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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神级狩魔人》 · 隐约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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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体内的稀薄血脉——上古之血将得到进化。

注:砥砺灵药极不稳定,效果随着时间不断减小,一小时后彻底失效。饮用之后灵药将纯化全身血脉,该过程伴随着极度不适感,并存在一定的致死可能性。

罗伊摇头一笑,他死去活来地熬过两次青草试炼,还有什么罪过、折磨没经历过?

何况事已至此,他没有后悔的余地!

罗伊迟疑了一秒,万分不舍地把背后的阿隆戴特和古威希尔解下,放在床边储物柜上。

又用新学的帝国文,刻下歪歪扭扭的简单留言。

若是自己不幸遇难,两把剑分别赠与弗里恩与阿维尔!

“咕噜咕噜。”

杯子一倾,猎魔人一仰头。

一股温润的液体滑过舌头和口腔,涌入肠胃之中,远远比他先前痛饮的龙血来的要顺口。

哐当!

空杯落地。

罗伊盘膝在床闭目感受。

一股暖洋洋的热流顺着胃部升腾而起,笼罩他整个身体,恍然间,他好似泡进温泉之中,活动的温泉水为他全身按摩,舒坦得每一个细胞雀跃。

然而不过数秒之后,这舒适转变为难受、刺痛。

但凡有血液流过的地方,都成激烈战场。

对阵的双方,则是灵药和血液。

它们厮杀、碰撞,好似有数不清的钢锥在往罗伊血肉里钻,戳刺他的血管、肌肉、骨骼、皮肤。

猎魔人悄然由盘膝的姿态侧躺到床上,蜷缩身体。

皮肤渗出细细的血珠,七孔流血,将毛毯染红。

冷汗和血水模糊了他的面庞,极端痛苦刺激青筋和血管如蚯蚓般凸显,使他显得狰狞可怖。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抽气声。

腮帮子高鼓,快要咬碎一口钢牙。

然而他没有哀嚎,饮下飞狮怪魔药生不如死的痛苦,比这更令人绝望!

灵药摧枯拉朽地冲垮血液构筑的防线,将它们吞噬、同化。

猎魔人体内普通的血液被灵药大量吞噬,重重包围之中,一种极为罕见金色的血液显露身形。

上古之血!

它们非但不受灵药威胁,反而化作出闸的恶龙,主动出击一口接一口,将同化血液的灵药成分吞噬殆尽、包括其中附着的浩瀚魔力以及生命力!

上古之血疯狂吸收养分,以骇人听闻地速度分裂扩张,攻城掠地,

唔。

五分钟后。

床上的猎魔人轻喃了一声,近乎抽搐的脸颊松弛了下来。

体内金色血液已然吞噬完所有砥砺灵药!

猎魔人整个身体之中,五分之一的血液都转化为金色的上古之血,而它们仿佛具备灵智,占据了人体最为关键的五脏六腑、以及大脑。

当上古之血稀薄之时,只是懒洋洋地藏在猎魔人体内不愿动弹,可茁壮到占据五分之一,它们改变了生存策略,开始缓慢而主动地转变血液,制造出更多同类。

然而砥砺灵药已经被它们吞噬一空,缺少滋养。

转化速度慢得惊人,也许数百年以后才能彻底改造完成。

床上的猎魔人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如同天上皓月般射出亮光。

他身形一闪,跃出窗户,从雪漫城消失。

……

哗啦啦。

罗伊捧起一泉溪水擦拭脸上和身上的血污。

绕着溪木镇流淌的清澈见底的溪水照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来,与之前的罗伊又有一些细微的区别。

他的五官近一步向着艾恩·希迪靠拢,耳朵彻底变成了半精灵的尖耳朵,脸部轮廓更为鲜明,他伸手摸了摸牙齿。

苦笑。

他的牙齿失去了原本尖尖的犬齿。

这是艾恩·希迪的显著特征。

然而有失亦有得,模板之中掠过大量信息:

“你吞下了砥砺灵药,你的所有伤势被治愈,生命值330/330(健康)

你饮用并沐浴了龙血,身体经受住改造,获得龙血祝福(被动):体质+1,力量+1,对火焰的抗性提升百分之二十。

……

你体内稀薄的上古之血获得进化。

上古之血(被动):艾恩·艾尔族最古老的血脉,继承此血统者,拥有种种不可思议之威能。

上古血脉进入觉醒的初期,你的对元素、魔能的亲和力增强。

……

你的直觉和战斗本能进一步提升,你觉醒能力——

幸运儿(被动):面临重大抉择之际,直觉会让你选出最佳选项,趋吉避凶,

……

你对空间的操控力提升,与之相关的能力获得了进化——

闪烁魔力消耗15→8,传送魔力消耗30→15(该两项能力无法跨越世界之隔),召唤系法术魔力消耗降低百分之50。

位面壁垒已经无法阻止你的探索之旅,你觉醒了能力——

世界之门Lv1:激发你体内上古之血的空间之力,消耗200点魔力,立即在以你身体为中心,半径两米球形区域的任意点打开一扇随机的、或者指向道标的空间门(可跨越世界),门持续存在五秒。

注:事前最好确定空间道标的可靠性,避免迷失异域,该过程存在不可预测的风险。

冷却时间一天。

……

你吞噬的部分时间的碎片(龙魂)与觉醒的上古之血结合,衍生出一项独特的能力。

时之环Lv1:激发你体内上古之血的时间之力,消耗200魔力。以‘现在’的时间为起点,指定半径至多为2米的球形区域内时间向过去、或者向将来移动到某一时刻,范围为20秒。

环内事物的状态将同步变化。

只有施法者记忆不受时之环影响。

冷却时间一天。

……”

幸运儿、世界之门、时之环。

罗伊眼中闪过惊喜、讶异,他没记错的话,希里同样处于上古之血的觉醒初期,可她拥有的天分是幸运儿、时空之女、法源。

其中两项不同。

“难不成,是模板的改造让上古之血适应我。”

希里的能力大部分不可控制,像是预言、穿梭时空,都需要危急关头才能激发,而且后果无法预料。她的时间和空间能力似乎是融为一体的。

而罗伊的能力变成了自主激发,时间与空间分开,也付出相应代价,消耗巨量魔力。

“闪烁、传送、世界之门,距离逐渐增加,世界之门持续存在五秒,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带人穿梭?”

“时之环,待会儿得测试一下,但先要联系歌尔芬。”

“唯一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因此成为法源。”

……

哗啦啦。

冰冷的溪水滑过脸颊,罗伊抖擞精神,站起身体。

瞳孔转向天空。

战士星座在两轮皎月边闪闪发光,如同一把挥舞的双手剑。

他闭上眼,细心感受。

感知一瞬间遁入虚空,穿越了浩渺的宇宙和位面的壁垒。

终于,抵达一处亲切而熟悉的所在。

歌尔芬?

吼?

歌尔芬!

吼!吼!咕!

亿万里程之外,

一头匍匐在树梢头打盹儿、流线身形的狮鹫猛然抬起了头,黑色的眸子瞪得浑圆。

张开长喙,发出惊喜的欢呼!

它跳下树梢,毛茸茸的尾巴螺旋桨一样甩动,贴着又黑又厚的枯枝败叶打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呼噜呼噜”,欢叫中夹杂着一股撒娇般的埋怨!

“哈哈……抱歉,冷落你好久,但我迫不得已!我现在一切安好,我只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旅游’,很快就会回来!”罗伊兴奋原地转了几圈,挥动拳头!

穿越之初那若有若无的联系终于重新变得清晰而牢固。

歌尔芬,就是世界之门的道标,就是他回家的坐标!

他当下心念一动,眼前天地变色,视野替换为歌尔芬的视野。

从绕着溪木镇潺潺流淌的小河边,变作一片广袤、幽深、夜色下的赤杨丛。

一轮月光照出锯齿版直插天际的林木。

“在高文之家?去房子那边转一转,安静点,别吵醒大家,我只想看看,我就瞅一眼!”

……

十分钟后,罗伊如愿以偿看到那布满童稚涂鸦的墙壁,小巧精致的屋檐、以及窗户里一张张安静的小脸。

他长长松了口气。

高文之家一切正常,这说明猎魔人大宗师没有赶尽杀绝!

但也并非绝对安全。

……

他再次闭目感受。

除歌尔芬之外,还存在另外三股牢固的联系。

一股来自于绑定者阿维尔,第二股来自于一个未知的存在。

貌似与歌尔芬同处一个世界,但给罗伊的感觉——微小、而且孱弱。

会是谁了?

回去再弄清楚。

第三股则来自于弗里恩。

不见猎魔人有任何动作。

两百点魔力值扣除。

他身前骤然裂开一道漆黑的棱形门扉,大小恰好能容纳一人。

他步履轻盈迈了进去,就像穿过一条真空的黑暗走廊,除了黑暗和虚无,沿途遍布夜空繁星般闪烁的光点。

每一个点都通向一个不同的地方,乃至于世界。

而他的道标,位于正前方,灯塔般向他投来亲切的光芒!

他朝着灯塔一跃而出!

“呼——”

“呼——”

闷雷般的鼾声。

罗伊跳出虚空,来到一间简陋而整洁的卧室,晃眼一瞧,亲爱的弗里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也不知他做到了什么美梦,憨厚的脸上带着一抹傻笑,嘴巴边一圈青涩的胡茬被口水淹没。

“啧啧……难道是梦到了女铁匠阿德利安·阿文尼斯?看来这傻小子倒是跟兰伯特口味相同!”

异色瞳孔扫过龙裔的身体。

吞噬三分之二的龙魂之后,他的身体处于一种持续的改造状态,体质、力量、敏捷等等属性已经抵达一阶,连精神和魅力也在提升。

白天被龙息灼烧的些许小伤,居然不知不觉痊愈。

龙裔,龙裔,难道吞噬龙魂就能一直强大下去?

罗伊沉吟片刻,这跟模板有些类似。

他现在也想明白了,他与弗里恩之间的羁绊,必然因为共同分食了龙魂米尔墨尼尔,沾染上一部分同源的灵魂气息。

绑定的坐骑算一种道标,这部分龙魂气息同样是牢不可破的道标,哪怕弗里恩死了,只要他的灵魂还在,仍然是一个好道标!

“嗯,多了他,我回家前正好兑现当初对阿维尔的承诺。”

……

罗伊静静地离开了弗里恩的白云阁。

闪烁跳出城墙,在月光下的瑰丽多姿的雪漫平原肆意狂奔,发泄心头激动,然后在桦树下找了个角落打坐冥想。

沐浴星月光芒,让魔力值回满。

信手召唤出了火灵。

他看着妖娆婀娜的火之精灵陷入沉思,既然龙魂气息能当做道标,从他那儿拿走十点经验(纯粹的灵魂)报酬的火灵,能否作为道标,让他通过世界之门,反向进入湮灭?

他立刻解散了火灵,放它返回湮灭位面。

竭尽全力捕捉感受,猎魔人嘴角一弯,果然多了一股联系,穿过云层、八圣灵代表的星辰,以及双月。

进入一片变幻不定的诡异领域,他隐约感受到火焰、熔岩……

可惜,相比于弗里恩、阿维尔、歌尔芬,这股联系太过脆弱,若有若无、如风中残烛,若朝着它打开世界之门。

目的地恐怕变得不可预测,变成湮灭里的其他地方。

究其根本,还是火灵从自己这儿拿的经验太少了,这也意味着更为强大、贪婪的召唤物,才能为他指明通往湮灭某个界层的路。

罗伊现在并不急着探索魔神居住的危险之地,他打算等以后研究明白那本召唤大师的巨著《关于湮灭》再说。

此事暂时搁置。

……

罗伊在平原上一通乱逛,随机捕捉了一头幸运的,主动送上门的雪狼。

亚克席法印将其迷晕后,一剑斩掉了它的一截尾巴,然后是脑袋。

尾巴丢出五米远。

脑袋和尸体放一块!

罗伊屏息凝神,目光选定了一个球形区域,将分做两半的雪狼尸体和自己都囊括其中!

无须咒语和动作,就像指挥手臂一样随心所欲。

念头一起。

体内两百点魔力扣除。

魔力耗尽脑中泛起一股眩晕。

一刹那。

时间之力生效。

眩晕消失。

扣除的魔力重新补满!

无形的造物者之手眨眼间便将两截残尸缝合如初,拥抱死亡的雪狼原地复活,夹着断尾低吼着,再次朝罗伊扑来,之前的悲惨下场被它彻底遗忘。

两秒,猎魔人再次把它压制在地。

他一抬头,不远处,之前处于时之环外的那半截尾巴,仍旧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草地上。

“时间移动,环之内的一切事物都将同步改变,包括逆转生死。环之外的事物则不受影响。”

罗伊思忖着,兴许二十秒还不够阿凯或者别的魔神收割走新鲜死者的灵魂,否则时之环也只能复活一具空壳。

“如果用好它,岂不是相当于多了一个救命神技。”罗伊脑海中一瞬间掠过一个场景,激烈战斗之中,身边同伴突遭乱箭爆头,自己伸手一指,对方瞬间由死转生!

他不禁浮想联翩。

这技能不止能对单个战友使用,只要位于环中,至多两米半径的球形区域内。

也就意味着,能够群体复活!

当自己同样处于环内,消耗的魔力重新回满,相当于免费放了个大招。

但20秒的限制、200魔力的太过苛刻,一天又仅限一次。

不,不一定只有一次!

唰——

背后阿隆戴特出鞘,罗伊温柔地抚摸剑脊,雪蕊仿佛在他身后轻声吟唱,灵魂守护加持的技能悄然由“暴食”转换为“时之环”。

时之环Lv1→Lv2——消耗魔力减少为180点,而且使用次数增加为2次/日,

这也意味着更具操作性,可以推断世界之门同样如此。

“居然连上古之血的衍生能力都能提升,灵魂特性比我想象更实用。”

“不过这两项能力主要随着上古之血进化而提升……那么第二次服用砥砺灵药是否还有效?”

“回去弄点格鲁飞德的血液再试一试。”

罗伊打量着天色,天际线隐隐浮现出一抹鱼肚白,不知不觉间,他忙碌了一夜。

他揉了揉害怕得嗷嗷叫的毛绒绒的狗头,

“伙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随手丢给它一块带肉骨头,任它逃回荒野。

罗伊眼前又浮现出两位同伴爽朗的笑,以及法仁加睿智的面容,

“是时候做个告别,顺便解决最后的疑问。”

第二十五章 归心似箭

拂晓晨风从云顶区吹来,掠过雪漫城此起彼伏的屋顶、汇入花园区西侧,亡者大厅之中。

“阿凯保佑,愿你们来生投入富贵之家,不再遭受贫穷、战争、疾病之苦。”

“愿松加德接纳你们的英魂,在永恒的国度中安眠!”

亡者大厅祭司的祷告进入尾声,伸手一挥,一片淡淡的魔法光芒笼罩石床上一具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被龙息烧成乌黑干尸,被巨大的力量碾碎成肉糜。

昏黄的烛光照出一张张肃穆、哀伤的脸,几十位死者的家属相继致哀过后,逐渐退场。

“伊瑞莱斯女士,这一千金币请你分给牺牲兄弟的家属。”罗伊三人把暗精灵卫队长叫到角落后,递给她一个钱袋。

后者眼中浮现一抹讶异,

“三位什么意思?”她摇头,“他们那边自有领主大人发放丰厚抚恤金,足够他们的亲人过活。”

“何况对诺德人而言,死于英勇的战斗是一件幸事!”

龙裔摇头,“一点心意罢了,我们只想让勇士的妻子儿女生活优渥一些,请你务必代为收下。”

伊瑞莱斯沉默片刻,点头,看向三人的目光变得柔和。

在这种内战不休的年代。

难得有他们这种高风亮节的诺德人。

“我就代替大家感谢三位的善意。”她欣然说道,“你们作为雪漫城的武卫,以后想必会常住雪漫,有什么难题尽管寻我,我能帮则帮!”

“昨天忘了问,”阿维尔说,“武卫究竟是种什么身份?”

伊瑞莱斯笑了笑,解释道,“领主感激你们的卓越贡献,才赐予你们这份荣誉,领地中的士兵要是得知三位是武卫,将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身份赋予你们一定的犯罪豁免权,且在雪漫领内享受到种种便利,以后会慢慢明白的。”

“如果你们需要一个忠诚可靠的帮手,无论男性和女性,都可以向领主提出请求,他会赐予对你们至死效忠的侍卫。”

弗里恩闻言莫名有点蠢蠢欲动,侍卫、丰满的女性侍卫,似乎比女铁匠更令他怦然心动,“可惜金眼不能陪着一起享受……”

“他要到哪儿去?”伊瑞莱斯问。

阿维尔和弗里恩情不自禁看向猎魔人。

冒着生命危险杀死巨龙,收获金钱和名誉,平淡无奇的人生刚刚有了一点起色,主心骨却突然向他们提出告辞。

期待中更精彩的冒险戛然而止。

两人心头难免惆怅、茫然。

“回家。”罗伊磕磕巴巴地解释,“一个距离天际省,赛洛迪尔帝国万里之遥的地方。我的朋友、产业、亲人、生死相交的战友兄弟、最爱的女人都在那边。”

“还回来吗?”伊瑞莱斯黝黑脸颊浮现遗憾之色。

屠龙之战中她见识到罗伊超然的战斗力,少了这么一个强援,以后再有巨龙来袭,战斗无疑会艰难许多。

罗伊嘴角浮现一丝安慰地笑意,磕磕巴巴地说,

“保证回来看你们,但得我首先解决家里的麻烦!”

实际上,罗伊有点担心屠龙之后警告他的金色眼眸。

回家也为了暂时避避风头。

……

离开亡者大厅,三人来到龙临堡的附魔室。

罗伊想搞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获得的力量是能否在另一个世界施展。

比如龙吼和召唤系法术。

而法师,无疑是对位面和世界,研究得最为深刻的一群人。

……

“诺维格瑞,有多远?”法仁加放下手头的龙骨,挑了挑眉毛,“居然远到让你担心召唤法术失效?”

罗伊捏了捏苍白的指节,如今,自己找不出理由隐瞒来历。

“在另一个世界。”他坦然解释道。

弗里恩瞪大了眼睛。

“难怪你一直说路途遥远,又对天际省的风俗语言半点不通!原来你根本不属于泰姆瑞尔,甚至不属于我们的世界!”

“别激动,伙计,金眼无意之中,被一个强敌丢进了传送门来到天际省,才和我们撞到一块儿。”阿维尔补充了一句。

而法仁加闻言脸色淡定,毫不惊奇。

“其实我早有猜测,你剑上独一无二的附魔就是最佳证据,只是之前还无法确定。昨天,你在对付米尔墨尼尔时召唤出那堆无法名状的触须后,我已经差不多能确认,你来自别的地方。”

法仁加兜帽下狭长的眼缝里流露出浓厚的兴趣,“能把你丢进传送门,那起码是召唤系大师出手?你怎么会招惹到他们?”

天际省的法术莫测高深,也许由于魔神或者圣灵的限制,不存在猎魔人世界那种术士随手开启传送门情况。

只有最为强大的召唤系法师才掌握这等手段。

罗伊苦笑不语。

“不说没关系。”法师双眼放光地落到猎魔人身上,“但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异界的人类,金眼阁下,能不能给我介绍介绍,你们世界的风土人情?法术体系与泰姆瑞尔有何不同?你很早以前就对阿维尔释放了类似于心灵沟通的法术吧,所以他能理解你的语言。”

法仁加连珠炮般丢出一大堆问题。

弗里恩则不服气地看了一眼阿维尔,搞不懂自己就怎么比不上这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呢?

为啥金眼选他进行心灵沟通,总不可能因为自己太笨了吧?

罗伊摇头,

“你的问题三天三夜说不完。但时间紧迫。我的家人、朋友还处于不可预测的危机之中!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之前承诺过免费帮你一个忙,这次就如你所愿……别的世界能否释放召唤系法术,我认为可行!”法仁加揉着下巴分析道,“召唤系法术本质上是一种空间操纵和契约结合的能力。”

“契约已经印在你的脑海里,看上去简陋、不起眼,却包含灵魂、等价交易等等条目,除非你主动将其抹去,它会一直存在。”

契约就是符文,罗伊若有所思。

“而湮灭领域,大到无法描绘,界层无穷无尽……魔神只居于其中一隅。你能明白吗?召唤系法术,把召唤物从湮灭带到泰姆瑞尔,本来就有穿越界层阻隔的特质。”

“你若能娴熟操纵空间,距离对你将不成问题,换言之无论你在泰姆瑞尔、别的大陆,还是另一个世界,都能召唤湮灭之门。付出代价多寡罢了。”

罗伊松了口气,上古之血进入觉醒初期,空间能力几乎产生质变,那么在猎魔人世界理所应当能召唤出湮灭的火灵、地狱犬。

但消耗的魔力大概更多一些。

……

“我还有一个问题,召唤系法术能跨界施放,那么龙吼呢?”

“嗯?”法仁加神色一凛,“你想学龙吼?这对传统诺德人而言都难如登天,没见到我们的巴尔古夫领主一脸嫉妒的模样吗?何况异世来客,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伏斯——”罗伊忽而一转头,朝着房间内墙那扇门,随口一吼,没有任何蓄力,十分之一的威力爆发。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涌出地心,锁紧的门被直接掀翻,飞进屋内!

法仁加目瞪口呆,脸上写满尴尬和震惊。

“莫拉在上!你也是个龙裔?不对,你当时没有吸收龙魂!”

“他的灵魂足够强大,所以在荒瀑神殿龙语石碑上得到点感悟!”阿维尔代为解释。

“是吗?”

法仁加一脸质疑,纠结良久以后,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这扇门20金币,记得赔偿我。”

“龙吼能否在另一个世界释放,冬堡没有过相关研究,但我大概能分析出来。”

“我得先给你解释解释,我们的世界,魔法分为两种,一种源于光界,不断向我们的世界释放‘光与灵魂’,这里的灵魂指的是无意识的灵魂。你可以把光界当做和湮灭相对应的地方,里面住着堪比魔神的强大存在。”

光界!

罗伊终于知道冥想之中所见太阳般巨大的孔洞,以及周围细小孔洞的来历。

“光界给我们的世界提供魔能,大多数法师,依靠魔能释放法术。”

“可龙吼属于第二种法术,源于地骨,巨龙消失了上千年,在弗里恩之前,龙裔也有数百年不曾现身,可冬堡对龙吼和灰胡子研究没有中断。”

“地骨与我们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即是我们所处的星球。它从亘古以来就处于沉睡状态,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的莫测威能,巨龙能通过龙语调动地骨的威能,龙裔也不例外。”法仁加顿了一下,“而普通人需要强大的灵魂来假扮‘龙魂’,再调动。”

“当我们身处奈恩星时,调动地骨有理可据,注意,地骨是奈恩星特有!”

“可一旦离开这个星球,别的世界哪里有地骨?试问,你怎么调动一种根本不存在的力量?”法师问,

“让奈恩星的地骨穿越空间壁垒抵达另一个世界?”罗伊思忖道。

法仁加微微向后缩了缩脖子,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摇头叹息,“你把地骨当成火灵、地狱犬同等的最低级召唤物?别说是你,即便所有魔神联手也无法把地骨转移到湮灭。”

“地骨相当于星球,自然难以转移,”罗伊结结巴巴地问,“可若只是它的力量呢?”

法仁加被问得愣了一下,惊的后背冒出冷汗。

而弗里恩把玩着桌子边的一块灵魂石,脸颊肌肉抽搐、越听越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每一个字弗里恩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就如闻天书。

“你的意思是单纯借用地骨的力量?可谁又愿意借给你?”

罗伊了一眼傻愣愣的龙裔。

罗伊和弗里恩分食了一头龙魂之后,双方之间形成了一种紧密的羁绊,对方甚至能作为他世界之门的道标。

这不就是现成的“借款人”。

“简直是闻所未闻……你怎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不,天才般的主意!”法仁加脸上突然浮现出极度的兴奋之色,摩挲下巴绕着龙裔和罗伊不停转圈,眸子在他们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伙计,别绕了,再绕我就晕了!”

法师脚步一缓,朗声道,“金眼既然能掌握召唤系法术,那他具备一定空间天赋。”

“而龙裔传闻之中都是武技和法术的天才!弗里恩肯定也有空间的天赋。”

“再用冬堡祖传的古老契约,在你们俩之间搭建一道跨越世界的‘桥梁’……”

“啪!”

法仁加猛地鼓了一下掌,“我认为可以一试。”

“干不干?”

三双眼睛锁定在龙裔身上。

“求求你们,别用这种饥渴的眼神看着我,我还没交到女朋友……你们、究竟要干嘛?!”

……

接下来的时间,法仁加充分发挥出研究狂人的本色。

掏出一本黑封皮的大部头书和侵润着魔力的羊皮卷,翻阅、讨论、誊写了半天。

太阳落山之前,总算弄出一式两份的契约。

“好了,两位,你们需要滴上鲜血,然后签署自己的名字,再把它们撕碎,你们之间的协议就宣告完成。”

法仁加充满期待的目光掠过两人的脸,“金眼将获得一枚符文,类似于使用法术书后形成的魔法符文。”

“向其中注入魔能之后,符文将被激发,你便能借用弗里恩的一种力量,但只是最初级的力量,存在多种限制。”

“本质上这也是一种召唤法术,但召唤对象是龙裔激发的地骨之力。”

“哦,”弗里恩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二话不说拿起契约就要签。

杜昂!

猎魔人给了他后脑勺温柔一敲,这傻小子,不怕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弗里恩,仔细考虑!你确定要借给我力量,这份契约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龙裔洒然一笑,

“得了吧金眼,没有你帮助,我早在圣地镇就掉了脑袋!借点东西有何不可?!”

说完,他不容置疑地接过一纸契约。

两分钟后,罗伊和弗里恩签字割手滴血、撕碎一气呵成。

转瞬之间。

羊皮纸契约化作灰烬,涌入两人的身体。

罗伊脑海中属于召唤系法术的技能符文之上,除了代表火灵与地狱犬的两串数字之外,豁然多出一枚威风凛凛的图象——一头眸光冷冽的披甲黑龙。

充满了矛盾而奇妙的美感。

召唤系法术Lv2:你已经掌握召唤火灵、召唤魔宠,以及——

召唤龙吼:你与龙裔达成了契约。你以龙裔为媒介,将地骨之力召唤至身前,基础消耗为1点魔力(魔力消耗减少百分之六十,你与龙裔相隔越远,消耗越高),目前仅能召唤你已掌握的不卸之力·力量。

召唤龙吼与龙吼释放方式相同,将消耗自身灵魂能量。

冷却时间21分钟。

……

整个过程,具体来说——弗里恩相当于掌握独家进货渠道、没有赚取半点利润的中间商,罗伊是和他关系密切的顾客,地骨则是生产者。

罗伊付出灵魂能量,弗里恩利用这股灵魂能量从地骨那换取地骨之力,转手送给罗伊,供其施放龙吼。

而消耗的魔力则是地骨之力的运输费。

这个符文,并不影响弗里恩自身施展龙吼。

……

罗伊能感觉到,召唤龙吼跟凭借自身施放龙吼存在巨大区别。

地骨之力来自龙裔,而非脚下的大地!

随着这枚符文的建立,他与龙裔之间因为龙魂米尔墨尼尔而具备的联系变得更加牢不可破!

以前只能感应到弗里恩的位置,现在能感应到他的大致身体状态。

罗伊估计,继续发展下去将感应到龙裔的心理活动,也就是心灵链接。

以后说不定能借用对方更多能力或者物品。

甚至,将对方召唤到猎魔人的世界。

嘶——

罗伊心头刚产生这个念头,突兀感到一种极度不适感。

上古之血的预警!

他立马打消这个想法。

阿维尔关注着两人之间的互动。

消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羡慕。

可他只是普通人,他不奢望能与金眼这等注定不凡的大人物进行力量交换。

他也没那个资格。

何况他已经很感激对方的帮助。

……

“法仁加,多谢援手,效果貌似不错!”

“我们现在每一步都是在创造奇迹!隔着一个世界,来调用力量,这是个创新性的里程碑!”法师这次持态度谨慎,不确定地说,“但别高兴得太早,这个契约究竟能否起效,还是得等你回到老家后才能确认!”

“毕竟两个世界规则不同。”

“无论能否成功,我欠你一个人情!”罗伊郑重承诺,至少这次尝试给了他巨大启发,召唤系法术,也可以变化多端。

“记住这句话,等你再次返回天际,必须给我细细说说感受!算是我为你们服务的报酬!”

“一言为定!”

法师又为两人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

接下来,罗伊把身上的接近两千金币花了个精光!花费一千金币购买了五枚小型灵魂石,加上自身已经有。

他持有五枚小型,两枚中型,一枚大型。

然后花掉五百金把法仁加的一座附魔台收购了过来,卡尔克斯坦、珊瑚肯定对这玩意儿感兴趣。

没准可以利用它让炼金师心甘情愿地留在高文之家。

最后索性花掉剩下的五百金买了第三本召唤书——召唤冰灵:消耗60(Lv2减少百分之十,上古之血减少百分之五十)点魔能、15点经验,从湮灭领域之中召唤出一头冰元素精灵,为你作战,持续10分钟。

……

暂时没有时间尝试新得的技能。

罗伊深吸一口气,再次检查储物空间之中的一应货物。

雪漫领出产的各色草药、附魔台、数十支小型生命药剂、小型魔力药剂、上百磅的龙血、龙骨、龙筋、灵魂石……

……

而自己新掌握的力量,龙吼之道,时之环,世界之门……

这一次天际之旅,收获异常丰富,是时候回家了。

……

三道身影离开了龙临堡,并肩走到花园里那可美丽而巨大的枫树之下。

“金眼,不考虑跟我去高吼峰见灰胡子?”弗里恩恋恋不舍地将钢剑重新递给罗伊,竭力挽留,“等学会不卸之力剩下的两个力量之语再离开?我们明天就出发!”

罗伊摇头。

“那别忘了战友!”弗里恩重重和他拥抱了一下,“早点回来看我们!没准到时候我给你个惊喜!”

“那我拭目以待!”

“对了,你打算怎么离开?坐马车,乘船?”

“我还有一事未了。”罗伊转向阿维尔,那坦然而澄澈的目光,让漂泊半辈子的男人莫名地眼角发酸,“金眼,其实用不着……这段时间以来我很高兴,我又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我并没有感觉到被强迫,被奴役!”

阿维尔说完,嘴角浮现苦笑。

自己真是疯了,居然让人不要解除那个奴隶般的契约!

可他不得不承认。

他在害怕,担心和金眼解绑之后,自己又会变成那个平凡而普通的探险者,没准哪一天就被机关杀死在不知名的遗迹里,变成一具枯骨。

武卫,房子,一切都将化作泡影。

“伙计,你这是患了什么综合症?”罗伊笑得很是畅快,“你忘了,我把你从蛛网里拉出来那天就做过承诺。”

“离开前,还你自由!你该好好地享受自己的人生!”

“但我们永远是朋友!”他搂住了两人的肩膀,拍了拍,随即把一个鼓鼓胀胀的亚麻布袋塞到他们手中,“我暂时缺席,但你们可以一起行动!至于这里面都是杀死巨龙的战利品。”

“找厄伦德·灰鬃用天空熔炉帮忙,没准他能为你们打造几件龙骨龙鳞的装备。”

“就算是我的临别赠礼!”罗伊冲两人眨了眨眼睛,他总不能白蹭弗里恩的地骨之力。

“得尔!”罗伊打了个响指,手中突然出现三瓶诺德蜜酒。

“来吧,最后共饮一杯!祝你俩前程似锦!”

三只酒瓶在半空中重重一碰、酒水四溅、酒沫反射阳光,被几片飘零的红色枫叶沾走,空气中弥漫淡淡的甜香。

“咕噜咕噜……”

蜜酒入肠胃,两颊激起酡红,本该痛快大笑、豪迈放歌的时刻,阿维尔和弗里恩却怅然若失,尤其是阿维尔,胸中空落落的,曾经和金眼紧密相连的心灵感应,荡然无存。

猎魔人随手拉开一道漆黑的门扉,就这么跳了进去,消失无踪,没留下丝毫痕迹。

就好似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他这号人物!

第十八卷 别的东西

第一章 重逢

嗒、嗒、嗒……

清脆的脚步声。

一双鬣蜴皮的黑色高跟鞋踩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一名艳色逼人的女人走出了吉尔多夫区二层小楼,穿着纯黑色的蕾丝纱裙,上面装饰着像浮沫一样的蕾丝褶边,贴紧身体,显出她浮凸有致的曼妙曲线。

从西边海面吹来的凛冽晨风抚过她披肩的火红秀发,秀发肆意地拍打玉石般光洁无暇、略带憔悴的脸颊。

她优雅而迅速地前行。

胸前的黑曜石护符和珍珠项链,在春天和煦阳光下反射淡淡的金光。

街边的花店、杂货铺里的商人小贩,往来的行人,纷纷向她行注目礼,眼中掠过惊艳光芒。

然而她置若未睹,穿过人来人往,热闹喧哗的长街,纤细的柳眉轻蹙着,蔚蓝的眸子空洞而茫然,浑身散发着一种从世界中剥离的孤独气质,弥漫着淡淡愁绪,与周围充满生机和活力景象格格不入。

她顺着商业区一路向北,踏上通往神殿岛的坚固而豪华的大桥。

桥上向来风景优美,既可欣赏到商业区红砖绿瓦的整齐房子,也能看到神殿岛上金碧辉煌的永恒之火神庙,更能往下眺望碧波无垠的大海,和海面上一艘艘帆船、朝阳和晚霞的倒影。

可今天与昔日有所不同。桥边多了四五个行乞者。

原本乞丐王的手下只会在人烟稀少的街边巷口行乞讨要。

不敢踏足诺城繁华之地,否则,城中永恒之火的守卫会教他们规矩。

然而今天,老弱妇孺趴跪在那边,身形佝偻、瘦骨嶙峋,显然许久未曾吃过饱饭。

“行行好!各位老爷、夫人!”一个脸上涂抹着黄泥巴,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见她路过,不停朝着地面磕头,砰砰的脆响声中,额头浮现出清晰的红印,隐隐透出血迹。

声音虚弱、嘶哑,仿佛随时快要断气。

“赏点钱吧,快饿死人了!”

她见女人表情毫无变化,又开始声嘶力竭地大喊,

“尼弗迦德的畜生入侵了我们的国家!抢走了我们的房子和财产、杀死了我们的亲人,可怜可怜我们吧!”

“芙蕾雅女神,永恒之火,垂怜垂怜受苦受难之中的辛特拉人吧!”

女人深吸一口气,脸上伤感一闪而逝,情不自禁捧住了胸口。

说起来,他也是在那边失踪,至今仍旧下落不明!

女人脚步不停,纤手却轻盈而隐蔽地在空中勾勒,胸前偌大的珍珠串儿闪烁五彩的魔力光芒。

叮咚!

跪地乞讨的五名乞丐脸色忽然一呆,几枚黄澄澄的克朗突兀地出现在身前的空地上。

狂喜将他们淹没!

“永恒之火显灵!”

“芙蕾雅女神仁慈!”

五人捡起钱币,立马疯狂地冲向贫民区采购食物!

永恒之火教会施的粥清汤白水、木片都能沉下去,可填不饱空荡荡的肚皮!

……

女人在永恒之火神殿外逗留了片刻,目之所及,横梁立柱之下,喷泉水池边、圆形广场之间,尽是低矮破旧的帐篷,里面住着从辛特拉而来的难民。

在治安官沙佩勒和收藏家高文建议下,诺维格瑞和其他北方国家一般大发慈悲地安置了一部分远道而来的难民。

可惜,杯水车薪,更多辛特拉人还在北方流离失所。

……

神殿岛之下,一条荒草蔓生的狭长斜坡后,一个漆黑隐蔽的山洞,最里边墙壁前,女人随手一挥,墙壁立刻泡沫般散去,露出一条夹道火盆静静燃烧的甬道。

她走进甬道,不时驱散各类机关和幻象,期间路过一处干涸的喷泉水池边,伸手抚摸宠物般,轻轻拍了拍一头雕像般静止的石像鬼守卫。

她走进了一间实验室。

灯火通明,宽敞得足以容纳上百人;布局严谨、生活区、实验区、物料区泾渭分明;设备齐全,各种型号的容器、手术台、浸煮炉应有尽有。

而蔚蓝眸子里,映出两名研究人员。

一名留着地中海发型、尖嘴猴腮、下巴边山羊胡脏兮兮黏糊糊的中年男人。

男人小得过分的眼睛里充斥着血丝,并且带着两枚浓重的黑眼圈。

此刻他正神色懊恼地绕地抽打着自己的后脑勺。

他旁边是一名红棕色长发扎在脑后的女人,俏皮可爱的女术士,漂亮的车矢菊蓝眸子闪烁着茫然失措。

“特莉丝、卡尔克斯坦,”丽塔·尼德紧张的声音响起,好似一位等待医生检查结果的病人,“昨天有进展吗?”

“抱歉……珊瑚,”梅里葛德女士羞愧地低下头,双手搓揉衣角,“我想不起来!我对辛特拉城堡里发生的事印象很模糊、很模糊……我只记得几个斗篷人包围了罗伊,后来不知怎么得,他们打了起来。期间他们说了些什么话?我半点也记不得,这部分记忆好像完全被删除了!”

“丽塔女士,别着急,特莉丝的失忆症状不简单。”炼金师捋着胡须摇头,“绝不是简单的暗示性魔法,她还被喂了某种特殊药物……因而加深了失忆的效果。依我看,短时间内让她恢复记忆不太可能。”

“可罗伊还等得了吗?”丽塔·尼德突然向后颓然地靠坐在一排长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裙摆,“已经两个月了……没有一点线索,研究基本也没有进展。”

两个月期间,丽塔·尼德从信心十足,到紧张抓狂,到希望凋零、现在心中开始绝望。

“他如果真的活着,为什么不让歌尔芬帮忙传递一个消息回来?所有占卜都对他失效!变形怪高文阁下、沙佩勒阁下派出大量人手,通过无数渠道,都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她气势汹汹地冲着空气抱怨,

“他难道不清楚,这边有多少人想着他,等着他,为他担惊受怕?”

特莉丝闻言身形一颤,抿了抿红唇、精致的俏脸上露出一抹怯怯的表情。

紧接着自我安慰地摇摇头,猛地走到女术士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注视她憔悴的脸。

“相信我,他一定还活在某个地方!”

这段时间的相处加上合作实验,特莉丝的态度悄然发生转变。

从一开始,对这位霸道、高冷、对自己恶语相向的女术士畏之如虎,到逐渐产生认同和怜悯。

不得不说,丽塔·尼德对那个人的挂念之深出乎特莉丝的意料。

似乎每时每刻盘踞心头,她为此经常不眠不休。

这与特莉丝记忆中的那些十天半月就换个伴侣的同事截然不同。

相比之下,自己这种因为生理冲动和感激,而目眩神迷的情感,显得简单而幼稚。

女人才能理解女人。

特莉丝逐渐找到了和对方相处的诀窍,只要不表现得对她的男人过于关心,就没啥问题。

“如果那群人要对罗伊不利,何不干脆杀了我,反而费劲心力清除我的记忆?他们采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必然是对罗伊另有所图,不想撕破脸皮!”

“罗伊现在必定身不由己,没办法联系我们。”

丽塔·尼德默然,

“希望如此。”

“两位女士,照我说,别整天为一个毛头小子着魔,男人又哪里比得上精密的实验、无穷无尽的知识?”卡尔克斯坦唾沫横飞地说,“魔法的奥秘才是术士的最终归宿!”

“而男女之情、生理的刺激,都只是调剂品!”

“你们这段时间好不容易有了一点专业人士的素养和态度,更应该一门心思踏踏实实地跟着我一起做实验!”

顿时,两名女术士斜眼瞧向炼金师,眸子里闪烁着不屑和鄙视。

“停止可耻的鄙视!别这么看我,难道单身是某种罪过吗!”卡尔克斯坦先是恼怒,接着摇头失笑,

“好吧,我刚才开玩笑呢,罗伊值得你们青睐。他年轻、气血方刚,绝不会丢下这么貌美如花的伴侣。信不信,他就快回来了?”炼金师毫不负责地一通乱猜,“也许还给我们带点惊喜礼物啥的。”

两名女士俏脸神色稍霁。

“现在,别光说罗伊,那四个孩子昨天表现如何?”炼金师期待地问,“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丽塔·尼德闻言眼中多了一丝神采,

“他们很健康,青草试炼非常成功!不得不说,咱们以蛇、狼、飞狮怪为基础改良而来青草煎药比正统煎药更安全,唯一短处便是突变效果比传统的青草煎药弱百分之二、三十。四名预备役猎魔人,突变后的素质都逊色于卡尔。”

三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毕竟过去数十位术士花费上百年才研究成形青草煎药,而他们才合作一年,优化改造的程度有限。

要确保安全性,不得不舍掉一部分效果。

“但四个孩子都安然无恙地渡过难关,这才是最大的突破!没见那群臭男人,看咱们的表情就像是在看神明!”

炼金师闻言再次从稀疏的地中海里拔了一根头发。

为啥女人老喜欢波及无辜?

“现在整个高文之家,通过青草试炼的猎魔人已经超过了16个,其中雷索、兰伯特、柯恩更是通过了二次突变。这是一个奇迹,你们知道吗?要是罗伊见到了……”

“要是那小子知道了,肯定会好好奖励你们!”炼金师迅速转移话题,这段时间老是听这个名字,他都快生理不适,“刚才你提到了柯恩,那伙计上次不是非要去参加索登山之战?他活下来了?”

尼弗迦德攻占辛特拉城之后,信奉骑士精神的狮鹫派猎魔人眼见尼国人继续北渡雅鲁迦河,入侵索登国土,大肆屠戮北方人民,终于按捺不住满腔热血。

异想天开地要去维吉玛投身军旅,与尼弗迦德入侵者展开斗争。

大概也打算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寻找狮鹫派大宗师埃兰的下落。

其余猎魔人强行把阿卡姆托姆塞给柯恩作为亲传弟子,才打消他这个想法。

毕竟柯恩不是罗伊。

没有那种在战场中神出鬼没的本领!

“幸好他没去成,”特莉丝脸上流露出一丝后怕,“否则十有八九回不来。”

一个月之前。

那场震惊整个世界的索登山之战,一如罗伊预言中那般爆发。

只是提前了五个月。

尼弗迦德大军攻下辛特拉城之后,又马不停蹄地,以疾风迅雷之势,击败了雅鲁迦河南岸的小股联军,占领了上索登!

早有准备的北方诸国,泰莫利亚、瑞达尼亚、科德温、亚甸在内的大部分国家,以骇人的速度组成了强大的联军。

在索登山对妄图北渡的尼弗迦德进行了狙击。

此战是最近一百年来最为激烈的战争,参战士兵超过十万人。

双方军队在索登山上对阵了数日数夜,丢下了漫山遍野的尸体。

战场周边赤地千里、生灵涂炭。

“说起来,我得感谢罗伊……”特莉丝捏着秀发,脸色黯然,“当初他劝我不要去索登山,我才逃过这一劫,否则我恐怕跟范妮尔一样变成山丘八人之一。”

他还救了自己两次。

特莉丝心头觉得无比亏欠。

“巧了,他也这么劝过我,我为此专门跟艾瑞图萨和术士兄弟会请了两年假,躲过战争。”丽塔·尼德怀念地笑了笑,“咱俩都是他预言之中索登山之战的牺牲者啊。”

慵懒嗓音中多了一丝振奋,

“可他预言中的为北方而战牺牲的山丘十四人变成了山丘八人!”

“除了咱俩,另有四位北方同僚逃过了凄惨的命运。”

索登山之战联军伤亡惨重,有传闻山上的血水流入雅鲁迦河,水面持续飘红了半个月。

南北军队交手的同时,大量施法者加入战斗,于索登山巅决一死战。

可尼弗迦德的术士在玛那达山谷之中被斩杀五人,数量方面处于下风,这也间接注定了他们结局。

最终统计起来,北方术士兄弟会牺牲了八名成员。

北方人民为了纪念这些英勇的术士,把他们埋骨的山丘命名为八人山。

而尼弗迦德十六名施法者丧命。

北方施法者凯旋,为联军奠定了最终的胜机,不可一世的黑甲军丢下超过两万具尸体之后,退回雅鲁迦河以南的位置。

……

此战南北双方都元气大伤,战争彻底偃旗息鼓。

如今只剩小股部队在上索登区到辛特拉的区域游荡,但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南边短时间内不会再发起进攻……”珊瑚俏脸露出一丝轻松,“大概不久以后,双方将签署停战协议。”

特莉丝欣慰之中,又叹了口气,心头涌起一丝愧疚。

家园遭到入侵。

她却被困在诺维格瑞想尽各种办法恢复记忆,找到罗伊的下落。

并因此躲过一劫。

这背叛了她皇家顾问的职责。

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在这期间她不曾联系术士兄弟会和维吉玛的皇家议会,

弗尔泰斯特、凯拉·梅兹,费卡特、也许已经以为她死在了辛特拉城。

特莉丝至今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

“说起来,既然我已经挺过罗伊预言之中必死无疑的索登山之劫难……”珊瑚蔚蓝指尖捋了捋秀发,蔚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思索,“这代表我可以提前结束闭关,返回术士兄弟会……”

“向法师们寻求帮助,找到罗伊!”

“我建议不要轻举妄动!”卡尔克斯坦摇了摇手中装满绿色溶液的玻璃瓶,瓶里咕噜咕噜冒起泡泡,“万一带走那小子的人正好来自术士兄弟会?你这么做不就相当于打草惊蛇。还把整个高文之家都给泄露出去!”

“为什么这么想?你认为哪个术士干的出来?”珊瑚目射冷光。

“比如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兹,如果从手段高明之处看,他就有一点嫌疑!对,他完全有能力不声不响带走那小子!”

珊瑚直视炼金师问道,“罗伊和威戈佛特兹没有任何交集,这完全说不通。不过威戈近来的确风头太盛。”

威戈佛特兹乃是一位北方的强大法师,年轻英俊,天赋异禀、法力深不可测,掌握的强大法术数不胜数,目前是兄弟会的管理机构巫师会成员之一。

正是他最初提出倡议,并牵线搭桥,组成兄弟会援军,率领北方的术士战胜尼弗迦德术士团。

这一战过后,他在北方法术界声望一时无两。

可以说,整场索登山之战,获得利益最大的就是这家伙。

不过他毕竟也冒着生命危险参与了战斗!

“若是不借助术士们的消息渠道,要找到罗伊何其困难。”珊瑚拧着眉毛,脸色纠结。

“丽塔女士,再缓一个月吧。相信罗伊,你不是总说他擅长创造奇迹?他预言得那么准,也许早预言到自己的遭遇,留有退路。”炼金师出言反对,“两个月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你也别成天担心……不是有句话说,担惊受怕的女人容易变老!”

“偶尔想点开心快乐的事,看看高文之家的孩子们,照顾一下植物园。替罗伊把家守好!”

丽塔·尼德默然地捏住胸口的珍珠项链。

那是他送的第一件礼物。

而炼金师见状笑了笑,把手中装满绿色液体的玻璃瓶递给了特莉丝,“喝了它,看看能不能想起更多!”

“嗯!”

……

时间飞逝,从上午到深夜。

一颗流星划过诺维格瑞上方的夜空,为银色绸带边漆黑的天幕带来一瞬间的惊艳。

丽塔·尼德走在吉尔多夫区回家的路上,突然闭上眼睛,双手捧在胸口,冲着流星低声絮语,嗓音发颤。

保佑小坏蛋平安归来,我愿意代为受罪!

不,我愿意老上一百岁!

许完愿,丽塔幽幽一叹,叹息声飞进夜色。

她向来都不相信这一闪而逝的流星,这是那些无知的小女孩儿少男才会中的圈套。

可这两个月,她变得幼稚起来!。

疲倦的脚步声将夜色丢在身后。

丽塔·尼德沿着楼外的斜梯走进小洋楼二层。

鼓掌过后,天花板上悬挂的莲花形魔法灯打开,照出一间宽敞而奢华的居室。

摆放着繁多化妆品的梳妆台、超大型的衣柜,储物箱,铺着天鹅绒被毯、挂着半透明珠帘的紫色床铺。

“噗嗤……”

她直接踢掉了两只高跟鞋,张开双手向前两步,曼妙的身体就这么陷进床铺之上,把脸埋进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唔……”

女人突然侧过俏脸、美目绽放异彩,陷入床铺的手指尖放到鼻子前嗅了嗅。

“疯了,疯了!居然会闻到他的气味儿。”

明明已经独守空房两个月,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再想他也不至于想到神智失常的地步!

“也许卡尔克斯坦是对的,我该冷静冷静了!”

然而越是这么自我安慰,丽塔·尼德就越发辗转反侧,身体贴着床铺左右轻盈翻了几个滚儿,想借此平息躁动的心情。

某一刻,当她仰面朝上突然瞪大了眸子,脸色冷若冰霜,

“不对,我离开的时候明明没叠被子!”

“重来!”床底下传出一个微弱的叹息。

砰!

她当机立断,汹涌魔力喷出纤细的指尖,床铺瞬间炸裂!

“呼呼——”

骤然间,一股奇妙的魔力将半个房间笼罩其中。

时间以现在为起点,瞬息后退!

弥散到半个房间,漫天飞舞的洁白天鹅绒,被数不清的名为时间的妙手一片片拈了回去,重新组成一张完整而柔软的床被。

一切回到原点,

房间重归宁静。

仿佛刚才一切动荡,都只是幻觉。

床铺上的美人蔚蓝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茫然,她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可又想不起来,然后,一股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味道吸引住她的注意力。

她又动了动鼻子,嘟哝着自嘲一笑,

“疯了、疯了!居然会闻到他的气味儿。”

明明已经独守空房两个月,怎么可能?

“喵——”这次和上次又不同,窗户外适时传来一阵让人心头发痒的喵喵叫,丽塔·尼德赤着脚丫径直走了过去,窗台边,几盆芳香馥郁、灿烂盛开的紫玫瑰中,一只胖嘟嘟的橘猫正冲她喵喵轻唤。

“咯咯,虽说春天到了,可你这么小,也懂那种滋味儿?”女人天生对可爱的东西没有抵抗力,丽塔心中愁绪稍解,轻轻将猫从花丛中抱了起来,目光随之一凝。

刚才橘猫肚皮遮挡的地方露出了一封信,以及一支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喵!

橘猫挣脱她柔软怀抱,跳到窗台边,尾巴轻轻晃动,肉爪向那边指了指,催促她继续,活脱脱一个经验老到的僚机。

丽塔·尼德抬头,目光看进夜色,那黯淡的点点繁星似乎突然放出了万丈光芒,照亮了她黑暗而冰冷的胸膛。

她睫毛轻颤,指尖发抖地接过了玫瑰和信封。

“我没来得及和你说再见,

可我转身就忙着拭去悄悄滴落的泪珠,”

字迹不甚美观,却熟悉、动人。

“当我身不由己地离去

我就慌忙地计算归期

尽管这别离仅仅两月

却使我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像忘记了什么,像丢失了什么

像缺少了什么……”

蔚蓝的眸子中泛起晶莹的泪光,她感觉身后靠近的热度,喝醉酒似地身体发软地向后倒去。

她倒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

如果这是美梦。

那就让我多躺一会儿。

她这么想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在异地他乡,我唯有一个愿望。”

“就像这样,与你相拥。”

一双胳膊从身后而来,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嘴唇轻触她的脖子,呼出灼热的气息。

“就像这样,一起坠入黑色的深渊。”

窗户里忽而用来一阵冷风,吹得她热情的红发拍打着身后那人的鼻子、眼睛和嘴唇。

她向后侧过脸。

眸光笼罩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庞,一如记忆之中,却带了点不同,令她芳心荡漾,情不自已。

“我回来了,珊瑚。”

罗伊冲她温柔一笑,以公主抱的方式,把她抱了起来!

第二章 汇聚

朦胧的晨光洒进篱笆墙里数栋精致而小巧的木屋。

“维姬的水准已经不比正式的药剂师逊色多少。”雷索借着灯光摇晃、观察玻璃瓶中乳白莹润的溶液,摸了摸小女孩儿柔软的金发,“接下来好好指导这两个小蠢蛋,我得出去一趟。”

“放心吧,老师,这里交给我了!”女孩儿拍了拍小胸脯,精致的脸颊上露出一抹甜笑,她已经能独立炼制数十种药剂。

期间在格斯维德药剂店实习多次,获得了坎蒂拉女士的盛赞。

“哼!老师又偏心!”扎着羊角辫的芮妮颇为不甘地轻哼了一声,咧嘴露出刚刚长好的细白乳牙,把脑袋歪了过去,“为什么不摸我头!”

一只蒲扇般厚实的大手随即抵住她的额头,在她像小猫一样眯起眼睛的时候,又食指屈伸,赏了她一记重重的脑袋蹦儿。

芮妮立刻哎哟一声,瘪着嘴装出泫然欲泣的可怜样。

猎魔人仍旧板着脸。

“老师去哪儿呢?”

另一边的康拉德,紧张兮兮地拉了拉雷索的皮衣衣角,

“整天问东问西,怎么不问点有用的知识?”

“接着练习!”

……

雷索正了正后背的剑带,深呼一口气离开炼金工坊,相比于半年之前,炼金工坊经过一次改造,外墙刷上了蓝色的油漆,实验设备也更新换代了一遍。

有了一点正规实验室的影子,对于那几个小学徒而言绝对够用。

几乎同时正在教室里授课的艾斯卡尔放下了手中书本。

铁匠铺里的维瑟米尔解下腰间厚棉围裙,锻造锤递给三个身材结实的肌肉男孩。

农田边的奥克斯和瑟瑞特把锄头和弓箭递给了三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弟子。

凯亚恩满脸春风地从密林之中的植物园里返回。

兰伯特、艾登、猫鹫则丢下十二个预备役猎魔人,从柳树下的训练设施边走来。

十个身形挺拔的成年猎魔人纷纷离开各自的岗位,涌向院子边的篱笆墙后。

盛装打扮的美艳女术士、特莉丝、卡尔克斯坦早等候在那儿。

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越来越低,梅花桩边练习剑招,柳树边的木桩上蹦蹦跳跳的男孩儿开始心不在焉。

“卡尔老大,老师们是要去哪儿啊,又有大行动了吗?”蒙蒂眼巴巴地望着篱笆墙后高大的身影,琥珀色的瞳孔充满了渴望,“咱们明明已经通过了青草试炼,死在我剑下的水鬼都超过了十四只!”

“我十五只!”

“我十三只!”

“我一百二十只。”卡尔无奈叹了口气。

“额……无论多少只,显而易见,我们的身手已经超过大多数成年人,这还不够吗?为什么不带大家一起行动?”查内姆语气带着一丝抱怨,翠绿的竖瞳像蛇一样缩成一条缝。

“这不明摆着?”劳埃德摸了摸朴素的板寸头,苍青色的竖瞳里满是淡定,“嗯……咱们刚经过青草试炼没多久,状态没调整过来,这是为了我们着想!”

“总之,改造尚未成功,兄弟们仍需努力表现,争取得到老师的认可和重视呀!”

“愣着干啥?前药都没喝的预备役猎魔人学徒,这不是你们该听的话!”阿卡姆托姆板着脸宛如一个老大人的模样,厉声训斥,“早饭没吃饱吗!给我使点劲儿、跑快点!”

“谁慢了,下次……呜……杀水鬼就没他的份儿!”

梅花桩边七个竖起耳朵偷听的新人顿时脸色大变,呼哧呼哧地化身为锻炼机器。

……

“丽塔女士,怎么突然召集大家?距离变异白寡妇产卵还有两个月,二次突变也够不上。”兰伯特双手叉腰,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面前人比花娇的女术士,领口的两枚纽扣在朝阳下闪闪发光,“该不会是特莉丝记起了什么?”

顿时,十双竖瞳紧张地看向俏脸上小雀斑都带着一丝茫然的特莉丝。

关心和期待溢于言表。

“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丽塔·尼德板着一张脸,蔚蓝的眸子透着郑重,“实际上我在九之谷那边有个重大发现,我认为大家有必要跟着一起去看看!”

“有多重要?需要这么多人手出动?”奥克斯琥珀色的瞳孔狐疑地掠过她像是一团静止火焰的连衣裙,透出一股猎魔侦探的精明,“你该不会是骗我们吧。”

“丽塔女士怎么突然换了一身衣裳?”兰伯特敏锐地发现了区别,长满老茧的手指摩挲下巴,“这两个月来,你一直穿着一身黑色的蕾丝长裙,像个丧夫的寡妇。是什么促使你的着装风格发生改变?”

目光掠过她莹润的,散发淡淡红晕的脸庞,这和她前段时间的憔悴形成鲜明对比。

“气色比过去健康多了,早晨刚洗过澡吗?”

“闭上你的乌鸦嘴,什么寡妇!到了那边自然清楚!”丽塔·尼德语气和神情恼怒,一挥手,兰伯特立马捂住喉咙,双眼凸出,说不出话来。

“轰隆!”

随后三人术士同时出手,脖子间护符跳跃出绚烂的魔法光芒,

伸手一掀,三扇狂风鼓荡、轰隆作响的传送门浮现在虚空之中。

三人率先走了进去。

然而剩下的猎魔人中,数人脸上露出极为为难和痛苦的表情,咬着牙跳了进去!

……

陶森特。

杉斯雷托沼泽。

九之谷湖水以下的实验室。

四角的火盆和石柱边的火把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空无一人的大厅之中突然轰隆作响,十三道人影从空间门里跳了出来!

好几个猎魔人胸膛剧烈起伏,深呼吸,脸色难看,似乎经过了一场激烈而痛苦的战斗。

“现在能说了吧,丽塔·尼德!”兰伯特说,“这里藏着什么秘密,值得你这么折磨我们!”

女术士蔚蓝的眸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疑惑的脸,双手环住高耸的胸膛,红唇边浮现出一抹轻松的笑容。

过去两个月,她从来没有笑过。

她被时刻折磨着。

这一刻,所有人脑中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个想法,

“罗伊?”

光头大汉声音发颤,突然抬头平视女术士身后。

通往变异白寡妇山洞的那口墙壁后。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响起。

一道人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火光照出一身白钢盔甲,修长挺拔身形。

背负双剑。

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

双眸一半暗金、一半银灰色。

脸上印着几个奇怪的红印,嘴角噙着一抹温暖的笑容。

“早上好,各位!”罗伊张开怀抱,神色激动地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发颤大喊,“我回来了!”

整个实验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空气好似一瞬间被抽干。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脸色变得不善,眸子发出幽光,仿佛夜色里狩猎的狼群。

“小鬼!”

“臭小子!”

“砰!”

光头大汉突然屈膝半蹲,人形野兽般冲锋而至。

当胸就朝他甩出一记阿尔德。

空气炸裂!

罗伊灵活地贴地一滚,险险躲过去,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七八个猎魔人同时越出了队伍,甚至包括为老不尊的维瑟米尔。

一群身形健硕的男人将他包个水泄不通。

“砰!”

“砰!”

乒乒乓乓一阵令人牙龈发酸的破空声,拳头、巴掌入肉声后。

奥克斯、兰伯特、雷索、猫鹫、瑟瑞特解除了罗伊的所有盔甲武装,分别抬住他的四肢和脑袋,把他架到了肩膀以上的半空!

丝绸衬衣和短裤下,光溜溜的胳膊和大腿一摇一晃,煞是滑稽。

旁观的柯恩、猫鹫、艾登忍俊不禁,笑声里透出一股如释重负。

“臭小子!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啪!”

瑟瑞特咬牙切齿地狠狠地扇了他屁股一巴掌。

打得罗伊呲了呲牙,面露苦笑。

但他没有反抗,乖乖接受这场另类的盛大欢迎。

“见色忘义的小鬼!”雷索琥珀瞳孔闪烁寒光,沙包大的拳锋死死抵着他的侧脸旋转,让他脸部凹陷进去,好似一个小丑,“回来不先拜见我们,偷偷摸摸幽会女术士,你对得起在场的兄弟?你把我们放在什么位置?”

另一边,卡尔克斯坦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捋着胡须,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特莉丝眼神复杂,先是惊喜地捂住红唇,但瞳孔在身边的丽塔·尼德和罗伊身上一扫,又透出几分黯然。

他最想见的人,在他心中占据最重的分量。

“瞧瞧他细皮嫩肉的模样,”兰伯特轻佻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和胸口发达的胸肌,“浑身上下完好无损……除了……额,女人的抓伤和咬伤,出手真够狠的!”

“总之,这肌肉比两个月前还强壮结实了不少,难怪伺候得丽塔·尼德满脸春风!”

“你小子日子过得比咱们滋润得多啊!”

“何以见得?你不是每周雷打不动光顾两次长矛洞穴吗?”最佳损友艾登打断了他的调戏,“我看你过得挺舒服。”

兰伯特顿时尴尬一笑,收回了拍打罗伊脸颊的手。

“算我看错了你,是不是一直藏在什么地方观察孤儿院?”奥克斯板着脸,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进罗伊的皮肤,“死活不现身,就让大家为你白白担心!”

“你个小变态!”

“嘶——轻点!”罗伊脸色纠结、既高兴,又是痛苦,“先把我放下来行吗?我保证解释清楚!”

“没那么容易饶过你,你必须接受惩罚!”五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兰伯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顿时。

杜昂杜昂!

五个肌肉大汉把他的屁股不停地往实验室黝黑的立柱和地面碰!

“够了!”一声娇叱,丽塔·尼德双手一挥,实验室被五光十色的魔法照亮。

五名大汉不由自主地松手。

罗伊屁股向下,坠地一瞬手腕迅速而隐蔽撑了一下,随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挪移到了女术士身边。

“你们给我适可而止!”丽塔·尼德把猎魔人胳膊搂在怀里,关切地拍打他裤子上的灰尘。

罗伊感受着胳膊上的那股掐劲儿,嘴角抽搐、笑容僵硬。

浑身又开始隐隐作痛。

昨天惩罚了一晚还不够吗?

“急红眼了?我们还没把他怎么样了!”

兰伯特挑着眉毛极为不甘,摸了摸越发危险的发际线,“好吧,小子,看在驻会法师面子上暂时放过你一马,现在给我们老老实实地交代。”

“这两个月时间去了哪儿?又忙了些什么?为什么连回家都这么藏头露尾!把咱们引过来!”

“说起来很不可思议,”罗伊逐一捡起盔甲穿戴整齐,理了理衣领,目光澄澈,脸色诚恳看向众人,“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距离诺维格瑞亿万里之遥的地方。”

“多远?”

“另一个世界——奈恩星、泰姆瑞尔、天际省,雪漫领……”

“……”

几位大汉再次目露凶光,拳头捏的咔吧作响,

“停!听我解释!”

“什么奈恩,泰姆瑞尔的?你这是担心被责怪所以信口胡诌,”奥克斯满脸质疑地摇头,显然把他的话当成了玩笑,“那完全犯不着,我们承诺了此事就此揭过,你活着回来就好!”

“我是认真的。”罗伊突然绕着众人转了一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大家活了都有接近一百岁,见识广博,或多或少听说过吧,在遥远的时间和空间之中,还有许多其他宇宙,别的世界。”

特莉丝抿了抿红唇,有些不悦,她还不到五十岁呢。

而丽塔·尼德指甲上力道加重。

为了说服同伴,罗伊直接用这个世界的历史举例,

“距今1500年前,巨大的天体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上空,无数个世界在天空中交汇,在这次交汇中的过程中,各类异世界的魔物妖邪,各类种族和动物,例如人类、吸血鬼、妖灵、孽鬼,它们通过天空中无形的通道纷纷涌入了这个世界。”

“这也证明了其他世界的存在!”

“这小子的话确有可能!”瑟瑞特脸色变得没那么凶巴巴。

而其他人仍旧怀疑。

“你们不信?我有证据!”一只坚韧白皙的手掌在众人面前摊开,其中赫然谈着一个巨大条状物。

“这是脚趾吗?”卡尔克斯坦仿佛看到宝藏一般,双眼放光地取过东西端详,“尺寸比人类大了好几倍,由此可推断,其主人身高至少四米!”

“不就是咱们当初在凯尔·莫罕猎杀的老矛头?”雷索摇头,“这小鬼收集了不少材料,还想糊弄我们?”

“不,这枚脚趾不属于独眼巨人,骨质和触感与我在奥森弗特学院见过那头截然不同,”炼金师一脸笃定,“应该来自于另一种巨型物种!”

众人顿时看向了罗伊。

第三章 抽丝剥茧

罗伊沉默地往身前空旷的实验台上一抹。

台上多出五种鲜艳翠绿的草药。

“瞧瞧吧,认不认识!”

最为擅长炼金的雷索、凯亚恩、以及三名术士,一人取过了一株。

观察、触碰、感知气味。

五分钟后。

集体陷入石化状态。

“本人自认为已经熟知世上所有药材、却没想被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考住!”炼金师出神地捏紧手中淡蓝色梭形叶片的草药,“连我都认不出这种草药,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它叫做死亡丧钟,有剧毒,您小心一点。”罗伊目光挨个掠过那四株草药,“奈恩根、气泡草、鲜血王冠、血刺藤,全部产于天际省雪漫领。”

“不行,我得马上回去研究研究!”卡尔克斯坦仿佛瘾证发作一般,浑身痉挛,满脸狂热,脸颊如菊花盛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草药,不同的药性,意味灵感和大量的创新!有了它们我将创造出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炼金药剂!”

雷索、凯亚恩呼吸开始加重,但凡炼金专家或者植物学家,没有人不对一种全新的草药着迷。

“伊芙琳必然会对它们着迷。”凯亚恩又想到了什么,爬满猩红疤痕的脸颊露出一抹甜蜜的笑容。

“稍安勿躁,各位!”罗伊说,“我的惊喜还没说完了,你们不想继续听下去?”

“还有别的草药!”炼金师顿时被震住了。

另一边,女人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上面。

特莉丝车矢菊的眸子注视着丽塔·尼德,俏脸浮现出一丝羡慕。

“所以,你已经知道这回事了?他从另一个世界归来?”

“当然……”丽塔·尼德点头,秀发调皮地在肩头跳跃,嘴角的笑骄傲中带着一点炫耀,就好像在对闺蜜吐槽男友,“昨天晚上,他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全部都给我说了个清清楚楚。否则今天他来不了!”

特莉丝深吸一口气,垂下了头脸色黯然地捏住了护符。

……

“好吧,我们相信你的解释。”柯恩问,“可你又怎么去得了异世界?”

“在辛特拉城堡里发生的对吗?”猫鹫墨镜下瞳孔放光,猜测道,“特莉丝记得当时有几个男人攻击了你,是他们把你弄到那个泰姆瑞尔?”

罗伊看了眼人群之后的红发女术士,见她毫发无损,重重点头。

女术士感觉到他的目光,眼神亮晶晶地冲他柔柔一笑。

“我不清楚为什么,他们没有杀了我,而是清除了我的记忆。”

那笑容之中散发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苦涩。

罗伊闻言陷入沉思,半晌之后才徐徐回忆,

“你不用再回忆,你忘记的地方我来补充。那天,我们俩一起进入城堡寻找希里,结果走到半途被四个人给拦了下来。至于他们的身份……”罗伊的声音吞吞吐吐,好似想起某种不堪的往事。

珊瑚立刻温柔地把他的手握在掌心,给他安慰,

“他们的身份非同凡响。”罗伊嗓音低沉,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我相信,在场所有人都听说过他们的大名。”

“我担心他们顺着线索找上高文之家。所以,才把大家叫到千里之外陶森特的九之谷。”

“毕竟他们现在不知道我回来了。我侥幸找到了一个天际省的强大法师求助,在他的空间法术帮助下,才逃了回来。”

实际上罗伊凭一己之力用世界之门传送了回来。

可世界之门涉及到上古之血,牵扯太深,目前他不打算透露给众人。

……

“小鬼,畏畏缩缩可不像你的作风,”光头大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带鼓励,“还记得吗,你在维吉玛杀过邪神投影,在拉·瓦雷第领,单挑过传说中的恶魔。什么人能让你如此忌惮?”

“小子,你忘记曾经是怎么承诺的?”奥克斯皱着眉头,粗声粗气地嚷嚷,“不再隐瞒弟兄们!不再把什么都藏着掖着独自面对危险,你现在还犹豫什么,你想食言?”

“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解释。”罗伊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期待的脸庞,“那四个人袭击我的人,分别叫做埃兰、伊瓦尔·邪眼、艾加、阿纳哈德。”

罗伊话音落地。

一瞬间。

整个实验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声响消失。

十位猎魔人脸上错愕的表情凝固,不约而同地捏紧了拳头,宛如被人遏住了喉咙,久久无法言语。

实验室里,只能听到心脏怦怦跳动的声响。

良久。

“伊瓦尔大宗师,那怎么可能……”瑟瑞特琥珀瞳孔中燃烧起浓烈的质疑,死死盯着罗伊,妄图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心虚。

但只有坚定。

“艾加大宗师……遥远又熟悉的名字啊……”维瑟米尔闭上了眼,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很奇怪,夹杂着欣慰和震惊,“我们在凯尔·莫罕发现的那套狼派的图纸,就是从他遗留的装备上推导出的呢。”

“至于阿纳哈德,几百年前我曾经见过他一面,熊学派创始人,一个身材高大,眼神冰冷的男人。”

“伊瓦尔·邪眼大宗师,叛出阿纳哈洛领导的熊学派,才在格斯维德创建蝮蛇学派。”雷索眼中闪烁着崇敬之光,“几十年前伊瓦尔老师给寇格林姆留下寻找蛇派装备蓝图的指令后,自身也下落不明,后来贝连迦尔好像说过他在亚甸现身。”

“自从多年前,狮鹫学院凯尔·塞壬毁于巨龙山脉的大雪崩,埃兰大宗师留下一本《影之书》,开始浪迹天涯。”柯恩回忆道,“玛那达之战中,他好像现身见了杰隆一面。”

“猎魔人大宗师,也就是初代猎魔人,据我所知,近些年来全部都下落不明。”瑟瑞特总结道,

“他们的战斗力毋庸置疑,毕竟经受过死亡率,痛苦程度远超普通青草试炼的反复改造。”

“只是他们为何聚在一起,伊瓦尔和阿纳哈德这对传统意义上的仇人怎么和平相处?伊瓦尔大宗师既然还活着,这么多年为何不来见我们?”

“原因很简单!”光头大汉厚实的手掌往桌子上一拍,目光充满自信,“当初我们推断埃兰在玛那达之战现身,并与狮鹫派的杰隆·莫吕见面的时候,我们就做过猜测。某种强大的势力控制住了埃兰大宗师。”

“并且进一步推断——既然狼派、蛇派、熊派的大宗师同样行踪不明,那么是否也遭到控制?”

“现在小鬼的言论,不就证实这种猜测!”

在场众人身形一震,就仿佛亲眼见证一块破碎的拼图被拼凑好一角,显露波澜壮阔的山水。

他们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迫切要继续拼凑下去。

……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凯亚恩难以理解,“四位大宗师联手,在玛那达和辛特拉战场频繁地现身,最后又于辛特拉城堡之中狙击罗伊?”

“什么样的强大存在,才能控制住四位猎魔人宗师。”

“雷索说错了一点,”罗伊摇头,又丢出了一记言语炸弹,“四位宗师从头到尾不曾被控制。这是他们亲口向我承认的,他们似乎自愿加入了一个神秘组织。”

“至于他们频繁出没战场,我怀疑跟战场上阵亡士兵的灵魂有关系!”

“此外,他们认为我无意中夺走了某个神器,所以对我出手。”

罗伊又想到被他们称作至高者碎片的东西。

无论它来自哪儿,现在它是独属于自己的模板,和自己灵魂绑定。

没人能把它从自己手里夺走!

“四大宗师,联手在战场中穿梭,为了某个组织收集亡魂?”奥克斯脱口而出,然后缩了缩脖子,好似有一股冷风从后脖子处灌入,低声嘀咕,“听起来相当邪恶,但这不符合伊瓦尔老师的行事作风。这么做最终又为了达成什么目标?”

“这点我也不清楚。”罗伊说,“他们认为我是个阻碍,所以采取措施将我放逐到了异世界。”

那时候,罗伊尚在缓慢复活状态,未能看到四大宗师的手段。

众人闻言脸上浮现一丝怜悯。

某种程度上,放逐比死亡更恐怖。

自家这兄弟肯定有些糟糕的经历。

“把人放逐到另一个世界,听起来有点像兄弟会明令禁止的唤魔术,”特莉丝柳眉微蹙,猜测道。

“他们也可能利用了某种工具,”柯恩为这张拼图补充了另外一角,“我们在阿梅尔山的海恩卡维赫堡垒里发现了囚禁地迪精的许愿瓶。迪精能预测战争,也有能力放逐吧?”

……

“四大宗师居然跟你透露了这么多信息?”猫鹫诧异地挑了挑眉头,“换成是我,肯定会直接出手,让你早日超生!”

“一开始伊瓦尔大宗师对我态度相当温和,想跟我商量、谈条件。”罗伊抿了抿嘴唇,叹了口气,“艾加、埃兰,也很理智、克制。”

雷索、奥克斯、瑟瑞特等蛇派成员闻言松了一口气。

若是记忆中,那个誓要驱逐狂猎,让世界恢复和平,可敬可佩的伊瓦尔·邪眼,变成一个滥杀无辜的败类!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但熊学派的阿纳哈德,对我下了死手!”

罗伊清楚记得被阔剑分尸,死亡临身的感受。

不管阿纳哈德是大宗师,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这条命绝对要讨回来!

“早就听闻过熊学派的种种传闻,冷血无情,毫无慈悲和怜悯,”兰伯特摇头,“阿纳哈德这么做也就不奇怪。但你放心,小子。”

“猎魔人兄弟会,将替你报仇!”

“大宗师,不过是旧时代象征、早就该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既然他敢对你出手!我们也就不用对他客气!”

“说得对!”奥克斯点头如捣蒜,“阿纳哈德是我们的敌人!”

“你们这就这么匆忙决定?”柯恩说,“猎魔人兄弟会和四大宗师,以及他们背后的组织处于对立面?”

狮鹫派这个问题问住了在场所有猎魔人。

“也许,我们该想办法主动接触大宗师……”艾登建议道,下巴的疤痕隐隐放出红光,“我们假装和罗伊毫无瓜葛……探探他们的口风!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是否对兄弟会和高文之家造成威胁!”

“首先你得找到他们,然后呢?”猫鹫摇头,不屑地问,“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向罗伊磕头赔礼道歉?你认为可能吗?!当他们对罗伊出手的时候,结果就已经注定!”

他的声音冷得渗人,但让罗伊感觉很是温暖。

“猎魔人兄弟会,和这群家伙,势不两立!”

气氛再度僵硬。

“四大宗师的事,需要从长计议,决不可轻举妄动。”罗伊目光扫过珊瑚、特莉丝,以及卡尔克斯坦,补全了拼图最后一角,“还有个重点,有一位强大的术士跟他们身边!”

“他叫做伊达兰,诸位有印象吗,他是什么来历?我记得那家伙能使用一种双十字的法术,召唤出变种昆虫。”

正是这个法师三番五次打断了罗伊和特莉丝的逃生传送门,让两人陷入绝境!

珊瑚美目闪烁,陷入沉思。

而特莉丝突然神色一动,激动地脸颊发红,

“乌里沃的伊达兰!我在一本文献中看到过他!他是一个杂交、变异和基因工程领域的专家,创造过许多恐怖的生物、昆虫和两栖动物的杂交生物、巨大化的魔物等等!”

“各位记得吗?”柯恩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地,暗金色的金属铭牌,“我们在海恩卡维赫,杀死了一头变异昆虫,从它肉里找到这玩意儿。”

特莉丝接过来略一端详,“对,伊达兰就喜欢给自己创造的生物留下金属铭牌编号!”

“这么说这家伙拉拢了伊瓦尔大宗师在内的四位前辈?”艾斯卡尔问,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实力算不上多么出众,而且他的气质、长相,令人厌恶。”罗伊回忆着那张阴鸷的面容,摇头。“我不认为他能洗脑伊瓦尔·邪眼阁下。”

“他声名不显,有的话,也只有几分恶名,因为书上说他创造的许多怪物至今流窜在世界各处,危害无辜平民。但他最著名的身份来源于他的老师。”

特莉丝清脆软糯声音一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崇敬,

“双十字召唤法术的创造者,阿尔祖!”

嘶——

阿尔祖?

这一瞬间,在场所有猎魔人神色大变,似乎把握到某种脉络。

珊瑚握住猎魔人的手突然发力,俏脸浮现出兴奋的红晕。

“阿尔祖还有另一重身份,他和他的老师科西莫·玛拉斯皮纳并称为猎魔人的创造者!”

第四章 计划

阿尔祖,又名阿祖烈。

无论在珊瑚、特莉丝、还是卡尔克斯坦看来,他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法师之一。

“阿尔祖是个传奇人物。在北方人类历史中留下了许多无法磨灭的足迹,”珊瑚明媚的眸子闪闪发光,带着一丝崇拜,“比如他和他的老师科西莫一起,在十世纪创造出了猎魔人。”

维瑟米尔浑浊的眸光中掠过回忆之色,三百岁的老家伙,自然见过创造者。

在他印象中那是个气质独特,令人信服的男人。

可惜只有过一面之缘。

“此外,他发明创造了许多奇迹般的法术——强大的防御性法术阿尔祖之盾、堪比禁咒的大范围攻击法术阿尔祖落雷术、以及最为著名的召唤法术阿尔祖双十字,能够创造恐怖的怪物涎魔……”

“涎魔的体型甚至比巨龙大上几十倍,轻而易举就能毁灭一座城市。”

召唤系法术,毁灭城市的涎魔?

这听起来怎么比天际省普通龙类更厉害?

罗伊揉了揉下巴,稍加留心,毕竟他掌握着天际省的召唤系法术。

阿尔祖的双十字如此强大,难免让他心动。

“你是认真的?”瑟瑞特皱了皱眉,难以置信地说,“照你这么做,控制住涎魔,整个世界岂不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根据术士兄弟会的史料记载,阿尔祖有其信条和坚持,并不热衷权利,他把拯救苍生的当做理想和抱负,这点有迹可循。”珊瑚摇头,

“他们发明创造猎魔人的初衷,正是为了将人类从怪物的荼毒中拯救出来。”

丽塔俏脸闪过一丝敬畏,

“还有另一个故事可以佐证,从九世纪到十一世纪,马里波亲王和艾尔兰德公爵为争夺泰莫利亚王位而爆发了一场无尽战争,因为双方势均力敌,这场战争跨越了两百年,让两个国家的百姓落入旷日持久的苦痛中。”

“而阿尔祖为了终结这场痛苦,在双方激烈交战的战场上施放了双十字召唤术,将巨大的涎魔投入战场,横扫了艾尔兰德的军队,所以艾尔兰德只好举手投降!马里波获取了维吉玛的统治权。人民摆脱了战火!”

“没错,”柯恩补充道,“凯尔达曾经告诉我,狮鹫派的骑士精神虽说是由埃兰大宗师在创派之初就定下,可究其源头,却源于猎魔人的创造者阿尔祖!他虽身为术士,却在年幼时经历了正统的骑士训练,接受过骑士精神的熏陶!”

“别把阿尔祖说的像是一个圣人……”光头大汉提出相反看法,莫名对阿尔祖好感欠奉,“我记得他和他的老师科西莫为了创造猎魔人,进行过数不清的残酷实验,害死大量无辜者。”

珊瑚轻颔螓首表示赞同,她一直在深耕猎魔人的突变领域,自然了解一些内幕,“根据我了解的史料——阿尔祖和科西莫辗转多个古老城堡中的试验场,在成年人身上进行突变实验。凯尔·塞壬正是其中一座。”

“实验一直没能成功,反而制造了大量的牺牲者。在以成年人为对象的改造被证明不可行后,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儿童,从那以后,才创造出真正的猎魔人。”

“后来阿尔祖和科西莫又放弃了亲手创造的猎魔人教团,转而把精力投入其他领域。”

……

“伊达兰改造、召唤变异生物的本事,显然传承自他的老师阿尔祖,按照罗伊的意思,伊达兰随四大宗师一起出现在辛特拉城堡。”瑟瑞特分析道,“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这五个人身后的操纵者,正是猎魔人的创造人——阿尔祖!”

众人呼吸一滞。

“不排除这种可能,大宗师对于自己的创造者,怀有敬畏之心,”猫鹫点头打破了寂静,“他借此说服了四大宗师,让他们协助自己实现某种目的!”

柯恩突然神色一震,说出了另一项有力的证据,“凯尔塞壬被巨龙山脉大雪崩摧毁过后,埃兰大宗师心灰意冷离开狮鹫学院,可他留下的《影之书》里就记载着他的去向。”

“他要去寻找创造者阿尔祖!”

“显然,他找到了目标,”奥克斯抬高了嗓音,火光照出他兴奋的脸庞,“并且被阿尔祖打动,加入了他的新事业!”

这时罗伊思忖道,

“当初杰隆·莫吕曾经提到过埃兰让他不要寻找,我现在觉得这个‘寻找’有点别的意思。”

“埃兰半生奉献给了自己所建的狮鹫学院,其余时间却在孜孜不倦地寻找创造者,想要说服他继续为人类出力。他似乎如愿以偿找到了目标。”

“这就是宿命吗?”

“埃兰应该是第一个加入者。”凯亚恩沙哑的声音响起,“然后狼派的大宗师艾加、熊派大宗师阿纳哈德,蛇派的伊瓦尔·邪眼。”

“阿尔祖和其弟子、伊达兰,则是组织的核心!”

十来位猎魔人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一番抽丝剥茧的讨论过后,发现他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极可能是他们的创造者!

这个名字,所有老牌猎魔人都如雷贯耳,比学派宗师更令他们忌惮。

……

“大家的分析不无道理!”卡尔克斯坦捋了捋胡须,摇头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但很可惜,你们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这种猜测就站不住脚!”

“你什么意思?”艾斯卡尔瓮声瓮气地问,

“阿尔祖已经死去了一百多年了。”炼金师的话,让所有猎魔人陷入呆滞,“他的死说起来相当讽刺。”

“两百多年前,无尽战争之中,他召唤出巨蜈蚣涎魔帮助马里波王国夺取了维吉玛的统治权。”

“可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场堪比天灾的悲剧重现。阿尔祖在马里波城内再次召唤出巨蜈蚣大肆破坏。建立在精灵古城基础上的马里波被这条可怕的巨型怪兽毁掉了一半,至今城中还遗留着触目惊心的断壁颓垣。”

“而阿尔祖,也在这场混乱之中,终结了自己的命运。”卡尔克斯坦语气一顿,“他死于自己的召唤物之口。”

“我出生于马里波,”特莉丝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回忆起一些不好的往事,“我在成为术士前,我有个故事从小听到大,阿尔祖召唤涎魔毁掉了半个马里,波杀死大量无辜人民,而自己也命丧巨兽之口,我的同乡们,至今仍旧很害怕巨蜈蚣。并且内心无比憎恨阿尔祖。”

“马里波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场众人心头都浮现一个疑问。

一名现在力量之巅的强大术士,为何突然对无辜的民众出手。

“这就是阿尔祖真正的作风,”卡尔克斯坦直言不讳表达对他的反感,“他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难以琢磨的人。”

“既然阿尔祖已死,”众人心头一沉,“那么他的老师,另一位猎魔人创造者科西莫呢?”

“他死的更早!”炼金师摇头。

“难道我们面对的只有伊达兰和四大宗师?”罗伊沉吟道,如果真是如此他反而会松一口气。

“各位……科西莫之死,毋庸置疑,”丽塔·尼德握紧拳头,柔声反驳了炼金师的说法,“但阿尔祖的死却存有蹊跷……”

“术士兄弟会里的人都说他死了,马里波人民也认为他命丧黄泉。可是从来没有谁亲眼见到他的尸体。”

“过去有段时间我痴迷于猎魔人的改造,为此我都翻遍了史料,找到多处传闻中阿尔祖的尸体遗骸,它们却都被证实是普通人骨架子,没有丝毫魔力气息残留。”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蔚蓝的眸子缓缓扫过沉默的众人,“阿尔祖召唤出涎魔之后,假死逃生。转而开始联合之前创造出来的最佳‘作品’……实现某种理想和抱负。”

“许多猎魔人学派的大宗师,初代猎魔人因而下落不明!他们不是死了,而是藏了起来!”

“喂,丽塔女士,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最基本的尊重?难不成你旁边的心上人也是个‘作品’吗?”奥克斯不悦地打断,

“你说对了?!”丽塔·尼德闻言傲然一笑,像个胜利的女王一样挺了挺胸膛,“他是我亲手雕琢的作品,我会让他变得越来越优秀!”

嘶——

罗伊想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女术士反而瞪了他一眼,搂得更紧。

众人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身上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而特莉丝悄然挪开了脸。

“他们的目的藏得很深,我猜绝不会被大多数人接受,堪称离经叛道!”女术士续道。

“所以他们选择秘密行动,一百多年来从没与外界过多接触,甚至断绝了与术士兄弟会的联系。他们频繁出没战场,奔着亡魂而去。”

海恩卡维赫,那一片记载着时间、地点、死亡人数的壁画,就是证据!

……

“我们不能掉以轻心,”维瑟米尔右拳有力地敲了敲墙壁,唤回众人的注意力,“四大宗师和那位研究变异生物的伊达兰身后也许站着阿尔祖……”

“而阿尔祖!在我看来,无疑是世界上,最为强大的法师!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众人心头咯噔一跳。

四大宗师本身战斗力已经超乎寻常,再加上背后可能站着的世间最强的法师阿尔祖。

绝对是相当棘手的敌人。

众人脸色凝重。

实验室里的气氛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消沉。

“嘿,小子……”兰伯特突然勾搭住罗伊的左肩,“要不你直接找他们投降算了?兄弟会也跟着他们干一番大事业!”

“……”

一瞬间十来双充斥着寒意的眼睛扫了过来,

“额,我开玩笑,他们敢对罗伊出手……哪里还有什么谈判余地!”

“他们没有伤害特莉丝、没有动高文之家。”瑟瑞特说,“这说明咱们发展孤儿院的行动并不碍着他们什么事。”

“没错,”罗伊目光扫过同伴的脸,“他们只会针对我一个人出手,他们的目标只有我!”

这时众人心念转动,若有所思。

他们都清楚,罗伊身上藏着某种秘密,他也凭借这个秘密,以骇人的速度进步,变强。

踏上猎魔人之道不过三年。

却在不久以前一对一的战斗中,战胜雷索。

若是不限制手段,罗伊,如今已经是猎魔人兄弟会中当之无愧的第一战斗力。

难道说,四大宗师和背后的组织在觊觎罗伊身上的秘密?

……

“为免他们发现马脚,以后我不方便在高文之家、诺维格瑞,任何显眼的场所,光明正大地现身。”

“总之,决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又回到了这个世界!”罗伊眼中闪过刀剑般锋利的寒光,咧嘴露出白牙,“我必须找出他们的大本营,弄清楚他们的真实目的和意图,然后对症下药,好好报答他们的对我的‘恩惠’!”

“尤其是阿纳哈德,我跟他有一笔账要算!”

当前形势。

猎魔人兄弟会处于暗处,而四大宗师和其身后组织却显露在众人视野之中。

这对他们而言是种优势,他们占据了先机。

……

“你确定不回去?”凯亚恩低头叹了口气,“这两个多月家里的小鬼一直在念叨着,罗伊老师去哪儿,念得我耳朵快要长茧子。明白吗,他们很想你,蒙蒂、阿卡姆托姆,那四个小鬼也已经通过了青草试炼。”

“他们使用的改良后的青草煎药,相当安全可靠。再过段时间,他们也该外出历练。”

罗伊欣慰于组织的顺利发展,越加打定主意,“等解决这件事,我自会见他们,现在就说我去海对面旅游去了。”

“你已经有计划了,小鬼?”光头大汉目光转向弟子,相比于两个月前,他身上又多了一些变化,隐隐让雷索感觉到一丝压力

“目前已知的线索里,宗师们总在战争爆发之际现身。”罗伊将手指捏得劈啪作响,

绕着众人转圈,众人的目光不由聚焦在他身上,

“而不久之前索登山之战结束。南北双方皆损失惨重,三、四年内不太可能再次爆发大规模冲突!”

“这是你的预感?”特莉丝问。

“嗯,现在的时间是1263年3月15日,半年以内,尼弗迦德将会与辛特拉达成和平协议。这次的北境战争正式结束。”

事实上根据罗伊的记忆南北双方签订了停战协议后,辛特拉被割给了尼弗迦德。

这标志着第一次北境战争结束。

“和平时期,四大宗师必然会销声匿迹,”罗伊随手从虚空中一抓,数十张魔法肖像飞到众人手中的人手五份。

“这是珊瑚根据我记忆画的四大宗师以及伊达兰的画像。大家平时多注意观察,留心高文之家附近的可疑人员。”

“这好办,不如把图交给高文和沙佩勒。尤其是沙佩勒,他身为治安官、在诺维格瑞的永恒之火总部举足轻重,而永恒之火在世界各地设有分部,他们若是能帮我们找一找,我相信很快会有消息!”奥克斯建议道,

“胡扯!”瑟瑞特不屑摇头,眼含忌惮,“你把大宗师当成什么土鸡瓦狗!你忘了伊瓦尔老师曾经如何向我们展示潜行和隐蔽技术?他们一心想躲,谁又找得出来?”

“而且唯一与埃兰命运相连的杰隆·莫吕已经安息。只靠一本影之书占卜不出埃兰的下落!”艾斯卡尔补充道,

“大张旗鼓的寻找,”雷索点头,“反而会暴露咱们的行踪,引起他们的警惕!”

“其实我能帮点忙!”特莉丝突然紧张地舔了舔丰润的嘴唇,自告奋勇地说,“既然罗伊已经安全归来。我继续留在诺维格瑞想方设法地恢复记忆就没有意义了。”

罗伊动了动嘴唇,他献出一条命才把特莉丝弄到了高文之家,不把她变成驻会法师,怎么能轻易放其离开。

“我得回维吉玛的皇家议会见弗尔泰斯特、顺便向术士兄弟会重新报备。然后,我想留在术士兄弟会里,替你们打探消息。”

摇曳的火烛照出特莉丝坚定的脸庞,软糯的声音在实验室回荡,

“四位大宗师行踪隐秘,但伊达兰酷爱研究变异生物,不是个安分的人……我觉得可以从他那儿想办法。”

“妹妹好主意!”珊瑚赞赏道,“兄弟会里对变异生物领域感兴趣的可不止一个伊达兰,就该从其他变异专家身上寻找伊达兰的线索。”

“他们私底下没准保持着交流!”

珊瑚说着松开罗伊的手走过去挽住了特莉丝的胳膊,冲她盈盈一笑,仿佛和她是关系亲密的好姐妹,“调查间隙,你随时可以回来,孩子们都很喜欢你,而且我们合作的很愉快。”

丽塔很满意她的表现,历时两个月改造后,特莉丝别说当着自己面撬墙角,甚至不敢看他。

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就这么说定了,我也舍不得大家!”特莉丝,欣然应下,尽量不去看身后那个人。

他救了自己两次。

报答的时候到了!

而十个猎魔人一副看好戏模样,目光不停在罗伊和两个女术士身上游走。

揶揄的眼神令罗伊头皮发麻。

“拜托你了,小……特莉丝女士!安全为重,务必保护好自己!”

罗伊勉强安慰了一句,也不敢去挽留,转移话题,

“整个北境和南方,大规模的冲突和死亡短时间内不可能重现。我打算到仍有局部战斗的索登附近找一找。”

“蚊子再小也是肉,四大宗师可能出现在索登。”罗伊转身看了一眼珊瑚,昨晚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说服了对方,“到时候我单独行动……”

异色瞳孔又隐蔽瞥了一眼揉着裙角、神思不属的特莉丝。

上次辛特拉城堡的憋屈遭遇给了他巨大的警示。

有上古之血在,他一个人来去自如,决不能带上一个拖油瓶。

“至于大家……”

兰伯特宣布道,“沙佩勒和高文那边没啥事务,我和艾登闲着无聊,正好去科德温打探四位宗师和伊达兰的消息。艾登对科德温熟悉一些。”

“我和艾斯卡尔去亚甸。”奥克斯不甘落后,

“那剩下的伙计看好家,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小子,你要去索登,”维瑟米尔眸子里闪烁睿智的光芒,“正好顺路联系杰洛特,互帮互助。”

“难怪今天没见到他,他在索登干嘛?”

“找女儿。”兰伯特脸色肃然接过话头,“半个月前,可林·提丽女士为杰洛特指出命运之女希里的大致位置。”

“雅鲁加河流域索登那一带。而索登山之战余波犹在,那边仍有小股战乱,这家伙单枪匹马去了索登寻找希里,又担心咱们干扰什么命运的联系,死活不让人跟着!”

罗伊颔首。

不过他记得索登附近貌似还有一个德鲁伊之环。

杰洛特的老母亲在那儿吗?

“那正好,我顺路去找他!”

……

“小鬼,什么时候出发?”光头大汉突然随手一掏,指尖空间戒指闪烁光芒,一瓶矮人烈酒出现在他手中,“好久没聚一聚了,一起喝几杯,好好聊聊!你口中的天际省是什么样的地方,在那边都有些什么故事?”

罗伊看了珊瑚一眼,后者满眼期待,

“好吧,反正我打算过两天再出发……”

“对了,我有礼物送给大家。”

他随手往身前空地一挥。

顿时一座全新的附魔平台浮现,搭配两枚充满的灵魂石。

“珊瑚,卡尔克斯坦、嗯,特莉丝,这是送你们的,天际省的附魔设备!”

珊瑚顿时笑颜如花,柔软的红唇在他脸上重重印了一下,美目放光地端详着繁杂、神秘的来自异世界的附魔工具,

特莉丝眸子里异彩连连也围了上去。

“雷索、凯亚恩,这是给你们!”

青翠欲滴、琳琅满目的草药堆满另一个平台,

“天际省的特产草药,总共三十六种,你们可以研究研究药性,开发新的炼金药机,或者改良青草煎药!”

两人好似看到绝色美人,呼吸沉重。

“凯亚恩,机会来了!”雷索难得地打趣道,“带点种子回去交给伊芙琳,想想办法移植到植物园里!”

“嗯!”

最后桌子上,堆满了小山般散发恐怖气息的骨节、精致而坚硬的鳞片。

罗伊仅仅取出了四分之一的存量,以后慢慢释放……

“这是啥?”奥克斯兄弟、兰伯特、柯恩等剩下的人目光锁定。

“一种强大魔兽的骨头和鳞片……”罗伊冲维瑟米尔笑了笑,“您看看,能不能把它们打造成神兵利器。”

“什么野兽?”维瑟米尔粗糙的指肚抚摸过光滑的鳞片,又屈指弹了弹,声音非金非玉,琥珀瞳孔顿时放出光来。

“在天际省,那种野兽叫做龙。”

“噗嗤!”

“蠢货!限你五秒内给我擦干净!”

奥克斯手忙脚乱擦起了兰伯特脸上被喷溅的烈酒。

而罗伊含笑扫过一双双惊讶到极点的脸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龙给吸引了过来!

“时间还有很多。”罗伊抿了口阔别已久的葡萄酒,搂过珊瑚的纤腰,在她略微茫然而皱着琼鼻、瞪大蔚蓝眸子的迷茫状态中,大胆地往她脸上亲了一口。“天际省的冒险故事不长也不短。”

“绝对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

第五章 准备

小史凯利杰岛,矗立在一座绿树环绕山头之上,群岛的统治者布兰王的宏伟堡垒。

一间金碧辉煌的卧室。

一道背着双剑,目光如炬的人影静悄悄地立在一张柔软的蓝色床铺前。

壁炉噼里啪啦飞溅的火星,照出他复杂的脸色,以及瞳孔之中那道酣睡的人影。

辛特拉皇后看上去比上次分别时要憔悴了许多。

眼角清晰浮现一缕鱼尾纹,因为过于消瘦显得颧骨突出,枯黄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脑后,嘴唇干燥苍白,以前那种雍容美艳全然不在,变得好像一个普通的四十来岁的妇女。

她仿佛正陷入某种噩梦之中,蹙着柳眉,脸颊紧绷,哪怕睡着的时候身体都挺得笔直,双手攥紧胸前的被子。

罗伊注视着她,莫名感到一股亲切。

他在天际省的最后时光,明确感受到猎魔人世界除了歌尔芬外,还存在一个与自己紧密相连的生命。

这次他把对方当做道标,趁着夜色开启世界之门传送了过来,没成想直接来到史凯利杰。

见到了投奔丈夫兄长的卡兰瑟。

而那股冥冥之中的联系,于此时达到了最紧密的顶点。

罗伊摁住了脖子间轻颤的吊坠,心头莫名地振奋。

一个微小的生命在辛特拉皇后肚子里活泼地跃动着,向他传达着一股亲热和高兴的情绪。

同时显露出异乎寻常的深厚生命力和魔力。

“卡兰瑟啊,卡兰瑟……原来是你肚子里的小家伙在捣鬼。”

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正无意识地向他打招呼。

目前看来,这个孩子同她的外甥女希里一样,也继承了长者的血脉。

她体内流淌的上古之血勾起猎魔人同源血脉的悸动。

罗伊无法确定这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意外律产生的命运羁绊、果然妙不可言。”

如今杰洛特有个命运之女,希里。

而自己,也有了命运的孩子。

但罗伊的年纪不大,他自己都还是个贪玩享乐的年轻人,完全无法理解身为父辈的情绪。

他只是单纯感到高兴。

“小家伙,健健康康的,快快长大……”罗伊屈膝蹲下,脸颊稍稍凑近了床上熟睡的王后,都快贴到她肚皮上去,右手则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比划了两下,似乎这样做就能抚摸到尚未出世的婴儿小脸。

接着又摇头失笑,异色瞳孔放出亮光,

“还没出生就失去了父亲和公主身份,总不能让你孤孤零零的生活,等我这次到索登,把你外甥女带来见你!”

留下一句告别。

猎魔人身形突兀地消失在卧室里。

片刻后,床上的卡兰瑟动了动眼皮,突然睁开了眼睛,带着茫然的翠绿眸子四下打量,

“刚才谁在这儿?”她喃喃自语,她聆听着窗外吹入的,咸腥而闷热的海风,心头一动,“伊斯特、是你回来看望我和孩子了吗?”

惊喜而焦急的声音回荡于卧室,久久无人回应。

……

清晨,天边一缕白光照出了九之谷中央,碧波荡漾的湖面。

雷索、奥克斯兄弟,兰伯特,以及丽塔·尼德……宿醉中醒来的几个人叫上从史凯利杰返回的罗伊,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湖边空地。

兰伯特两颊边还带着酡红,借着酒意朝着罗伊挑衅地勾了勾手。

“尽管放马过来,小子,让我见识见识你在天际省学到的东西,你昨天提到的召唤系法术,以及战胜巨龙的力量,龙吼……”

“你确定?”罗伊摇头失笑,“我怕打击到你的自信!”

“话别说那么满,小心阴沟里翻船!”兰伯特咧嘴露出白牙,手中雪亮的钢剑舞了个漂亮的剑花,“我通过了二次突变,也想给你点厉害瞧瞧!但禁止使用远程武器,否则一直偷偷摸摸放冷箭太没意思!”

“满足他的愿望!”珊瑚冲着罗伊使了个眼神,“给我狠狠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我也想看看天际省的法术体系是怎么回事。”

……

罗伊颔首。

精神投注到脑海之中的召唤术符文。

心念一动,轰隆!

一枚蓝紫色的球体出现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之中。

135点魔力(Lv2加上古之血共减少百分之六十,但跨越位面消耗增加百分之五十),15点经验扣除。

一头苍白的巨大元素精灵凭空出现。

它身高超过了两米,看上去强壮结实,浑身都是冰霜浇筑、坚硬而硕大的肌肉。

四肢和胸腹,后脖子处覆盖着盾牌一样的青灰色甲胄,顶着个三角形的脑袋,一双冰蓝色的小眼睛挂在上面,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兰伯特。

围观的数人眼神凝重,脸色变得肃然起来。

在场的猎魔人都是老资格,可从来没谁见过这种古怪的元素生物。

相比于脆弱得不堪一击,擅长远程连珠火球的火灵,冰灵则皮糙肉厚,除了对火焰较为敏感外,对别的法术、尤其是物理打击抵抗力惊人。

并且每一拳每一脚带有冰冻和减速的效果,是个不折不扣的肉盾型召唤物!

罗伊的召唤尚未结束。

左手五指勾勒出一枚漆黑柯兰普法印,魔力灵光在身前汇聚,他同时吸了一口气,许久未曾使用的狮鹫派秘法再度爆发!

振翅!

“哄!”

振奋人心的咆哮声中,猎魔人幻象跳出魔力洪流。

对面兰伯特有样学样,同样五指勾勒,召唤出一头自己的幻象。

钢剑一扬,身形若离弦之箭地冲了过来。

罗伊淡然自若地连续下了两个指令。

冰灵挡在他身前,迎上了兰伯特寒光闪烁的利刃。

而两头幻象战成一团。

唰唰——

半空中掠过冷冽的剑光。

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击声后,剑光连续闪烁。敌对的幻象纠缠了不到两秒。

继承了罗伊身体属性和战斗力的变异幻象,迅速将兰伯特只能用来迷惑人心的普通幻象击碎。

“噗嗤……”

兰伯特一剑格开冰灵由上至下的雷霆一击。

左手勾勒出赤红符咒。

火焰组成的伊格尼法印笼罩住冰灵周身,灼烧出漫天水汽和白烟,但它仍然动作不停地朝着兰伯特挥拳。

但脚下的亚登陷阱死死束缚住它臃肿而庞大的身体,它的动作慢的惊人,甚至碰不到灵敏如猫鼬的兰伯特一根汗毛。

照此下去,不出二十秒,它必被猎魔人的火焰烧成冰水!

幻象于此时加入了战团。

唰——

阿隆戴特带出阵阵破空声,痛击兰伯特的后背。

同时冰灵抬起象腿,蓦地往地面一跺脚!

晶莹的霜棱炸裂!

寒霜震击兰伯特!

兰伯特贴地一滚,离开攻击范围,

左手往身下的地面一按,二次突变后范围形的阿尔德爆发!

无形魔力以他身体为中心炸裂,烟尘四起,草屑纷飞。

魁梧而冷硬的冰灵被震得向后一个摇晃,但巨大的惯性使得它仍旧平稳站立。

而幻象直接被汹涌的魔力激流向后掀翻在地!

唰唰——

兰伯特脚步轻迈,掠出残影。

一剑斩掉了幻象的脑袋。

噗嗤!

一大片惨白的冰霜冻气从幻象破碎的身体中飞溅而出,兰伯特来不及躲避,左半身皮甲和皮裤、手臂之上统统被冻气波及,浮现晶莹冰花!

他的速度和反应随之削弱了三成!

冰灵庞大的身躯将地面踩着嗒嗒作响,又挥舞两条胳膊,笨拙地朝他攻来。

而罗伊,冲着脸色难看的兰伯特一笑,五指飞快勾勒,第二头猎魔人幻象从他指尖迸射的魔力光芒之中跳出。

但间隔时间太短,这次没有振翅加持,身体稍微显得透明!

“见鬼!”兰伯特绕着冰灵鬼魅地转了一圈,手中巨大力量加持下,利剑将它后背斩出丝丝裂缝。

但它没有弱点,短时间内,光靠物理攻击,拿他没有办法,而兰伯特法印方面又不太擅长!

“停!”

兰伯特大喊了一声。

罗伊一个指令,提剑的幻象和冰灵顿时乖乖停手,来到他身边垂首站好。

“你打算车轮战把我累死?算你狠!”兰伯特无奈叹了口气,毫无疑问他能杀掉冰灵和幻象,但罗伊肯定又会立马再度召唤出来,无穷无尽。

而且他的阿隆戴特还没出鞘,自己已经无力分心。

不知不觉间,自己和他的差距已经如此巨大。

兰伯特满脸幽怨看着罗伊满,“懂不懂尊重长辈?就不能让我赢一回?”

“不是你非要见识见识厉害,尽管放马过去?”

兰伯特哼哼唧唧地还剑入鞘,又和众人一起围住那头冰灵左摸一下右碰一下,充满探究欲。

“这玩意儿和巨魔是不是亲戚?”兰伯特问,

“胡扯!巨魔比它厉害得多!”奥克斯拍了拍冰灵后脑勺,它就像个傻子一样,两枚冰蓝色眸子毫无反应,“也比它聪明,我觉得它更像冰霜魔像。”

“这很正常,”珊瑚一本正经地说,“元素生物智力大都不高,别说是这头冰灵,连强大的迪精脑子也不太好使,不然也不会被人封印进元素瓶。”

“不过,你究竟怎么做到的?短短两个月学会如此强大的法术?”瑟瑞特看了眼身边的同伴,“在场所有老伙计最多只到掌握猎魔人法印的程度。”

“泰姆瑞尔法术体系跟我们的世界有所不同,大概我在他们那边有那么一点天分。”

“那边存在一种叫做法术书的好东西。”罗伊的话相当惊世骇俗,“撕碎法术书,就能越过艰难的学习过程,直接掌握一项魔法,前提是拥有一定天分,而我恰好有!”

珊瑚轻抚秀发,眼中不禁透出一丝憧憬之色,“听你这么说,泰姆瑞尔的法术比我们的世界似乎更加高明。你昨天送我的附魔台结构复杂且精妙,跟我所了解的注魔完全不是一码事。”

“的确如此,”罗伊沉声道,“毕竟那个世界存在着神明——八圣灵、十六魔神!我甚至和其中某一个产生过交际!”

罗伊的话戛然而止,昨晚的叙旧之中,他并没有告诉同伴魔神桑吉恩和雪蕊的事。

而这次连兰伯特奥克斯也没有多嘴问。

猎魔人虽然不信神,但保持着基本的敬畏心。

“小子,你应该带一本法术书回来让我们开开眼界!”瑟瑞特颇为遗憾地说,

“这点是我疏忽。但放心,以后肯定会有机会带大家亲自去见识见识!”

罗伊琢磨着也许能用世界之门做做实验,带几个同伴去天际省旅游,获取力量。

但不是目前,他还在避风头。

他得先执行自己的计划。

……

“对了,你战胜巨龙米尔墨尼尔的关键杀招龙吼呢?对我来一记,我体验体验巨龙的待遇!”兰伯特又大声叫嚣。

罗伊注意到众人期待的眼神,他自然不会对傻乎乎的兰伯特使用龙吼。

近距离之下,别说是血肉之躯,钢筋铁骨也会被击碎。

心神沉入符文。

相比于在泰姆瑞尔,在猎魔人世界召唤龙吼需要多消耗五十点魔力值。

但他完全出得起。

罗伊面朝湖水的方向,蓦地深吸一口气,激活召唤符文。

“伏斯!”

巨大声响应令人心头一颤!

远在天际省,雪漫领高吼峰。

一个尖嘴猴腮爬满霜雪、身材瘦削的男人,正和一个长相憨厚的年轻人攀爬七千级阶梯,后者身体触电般一颤,忽有所感转身回望冰雪覆盖峭壁之下,千丈深渊。

“金眼?”

一股磅礴得莫可抵御的力量,穿梭空间阻隔!

从泰姆瑞尔大陆,降临到陶森特!

罗伊身前浮现一条漆黑狭窄裂缝,地骨之力汹涌而出,随着他的吐姆击穿古井不波的水面。

砰!

仿佛千吨重物从天空砸下!

哗啦啦的冰冷湖水飞溅上半空,好似江河突然涨潮,沸腾的水花迎面扑来,溅了众人满身满脸。

水面上浮现一个半径超过三米的巨大孔洞,水底下冒出一串串密集气泡,

但仅维持了一秒。

数十条胖头鱼翻转白生生的肚皮浮了起来。

“这就是龙吼……”众人脸色惊叹,

柯恩若有所思,“我怎么觉得跟狮鹫派秘法里面,来源于四大元素之灵的‘吼’、也就是振翅,有着相似之处。”

罗伊呼了口气,阳光在他放松的脸颊上照出一层晶莹的汗水,

“具体来说,狮鹫派的‘吼’是用来操纵元素,而龙吼操纵另一种力量。”

地骨之力。

“好吧,小鬼,你现在的战斗风格、方式半点也不像个猎魔人。”光头大汉双手环胸,琥珀色的瞳孔满含复杂地看着弟子,“剑术勉勉强强,却怀揣一堆乱七八糟的能力。”

奥克斯兄弟、猫学派三人深有同感地点头,现在已经看不太懂这位年轻后辈的手段,杂乱无章之中,又处处透着致命的威胁性,身上不知道藏着多少种杀手锏。

他们过去的经验已经无法指导这小子。

“那又如何?”丽塔·尼德仰着下巴,颇为自豪地拽住了罗伊的胳膊,“无论什么战斗方式,只要能保护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又有什么关系?而且,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有滥用过力量!”

众人点头。

这倒是大实话。

换成是他们自己,在十六七的年纪,掌握如此强大而诡异的力量,早就满世界地风流快活去了!

猎魔人无法生育,自然没有啥顾虑,至少睡几十个女人!

而这小子,年纪轻轻却被丽塔·尼德拿捏得死死的。

一念及此,一群老男人相视一望,心有灵犀般感受到巨大的慰藉。

罗伊估计这辈子也享受不到他们的艳福!

……

接下来两天。

罗伊继续留在陶森特九只谷的实验室陪着几人。

以粗浅的认识,协助珊瑚和卡尔克斯坦研究附魔台,并支持了他们几块灵魂石,两人很快进入状态。

争取把这个附魔台本地化,到时候他们就能为猎魔人兄弟会的装备注魔!

至于特莉丝,在依依不舍的告别之后,暂时返回了维吉玛。

兰伯特、艾登去了科德温,艾斯卡尔和奥克斯到亚甸调查。

雷索、凯亚恩则拿着罗伊用北境语翻译的《天际省药剂师指南》,废寝忘食地投入其中。

这些异世界的草药,与当地的草药之间存在无穷的可能性。

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些全新的草药,将对现有的魔药配方、药剂配方,青草煎药的配方,他们正在研究的高阶吸血鬼煎药配方产生深远而巨大的影响。

但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测试、改造

高赤杨林植物园的德鲁伊伊芙琳也开始着手尝试移植天际省的草药。

也许是天意。

诺维格瑞的气候与雪漫领极为接近。

这些新世界的草药移植的可能性很大,然后兄弟会将坐拥源源不断的草药资源。

值得一提的是,罗伊消失的这段时间,凯亚恩居然老树开花一般,和伊芙琳关系进展迅速。

德鲁伊女士似乎完全不嫌弃凯亚恩那副恐怖的面容。两人之间培养了深厚的默契,就差一个表态。

罗伊乐见其成,最好凯亚恩能把德鲁伊永远留下来给兄弟会效力。

……

不过也并非全是好消息。

龙鳞和龙骨的改造方面不理想。

哪怕以维瑟米尔老爷子的锻造技术,面对这种珍贵而稀有的锻造材料,仍然有心无力。

“我不清楚天际省的龙究竟是什么生物,但它鳞片富含魔力,且硬度、韧性是我前所未见,重量又轻得难以置信,优秀得如同梦幻。”

“我们已掌握的猎魔人学派装备,蛇派、飞狮怪、狼派、狮鹫派统统无法发挥出它的全部效力。”

“同样,龙骨既能打造成防御力惊人的重甲,也能锻造出充满魔力、锐不可当的骨质武器。”

“我们需要至少两个锻造大师,加上一位精通注魔的欧飞尔人、或者等丽塔女士和卡尔克斯坦把那魔台研究出名堂来,再联手打造这两种珍贵材料。”

“否则,便是暴殄天物!”

……

龙骨和龙鳞的改造暂时搁置。

至于龙血,罗伊暂时没有透露给众人。

毕竟还有大量炼金材料、草药、高阶吸血鬼的尸体没有研究清楚,研究也讲究循序渐进。

两天期间,罗伊也偷偷回到高文之家看了看那群孩子,再反复确认了几遍老摩尔夫妇、小米诺,坎蒂拉的安全。

随后罗伊从卡尔克斯坦那儿要走了一部分高阶吸血鬼的血液、和他自身的血液精华。

因为罗伊不想再让珊瑚出血。

两者加上龙血混合,他炼制出第二支砥砺灵药。

但很可惜。

蛰伏在猎魔人体内上古之血就像变得极为挑剔的食客,居然拒绝了第二剂砥砺灵药。

这就导致效果不足第一次的百分之一。

这也许是当初镜子大师留下的后手,他只能另寻其他方法强化上古之血。

……

两天过后,罗伊与众人告别,带上歌尔芬,踏上了前往索登寻找杰洛特、希里,以及打探四大宗师消息的旅程。

第六章 农家小院

天空阴云密布。

凛冽寒风尚未停歇,山路却走到尽头,一身轻薄褐色皮甲,背负湖女之剑,兜帽罩头的猎魔人看到了一条大路。

从南至北蜿蜒着穿过索登的原野。

这条路上的景象和他预料之中非常接近,他从靠近索登的卡尔卡诺镇一路走来,见过大量类似的场景。

一队队蓬头垢面,面黄肌瘦、像是行尸走肉般的难民,以及路边草丛里,甚至坑坑洼洼的大路中央——

被损毁的、翻倒在地的货车,血泊中的一动不动的马匹,散落一地的包袱、亚麻布袋、货篮,以及散发着阵阵恶臭、破布衣裳的死者,仅仅一天时间他见到了三十多位死者。

其中有不服从尼弗迦德的统治,从海边逃难过来的辛特拉人,但更多是索登的原住民。

有的浑身爬满嘤嘤嗡嗡的苍蝇露出腐肉和白骨,有的血迹还很新鲜,刚死不久。

死亡原因各不相同,一部分被制式刀剑、流星锤、斧头破开了皮肤、肌肉和骨骼,被人从身后一箭穿心。

行凶者显然是流窜在索登区域的尼弗迦德的散兵游勇。

尼弗迦德从索登撤退后,大部队回到了辛特拉安营扎寨,但仍时不时地派出士兵过来骚扰索登。

不过死者中还有少数是被草叉等农具插死、木棍树枝砸得脑袋开花,或者——

罗伊在一位年轻的男孩儿尸体前停下脚步,他尸体边散落着一个发霉腐烂的苹果和一副柳条篮,但篮子里的东西被人一扫而空。

罗伊抬了抬鼻梁上掩饰瞳色的墨镜,轻轻检查了一遍男孩的脖子。

暗红色的、入肉的勒痕。

凶手力量并不是很大,死者生前很是遭受了一番折磨,哪怕已经咽了气,仍然瞪大了苍白的瞳孔,年轻苍白的脸颊上凝固着惊恐。

而且死前一番拼命挣扎使得指甲混进了大量污浊的泥土和皮屑。

这显然不是士兵所为。

罗伊拍去掌心的泥土和杂草叹了口气。

要说战争之中,谁是最大的受害者,永远都是无辜的人民!

罗伊心头不禁升起一股担忧,谁知道死者中会不会有相熟的人。

“杰洛特这家伙究竟会去哪儿呢?”

狼派猎魔人为了跟随所谓命运的指引,找到命运之女,排除了所有可能的干扰项,单枪匹马踏入索登。

虽说按照罗伊脑海中本来的历史,杰洛特这一趟寻女行动终将圆满落幕。

成功把小希里带回老家,父女团圆。

可历史因为罗伊的插手,提前了整整五个月。

他不得不担心中途出现什么差错。

零星的士兵自然无法威胁白狼,但若是遇到大股部队……

更别提刚满十岁的希里。

一念及此,罗伊脚步越发匆忙。

他越过了一条被鲜血染成淡红色的狭窄溪流,一个被掏空的用来装载马饲料的粗布麻袋,躺在河边的鹅卵石上。

他祈祷着是这些饲料变成了杰洛特的良驹洛奇的肚中餐。

他开启猎魔人感官,顺着气味儿偏离开大路,钻进一丛古老而茂密的灌木丛,灌木后的地面略微向下倾斜。

罗伊沿着斜坡走了五分钟,一大片连根拔起的树桩映入眼帘,后面是开阔的空地,空地间耸立着几栋木屋、谷仓、和茅草小房。

一道破损不堪的栅栏围绕着小院子,这个小院子难得逃过了战争的洗礼,虽说破败不堪,但维持着基本的完整。

罗伊忽而心头一凛。

一股剧烈的重物撞击木门的声音从院子那边传来。

他蹲下身体,眼睛穿过叶黄杨的缝隙往那边打量,顺手往兜帽后一探。

正在兜帽小窝里酣睡的歌尔芬·猫鹰被他捏着脖子提了起来。

歌尔芬晃了晃胖嘟嘟的身体,不太情愿地扇动翅膀,降落到二十米外农家小院的屋顶上。

猫鹰咕咕叫着,圆鼓鼓的琥珀色瞳孔把看到的画面实时传了回去。

一头可怕的怪物正徘徊在坚固的橡木门前,不时挥动短小粗钝暗紫色的爪子,暴躁低吼着拍打紧锁的大门。

它和食尸鬼极为相似,血盆大口、满嘴恶臭黄牙,遍体皮肤生有灰白厚实的角质、野兽一样四肢着地移动。

头顶生长着三块巴掌大的骨冠,随着它冲击房门的动作,轻微摇晃。

血棘尸魔

年龄:8

生命:230

属性:

力量:20

敏捷:16

体质:23

感知:8

意志:6

魅力:2

精神:5

技能:

瘟疫之爪Lv8:血棘尸魔浑身携带着各种毒素、细菌和病毒,被它们爪牙伤到的目标会发热、虚弱、伤口溃烂。

进食Lv7:巨食尸鬼能通过吞噬血肉迅速治愈中度伤势,恢复生命值。

疯狂(被动固化):血棘尸魔体内会储存相当一部分日常进食的血肉能量,当它们在战斗中受到重创,生命低于五分之一时,会激活这部分能量,迅速恢复生命,并且力、敏、体+4,变得更加残暴不惧痛苦,持续一分钟。

……

在它身后几十米外,还有两头体型小得多的食尸鬼守在两具年轻的尸体前——他们并排躺在浅浅的坑洞里,额头和四肢关节血肉模糊被破开血洞,遭到食尸鬼敲骨吸髓。

“难怪这地方没有被士兵光顾,原来有三个守门神。”

大型战争之后,最常见的灾难除了瘟疫,盗匪、就要属从腐烂尸骸之上诞生、繁殖的食尸鬼、孽鬼等食腐魔物!

它们就像苍蝇一样,追随尸臭和血腥味而动。

罗伊又让歌尔芬盘旋了一圈。

确定附近没有别的威胁。

蓦地掏出了手弩,同时魔力涌出指尖。

轰隆!

魁梧雄壮的冰灵从湮灭之门中现身,它受到猎魔人指令之后,大踏步,英勇无畏地冲向食尸鬼。

血棘尸魔瞬间停止恶鬼拍门,漆黑而疯狂瞳孔扫向冰灵,愤怒低吼着朝它扑了过来!

“嗖——”

弓弦震动。

一枚弩箭直接穿透尸魔后边一头食尸鬼的脑袋,它犹如被一架疾驰的马车迎面撞中,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被弩箭之上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后飞出两米。

落地以后,它嘶声嚎叫着浑身冒出红光,半截破碎的头骨露出滑溜溜恶心的大脑。

“嗖——”

第二箭摧毁了它的大脑,红呼呼的一片就像熟透的番茄般爆开!

它倒地一动不动。

击杀食尸鬼,经验值+100、猎魔人Lv12(7400/12500)

……

罗伊吹了一下手弩,目光转向主战场。

冰灵自带减速攻击的拳脚将血棘尸魔牢牢缠在木屋前的空地上,而它一身坚冰甲胄有效地防御尸魔的尖牙利爪,身为元素生物又免疫毒性。

堪称食尸鬼克星!

尸魔仗着灵活的速度,不停绕着它转圈,挥出利爪,但这非但破不开冰灵的甲胄,自身反而被冰灵溃散的冻气影响,速度肉眼可见地减慢,双方近乎旗鼓相当。

罗伊相当满意着花了他小半魔力制造的产物,目光瞥向到第三头食尸鬼围向冰灵。

“以多欺少,没门!”

“嗖——”

箭矢破空。

食尸鬼头颅绽放血花,好似被一根从天而降巨大的木桩扫中脑袋,哀嚎着向后栽倒。

空间波动,泛起涟漪。

猎魔人身形随之出现。

唰——

阿隆戴特出鞘,由上至下,划出一道绝美弧度。

畅快无比一斩而过!

咯噔。

丑陋的头颅落地,咕噜咕噜滚到猎魔人脚下,一枚星形符文点亮。

击杀食尸鬼,经验值+100。

罗伊抖动手腕甩去剑身上污浊的血花。

上古之血觉醒过后,如今一次闪现不过8点魔耗,凭他现在的魔力存量,几乎可以不加节制地闪现!

唰——

猎魔人身形如电,挥剑攻向血棘尸魔后背。

震慑!

当血色触须将它毫无反抗之力地托举到半空,暗沉剑刃对准它粗短的脖子,由上至下一劈。

噗嗤噗嗤——

黑血决堤。

剑刃卡在一节喷泉般的脖子当中。

尸魔凄声哀嚎!

第二斩!

多次强化的灵魂之剑,锋利程度足以削铁如泥。

斗大头颅滚到猎魔人脚下。

击杀血棘尸魔,经验值+260,猎魔人Lv12(7760/12500)

不到二十秒战斗结束。

“召唤冰灵花费十五点经验值,三头怪物四百多,赚翻了!”

罗伊赞赏地摸了摸冰灵的脑袋,随手把它送回湮灭,哼着轻快的小曲儿。

抽出短刃就地解刨三具尸体,眼球舌头、五脏六腑、带毒指甲牙齿、以及大型红色突变诱发物。

如今学校里有十来个猎魔人要养,魔药,试炼需要的突变物翻了好几倍,他必须珍惜每一次收成。

……

不过几分钟,三头食尸鬼被分解得七七八八,几乎变成三具骷髅。

满载而归的罗伊慢条斯理清理干净身上和剑上的血迹,吹了个洪亮的唿哨。

既给歌尔芬,也给农家小院的主人。

猫鹰扑哧扑哧重新飞回兜帽。

罗伊没有理会那扇依然紧闭的大门,转身便走。

“嘎吱——”门突然打开了,门后面有个老态龙钟的男人探出了脸,

“是你杀死了他们吗,大人?”目光转向地上那几具恐怖的食尸鬼遗骸后,他冲猎魔人的背影喊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股子怯懦。

“它们冲我大喊大叫,举手之劳罢了。”罗伊转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老人个子很小,但没有驼背,穿着一件亚麻衬衣和同样材质的脏兮兮的裤子。

“感谢您,您杀死了院子里的怪物,拯救了老亚伯特,米尔和丽娜的仇也算是报了。”他说话结结巴巴,语调含糊不清,嘴唇下的牙齿很大,且杂乱无章。

“亚伯特?既然你出来了,那我正好有个问题请教你,”罗伊眸中闪过一抹精光,不知怎么的,突然改变主意,走到老人面前,一手抓住了房门。

因为他突然的动作,那张长着老年斑的慈祥脸庞上浮现畏惧之色,

“别害怕,我只杀‘怪物’,不碰普通人,能明白吗?”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最近有没有见到一个白头发的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身高约莫六英尺、身形匀称,脸上长着猫一样琥珀色瞳孔,背着两把剑?”

“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鼠灰色的银发,翠绿色眼睛,长得很漂亮,身高还不到我的胸口。”

“老头子在附近住了得有二十年了,”他额头浮现出一排皱纹,苦思冥想地摇头,“您说的那个白头发的男人和女孩儿长相如此独特醒目,他们要是来过我肯定记得。但我没有一点印象。”

“不过这几个月尼弗迦德的军队到处扫荡,我藏在密林里,侥幸逃过一劫。尼弗迦德人走了,又有三头可恶的怪物跑过来堵门儿,这期间我甚至不敢出门,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哦,”猎魔人遗憾地叹了口气,目光徐徐扫过整个小院子,“那院子里的死者,是你的儿子儿媳吗?”

“我可怜的米尔和阿娜,半个月前在院子里劈柴,突然就被这三头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怪物给杀害了。”老头子点头,嘶声咆哮,使劲儿擦了擦发红的眼眶,“三头畜生!杀了我的亲人还不知足,还想撞开门吃了我,要不是您恰好赶来,呜呜……”他一脸悲伤,“我恐怕就要接受芙蕾雅女神的召唤。”

“半个月?除了您的儿女,附近还有别的人,特别是伤者来过这附近吗,或者受伤垂死的动物?”罗伊缓缓问道,注意着老头的眼神,

“没了,只剩孤苦伶仃的老亚伯特,呜呜……”

罗伊墨镜下的瞳孔再次扫了那两名死者一眼,“我赶路大半天,啥也没吃,能不能让我进屋里喝口水,吃点东西?”

“啊?”亚伯特脸色顿时垮了下去,浑浊而迟钝的眼神瞥到猎魔人背后的长剑,面露为难之色,“我被怪物堵在家里好几天,储存的食物都差不多吃光了,只剩地里面的芜菁,您要是不嫌弃就去随便拔几个?”

“那再让我喝口水总行了吧?喝完我立刻就走。”

老头子这才苦着一张脸,慢吞吞地让猎魔人进了门。

这间木屋里面和外面一样脏乱,显然有段时间没打扫。

屋子的墙壁覆盖着某种像是野狗皮的东西,屋子中间有一张矮桌和一根长凳,小屋里有个用石头和黏土砌成的封闭式壁炉。

上面放着一口黝黑的大铁锅,但空荡荡的啥东西都没有。

“稍等片刻,我这就去为你取点水来。”

猎魔人坐在长凳上,目送他背影进入木板隔开里间。

自己则随意地四周打量,一条条暗红色的散发血腥味的绸带在半空中交织,有的飞出大门,有的涌进里间。

他基本确定心头猜测。

站起身,跟随绸带,走进了里间。

那老头子正弯腰站在一个陈旧的水缸前舀水,水大概快见底了,他动作很吃力。

丝毫没注意身后的动静。

而罗伊越走越近,目光瞥向水缸左边一只镶嵌着斧头的木桩,斧面上沾着一层褐色的血迹。

而水缸右边地板,有一块方形的地板颜色比周围深得多。

“唔……”

老人端起碗一转身。

目光中豁然闪过一连串舞动的指尖。

整个人浑身颤抖,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

“劳尔,你是这个房子的主人?”罗伊直接叫出观测到的名字。

“不是。”

异色瞳孔冷了几分。

“你从哪儿来?”

“索登东南边瑞文戴尔河谷。”

“房子外两名死者和怪物究竟怎么回事?”

“一周前,我又累又饿地路过这个院子,那对夫妻见我年老体衰就收留了我……我趁他们一家晚上睡着后,拿出厨房的斧子抹了他们俩的脖子,把尸体丢到了屋外,挖了个坑,准备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埋好,谁知一晚过后,院子里突然就出现三头可怕的怪物。”

“他们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杀人?”

老头儿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但他始终无法挣脱变异的亚克席法印的强大效力,他摇了摇头,

“索登山之战刚结束不久,机会难得啊,再过一段时间……”

“唰——”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撕碎空气,一闪而逝。

名为劳尔的、鸠占鹊巢的杀人犯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间喷泉般涌出的鲜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呼喊声,向罗伊扑了过来,结果扑了个空气,栽倒在地。

手和脚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我说过只杀怪物,尤其连食尸鬼都不如的怪物!”

罗伊摇头。

战争过后,还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

他有点后悔解决了那三头食尸鬼。就该让食尸鬼继续折磨这个玩意儿。

罗伊用尸体的衣服擦干剑刃,迅速走到左边,双手在地面上一阵摸索,很快找到一个暗扣,略一使劲儿,木板被他掀开,露出一个灯火昏黄的地下室。

他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走了下去。

地下室内气温比外界低了几度。

油灯照出了一筐筐保存完好的晒干的青菜、萝卜、芜菁,以及腌菜,地窖漆黑的角落堆放着几桶烈酒,空气里弥漫着淡而复杂的酒味儿。

罗伊小心翼翼地越过蔬菜架和酒桶走到地窖最里边。

一个本该是用来处理蔬菜的工作台贴着墙壁,此时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年纪很小,应该是房子的原主人,那对夫妻的女儿。

罗伊看到她的时候,她不久前刚停止了呼吸,青肿的小脸上残存着惊惧和痛苦。

单薄的身子遍体鳞伤,好似一个被暴力揉碎的洋娃娃。

花一样的年纪。

好不容易和屋外的父母躲过了战争。

却因为错付了善意而死。

猎魔人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第二次后悔,让那个可恶的老东西死的那么轻松!

他准备抱起女孩儿,把她和父母葬到一起。

工作台后突然传来“汪汪”的两声,一只被麻绳捆住脖子、几个月大的小黑狗从那后面冲了出来。

全身黑乎乎的短毛炸立,扇子似的耳朵在脑袋两边摇晃,放声狂吠、绕着罗伊的鹿皮短靴徒劳地咬来咬去,阻止他带走女孩儿。

全然不搭理猎魔人的安抚和口哨声。

“忠心的小家伙,算你运气好,以后就跟我混吧!”

这突如其来的小生灵就是一个惊喜,给猎魔人低沉晦暗的心情带来一丝光明。

他勾勒了一个亚克席法印,龇牙咧嘴冲他咆哮的小狗乌溜溜的眼神闪过一丝茫然,继而嗷呜一声,顺从地趴在他脚下摇起了尾巴,任他轻抚毛茸茸的小脑袋瓜,

“等找到杰洛特和希里,我就带你回诺维格瑞,那边有几十个小伙伴陪你玩耍。”

……

轰隆!

一个新挖的简陋坟墓后,一把火将一片农家小院彻底点燃。

火光冲天而起。

怀抱一只腊肠似的黑狗,头顶盘旋着一只猫鹰的猎魔人踏出密林,继续前行。

第七章 难民队伍

“杰洛特,还记得在凯斯卓山,那头金龙是怎么说我们的吗?”

“你指的是三寒鸦?当然,他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我们注定属于彼此,”叶奈法光洁俏脸贴在他胸口,黑如渡鸦的秀发轻轻晃动,让他脖子发痒,“但我们不会有‘结果’,因为创造我们的家伙考虑得不太周全,我们之间缺少了点东西,可以长期维持这段感情的东西。所以我们必须分开,免得日后伤害彼此。”

杰洛特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酸涩和惶恐,这算什么?

死亡危机、第三者插足,他们都一起挺了过去,却败在这一步。

没有“结果”吗?是啊,猎魔人和女术士生命虽然漫长,却注定没有“结果”。

“去辛特拉吧,杰洛特,别再放弃你的命运……”

“把那个孩子带回来,轻蔑的时代即将降临,她将遭遇危险,她需要你!”

“意外律,牢不可破。”

杰洛特突然浑身一震,心头升起明悟。

猎魔人和女术士虽然没有“结果”。

但他有命运之女啊!

“现在别走,专注于眼前,享受最后的五月节之夜。”叶奈法声音腻得像加了糖,雨点般热情的唇瓣落到他身上。

最后是深深的一个吻。

让白狼心迷神醉!

然而她太过用力,咬到他的嘴唇,破皮的刺痛!

唔——

天色已经蒙蒙亮、熹微的白光透过林间缝隙,罩住巨大橡树枝干上,一个风尘仆仆的猎魔人。

及腰的雪白长发披散在两肩,一身沾满血污和泥巴的黑色皮夹克,皮带绑着剑鞘斜跨在肩头。

杰洛特睁开了沉重的眼睛,瞳孔浮现血丝。

这个漫长甜蜜又忧伤的梦境让他头晕目眩,然而嘴巴上异样的痛楚催促他迅速恢复了理智,镶嵌着银饰钉的铁护手随意一拍,一只肥壮的小东西唧唧怪叫地沿着他身体爬了下大树。

“呸!呸!”

猎魔人跳下那棵橡树,摸了摸嘴唇,指尖带血,不由面露苦笑,也许这段时间太过疲劳,他放松了警惕,竟被一只老鼠近了身,还接了一个吻!

说出去绝对会被奥克斯和兰伯特笑死!

“老伙计,你倒是挺沉得住气,也不知道提醒我一声!”杰洛特走向拴在不远树下的黑色母马洛奇,拍了拍它的脖子感受着它呼出的热气,心头稍微平静。

他环目四顾,这浅浅的树林间,遍布赤杨和荨麻丛……还能看到更远处分布的一些小小的土包,那是昨夜猎魔人新埋的三个拦路劫犯。

进入索登已经一个月。

他从布鲁格出发,由西向东而行,穿过特拉瓦河、艾娜河,搜遍了索登中心区域,在那个尸体堆积如山,人间炼狱般的地方转了一圈,期间遭遇过难民队伍、拦路的强盗和劫匪……在尸体堆里繁殖的孽鬼和食尸鬼。

但都靠着猎魔人兄弟会支援的大量炼金物资安然无恙挺了过去。

可惜,没找到希里半点消息,他遇到的人要么是一问三不知,要么想要他的钱和食物,更甚者想要他的命。

不过一个月奔波,他已经身心俱疲,罕见连续做梦。

然而他必须找到希里!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无论是出于情感,还是所谓的命运!

为了自己,同样为了阔别已久的叶。

他望了眼南方,宽阔无垠,水气弥漫的河面在身后若隐若现,这便是分割南北的雅鲁迦河。

度过去便是去瑞文戴尔河谷,北方则将进入玛耶纳。

意外律的羁绊究竟有多深,跟着感觉走真的能把我指引向希里?

他取出一枚克朗在手中一掷。

当正面朝上,白狼洒然一笑,牵着母马洛奇向北而行。

罗伊曾经告诉过,玛耶纳有个德鲁伊之环。

也许她们会知道些什么。

也许和他血脉相连的那个人也在那儿。

深色猫瞳收缩,白狼莫名地紧张又期待起来。

……

另一边。

在赤地千里的索登找了五天,第六天,罗伊站在绵绵细雨中的森林边缘,一条稀疏地分布着死尸的道路上,止步不前。

另一头传来轻微的喧哗声,随后,一支五颜六色的杂牌队伍迈着沉重的脚步朝他走来,破烂的鞋子踩得泥水四溅。

这是十五六个人组成一条难民队伍,但令人震惊的是,队伍里几乎都是脸色憔悴、瘦削的女人,和小孩子。

她们穿着破破烂烂衣不遮体,每个人都提着包裹和行李,一边走,一边在小雨和寒风中瑟瑟发抖。

队伍前方,唯二的像是主心骨的年轻男人腰间别着锈迹斑斑的铁剑,穿着粗制滥造的皮毛甲、背负榆木弓和箭筒,目光机警地四下打量,他们身边有一匹骡子满载货物,大的惊人的鞍囊里露出一个大铁锅和几口铁箱子。

脸上带着一道疤的男人注意到路边的静立的猎魔人,立马挥手制止了队伍。

“上午好!阁下是什么人?”他一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一手叉腰,隔着十来米远大喊,“为什么守在森林出口?”

“我叫奥克斯……”罗伊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一个打算到索登寻亲的雇佣兵,我刚从卡尔卡诺而来。”

男人观察着猎魔人修长精悍的身形,以及冒出他肩膀的朴实无华的剑柄,陷入犹豫。

但他脚边那只懒洋洋打着呵欠的小猎犬让男人脸色稍微柔和。

一个毫无人性的强盗应该不会在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上养一只除了卖萌外,一无是处、浪费粮食的小狗崽。

“我叫做弗里克,这是我的兄弟巴维……至于身后那群人,都是从柳叶村逃出来的难民,如你所见,都是些妇孺。他们说本来还有十几个人,不过一周前,尼弗迦德人抓住了他们,杀掉了大多数男人,把剩下的女人骑马冲散,而我和兄弟恰好在森林里遇见这群人,现在一起结伴同行。”

“两位,勇气可嘉,带上这么一群毫无战斗力的人,不怕再次遇到尼弗迦德人,或者强盗,”罗伊目光缓缓扫过两人男人和那群寒风中的妇孺,提醒道,“你知道的,战争过后,妖魔鬼怪都会现身,它们比天上的秃鹫更加恶毒,哪怕人死了都要被剔骨吸髓。”

队伍里的人听到猎魔人的话,不约而同缩了缩肩膀,孩子躲到母亲身后藏了起来,只从肮脏的布裙后露出一对对好奇眼睛,打量这个英俊的年轻人。

他散发着某种异乎寻常的气质,声音充满魅力又令人安心。

让人莫名地对他产生信任和亲近。

而他脚下那只憨态可掬、往往绕圈的小狗崽,更是令人情不自禁地卸下防备。

疤脸男无奈叹了口气,

“该死的战争!但没办法,总不能丢下他们置之不理。这地方距离雅鲁迦河方向已经很远,尼弗迦德人不敢深入过来。至于强盗和怪物,不至于到处都是,要是遇上了,那么就一切听天由命,如果实在活不下去,”

他扫了一眼那棵桦木边腐烂的尸体,

“那就死了算了!”

树林边有了一瞬间的沉默。

“抱歉,我太悲观了,把刚才的话当成屁放掉就行!奥克斯兄弟要找什么人呢?”

罗伊抬了抬鼻梁上的墨镜。

“白头发的男人,和翠绿眼睛的小女孩儿,分别……”

“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但我劝你不要往索登中心去了,那里只有鲜血、火焰、和尸体。至少再隔一个月,联军才能清理干净路上的危险。”

“尼弗迦德已经被击退,但仍像癞皮狗一样驻扎在南边。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发疯横渡雅鲁迦河,第二次进攻。”

“如今但凡还有一口气在,都会往北边逃,要么打算这么做,照我说,你要找的人肯定也在北边。”

罗伊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和他不谋而合,杰洛特进入索登得有一个月,应该已经搜索完索登中心区域,但没有消息传回来。

至于四大宗师。

一路之中的战斗比自己预料之中的少。

他越发不确定对方是否会来趟索登这趟浑水。

相比之下,找出杰洛特,带回希里才是重中之重!

“你准备带着他们去哪儿,有目标吗?”

“先去马耶纳要塞的难民营,有传闻那边的医师正在免费替难民治病疗伤,队伍里有的女人身体不大舒服,所以先去待一段时间,然后大概去马里波,或者更北方定居!”

“如果你乐意的话,咱们可以结伴而行,互相照应。当然前提是你不介意走慢点,女人和孩子可能会拖慢你的步伐。”

罗伊犹豫了好一会儿。

墨镜下异色瞳孔扫向队伍里一道道单薄的身影,点头。

……

这支九成由女人和孩子组成的难民队伍踩着松软泥泞的地面继续前进。

通往北方的道路间长满了车前、桃金娘、叶黄杨,天空毫无放晴的迹象,淫雨霏霏,队伍中的气氛同样阴沉而消极,女人们少言寡语,路边不时出现的一具具浮肿腐烂的尸体也不能让她们有太多动容。

逃难那么久,她们已经对死亡麻木了,唯有膝下叽叽喳喳的孩童能为空洞的眼神中注入几分生气。

有些压抑的氛围中,罗伊很快问清楚两兄弟的来历。

弗里克和巴维是一对孪生兄弟,十八岁,身形矮壮,面目有八九分相似,鼻子像是向下弯曲的鸟喙,一头多日不洗、味道很重的褐色乱发,灰眼锐利有神,一张嘴大得惊人,手脚生满一层厚厚老茧。

主要的不同点在于哥哥左脸多了道食指样的疤。

战争爆发前,他们本来在上索登的林区以打猎为生,尼弗迦德入侵祖国那一天,两人在山林里工作,碰巧躲在一个石洞里逃过一劫。

但他们也亲眼目睹庞大的尼弗迦德军从身边不远的地方掠过,在家园里大肆破坏。

他们明白上索登已经彻底完蛋。

于是离开了从小长大的林区,偷了一艘船度过雅鲁迦河到下索登藏身。

等到索登山之战北方大捷之后,两兄弟仗着从小打猎磨炼出的武艺射术,到处袭击落单的尼弗迦德士兵,送了几个侵略者下地狱。

也算是另类的报仇。

在罗伊看来他们的身手的确要比普通人强一些,身体灵巧,耐力惊人。

“我是没想到,这样乱糟糟的世道,还有两位这种热心肠的好人。”

罗伊由衷地感慨道,尤其是在他不久前遇到那个变态的老头子后。

说着话,猎魔人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身后几个流着鼻涕脏兮兮的小孩子。

他的眼睛似乎能洞彻人心。

营养不良瘦得跟小鸡崽的似孩子们被瞧了一眼,不由自主地立正挺直背脊,杵在原地,乖乖放下快被揉掉毛的小猎犬。

小黑嗷呜嗷呜哭嚎着,一瘸一拐地逃到罗伊脚下打起了哆嗦,然后被抱起来塞进兜帽。

酣睡中的歌尔芬·花猫,毫无防备之中,就被无良的主人丢给孩子蹂躏。

无数只脏兮兮的小手将它淹没。

“其实奥克斯兄弟有所误会,”稍微开朗、健谈一些的弟弟巴维拍了拍骡子暖烘烘的毛背,咧嘴露出发黄的牙齿,他的笑容灿烂而真诚,“我们当初也没想过要带这么多人走。”

“你能明白吗,我们在荒无人烟的林区生活了十几年,平日里看不到一个女人!我们最开始只碰到柳叶村的尤格妮,她承诺只要带她逃离索登,就嫁给弗里克当老婆!谁知道没走多远又碰到她的远方表妹,表妹又叫来另外几个亲戚……然后五个变十个,越来越多!”

“都是些死了丈夫、带着孩子藏起来的寡妇。我们那死去的老爹说过,男人不就该保护女人吗?咱们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娘子军’带出去。”

罗伊嘴角一抽,不由对两人刮目相看。

为了娶媳妇把脑袋系在裤腰带儿上啊。

“你确定她会嫁给你?”

“当然,尤格妮是一个好女人,你不信可以瞧瞧……从我们这儿数过去第五个女人,”弗里克脸色兴奋地冒出红光。

罗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金发的窈窕女郎,衣衫简陋却难掩清秀面容,不过重点是,她怀抱着一个襁褓里,白白胖胖的婴儿正在里面哇哇大哭。

尤格妮注意到弗里克的眼神,冲他温柔一笑,轻轻点头,脸上浮现两个小巧的酒窝,浑身流露出一股贤妻良母的气质。

“我早就问清楚了,她的丈夫是索登的军人,死在了尼弗迦德的第一波袭击中,她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寡妇。娶了她,还能白捡一个儿子,我检查过那个大胖小子,身体很健康,一定能挺过这次的磨难,长成一个棒小伙儿!”弗里克一脸骄傲地说,为这个便宜儿子而欢欣鼓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咳、咳……山林间长大的猎人,眼光果然与众不同,心胸也非常宽广!”罗伊勉强恭维了一句,“那么巴维了,有没有喜欢上哪个寡妇?”

“我早就心有所属,”巴维用一把打磨得光滑锋利的小刀削着一个留着发辫的小女孩儿木雕,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小时候,我们家和隔壁家的另一个猎户定了娃娃亲,他们的女儿许给了我。”

“哦,哪个女孩儿有这等荣幸?”

“她叫玛利亚·巴林,可惜我们订婚后不久,他的父亲就生病去世了。后来的继父对她动辄打骂,她受不了逃去了北边。”巴维一脸郑重地说,“这次离开索登,我打算等弗里克结婚安定之后,去找她结婚!这是她小时候送我的定情信物。”

“玛利亚·巴林?你确定?”

罗伊瞳孔一凝。

那女人不就是他曾经在布洛克莱昂森林外面放走的女弓箭手。

同一天,他替珊瑚拿到了两枚被化器封形术的成品,凭此,珊瑚成功说服凯拉克的皇后,拿到一大笔辞职补偿金。

“伙计,我觉得你该去凯拉克和布洛克莱昂中间的地盘转转……”罗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她作为猎人之女,说不定会靠近那座原始森林过活!但要小心,里面的树精对人类残酷无情!”

“我也这么认为!”

巴维点头,捏紧了木雕。

……

接下开的路程算是有惊无险。

罗伊问遍了队伍里所有难民,没有找到杰洛特或者希里线索,但他和两兄弟的关系迅速热络起来。

作为队伍里仅有的三个男人,他们分工合作。

弗里克负责安抚队伍里的妇孺,维持基本秩序,每走半天就停下来,找个干燥安全的地方,搭起炉灶,取出鞍囊里的铁锅烧点热水给妇女孩子们御寒。

弟弟巴维则四下晃荡,在灌木丛里搜寻,有时候跑到所有人的视野开外,随后在相当远的地方,用树懒般滑稽而有效的动作,表明前方一切正常,正是由于他丰富的野外经验,和谨慎的态度,队伍才能几次化险为夷。

他不时带回来一把浆果、树莓,或者模样古怪,却相当美味儿的植物块茎,交给队伍里那五六个小孩子,哄他们开心。

罗伊同样担负着别的责任。

队伍里的女人和孩子,已经离家走了一周多,一直担惊受怕、风餐露宿,好几个都患上了感冒、咳嗽。

其中就包括弗里克看中的尤格妮。

这些小毛病如果不加处理,她们要是运气不好,等到了玛耶纳恐怕会恶化为肺炎,到时候就不是轻轻松松能治得了的。

罗伊不声不响地把一些驱寒、止咳的草药、比如甘草、紫苏草,混进了他们的食物——他经常带着小黑和歌尔芬钻进树林、或者附近的荒郊野地。

一两个小时候回归,总能猎到一只兔子,狍子等小动物,给众人煮一锅肉汤。

对此巴维两兄弟相当佩服,大部分动物都被恶鬼一样过境的难民猎了个精光。

一路上两兄弟也尝试过打猎,可惜收获极其有限。

当然没人知道猎魔人感官这回事。

……

猎魔人向来讲究公平交易,有付出必求回报。

罗伊只能反复告诫自己,这是顺路,这是顺路。

去玛耶纳,德鲁伊之环,也许杰洛特在那儿,去跟他汇合。

实际上,每次看到巴维两兄弟灿烂而真挚的笑容,他就忍不住想帮帮他们。

世界已经如此残忍,多点善良和真诚总是好的。

……

队伍一路顺风,有了罗伊暗自施加的草药,女人和小孩的咳嗽症状也在减轻,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路边的尸体迅速减少,小猎犬和歌尔芬,已经对孩子的抚摸免疫。

到了这个地方,队伍已经开始远离索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第五天的时候,队伍遇到点意外状况,停了下来。

第八章 小地灵

这是一个傍晚,夕阳垂落在天边,灿烂的晚霞升了起来。

草丛边突然传来刺耳的尖叫。

巴维从腰间拔出生锈的铁剑,跟在身形如电的猎魔人后边冲了过,弗里克从箭筒里取出一支箭紧紧跟上。还有几个攥着棍子、举着火把的妇女跑在最后。

很快,他们发现制造动静的是一个柳叶村的小男孩儿,瘦瘦小小,穿着一身破旧发黄的棉袄,害怕得愣在原地不停打颤、尖叫,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松鼠。

他的一只手指着十几米外一个黑乎乎的树洞,大约半米高,隐约可见向地下倾斜。

罗伊眨眼间跑到他身边,右手把他掰了个面,使他面朝自己,左手五指飞快而隐蔽朝他勾勒了一个亚克席法印,安抚住他惊慌的心灵,平息了尖叫。

随后,猎魔人用余光打量着那口树洞,眉峰紧蹙。

该不会又是什么猎童鬼吧?

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而巴维提着剑气势汹汹就要冲上去,弗里克已经搭箭上弦开始瞄准,他注意到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一下两下。

惊鸿一现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来。

“别放箭!”罗伊终于瞥到了那东西的一角,心头松了口气,“收好武器。巴维,弗里克,还有后面的女士。”

“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女人问,嗓音高亢得像个女高音,“狐狸、田鼠、或者兔子?”

“这个树洞的尺寸,我感觉更有可能藏着一头野猪!”巴维弓腰屈膝,摩拳擦掌地说,“咱们没准可以加点餐,吃点肉。野猪肉极具风味,自从尼弗迦德人来了之后,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吃过。”

妇孺们闻言却情不自禁后退几步!

野猪绝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要是在这平坦的地方横冲直撞。

“都保持安静,别做声!”猎魔人却摇头,“不是野猪,也不是野生动物。总之对我们没有威胁!一切交给我就行,我是专业人士。”

猎人两兄弟闻言相视一望,打量着他背后的剑,若有所思。

罗伊把差点被吓尿的男孩儿塞给身后大概是他母亲的女人,摊开双手,表明自己没有敌意,半蹲着身体一步一步靠近了过去。

“嘿!朋友!我看到你了,别害怕,我们只是过路的难民。”罗伊嘴角微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叫奥克斯,你呢?能告诉我名字吗?”

众人被吓了一跳,难不成是一个人躲在树洞里?

不由屏住了呼吸。

“唐尼居住在树洞里,是个好家伙!”一个紧张的,带点公鸭嗓的声音从树洞里出来,同时探出了一个小巧的脑袋。

众人借着夕阳的光芒细细打量,这家伙有着稻草般干枯杂乱的黄发,头发下的脸颊看上去像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皮肤苍白带了点泥土的灰色,略显浮肿,有个肉肉的大鼻子,厚嘴唇,两颊婴儿肥。但皮肤又比小孩子粗糙。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一对金黄色的大眼睛,扫过众人闪烁着好奇和害羞、和一抹焦急。

如果让罗伊用一句话形容它,那就是有点丑又有点可爱,让人莫名地心生好感。

唐尼

性别:男

年龄:18

身份:小地灵(通常居住于人类外围聚集地的山洞,或者长苔中空树桩中的神奇生物,与人类的村庄共生,生性敏感,掌握着一些神奇小法术,会自发地守护家园附近的动物和人。)

生命值:60

魔力值:8

属性:

力量:5

敏捷:6

体质:6

感知:10

意志:5

魅力:12

精神:8

技能:

入梦Lv4:小地灵能进入居住地附近人类的梦境之中,根据他们的情感或者记忆简单改造人类的梦境,以达到帮助或者恶作剧的效果。

自然亲和(被动):小地灵很容易就能跟领地边的野生动物交上朋友,哪怕是食肉动物。他凭借本能替动物们治病疗伤,偶尔呼唤它们帮自己几个小忙。

直觉(被动):小地灵天生拥有敏锐的感知,能轻松找到健康无害的菌类、野菜、肥嫩多汁的昆虫、和水源,对危险极为敏感,能轻松躲避危机。同时他喜欢亲近对他心怀善意的人,而用恶作剧来惩罚坏人和影响他的人。

洞穴专家(被动):小地灵掌握着一种神奇的魔法,能在自家领地内的山洞间迅速移动,通过脚下的大地。

……

“我真是大惊小怪!”巴维把武器收好,走到猎魔人身边,冲那个小家伙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我还以为有什么危险,比如野猪、蜥蜴、毒蛇,或者洞里面藏着个尼弗迦德的士兵!可这是啥,这不就是卢汀地精吗?我父亲还没去逝的时候,告诉过我。”

“没错,自然之大,无奇不有啊。”弗里克冲它挥手打了个招呼,又冲身后的妇孺呼喊,“危机解除!大家别担心!”

“不,卢汀地精住在大山和矿洞里,而不住树洞、沼泽、森林,这是和他完全不相干的小地灵……”罗伊纠正他的错误,“但你有一点说的没错,大多数情况下,他可以和人类交朋友,尤其喜欢单纯的人类孩童,刚才大概只是想打个招呼?”

小地灵顿了一下,朝他们挥了挥拳头,语气焦急地问,“你们真是难民,不是坏人的同伙?别骗唐尼,否则唐尼会让你们发噩梦!”

“如假包换!”巴维伸手往后一指,“睁大眼瞧瞧吧,难不成这群娇弱的娘们和穿着开裆裤的孩子都是披甲、持剑的刽子手?我们路过此地,没想要惊扰你。如果小克里吓到你,我代他跟你说声抱歉!”

唐尼犹豫地打量了众人一眼,那群女人正指着自己麻雀似地叽叽喳喳!

“梅里泰莉女神在上!天呐!他竟然会说话。”

“他跟咱们的孩子长有点不一样,看上去像个野孩子,他是蓝山以东那边的人吗?”

“胡扯,山的那边只有炎热的沙漠,皮肤被晒得黑得跟木炭似的!我打赌他来自海的那边。”

唐尼不由就卸下了警惕。

唐尼知道,那些烧杀掳掠的残忍的士兵断然不会带上这么一群活泼的女人。

就算有女人也不是这个状态,而是和木头差不多的状态。

“唐尼相信你们了!难民朋友,奥克斯朋友,帮帮我!”小地灵喊了一声,

“什么意思,你要我们怎么帮?”罗伊问。

他缓缓从树洞里爬了出来。

也许在狭窄的地下住了太久,他像小老头一样佝偻着背,两脚蹲地,双手轻轻按着地面,姿势有点像蛤蟆。

他的身体和发育不全的儿童一样娇小,赤露的身上两排瘦巴巴的肋骨,涂抹着古怪的纹身,像是羽毛、又像是昆虫。

下身披着简陋的短裤,稻草、动物毛发、羽毛,和一些亚麻布编织而成。

但很奇怪,居住地点如此恶劣,他身上并没有太过于难闻的气味,而是散发着草木的清香,带一点土腥味。

“把多萝茜救出来!”

“救人?”罗伊挑了挑眉毛,莫名地心生不妙。而众人同样心头一紧,三个男人,一群妇孺,又能救得了谁?

“仔细点说,北边出现了怪物还是什么东西?”

“就在不久前,一群带着剑、锤子,斧头,骑着黑色战马的可怕骑士,袭击了前边的泥巴村。血,都是血!死了好多人!”唐尼结结巴巴,急得抓头挠耳,“唐尼害怕极了,逃了回来,想办法搬救兵,正好碰到难民朋友。”

“多罗茜的很危险,求求你们,救救她!”

第九章 强盗

“他们有多少人,穿着怎么样?制式盔甲还是拼凑的皮甲?”罗伊问,

“坏人二十多个,都骑着马。”唐尼回忆道,“穿得五颜六色,身上的武器盔甲不太统一,乱糟糟的,包围住了多罗茜家所在的泥巴村。”

“那可能是流窜的强盗,”弗里克脸色泛白,捏紧了腰间的剑柄,“奥克斯兄弟之前说得对,强盗比鬣狗群还要恶毒,甚至把屎尿当成黄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唐尼提醒得正是时候,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离开再走。”

“唐尼先生,”弗里克拒绝了他,转而提出请求,“能为一群可怜的难民、孤儿寡母放放哨吗,强盗一旦离开就通知我们?我用吃的和你交换。”

他想把一堆洗干净的团状植物块茎塞给小地灵。

唐尼却猛地向后退开,野兽一样缩回树洞,半张脸埋进阴影里,金黄色的眼睛瞪着众人,脸色僵硬,生起了闷气。

“瞧见没,伙计,我的要求更简单,可你都拒绝。”弗里克摇头,“这才初次见面,你就要我们三个男人,加上一堆女人孩子,跟全副武装、杀人不眨眼的强盗硬碰硬?地灵都这么天真吗?”

唐尼垂下头默然不语,苍白的脸颊流露出一股灰心丧气。

“弗里克,要不做点陷阱偷袭,也许来得及?”年轻一些的巴维不忍心地建议。

弗里克还没回答。

尤妮格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担心地问,“你想去?”

“别以为杀过几个落单的尼弗迦德人,就能对付一群骑士!”

“全副武装的骑士可不比山里面的野兽,只能笨拙地使用尖牙利爪,乖乖往圈套里钻!他们只需要一个冲锋就能送你和你的热心肠的弟弟去见梅里泰莉!”

“我不许你们去送死!”

一众女人牵着孩子的手,挽留地望着他们。

“我发过誓,到玛耶纳就嫁给你!”俏寡妇两手把男人的手包在掌心,扬着尖俏的下巴,“你想让我再次守寡?”

“这……”弗里克垂下头陷入纠结。

“弗里克,巴维,待这儿带着大家躲起来!”猎魔人突然转身,拍了拍两兄弟的肩膀,看了一眼黄昏中的晚霞,“唐尼的事交给我来解决,我跟它到前面去看看!”

送上门的经验,不要白不要。

说完,他冲小地灵使了个眼神。

“走吧,带路!”

“奥克斯朋友一个人能行吗?”唐尼这时候反而陷入迟疑,金黄的眸子绕着猎魔人上下打量了一圈,这匀称的身材,不高不壮,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威慑力。

“试试不就知道?”罗伊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冲它洒然一笑,笑容中仿佛蕴含激励人心的魔力,唐尼受到感染,胸中升起一股莫大的勇气!

“奥克斯兄弟,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弗里克劝阻道,“但唐尼刚才不是说他们有二十来人?实在太多,贸然去和送死无异。别忘了绿眼睛小女孩儿还在等你!”

“放心,我才没那么傻,也许看一眼就回来。”罗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救下多罗茜,你就是唐尼的朋友!”小地灵似乎担心他反悔,瞬间爬出树洞,朝罗伊勾了勾手,钻进前方茂盛的灌木,娇小佝偻的身体展现出超常的矫健和灵活,就像一只山林间奔跑的猞猁。

“各位,最好现在就躲进灌木丛里开始倒数,至多两个小时,我定然安然无恙返回!千万藏好,别出来!”罗伊盯着猎人兄弟的眼睛郑重叮嘱。

他吹了个口哨,一只鹞子从远处的枝头飞来落到他兜帽里。

而小猎犬被他暂时塞给几个小孩子。

……

罗伊跟在小地灵身后,两道黑影风驰电掣地掠过灌木、歪倒在地的树干、及腰深的杂草,奔跑的身姿活像四足着地的野兽。

更神奇的是,唐尼不时发出一道奇怪的低啸。

便有一只只野兽收到命令从灌木丛里钻出,跟在他屁股后头狂奔,野狗,狍子、林鹿、甚至有几只麻雀飞到他乱糟糟的头发里扎窝。

它就像是一个高明的驯兽师,正在展现精彩绝伦的小动物魔术。

一刻钟后。

两人来到到了一个传统乡下村庄边,几十栋木屋、一些谷仓、和一副包围整个村庄的篱笆墙,被马儿撞破的木栅栏。

周围一块块长满芜菁、绿油油蔬菜的农田等待收割。

通往村内的泥泞小道上遍布凌乱的马蹄印。村口趴着一具男性的尸体,灰色的亚麻衣后露出偌大一条血口。

猎魔人极目远眺,村子里升起了一股炊烟,懒洋洋地飘过干草堆的上方,散发出浓郁的烤肉香气,以及血腥气。暴徒似乎正在进行烧烤派对。

“嗷!”地灵身边的几头野狗开始低吼起来。

“让你的宠物安静点!”罗伊招呼了一声,突然俯身进草丛。

一队骑手出现在村子口,这些骑手分别佩戴长剑、矛、斧头,钉头锤,头顶简陋圆皮盔,穿着五花八门,武器和装备像是从战死的、来自不同北方国家的士兵那里捡来的。

他们吹着口哨,大声吆喝,绕着村庄耀武扬威似地转了一圈,随后冲进院子里,又出来,如此反复。

他们骑乘的马后,用一根根缰绳拖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人。

从衣着来看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农民。

有的已经死去,有的还剩一口气,被马匹拉扯着,血肉和地面高速摩擦,被折磨得发出微弱的哀嚎。

而骑手们在欢呼,甚至在大笑,就像这是一项有趣的游戏。

地灵目睹此景,受到极大的刺激,脸色发青,咬牙切齿,浑身颤抖,一双手不停在泥土里乱抓,似乎这么做,就能把那群丧心病狂的暴徒捏成粉碎!

“坏蛋!臭脓!毫无人性!奥克斯朋友,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把人救出来?”

“你觉得你的小女友还活着?”

罗伊面无表情地随手从虚空中一抓,捏住了一把钢剑。

“现在想想怎么为她报仇!”

罗伊话音落地。

一个女人的尖叫响了起来,一个长辫子的年轻女孩儿跑到村口满脸惊恐地大喊大叫。

一个骑士紧随其后戏耍她,追逐出十几米,轻佻地吹了个口哨,策马俯身一把将她抱上了马背,战利品一样打横摆好,任其双腿摆动地挣扎。

他肆意狂笑,头盔下的双眼残忍如秃鹫,转身回村。

“多萝茜!她还活着!”唐尼拼命冲罗伊使眼色,又是惊喜又是着急,压低声音。

“轰隆!”

罗伊往身边一指。

身形婀娜的火灵女士穿越湮灭之门应召而来。

一名半透明的猎魔人幻象同时出现在他身边,接过手中古威希尔剑。

两只召唤物和歌尔芬·鹞子冲过去堵在村口。

“唐尼,守好出口,别放走一个人,我去杀了他们,救出你朋友!”

“啊?这两个家伙是谁?你要杀谁?”小地灵满脸错愕。

奥克斯一个人要去杀一群人?

但他没得到答案。

猎魔人身形转瞬消失在空气里,一闪之后就出现在数十米外村口茅草屋的屋顶,半蹲着观察。

他目瞪口呆,瞥了眼身边低吼的几头野狗,林鹿,和脑袋上扎窝的麻雀,吞了口唾沫。

“我怎么守啊!”

……

罗伊环目四顾,大概有二十三四名骑手分散在遍地狼藉的村子里。

有的在村子中央篝火堆上烤肉,鸡鸭和猪被插在木棍子上翻转、表皮金黄、热得滋滋冒油。

肉香散入空气。

也有几位正把那个女孩儿拖死狗似地拖到一个农家小院子里,他们扯下她的围裙,把她丢到干草堆上。

……

法赫迪纳兴奋极了,鼻子里喘着粗气,就像一头发情的公兽。

这两个月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尼弗迦德人来了又走,趁他参加那场索登山之战的时候,烧毁了他的家,抢走了他的财产,杀死了他的妻儿!

满腔热血、保家卫国的男人,从战场逃离之后,变得一无所有。

但那又如何?

人生最低谷的时期,他反而看透了,挣脱了桎梏和束缚。

这片被战争践踏,满目疮痍,防守空虚的土地,就是他发家致富的资本。

他释放了掠夺和残忍的天性,从难民里召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亡命之徒,一起干起了打家劫舍的事业。

尼弗迦德人夺走的,他会加倍取回来。

人一旦不受法律和道德束缚,那将体验到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享受到从未有过的快乐,女人、金钱、不限量的美酒和烤肉。

这群软弱无能,不敢上战场抵抗侵略者的懦夫,胆小鬼,有什么资格拥有肥沃的土地,美满的家庭?

为了索登上,在战争中死里逃生的士兵,反而变得一无所有。

凭什么?!

一个月来,法赫迪纳已经率领队伍洗劫了三个小村镇,他已经挣到了以前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丰厚财富。

在索登恢复秩序之前,他们还能干一场买卖。

然后他会带着一笔巨款离开索登,去一个大城市,重新开始美好的人生,重新拥有房子,妻子和儿女!

怀揣美好的憧憬,他笑着扑向干草堆上小白羊!

嗖——

短促的破空声。

法赫迪纳袒露胸口的壮硕身躯突然向后起飞,脸上的笑容消失,不,他整张脸破碎。

就像被铁锤砸中的西瓜一样爆开。

红的绿的,溅满了干草堆边另外三名狞笑着的大汉满头满脸。

他们神情一变、但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空气分层,折射微光。

“唰——”

一道半月形的剑光撕碎了破烂的盔甲下的血肉之躯。

血液像是决堤的潮水从三具分成两半的躯壳中汹涌而出。

热气腾腾的五脏六腑坠落在地,飞溅的血液被猎魔人护身的昆恩法盾弹开。

那名躺在稻草堆上,脸上带个清晰巴掌印的少女张大了嘴,褐色眸子倒映进一道挺拔人影,站在六瓣哀嚎的尸体中央。

而最初被爆头的,裤子还缠在膝盖上的法赫迪纳这时才倒下。

鲜血如同妖艳的花朵,在他脚下汇聚,盛开、绽放。

罗伊斜提着阿隆戴特,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话。

“躲起来,藏好了!”

他向前冲刺,身形有若鬼魅,一个起落就跳出院墙。

“嗒嗒!”

模糊的脚步声。

“什么人?站住!”

烤肉架边的三名强盗刚听到同伴的哀嚎,一转身,眼前出现一道以惊人速度靠近的人影。

他们被吓了一跳,提起斧头、钢剑,表情疯狂地冲向院子,企图将这个莫名其妙的闯入者大卸八块!

这个村子已经被他们血洗,这地盘属于他们!

然而冲至中途。

箭矢破空!

紧接着一阵凉风拂过,三名大汉皮肤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那张异色瞳孔的脸庞瞬间出现在他们眼前,杀意有若实质。

“唰——”

猎魔人以左脚为重心,拧身旋转。

三人手中的刀剑仓惶地落到他身上,被一层金黄的流光弹开。

而暗沉阿隆戴特的劈出一道虹光,拦腰掠过三具体躯壳。

冷入骨髓。

痛彻心扉。

噗嗤噗嗤……

三具肉体被一剑分成数段,由于惯性,上半身向前飞出数米远,迎面匍匐在地面,后方几条腿则屈膝跪倒。

朝向正是他们杀害,躺在村子四周的死者。

磕头谢罪!

鲜红的血液,以及内脏填充了几截尸体之间的空隙。

无力的双手死死在地面抓挠着,妄图抓住倒数计时。

这是一场用生命表演的,残酷行为艺术。

……

几名骑马拖着村民尸体转悠的强盗瞥到这番血腥景象,挥舞长矛,大声呼和、怒骂,向他包围而来。

然而猎魔人抬起了左手的弩,轻扣扳机,他们眼前便失去了目标。

“唰——”

一道人影一闪而逝。

骑士和他们身下的马匹尚在疾驰之中,便感觉后背一凉。

一道倾斜的血色气浪撕碎空气,将三名并排的骑士一穿而过,如同冷钢刀切过加热的蛋糕。

躯干和四肢压根无法阻挡削阿隆戴特铁如泥的锋芒。

三匹马连带着背上骑士,统统被这一斩分开。

猎魔人站在血淋淋的残骸中,血液如果一层燃烧的火焰,贴着他的皮肤跃动。

隐隐有一条硕大粗壮、长满吸盘的章鱼触手在他背后挥舞!

他转头瞥去。

村中央空地,几名骑士满脸惊恐地拉拽缰绳调转马头,分成不同方向朝着村外逃窜。

仅剩的反抗的念头,被那一片惨不忍睹的尸体、血浆,和猎魔人身后蠕动的血色触须打消。

到手的财富都不敢回去捡!

这他妈哪里是人啊!

这就是恶魔!

然而马匹再快。

又哪及箭矢。

“嗖——”

弓弦嗡鸣!

罗伊身随箭走,化入疾风。

再次出现时,已经在其中一名骑士的身前不足五米的地方。

骑手一咬牙冲了过去。

撞死他,心头咆哮!

马蹄踏破,尘土飞溅,撞向直愣愣杵在前面的猎魔人。

却见这个戴着墨镜的年轻人同时张开了嘴。

“伏斯!”

磅礴如海啸的吼声。

骑士被迎面吼中,连带着身下的坐骑,被向后震飞。

天旋地转间,他晕乎乎地陷入了永远的黑暗。

……

守在村子前方入口的唐尼被这突如其来的惊人声响震得身体一颤,

进一步躲进灌木丛,金黄的眸子眺望不远处。

三头野狗和那只机灵的鹞鹰正在围攻一位骑士。

而方才那位燃烧火焰的女人丢出几枚火球炸死两个骑士后,被一名骑士纵马撞散。

那名提着钢剑的幻象,杀死一位骑手后自动消失。

超过四名骑士分头逃了出去!

……

“嗖——”

轻微的破空声。

被野狗围攻的骑士栽落下马,在地上无力抖落两下脚,就像被抽掉骨头的鸡。

……

猎魔人一阵风似地出现在唐尼身边,后者吓了一大跳,但注意到他身边的女人,立刻变得满脸狂喜。

“多萝茜,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那个从狼吻之下逃出来的马尾辫女孩儿,被猎魔人顺手提了出来,一人一地灵顿时相拥而泣。

“呜呜……康丽不在了,格里高利也不在了!都死了,大家都死了!我躲在地窖里还是被抓了出来……呜呜……”

“别怕,唐尼在这儿,唐尼陪着你!”

“有人逃走吗?”

冷冽如冰霜的问。

“四个人往树林那边逃了!”

猎魔人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扣动扳机,向着难民队伍的方向不停闪烁,眨眼就消失在数百米外。

“唐尼,他……究竟是什么人,他在变魔术吗?”女孩儿瞳孔中闪烁着一股惊奇和恐惧。

“我、我也不清楚,反正是个很厉害的大好人!”

小地灵自我安慰般,点头。

第十章 愤怒

“嗖——”

黯淡的夜空下,一道黑影在广袤的荒野不停闪烁,觅食的蝙蝠也不比他鬼魅灵动。

每一次消失又出现,便在上一个地点一百米开外。

短短十来秒,他蹿出一里地。

“嗖——”

第二十次闪烁之后。

猎魔人突然停住脚步,一具披着破烂链甲的强盗尸体倒在杂草丛生的路中央,右眼眶里插着一枚羽箭。

显然是不久前从村子口逃出的强盗之一。

谁杀了他?

罗伊转动目光。

失去主人的马匹在不远的杉树下不安分地打着响鼻。

在那附近躺着另一具年轻的尸体,仰面倒地,额头被某种钝器给击碎、塌陷,血污和脑浆涌出破碎的颅骨。

看清楚他的模样。

猎魔人瞳孔收缩,霎时间好似被一个榔头敲中脑袋,脑子嗡嗡作响,一股轻微的酸涩涌出了鼻腔。

“我早就心有所属,小时候,我们家和隔壁家的另一个猎户定了娃娃亲,他们的女儿许给了我。”

“她叫玛利亚·巴林,可惜我们订婚后不久,他的父亲就生病去世了。后来的继父对她动辄打骂,她受不了逃去了北边。”

“这次离家,我打算等弗里克安定之后,去找她结婚!”

……

美好的憧憬眨眼成为过去。

巴维的理想彻底幻灭,尸体尤带余温。

哪怕躺在地上,他仍瞪圆眼睛,似乎准备拉弓瞄准敌人,然而他的瞳孔失去了焦距,好似发出苍白无力的质问。

他的心爱的榆木弓散落在身边,被马匹踩踏断成两截。

“呼……吸……”

罗伊立即拉开了时之环。

汹涌澎湃的魔力笼罩住自己和死去不久的年轻人。

然而很遗憾,二十秒的回溯,不足以挽回逝去的性命。

他静得吓人。

罗伊深深地揉了揉发胀的脸颊,替巴维合上眼睛。

伸手一抹,猎魔人把他的尸体和弓箭一起收进了空间。

一转身,半空中溢散血气的鲜红绸带笔直地向前飘飞,消失在远处的森林方向,猎魔人瞳孔中燃烧起熊熊火焰。

“唰——”

……

“呼、吸……”

弗里克和一群女人孩子躲在距离小地灵树洞不远的桃金娘丛里。

夜色下一双双怯怯的眼睛藏在枝叶间。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森林入口。

心头开始担忧起自家的弟弟。

猎魔人刚走不久,年轻气盛的巴维就跟了上去,想着帮他掠掠阵,协助他躲避。

虽然刚认识不久,猎人兄弟与生俱来的直觉告诉他们,那位带着墨镜貌似一脸冷漠的年轻人,是个怀揣正义感和善意的好人。

正如他所说,这个世道战乱频发,太过残忍冷漠,热心肠的人不应该随随便便就死掉。

他们的结局应该是一起到坐在玛耶纳的酒馆,举杯对饮。

弗里克看了眼身边小心翼翼的金发女人,心头涌出一股满足。

快了,等度过这一次难关,他就能娶上媳妇。

他的兄弟也将去追逐自己的幸福。

算算时间。

他们该回来了吧?

“哒哒哒!”

森林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却不是他等候已久的兄弟和朋友。

一名披着蓝色锁子甲,灰色大氅,头顶铁盔的骑士策马狂奔,仓惶如丧家之犬!

弗里克心头一凛,冲着身边众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哪怕只是一个骑士也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最好能躲过去!

女人们一路走来,对苦难有了丰富的应对经验,主动捂住自家孩子的嘴巴,在他们耳边细声安慰。

但有一个例外。

尤格妮襁褓里的男孩儿不过一岁多,温柔的母亲担心捂坏了孩子。实在下不了手。

而这突如其来的激烈马蹄声,就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将襁褓里熟睡的孩子给吵醒。

“哇——哇——”

清脆而尖锐的啼哭在森林间回荡。

马上的骑士肉眼可见地身形一颤!

“聿——”

他豁然一拉马缰,调转方向,遍布横肉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冲锋!

“跑啊!”弗里克大喊,同时拉弓置箭!

女人们立马炸锅一样四下逃窜。

“嗖——”弓箭精准地命中了骑士的脑袋,但他侧了一下头,箭矢被铁头盔挡开。

他的身体略一摇晃,但仍然稳稳坐在马背上,右手钉头锤扬在半空,放射状的刃流转寒光。

硕大的马头喷吐热气,马上骑士泛起血丝的瞳孔闪烁着亡命之徒的疯狂之色!

锁定目标!

血腥气、劲风如钢刀刮面。

“噗嗤!”

弗里克贴地一滚,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马匹的践踏和挥来的钉头锤,马匹错过他的身体,向前奔出七八米远。

背对猎人。

弗里克起身的一瞬间,松开捏住弦和箭尾的手指。

“嗖——”

箭矢瞬息跨越五米的距离,正中马后臀!

血花四溅!

马匹吃痛长嘶,高高抬起前腿。

骑士不够规范的骑乘姿态和劣势马靴让他吃了大亏,他被颠下了马背,坠落在地,贴着厚厚的腐殖质层翻了个滚,头盔和钉头锤被落在途中。

弗里克拔出腰间长剑冲了过去。

挥舞的剑刃劈中骑士的后背,若是没有那层锁子甲,定然能劈断他的脊椎!

而这次,倒地的骑士只是怒吼一声,像一条干涸河床上挣扎的鱼般猛地扑棱了一下,双手锢住了弗里克的双脚,将他扑到在地,顺势摸出腰间短剑。

一扬手!

林地间如水的月光流过一抹雪亮的剑刃。

“噗嗤!噗嗤!”

一连串令人心悸的利刃入肉声。

骑士压着弗里克,残忍的眼眸在夜色下泛起红光,短剑化作狂暴雨,破开了皮甲和血肉。

弗里克的身体被戳出几个大口子,鲜血哗啦啦地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灰扑扑的衣裳,浸入地上的落叶和枯枝……剧痛和无力感裹他的身体。

他脑海中突兀地钻出了几个场景,篝火边,尤格妮抱着孩子冲自己温柔浅笑,巴维和妻子玛利亚坐在对面,大声描绘美好的未来。

都没了。

不!

持剑猛戳的骑士突然向后栽倒。

寡妇尤妮格举着一根带血的树枝站在他身后,瞪圆眼睛,紧张地浑身发抖。

压制弗里克的力量消失,他回光返照般起身身摁住倒地的骑士,反守为攻!

他手中没有了武器,而牙齿成了他的武器。

他就像一头饿得发狂的野兽,一低头,“歘——”

惨白的牙龈撕碎了敌人的喉咙,血肉之中露出一截断开的气管。

喷涌的鲜血

骑士倒在地上手脚抽搐,渐渐失去动静。

十秒过后,弗里克浑身力量退潮,他仰面栽倒在血淋淋的尸体边。

喘着气,呼吸衰竭,瞳孔放大,

“弗里克!”

“弗里克!”

尤格妮背着孩子,更多女人和孩子围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撕扯衣服,做成绷带。

但那血怎么也止不住。

也有人抽噎着说,

“没救了。”

“巴维……我的兄弟,找到玛利亚了吗?”躺在地上的男人突然神经质地问,嗓音断断续续,发散的瞳孔凝望着半空,仿佛他的孪生兄弟就在那里。

女人将他指节粗大的右手捧到光滑细腻的脸上,

他感觉到了一抹温度,却双目无神地对着空气,焦急追问,“亲爱的尤格妮……给我吗!”

“我发誓,用生命守护你和孩子!”

“我愿意!到了玛耶纳,我们就结婚!”金发寡妇疯狂地点头在他耳边大喊,眸中闪烁着泪光。

襁褓里的孩子停止了哭泣,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男人鲜红和苍白交织的脸庞,竟然没有害怕。

但无法挽留。

那只手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

罗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分钟后,小黑狗汪汪叫着跑到他脚下撒欢。

一路闪烁,他耗光了魔力,用掉了激活,喝了几瓶魔力药剂,副作用导致脑子嗡嗡作响。

当他回到树林里,月光和跳跃的篝火只照出一片乱糟糟的场景,十几个无助地原地徘徊的女人,有的人在低声祈祷,有的人在嚎啕大哭,孩子脸色通红,一边哭一边既憎恨又畏惧地看向一具披着锁子甲的尸体。

那个金发寡妇坐在林地上,将浑身染红的弗里克搂在怀里。

她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地注视黑漆漆的夜空,身上散发着一股绝望和茫然。

罗伊深深叹了口气。

心头一片惨然。

对自己而言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杂牌骑士。

对普通人,对这群女人,却是致命的威胁。

可为什么?

巴维,弗里克,不是让你们藏好别动?!

“奥克斯回来了!”一个身材瘦削,面孔黝黑起皱的女人哭哭啼啼地冲向了罗伊,其他人也好似找到了主心骨,冲到他身边,冲他发泄心头惶恐,“呜呜……弗里克不在了,为了保护我们和那个畜生同归于尽!”

“弗里克是好人啊,他不该死!”

“仁慈的梅里泰莉女神!”有个脸颊浮肿的女人崩溃般大喊,“为什么带走遵从您教导心怀善意的人?!”

“巴维呢?”还有女人急切地追问,“他不是去帮你了,为什么你独自回来,他在后面吗?回答我啊!”

“呜呜,他要是再出事,叫我们一群孤儿寡母怎么办?”

罗伊默然片刻,分开了人群,走到弗里克的尸体边,伸手一挥,空地上出现另一具尸体。

来自上索登猎户之家长相酷肖的,身材矮壮的孪生兄弟,于此时重新聚在一起。

但他们已经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脸上再也看不到那抹豁达灿烂的笑容。

“巴维死了!”哭喊声变得更大,此起彼伏地在整个树林间回荡,连深处的狼嚎都被彻底掩盖。

难民队伍这下子彻底乱套。

也有女人意识到不对劲儿,这个带着墨镜的男人从哪儿突然取出了猎人的尸体。

“奥克斯阁下,照我说你最开始就不该去帮那个野孩子!”一个脸色涨红、体型魁梧的胖女人大喊,“你要是不离开,不去招惹那堆强盗,他们就不会跑这儿来!巴维和弗里克都不会死!”

“都怪那个卢汀地精的蛊惑!”

“不,当时要不是尤格妮的孩子控制不住大哭,”另一个女人提出相反见解,“不会引到逃跑的骑手,弗里克不用死。”

金发寡妇闻言肩膀一颤,不由抱紧了襁褓中的孩子,单薄的身体蜷成一团。

“都给我闭嘴!”

一个愤怒的咆哮响彻整片树林,其中蕴含慑人的魔力!

所有女人都被吓了一跳,杵在原地噤若寒蝉。

一阵夜风呼啸而过。

树林里一时之间只能听到火星噼里啪啦的声响。

“抱歉,奥克斯,大家不是故意要怪你……我们害怕极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你不会也要离我们而去吧?”

“求你,留下来,一起去玛耶纳!”

罗伊没说话,目光徐徐扫过女人们的脸,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进的冷漠。

林间有了一段漫长而难熬的安静。

“无论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一个面容清秀、胸前鼓鼓胀胀的女人的挺胸抬头地说,“我们还有什么不能失去?除了孩子,就只有这身体,你要和弗里克一样也行。”

“随便选一个,等到了玛耶纳,她就嫁给你!”

女人们争先恐后地说。

仿佛慢上一步就会失去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喜欢尤格妮吗?”那个清秀的女人突然开口问,走到脸上挂着晶莹泪珠儿的金发寡妇身后,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到猎魔人身前,尤妮格匆忙地抱住猎魔人的大腿。

而罗伊轻缓而不容反驳地把她扶了起来。

“她未来的丈夫已经英勇牺牲!她再次变得无依无靠,你要接纳她吗?”

“这绝非强迫!不信你问,她巴不得嫁给你!”

猎魔人没开口。

尤妮格看了眼怀里的孩子,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怜悯和痛惜,猛地咬紧银牙,将猎魔人一只手搂进柔软的怀里,

“带大家去玛耶纳,我以后就跟了你!”

罗伊凌乱的剑眉蹙起,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荒谬感,然后是极端的愤怒,双手攥成拳,牙齿咬紧。

对尤妮格怒目而视。

嫁给我,那弗里克呢?

你把对他的承诺置于何地?

你就用背信弃义来报答他一路看护之情?

……

后者被这凶狠的眼神瞪得心头咯噔一跳,视线中隐隐浮现出一条可怕的血色腕足,在猎魔人身后虚空中挥舞,她不由尖叫一声,抱着孩子疾退,不成想绊住一根藤蔓重重摔倒。

然而她回过神,却发现刚才的可怕幻觉消失。

“奥克斯阁下,我知道你讨厌累赘,”她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跪倒在猎魔人面前,婴儿柔嫩的嘴唇含着大拇指,明亮有神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女人仰头,嘶声哀求,

“但孩子是无辜的!”

“再有三、四天就抵达难民营,帮帮我们!”

……

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朝罗伊投来畏惧的目光。

刚才那个暴怒的男人形象,和平时安静温和截然不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冷漠。

不再是他们平日里熟悉的墨镜叔叔。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下一秒就会转身离开,丢下这个烂摊子。

猎魔人心头的愤怒却像太阳照到的积雪般缓缓融化。

颓然叹了口气。

“明天继续前进。”他的声音出奇的沙哑、干涩、好似重病了一场,却令惶恐不安的女人们松了口气,“现在好好休息。”

撂下一句话。

罗伊扛起两具尸体,走入树林深处。

“噗嗤噗嗤……”

双剑舞成残影,迅速将柔软的林间空地刨出一个大坑。

他从巴维尸体上取出了玛利亚·巴林的木雕塞进怀里,暗自做了个决定。

再将两兄弟的尸体躺进简陋的土坑。

掩埋。

一节木头被削成牌匾,插在坟堆上。

罗伊用小刀刻上了一排字——巴维、弗里克,索登山区猎人兄弟,恪守仁慈与勇气,锄强扶弱,生于平凡,死得伟大。

……

“呜呜!对不起,对不起!”身后传来一个啼哭声,尤妮格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越过猎魔人的身体,抱着孩子径直跪倒在墓碑之前。

金发在肩头颤动。

“如果不是我们,他们本来早就该离开索登!”

她泪眼婆娑地抚摸那排字迹。

……

罗伊没去安慰。

沉默地带着歌尔芬和黑狗爬上了橡树,安静地坐在粗大的枝干上,守护下方篝火边的女人和孩子。

眼神明暗变幻。

弗里克,巴维,这到底算什么?

明明昨天还跟我笑着描绘未来。

就这样离开了!

“普通人的生命如此脆弱。”

这一夜。

墓碑边不时传来响动,队伍中的几个女人带着自家孩子,对着坟包下跪、祈祷。

罗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而在天亮之前。

小地灵带着身上焕然一新的辫子姑娘找了回来。

第十一章 难民营

天蒙蒙亮、些许白光照出树林间空地上的帐篷,女人们还在酣睡之中,怀里紧紧搂着孩子,脸上残留泪痕和油光。

猎魔人动作轻盈地跳下栖居的大橡树。

小地灵和那个长辫子的小姑娘跟在他身后走出一段距离。

“奥克斯朋友,让你久等了。昨晚我和多萝茜,以及我的毛朋友们,一起把村子里的大家给安葬好了,不然尸体可能引来危险的怪物,整个村将变成怪物窝。”

“多亏了你,不仅赶走那群坏蛋,还救出了多萝茜!”唐尼拽住她的一只手,像个欢快孩子似地左右摇晃,眼睛放出金灿灿的光芒,“我们该怎么报答你?”

唐尼身后,长辫子的姑娘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亚麻连衣裙,眼眶红肿好似两枚杏仁,圆圆的小脸带着深深的感激,和崇拜。

她永远忘不了,猎魔人当面杀死几个暴徒的画面。

报仇的酣畅淋漓油然而生。

面对救民恩人手足无措地不停鞠躬。

唐尼见恩人不说话,从裤衩口袋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坚果,塞进了他手心。

猎魔人毫不嫌弃壳上的泥巴和草屑,直接丢进嘴里咀嚼,目光显得有些呆滞。

仍旧沉默。

“奥克斯朋友看上去心情不大好。昨晚发生了意外状况?”地灵小心翼翼观察着猎魔人的眼色,敏锐发现了异常,“难道那几个逃跑的强盗找了回来?”

“我刚才一路走来只见着一群女人和孩子,本来还有两个男人呢?”

罗伊目光转向身后树林。

唐尼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新挖的坟包和墓碑。

眼中神采黯淡了下去,垂下头,沮丧又自责,

“是唐尼让你招惹强盗,唐尼连累了他们!”

“杀害他们的人已经下了地狱……这也不是你的错。”罗伊摇头,自嘲道,“是我的疏忽。”

弗里克本来不用死,如果自己把歌尔芬,或者古威希尔剑留在营地里。

绝对能及时传送回来。

如果自己再反复强调危险性,巴维也不会贸然追上来。

可他没有。

自以为能十拿九稳,一个人袭杀所有强盗团伙儿,没有漏网之鱼。

把骑兵当成移动的靶子和经验。

可他因为傲慢和自大犯了错误。

“是我考虑不周。”

“我们想拜祭一下他们。”

小地灵和女孩来到墓碑前,向两人虔诚地磕头。

“弗里克、巴维朋友,唐尼对不住你们,唐尼发誓,以后每周都来为你们扫墓,给你们讲新鲜的故事!我的毛朋友会守护你们,别的家伙不敢来骚扰你们的‘家’!”

多罗茜一边抹着鼻子,一边轻声细语,为两人的亡魂祈福。

三人静立在墓碑前好久。

天光大亮。

帐篷边的女人孩子活动起来。

“奥克斯朋友,我们还没感谢你。”

罗伊深吸一口气,

“地灵通常对领地内事务一清二楚。最近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白头发背负双剑的男人,以及一个翠绿色眸子,鼠灰色银发的小女孩儿吗?”

“白头发的男人?”唐尼脸上淡淡的忧伤变成思索,抓耳挠腮,

“我、我见过!”长辫子的姑娘突然举起手,“九天前,我记得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来村子里问路。白头发,眼睛像猫一样,长相英俊,背着两把剑,牵着一匹黑色的母马。”

“他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多萝茜说,“他在找绿眼睛的小女孩儿,可惜没人见过。”

小姑娘突然垂下头眼眶泛红,嗫嚅道,

“那时候强盗没来,村长健在,建议他去玛耶纳难民营看看,那女孩也许跟着某个难民队伍去了那边!算算时间,他早已经到地方了。”

果然!

罗伊颔首,松了一口气。

可惜杰洛特没能找到希里。

“奥克斯朋友,接下来怎么打算?”唐尼问,“还是继续去玛耶纳要塞?”

“总不能让一群孤儿寡母的寄宿在荒郊野外,你们呢?”罗伊看了眼多萝茜,“这孩子家人朋友都不在了,要不跟我们一起离开?一个人留下来也没地方住。万一有来点别的盗匪、危险的魔物、野生动物。”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不想离开!”十来岁的小姑娘扬起脸,摇头,“我留在这儿跟唐尼一起生活!”

罗伊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儿。

一个人类小姑娘,跟小地灵生活在一起?

罗伊从没听说过这两个物种相恋,他们之间生殖隔离得厉害,比猎魔人更甚。

“唐尼很清楚怎么在野外生存,唐尼保证多萝茜吃饱穿暖!”小地灵掰着手指头,眉飞色舞地说,“她要闲得无聊,唐尼带她钓鱼、荡秋千、骑野猪和大鲶鱼!整个领地,都是游乐园!”

“这次强尼好好保护多罗茜,绝不会让强盗伤害她!”

“嗯!”女孩儿会心一笑,牵住了小地灵的手,“我知道唐尼会照顾好我,就像从前一样!我相信唐尼!”

“多萝茜,你有没有为未来考虑过?”猎魔人却冷不丁给她浇了一桶冷水,好奇地问,“你能适应野外的生活?等你年纪大了,还一直住在外面,不找个人结婚生子,养育自己的孩子?”

……

罗伊这个问题,让唐尼脸色黯然地低下了头。

但小姑娘没有半分犹豫,使劲握住小地灵的手,声音清脆有力,

“明明大家都在老老实实地种地过日子,从来没招惹过谁,那群坏蛋突然杀了进来,抢完所有钱还不满足,还疯狂折磨大家,我亲眼所见,爸爸、妈妈……呜呜,好多乡亲活生生痛死!”

她抬高了嗓音,

“人类中的败类远比吃人的野兽,比河边害人的水鬼还要残忍、可怕!”

“去了难民营,万一有比强盗更坏的人呢?”

“光是想想我就害怕,我宁愿和唐尼过一辈子!”

“他不会害人!”

罗伊默然。

遭受如此重大变故。

无怪乎多罗茜会产生这种极端的想法。

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自己不会干预。

“好吧,两位,祝愿你们平平安安,快乐幸福。”罗伊将兜帽里的酣睡的歌尔芬和小黑拍醒,是时候离开了。

“等等,奥克斯朋友!我还没给你报酬!”小地灵从那件破布裤衩口袋里一掏,就是一袋子克朗,罗伊晃眼一瞧得有两百克朗。

“那群臭脓没来得及带走收刮的钱财,而多罗茜以后也用不上。”

“嗯!”女孩点头。

“这些钱给你作为报酬,奥克斯朋友必须收下!你是善良的猎魔人,你能用这笔钱帮助更多的好人。”

罗伊没想到对方居然早就认出自己的身份。完全不受墨镜迷惑,自己明明只带了一把剑。

他没有拒绝。

“对了,你带着这么一群女人、孩子和杂物,区区一位骡子朋友可不够!”唐尼含住左手吹了个洪亮的唿哨。

一对竖直长耳朵冒出不远处的紫荆丛,一个面部瘦长,黄棕色的脑袋钻了出来——

一头体长超过两米的野驴,撒着欢跑到小地灵身边。

他抓住它的耳朵说了点悄悄话。

野驴顿时咴咴叫着,低垂脑袋走到罗伊面前,乖乖站好,一副随时听从指令的模样。

“我已经跟毛朋友交代好了。”唐尼说,“它会帮你们运送货物抵达玛耶纳。到地方了拍它屁股八下,它会自己跑回来。”

“希望接下来的几天,你能善待它,别让坏蛋逮住了她,不然一根毛也剩不下!”

罗伊欣然一笑,摸了摸野驴毛绒绒的大脑袋。

“那么,两位,咱们就此别过……有机会再来拜访你们!”

他很好奇,人类和小地灵究竟能发展到哪一步?

……

罗伊回到营地,叫醒了女人和孩子,便继续向北出发。

多出那头野驴供走累的成员轮换休息,队伍移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如果说之前慢得就像送丧的队伍,那么现在就像是一个迎亲的队伍,脚步飞快。

“你没有必要带我们走,保护我们,但你还是这么做了。”尤妮格跟猎魔人说,“我知道你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把这话说给死去的巴维和弗里克听吧。我当不得好人的名头。”

金发寡妇被噎了一下,无奈退走。

……

“奥克斯大人,我听说难民营通常又脏又臭,到处都是小偷和毛手毛脚的男人,”那个面容清秀的,胸脯浑圆的女人又走到他身边,扭着腰肢,略微不安地说,“一群女人住在那儿很危险,您能把我们带进城里去吗,或者我?”

“我认为你最好适可而止,学会满足。”

女人碰了一个硬钉子,晦晦然离开。

……

罗伊虽然接下了这个责任,但不愿意跟女人过多交流。

尽管一个个寡妇隔三岔五就跑到他跟前晃荡,有意无意地展示轻薄衣衫下或是丰满或是纤细的体态,向他表达感激,谢意。

他都不冷不热,敬而远之,像是一锅永远煮不沸的冰水。

……

一行人顺着大路,走了一周。

路上行人越来越多,不时能看到满载货物的马车越过身边,车轮嘎吱嘎吱碾压地面。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期间罗伊打发掉一次趁着夜色袭击的孽鬼群、三波从路边草丛里跳出、带个木桶头盔,手持草叉拦路抢劫的庄稼汉,

如果这群女人单独上路,大概已经被“分食”了七七八八。

第四天,当众人视野中出现一座高大宽阔的、青石堆砌的城墙。

她们明白自己抵达了目的地。

罗伊取走野驴身上的鞍袋,拍了拍它的屁股,目送它消失在茂盛的灌木之中。

……

玛耶纳位于马里波南方,是一座重兵把守的要塞。

数十位泰莫利亚士兵守在城垛上、哨塔牒口,背着弓箭,端着加布里埃尔警戒,城门口,南来北往的商人和镇民排成一条长队。

挨个接受守卫严格的检查、搜身。

罗伊所在的队伍不过逗留了短短十分钟,就看到好几波妄图混进城的衣衫褴褛的难民被推开。

骂骂咧咧地重新回到城墙外边右侧,一片喧哗、嘈杂、污水横流的所在。

也就是女人们的最终归宿,难民营。

罗伊悄悄后撤,退入队伍的最末尾,离得不远不近,免得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这座散发着卷心菜和大便臭味儿的难民营由马车、营火、木棚和帐篷组成。

至少住着超过四百人,甚至更多。到处都在骚动,数百个人乱糟糟的声音谱写出一首交响乐,而牛羊鸡等家禽家畜的叫声则是变奏。

这里看不出太多秩序,人们随意地叫、哭、破口大骂,也有衣服烂了好几个大洞,带着浓厚黑眼圈的瘦削男人在帐篷前的空地上时快时慢地摆手,扭腰,仿佛在展现某种蕴含深意的行为艺术。

当然,也可能他就是个神经病。

女人们虽然称不上多漂亮,但十几个凑一队,加上一匹骡子,还是相当惹人注目,一个个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男人躲在帐篷边,朝她们投来不加掩饰的、弥漫着黑暗欲望的目光,冲她们轻挑地吹口哨。

暴露出某种意图——

有的帐篷里坐着瘦骨嶙峋的女人。

她们眼神空洞,表情浑浑噩噩,等着男人走进后,把帐篷布拉下,传出某种响动。

这是营地里一种宣泄压力的方式。

罗伊四下打量寻找希里和杰洛特的踪迹。

这乱糟糟的难民营,不需要任何交接。

看中哪块地方,只要没人,用自家的帐篷占领即可。

营地中干净、整洁的区域,早被抢占一空。

女人们只能在外围绕圈,四周火焰一样灼热的目光让她们心头发慌,恨不得拔腿便跑。

但她们没办法,她们必须适应这糟糕的氛围。

绕了三圈之后,罗伊已经确认杰洛特和希里不在营地里,目光看向高耸城墙,他要进城去。

而女人们有了意外收获。

一群柳叶村相近村子的熟人主动找上她们。

男女老少皆有,为数不少。

阔别已久的两伙熟人,抱头痛哭,倾述苦闷。

不出意外,他们将接纳这群寡妇,这片帐篷将成为女人们的新家。

猎魔人站在不远处,注视着这一幕。

心头松了口气。

总算摆脱这群哭哭啼啼的女人和孩子,完成了弗里克两兄弟未竟的事业,好事做到了底。

……

他稍微有点遗憾,他本以为女人们至少会过来道个谢,说几句感激的话,告个别。

但无穷无尽的喜悦和泪水将她们淹没,她们沉寂其中,将别的所有抛之脑后。

“瞧见没,歌尔芬,小黑……”罗伊揉了揉兜帽里两个小家伙,意味深长,“有的人只知道索取,却连一句话都不愿意给予。”

“记住了吗,以后不要多管闲事。”

他转身便走。

然而,没走出多远。

身后一个急切的呼喊声叫住了他。

胸前缠着襁褓,金色头发,身材窈窕的尤格妮追了上来。

气喘吁吁地擦去额头汗珠,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谢谢你!”

她郑重地说,“谢谢你这一路上照看了我和我的亲人朋友。谢谢你忍受我们糟糕的表现!”

“你的感激我收下了。”罗伊冲她点点头,眼神稍微柔和,之前对这个寡妇的不满消散了不少。

“奥克斯,不管你承不承认,你是一个好人!你比那些懦夫、欺软怕硬的人,涩情狂、暴徒更像一个真正的男人!”她褐色的大眼睛盯着猎魔人,其中闪烁过一抹向往,然后是颓然,“但我一无所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送给你作为感谢。”

她扑上来给了他一个重重的拥抱。

一股淡淡的汗味儿,和别的气味儿飘进猎魔人的鼻子,他脸色毫无变化。

“再见了,奥克斯……”尤格妮抱着孩子向后缓缓退去,冲他挥手作别,眼眶泛红,语气哽咽,“我会用一辈子为你们祈祷,当小哈瑞长大一些,我会让他记住几个救命恩人,巴维、弗里克,还有奥克斯……”

“这个给你。”猎魔人眼中闪豫一闪而逝,走上前拉住她的手,塞进去一小袋硬币,合拢了她的掌心,“拿好吧。希望它们能给你带来好运,和孩子一起努力活下去……”

……

尤妮格目送猎魔人离去的背影,走到偏僻无人的角落,解开了袋子。

眼眶泛起喜悦和感动的泪光。

不多不少的二十个克朗,足够他们母子俩在这片陌生的领土站稳脚跟。

……

“呼……多管闲事!”罗伊目送尤格妮安然返回营地后,自嘲一笑。

但这已经是他有所克制的结果。原本还想给女人留句话,有困难去城里寻他,毕竟这是唯一懂感激的人。

可转念一想,世上可怜人何其之多,自己又能救得了多少?

该干正事儿了。

猎魔人隐蔽地绕着玛耶纳巍峨的城墙转了几圈后,找了段守卫稀少,人迹罕至的位置。

扣动了加布里埃尔。

城墙上的士兵只听到几次弓弦震动声,警惕地四下张望,却啥都看不到。

而猎魔人,已经借由闪烁进入城里。

七拐八拐钻出阴暗狭窄的巷子,光明正大走上了玛耶纳的大街。

第十二章 监狱

对布鲁格和索登而言,玛耶纳是通往泰莫利亚境内第二大城市马里波的中转站。

但它比猎魔人见过的大多数城市,维吉玛、艾尔兰德、辛特拉都要小。

城中只有一条宽敞平整的主干道,街道两边逼仄的小巷通往居民区。

再往后靠近外围,城墙高耸,岗哨林立。

得益于独特的地理位置,玛耶纳商业还算发达,沿街都是店铺,货架上各色商品琳琅满目……鲜花、香水、生活用品,小贩热情挥手招揽生意。

罗伊一通闲逛,没能找到杰洛特留下的狼派标记,便前往消息最为灵通的酒馆。

清晨酒馆通常无人问津。

城中央规模最大的蛞蝓酒馆却已然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昏黄的魔法灯摇曳光芒,浓烈的酒味儿、欢快的鲁特琴迎面扑来。

罗伊坐在吧台前观察聆听了一会儿。

一群醉醺醺的酒客在舞池中央尽情地扭动身体,晃荡“怀胎九月”的啤酒肚,跳起滑稽的舞蹈。

有的男人搂着酒馆侍女的纤腰,藏在角落的阴影里讲起笑话,女人嗔笑一声,拍打一下他长满黑毛的胸口和手背。

也有几个男人勾肩搭背地趴在窗户边,好似被架上断头台的死刑犯,打起了呼噜,口水哗啦啦地滴落在酒馆外的街道上。

大厅里的一张张圆桌边坐满了客人。

皮肤黝黑,面目阴沉的男人操着带点翘舌的马里波口音,抱怨当地的物价在一个月内连续三次上涨,自家都开揭不开锅,并且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城外那群白吃白喝的难民!

另一个带着辛特拉口音大腹便便的胖子,醉眼朦胧地冲同伴炫耀过去的辉煌,马车出行、漂亮妻子、大胖小子。

然而一场战争后,最值钱的不动产都被尼弗迦德夺了去。

他如今孤家寡人一个,带过来的金钱也要被玛耶纳的客栈酒馆“抢劫”一空。

等他花光了钱,就会被士兵们当成乞丐赶出城门,变成难民营里的一份子,靠免费的清汤寡水和硬得磕牙的黑面包维持生活。

最后,一个身材魁梧的索登人一杯杯干着玛哈坎烈酒,脸色涨红,目露凶光,恨不得马上提刀杀人。

他大声唾骂着尼弗迦德的黑甲军,声称若是自己当初参与了索登山之战,不需要几天,一天就能把黑甲军赶回金塔之城,再夺回辛特拉,娶失踪的公主为妻!

可惜,战争爆发那天他睡了个懒觉。

一觉过后,索登已经沦陷了大半。

而今,索登国王埃克哈德战死,他的侄子,泰莫利亚的国王弗尔泰斯特将顺理成章把索登划入自家领地。

他又借此抱怨弗尔泰斯特反应太慢,为何至今都没派遣士兵反索登重整山河?

……

无论酒馆的客人来自哪个北方国家,此刻都只是一群受战争影响,失意买醉的人。

战争后一切压抑、不满都在蛞蝓酒馆得到了发泄!

而酒馆入口附近三个肥壮如小山的保镖打手不时看肥羊一样打量所有客人,没人敢撒泼闹事!

……

胖酒保看着吧台前的客人,一身轻薄的皮甲,身形修长、带着一副墨镜,气势沉稳、英俊程度不逊色于贵妇们包养的小白脸。

此刻面无表情。

酒保注意到他露出衣袖的小臂上一条条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肌肉,就冲这家伙的气势和身材,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来点什么?”他第二次询问。

“一杯樱桃酒。”年轻的声音带点磁性,悦耳动听。

酒保在黑乎乎的围裙上抹了把手,用一个开口的马克杯装了一大杯淡红色的樱桃酒,放在他面前,像是等待着什么。

“老板,最近城里面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你是雇佣兵吗,想找份活儿干干?”酒保擦拭着酒柜上的瓶子,“眼光不错!索登忙着战后重建,许多南来北往的商人都在这儿倒运物资,这也意味着大把的保镖工作,你要是乐意,我给你介绍一个?”

罗伊沉默地盯着他。

“好吧,怪我多嘴。”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无数大事发生,尤其是贴近索登的玛耶纳——如今一切动荡的中心!听说北方的几个大国的君主,弗尔泰斯特、德马维、亨赛特……不久后将在要塞接见南边的来使,决定战争走向!”酒保清了清嗓子,又为他满上了半杯樱桃酒,

“城外的难民营再度扩张!我们的爵士已经不堪重负,多次向国王陛下申请资金援助。”

“前两天,巷子口又发现了一具女尸,是个本地商人之女,疑遭索登移民暗害,城中商人协会打算联合起来向治安官施压,要求尽快抓住并绞死凶手!”

酒保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盯着猎魔人,其中闪烁着克朗的金光。

“再来一杯樱桃酒。”罗伊拍了三枚克朗加十个铜子儿。

酒保喜笑颜开把其中三枚克朗放进围裙口袋的夹层,又为他续上一杯,

“一周前,一位从外利维亚而来的商人绑架了城中的荣誉大使安兹,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回到城里来,结果被卫兵逮了个正着,关进地牢……严刑拷问!”

外利维亚,即是莱里亚和利维亚王国与索登东部边境接壤的区域。

“稀奇的是,这个利维亚的商人带着一个强壮的雇佣兵,白头发的变种人……也被关了起来。”

“白头发的变种人?”罗伊心头一跳,他不记得除了杰洛特还有哪个猎魔人白发如雪,追问,“大约有6尺2高,身形匀称,背着两把剑?”

酒保笑而不语,

“再来一杯!”

酒保摇头沉默,冲他伸出了五根指头。

罗伊忽而推开高脚凳,站起身,后背恰好阻挡保镖们的视线。

左手五指在身前闪电般一掠而过。

淡青色光芒过后。

酒保眼神立马变得呆滞,乖乖回答问题。

“那家伙叫过利维亚的杰洛特,听名字就知道和商人来自一个地儿,利维亚的商人雇佣他一起绑架了荣誉大使安兹……他们俩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反而编造出一个可笑又荒谬的理由,什么安兹无缘无故被融化了。”

“绑架罪,甚至有人宣称他们从已经被占领的辛特拉而来,是尼弗迦德的间谍。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不小的罪名!安兹作为玛耶纳的粮食供应商之一,养活了部分城外的难民,他失踪了,城中物价必然上涨,让人民的生活越发捉襟见肘!治安官怒不可遏,把他俩关进了地牢。”

“就在城北边,那栋最高的塔楼下。”

“杰洛特啊杰洛特,这种时候尽给自己招惹是非,还找不找希里呢?”罗伊抿了口微甜的酒液,心头吐槽,“堂堂一个猎魔人,为何要傻乎乎地让士兵抓起来……不知道反抗吗,把亚克席法印当成摆设?”

他看向酒保,“该怎么办才能进入地牢见到他们?”

酒保顿了顿,眼神开始变得鲜活放光,

“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扇扇大门为钱开。”

……

一把散发出焦臭气味儿的火把插在坑坑洼洼的岩壁上的铁支架里。

两道影子被火把的光芒投射到脏兮兮的地板上。

白发猎魔人眼皮动了动,从漫长的冥想中清醒,肉体之痛稍微缓解,他擦了擦湿漉漉的脸颊,看了看四周。

对面的铁格栅里躺着两个蓬头垢面的囚犯,正一下一下富有节奏地打着呼噜。

而杰洛特身边睡着一个披着血迹、鞭痕、破烂丝绸长袍肉球似的东西,实际上,那是个曾经富态的、满脸和善微笑的商人,可惜进入监狱不过一周,他已经被折磨的快要崩溃

“尤尔加,还好吗?”坚韧温暖的手掌拍了拍商人的后背,对方“唔”了一声后醒来。

“嘶!背疼得慌……杰洛特,我们还在地牢里吗?”他沾满污泥的手擦了擦眼睛,似乎认为眼前的黑暗、阴冷、潮湿,都只是幻觉。

“如果没人来营救,我们大概会被关到变成骨头,或者在此之前就被绑上绞刑架。”猎魔人声音仍然淡定。

“该死的!”尤尔加支撑起身体,将背靠上湿冷的墙壁,湿哒哒的胖脸,小小的圆眼里露出一丝懊恼,“抱歉!杰洛特,我害了你。你救了我的命,我非但没有给到你要求的报酬,反而牵连了你,把你拉进这一趟浑水!”

“我们根本交不出安兹!我们有生之年都无法离开这个监牢了!”他捂着浮肿苍白的脸颊抽噎了一声,捧着头,活像一头哼哼叫的野猪。“我再也见不到克丽丝蒂黛……”

“她年轻貌美,还不到二十五岁,就要守活寡!不,也许她会带着我的财产改嫁。”

“天哪!我的两个孩子,奈德伯、苏力克还小,要是多了个虐待他们的继父该怎么办?”

杰洛特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这位商人有什么诀窍,能让情感一直维持充沛活泼的状态,每天都要长吁短叹一番。

“尤尔加,我劝你省点力气。”白狼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嘴里散发出一股铁锈味儿,“待会儿皮鞭抽进肉里,喊不出来会更痛!”

“咔嚓!”

地牢入口的铁闸门掀开一条缝隙。

熹微的白光照了进来。

这开门的声音就像是恶魔的冷笑,令尤尔加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又来了,芙蕾雅女神,梅里泰莉女神,雷比欧达先知,天空之父欧文,永恒之火,众神呐,保佑我吧,刀枪不入,就这一回!”

“嗒嗒嗒!”一个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然而预料之中的呵斥声,铁门开启声却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调侃意味儿的笑声。

火把的光芒照出铁格栅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罗伊?!”

杰洛特盯着那弯成一条缝的异色瞳孔,心头重石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你怎么进来的?”

“预言家自有妙招!但我待不了太久,只有一刻钟。”

“我就知道!”白狼双手撑着铁栏杆,语调有了一丝波动,“你预感到我会惹上麻烦,所以特意来救我是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罗伊打量着脸上脏兮兮,浑身恶臭显露密集血痂和疤痕,连带着白发也失去往日光泽的猎魔人,不无苛责地说,“但我着实没想到,堂堂一个猎魔人居然毫无反抗被抓进监狱?你的亚克席法印呢?”

“杰洛特大师认识这位阁下?”尤尔加一张胖脸立马贴上了栏杆,挤得变形,稀疏的眉毛分成八字形,咧嘴冲罗伊讨好地一笑,“能不能让他救我们出去!”

“稍安勿躁,伙计,这位是我的兄弟罗伊。”杰洛特深色猫瞳盯着同伴,认真地解释,“你该明白的,罗伊,我曾被命运无数次捉弄。我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眼下的遭遇明显是一个考验,我得解决这个考验,才能成功找到希里,作弊,或者放弃……那么我最后得到的只有惩罚。”

罗伊嗤之以鼻地摇头,但当他的目光转移到外利维亚的商人尤尔加身上,反驳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位其貌不扬,胖胖的商人身份不简单。

他曾经出现在罗伊的记忆之中,他在杰洛特第一次寻女之路上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本来罗伊以为第一次北境战争提前了半年,蝴蝶翅膀扇动飓风,杰洛特不可能再与这个家伙产生任何交集。

然而,相遇以另一种方式上演。

由此可见,杰洛特的话不无道理,命运、意外律,一直在不声不响地展现神秘莫测的伟力!

“听着,我会把你们救出来!但我得了解清楚事情的原委,究竟发生了什么?”

……

“我来解释,罗伊先生!”胖子整理了一下破烂的领子,“我全程参与了整起事故!”

“尤尔加,抓紧时间长话短说!”

“一周前,我和玛耶纳的粮食商人兼荣誉大使安兹相约在城北的一片树林谈生意!他帮我采购利维亚和索登紧缺的物资,我则利用自己在利维亚的渠道帮他购买一批粮食。”

树林里谈生意?

罗伊稍微有点诧异,但没有打断。

“我们的谈判刚进行到第一步,就谈崩了……他要采购的几乎都是发霉变质的陈粮、长虫的面粉,你明白吧,如果用来做成面包绝对会极大损害食用者的健康。就算用脚肚子思考,我也猜得到,毒面包的受用者。”

“他们已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为什么还要遭受这样的虐待?”

罗伊恍然,竟然是给难民的救济粮!

“虽然接下这笔买卖我能一次性赚到以往数年的丰厚利润,但我拒绝了他,那毫无做人的底线!”

尤尔加胖板起了脸,每一块抖动的肥肉都正气凛然。

罗伊看了眼杰洛特,后者冲他点头。

显然,白狼亲自用亚克席确认过。

这个胖子,看不出来还有点正义感。

但罗伊心头升起一点疑惑,堂堂玛耶纳的荣誉大使,身份高贵如此,会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

“坏就坏在后半程。我们回城的路上,经过一片树林,突然看到了一阵强烈的红光,难以置信,好像点燃了成千上万支红色的蜡烛,光芒罩住了一小片树林!”谈及此处,胖子眼神变得很是奇怪,带着点畏惧,以及一点向往?

“不,那是个红色的小太阳,光芒万丈!”

罗伊脸色变得怪怪的。

“出于好奇,我带着仆人普罗菲,安兹领着自己的仆人马托走进了红光笼罩的树林。我们花了大约五分钟探索,却啥也没能发现,光源仿佛凭空出现。”

“我们打算离开那片红光笼罩的树林,我们正准备离开……”尤尔加语气一顿,目光望着监狱之间的走廊,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圆溜溜的瞳孔中绽放出诡异的神采,他抬高了嗓门,对面监狱呼呼大睡的两个犯人不禁砸吧了嘴,“安兹突然消失了!”

“消失?”

“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他的身体,从里到外,被一种红色的火焰点燃、焚烧!”

罗伊以为自己在听一个添油加醋的恐怖故事,再次看了眼杰洛特。

后者冲他坚定点头。

“红色的火焰,不知道从何而来,熊熊燃烧却没有产生丝毫的烟气,最多五秒钟,安兹只来得及吼了两嗓子就被烧成碎片,消散在空气里,连带着一身衣裳都化作灰烬和尘埃。到最后啥都没留下!”

罗伊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他原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口失踪案,靠着猎魔人感官手到擒来!

但现在——毫无疑问自己摊上了大事!

他从来没听过如此光怪陆离的事件——散发红光的树林,大活人眨眼被烧成灰烬。

这得要多高的温度,连天际省巨龙的火焰吐息都做不到,他相信这个世界绝大多数术士同样没这个本事。

罗伊翻尽脑海里的知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简直比龙裔吸收龙魂还要离谱!

“有没有可能,当时尤尔加喝多了酒,或者吸了点上层贵族痴迷的药物,产生了幻觉?”罗伊没去看那个胖子,转而问杰洛特。

“我检查过,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证明你的观点。”

“所以你认为他说的是实话?”

“没错,虽然我也猜不出原因。”杰洛特直言不讳。

“嘿,罗伊阁下,你可以说我丑,迂腐,但你不能怀疑我的诚信,诚信是经商之本!”

“胡扯!继续!”

“我、普罗菲,安兹的仆人马托,当时都被吓坏了!我们担心自己受到牵连,被烧成灰,我们拼命逃出那片诡异的森林,我太胖了,那两个臭小子竟然丢下我逃走!”

“我又累又怕,身体发软,路过必经之路,一条独木桥的时候,一步没站稳,半边身体都滑了出去。”不堪回首的记忆让尤尔加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你能明白吗,超过两百磅的胖子,半个身体悬空挂在独木桥上,下方就是大峡谷,万丈深渊!我就像一头沙滩上搁浅的鲸鱼,快要窒息,每一秒都是惨无人道的折磨!”

“所以杰洛特恰好路过,救起了你!”罗伊猜。

“没错,当时我都快死了,我承诺无论什么条件都答应。杰洛特大师伸出了援手。”尤尔加冲白狼感激一笑,又加了一句题外话,

“其实我知道猎魔人想要什么,我巴不得把家里的两个儿子之一交给白狼大师教导,这乱糟糟的世道,战争频发,当猎魔人没准比普通人能活更久,过得更滋润!”

“有见识!”罗伊夸了一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动给猎魔人送儿子的人。

“可惜白狼大师认为这不符合意外律!对了,他把我从木桥救上来时,提出了意外律作为报酬……我家里不可能出现我不知道的第三个孩子,上回离家时,克丽丝黛尔肚子没有一点动静,确切地说她已经无法生育!”胖子一脸笃定。

罗伊笑了笑,“言归正传吧……”

“我救了他,并表明猎魔人的身份。”白狼补充道,“我跟他一起回到那片红光笼罩的树林逛了一圈,可惜,我们到那儿的时候,异象已经彻底消失。”

“但我的吊坠在震动。”杰洛特深色猫瞳闪烁精光,“那地方残留着特殊能量!”

“把那片树林的位置跟我仔细说说!”

很快,罗伊心满意足获得了地址信息。

“获救后,我六神无主……”胖子续道,“我和大师一起回城,打算讨论个应对方案,毕竟荣誉大使啊,身份尊贵无比,他的下场又太过于离奇。谁成想,我们刚到城门口就被一群卫兵围了起来!”

“狡猾的安兹不知道怎么给他家里仆人交代过,多久不回城,就把事情闹大。”

“离城的时候,许多人看见我和他同行。”

尤尔加唉声叹气,满脸苦涩,“玛耶纳的荣誉大使无端消失,这是个大新闻,必须找个人为此事负责,而治安官听完我们的辩解,认为我们绑架了安兹,我们就成了替罪羊!”

“其实治安官这么做也无可厚非,”罗伊却站在对面说了一句,“红色的光芒、火焰,把人瞬间烧成灰烬,简直闻所未闻,何况那片红光早已消失。你们基本没有任何证据,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把你们当成绑架犯!”

“而且是早已撕票,毁尸灭迹的绑架犯!”

安兹被烧成灰烬,永远也不可能被找出来。

“但也有别的突破口。”罗伊沉声道,“你逃跑的仆人普罗菲,能证明那个能量场的确存在过,证明安兹的遭遇!”

“那家伙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躲了起来,士兵没能抓到他。”尤尔加一脸不忿,又有点欣慰,“何况,他本来就是我的人,就算现身,也只会被当成绑架同伙!”

“那么安兹的仆人马托呢?”

“马托失踪了,下落不明,当时他表现怪怪的,精神好像崩溃了,大喊大叫地逃窜。”商人回忆道。

“他俩的体貌特征,说说看,我来负责找人!”罗伊沉声道,“安兹的仆人说话应该有点可信度了吧?”

……

“找到马托也无法逆转结果!”杰洛特摇头,“你没看明白吗?治安官需要给民众一个交代,尤其是城外的难民,光凭几个身份卑微的仆人,商人,看上去完全像是胡编乱造的证词,没有丝毫说服力,无法取信于人。”

“两位给我出了个大难题!”罗伊沉思了片刻,

“所以除了马托,还得找个深具公信力的人替你们背书!证明把荣誉大使安兹烧成灰烬的红光的确存在过。”

野外树林、深具影响力。

罗伊脑海中突然钻出一个玛耶纳组织。

……

杰洛特和安兹只看到对方嘀嘀咕咕了一句奇怪的话,便陷入沉思。

“喂,那边的小子,时间到了!”

铁闸门楼梯口传来一个叫喊。

“稍等片刻!”罗伊回了一句,又冲两人说,“我差不多有一个想法,我会尽力救出你们!你们只需安心等待!”

“但离开前,我还有一个疑问。安兹接触红光五分钟后被烧成灰烬,为什么你、你的仆人普罗菲、安兹的仆人马托,三个人却毫发无损?”

“我不清楚。”尤尔加脸色迷茫地摇头,“但并非全无变化,我感觉我身体里有一点改变。”

“什么改变?”罗伊挑了挑眉毛,观测之中他除了轻伤别无异常。

“难以描述,你明白吗,但我的身体比以前轻松了很多,就像放下了某种心理负担……”

“好吧,树林里的诡异红光,被烧成灰烬的荣誉大使,逃跑的两个仆人,我差不多记清楚了。”罗伊伸手一挥,将古威希尔丢进铁格栅。

“把它藏好,杰洛特,在我调查期间,你俩若是遇到无法应付的危险,轻击剑脊三次,我感应到就来带你俩离开。”

“保命要紧,到时候,就顾不得什么法律!”

两瓶小型生命药剂则被他丢给了尤尔加。

胖商人后背全是血痂,满脸疲惫,显然受到不少折磨。

罗伊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掉。

“实在受不了伤痛就喝一瓶!”

商人立马小心翼翼藏进怀里,他对猎魔人的药剂一直很感兴趣。

“好了两位,多多保重!我有预感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罗伊冲杰洛特意味深长地一笑,“没准还能给你个惊喜。”

……

第十三章 场

红彤彤的日头高挂天际。

离开地牢的猎魔人脑海中转过几个念头。

尽管杰洛特和尤尔加再三跟他讲述那道奇异的红色光芒,他认为还是有必要亲眼去瞧瞧,确认一番,也许能有意外收获。

于是闪烁着跳出玛耶纳的城墙,迅速来到城镇北边三里外,峡谷之上的木桥。

数十米的高空下,峡谷之中隐约可见尸骸、破烂的马车架、茂盛的杂草,而腐朽桥面长满一簇簇椭圆形的翠绿苔藓。

猎魔人突然神情一变,止步不前。

一阵强风从峡谷间吹来,木桥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木板和连接的铁链相互摩擦,发出卡兹卡兹的声响,如同在峡谷之间荡起秋千。

这种程度的摇晃对于平衡性极佳的猎魔人而言不成问题。

突如其来的危机源于别处——

上古之血的强烈预警!

罗伊在木桥上猫着腰,端着手弩,像匍匐在草丛中的野兽,随时准备出击,或者逃生。

小黑趴匍匐在左脚下一动不动,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情,乖乖听话收起了嗷呜声。

而歌尔芬·黑猫则趴在他右脚下,乌溜溜的眼中跃跃欲试,似乎想替主人一探究竟。

当然,罗伊没有放任它去送死。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桥对面,那里不知藏着什么,给他带来一种致命的威胁感。

前面就是万丈深渊,下方好似悬着一张巨口,继续前进,他将坠落深渊,被恐怖巨兽吞吃干净。

他安静等候了整整十分钟。

毒蛇一样盘亘在心头的警兆缓缓消失。

罗伊松了一口气。

自己要调查的秘密背后也许还藏着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谨慎前行。

当他刚踏足峡谷对面茂密的灌木丛,第二个威胁来临。

一阵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声包围了他,他最开始以为只是灌木丛中肆虐的蚊子的嗡嗡声。

但走过不出十步,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身周灌木和密林间,钻出一对对倾斜向上呈四十五度角的琥珀色幽瞳。

其中闪烁着血肉的渴望。

唰——

猎魔人拔出阿隆戴特,弓背屈膝,长剑斜举在腰前像是破开土壤的犁,朴实无华的剑刃于朝阳的光辉照耀下,反射暗沉的红光。

“吼!”压抑的低吼声中,超过十头狼走进他的视线。

猎魔人瞳孔缩成棱形。

它们的体型比寻常的狼要大上不少,每一匹都有牛犊子大,浑身长满灰黑色的绒毛,四爪粗壮,指甲如镰刀锋利,肩背之间高高隆起,惨白的牙齿上挂着几缕鲜红的肉丝,冰冷眸子死死锁定中央的“猎物”,

他保持着警戒姿势,平静的就像一座雕像,眼中看到一片变异的字样。

“难怪大清早的就敢袭击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畜生,嗯……变异野兽。”

属性比普通的狼要高出一半。

若是普通人遇到它们,绝对死无全尸!

猎魔人突然抬起左手,手指勾勒出简洁手势。

一道金黄色的昆恩护符覆盖他周身皮甲。

连续勾勒。

一道万花筒般绚烂的亚登光环浮现在他脚下。

领头一匹狼被他的动作激怒,咆哮了一声。

就像是某种信号。

罗伊前后左右传来腥风和利爪破空声,一头咧嘴露出利齿的狼正面扑来,其他那些也以惊人的速度飞扑而至。

猎魔人一转身,剑光一闪。

从身后扑来的狼的脑袋飞到一米的高空,拖出一道血线。

罗伊面无表情,一记大跳,主动闯进剩下狼群中。

阿隆戴特迅疾绝伦地挥舞,如狂风闪电,倾覆漫天剑光,喷涌的火焰夹杂其中。

将狼群笼罩。

罗伊在狼群之中跳起了一段优雅而致命的剑舞。

每一次挥手,踱步,便有一朵生命之花在剑光下凋零。

长剑呼啸声连续不断,伴随着皮肉绽开,骨骼断裂,哀嚎咆哮,重物坠地的声音。

三十秒过后。

灌木丛重新恢复了一片宁静,连叶片都静止不动。

片刻远处枝头活泼的雀鸣又重新响了起来,猫和狗又开始嗷呜,喵喵地轻唤。

罗伊站在一堆四分五裂的狼尸间,缓缓用一块皮毛擦拭剑上的血花,侧脸上出现了一条浅浅的血口。

击杀狼(变异)*10,经验值+20*10,猎魔人Lv12(8500/12500)。

……

罗伊蹲下身体,毫不嫌弃扑面的腥臭,刨出狼肚子里的内脏细细检查了一遍。

“没有人为改造痕迹,一种自发的变异?是那片红光森林的原因?”

一具保存得最为完整的狼尸被他收进空间留作证据,剩下的尸块被他挖了个大坑掩埋。

“砰!”

左手扔出赤红火球,引燃血肉尸骸,将其烧成灰烬,避免孕育出食腐魔物危及他人。

熊熊燃烧的尸骸中其中包括了三具血淋淋的人,大概是近几天路过木桥,被狼群吃光的倒霉鬼。

接下来没再遇到袭击。

玛耶纳北边,五里左右的那片苍翠茂盛的桦木林正是商人描述之中诡异红光所在的区域。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一周,红光彻底消失。

只有密集而笔挺的树犹如起伏的锯齿,直插天际,微风轻抚下,翠绿的枝叶簌簌摇动,颇有一番旷野的幽静之美。

但猎魔人刚一踏入密林,脖子间蝮蛇吊坠立刻嗡嗡轻吟。

“果然有残留的能量。”

哪怕红光已经消失了一周,残留的能量强度仍旧不低。

目光掠过一棵棵粗壮的树干,暂无异常。

他越发迷惑,为何四个人中,三个人能活下来。

偏偏那位荣誉大使被烧成灰烬。

当罗伊走到桦木林中心的时候,吊坠的震动剧烈到极致,好似罗网中拼命挣扎的麻雀。

猎魔人稍加测量。

曾经红光覆盖的区域,方圆不过五六十米。

存在一圈天然的分界线。

分界线内,长着各种开花植物,既有蜿蜒的藤蔓,也有紫红色的夹竹桃,外围点缀着灿烂的金针花。

猎魔人脚下则躺满姹紫嫣红的玫瑰与幽兰,小黑和歌尔芬在那儿捕风捉蝶玩的不亦乐乎,情绪过于兴奋。

小动物貌似挺喜欢这块区域。

分界线外,哪怕是同一丛玫瑰花,也不如界内那么茁壮娇艳、光彩照人,生长状况差距极大。

不止玫瑰花。

罗伊确认了一遍,所有植物,包括桦树,分界线内的普遍生长得更加粗壮,如同受到了某种特殊的生命气息的滋润,桀然盛放。

罗伊联想到刚才那群大的出奇的变异野狼。

“难不成它们曾经待在这附近,受到了红光影响?”

可若是红光残留的能量能滋养野生动物和植物。

当初荣誉大使安兹下场却那么凄惨,被烧成灰烬。

人和人之间,人和动植物之间,受到红光的影响居然都不一样?

“究竟是什么原理?”

“汪汪!”一道焦急的狗叫传来,歌尔芬大黑猫调皮地叼着小黑的脖子脱缰一般四处乱蹿、撒欢,

“给我停下!歌尔芬,被能量洗脑了吗?滚过来让我检查身体!”

……

接下来,罗伊反复将这片树林搜索了数遍,除了异常茂盛的植物外没能发现任何线索。

最终挖了一大包土壤、砍了一根桦木枝,采摘了几株盛开的鲜花留作证物。

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毫无疑问,那片红光已经深刻影响大自然的规律,改变了这片林区。

而德鲁伊座位自然之道的大师,肯定能瞧出一点蹊跷和名堂!

玛耶纳周边恰好存在一个德鲁伊之环,他首先得找到这地方的消息。

第十四章 德鲁伊的下落

蛞蝓酒馆。

摇晃的灯光、欢快的音乐中,胖酒保再次看到那位年轻的客人。

相比于昨日从容不迫,今天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疤痕,身上隐隐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仿佛刚经过一场血战。

周围的客人哪怕被烈酒熏得鼻子快要失灵,也敏锐地察觉他不好惹,坐得离他远远地。

酒保面前只剩这一个客人。

“一杯苹果酒。”罗伊敲了敲桌子。

“阁下已经找到工作呢?”

“正在处理当中,不过委托过于棘手,还得慢慢来。”罗伊抿了口酒水,灯光下闪烁淡红光泽,“有个问题请教你,伙计,听说玛耶纳附近有个德鲁伊之环。”

酒保笑而不语,消息自然不是免费消息。

可他装腔作势的态度还没拿出来,心头忽而一跳,不知怎么地,他觉得要是不老老实实回答这个男人的问题,那么会有苦头吃。

哪怕门口那几个膀大腰圆、拳打玛耶纳无敌手的胖保安,也救不了他。

“确切地说是两个……”他干脆地说出了答案,小心翼翼赔笑道,“一个在索登东边,叫做凯德·杜……”

罗伊挑了挑眉毛,凯·德杜在上古语里是“黑森林”的意思,他记得杰洛特二次寻女之路上回经过那个地方,但距离玛耶纳过远,不是他要找的地方。

“还有一个在咱们玛耶纳城外面的西边一片森林里。偶尔有郊外的养蜂人来蛞蝓喝酒……”酒保顿了顿,“跟我讲述过他的见闻,住在森林里的德鲁伊大都是一群槲寄生野人,浑身带着各种植物饰品,就像那些杜松叶、金盏花、鼠尾草生长在皮肤上一样。”

罗伊有些啼笑皆非,这跟他了解的德鲁伊莫斯萨克、伊芙琳不太一样。也许德鲁伊也分为好几个教派吧?

“说说玛耶纳西边的德鲁伊之环,嗯,再来一杯苹果酒。”

罗伊拍出了十个铜币三枚克朗,然而酒保浑这次学乖了,不敢讨价还价。

“大多数德鲁伊跟狼一样有着强烈的领地意识,森林的大片区域都被他们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没收到邀请的普通人要是擅自闯进去,那个养蜂人怎么形容来着?”

酒保圆溜溜的眼睛里射出一丝畏惧,

“如果没来得及破坏植被和动物,就会‘幸运’地被数不清的林中野兽、以及像人类一样奔跑的粗糙多瘤的橡树给请出去。”

“如果进去打了猎,或者砍伐了一棵树,那么将享受到‘至高无上’的待遇,德鲁伊会亲手把他们炮制成栽花的肥料,或者宠物的饲料。”

罗伊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这听上去比布洛克莱昂的树精好不了多少,不过他并不担心,他身上怀揣着莫斯萨克赠与的橡子信物,应该可以安然无恙地见到德鲁伊。

“我以前也这么认为,把养蜂人的话当做真理……”酒保尖着嗓子,磨坊一个娘里娘气的声音,“认为德鲁伊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野人。”

“直到这场该死的战争之后,我看明白很多事,关于德鲁伊的种种丑化传闻,相当一部分只是偏见、以讹传讹罢了。”

“怎么说?”罗伊用手指沾了一点苹果酒,伸到兜帽里,立刻有两只温热的小舌头舔舐指尖的甜甜的苹果液。

酒保被猎魔人身后突然冒出的偌大猫头和狗头吓了一大跳,随即为之气苦,

这家伙难不成也是个德鲁伊,什么神经病才会在兜帽里养两只小动物?

“误解消融的契机源于辛特拉亡国之战。”胖子脸上浮现一丝唏嘘之色。

“辛特拉城破之后,很多流离失所的难民逃往北方的布鲁格,或者索登逃跑。布鲁格那边,我听说辛特拉的元帅维赛基德死里逃生,目前正在召集辛特拉遗民,组建反抗尼弗迦德的武装力量。”

“当然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没有亲眼验证。”

罗伊脑海中闪过一张须发皆白的苍老面庞,他亲眼见过大元帅,如果对方幸存了下来,对希里和卡兰瑟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不禁点点头。

“至于索登,那时候还没有被尼弗迦德突袭,也是难民的首选目标。”

“可惜逃生之路遍布艰难险阻,超过三分之一难民死在了怪物的爪牙和强盗手中,活下来受尽折磨,要么生病,要么受伤……你要知道,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胖子酒保仿佛突然化身为一个诗人,脸上多了一份忧国忧民的惆怅。

罗伊嘴角抽了抽。

“在这生灵涂炭的时刻……一群慈悲心肠的人站了出来。”

“她们可不是普通人,她们掌握着奇妙的法术。”

“艾尔兰德的梅里泰莉女神殿派出了一部分女祭司,治疗沿途的难民,”胖子说,“但这是理所应当,毫不出奇。”

“因为梅里泰莉不就是这样?她们享受崇高的民间声誉,每年都能接收到大量慈善捐款,自然有义务解决一部分民间疾苦。”

罗伊深呼了口气,又想到了艾尔兰德梅里泰莉女神殿的往事。

“可除了神殿祭司参与了人道主义的救助,还有一部分术士和德鲁伊也贡献了自己的力量。”胖子眼神闪烁着惊奇之色,“这实在出乎我意料,佣兵阁下,我之前跟你提过,术士、德鲁伊之流在民间的声望很差劲,人们对她们的贬低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换成是我,这些骂我的人死个精光才好!可她们似乎对此毫不在意,”胖子一脸钦佩,“反而不计前嫌地向难民们伸出了援手。堪称义士。”

“而这群义士之中就有玛耶纳西边树林里的德鲁伊。”胖子语气一顿,“一位头发像朱砂的美丽女子。”

“这他妈跟养蜂人描述的槲寄生野人半点不沾边。”

“她那么干净,穿作得体、浑身散发植物清香、身形纤细窈窕,就像一株水仙花。”

“看来你对她很有好感。”

“不止是我,整个玛耶纳,整个难民营都感激她,明白吗?”酒保似乎不太满意猎魔人轻慢的态度,表情显得很严肃,“她每周都会在难民营边免费为受苦受难的人民治疗伤势和病痛。”

“无论是难民、住在城镇里的居民、街边的流浪猫狗,无论是生病还是受伤,都可以找她。她免费诊断、治疗,甚至还搭上自家栽种的珍贵草药!”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的手段比那群收费的庸医要高明得多!再重的伤都药到病除,当然绝症除外。”

“不止是草药,她还对我们这群凡夫俗子,释放高贵的魔法,你明白吗?”酒保脸上带着一丝美好的回忆,“我没想到因为一次拉肚子,就能享受到如此出众美人的悉心治疗,感受魔法流入身体的感觉。有点暖暖的。”

“而且她一视同仁!她尊重所有人……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贵族官员,当然贵族不可能去难民营那种地方看病。”胖子喃喃自语,“我能感觉到她的高风亮节,在她眼里,必然是众生平等!”

“如果能投票选择玛耶纳的领主……”酒保突然压低声音,凑到罗伊耳边说,“那位女士肯定能大比分战胜咱们的爵士老爷!”

罗伊颔首,了解自然,又拥有极盛的名声。

不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调查红光的本质,为杰洛特正名,都需要这位受人爱戴的德鲁伊!

偏偏她与杰洛特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简直是最佳人选。

“不过她视金钱和名利如粪土,她真正关心的只有人和别的生灵!”

“她叫什么名字?”罗伊压抑住心头的激动做最后的确认,抿了口酒水,也奖励了两个小家伙一口。

“她谁也没告诉,因为她不需要任何虚名。”酒保深吸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看你满身血气,受伤了吧,你若要找她治疗,算算时间,这两天她也该来了。就在难民营附近那顶白帐篷,到时候去了那儿一眼就能认出来。”

第十五章 马托

距离德鲁伊女士出诊之日还有一两天。

罗伊便选择一个偏僻无人的街角,随机催眠了一位幸运路过的玛耶纳守卫,询问了一番尤尔加的仆人普罗菲,安兹的仆人马托之事。

这两位都是杰洛特脱罪的重要人证。

可守卫了解的信息有限——

自从荣誉大使安兹出事,两人便去向不明,因而相当倒霉地被治安官视作绑架共犯。

自然进不了城。

罗伊决定去城外鱼龙混杂的难民营碰碰运气。

……

老瘸子坐在营地的高坡区,陈旧帆布帐篷前的矮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午后慵懒的阳光洒在脏兮兮的亚麻衣裤上,冰凉的手脚涌起一股暖意。

他惬意地眺望下方人头攒动、喧嚣嘈杂的难民营。

饱经沧桑的眼眸中,爱恨交织。

“老人家,打听两个人行不?”

一个极富亲和力的声音响起,老瘸子浑浊的眸子扫了猎魔人一眼,嘴角弯曲浮现一抹笑意。

“自从营地建立之日起,老瘸子就坐在这儿!”老人花白的胡须随着说话声轻轻颤动,摇了摇手上烟袋,“我虽然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但记忆力没有衰退。”

“近几个月,哪些人进了营、哪些人一去不返,都牢牢记在脑子里呢。毫不夸张地讲,老瘸子对这里的大事小事都了如指掌。”老头点了点皱纹隆起如丘的额头,“但小伙子,你得明白,回忆是一个耗神的活儿……”

“须得有吃饱喝足的盼头,否则,我有心无力。”说完,他眼巴巴地望向猎魔人。

好吧,扇扇大门为钱开。

这已经是罗伊咨询的第五个难民,也是年纪最大的一个。

“我懂,请你喝一杯。”罗伊非常上道地往老人手心塞了十个铜子儿。

后者顿时喜笑颜开,隐蔽地将钱收进脚边空荡荡的深色酒瓶,藏进板凳底下。

“说说吧,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马托、普罗菲。给,画像。”罗伊掏出两张肖像,正是他根据尤尔加描述的体貌特征所画。

这次珊瑚不在身边,他只能自己操刀。

而他偏偏没啥艺术天分,堪称灵魂画手。

笔下大作歪歪扭扭,宛如扭曲的“火柴人”。

老头端详着两幅惊世骇俗之作,稀疏花白的眉毛紧皱,呲起一排大黄牙,赞叹不已。

除了有个基本人形,看上去和人类这种生物没有太多共通之处。

不过还好胎记等特点被猎魔人重点勾画出来。

“普罗菲,身材匀称,高六英尺,不像营里瘦巴巴的男人,左脸那颗痣更是罕见。”老头子用烟杆拍了拍脑袋,“这很好辨认,我有印象,一周前……”

罗伊竖起了耳朵。

树林里诡异的红光不正是发生在一周前。

“唉!”老头子突然一拍膝盖,可怜巴巴看向猎魔人,“抱歉,老瘸子从早晨到现在只吃了一片硬得磕牙的免费黑面包,肚子里饿得反酸,酸水快烧坏喉咙和脑子,浑身乏力,这只瘸腿又开始疼了,实在想不起来。”

“给!”

猎魔人变魔术似的拿出一只刷满香料的烤鸡腿。

老头子眼馋地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罗伊,狼吞虎咽起来,那疯狂而豪迈的吃相,好似返老还童变回年轻人。

“唔……”一分钟后,老瘸子嗦干净手指上的油光,拍了拍肚皮,发出满足的叹息,整只鸡腿连带脆骨都被他嚼咽下肚。“老瘸子想起来了!”

“一周前普罗菲进入了难民营南部区域,待了不到一天,又匆匆离开,神情慌乱,我感觉他应该是要出一趟远门。”

罗伊掌心渗出一粒冷汗,这么说尤尔加的仆人大概率已经在返回利维亚的路上。

“马托,体型微胖,马脸、留着短须……不就是荣誉大使安兹的仆人吗,化成骨灰我也忘不了!”老瘸子神态闪过一丝凝重,但他很明智地没有多问,

“马托很有名?”

“不止老瘸子,难民营里大家伙儿都认得他,他和他主人经常给我们派发救济粮。”老瘸子顿了顿,

“可我听说安兹一周前被人绑架了,马托也许有那么点责任躲藏了起来,城里不是在通缉他吗?反正我最近一周没见过他。”

罗伊眼中闪过一丝遗憾,马托没藏在难民营附近,那要找到他很麻烦。

不过他从老人语气中听出一丝淡淡的讽刺。

“你似乎不大喜欢安兹?”罗伊盯着老人带着讥诮的眼睛,“荣誉大使不是经常救助你们?”

“你从来没在营地里待过吧。”老头子捋了捋花白短须,“安兹并非免费发放食物,市长会给与补偿,实际上卖价也就比市价低了一些。”

“除了安兹,还有几个大商人也在救济咱们这群‘白吃白喝’的难民。”

“可是安兹发放的免费食物……”老人欲言又止。

“有问题?”罗伊心头一动。

“何必追根究底?伙计,我已经告诉你关于马托和普罗菲的所有消息,很抱歉没能帮到你。”老人冲他摇头,示意他可以离开。

罗伊却听出一些弦外之音,又往他掌心塞了点钱,这次是整整一个克朗。

老瘸子捏着硬币装模作样用牙齿咬了咬,把钱装进瓶子。

“拿到这么一个克朗,就算要死,在死前也能好好享受一番!”

老人语气一顿,压低声音凑到罗伊耳边小声道,

“安兹发给咱们的面包用的最次的面粉,甚至可能是过期变质的面粉,那个奸商还往面包里添加泥沙和草屑。”

“营地里大家伙吃过他的食物后都拉了肚子,尤其是我这种肠胃差的老头子,以及妇孺。”老瘸子摇头,心有余悸,“当时我差点没直接去见雷比欧达。”

“但不吃又饿得慌,年轻男人身体稍微好一些,能忍住不适吃下去。”

罗伊摩挲着下巴。

脑中闪过尤尔加的证词——荣誉大使安兹找他谈一笔收购劣粮的生意,可心怀正义的胖子直接拒绝。

老瘸子的口供和尤尔加透露的消息完全吻合。

这个荣誉大使,无疑是个狼心狗肺的黑商。

“这种事情市长大人不管的吗?没人举报他?”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哪种人最卑微、低贱,”老瘸子忽而神色唏嘘,流露出深深的伤感,“就是离乡背井,又不被‘大人们’重视的难民!”

“他们愿意赏我们一口饭吃已经是大发慈悲!谁还管吃得好坏?我们也没有上报的渠道!”

“我们唯一的希望,只能等弗尔泰斯特陛下重整索登支离破碎的山河之后,回归家园。”

罗伊沉默地转身看了一眼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面色苍白、身形消瘦,长期忍饥挨饿挨饿。

有的在争吵推搡、有低声啜泣,有的呆坐在湿润的土地上,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傀儡,眼中毫无半分生气。

营地之中,弥漫着种种令人窒息的负面情绪。

“对了,安兹的恶行不止于此,他仗着有钱有势,糟蹋了好几个姿色不俗的女人!”老瘸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嫉妒和厌恶,“听说,我只是听说,其中一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他非但不接回城里去住,还骂她贱女人,和奸夫偷情怀了孽种,派人把她活活打流产。”

“女人冤枉啊,营地里那个不开眼的敢碰安兹的人,想饿死不成?”

老人叹息,

“后来那女人受不了打击变成了疯子,有一天跑出营地后,就再没下落。”

“难民营每天都有人消失,死掉几个又有什么关系?除了那位德鲁伊女医生,谁会真正可怜、在乎我们?”

猎魔人垂头不语。

“提起这茬,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老人一起身,一瘸一拐地绕着那张矮凳转了一圈,“不止安兹从营地里找女人,他的仆人马托和营地里的一个女人也有瓜葛!”

“可这小子就要诚心低调得多,把那女人当成老婆在养,还打算过段时间把女人接回城里去住。马托如今下落不明,他的女人也许了解一点内幕消息。”

“老瘸子想想,她叫做莉琳,从索登桦树村逃过来的,就住在营地南区,那顶紫色的帐篷。”

柳暗花明。

罗伊不由心头松了口气,对这个其貌不扬的瘸腿老头刮目相看,堪称难民营百事通。

不过桦树村听起来相当耳熟。

“这您都知道?”

“老头子记性还不错,索登没被尼弗迦德破坏之前。我可是战死老国王埃克哈德手下军机要臣的侄子的管家。每日的计划安排,生活琐碎,都要记半个账本。”老头子喜滋滋地摸了摸稀疏的白发,“老头喜欢观察和聆听,营地里的寡妇、老娘们都喜欢跟我聊八卦,心里郁闷就来听我几句开导和鼓励。”

“那么希望您一直这么快乐豁达!”罗伊最后送了他两枚克朗,扬长而去。

……

离开难民营北边的高坡,罗伊穿过狭窄拥挤的道路。

洋葱、土豆、卷心菜和大便的气味儿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有的帐篷左边大铁锅正在呼噜呼噜地炖着土豆,右边不到半米,则是一大滩新鲜的排泄物。

翔气被微风一吹,飘向大锅,为食物增添几分与众不同的臭类“风味儿”。

小黑狗爱死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气味,汪汪轻唤地绕着猎魔人脚不停转圈,自顾自地追咬尾巴,玩得不亦乐乎。

歌尔芬·大花猫则紧紧追在他屁股后头,一对爪子舞成残影,不停用喵喵拳击打臀部,教训这个不守规矩的小弟。

沿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脑袋从帐篷里探出,眼神贪婪、舔着嘴唇看向两只养得肥嘟嘟的猫和狗,得亏它们身边的主人看上去不好惹,它们才没被人撒上香料,来个九分熟“按摩”。

……

不到五分钟,罗伊进入难民营南边那片熟悉的区域,一顶顶五颜六色的帐篷紧挨成一片。

露出洁白胳膊,和锁骨前一大块皮肤,穿着清凉的女人端着锅碗瓢盆在其间往来穿梭,不时冲身边的同伴笑骂一声。

中央唯一的一块空地上,铁锅正熬煮着芜菁萝卜混合的汤汁。

桦树村,罗伊这时候想起,正是柳叶村相近的那个村子。

那群寡妇的熟人就来自那儿!

“奥克斯先生!”也不知道那个金发寡妇眼睛是怎么长的,一眼就看到猎魔人,搂着孩子钻出一顶天蓝色的帐篷,迎了上来,脸上笑容很甜,垂过左肩的金色大辫子活泼跳动。

“怎么来这儿了?”

“我来找桦树村的莉琳。”

尤格妮一听,也不询问猎魔人原因。

干脆地招呼他穿过一群莺莺燕燕,

“哼!尤格妮什么时候把奥克斯勾搭上了?”一个脸带雀斑女人嫉妒地说,

“谁叫人家长得比你漂亮、胸比你大,屁股比你翘,腰比你细,还有个乖儿子。也许明天他就能摆脱这个噩梦一般的地方,去城里面生活。”身材高大魁梧的妇女说,“希望到时候别忘了咱们这群姐妹!”

……

两人也没搭理途中的闲言碎语。

迅速来到中央的一顶紫红色,绣着玫瑰花纹,明显比周围高一个档次的帐篷外。

一个面容清秀,身材丰满,穿着着干净整洁的橘色长裙,二十三四岁的女人正坐在帐篷口,望着天空发呆。

外貌身段在这群女人中数一数二。

“莉琳!”

“啊,尤格妮,这位是?”女人被突然惊醒,目光狐疑地在朋友和猎魔人之间打转,

“昨天不是刚说过,奥克斯先生护送大家来到了难民营。”尤格妮,感激地看了猎魔人一眼,“若没有他,我们早就死在途中。”

莉琳顿时冲罗伊温柔笑了笑,眼神中多了一丝认同。

“奥克斯先生找什么事?我事先说明,我不做生意!”

“莉琳女士有所误会,我这次前来,只为帮助你男友马托洗刷冤屈!”罗伊盯着女人的眼睛,说话直截了当,正气凛然!

“啊?马托是谁?什么冤屈,我不懂你的意思!”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坐在地上向后爬了几步,靠紧帐篷壁。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该知道马托的主人安兹大使在城郊发生意外,而马托被治安官认定为罪犯之一。现在有家回不了,而我的朋友更加可怜,被抓进地牢。”

“我们需要马托的证词,只要他帮忙作证!”罗伊朗声道,“我保证恢复他的名誉!”

“你搞错了,马托已经半个月没来我这儿,我不清楚他在哪儿!”莉琳转过脸勉强改口,

尤妮格突然走上前,拉住了好友的胳膊,安慰道,“奥克斯先生一路守护大家,没有任何不轨之举,并且恪守承诺,绝对值得信任。”

“莉琳,想想,我以前骗过你?就算你不相信他,也该相信我!”

莉琳目光在两人间一转,垂下头,咬着嘴唇陷入纠结。

而罗伊把肉嘟嘟的小黑抱在怀里,摸了摸它的肚子,“马托现在处境非常危险,如果继续拖下去,等治安官铁了心坐实罪名,那么他以后永远也不能跟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想想你们从前甜蜜时光,你舍得吗?”

“他若是被定了罪,你也将彻底失去依靠。这个难民营,没有依靠的漂亮女人会有什么下场?”猎魔人声音戛然而止。

“别说了!我知道他在那儿,我告诉你他的下落!”莉琳浑身一颤,仰头眼角闪烁晶莹,嘴唇颤抖,“但你能保证他的安全吗?”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他脱罪,活下来。”罗伊摘下墨镜,异色虹膜闪烁精光,“我以猎魔人的名誉起誓!”

……

五分钟后,罗伊辞别了欲言又止的尤妮格,跟着莉琳离开了难民营,一路往西,进入灌木丛生的荒野。

走了约摸一小时。

在一座爬满青苔和藤蔓的林间小木屋里见到了马托。

马脸、留着短须,套着沾满污泥和植物碎末的精细羊毛衫,下身是亚麻和棉编制的灰色裤子,看得出这场变故之前,生活水平不低。

可惜不过一周,他已经从微胖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瘦子,颧骨高耸,面孔透出一股异样的潮红,眼睛里浮现大量血丝。

看到走进屋子里的女友,他神情一松,勉强挤出笑容,刚想招呼一声。

随后走入木屋的猎魔人,却又让他如临大敌。

“他是什么人?!好啊,莉琳,竟然出卖我!亏我以前对你掏心掏肺!”

马托鼻子里喷着粗气,食指戳着两人,满脸愤怒,又迅速转为心如死灰。

唰——

猎魔人五指勾勒在他眼前一掠而过。

男人的激动瞬间平息。

整个人冷静下来。

贴着木墙,谨慎打量猎魔人。

“放心,”罗伊对眼神质疑的女人解释道,“我只是让他恢复理智。”

“马托,我就直说了,我受尤尔加之托,替他洗刷冤屈。你清清楚楚,他压根没有绑架你的主人——荣誉大使安兹!”

“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那片红光,你亲眼所见,不是吗?”

罗伊一提到红光。

刚恢复安静的马托,脸色大变,瞳孔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慌,脸上潮红更浓,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好似陷入梦魇!

“红光、红光……”

幸而亚克席法印安抚心灵的效果还在,他才没有进一步失控。

“奥克斯先生,每次一提起当初那事儿,他就情绪失控,求求你帮帮他!”莉琳满脸恳求。

罗伊对马托一通观测加上检查,却惊讶地发现这家伙除了体温稍微升高外,别无异常。

他越发困惑不解。

昨日尤尔加跟他讲述当天发生的事件,反复提到红光,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

为什么这位马托却会出现诡异状况。

他的主人安兹更是被烧成灰烬?

这其中存在什么区别?

这究竟是心理作用,还是存在隐蔽的影响。

五分钟后,马托的情绪稳定下来,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尤尔加和白发男人是无辜的。”

“可我受不了,我一想到树林里的光,我就浑身难受,就好像有一团火在我的脑子里烧,我实在没办法帮他们!”

“在你的脑子里?”

马托吞了口唾沫,莉琳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别怕,亲爱的,我们在这儿,我陪着你。”

“我、”男人声音在打颤,缓缓回忆,“那个红光……”

“刚进去的时候,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三分钟开始我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以前糟糕的、痛苦的记忆就不停冒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糟糕的事?能具体点吗?”

罗伊语调平稳温和,尽量不刺激他。

一滴冷汗顺着马托的脸颊滑落。

“我作为安兹的帮凶,帮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伤害无辜者和竞争对手、和合作伙伴、倒卖变质发霉食物。”

“被红光一照,我仿佛回到了那些糟糕的日子……在回忆里不停重复,挣扎,我快要疯了!”马托声音变得尖锐,语气充斥恐慌,“然后红光变得火一样滚烫、灼热,越来越热,它要把我从内而外地点燃!”

马托情绪激动大喊,

“它要烧死我这个罪人!”

“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这红色的光芒是女神梅里泰莉、永恒之火降下的神罚!”

“专门惩罚身负罪孽之人!烧毁世间的黑暗。”

“惩罚我们过去犯下的错误!”

“安兹大人……安兹大人,犯下的罪孽,多到数不清,令人发指!所以他被烧成了灰烬!”

罗伊犹如醍醐灌顶,迅速捕捉到关于红光一个灵感,但是他无法确定,因为他没亲眼见到那传说中的光芒,和它大显神威的场景。

在观测之中,马托的身体状态一切正常。

除了有点发烧。

“哪怕现在,树林里的红光早就消失……可我每每想起我曾经丑陋而残忍行径。”马托突然捂住脸,抽泣起来,“浑身有如火烧。”

“那火光就像跗骨之蛆,我感觉得到,它们还深深藏在我的骨髓里,时刻监视我……呜呜!一旦那些肮脏的记忆开始翻滚,它们又会钻出来,燎过我的皮肤、血肉,骨头,让我饱受痛苦!直到化为灰烬。”

……

“那么你后悔吗?”

事情了解的差不多,罗伊说出了此行的目的,“你是否愿意赎罪?等我准备妥当,跟我一起见治安官,为尤尔加和杰洛特作证,并且指认安兹的罪行!”

“如果说有一种方法能让你获得自由,摆脱痛苦,那就是直面过去的不堪记忆,并作出补偿和纠正。”

马托胸膛剧烈起伏,重重喘起粗气,脸色变幻不定。

片刻后表情狰狞,快咬碎一口钢牙。

斩钉截铁地说,

“我同意!”

“不!”莉琳哀求,“你过去也犯过错,这么做不会被牵连进去?到时候,你被抓起来了,我该怎么办?”

马托陷入犹豫。

他无法割舍这段感情。

“伙计,跟我们聊聊?”罗伊看向他,柔声劝慰,“你都犯过什么罪?”

“不!”莉琳把马托挡在身后,就像一只护犊的母鸡。“别再折磨他!你没叫他刚才有多痛苦?”

“让我说。”马托把女人抱到身后,瞳孔中燃起火焰,“如果忍受片刻痛苦,能让我获得长久安宁和解脱,那么我愿意!”

林中小屋里。

透过窗户的阳光照出一张发红、表情痛苦、满带悔意的男人脸来,他开始简短地讲述、同时忏悔。

猎魔人和一个女人则安静倾听。

……

第十六章 薇森娜

夜晚。

玛耶纳城中一间客房。

透入窗户的皎洁月光照出一道盘膝在床的人影。

光怪陆离的冥想世界。

猎魔人的灵魂匍匐在地,头颅、脖子,胸腹,大腿,次第蠕动,好似一头刚从池塘中爬上地面,抖去皮毛上污泥的水牛。

一块块精致坚韧的漆黑鳞片,随着他的动作钻出皮肤,覆盖周身。

眨眼增大数倍。

四肢变形,肌肉高高隆起,足趾末梢冒出弯钩般锋利的指甲,双臂则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挤出两对畸形的骨包,膨胀、裂开,伸出一对黝黑的翅膀。

如此巨大的动静。

猎魔人却脸色淡定。

灵魂升华方面,他已经拥有丰富的经验。

面部轮廓向前突出形成颀长的龙首,下巴冒出一枚枚赘生的倒钩,而额头两侧伸出向后弯曲的一对犄角。

很快,猎魔人的灵魂彻底转换为巨龙奥杜因的形态——形如山峦、覆盖漆黑如夜的坚韧鳞片和尖刺,狭长的头颅上两枚钝角向后弯曲,厚重的下颚咧开露出锋利交错的牙齿,瞳孔冷如冰霜、却闪烁猩红的光芒。

“伏斯!”

龙吼撕破冥想世界的寂静。

穿过漆黑无垠的夜空。

这一瞬间,色彩绚烂的元素粒子好似嗅到了鱼腥味儿的猫,汇聚在他身边,疯狂地涌入,迅速补充魔力和体能。

而不远处,盘亘在天空中的四大光团,好似被无形的大手一下子拉近到他面前。

混沌能量有若四道璀璨夺目的光环,围绕元素位面,循环往复。

猎魔人心有所感,此时此刻只要他想,就能以龙魂形态进入四大元素位面,见识传说中的四大界灵。

但他没有贸然行动。

“幸运儿”给了他强烈预警,所以他计划攒满一次升级的经验,储备一次全面恢复的再动身。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在天际省杀死巨龙米尔墨尼尔后。

罗伊巨细无遗地观察了一遍巨龙完整的骸骨,吸收了海量龙血,获得了龙血祝福,吞噬了三分之一的龙魂。

某种程度上,他已经夺取了巨龙的特质,自身灵魂升华为龙魂的过程变得异乎寻常地迅捷。

返回猎魔人世界后,每晚的冥想时间,除了苦练法印外,升华灵魂也成为罗伊的固定项目,如今坚持了大半个月。

他已经确认……把灵魂升华为龙魂的过程,是一种极其有效的锻炼方式,能够缓慢地增强灵魂强度。

这段时间训练后,龙吼·不卸之力·力量的冷却时间,比21分钟减少了数秒。

收获不止于此。

每日在冥想世界之中疯狂苦练的法印也有了进展。

猎魔人法印Lv3→Lv4。

此外,经过漫长的实战积累,停滞了许久的剑术和弩射终于获得突破——

长剑专精Lv2→Lv3:你掌握了长剑剑术的基础要诀,在使用长剑、手半剑等武器时,力量、敏捷、体质属性将获得百分之十→十五的加成,使你在近身战斗中更迅速精准地招架、格挡、闪避以及进攻。

你可以主动激活该能力,加成效果翻倍,但体能消耗同样翻倍,该状态至少持续30秒。)

这个基础能力配合灵魂特性守护,提升的近战属性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五。

……

弩专精Lv3→Lv4(经过成千上万次的射击,你进一步掌握了远程武器手弩及十字弓的使用方法,你在使用同类武器时,射击精度、有效射程、威力和穿透力都将获得百分之十五→二十的加成。

你可以主动激活该能力,射击加成效果翻倍,但体能消耗同样翻倍,且自身移动速度减半,该状态至少持续30秒。)

……

冥想无疑是个宝藏技能。

围绕着它,罗伊还有别的构想。

身处天际省之时,他在冥想世界之中化身龙魂,才得以前往远离光界的地下探寻,于是感受到了传说中的地骨,从地骨之中窥见了圣灵创世的景象——顺利掌握龙吼之道。

他很好奇。

在猎魔人世界,远离四大元素位面往地下探寻,能否找到类似于地骨的存在,比如猎魔人世界创造者的痕迹?

可惜近来他多番尝试均以失败告终,无论龙魂形态,或者猎魔人形态,都无法沉入地底,一种天然的无形屏障将他拒之门外。

他思忖着——

天际省的光界对应猎魔人世界的四大元素位面,时时刻刻为世界提供魔力。

天际省的地骨对应猎魔人世界无人踏足的地心、地壳。

所以他还得找到与巨龙对应的一种古老生物,将灵魂向“它”升华,才能成功进入猎魔人世界的地心。

“它”该是什么?

罗伊的第一感觉是亘古便存在,操控元素的界灵。

等他有机会接触到迪精、火巨灵、水妖精、或者地灵,观测它们的形态特征,奴役甚至杀死一头。

他会尝试将灵魂向界灵升华。

借此发掘猎魔人世界地底秘辛。

……

“呼……”

木栅栏窗外透入白光。

结束一晚冥想修行的罗伊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他享受这种实力缓慢提高的充实感。

随手端起膝边阿隆戴特,细心而温柔地摩挲了一遍,耳边响起雪蕊银铃般的笑。

剑带缠上后背。

床尾,两只小家伙挤成一堆酣睡,就像个不停收缩又舒张的毛球。

歌尔芬变成一只巴掌大小的鼠猴,骑在小黑的脖子上,八爪鱼一样紧紧缠着他,脑袋瓜埋进黑狗鬃毛里,把它当成暖被。

自从小黑加入这个大家庭后,每天都遭到歌尔芬的欺凌,狮鹫作为顶级捕食者,哪怕处于卖萌形态,溢散的气势仍然能轻而易举慑服这只小奶狗。

多了小黑欺负,歌尔芬每天都会向主人分享一股的高兴情绪。

唰——

把两只小兽塞进兜帽,罗伊看了眼房里的落地中,时间指向八点。

他大步流星出了客栈,前往难民营,今天是德鲁伊出诊的日子。

重要人证马托被说服,愿意与他合作,他脑海中也形成了一套大致的计划。

就差一个说话有份量的德鲁伊开道!

……

早晨的光景,昔日喧哗、嘈杂,火药桶般一点即炸的难民营西边出现了和谐的一幕。

难民一反常态循规蹈矩起来。

数十位安静地排起了长队,有胳膊、脑袋上绑着绷带的,咳嗽个不停的,捂着胸口哀嚎的……

“小子,新来的吧?”队伍旁矮凳上的端坐的老瘸随手丢出一坨烂泥,正中一名捂着肚子、妄图插队年轻人。

“懂不懂规矩,滚后面去给我乖乖排队!别在这儿撒野!”

被一个瘸腿老匹夫训斥,年轻人显然脸面挂不住,恶狠狠地低骂了一句,脚下不肯动弹。

然后,队伍里一下子走出五个男人,围在他身边。

目光闪烁危险的光芒,摩拳擦掌地警告,

“医生的地盘,危重病人才有资格插队!你的伤还差了不少火候,要不我们成全你?”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瞬间服软,一声不吭退到队伍最末尾。

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有老瘸子和难民自发维护治安,队伍变得秩序井然。

病人们不时看向尽头的小山坡,眼里弥漫着希望。

一顶陈旧的白帐篷坐落在那儿,散发着生机盎然的光芒。

猎魔人观察片刻,走到队伍末尾老实排起了队。

大概帐篷里的医师技术了得,大家又都是些小伤小病,排队速度并不慢,一小时后,罗伊走到帐篷前。

路过老瘸子身边时,这家伙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再见,医生,尤格妮、萨布利亚、帕翠女士,感谢你们!愿雷比欧达保佑你们!”

一位杵着拐杖,左小腿缠着一圈洁白绷带的年轻人走出帐篷,满脸感激地冲身后挥手。

猎魔人眼神一凝,他绷带上面居然打了个蝴蝶结,也不知是哪个天才的手笔。

他一低头,钻进帐篷三角形的敞口,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新人!”

“女士,尽管吩咐。”

“帮我拿把一号手术刀过来,别忘了消毒,待会儿用得上!”

“好的,女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肉腐败的气息、酒精的气味,以及浓烈的草药植物的芳香——罗伊动了动鼻子,薄荷、曼陀罗根、扣心草……

他看到了一张洁白如雪的手术台,台下一个桶里盛装着恶臭扑鼻的生物垃圾。

一堆手术器材,钢铁材质,一尘不染。

旁边放着加热炉、绷带、支架。

一个女医生和三个来自难民营的女助手正围绕着器具忙得团团转。

金发寡妇尤妮格的动作明显生涩、急得鼻尖冒汗,另外两个女人则经验老到,办事麻利得多。

至于那位女医生,身材高挑,穿着中性的绿色长袍,与罗伊记忆中的浑身动物皮毛或者植物装饰的德鲁伊截然不同,

发色红中带橙如朱砂,面孔瘦削、白皙而清秀,鼻子小巧,下巴纤细,绿色的大眼睛睿智、冷静,就像一片幽静的树林。

她的面容清秀绝伦,肌肤细腻水嫩,五官之间却给罗伊一股熟悉感。

和那个被关进大牢白头发的家伙,有五六分相似。

罗伊注视着她目光变得深邃,

薇森娜

年龄:240

性别:女

身份:德鲁伊、术士、医师

生命:140

魔力:220

属性:

力量:10

敏捷:13

体质:14

感知:13

意志:10

魅力:18

精神:22

技能:

法源(被动)

万物呼吸Lv8:德鲁伊凭借超凡的感知,与动植物进行心灵层次的交流——安抚躁动的野兽和植物,促进它们健康生长,或引导它们发动攻击。

驱病术Lv4:消耗中等魔力,让自然的力量庇护目标,暂时强化其体魄,使他其微弱的疾病,比如咳嗽、发烧、感冒中自动痊愈。

控天者Lv8、野性化身Lv4、回春术Lv10、炼金术Lv10、冥想Lv9、、棍类武器专精Lv8、弓专精Lv10、火球术Lv8、火焰风暴Lv5、传送门Lv8……

……

是她!

罗伊心头一震,悄然捏紧拳头。

杰洛特的母亲果然在玛耶纳旁边的德鲁伊之环!

女人感受到注视,转身,目光在他身上停驻约莫两秒,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波动的混沌能量。

再加上修长精悍的体型。

不会错。

她的瞳孔有那么一瞬间锁紧,强烈的光一闪而逝,迅速恢复平静。

“猎魔人,你看起来很健康。”

她的嗓音清澈而甜美,语调却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没病还堵在门口做什么?”女人自顾自地收拾着手术工具,“你该走了,叫下一个病人进来,别浪费时间。”

“奥克斯先生,又见面啦!”这时尤妮格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绷带和手术刀,摘下手套,在围裙后摆上擦了擦手,不早不晚地走过来为猎魔人解了围。

“你认识他?”

“女士,他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人!”尤妮格也不嫌麻烦,又把猎魔人的高尚之举讲述了一遍。

金发拢到耳后,明媚的眸子不停扫向猎魔人传达着感激。

又絮絮叨叨解释了一遍,自己来帐篷里打工挣点钱,孩子则暂时由同乡照料着。

薇森娜听完,看向猎魔人的目光变得柔和。

“奥克斯阁下既然愿意向一群身无分文的女人伸出援手,那么我给你个机会。说吧,有何贵干?我不记得曾在布告栏张贴过任何委托。”

女人放下了手中翠绿的药剂,罗伊感觉胸膛间徽章在轻颤,那支药剂施加过魔法。

“薇森娜女士,这是纯粹的误解,猎魔人不光接受委托,正如德鲁伊也不光照料野兽和橡树!”

帐篷中突然变得落针可闻,安静了整整五秒。

“猎魔人,我告诉过你名字?”她的声音变得冰冷,目光充满审视的意味。

绿色长袍下泛起浓郁的魔力灵光。

而另外两个女人脸色诧异。

她们协助女医生工作了几个月尚且不知道她的真名。

这个突然而来的男人怎么会清楚?

罗伊嘴角微弯,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说来也巧,你的长相跟我一位好友有五六分相似,而他恰好提到过自己母亲的名字。我刚才做了个尝试,看起来我没猜错。”

猎魔人?

母亲?

女人神色愕然,紧接着淡淡的眉毛皱了起来,脸色大变。

罗伊的话似乎极大地刺激到了她。

帐篷中的几人注意到她披在双肩的红发轻轻颤动,脸色苍白得令人心疼,她过于紧张,连嘴唇都开始发抖。

“你的好友……叫什么名字?”清脆的嗓音变得沙哑、有气无力,这个问题好似耗光她的力气。

罗伊冲女医师恭敬地笑道,

“他来自凯尔·莫罕,师承狼派大宗师维瑟米尔,叫做利维亚的杰洛特!我想确认一件事——您还记得他吗?”

第十七章 同行

上午的太阳吐露温和的光芒。

帐篷中明亮的油灯,照出一张苍白紧绷的面孔。

薇森娜神情恍惚,一时间仿佛回到了数十年之前,自己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不远万里前往蓝山之中的古海要塞凯尔·莫罕,把孩子交给了一位资深的狼派猎魔人抚养。

她以为那天以后,自己和那孩子再无相见之日,却没想到就这么不经意间就听到了他的消息。

杰洛特。

帐篷中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三位助手甚至屏住了呼吸。

良久。

女医师翠绿眸子恢复了清明和冷静,深呼了一口气,

“奥克斯阁下。”她抿了抿红唇。

“澄清一点,其实我不叫奥克斯,”罗伊打断了她,转头冲着瞪大眼睛捂着小嘴的尤妮格歉然一笑,“我叫罗伊,蛇派猎魔人。我知道你的想法——让我忘掉之前的一切,就当与你从未碰面,对吗?”

“但请听我一句,被命运束缚的人终究会相遇,即便今天错过,明天也注定到来。你现在选择逃避,以后碰面只会更加难堪。”

女人攥紧手中的白毛巾。

“而且,杰洛特如今处境堪忧……他成了玛耶纳监狱的阶下囚,随时有生命危险……”罗伊叹了口气,表情变得严肃,“你不愿意见见他?”

猎魔人,阶下囚?

薇森娜想起一位病人提到过的事,来自外利维亚的商人绑架了玛耶纳的荣誉大使安兹,一个白发猎魔人是其帮凶,她当时却没怎么放在心上。

此时呼吸声却粗重得清晰可闻。

罗伊笑了。

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见死不救。

“你经常在玛耶纳出没,想必也听过尤尔加的传闻,但此事另有蹊跷,他俩没有绑架安兹大师,他们完全是无辜者,能否抽点时间听我解释?”

薇森娜看了一眼帐篷外,“我还有几十号病人等着。”

“我观察过,都是小伤小病,都等得起,而杰洛特可不一定,治安官随时会折磨他们。”

……

尤格妮三女不太情愿地离开帐篷,安抚难民。

而罗伊向女医师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

将变异狼尸,以及异常繁茂的几株植物展示给了这位德鲁伊。

“我注意到你身上的能量波动很剧烈,罗伊阁下是法源?”

一个猎魔人怎么虚空取物?

“一点小小的手段,不足挂齿。您该着眼于当前……这头狼……”

薇森娜修长纤细的手指抚摸着那具血肉模糊的狼尸,检查它的牙齿,扩散的瞳孔,爪子,四足、生殖器官……表情越发凝重,

“它受到了某种强烈刺激、骨骼、肌肉、爪牙异常发育……”

“我认为是红光的原因。”罗伊说,“他们肯定被红光照到过。”

“不排除这种可能,毕竟它身上残留能量太过醒目,但又和无处不在的混沌能量不同……”德鲁伊说着把那抔密林中提取的土壤放到鼻子前轻嗅,然后额头贴上几株夹竹桃、玫瑰、映山红,发动“万物呼吸”,闭目倾听。

罗伊静静观察。

狭窄明亮的帐篷内,一股淡绿色的光芒涌出德鲁伊轻薄长袍下高挑的身体,徐徐地汇入那丛夹竹桃。

微风拂过她耳边的红发。

她的脸颊被一层自然清新的光芒笼罩,忽明忽暗。

人与植物之间,产生了一种密切的链接,一种难以描述的玄奥状态。

薇森娜嘴角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抹微笑,她感受到了植物的情绪,

“猎魔人,你是对的……”五分钟后,她中断了链接,将夹竹桃小心翼翼地放到脚下的土地上。

它就这么长了进去,数月的生长时光浓缩为几秒,夹竹桃摇曳娉婷的身姿,把粉红和嫩绿沿着一个铁支架播撒了上去。

“它受到了那片红光的滋养,吸收了大量的生命力……所以如此茁壮,包括这匹狼,也曾经被‘眷顾’,更具野性,更为强大,才敢在白天袭击路人。”

罗伊再次仔细观测那株夹竹桃,确定它只是一棵植物。

与植物对话吗?德鲁伊果然不同凡响!

他紧张地追问,

“这颗、这位夹竹桃先生还透露了别的信息吗?关于安兹大使。”

“死于红光!”薇森娜脸上浮现一丝欣慰,“杰洛特和那位利维亚的商人的的确确被治安官冤枉!”

罗伊长长松了口气,

“可是为什么动植物从红光中获得好处,人类反而被烧成灰烬?这又是什么原理。”

“你仔细想想,强化动植物的生命力从何而来?”

“你的意思是……”罗伊瞳孔缩成棱形,“安兹被红光做成了额……‘肥料’?可他只有一个人,滋养那片树林和一群动物,是否不太对等。”

一个人的生命力,就能强化一片树林和一群野狼吗?

猎魔人稍微惴惴不安,这种有利于动植物,伤害人类的法术,貌似属于某种“德鲁伊邪术”。

薇森娜却轻摇螓首,脸色变得复杂,“不止一个……夹竹桃、玫瑰、和映山红告诉我,在安兹之前,还有十二个人光临红光森林。”

罗伊心头一震。

“具体是自愿、还是受到强迫,难以确定,因为植物的传达信息的能力极其有限,但安兹显然是误入树林……被彻底烧成灰烬,没能留下丝毫线索。他们生命力则被红光融入林区、反哺大地。”

“这绝非自然现象!”薇森娜语气散发着一丝冷酷,“它过于简单粗暴,缺少了至关重要的真菌、细菌发酵、分解躯壳的过程!不符合自然规律,亦不可持久!”

罗伊擦了把冷汗。

怎么听她话里的意思。

如果遵从自然规律,用真菌细菌分解,人类就该被做成肥料?

“无论是谁敢违背自然规律行事,我和德鲁伊之环的同僚,饶不了他们!”薇森娜舒展纤细主场的左手,手掌平摊在半空,立刻有一只黑色的野鸽子从帐篷外飞入,落到她掌心。

她举着这只乖巧的鸽子,耳语了几句,随后鸽子再次展翅飞向西边的天空。

“好了,我的朋友待会儿会侦查整个玛耶纳的郊区,寻找更多的红光轨迹。”

罗伊颔首,德鲁伊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他最后问了个问题。

“那么尤尔加、普罗菲、马托为何能从红光中全身而退?”

“这点我无法解释,我只能说出我的猜测,红光在追逐某种特质……一部分人有,而一部分人没有。”

“而动植物不够高级,明白吗?”

特质。

这一瞬间,罗伊想到了尤尔加、老瘸子,以及马托对于安兹的描述。

罪痕累累。

而马托自身也因为过去犯的错备受折磨。

红光,追逐的特质是罪孽吗?

是铭刻在脑海中,肮脏的记忆吗?

那么红光的始作俑者。

是某些法力强大又心怀正义之存在?

罗伊深吸一口气,现在关注这些没用,

“薇森娜女士,现在考虑得如何?跟我一起去说服治安官,让他释放杰洛特?”

罗伊夸张地说,

“如果您不愿意帮忙,他们恐怕会死在牢狱之中。”

女人久久无言,脸色阴晴不定。

罗伊能看出她纠结到极点的心情——七八十年未曾见到过亲人,突然听闻亲人就在身边,并且处于危险之中。

必然是无比的忐忑。

也许她心中还有些别的顾虑。

她犹豫了很久,颓然叹了口气,脸上忧虑尽头去,嗓音变得坚定起来坚定,

“走吧,去见治安官。”

一袭带兜帽的红色的披风遮住了她的身体大半个脑袋。

“要不先去看看那片树林,我带你去?”

“用不着,它们已经把一切告诉了我。”

德鲁伊俯身钻出帐篷,顿时人声鼎沸,难民尽予其爱戴之声。

“上午好,医生!您要去哪儿?”

“医生,饿了吗,要不要尝尝我刚煮好的土豆?”老瘸子讨好地凑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表皮皱巴巴焦黑的土豆。

“感谢大家的好意,但现在请给我点时间,我要去处理一个性命攸关的难题!你们都知道,有人需要帮忙,我就会赶去,这是我的怪癖!”

女医生轻柔的话语中却蕴含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病人们迅速安静下来,变得前所唯有的体贴。

“您尽管去,救人要紧!”

“我们等着您!”

罗伊越过众人,紧跟了上去。

“等等,让我叫上一个证人!”

……

第十八章 红焰

玛耶纳。

城北监狱。

二层办公室,昏暗的油灯照出一个头顶光秃秃,脸上生长着野猪鬃毛一样浓密络腮胡的男人。

治安官利特高大的身体倚在铁窗户前,眺望着下方街道上稀疏的行人,短短五分钟,他就看到好几个镇民转身冲着城外难民营的方向吐一口唾沫。

厌恶和嫌弃溢于言表。

他能理解大部分镇民的看法——难民营就像是寄生在玛耶纳这具瘦削躯体上的肿瘤。

抢夺先天便不足的营养,使得健康状况每日愈下。

尤其是在前段时间安兹大使失踪之后,缺粮,确切地说,缺少廉价食物的情况越演越烈。

维吉玛的弗尔泰斯特陛下战后发出了大量的抚恤金,有心无力。

玛耶纳的公库资金眼看快见底,市长大人每天焦灼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愤怒无处宣泄。

利特总是担心明天自己就会被市长开除。

没了工作拿什么养活一家老小?

不过幸好“罪魁祸首”找到了……

利特布满老茧的手掌使劲儿往柏油桌子上打了一拳!

后天,把商人和猎魔人绑上大街绞死,平息市长的愤怒。

让人民知道,是谁抢走了他们的粮食!

但这就像饮鸩止渴。

没钱,玛耶纳迟早会完蛋。

……

“哒哒!”

重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撞击声从走廊里传来。

一个全副武装的年轻士兵敲开了办公室大门。

“长官,有人求见!”

“工作时间,除了失踪的荣誉大使,我谁也不见!”

“难民营的医生带来了安兹的仆人马托,”士兵坚持地说,他曾接受过女医生的治疗,保住一条膝盖,“并且关于安兹大使失踪一事,她声称有新的线索。”

“安兹的下落?”治安官揉了揉光秃秃的头顶,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流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德鲁伊很难受到法律约束,犯了罪往广袤的森林里一躲,谁也抓不住她们。

何况这位医师颇受人民爱戴,玛耶纳本地人、难民或多或少都受过她的恩惠。

自己实在招惹不起!

“那就让我瞧瞧,她究竟有什么名堂!”

……

铁栅栏后的玻璃窗外,天空中忽而飘过一团浓黑如墨的乌云,挡住了灿烂的阳光。

随之而来的是轰鸣的雷声,以及道道银蛇般的闪电。

滴答!

一滴雨水从天空坠落!

猎魔人罗伊收回目光。

证人马托、以及红发女郎薇森娜,同他一道坐在办公室靠墙的长凳上,后方挂着一张描绘熊熊燃烧永恒之火的挂毯。

光头男人缓慢地绕着那张办公桌踱步,目光如炬地扫过三人的脸。

“尊贵的女士,还有这两位。事实摆在面前,无从狡辩,一周前,利维亚的商人尤尔加联合保镖杰洛特一道,将荣誉大使安兹约到郊外绑架杀害……嗯……并毁尸灭迹!”

“几十双眼睛看到他们一起出了城,又慌忙地独自返回,不存在别的可能!”治安官沉声道,“女士,希望你明白,接下来的谈判,必须在这个前提之上进行。”

“安兹大人,无辜者不应受罚!”女医师目光清明,嗓音悦耳又坚定,“我们有证人,足以完全推翻你这个假设!”

“是的,大人!”马托豁然起身。他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亚麻衣裤。

那张马脸显得更为消瘦,弥漫着一股病态的殷红,他正在发烧,

“我为安兹老爷服务了十年,一周前跟他一起参与了谈判,了解整个经过……我向诸神发誓,”他举起一只手,表情虔诚,

“尤尔加从没绑架或者杀害安兹大使,而猎魔人那时候压根不在树林里,更不可能谋害我的主人!安兹死于别的原因,他——”

“住嘴!马托,记清楚你的身份!”光头大汉一下拽住了马托的领口,野兽一样凶狠的眸子,盯着他的闪烁的眼睛,将他提得双脚脚尖离地,“怎么敢以众神的名义撒谎?真不怕连累一家人被雷劈死?”

“你忘了吗?”治安官的唾沫星子疯狂地喷射到马托脸上,“你早已经是个通缉犯,尤尔加和白发佬的同伙,你的证词不具说服力!”

“耐心点。”红发女郎声音中充满了平静的力量,就像一阵轻风拂过心扉,治安官的愤怒瞬间被抚平,钢钳般的大手松开了快要被勒窒息的马托。

罗伊目露精光,德鲁伊这手安抚术,可比猎魔人法印隐蔽得多。

“利特大人,不能先听证人讲完?”

“那他就说说!”

马托抚着胸口重重喘了一口气,“那天安兹大人和尤尔加老爷没能达成合作。”

治安官轻哼了一声,这不就有了杀人的动机。

“我们返程路上经过了一片树林,那里面散发出璀璨夺目又危险的红光!”

“又来这套破绽百出的陈词滥调!真把我当成傻子糊弄?”治安官生气地打断他,“你们所谓的杀人红光连根毛都见不着!”

利特还记得当初自己这么跟市长描述的场景,市长暴怒得就像一头受到挑衅的公牛,把他臭骂了个狗血淋头,差点没直接解雇他。

“我来作证!”薇森娜起身,翠绿的眸子直视治安官的眼睛,“我不只是医生,我还是一名德鲁伊,我了解自然,玛耶纳郊外树林的每一分变化,都逃不出我的眼底。”

“我检查过一遍!”她抬高了嗓音,“就在马托描述的位置,自然的磁场出现扭曲,栖居在那附近的动植物都变得异乎寻常!”

“我以德鲁伊的荣誉保证!那片红光的确存在过,如今虽然消失了,但它遗留在森林里的痕迹和能量,在我眼里,就像是凶案现场凶手留下的脚印、气味、血液一样醒目!”

“谁要是质疑,我和他当面论证!”

……

利特咽了口唾沫,脸露为难之色,但对于高贵的女医师,他不敢动辄打骂,“女士,我接受过你的帮助,自然相信你的为人,你的声誉。可那又如何?没有证据,市长大人、镇民绝不会相信这个荒谬绝伦的说法!那个是你也不行!”

“谁说没有证据?”罗伊往房间中央的空地一挥手,牛犊子大、血淋淋的狼尸凭空出现在眼前!

治安官被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玩意儿?”

“大人,这便是受到那红光辐射之后的变异动物!”

利特蹲下身体,小心翼翼摸了摸它硕大的脑袋,毛绒绒的背,测量般它的爪子。

不由面露惊奇之色。

“各位,你们不觉得这前后矛盾了吗?荣誉大使被你们口中的红光烧成了灰烬。可这些野生动物为何反而变得强壮,难道它们就不是生命?”利特冲德鲁伊女士一笑,瞳孔中流露出一丝得意,“在德鲁伊眼中,一切生物,人类、动物,植物,不都平等?”

“同样的道理!尤尔加、马托都沐浴了红光,为何完好无损。偏偏只有安兹中招?”治安官拍了拍手,摇头,叹息,“你们要编故事,也该逻辑严密一些,别漏洞百出!”

……

“万物平等是真理,但物种之间的区别亦无法否认。”薇森娜面不改色,意味深长地说。

“我有一个合理解释,大人!”马托焦急地补充道,“那红光,你没见过,只要见到一次就明白,它绝非普通的光芒,它具有智慧,能筛选目标!”

马托哽咽了一声,脸皮发颤,眼色恐惧,

“它是神明的惩罚!它只烧死犯过重罪,该死之人!”

治安官呼吸一滞。

“野兽,灵智未开,思想处于最低级的层级!”罗伊接茬道,瞳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终其一生为生存而努力,何谈罪恶?而植物的智慧更加初级。所以红光非但没有伤害它们,反而给与滋养。”

“人类,有心存正义之士,比如薇森娜女士,马托阁下,利特大人。”

治安官脸皮隐隐泛红,他平日里所作所为,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正义。

“也有丧心病狂的罪人,喜欢把快乐建立在无辜者痛苦之上上!而荣誉大使安兹正是其中之一!”

“你!”利特指着猎魔人支支吾吾。

他崇拜永恒之火,太罔顾事实、颠倒黑白的话也说不出口。

他从头到尾都清楚。

安兹在救济难民的粮食上动了手脚,说不上什么好人。

但那又如何?

他能提供最为廉价的食物,有的吃,吃坏肚子,总比饿死要强。

连他的顶头上司,市长大人也没有任何意见。

在利特看来,安兹的恶,不过是小恶。

“安兹大人犯下的错,远远不止是把发霉变质、掺杂了泥沙的食物发放给难民。”马托脸色涨红,表情狰狞,非常难受的说,“他还欺骗了难民营里多位漂亮女士。”

“她们原本洁身自好,替人洗衣服勉力维生。可安兹看中了她们的姿色,便威逼利诱……”马托深吸一口气,表情很痛苦,像是在忍耐什么,“监视、跟踪骚扰、不断用食物和漂亮的衣服饰品勾引她们,甚至许诺以后带她们进城,娶她们为妻。”

“我、我作为贴身保镖参与过其中一次。”马托捂住了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抽泣声,“我亲眼见到安兹玩弄了她们的身体和感情,玩腻之后又抛弃。”

“他逼死了一个怀了他骨肉的女人,还有两个女人变成了营地里的疯婆子,两个沦为妓女。”

利特闻言,脸上却无太大波动。

难民营的女人不出卖自己,又能活多久?

女人和安兹的关系,在他看来不过是各取所需。

算不上什么重罪。

怪只怪女人太天真,贪婪。

“还有别的‘罪’?”治安官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安兹……安兹……”马托突然结结巴巴,捋不直舌头,捂着胸口喘不过气来。

“还好吗,伙计?”罗伊按住他的肩膀,

薇森娜一摸他的额头,热得烫手,“别说了,休息一会儿。”

“我坚持得住,让我说完。”马托摇头,“安兹,还杀人越货……”

“过去十年,他和玛耶纳郊外一伙强盗内应外合,抢劫了上百位薄有家产的小商人!”

“首先,他会挑选一个目标签订利润丰厚的贸易合同,等着目标把他需要的货物以及从他这儿采购货物的款项带到玛耶纳郊外,那队埋伏的强盗突然动手!”

“钱、货、命,全不放过,最后毁尸灭迹。”

“安兹就靠这门生意发家致富,从一个小商人成长为荣誉大使。”

治安官的脸色终于严肃起来。

截杀商旅的犯罪,最令城市管理者憎恶!

这意味着商业氛围恶化,市政机关错过大量的税收。

这份罪,足够安兹犯死上几十次!

连市长无法饶恕他!

“尤尔加也是他选中的目标之一?”

罗伊问。

“安兹第一次遇见拒绝诱惑的商人。”马托颔首,目露钦佩之色。

“最近半年他嗅到了战争的气息,认为物资贸易更挣钱。”

“又开始买卖过期物资……赚得盆满钵盈。”马托突然做了个呕吐的动作,吓坏了众人。

薇森娜扶住他的肩膀,掀开他的眼皮,瞳孔中蠕动的血丝就像沙虫一般密集!

“有证据吗?”治安官不管不顾地追问,“你不能随随便便指认一位荣誉大使!”

“安兹有个强迫性的习惯,记录每天的收入和支出,已经持续了超过十年。”马托嗫嚅道,“账本里肯定有线索,搜他的宅邸,一定能搜出来!”

“唔……”

“唔……”他喉咙里发出嘶嘶声,脖子上青筋突兀,脸色红得快要滴血。

他突然松了口气。

“我说完了……”

狰狞的脸色变得释然。

罗伊收回了勾勒亚克席法印的手指。

“安兹犯下的罪,多到数不清,所以他被红光烧成灰烬。”利特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又抓住他话里的破绽,“你是他的同伙,你也亲口承认自己加害过难民营里的女人。为什么你没事?”

“大人刚才没发现?我受到了影响,红光在我体内折磨我,但我犯的罪还没到那个底限。”

“我感觉神明给了我一个悔过的机会,让我为过去的所作所为赎罪,所以今天我来见你。”马托盯着治安官的脸,表情虔诚中带着一抹赎罪的决然,让利特为之动容。

当治安官那么多年,他只从登脖子上绑上绞索的死刑犯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翻然悔悟。

他相信了马托的话。

“诸神啊,罪人在此!”马托突然挣脱猎魔人和女人的搀扶,双膝跪倒在地,盯着墙上那副描绘着熊熊燃烧的永恒之火的挂毯。

双手合十,大声祷告,

就像被高烧烧坏脑袋,癔症发作。

“您的教导我谨记于心,我自知罪孽深重,我忏悔……恳请您原谅。”

“原谅我!”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

“让我解脱!摆脱火焰和痛苦!”

“你已经完成了自我救赎,伙计。”罗伊深吸一口气,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神明有灵……”

“呜呜……可我还是难受。”

“痛……好热。”

“莉琳……等我,”他眼眶泛红,用沙哑干涩的嗓音喃喃自语,“回去就娶你!”

眼泪顺着两颊滑落,不再无色透明。

一片鲜红。

鲜血一样猩红的火焰!

“轰隆!”

灼热得融化皮肤的高温迎面扑来。

薇森娜、治安官,猎魔人突然神色大变,情不自禁地后退。

一眨眼。

一缕缕猩红的火焰从那道跪倒在地的人的眼眶、嘴巴……七窍之中钻出,缠上他浑身皮肤!

将他彻底包裹。

令人眼花缭乱的惊变不过半秒之间。

诡异的猩红火焰好似拥有生命一般疯狂跃动,在墙上投下一片片不规则的倒影!

三人来不及做出反应,马托的上半身直接被高温升华,变成赤红的气体。

只剩胸腹以下的残躯跪倒在地,安静燃烧。

正如曾经尤尔加的描述,这红焰焚尽血肉,却不产生烟气。

“这,这就是杀人红光?”光头治安官瞠目结舌,紧靠墙壁浑身发抖。

薇森娜指尖迸射出锯齿状魔力灵光,数条水柱朝着马托迎头浇下。

却浇不灭这缠身烈焰。

“这光根本不给人后悔的余地!”

“绝不是神的手笔。”

一旦中招,红光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猎魔人心头升起一股明悟,面目扭曲,

上古之血沸腾!

混蛋啊!

又想在我面前抢人?

“我管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马托!”

“不准死!”

面目骇然治安官,专心施法的薇森娜,只见猎魔人随手一指!

指尖好似点亮一颗星球。

浑圆而朦胧的光罩瞬间扩大,笼罩住四个人和半间房。

上古之血剧烈沸腾,时间之力爆发!

“唰——”

霎时间。

跪倒在地,上半身被气化的男人,血肉重新丰盈,胸腹、亚麻衣裤、脖子,脑袋,眼睛,头顶……恢复原样!

猩红火焰烟消云散。

马托恢复了呼吸和心跳,眼神明亮,嘴巴开合。

房间里再度回荡起他声嘶力竭的陈述。

正是二十秒之前的场景——

“安兹有个强迫性的习惯,记录每天的收入和支出,已经持续了超过二十年。账本里肯定有线索搜他的宅邸内,一定能搜出来!”

而薇森娜和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回溯,专心致志地聆听。

似乎彻底忘记之前火化活人的恐怖景象,他们的记忆随着倒退的时间消失。

罗伊五指勾勒,直接给了马托一记亚克席法印。

后者话音中断,闭上眼,软倒在地。

打起了呼噜。

“猎魔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治安官质问。

猎魔人沉默不语。

直到二十秒过后,马托仍然安静沉睡,猩红火焰不复点燃。

他才擦去额头冷汗,松了一口气,

“你没发现?马托状况很糟糕,继续说下会出大乱子,让他歇着吧。”罗伊冲两人爽朗一笑,“接下来的事我来负责,我已经提前从他嘴里得知一切。”

“我帮你解决燃眉之急。只要你还杰洛特、尤尔加、马托一个清白!”

第十九章 两全其美!

治安官利特注视着被扶到沙发上昏睡的马托,目光转向薇森娜,猎魔人刚才的话被他当成耳边风。

“女士,我尊重你,所以我不想用虚伪的理由糊弄你,实话实说吧,安兹犯下重罪又如何?现实就是他死掉了,城里面买不到大量廉价的物资,难民将忍饥挨饿,玛耶纳的市民则陷入物价连续上涨的困局。”

“定了安兹的罪名同样无济于事,”利特沉声道,“市长大人一周以来为此事焦头烂额,彻夜难眠。他不可能相信所谓的红光杀人,即便你们说的是事实。”

“所以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凶手和死者的关系,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市长大人和镇民需要一个‘出气筒’?”薇森娜声音变得冷酷,翠绿的眸子好似毒蛇。“可就算你们牺牲掉无辜者也解决不了玛耶纳的危机!”

“至少能拖延片刻。所以恕我无能为力,杰洛特和尤尔加正好在撞到了刀口上,这是命运的旨意。”

办公室内有了短暂的安静。

女人肩膀轻微颤动,挺直了脊背,气质由恬静优雅转变为充满野性,

从一位睿智的学者型术士,变成了英姿飒爽的林间行者。

眼睛直直盯着治安官,就像一头准备报复的母兽,她在酝酿着什么计划。

“利特大人,其实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罗伊打破了僵局,微微扬着下巴,声音中充满了自信,“既让玛耶纳摆脱目前的困局,又使得杰洛特和尤尔加、马托恢复清白的名誉,罪人受到惩罚。”

“别跟我开玩笑了,猎魔人?你是打算用你刚才的杂耍来催眠我吗?”利特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对于猎魔人他就远没有对待女士那般尊敬。

“你没认清楚事情的本质吗,大人?”罗伊双手环胸,目光似笑非笑地将治安官浑身上下扫了一遍,那其中的调侃和戏谑,让利特极为不耐,但在他爆发之前,猎魔人又开口了,

“玛耶纳买不到廉价物资,本质上是个什么问题?缺钱!如果有了充足的资金,那么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

“信口开河谁不会?”利特不屑一笑,“你以为资金问题,和猎魔人接受的委托一样简单,随便动几下手,提着一个滑稽的怪兽脑袋就能过来领赏?”

“您的脑子都被肌肉塞满了吗,‘大人’,”猎魔人毫不客气地还以颜色,他受够这家伙的白眼,既然敬酒不吃,“您的眼睛被偏见和愤怒戳瞎了吗?”

“你——”

“一个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猎魔人向前一步,逼近了治安官,锐利的眼神、凛冽的气势震得让他说不出话来。

当治安官这些年,他见过数十个穷凶极恶的死刑犯,可都没有谁有如此骇人的气势。

他感觉自己被一头山峦般巍峨的恶兽投以注目。

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安兹过去犯下了多少罪过?而他的身家、他所有财富,都是通过犯罪的途径而来。”猎魔人眼中亮起红光,“按照玛耶纳的法律,不,按照整个北方的法律,他应该有什么下场?!”

利特心头一动,脸颊隐隐泛起红光,呼吸加重,

“抄家充公!”

“安兹、玛耶纳的荣誉大使、仗着这个名头攫取了多少财富,更别提他过去十年从其他商人手中抢劫到的钱财,战争爆发以来,倒卖物资赚钱的不义之财!”

“动动脑子,这些加起来是多大一笔!拿到它们,”罗伊语气一顿,灯光照出他冷漠的脸庞,“至少,未来几年玛耶纳都不会缺钱!”

利特吞了口唾沫。

他估算过荣誉大使积攒下身家和庞大财富,至少超过二十万奥伦!

如果掠夺,不!这些统统是不义之财,理应全部没收。

拿到这笔钱,不仅能为市长解决燃眉之急,自己还能分润到一点好处,为以后上升之路打好基础!

“我真是个蠢货!”

荣誉大使,一直以来都高高在上。

过去他没有足够充分理由,对地位尊崇的安兹出手。

如今,有马托的证词,再搜出安兹的罪证,足以剥其荣誉护身符。

他确信,市长大人百分百支持这个想法!

让安兹那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远房亲戚继承人见鬼去吧!

利特捏紧双拳,兴奋地脸色泛红、浑身发抖。

而薇森娜看向这位言辞犀利,思路清晰的猎魔人,心头大石不禁落地。

杰洛特交了一个明智的朋友。

自己也用不着出手。

“明白了吗,利特大人!现在,事不宜迟——”猎魔人几乎以一种命令的口吻说,“为杰洛特、尤尔加、马托洗刷污名,向镇民揭露那个安兹天理难容的罪行!至于他的罪证,一定在他的房子里!懂吗?何况我们还有证人!”

“至于安兹的真实死因……你说的没错,把这归咎于红光的确太过骇人,容易引起市民恐慌。我已经替你想到一个更好的解释。”罗伊摇了摇头,把刚才马托自燃的画面深埋进脑海。

他随手往一指仍旧躺在地上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巨大化狼尸,

“安兹到郊外谈生意,返程途中,被这群恐怖的变异狼群袭击,被咬死在郊外,啃吃了个一干二净,至于残缺的遗体,治安官您肯定能找到……而尤尔加、马托,杰洛特,受惊过度才会胡言乱语。”

“根本没什么红光!”

“只有野兽袭击!”

“如此一来……无辜者获释、罪人受到应有的惩罚,玛耶纳缓解了财政危机,难民、镇民不再受物价和食物困扰!”

“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异色瞳孔扫过惊骇得脸颊麻木的治安官。

罗伊嘴角浮现一抹满意的笑容。

而薇森娜,微微张大了小嘴,翠绿色眸子打量着猎魔人,闪烁着惊讶。

两百多年的人生中,从没见过如此巧舌如簧的猎魔人。

这份口才和机智,简直颠倒黑白。

不,他只是把事件之中所有参与者重新分配了一个位置。

变异狼的确吃了人,安兹罪痕累累,尤尔加和其仆人受到惊吓……而罕为人知的红光也发挥它的作用,涤荡了罪恶。

一切合适且合理,仿佛它们本该如此,猎魔人的陈述才是真相!

利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躁动的内心,和立即行动的想法,“这位阁下,我承认,我小瞧了你!这个主意非常让人心动!”

“安兹此人罪大恶极!我必上报市长大人,抄其家产,向人民揭露其丑陋行径,让他受万众唾弃!”他话音一转,瞪圆的眸子盯着猎魔人,冷声质问,“可凭什么一定要释放杰洛特和尤尔加?凭你对我这份糟糕恶劣的态度?凭你对我发号施令?”

罗伊再次朝他靠近一步。

年轻的人影,走到光头大汉面前,冲他灿然一笑。洁白的牙齿,明亮如星辰的眸子,这笑容干净舒适、充满了感染力。

明明治安光比他高大半个脑袋,却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恍然间,眼前有无数跳跃的猩红的光芒从猎魔人身后辐射而出。

海藻一样缠住他的胳膊、大腿,脖子,胸膛。

让他喘不过气来,脸颊变成了酱紫色,皮肤战栗一般泛起鸡皮疙瘩。

恐惧,源于灵魂深处!

“利特大人,我出主意,你放人。我们这是公平的交易,符合猎魔人的原则。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否则,你一定会付出代价!”

“承受不起的代价!”

说完,猎魔人摊开双手,猛地向后退出几步。

哗!

治安官双手撑住膝盖,深呼吸,

不知不觉间,淋漓的汗水湿透内衣和满脸的头发、胡须。

他敬畏地看了一眼猎魔人,心头升起一股明悟,绝对不能和这家伙作对。

他熄了一切心思。

而薇森娜,挑了挑纤细的柳眉。

她刚才从罗伊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接着摇头。

一定是错觉。

……

“你赢了,猎魔人,”整整一分钟后,治安官才摇摇晃晃地支撑起身体,“一切都照你说的办。”

“我现在就把杰洛特和尤尔加释放出来。等我们向民众做过澄清之后,你就可以带他们‘离开’!”

他在离开上加重了语气。

罗伊也不以为意。

“放心,我也不想再来玛耶纳!”

……

利特当下把门外士兵叫了进来,冲他耳语了几句。

“两位,稍等片刻,尤尔加和杰洛特马上就来!这里暂时交给你们,我得去拜会市长。”

薇森娜脸上先是欣慰,接着浮现一抹纠结之色,捏紧了拳头。

“女士,遵从你的内心。”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想逃走?”

听完猎魔人的话,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台前,神情僵硬地看向窗外。

把后背留给了猎魔人。

第二十章 我原谅你了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的墙壁上跃动。

“杰洛特,罗伊大师能行吗?三天了,没有一点消息传来,那个光头暴君下手越来越狠,简直要扒了我们的皮!”尤尔加靠坐在冰冷的地牢中,咕噜咕噜咽下一支小型生命药剂,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抚平他后背遭到鞭打的阵痛,眯起眼睛,露出一副酸爽的表情。

“我就这么跟你解释,”杰洛特眺望着铁格栅之外的走廊,心头莫名地浮现一股焦躁,仿佛某种未知的命运即将降临到身上,语气中多了一丝忐忑,“自从我认识他开始,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嗯,他总是能创造奇迹。”

胖子顿时欣慰地拍了拍肚子,嘴角含笑地调侃道,“那我就放心了,看来我们该讨论逃离监狱后的安排。”

“没准到家的时候是一个太阳天,克丽丝蒂黛在院子里晾晒咸鱼或腌菜……这符合您的意外律吗?”

“还得给罗伊大师准备一份谢礼!众神保佑,千万别再提什么意外律!”胖子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我直接把一个儿子送给他带走!”

“能把我们救出去,手腕高超不必多说,将来定能把那兔崽子教育成才!”

“尤尔加,离开监狱后,还得等一等,我要找个人。”杰洛特打断了他,心头那股紧张感越来越浓。

“找谁,女儿吗?”

“不——”

“杰洛特、尤尔加!”一个士兵推开了铁门,大声喊叫着,来到两人面前,头盔下的眼睛里闪烁着唏嘘之色,“走运的家伙,也不知道怎么跟医生扯上关系。她帮你们说服了利特长官!现在拿回你们的徽章、衣服,然后去见见你们的救命恩人!”

“杰洛特!梅里泰莉女神给你的嘴开过光吗?”胖子兴奋手舞足蹈。

医生?

白狼听到这个称呼却陷入迟疑。

那会是谁呢?

……

“伙计,重获自由感觉如何?”

两个穿着皮甲的男人重重一个拥抱,半空中弥漫灰尘和呛人的汗臭。

罗伊打量着白狼邋遢的胡茬,满是血污的脸颊,浓重的黑眼圈,心头颇为感慨。

这家伙走到哪儿被关到哪儿啊。

杰洛特冲着同伴感激一笑。

“罗伊大师,你究竟怎么做到的?”一身破烂丝绸布条的胖子重重地抓住罗伊的左手,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叠成一朵花儿,掌心的汗水快把他的手背淹没,“市长和治安官不是铁了心要绞死我们?”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总之,你们很快就能恢复名誉。”

“她是谁?”杰洛特深色猫瞳转向办公室的窗台前,一道人影背对着他。

身材高挑、纤瘦,偏向男性的装束也无法掩盖她的美丽。

她就像一棵静静生长在那儿的树。

只是看上一眼就如同进入了原始森林。

浓郁的草木清香、杜松、薄荷、扣心草的味道儿飘进白狼的鼻子。

女人忽而转过了脸。

苍白精致而消瘦。

眉眼之间,与他有着五六分的相似。

如同在荡漾的水波中,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双翠绿的眸子绽放出复杂的光芒,惊讶、欣慰、温柔。

偏偏杰洛特期待的那种情绪,被她压抑着。

压抑着。

深色猫瞳扩散,呼吸停滞,心跳慢了一拍。

罗伊按住了胖子的嘴巴,示意把地方留给两人。他拉着商人悄然离开办公室,合上大门前,目光饶有兴致地在两人间转了一圈。

而歌尔芬·花栗鼠趁机摇曳着蓬松的大尾巴,顺着主人的兜帽爬到地上,缩进办公室的墙角,竖起了耳朵。

……

静悄悄的办公室里,只能听见呼吸声和急促的心跳声。

一个白发苍苍、高大而挺拔的猎魔人,一个美貌出众、气质宁静的女医师,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只需要踏出一步,就能接触到对方。

可他们相对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和煎熬的情绪。

“你救了我?”

“随手帮了个小忙,主要靠你的朋友罗伊,他制定了完整的计划,说服治安官改变了主意。”女人的声音清澈而甜美,

与杰洛特在年幼的时候,设想过无数次的苍老、冷酷无情,截然不同。

看到这张脸的第一刻。

他就知道,是她。

我的母亲。

那个很多年以来朝思暮想的亲人。

“咳、咳……”嗓子突然有点发痒,发酸,他重复道,“你救了我。”

“他们拷打了你?”女人脸色一沉,轻柔地诊断道,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他,可随即又放下,“你的肺部出了点问题……你需要及时治疗。”

“用不着了,”杰洛特摇了摇头,冷冷地注视着她,“这点伤病顶多一周就会自愈。”

“你肯定知道,猎魔人从小要接受大量突变改造,病毒、细菌感染……我从那里面挺了过来,嗯,十个人中活下来三个,我是其中的一个幸运儿……这点小伤小痛,我早就习以为常。”

这句描述中,隐隐透出一股抱怨。

女人身体一颤,脸色变得更为苍白。

“不管怎么说,你救了我,”杰洛特仍然面无表情,他不知道此刻该做出什么样表情,“非常感谢你,女士,能否赐教高姓大名。”

“薇森娜。”她毫无隐瞒,说得坦然。

“我很高兴能遇见你,薇森娜女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猎魔人的语气稍微有一点哽咽。

女人把卡在喉咙那儿的,关于巧合的话题,收进了肚子里。

不发一言。

杰洛特语带自嘲又尖锐地说,

“您慷慨地朝一位‘素未谋面’、肮脏、邪恶的变种人伸出了援手,我该怎么感谢您?”

“别这么说,你知道,不是那么回事,猎魔人并不卑微。也别跟我……跟我提这个!”女医师先是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转过来的时候,脸上恢复了平静,目光如同一片宁静的森林,“我总会向需要帮助的人无偿伸出援手,这是我的怪癖!”

她看了眼从杰洛特左边额头划过眼睛直到左耳的那道长疤,柔声道,

“猎魔人的体格优于普通人,但这并不意味着钢筋铁骨,你得保护好自己,尽量避免受伤。”

杰洛特呼了口气,注视着女人,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

“谢谢你的关心和建议,感激不尽……”

这一刻,他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

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情绪有了发泄点。

“但我有个疑问。你说你总会伸出援手,可为什么当我在凯尔·莫罕受尽折磨,在无数个雨夜哭泣的时候,你从没来看过我?我在你眼里还比不上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吗?”

无数画面在猎魔人脑海闪回。

杰洛特。

你跟别人不一样。

其他孩子,至少有母亲陪伴到七八岁,迫于意外律又家徒四壁,不得不交出孩子。

可你,婴儿时期,你的母亲便主动抛弃了你。

而她是一个从不缺衣少食的女术士。

“不,杰洛特,我……”薇森娜摇头反驳。

一抹淡淡的讥讽从猎魔人嘴角划过,他指着自己的双眼,

“你觉得我在凯尔莫罕改造的这对眼睛如何?你该亲眼瞧瞧,说吧,能从里面看到什么?”

“闭嘴,杰洛特,闭嘴!”

她的失态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杰洛特受够了数十年的忍耐和压抑。

他问出了深埋在心底里的一个问题。

“前面的问题,你不回答也就罢了。可我有个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当初把我丢在凯尔莫罕?维瑟米尔告诉过我,没有意外律,你不亏欠他什么。”

一滴泪珠清晰地浮现在女医师白的发青的脸颊上,就好似皎洁月亮上一粒珍珠,凄美绝伦。

“别问了,杰洛特,求你。”她柔声答道,嗓音就像天边的云朵不可捉摸,“答案只能伤害彼此。”

是啊,我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抛弃了自己的孩子,无论出于何种原因。

我该接受惩罚,我没有资格得到原谅,也不该尝试寻求原谅。

“你知道吗,我认识一位女术士,”杰洛特自顾自的继续,女人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他心在滴血,“她还不到九十岁,可因为法师学院艾瑞图萨该死的规矩,她无法生育。为了孩子,她甘愿付出一切,猎杀绿龙,捕捉迪精……好几次险些死掉,可她仍旧没能如愿。”

“孩子,不该是命运的恩赐?”杰洛特借此发问,“为什么当初要选择抛弃?”

“我要离开了,杰洛特……病人们还在等我。你多保重。”薇森娜擦拭眼角的泪痕,重新披好披风,想要越过猎魔人的身体,

杰洛特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和年轻女孩儿一样细腻光滑。

薇森娜颤抖得更加厉害,但她没有挣扎。

而是颤抖地别过头,不去看猎魔人。

她害怕看到一张充满怨恨的脸。

杰洛特注意到泪珠在她眼眶里打滚儿。

“我经常想象……我们见面时该问你什么问题,而你会有什么表现?我以为我会从中得到报复的快感——可没有!”

“薇森娜,你愿意为我流泪,那说明你并非一个无情无义的母亲,那说明我在你心底还有几分地位。”

女人被当面戳破了心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嘶吼。

是啊。

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尤其是生命漫长的女术士,除了亲情,别的东西终将离她们而去,到最后只剩孤独。

她拼了命地救治无助的人,也只是为了稍微填补心底那条裂缝,那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满溢而出的愧疚。

可惜,她不敢去见对方。

她担心这么做的时候,却发现对方早已死在一场和怪物的战斗之中。

因为自己,他才背负受到诅咒的猎魔人的命运。

她不值得原谅。

她只有个微不足道的奢求,她心底明白,这个世界上,也许还有一个亲人活着,她为他日日夜夜的祈祷。

“至于我要的理由,即便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到……”猎魔人话音一顿,深色猫瞳观察着女人的脸色。

今天不把话说完,他不确定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你把我交给维瑟米尔,是因为我已经逝去的父亲科林吗?”

科林?

一个金色头发,提着长剑,强壮男人的身影,浮现在薇森娜面前。

这一刻,她如遭雷击,翠绿的瞳孔扩大,纤细的身体有些发软地靠近了杰洛特的臂弯。

杰洛特立刻抱紧了她,动作有些笨拙,就像一个竭力想要保护母亲的男孩儿。

他把罗伊当初说过话复述了一遍,给薇森娜,也送给自己作为慰藉。

“因为科林在临死前,看到了一个白发猎魔人屠杀怪物的幻象,幻象告诉他自己叫做利维亚的杰洛特。你深爱着他,所以你认为这是命运……”

“从那时起,你就决定了尚在肚子里的孩子的命运!”

“猎魔人、术士、德鲁伊,天生迷信命运。因为我们清楚命运的力量。”

女人嘴唇动了动,这次没再反驳,身体松弛了下来。

脸颊埋进他的肩膀,泪水湿润了他的皮衣和衬衫。

被人戳破一切不堪的软弱姿态。

“命运让你离开了我,又让我们今天重逢。”

杰洛特从薇森娜被泪水模糊的脸中得到了答案。

埋伏在心头数十年的恨意、埋怨,在此刻消散了大半。

“我原以为看到你伤心、难过,我会高兴,可我感同身受地伤心。”

“正如同我仍旧把你当成亲人。”

“你若不是心中对我存有一丝温情,你也不会救我,不会来见我,忍受我刻薄的质问。”

“感谢你,薇森娜……”猎魔人注视着啜泣的女人诚恳地说,磁性的嗓音多了一丝温度,紧绷的神态变得放松,“你让我知道除了维瑟米尔,弟兄和爱人,还有一个亲人在别的地方,默不作声地关心我。”

杰洛特想到了过去自己曾经插手过的几起事件、因为诅咒变成嗜血妖鸟的维吉玛公主、变成怪物的纳威伦……

这世上,唯有爱才能解决诅咒、痛苦、以及亲人之间的嫌隙。

杰洛特僵硬的脸颊上浮现一抹微笑,几滴液体顺着脸颊滑进他嘴角。

“我原谅你了,薇森娜。”

“我原谅你了!”

“呜呜……”

压抑的哭声彻底释放。

阔别数十年的母子相拥在一起。

墙角偷听的花栗鼠尾巴一甩,悄悄从窗户溜了出去。

第二十一章 离开前

雨后初霁。

七色分明的彩虹桥跨过玛耶纳上空,为密集的建筑群披上一层梦幻而绚烂的纱衣。

平静多日的玛耶纳的广场,突然间人山人海。

数百位镇民汇聚于此,目露奇光、议论纷纷。

用来行刑的木制高台上,尤尔加、杰洛特、马托、德鲁伊薇森娜、光头锃亮的治安官利特,一具血肉模糊、腐烂生蛆的人类尸骨,一具保持完整的巨大狼尸,横向排开。

“各位乡亲父老,经过八天的反复而细致的调查取证,我和同僚们已经彻底查清楚荣誉大使安兹的死因。”利特朗声说道,脸上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消沉和焦急,而是志得意满,人逢喜事精神爽。

下方立刻有人脸色涨红地大喊,

“利维亚的商人联合猎魔人杀死了安兹大使!”

“现在是要绞死他们?”

“行刑!把他们吊起来!”

“点火!点火!”

“蠢货,不是女巫,点个屁火!”

一群人开始挥舞拳头、起哄。

群情汹涌,胖商人脸色怯怯,杰洛特仍然淡定双手环胸。

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薇森娜。

“安静,大家听我说!调查在一开始就进入误区。事实上安兹并非遭人绑架,他死在这头畜生嘴里!”治安官指着那头偌大的狼尸。

台下众人的目光顿时移了上去,倒吸冷气。

“雷比欧达在上,世界末日要来临了吗?”一个鼻子间生有密集雀斑的男人惊叹道,“我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体型这么恐怖的狼!”

“是你孤陋寡闻!”另一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男人不屑地说,“大陆最北边巨龙山脉里面就有巨型野兽!”

“这家伙在城北峡谷木桥之后灌木丛里,伺机偷袭路过的镇民!”利特目光环顾场下攒动的众人,“案发当天安兹和尤尔加返程的路途中,遭到它偷袭!”

“安兹当场死亡,尸体被它啃食大半,我们的士兵多人受伤才找到这具残尸,杀死这头畜生,而尤尔加和其余人等,当时就被吓破了胆,回到城里才胡言乱语!”

“有什么证据?”台下有个瘦得像根棍子的男人大喊,他和大多数民众一样更喜欢阴谋论。

死于同行的绑架暗害,和死于野兽之口,看戏的精彩程度完全不同!

“安兹的仆人马托就是证人!还有我们敬爱的医生!”

身穿绿色衣裙的薇森娜向前一步,冲着下方人群点头,温和一笑,那甜美的笑容瞬间所有躁动和怀疑治愈。

“我检查过,这具尸体属于安兹,野兽活生生把他咬死。我还从狼胃里找到了没消化的尸块儿!”

“医生说得对!”台下一个杵着拐杖的年轻人大声嚷嚷,表情虔诚如信徒。

“医生这么说,那肯定是真的!”

镇民们齐声认同,他们或多或少都得到过薇森娜的救治。

也有几个怀疑的声音,但很快便被人群压了下去。

“所以,杰洛特,尤尔加、马托,都是无辜者!”治安官扯着嗓子大吼,

“释放他们!”

“没错!我现在就还他们自由,我宣布,他们的绑架罪,一笔勾销,玛耶纳将给与他们合适的补偿!”治安官昂首阔步,在平台上转了一圈。

“蠢货!”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嘲讽道,“花了八天时间闹个大笑话!”

人群中随即爆发出讥笑。

治安官脸色一变,又收敛了怒意,

“这可不是蠢!这是神明的安排,这是永恒之火的旨意。”利特正气凛然地说,“正是因为一开始的失误,我们在调查取证的时候,才会发现安兹隐藏起来的秘密!”

“什么秘密?”

“安兹身为尊贵的荣誉大使,非但不爱惜羽毛,反而仗着权势犯下的多起令人发指的罪过!第一,他购买发霉变质的食物愚弄难民!”

台下众人顿时惊呼起来。

“难怪!”一个又矮又胖,满脸麻子的男人揉着肚子抱怨道,“我每次领取安兹发放的食物后,都要拉一天肚子。”

“好家伙,你敢冒充难民?!”他身边的朋友调侃。

“白拿的食物你不动心?别告诉我你没有!”

“闭嘴!我还没说完,”利特站在台上续道,“第二,他强迫了难民营里超过五位女士,为他服务!许下诺言却始乱终弃!”

“杂种!”这下子人群激愤起来,“长得跟厕所里的蛆一样,仗着有几分臭钱,就敢玩弄女人?”

“王八蛋,为富不仁的狗东西活该被咬死!”男人们语气充满了嫉妒和快意,

“这还便宜了他!照我说,应该把它吊起来,当众阉割!”一个娘娘腔恶狠狠地说。

一脸老实,穿着朴素的男人哀叹,“老天不公啊,我这么正经的人活了三十岁还没牵过女人的小手!”

“那是因为你穷!”小贵族一脸鄙视。

治安官很满意大家的表现,民愤的重心终于转移到安兹身上,

“第三,安兹在过去十年,多次联合城外的罪犯,劫杀与自己签订合同的商户,免费拿货,更要人命。死在他手上的商人,不下百位!”

一位士兵几步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本又黑又厚的大部头书。

“这是从他豪华的府邸里搜出来的账本,每一笔非法收入都记录在册。铁证如山,他死了也无法抵赖!”利特吃力地朝众人晃了晃,继续挑动人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通过抢劫商户,安兹肥了自己。”

“可玛耶纳因此损失了大量的生意、税收,你们工作机会、你们的收入,变相地受到影响——”光头治安官就像交响乐队的指挥一般,双手向下画了一个优美的半圆,

“减少,降低!”

“狗东西!”一个围着绿围巾的年轻贵族往地上用力啐了一口,将双臂抱在胸前,“东西越来越贵、收入越来越低,都是这个狗东西害的!”

“没错!”利特大声道,“安兹,就像是寄生在大家身上的吸血虫,只要他还活着一日,玛耶纳人的生存环境就会越来越差!”

“丧尽天良的资本家!”一个秃头男怒吼。

“披着人皮的魔鬼儿!”农民大喊。

“死得好!死得妙!”一个坐在父亲脑袋上的小女孩儿笑嘻嘻地疯狂鼓掌。

台下众人尽情唾骂。

“他的死,是神明降下的惩罚,也是玛耶纳改变的契机!我们英明睿智的市长斯科皮大人决定顺势作出调整。”

利特语气一顿,满脸横肉泛起红光,顶头上司在耳边的勉励之语又响了起来,他感情充沛地宣布,“从下个月起,斯科皮大人将不计成本地平抑物价,承诺物价绝对不会再次上涨,并且将在未来半年之内,逐渐回落到正常水平!”

“具体措施,市长大人会张贴在市政厅边的布告栏,随时欢迎大家查看!”

“斯科皮大人英明!”

“市长万岁!”

台下苦等良久的人民终于听到一点切实的好处,立刻欢呼起来。

何况这次他们还痛痛快快、光明正大地臭骂了一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傲慢得不成样子的荣誉大使。

不得不说,极大发泄了心头积蓄的负面情绪。

关于安兹之死,引发出的一系列事件,到此暂时告一段落。

……

“尤格妮……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诺维格瑞商业区的歌舞厅报我的名字,我能帮则帮。”

“奥克斯……哦不,罗伊大师,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别忘了,这几天你也帮了我两个忙!”

……

“马托,治安官不是给了你一笔补偿?我有个的建议,立即带着莉琳搬离玛耶纳!离开这片伤心之地,你才能摆脱过去的记忆。别去想它们,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考虑考虑要个孩子。”

“这关乎你的生死,明白吗?”

……

“砰!”

三只玻璃杯重重碰撞,麦芽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晶莹酒沫反射醉人的光芒。

“哈哈,这次多亏了罗伊大师出手相助,我们才能死里逃生!”换了一身低调而肥大的亚麻衣裤的商人笑得眯起了眼睛,拍了拍胸膛,“跟我回家吧,到时候我直接送你一个儿子。随你喜欢,你可以把他训练成猎魔人!”

罗伊看着兴奋雀跃的商人有些哭笑不得,第一次见人主动送娃,但高文之家现在不缺孩子。

“你家孩子多少岁呢?”

“奈德伯苏力克都是十二岁。”

“抱歉,年纪大了点,参与青草试炼比较危险。”罗伊果断拒绝。

脚下喝了点矮人烈酒的小黑狗听着蛞蝓酒馆里欢快的鲁特琴不停滑稽地抖腿儿,着了魔一样。

尤尔加脸露惋惜,纠结地说,“他们是双胞胎,没有长幼之分……如果您不愿意带走一个,等他们再长几岁,快成家立业,财产分配是个大问题!”

“如果你同等地爱他们,就不要厚此薄彼,拿出一部分平分!”

“说得也对。反正这一趟回去我能赚不少!治安官不知道吃错药了还是咋回事,突然变得好说话起来——为了补偿我白受了一周牢狱之苦,居然愿意免掉我在玛耶纳两年的交易税收!”提起生意,尤尔加顿时满脸惊喜,

罗伊笑了笑,利特还算识相,他转向白发猎魔人,

“杰洛特,治安官给了你啥补偿?”

“两百奥伦。”杰洛特抿了一口啤酒,擦去嘴角酒渍,“几顿不痛不痒的鞭子换这么大一笔钱,不亏!”

罗伊手中玻璃杯猛地和杰洛特一碰,目光炯炯,“这本是你的私人事务,外人不该插嘴,但我还是很好奇,你和薇森娜谈的如何?”

问题一出,火热的气氛有了短暂的沉滞。

在罗伊原来的记忆中,杰洛特和母亲薇森娜见面之时,处于重伤未愈的状态。薇森娜一味逃避,杰洛特追问到底也没有得到答案。

最后女人趁他昏迷时“逃走”,直到杰洛特命运尽头,没能再次见到记忆深处的母亲。

可这次,因为自己的插手,杰洛特掌握了主动权。没有轻易放薇森娜逃走。

如果对话后,母子俩仍然天各一方,互不联系。

难免令人遗憾。

“伙计,你觉不觉得我很可笑。”杰洛特突然松开酒杯,向后靠紧椅背,目光望着酒馆天花板的魔法灯,“成为猎魔人就意味着告别过去的生活,和原生家庭彻底割裂。”

“维瑟米尔无数次这么告诫我。艾斯卡尔、兰伯特也遵从这个规矩,或者说这条命运之路,从没与家人联系。”

“可我始终对她念念不忘,从小到大,一直梦想着见她一面,这太不猎魔人!”

“咕噜咕噜!”他一口气干了一大杯啤酒,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搞清楚,猎魔人兄弟会里不存在这种不人道的规矩!”罗伊朗声道,“猎魔人在与时俱进,我们的突变方式,工作方式、行事准则都在变化。”

“与家人的相处模式有别于从前。就拿我自己来举例。”罗伊认真地问,“我成为猎魔人已三年,我远离了老摩尔、苏茜?”

杰洛特摇头。

“他们在我的影响下生活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相当滋润。

杰洛特想着。

还给你生了个弟弟小米诺。

“对猎魔人而言,与家庭割裂,背负孤独、悲惨、凄凉的宿命,已经是过去式!”罗伊傲然一笑,“我们应该有新的目标和理想,我们的存在不再是为了帮助人类猎杀魔物,拯救他人于水深火热,如今怪物越来越少,也犯不着!”

“我们的理想,行事的动机,只有一个——改变自己、亲人、朋友、兄弟、爱人的命运——”罗伊抬高了嗓音,语气充满了感染力,“让大家都获得幸福!”

尤尔加闻言张大了嘴,难以置信这种鬼话出自于猎魔人之口。

听起来夸夸其谈,却莫名让人心头充满动力。

这不只是猎魔人,许多人类都在为了这个目标而奋斗。

“薇森娜是你的家人,她当初离开你,事出有因,心中一直挂念你。”

“你想要亲近她是人之常情!”

“所以……我和她保持联络是对的?”杰洛特看着罗伊问。

“那还用说问!”罗伊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如果你一声不吭地离开,那才让人费解!既矫情又幼稚!”

杰洛特脸色讪讪,他一开始确实有这种想法。

“好不容易重新捡起失去已久的亲情,就不要轻易放手。”罗伊鼓励道,

“花点心思经营它,用不着时刻关注,隔一段时间来探望联系,让彼此知道对方安然无恙,就足够了。”

杰洛特听完满脸愁容突然散去,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轻松地拍了拍脚下小黑狗的脑袋。

抖腿停了十秒。

然后它蹦得更欢,甚至小声嗷呜起来,迎合舞池中酒客鬼哭狼嚎的叫喊。

“伙计,我就喜欢听你分析,总能说到我的心坎儿上,给我致命一击,无论好话还是坏话!”

“我的话没那么廉价,这是预言!”罗伊灿烂一笑,“你该好好感激我,听到我预言的人都能获得幸福。”

“这个……大师……”尤尔加搓了搓手,满脸堆笑地问,“能给我预言预言吗?”

“你会再次当爹!”

尤尔加脸色大变张开了嘴,酒水徘徊在咽喉,马上喷射。

罗伊闪电般出手一把捂住商人嘴巴。

直到他脸色涨红把酒水生生咽回肚子,才松手。

“玩笑罢了,总之你回家会有个惊喜。”

商人打着嗝儿眼神幽怨,许久才缓过劲儿来。

“两位大师,明天出发如何?我打算下午再去采购一番,给克丽丝蒂黛和两个孩子带点礼物!”

杰洛特沉默,当初向商人提出意外律只是心血来潮,并没打算带走对方一个儿子,或者院子里晾晒的一把腌菜、一条咸鱼。

“我得找到希里,所以尤尔加,抱歉,我不能跟你回家。”

“你有更好的去处?”罗伊冲他笑了笑,“伙计,意外律可不是随口胡说,她具备命运的力量。”

“你自己说过,度过这一次牢狱之灾,就通过命运的试炼!”

“现在你不去接受命运馈赠?”罗伊意味深长地说,“也许你要的就在那儿——外利维亚距离玛耶纳不算太远。”

杰洛特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期待,不再反驳。

“就这么说定了!”罗伊干了一杯,脸颊泛起兴奋红晕,“明天咱们跟尤尔加一起出发!”

“我还有一个地方想不明白,”商人拍了拍大肚子,酒水在里面咕噜咕噜摇晃,“那红光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咱们就这么置之不理,会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你被红光照了五分钟,没有感觉到一点不舒服?”罗伊不答反问,

“恰恰相反,我感觉轻松了很多,我的体格也变得更强壮,红光貌似治好了我多年的风湿病,不然我压根挺不过这么多天肮脏阴冷的监狱生活!”

好人有好报啊。

“没准红光真是哪个高等存在的神术,专门用来惩罚恶人?反正我又回树林搜索了两遍,没找到线索。”

罗伊目露忌惮之色,他永远忘不了马托被红光烧成灰烬那一幕,隐隐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玛耶纳的德鲁伊们已经开始地毯式搜查。等有结果了,自然会通知我。”

“谁来通知你?”杰洛特挑了挑眉毛。

“美丽的薇森娜女士,我也和她交换了一个联系方式。”罗伊随手掏出一枚千里镜水晶,无视了白狼发青的脸色,憧憬道,“没准我会经常跟她请教自然之道。”

想办法把她拉进兄弟会的实验室。

“小子,什么时候沾染上兰伯特令人作呕的坏习惯。我警告你——不准打薇森娜的主意,否则,信不信我向丽塔女士告状,让她狠狠收拾你一顿!”

“额……我开玩笑的,杰洛特,你知道的,我一心追逐力量,而且我对大于两百岁的女人没兴趣……”

……

另一边,玛耶纳郊外。

一片烂漫的山花丛中。

一个披着厚实熊皮,头顶鹿角和槲寄生花环,满脸涂抹野性纹身的德鲁伊把一株山花从额头边移开。

整理完脑海中植物之语。

瞳孔仿佛燃烧的森林。

“第二处能量场,十五位死者。”

“究竟是谁在我们的地盘儿做实验!”

“必定叫你付出代价!”

第二十二章 希里的旅程

夜。

点点繁星在天空中勾勒出一条璀璨的银带。

森林外的野地里,一块形状像是乌龟的巨大岩架下。

一匹披着黑色马衣的尼弗迦德军马悠闲地嚼着草茎。

风吹过火堆,扬起的火星和烟雾填满了视野,坐在篝火边,披着银色兜帽斗篷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打了个喷嚏。

翠绿的眸子泛起一丝晶莹。

“殿下,吃点东西吧……”一个沙哑的男人声响了起来,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她的身体。

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掌心躺着一条烤的金黄流油、散发扑鼻肉香的兔腿儿。

虽然没添加任何香料,然而对于一个身体处于高速发育阶段、且饥肠辘辘的孩子来说,这代表无上的美味珍馐。

她眼中深深的渴望一闪而逝,舔了舔湿润的嘴唇,鼻子里轻哼一声倔强地别过脸去,进一步缩紧了身体。

男人在她身前蹲下,露出一张黑色头发、蓝色眼睛、成熟而英俊的脸来,这张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打量着公主的时候,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异彩。

就像打量一副精美的瓷器、充满了呵护的欲望。

“你不能一直不吃不喝,否则撑不到目的地,你就会饿死。你大概从来不知道饿死是种什么体验?快要死的时候非常痛苦,”男人观察着女孩儿的秀气的侧脸、绘声绘色地描述,“胃酸就像火焰一样在肚子里烧……顺着食道,从你嗓子眼儿里冒出来。”

女孩儿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逐渐腐蚀你的舌头、牙齿,和嘴唇……毁掉你这张美丽的小脸,你的身体上也会多出一些可怕的灼痕。”

女孩儿肩膀一颤,银灰色头发下,精致的小脸由白转青,但她抿紧嘴唇、仍然不发一言。

“何必呢殿下?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骑士叹了口气,将兔腿儿包在油纸里,又从马鞍袋里掏出一囊水,放在她身边的苔藓上。

“你年纪还小,这些折磨和苦难本不该由你承受,你大可以选择一个更加舒服的方式生活。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用骑士的名誉发誓!只要你乖乖听话,吃饭喝水,别再徒劳地逃跑,回到尼弗迦德之后,你仍能享受到锦衣玉食。你尊荣的身份地位不会有丝毫降低,人们都会尊敬你,爱护你,更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大人物为你撑腰、没人再敢欺负你!”

尼弗迦德?

一听到这梦魇一般的词,希里立刻攥起小拳头,细密的贝齿咬紧,腮帮子松鼠一样高高鼓起,

“坏蛋!尼弗迦德人入侵我的家!”希里猛地从石头上蹦起,娇小的身躯直面小山一样高大、披着泥泞潮湿的黑色斗篷的尼弗迦德骑士,冲他挥舞拳头,“烧了我家的房子,杀死我的朋友、我的亲人……你们,还想把我掳回去,当成傀儡是吗?”

翠绿的眸子燃烧起愤怒的火焰,奈何小胳膊小腿儿的姿态看上去毫无威慑力。

“我偏不!”

“我绝不让你们如愿!”

“我就算是饿死,也不会跟你回尼弗迦德!”

奶声奶气的咆哮并未让骑士脸色改变分毫,反而绷紧,显得更为严肃和冷漠。

那漆黑的瞳孔,钢铁一样坚硬的下颚骨和鼻梁,在夜色和火焰之中反射出骇人的光芒。

“呜呜……又吓唬我!”希里见威胁和从前一般毫无效果,忍不住向后退了一小步,蹲下身体捂着脸大声啜泣,“外婆、外公……杰洛特……罗伊……快来救我啊……”

哭声随着夜风飘进篝火周边的灌木丛,夜色深处,很远。

卡西尔苦恼又欣慰地揉了揉太阳穴,堂堂尼弗迦德情报部门的干将、伯爵,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被一个孩子搞得束手无策。

若非陛下不信任那群施法者,开个传送门就能把希里带回去。

可若是那样,自己也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位辛特拉的小公主。

她虽然年纪尚幼,身上却散发着某种惊心动魄的魅力,让人心折,吸引着他情不自禁的关注。

他绝不后悔这一趟的冒险之旅。

“安静,殿下!”卡西尔压低了声音,尽量柔和地劝慰,“别逼我,我不想用强迫性的手段让你闭嘴。”

“呜呜,又凶我!你们都是骗子,都是王八蛋!”

“外公、外婆,你们在哪儿?快来救我呀!”

小公主叛逆性地更加大声地哭鼻子。

卡西尔铁青着脸,开始戴上皮手套。

“簌簌……”

忽然间,卡西尔身后那丛茂密的叶黄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颤动。

他动作一顿,绷紧身体,转身,一手按住剑鞘,一手握住剑柄,蓝色的眸子直注视灌木丛里的动静。

而放声大哭的公主也察觉到不对劲儿,喉咙里的哭声猛地消停,她揉了揉红肿得像是桃子的眼睛,收敛了呼吸,鬼鬼祟祟地不停打量身后的灌木丛。

眸光灵动、狡黠。

卡西尔微躬身体,谨慎地朝那边靠近。

脸色一滞。

“哐哐当当”的金属摩擦声响了起来。

跳跃的火光照耀下,一位全身披挂、身形高大骑士竟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出灌木丛。

他戴着一个暗金色头盔,顶部有一对猛禽振翅般的羽翼,面部开口呈“Y”字型,露出锐利的眼睛,和半张紧抿的嘴。

头盔样式类似于尼弗迦德黑甲骑士。

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他提着一把巨大斩击大剑,随着金属长鞋踩进草地噗嗤声,拖出一条显眼泥泞痕迹。

“尼弗迦德的骑士,立即释放身后无辜的孩子!我以骑士的荣誉起誓,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正义凛然。

“阁下是什么人,你从哪儿来的?”

“游侠骑士,由陶森特而来游历北境,名字不足挂齿。看你装束,堂堂尼弗迦德帝国骑士,为何抛弃骑士的美德,绑架一个孩子?”

盔甲骑士厉声质问。

卡西尔眉头紧皱,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陶森特骑士……但对方久经沙场的气势,行止之间对力量的控制、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我奉尼弗迦德皇家总管之令行事,既然你来自陶森特,就别给我挡道!”

陶森特是尼弗迦德附属国,按理说对方不该为难自己。

“否则耽误军机,小心人头不保!”

“陶森特绝不会助纣为虐!既然阁下不愿束手就擒?来决斗吧!”暗金盔甲的骑士将手中巨大的斩击剑调转了个方向,“做好准备!我要正面进攻!”

说完,暗金骑士毫不理睬卡西尔大声唾骂。

挥舞巨剑朝他头顶劈来。

“唰——”

破空声中,斩击巨剑如山般迎面压下,其势雷霆万钧,好似要将对手一剑劈做两半。

卡西尔瞳孔瞪圆,近乎窒息,

黑色斗篷在劲风中猛然一闪。

卡西尔贴地一滚,躲开了迎面压下来的第一剑,而他原先所处的位置,泥土和野草纷飞,被巨剑斩出一道笔直的沟壑。

暗金头盔下的眼神再次锁定他。

冷汗瞬间湿透了卡西尔的头发和后背。

“哪里钻出来的疯子?日轮在上!难道今天我要死在这儿?”

“聿——”

骏马的嘶鸣撕破了深沉的夜色。

比试之中的两人动作一顿,惊讶地发现,那个披着银色斗篷的小不点,不知怎么地居然爬上了马脖子,匍匐在半截马鞍上,一勒马缰。

苍白精致的小脸,翠绿的眸子从马脖子旁看了过来,充满了得意和兴奋。

希里见过无数次这种飞翼头盔。

那是尼弗迦德的专属。

所以两个人都有问题!

狗咬狗!

“再见了,蠢货!”

“聿——”

隐隐有一股神秘而强大的魔力顺应希里的意志涌入马鞍。

马儿变得乖乖听话,遵从她的意志,甚至无视了主人卡西尔的洪亮口哨,

“哒哒!”

黑马载着背上娇小的公主如离弦之箭般蹿进了灌木丛,绝尘而去!

留下两个骑士在冰冷的夜风中面面相觑。

“该死的,你这个脑袋被驴踢中的白痴!我会禀报上去,让雷蒙德大公砍了你的脑袋!”

“雷蒙德已经开除了我!我现在是自由骑士!我以骑士的名誉起誓,你若不交代前因后果,承认错误,必将付出代价!”

……

哒哒哒——

湍急的马蹄声在草丛中回荡。

尼弗迦德的军马于夜色中奔驰。

希里竭力压低身体,紧贴马脖子,双手抱住马脖子上的鬃毛,夹紧颤抖的双腿,娇小的身体随着身下狂奔的座驾一起一伏,冷风将她精致小脸吹得紧绷、更显苍白。

剧烈的颠簸,似乎随时快要将她抛下马。

希里,你能行!

更远,必须逃更远!

她咬紧银牙,鼻子间喷出的白气模糊了视野。

胳膊和大腿的肌肉迅速酸痛起来。

马匹一直跑,往着未知的目的地。

直到她浑身脱力,云里雾里失去了意识。

……

“唔……”

“你醒了,孩子?”

“你是谁?我、我在哪儿?”希里从一副行驶着的板车上苏醒,眸子中映入一张金发稀疏、满是褶子橘皮的脸。

一个老婆婆。

女孩双手按住身下的木板,想要起身,一股强烈的酸痛立刻让她龇牙咧嘴——两条纤细白皙的胳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大腿肌肉抽筋一样疼,脚下仿佛灌了铅,哪怕动弹一下,都痛得要死!

“别乱动,孩子。你从马背上摔了下了,身上到处都是淤伤……你能活下来、而且没有伤筋断骨,已经是芙蕾雅女神格外开恩。”老婆婆冲她慈祥地一笑,张开牙齿掉落了大半的嘴巴,“至于我,叫我苏哈就行,咱们正在往索登逃难的队伍里……”

老婆婆浑浊的眸子向前方一扫。

她们处于一条绵延上百米的难民队伍之中,这条队伍由丢失家园、离乡背井的辛特拉人组成。

大部分都是女人和孩子,女人牵着或是抱着自家孩子,浑身挂满大大小小的包袱,脸色呆滞、神情疲倦。

而男人不到五分之一,众所周知,大部分辛特拉男人都死在了战场之中。

“辛特拉呢?辛特拉怎么样?”希里焦急地追问,被尼弗迦德骑士带走多日,她没有听到半分辛特拉的消息,外公、外婆也音讯全无。

“唉……”老婆子叹了口气,神色黯然,淡金色的稀疏长发轻轻摇晃,“伟大的辛特拉已经不在了,尼弗迦德人攻破了城门,烧毁了我们的城市,数不清的同胞惨遭毒手。”

“卡兰瑟外……王后……伊斯特国王呢?”

“死了,所有辛特拉贵族服毒自尽,没人向尼弗迦德杂种卑躬屈膝!而两位陛下英勇战死,以死守节!”

外婆、外公死了?

小女孩儿脸颊唰一下白得失去血色,瞪圆了眼睛,颤抖的嘴里发出恐惧的抽气声。

她分明记得自己被掳走之前,外婆还好好地待在城堡里。

怎么可能?

不!不会的!

泪水模糊了双眼,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孩子,你也是辛特拉人吧……和家人走散了吗?”老婆婆慈爱地摸了摸她乱糟糟的挂满泥巴的银发,疼惜道,“苏哈奶奶原来也有个孙女儿,可惜……别哭了,别哭了!奶奶在这儿,奶奶保证,把你带到索登。我会帮你找回家人。”

不,永远也找不到了。

泪眼朦胧的亡国小公主环目四顾,

满目疮痍。

全是陌生的面孔,令人绝望的压抑。

一股难以形容的孤独和恐慌涌上心头。

我该怎么办?

我该去哪儿呢?

“孩子,你叫什么名?”

“呜呜……希……法尔嘉、我叫法尔嘉!”

……

林间空地里,德鲁伊之环那位女医生简陋医疗帐篷里。

希里站在一个躺在草席上的老女人面前。

身上穿着以前从未穿过的朴素亚麻衣裤,裤子破了几个大洞、衣服上补丁很是显眼,脚下的布鞋子烂得露出了大脚趾。

打扮得像个乡下的小男孩儿。

脏兮兮的小脸上少了一分从前的天真和快乐,多了几块青肿和淤血,眸子里闪动着满腹心事。

“法尔嘉,又和男孩儿打架了吗?不要怕他们,谁要是敢欺负你,就狠狠地用牙齿咬他,用指甲挠他、用身边的棒子揍他!”

“但抱歉,奶奶不能再陪你了……咳咳……当初应该听从你的建议,想办法带你去诺维格瑞,不该来索登的,这么做非但没能帮你找到家人,又让你进入另一个烂摊子。”老女人吐字极为吃力,胸膛起伏喘气声就像残破的风箱一样,满头金发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一片。

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弥漫着腐朽、死亡的气息。

她抓着女孩儿的小手,嗓音微弱,

“原本奶奶想给你找一个安稳的家,谁知道……咳咳……索登紧接着辛特拉沦陷,索登人也同我们一样失去家园。万恶的尼弗迦德畜生啊!”

“法尔嘉,咳咳……以后你、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别走,苏哈,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女孩拉着她的手,翠绿的眼眸好似洪水泛滥的湖泊。

“奶奶对不起你……只能把你托付给……扎伊娜医生。”

轻微的呢喃中,老奶奶不舍地睁着眼睛,张着嘴,表情凝固地失去了呼吸。

“呜呜……”

希里将她干燥、粗糙长满老年斑的手掌贴在脸颊边,轻声啜泣起来。

为什么……

亲人,要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草席边,另一位穿着蓝色的布衣裳,浑身弥漫着一股神秘气息的女医生扎伊娜轻轻为她合拢了眼帘,森林般恬静的眸子转向女孩儿。

“法尔嘉,你是一个好孩子……你年纪还很小,理应有开始新生活的机会。”

“女士,带我和奶奶去诺维格瑞……求你……杰洛特、罗伊肯定有办法救她!”女孩儿可怜巴巴望着她。

“抱歉,神也没办法。何况索登死了很多人,数不清的伤者需要治疗,我没办法离开那么远。”披着轻薄长袍的扎伊娜摇头,目光转向树林东边侧,“我只能把你……”

噗嗤噗嗤……

帐篷外,一阵异样的喧哗吵闹声传了过来,打断了女医生的话。

两人探出帐篷往那边望了一眼。

一个浑身笼罩在黑斗篷里做佣兵打扮的男人,正不停把头探进一顶顶难民帐篷。

明显在搜索着什么。

天空中黯淡的白光照出那副兜帽下一张长着湿润的黑色眸子,尖鼻子,丑陋而纤薄嘴唇的脸来。

希里猛地屏住了呼吸,把身体缩进帐篷角落,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记得这个男人!

相比于从前。

男人粗糙的左脸上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角到下巴。

可希里仍然清楚地记得这张脸,这并非对他穷追不舍的尼弗迦德黑衣骑士卡西尔。

但同样是坏蛋!

他在辛特拉城堡里,释放法术阻止杰洛特带走自己。

毫无疑问,这个法师对自己别有图谋。

“法尔嘉,你认识他?”

小女孩儿点头,双手攥在小腹前,青肿的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害怕。

“他是你的敌人?别担心,孩子……”扎伊娜温热而轻柔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之上,示意她在草席前坐好,德鲁伊语气充满自信,眼神令人安心,“有我在这儿,他动不了你一根指头,哪怕他是一位法师!”

“不,现在,他是一个瞎子!”

德鲁伊随手洒落一阵翠绿的光芒笼罩住希里的身体,安抚住她躁动的内心。

她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当那位疤脸男路过这顶帐篷时,目光往内一扫,打量草席上刚咽气的尸体,却径直从希里身上掠过。

好似没看到她的人。

随着“嗒嗒”脚步声远去,他走向另一块营地。

“法尔嘉,你的身份和体内桀骜不驯的魔力一样不简单……可惜你命中注定不属于自然和森林,我不能带你回返回德鲁伊之环给与教导。”女医生颇为遗憾地摇头,

“我会送你到索登东边和利维亚接壤区域,一个生活优渥的家庭里。”

“女主人叫做克丽丝蒂黛,一个美丽善良、富有同情心的女人,她有一个正直的丈夫,不过经常在外经商,家里养着两个健康活泼的儿子,却遗憾于没有一个可爱女儿。”

“法尔嘉,就暂时给她当养女吧,开始你的新生活……迎接你的命运。”

“等你有能力,等战事结束,再去诺维格瑞。”

希里沉默良久,苍白的小脸上扫向地上死去的苏哈奶奶。

衣袖用力地拭去脸上的泪珠。

重重点头!

第二十三章 别的东西

罗伊站在雾气萦绕的索登中心,八人山丘山脚。

金黄以及漆黑光芒覆盖周身。

脚下一圈绚烂而艳丽的光环变幻着色彩。

异色瞳孔在迷雾之中四下打量,搜索着漂浮在半空的若隐若现的灰色绸带。

当视线转向山坡边,在迷雾中盛开的一丛淡黄色的花蕊时。

脖子间蝮蛇吊坠开始“嗡嗡”轻盈。

五指勾勒!

赤红符咒在猎魔人掌心成形。

魔力转化为火焰,一枚伊格尼·怒焰响应他的意志,飞出掌心,火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撕碎了弥漫开的遮挡四野的白雾。

“砰!”

凄厉哀嚎宛如婴儿啜泣!

隐匿在迷雾深处的一道人形生物被火球爆炸冲击力从虚无之中炸出,迎面倒地。

它佝偻着背,却长手长脚如怀胎五月的畸形孕妇!火焰好似毒蛇一样缠上它的皮肤,熊熊燃烧,然而它的身体在凝实与虚无间变幻、闪烁、随时快要消失。

“嗖——”

弓弦震动。

倒地的生物脑门上爆出一大团血花,巨大的冲击力炸裂了半个颅骨,浑浊的脑浆鲜红的血液浸透草地。

它的脸部埋进泥土里,再也没出来。

“击杀小雾妖,经验值+130,猎魔人Lv12(8850/12500)”

呼——

猎魔人走到血肉模糊的尸体前,掏出短刃开始解刨。

兜帽里的小黑狗和大花猫好奇地探头探脑。

几乎同时,笼罩八人山丘的迷雾彻底散去,周围露出一座被翠绿的植被环绕的低矮小山坡,与它众人传颂的响亮名声毫不相称。

“罗伊,动作又变快了。”牵着黑色母马洛奇,风尘仆仆的白狼走了过来。

“所以你得努力了,杰洛特……别被我落下太远。”罗伊从掏出一个蓝色的普通突变物,擦去粘液塞进包裹里,“你得争取下次二次突变的机会!”

“我能突变吗,大师们?”架着马车的尤尔加讨好地笑了笑。

“你甚至算不上猎魔人,而且年纪大得就像无法雕琢的顽石,如果不怕超过九成九的死亡率,那么欢迎你……”罗伊朝他温柔一笑,商人缩了缩脖子。

“那算了,咱们要不要上山去看看那座纪念死者的方尖碑?”

“当然!”

“可马车怎么办?”

“放心,我让歌尔芬和小黑看着,附近危险都被清理了一干二净,绝对没问题!”歌尔芬·大花猫叼着小黑狗的脖子屁颠屁颠爬上了马车的驾驶位。

朝三人挥爪作别。

同行一周,尤尔加已经对此等异状习以为常,只能心头赞叹不愧为猎魔人大师的宠物,猫猫狗狗都如此聪明!

接下来,三人花了不到十分钟爬上索登的八人山丘,风吹得山坡上青草和鲜花轻轻摇晃,吐露芬芳。

山坡中央坐落着一座方尖碑,由花岗岩打造,重十吨。

外形呈尖顶方柱状,由下而上逐渐缩小,顶端形似金字塔尖。

底座相当宽厚,好几个人才足以合抱。

罗伊看到这块石碑的时候,知道自己猜错了,方尖碑绝对不是索登人民为纪念牺牲术士所立。

他们不具备这个能力且自顾不暇。

必定是北方的术士使用魔法将方尖碑搬运到这儿。

石碑下方八个竖立着大理石墓碑的坟墓,附近摆放着鲜艳的野花,有映山红、勿忘我……

而白狼从上至下打量石碑上的用符文刻下的前几个名字——

劳德伯尔、老格拉茨、埃克西尔……

眼神唏嘘、陷入回忆。

“你认得他们?”罗伊松了口气。

索登山之战中北方术士兄弟会的牺牲者比他记忆中的少了六个,珊瑚,特莉丝都不在里面。

毫无疑问,自己的所为已经改变了历史……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劳德伯尔?”

“这家伙是个赌鬼,而且赌品差劲……”杰洛特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好笑,紧接着变为严肃,“我曾经在维吉玛和他玩骰子,他害怕输给我,直接用魔法控制住我,靠作弊赢得了比赛。”

“原来术士也这么耍无赖,还不如商人讲信用!”尤尔加昂首挺胸一脸鄙视,身为一个普通人,难得在道德制高点上找到了相比于术士的优越感。

“还有这个老格拉茨……两年前,我遇到过他,这就是个疯子!你知道他想干嘛吗?”杰洛特语气一顿,勉强地笑道,“付我一百克朗就想检查我这个变种人眼睛……还承诺如果我愿意,他会付我一千克朗,解剖我的眼睛。”

商人尤尔加缩了缩肩膀,好似被蜜蜂蛰了一下,虚汗淋漓的胖脸上爬满惊慌。

“该死,这些法师都这么变态,动不动就要拿人开刀?”

“人如果活的太久,就容易心理出问题。”罗伊摇头哀叹,满脸惋惜,“可惜了。杰洛特应该早些告诉我,我要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对猎魔人突变感兴趣的人在,肯定把他引入猎魔人兄弟会,免费让他进行突变实验,让他实验个够!”

“至少这家伙愿意遵守起码的规矩,付点钱,征求你的同意。”

“额,罗伊,我怎么感觉你有点走火入魔?丽塔女士、卡尔克斯坦大师,特莉丝女士、伊芙琳女士还不够?”

“想象一番,猎魔人教团鼎盛时期可是有数十位顶尖驻会法师……”罗伊摇头,“咱们这才刚起步,还差的远。”

杰洛特摇头,若不是深刻了解这位同伴的作风、他肯定会把对方当成某种妄图颠覆世界局势的野心家。

然而他不知道对方眼里可不止一个小小的世界。

“接下来呢,交游广阔的杰洛特大师,这上面的别的术士你认识吗?”尤尔加满脸渴望地问,这些法师的故事,都将成为他和别的商人、乃至自己妻儿谈判、炫耀的资本。

杰洛特陷入了沉默,脸色突然泛起一丝隐隐的怯意,他的目光仅仅扫过前几个名字,别扭地转过头。

他的神态在担心和害怕之间徘徊。

他不敢再往下看,害怕看到记忆深处的那个名字。

而罗伊心头一动,嘴角隐蔽一弯,突然唉声叹气。

“唉,杰洛特,当初你不该和她闹矛盾的!”

“你什么意思?!”杰洛特勉强地问,身形晃了晃,悄然绷紧脸,握紧了双拳。

罗伊没回答,向前一步,装出一副默哀的模样,伸出手指,轻抚那列名字中的一个,

“杰洛特,我原本想着,等有机会,让你引荐引荐你念念不忘、分分合合的爱人,范格堡的叶奈法,可惜你老是转移话题。”

“老是说自己已经和她结束了,不会再度联系。”

“现在再想联系就太迟了。”罗伊话音一顿,随手在半空中一抓,就抓出一捧淡紫色的桔梗花,“拿着吧,杰洛特,去跟她好好做个告别。”

“唔——”

这一刻,白狼屏住了呼吸,喉咙里发出一道怪异的抽气声。

那双多情而善感的深色猫瞳中充满了恐惧,双手和嘴唇不受控制地发抖、脸色苍白。

佝偻着身体,生气肉眼可见地消失。

双眼失去了神采,脸色呆滞又虚弱至极。

“喂,伙计,别吓我啊。”罗伊连忙一把抱住了对方的肩膀,伸手捏了捏他松弛的两颊,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我跟你开玩笑呢!八个死者里没有叶奈法,都是些无名人士!是不是尤尔加?”

“罗伊大师,你在说什么叶奈法?”

“砰!”原本伤心欲绝的白狼瞬间脸色一变,由悲转怒,左手五指勾勒,一记阿尔德法印正中罗伊胸口!

“啊!”

罗伊被魔力击倒在地,大声哀嚎着变成滚地葫芦,贴着草皮滚进茂密的草丛之中,滚下山坡。

凄厉惨叫在山巅回荡。

尤尔加怯怯地看了一眼暴怒而羞恼的白狼,咽了口唾沫,

“杰洛特大师,罗伊大师会不会身受重伤?”

白狼不屑摇头,这家伙在辛特拉之战失踪了两个月,都能活蹦乱跳地跑回来。

高阶吸血鬼都杀不了他。

区区几个滚儿连他皮毛都破不了!

心头愤怒来得快,去的也快。

白狼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

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还活着。

“气消了吗?”一个轻柔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两人脖子后吹来。

两人浑身一颤,转身。

灰头土脸的罗伊站在五米之外,冲着白狼歉然一笑。

左脚少了一只鞋子,大脚丫尴尬地踩着泥地,也不知是不是滚下山坡时丢失。

尤尔加揉了揉眼睛,目光转向那个几十米的斜坡,又转向身后。

他怎么做到的?

“杰洛特,气还没消的话,再让我滚一次?”

杰洛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位同伴和以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这是到了青春叛逆期吗?

算算年纪是差不多了,这么想他也就释然了。

“我警告你,别拿叶奈法跟我开玩笑!”

“我保证,下不为例!”罗伊举手发誓,但又话音一转,“不过叶奈法虽然活了下来,但我感觉她不会太好受。”

杰洛特挑了挑眉毛,这次没能轻易被对方挑动情绪。

罗伊见他不中招,自顾自地续道,“你了解叶奈法,她有一定的野心,必然参与过索登山之战,受点伤痛在所难免。”

“反观另外两位术士珊瑚和特莉丝,你知道吗,在我原本的预言之中,她们会死在索登山!”

“如今在我的引导下,她们俩改变了厄运,成功逃过了这场劫难,完好无损!”

杰洛特双手环胸,脸色淡定,一副静静地欣赏他表演的神态。

“索登山之战,北方术士兄弟会彻底加入了南北之间的对弈,自此以后,必将更深刻地涉足战争和政治领域。而且据我所知,叶奈法即将成为术士兄弟会的两大管理组织之一,评议会之中,最年轻的一员!”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她都逃不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南北大战。”

“她所面对的危险,可想而知。”

“走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杰洛特呼吸加重。

而罗伊话音一转,

“相比起来,珊瑚在咱们的实验室里搞研究就要安全得多、舒服得多!与猎魔人合作,不失为一个完美的选择。”

听及此处,白狼恍然大悟,眼神又好气又好笑,

“你说这么多,就想让我把叶忽悠进来?”

“杰洛特,怎么管这叫忽悠?你这是为了她着想!”

“罗伊,没人能改变叶的主意,包括我!何况我跟她早就断了联系。”

“你刚才的表现还不够说明问题?扪心自问,你不是还深爱着她?身为一个大男人,为何不主动一些?!”罗伊以命令的口吻建议道,“别像一对闹别扭、生闷气的少年少女一样幼稚!”

“给他写一封信,先关心她的身体健康状况,述说离别之情,然后,告诉她……你找到了自己的意外之女希里,但你不知道该怎么管教。邀请她帮忙!相信我,叶奈法绝对感兴趣!”

“首先,希里目前仍然下落不明,其次,找到她,高文之家自然会好好管教她!”杰洛特虽然在反驳,然而僵硬的脸颊浮现一丝心动。

“你知道的,叶奈法一直想要一个孩子……”罗伊注视着白狼的眼睛,“她自己无法生育,但命运之女,命运的联系,不亚于血缘关系。”

“好好考虑,杰洛特!”

……

鼻梁上点缀着几粒雀斑,脸颊像面包一样圆乎乎的少年在清澈的河沟里鼓动双臂疯狂奔跑。

就像一头戏水的野猪。

灿烂的阳光将他一头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褐发照得湿润且光泽。

他指着另一个瘦得像竹竿儿,长着个尖鼻子的男孩大喊,

“你来当水鬼,我当猎魔人!”

“才不!”

瘦男孩儿挥舞手中的树枝,一下击中胖子的胸部,将他击倒在水里。

“哪里有胖得像球一样,笨拙的猎魔人,你才是水鬼!”

水花乱溅,两兄弟扭打成一团,在小溪中翻滚,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却不约而同转向河边——

一个瘦小的鼠灰色头发女孩儿坐在溪的鹅卵石旁,白皙的小脚丫在水里画着圈,搅动水波,

清秀的小脸上,翠绿色眸子带着一丝茫然,

“法尔嘉妹妹,一起来玩!”

“奈德伯!苏力克!大错特错!猎魔人才不是你们这副蠢样!”

法尔嘉从溪边树丛里捡了两根树枝,两根树枝就像两把剑,交叉在胸前一错而过。

法尔嘉挥舞着“双剑”冲进溪水里,撵得两头“水鬼”抱头鼠窜,哀嚎连连好不狼狈。

当三个人浑身都被溪水打湿,喘着粗气走在回家的林间小道上。

法尔嘉爬满汗水和溪水的小脸上总算多了一分欢快,沿途洒落一片银铃般的笑声。

两兄弟不时转过脸,偷偷打量小女孩儿,被水打湿后白里透红的精致小脸,衣服下略微起伏的曲线、忽闪忽闪的绿眼睛。

女孩儿虽然还不到十一岁。

但是已经展现出惊心动魄的美丽,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绝非那些土里土气的乡下小女孩儿能比。

而已经进入青春期的两个男孩儿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喜欢上这个小妹妹。

霍出浑身力气讨好了大半个月,她终于从一开始整天愁眉不展,变得多了几分笑容。

这份笑容,让两人感觉,为她死了都值得!

“法尔嘉,你的‘剑术’可真厉害,”弟弟苏力克脸颊泛起一抹害羞的红色,“你以前真的跟猎魔人练过剑吗?你怎么知道他们背着两把剑?”

女孩儿闻言好似被触动了伤心事,小脸一沉,十指在腹部绞成一团。

“我不仅见过猎魔人,我还跟他们一起冒过险,在原始森林里面杀过一种叫尤戈恩的巨蜈蚣。”

两兄弟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时篱笆墙围绕的院子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一个穿着淡黄色碎花长裙的女人坐落那儿洗衣服。

肥皂泡打湿了她的长发和衣袖。

阳光照出她明眸善睐又慈祥的脸庞。

“我还骑乘过猎魔人的狮鹫兽,那是一种比水牛还大,比狮子危险的怪物!”

“法尔嘉……”奈德伯问,“我听说过猎魔人有时候会带走别人家的孩子。你就被他们带走的孩子吗?”

女孩点头,语气哽咽,情不自禁自责道,

“我本该跟他们离开,可我从他们手上逃走了。我真蠢,我害了自己!”

“杰洛特还说和我之间有什么联系。”

“可过去这么久了,他都没来接我。”

“别担心,法尔嘉!没了猎魔人,我来保护你!”苏力克拍了拍胸膛,黑眼睛期待又忐忑,“你现在给我们当妹妹,以后……嗯……以后给我当……”

“尤尔加!”

一个年轻女人惊喜的呼喊吸引住三个孩子的注意力。

院子门口的女人跌跌撞撞冲出了院子,嚎啕大哭地扑向突然而至的马车上,一位大腹便便的胖子。

尤尔加冲着身后两个猎魔人一笑,跳下马车,迎向他朝思暮想的妻子。

他神采奕奕地搂住她的腰,将她举到半空转了个圈。

“我回来了,克丽丝蒂黛!一家之主回来了!”

“尤尔加!”

女人衣服刚洗了一半,身上散发着肥皂水的味道儿,紧贴在商人怀里,额头枕着他的胸膛,彼此感受体温。

阔别已久的夫妻,像是连体婴儿一样往院子内徐徐挪动。

“他是?”

院子另一头的法尔嘉注意到那个突然而来的风尘仆仆的胖男人,心头咯噔一跳,莫名紧张,但对方那张圆脸看起来挺友善和蔼的。

“爸爸回来了!法尔嘉,爸爸回来了!走,拿礼物去,耶!”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拉扯着女孩儿的手狂奔而至。

……

“诸神保佑,你终于回来了……我每天都想你想的睡不着,摸摸看,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的老爷!等等,那两位阁下是什么人?他们背着剑,左边那位……长得可真英俊!”

“待会儿告诉你,还有,不许对丈夫以外的男人动心。孩子们呢?快叫过来让我瞅瞅!”

“好得很,他们三个到溪边玩耍去了……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三个是什么意思?”商人脸色大变,感觉自己头顶开始闪烁,一瞬间脑补了无数凄惨画面。

“别乱想,尊敬的德鲁伊带过来一个女孩儿,因为索登战乱失去了亲人,我收养了她。她勤快得很,愿意学习喂鸡和浇花,又漂亮,打扮起来简直像个小公主。就是经常闷闷不乐。”

“尤尔加,你生气了吗,因为我擅作主张?”

“不,我只是——诸神呐!”尤尔加猛地一拍脑袋,转身看了一眼马车边的猎魔人。

他们明显听到了对话,正徐徐朝这边走来。

脸上带着一缕紧张和期待。

“第三个孩子,这就是我已经拥有却毫不知情的东西!这就是意外之子!我到手的女儿还没焐热的就要飞走了!为啥走的不是一个儿子呢?!”商人懊恼地大喊,

“爸爸!!”男孩儿一左一右扑进他怀里,

“两个小调皮!哎哟,奈德伯又胖了?苏力克,张嘴,没虫牙啊,是不是挑食了,怎么比哥哥瘦那么多?!”尤尔加和善的小眼睛看像那个穿着灰色长裙,浑身湿漉漉瘦小女孩儿,那对大眼睛好似春天萌发的新绿,小脸漂亮的像是洋娃娃。

他含笑鼓励道,“还有你,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

法尔嘉开始语无伦次。

心脏噗通噗通,眼睛直直盯着商人背后,踱步而至的两个猎魔人。

为首的那一个白发飘飘,背负双剑,满脸沧桑。

这一刻,她眼里只有他。

深色猫瞳,与翠绿的眸子隔着院子间的空地相望。

“杰洛特!”

“希里!”

惊呼声中,猎魔人飞快地奔向小女孩儿。

商人一家四口瞠目结舌,他们从来没见过如此迅速之人,简直就像一阵风。

这对命运羁绊的父女脚步轻快地在庭院中相会。

白发飘飘的猎魔人跪倒在地,女孩儿用小手环住他的脖子,银发落在猎魔人肩头。

尤尔加若有所思,双臂用力将两个儿子,以及惊讶的妻子搂抱在怀中。

而罗伊在后面含笑观望。

“杰洛特,你找到我了……呜呜……我就知道你会来!我等了几个月,他们说外婆、外公都死了、苏哈奶奶也死了,辛特拉不在了。”

“只有你,只有你!”

还有我!

远处的罗伊心头强调了一句,但他识趣地没有插嘴。

“这就是意外律……杰洛特,就像你当初说的那样,我是你的命运对吗?你也是我的命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快说啊!”

“你不光是我的命运!”杰洛特转身看了一眼含笑的罗伊,目光掠过欣慰的商人一家。

掠过半空,隐约看到一个黑色卷发,唇角带痣、神情高傲的女人。

几年前,与叶奈法在五月节分别的那个夜晚。

她的温声细语尤在耳边回荡。

猎魔人和女术士之间要建立长期的伴侣关系,光有迪精许愿而强行黏合在一起的命运还不够。

还需要“别的东西”。

意外之女正是他们之间欠缺的——维持两个长寿者感情的纽带。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希里脸上。

别的东西。

“走吧,跟我回家!”

第十九卷 精灵之血

第一章 叶奈法

亲爱的好朋友,

自从两年前在五月节之夜最后一次见面,我再也没听到你的消息。可索登山之战后,谣言四起,有传言北方术士兄弟会损失惨重。

我压抑不住内心的担忧,我亲自去八人山丘看了一遍,当我确认纪念碑上没有你的名字,那种欢欣鼓舞,难以描绘。

我不得不向你承认,叶,我忘不了你,过去那百无聊赖、平静如水的生活里,你是少有的亮点,缺了你的陪伴,我时常魂不守舍、脑海里无缘无故浮现你的面容,丁香与醋栗,黑色头发、你嘴角的痣。

我只想确认一点,你过得还好吗?

我听闻你也参与了那场浩大的战争,有没有受伤,伤势严重吗?需不需要一个人来照顾?

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来陪你。

但亲爱的朋友,若你身体安康,那么又是否愿意纡尊降贵来我的家聚一聚,你上次跟我提到的那件命运带来的意外“礼物”,已经被我找到,并领回了家。

她叫做希里,现在则是法尔嘉。

我认识的术士没几个,而你最值得信任,你应该能替我保密。

来看看吧,就在诺维格瑞……

我期盼你大驾光临。

你的朋友,杰洛特。

……

梳妆台前洁白的信封合拢。

穿着黑色的衣裙和白色蕾丝花边衬衣的女术士看着镜子里苍白的锥形脸,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黑色睫毛后闪烁着魅惑的光,薄薄的嘴唇向上翘起。

杰洛特那家伙从来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就像乌龟一样把一切都藏在壳子里,只有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时,才露头让你瞧瞧他。

而且酷爱迂回,绝对说不出这么直接、肉麻的情话,几乎就差那三个字。

“杰洛特,究竟何方高人在背后指点你。”

但不得不说,读完信的女术士心情相当愉悦,倔强的家伙终于向自己低头了,而且他听从了自己的建议,找回意外之女。

自己也该给他点甜头尝尝。

希里吗?

纤细的眉毛微微蹙起,这个名字令人印象深刻。

近来经常在术士兄弟会管理层和北方的国王之间流传。

女人快速地抹了亮晶晶的唇膏,戴上了黑色皮质女士手套,站起身,向后一挥,指尖迸射出耀眼的魔力灵光。

轰隆的巨响之中,一道方形的空间门浮现在奢侈而精致的房间中央。

涤荡的狂风吹得黑丝绒缎带在她线条优美的脖子间荡漾。

她就这么一步跨了进去。

……

马车驶过诺城南边七只猫旅馆后泥泞的小道,在一丛茂密的赤杨林前停下。

一只漆黑的高跟鞋落地,身形娇小的女术士顺着林间小道缓缓行走,眸子闪烁着一丝惊奇,密林深处的道路,居然用青石板铺就,一点没有乡下郊外的简陋、肮脏。

每走出几十步,就能看到憨态可掬的人形指路牌,使人不至于迷路。

而且沿途赤杨边,五颜六色的春花烂漫绽放、芬芳扑鼻,让人置身于花海和树海,短短十分钟的路程欣赏不够这潋滟的绝景。

终点,目光顺着悬挂着“高文之家”的牌匾看去,叶奈法不禁眼花缭乱。

这真是荒凉、寂静、破败的猎魔人学院?

篱笆墙里,一栋栋精致的小木屋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墙壁上画着蓝天白云,手拉手跳舞唱歌孩子的童涂鸦。

一头黑黄相间的腊肠犬在院子里活泼地溜着弯儿,扇子般的大耳朵一甩一甩,吐着舌头,小声汪汪。

两名完全陌生的猎魔人正在农田边指导三个孩子射箭。

一个像是铁匠铺的屋子里,满鬓斑白的维瑟米尔大师汗淋淋地挥舞铁匠锤,敲打着铁毡上一块护胸的雏形。

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一道道正襟危坐的身影差点让她误以为自己来到某个贵族私人学校。

而院子右边柳树下,七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在一对一的剑术对决,或是躲避风车一样转个不停的双重钟摆,展现出超出他们这个年纪的敏锐身手。

“呼——呼——”

天空中传来一阵骇人的巨大响动。

叶奈法神色一紧,一头棕黄色的狮鹫从赤杨林顶端飞了出来,在她头顶上的天空盘旋,双翅鼓荡狂风、发出欢快的吼叫。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大白天的就有魔物出没?

院子里的猎魔人都是摆设?

女术士俏脸笼罩薄霜,如临大敌地按住了脖子间的黑曜石吊坠。

魔力符文闪烁,一层护盾笼罩住她窈窕的身体。

“叶奈法女士?别紧张,歌尔芬不会伤害你!”

带着兜帽,一身皮甲,面孔干瘦质朴得像个农民似的猎魔人从田间走了过来,冲她友善而热情地笑了笑,

“欢迎光临高文之家!我是猎魔人兄弟会的奥克斯,”男人伸出手,女术士矜持地伸出指尖轻轻一沾,

田地间,另一位鹰钩鼻,脸色略显阴沉的猎魔人和三个孩子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杰洛特呢?”女术士略微绷着妩媚的脸,那头叫做歌尔芬的狮鹫降落到地上,立马冲向柳树边的训练场。

七个小孩儿大呼小叫地扑到她身上,亲热地搂住他,抚摸它毛茸茸暖烘烘的身体。

它全然没了顶级捕食者的威严和骄傲,低吼着地驮着几个孩子绕着木桩子转圈。

叫声充满无奈。

女术士看得眼皮直跳,却控制了魔力,她从没见过如此“平易近人”的狮鹫兽,这是假的狮鹫兽吧?

“杰洛特不知道您今天来,正带着五个小崽子在外面工作。”

“工作?”

“那五个小崽子已经通过试炼,开始学习自力更生。”

“冒昧地问一句,”叶奈法跟着奥克斯进了西侧那栋会议室,期间一个气质彪悍的光头大汉和一个脸上带着可怖疤痕的男人冲她点了点头,又是猎魔人,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养着这么多孩子,还有扎堆的猎魔人,不止狼派、我看到了蛇派?”叶奈法看了眼奥克斯脖子上的扭曲之蛇的吊坠,她想不通,不同学派的猎魔人如何凑成一块儿。

前所未闻。

“杰洛特没跟你解释吗?也对,他肯定嫌信里面解释不清,高文之家,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奥克斯摇头晃脑地说,“您可以把它理解成高级福利院,无家可归的孤儿们可以在这里面学习知识和谋生之技。大家都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那几个在柳树下运动的孩子,看上去不太正常,有些……过于健康。”

“女士,眼光真准!”奥克斯也不遮掩,“他们服用过一些有益于身心的药剂,猎魔人的秘密配方……但他们还没进入突变阶段。”

“猎魔人什么时候改行干起慈善?”叶奈法直视他的双眼,抿着嘴唇,“我看你们是在诺城郊外建立一所专门培养猎魔人的秘密学院!”

“你没注意到?屋子里的孩子没接受任何改造。”奥克斯拉了拉兜帽的绳子,由衷地说,“我们尊重个人意愿,绝不强迫,愿意踏上试炼之路的只是很小一部分……您无需担心。”

叶奈法黑发晃了晃,暂时按捺住心头疑惑。

“那么这些孩子里谁是希里?”女术士清冷骄傲的嗓子里多了点紧张。

“她正在教室里念书,我带你看看。”

……

希里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鼠灰色的头发整齐扎成马尾。

嘴角含笑,左手托着小巧的下巴。

绿眼睛扫过讲台上脸颊带疤的凯亚恩老师,和身边一个个专心致志同学。

离开克丽丝蒂黛在利维亚的家后,来到高文之家不过一个多月。

她已经爱上这个地方。

几十个同龄的小伙伴一起玩耍、学习、每天都能享受普通却可口的食物。

得闲还可以逗逗院子里的小黑狗,赤杨林里的狮鹫。

跟男孩儿一起锻炼身体。

这正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惜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去史凯利杰看望外婆。

希里抿了抿嘴唇。

视线转向右侧窗台,一个面容陌生而美艳的女术士站在那儿——身形娇小窈窕,自然而然地仰着尖下巴,显得很高傲。

教室里的男孩儿女孩儿有十几个。

但叶奈法的视线直直锁定鼠灰色头发的小女孩。

第一眼就认出了希里。

仿佛她们之间早已有着某种隐蔽却牢固的联系。

同时心头升腾起一种奇妙的渴望,接近她,呵护她。

……

“奥克斯,她是谁?”课间休息时间,希里被猎魔人单独叫到了会议室,大眼睛冲着女术士忽闪忽闪,盛满好奇的光芒,

“杰洛特跟你提过,”奥克斯看着窗子外,院子里逗弄黑狗和追逐公鸡的学生,“来自范格堡的女术士叶奈法,她来这儿帮助你。”

“哦——”希里语调拉得很长,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带了一点调侃的意味儿,破天荒地有些让叶奈法脸红起来,就像被戳破丑事的长辈。“杰洛特说过……”

小女孩儿迈着小碎步,冲到叶奈法身边,握住了她略微冰冷而光滑的手,笨拙地献媚道,“他想你想得发疯,白天想你,晚上搂着我睡觉的时候,也在叫你的名字。”

“噗嗤……”叶奈法笑得花枝乱颤,脸上竭力维持的冷漠气质被打破,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往女孩儿脑袋上敲了一下。

希里顿时捂住小脑袋瓜,无辜地眨动睫毛,可怜兮兮。

“小嘴可真甜,但别想骗我。就算给杰洛特换上丹德里恩的嘴巴,他也不可能说出这种漂亮话。”

希里被戳破谎言,顿时不说话了。

叶奈法又转向奥克斯,“你们对这个孩子有什么安排呢?她的身份极为敏感,所以她现在叫做法尔嘉……”

紫罗兰色的眼睛将女孩儿上下扫过,希里从那对眼睛里看到了跳动的火焰、肆虐的狂风、震动的大地、奔流的河水……她有些害怕女术士的审视。

“这正是我们请你来的原因,我们要共同探讨她的未来。”奥克斯摸了摸皮夹克上的包裹,诚恳道,“猎魔人兄弟会的驻会法师手头大量实验项目忙不过来,抽不出时间来单独指导她。只能拜托你。”

“别的术士?”

“丽塔·尼德、特莉丝·梅里葛德女士,以及卡尔克斯坦,不过特莉丝目前不在这边。”

“特莉丝居然跟你们有联系?这么说我的好闺蜜早就见过杰洛特,不声不响瞒了我这么久!”叶奈法嘴里发出惊讶的啧啧声,“我没记错的话,这一年多,珊瑚从没在术士兄弟会现身,也不曾响应威戈佛特兹的号召参与索登山之战,原来是躲在你们这儿‘闭关’。”

奥克斯擦了把冷汗,感觉自己无意之中透露太多,“有机会你可以当面问她们。”

“叶奈法女士,你掌握着强大的魔法吗?比丽塔奶奶,卡尔克斯坦爷爷更强?”希里突然插话,

奥克斯捂住了脸。

“咯咯,我没听错吧?”叶奈法捂着红唇吃吃笑道,“你居然叫珊瑚奶奶,谁让你这么叫的?”

“兰伯特老师。”

“难怪,那张臭嘴迟早给他招惹杀身之祸。说正题,你问魔法,我会那么一丁点儿。”

“那你能不能,”女孩儿小脸泛红,羞答答地问,“使用魔法和咒语把我变成一个男孩?”

“你说啥?”叶奈法目光变得严厉。

“变成男孩儿,我就能学习如何当一个猎魔人,跟蒙蒂、卡尔他们一起练习剑术,跳木桩,杀水鬼,那可比读书识字有趣得多!”

“想都别想!”叶奈法冷声打断了她,黑发在肩膀跳动,“猎魔人的突变会糟蹋你的能力和血统,我能教你更强的本事!”

奥克斯脸露不悦,猎魔人有多卑贱,怎么就把希里的天分糟蹋了呢?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些异常响动,吸引住女术士的注意力。

五名穿着脏兮兮的皮甲,背负钢剑、身形笔挺男孩儿从赤杨林里走了出来,走进院子。

他们四肢修长、露出在外的小臂上细长的肌肉呈流线型,显得健康而充满活力。

最大的年纪也不到十三岁,英气勃勃,脸上尤带几分稚嫩,顾盼之间却流露出许多成年人也不具备的肃杀之气。

他们的瞳孔,分别呈现琥珀、暗金、猩红,如野兽般的竖瞳。

脖子间佩戴着猎魔人专属的徽章,却并不统一:猫、狼、狮鹫、蝮蛇……闪烁着魔力的光芒。

他们好似一群从战场上凯旋而归的英雄

课间休息的孩子,以及柳树下锻炼的孩子统统围了过去,嚷嚷伸手索要礼物。

一双双小手间传递着一些小巧玲珑的物件,野生动物或者某种魔物的爪子牙齿……

连希里也迫不及待想要出去,却被奥克斯一击擒住了后脖子。

“让你见笑了,这五个孩子刚通过青草试炼,也只能勉强去下水道找找走失的猫狗,对付对付水鬼和孽鬼,为了以防万一,杰洛特也跟着他们。”

白头发的猎魔人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后走出。

目光掠过满脸臭屁向同伴炫耀的五个学徒,然后转向左侧,猝不及防的惊喜。

这两年多以来,只在梦中出现的面容,以及他念念不忘的丁香与醋栗的气息,重现。

深色猫瞳在女术士身上停住。

叶奈法还以微笑。

“叶……你来了,你还是老样子,和两年前比没有一点变化。”

“亲爱的好朋友,你变化不小,脸上的皱纹少了好几条,看起来年轻多了。就是不知道经常跟孩子们在一起,心态也变年轻了吗?”

她拨了拨盖住前额的头发,她的卷发不再束在金色的发网中,而是披散在两肩,而她的衣着一如既往地只有两种颜色——黑与白。

杰洛特脸上浮现一丝尴尬,心头臭骂了自己一声。

原本罗伊强烈建议他把信中的称呼定为“亲爱的”,然而杰洛特非要别扭地再加上“好朋友”三个字,实际上,这也是整封信里,杰洛特唯一自主决定的内容。

现在报应来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突然伸手把希里拉到自己身前,挡在自己和猎魔人之间,而小女孩儿又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猎魔人粗糙厚实的大手,三人之间产生了一种紧密而奇妙的联系。

“你知道的,你的每一封来信都会带给我无穷的快乐,为了感激你给予我的‘快乐’,所以我来了。”

女术士意味深长地说,“你做的很对,希里……哦不,法尔嘉身份敏感,只有信得过的人才能来指导她。”

翠绿的眸子在两人间打量。

希里感觉到杰洛特的气势明显比叶奈法矮了一头,仿佛他正跪在这位女士脚下。

不禁嘴角一弯,她找到一个对付杰洛特的好办法。

“但首先,你得跟我解释清楚,什么是猎魔人兄弟会?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过程有点长。”

“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第二章 寻线追踪

昏暗阴冷的洞穴。

四壁怪石嶙峋,中央一片浅浅的水洼反射深灰色,雾气浮在那上面好似蜉蝣一样来回飘动。

罗伊像猫一样垫着脚尖,在黑暗的山洞之中隐秘穿行。

猫魔药作用下。

一对异色瞳孔闪烁幽光,猎魔人感官之中,山洞半空浮现一大片纵横交错的淡绿色绸带。

绸带尽头,奇怪的花束生长在四下角落,——纺锤形的绿色叶片,心脏般鲜红巨大的花骨朵。

还在“扑通扑通”跳动。

另一边钟乳石下摆放着一副陈旧的婴儿车、破烂襁褓,娇小的婴儿骸骨。

“居住在阴暗洞穴、培养变异植物、诱拐人类婴孩……我想我知道你是什么杂种了。”

确认目标身份。

罗伊潜到山洞最深处的漆黑的狭洞前,一片合拢的枯黄藤蔓封住洞口,蟒蛇似地缓缓蠕动,显示旺盛到诡异的活性。

阴冷的风穿过藤蔓间隙、从狭洞里吹来,好似有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怪兽,在冲他窃窃私语。

“啵——”

“咕噜咕噜。”

一瓶雷霆、吞下肚。

蚯蚓般的乌黑血管沿着罗伊脖子和下巴爬满脸颊、太阳穴和额头,原本慢的惊人的心跳开始加速。

左手五指连续勾勒、漆黑和金黄色光芒笼罩周身,脚下升腾起五光十色的亚登光环。

魔力注入脑海中的符文。

半空浮现紫色球体,浑身燃烧着赤红火焰、身形婀娜的火灵女士步出湮灭之门,漂浮在离地半米的位置,舞蹈般轻盈地转了一个圈儿。

……

“得尔!”

响指打破山洞的寂静。

火焰从火灵和猎魔人掌心喷涌而出,爆出两团剧烈的火花,焚烧了角落盛开的巨大花朵。

花朵在火焰中颤抖,发出昆虫移动时窸窸窣窣的细微而恶心的声响,迅速被烧得焦黑枯萎。

当八朵花全被点燃,好似触动机关。

噗嗤噗嗤……

封住狭洞的藤蔓向两侧分开,缩回岩壁。

一头高大的人形生物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跟传闻之中的鹿首精有些相似,披着百年份的泛黄破布裤衩,灰白瘦长的四肢和躯干上生长着青色的苔藓和蕨类植物。

比起全身插满树枝的鹿首精,它没有鹿角、没有暴露在空气里的白骨,头部和主体有着更接近于肉的质感、更像一个拥有颀长利爪、树根一样扭曲虬结双脚的瘦长老头。

司皮梗(改造)

年龄:126

身份:改造生物(它经过特殊改造,拥有超出普通司皮梗的能力。)

生命:300

魔力:120

属性:

力量:25

敏捷:18

体质:25

感知:16

意志:16

魅力:18

精神:20

技能:

操控植物Lv6:消耗微量的魔力,在目光看得到的位置,迅速催生出几种植物——

吸血藤蔓:坚韧、迅速、强有力的藤蔓,捆住或者绞杀敌人。同时吸收鲜血和生命力,反哺给司皮梗。

酸液草:充满腐蚀性酸浆的植物,当敌对生物出现在周围,它会立即自爆、用溅射的酸液腐蚀敌人的盔甲、皮肤和血肉。

食人花:摇晃花柄,利用长满锯齿的花苞撕咬目标,并注入麻醉性毒药。

林间穿行Lv5:消耗微量魔力,司皮梗立即向附近任何生长着植物,或者寄生着种子的地方瞬移,冷却二十秒。

隐蔽Lv7:位于森林之中,司皮梗能与身体周围的植物融为一体,彻底隐匿身形。

森林之子(被动固化):司皮梗是森林的守门人,自然的眷顾者,它保护动植物,森林回馈它恩泽,当它处于其中,体能、魔力、伤势恢复速度翻倍。

改造(被动):这头司皮梗经过一种违背自然的改造,拥有旺盛的生命力和恢复力,体质+10,生命值+50。

但作为副作用,它变得嗜血更具攻击性。

……

司皮梗拥有一个大得滑稽的肉乎乎的鼻头,但灰绿色的披肩乱发下那对漆黑的眼睛,却将滑稽催化为诡谲和残忍。

罗伊激发手弩之上的附魔,给它脑袋顶打上一枚亮晶晶的宝石标记……

嗖——

弓弦嗡鸣,同时分别来自于猎魔人和火灵的两枚火球飞向司皮梗!

迎着攻击,它瘦长的身躯一阵泯灭变幻,化作诡异的黑色粒子,电光火石间消失不见。

猎魔人失去目标。

弩箭和两枚火球轰中山洞岩壁,碎石坠落,火花纷飞!

瞬移至远处的怪物抬起臂爪,挥舞一片魔法灵光,山洞中顿时涌现惊人地元素,猎魔人蝮蛇吊坠被刺激得疯狂摆动,心生警兆!

“噗——”

罗伊灵活至极地往旁一蹿,劲风从身后擦过,当他站起身,原先的位置已经被一排突然破开地面的藤蔓占据。

这些藤蔓两三米长,顶部尖锐如锥,遍体覆盖锋利肉刺,一旦被抽中,绝对让人皮开肉绽!

而且力道由下而上,中招者难免菊花不保!

慢悠悠漂浮的火灵女士没有猎魔人的敏捷身手,被地下钻出的藤蔓戳中身体,周身的火焰瞬间变得黯淡如火星,身形半透明。

“唰——”

短暂蓄势之后,猎魔人扬手挥剑,暗沉剑刃劈开空气。

坚韧的藤蔓断成两截。

“哄——”

罗伊五指勾勒,蓦地大吼,山洞充沛的水元素增强了柯兰普法印。

振翅加持下有若真人的幻象跳出虚空,接过罗伊的手弩,朝着二十米外,山洞角落贴墙而立的司皮梗连续射击!

而火灵发挥余热抛掷火球。

“嗖——”

“砰!”

大地震动,一排密集的藤蔓拔地而起,正好挡在司皮梗身前,如同一圈坚不可摧的围墙,将弩箭和火焰统统抵挡在外!

司皮梗躲在盾墙后,安然自得地释放法术。

“哒哒哒!”

罗伊提着阿隆戴特朝它狂奔,急促的脚步踩得地面水花飞溅。

面前骤然升起一朵巨大的食人花——在黑暗中摇曳身姿,咧开的花瓣状大嘴里长满螺旋的锯齿,淡绿色的粘液顺着齿缝滑落在地,腐蚀得滋滋冒烟!

它朝猎魔人凶狠扑咬!

“噗嗤——”

剑光一闪而逝。

绿色鲜血迸射。

猎魔人步履轻盈地与食人花错身而过,半截花柄和丑陋的锯齿花苞掉落在他身后。

司皮梗发出愤怒的吼叫。

第二朵,第三朵,一排骇人的植物接连拔地而起。

而猎魔人动作毫不停歇,俯身疾掠,手中扬剑挥砍,一气呵成。

挥舞的剑花绽放着红光。

他以疾风迅雷之势将挡在面前的一排变异植物斩做两段。

护体法盾被挥舞的藤蔓抽得崩溃。

他身形一顿,左手勾勒金光。

变化再起。

一大片卷心菜似的绿色植物突兀钻出地面,急速膨胀,拦在他和藤蔓之墙间。

罗伊足趾扣地,捕食的大猫般向前一跳,离地三米高,在“菜地”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闷响。

下方一片片“卷心菜”接连炸开,青绿色的液体到处喷溅,腐蚀掉罗伊的昆恩护盾,半截皮靴变得粗糙不平,冒起青烟。

被波及的火灵和幻象则哀嚎一声,破碎成流光。

猎魔人轻盈落地,立于藤蔓前不足两米。

目光凝视藤蔓之墙。

同时一对纯黑的眸子透过缝隙朝他投来的毫无感情一瞥!

“唰——”

阿隆戴特打横劈出一道血色光刃。

坚不可摧的藤蔓眨眼被撕碎,气刃余势不止在墙壁上划出深深的剑痕。

司皮梗却先一步传送到山洞另一侧。

“嗖——”

弓弦震颤。

猎魔人身形一闪,窜出数十米抵达怪物身前,蓄势待发的身体如流星坠地!

高举在头顶的长剑由上至下地迅疾绝伦地一劈,

“唰——”

削铁如泥的剑刃斩中丑陋枯槁的大脸,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

绿色血液喷涌。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司皮梗哀嚎着胡乱挥动一对镰刀似的爪子,在身前一阵乱抓,挥出一排锋利的残影。

轰击地面。

地面被巨大的力量砸出几个大坑!

然而猎魔人只躲不挡,仗着亚登光环减缓了怪物的速度,身形轻灵,连续躲过三次攻击。

当它第四次挥动爪子,双臂突然一顿,整个躯壳被五花大绑着离地而起。

猩红的触须钻出虚空,潮水一般将它捆缚、淹没,把它托到半空,头颅弱点举到猎魔人面前。

三秒。

山洞中只能听到剑刃的破空声,入肉声!

猎魔人立在司皮梗前疯狂挥剑,剑招只有一记——戳刺,爬满绿血的暗沉剑刃不停戳进它漆黑的眼眶。

眼球爆裂、翠绿的血液和惨白的脑浆喷泉一样飞溅,被猎魔人身上金黄法盾弹开,滑落在地。

一下、两下、三下。

咔嚓,

清脆的骨骼破碎声响起!

狂风暴雨般的戳刺戛然而止。

阿隆戴特从眼眶戳烂它的脑子,剑刃破开颅骨,从脑后冒出半截。

罗伊松手,呼了口气。

长剑如同穿透烤鱼的烤肉叉,将它钉在身后的墙壁之上。

击杀司皮梗(改造),经验值+300,猎魔人Lv12(11200/12500)

……

失去生命的怪物,好似风化千年的石雕,破碎成一片片翠绿的光斑,散入空气中。

原地只剩下七孔黑洞洞的头骨、爪子,以及椭圆状的充满魔力的大型蓝色突变诱发物。

罗伊伸手一挥,统统收入战利品包裹,擦拭起阿隆戴特。

“战斗力不如古代鹿首精。”

休息片刻,罗伊绕过满地狼藉、走进司皮梗居住的那口狭洞,点亮沿途的火盆,火光照出一个小而齐全的实验室。

试管、浸煮炉、大釜,成套的实验仪器琳琅满目。

最引人注意的是实验室中央一副由掺杂了反魔法金属的合金打造的笼子,笼子被巨大的力量撕开一个窟窿。

窟窿不远的位置,一副披着干枯金发的成年男性遗骸靠着墙壁而坐。

淡蓝色的法师袍被暴力拧成麻花状布条,遍布细小孔洞,白骨之上混沌能量经久不散,意味着他生前是一位术士。

“生物改造专家阿尔格农,死了至少有两年半。”

罗伊仔细检查整间实验室,在这具遗骸附近找到了一本沾满泥土的黑色皮外壳日记,大部分学者型术士都喜欢记录实验日志。

“1258年,5月,我与麻子脸埃克西尔、老格拉茨、冷酷无情的奥尔托兰、伊达兰四位生物改造领域的专家进行了一番友好的交流,不愧是天才之间的对话,头脑风暴中,大家都获得了无穷的灵感。最后制定了一套严格的改造方案,针对我捕获的这一头鹿首精亚种——司皮梗。我已经等不及了,我们又能创造一个新物种!”

“1259年,3月,经过大量检查测试后发现,司皮梗体内的植物性超过了动物性,既存在光合作用的叶绿素,也能像野生动物一样通过捕食获取营养。我打算削弱它的植物性,激发更多动物性。”

“1260年7月,我对司皮梗的改造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精心调配的翼手龙脊髓液,将使它拥有变态的恢复能力和堪比亚龙类的力量!”

“1260年8月,我的实验已经成功了九成,我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司皮梗,我迫不及待叫他们欣赏我的杰作,而我欣赏他们吃惊的目光。但我有点担心,笼子似乎有点挡不住它暴增的力量,我得想办法先把它加固一番……”

“1260年9月,(血迹),原来被司皮梗吸食是这种感觉,它的吸食不同于鹿首精远程地,缓慢抽取领地内信徒的生命力。而是使用灵活的藤蔓来抽取血液以及魔力(大量的血迹)。”

“抽取的同时向我体内注入了一种麻痹毒药,让我免受痛苦折磨,减少反抗,甚至有种熏熏然的快感,但我无法调动魔力。我几乎被吸血藤蔓捆成了茧子,我只能动用它大发慈悲让我露出的一只手,来书写我人生最后的乐章……”

“被自己改造的生物送走,何尝不是研究者最大的幸运——阿尔格农!”

“额……”

日记到此为止,

显然,这位生物改造领域的专家在加固笼子的时候出了差错,不幸死在了自己的“作品”手中。

日记中还夹杂着大量的实验数据,罗伊想了想把它丢进了空间,又很是废了一番力气,将那个掺杂反魔法金属的笼子拆解大半,捡走。

毕竟反魔法金属相当值钱。

扫荡完毕。

罗伊掏出一枚棱形的水晶轻盈地摩挲了三下。

咔嚓咔嚓。

魔力灵光闪烁不定。

水晶朝半空投影了一道棱形光幕,很快,一位面容俏丽的女术士出现在其中,她紧张地拢了拢额头的一撮刘海、红棕色的发丝轻拂她的鼻尖,俏皮又可爱。

“特莉丝,我在你给的地址附近找到阿尔格农的下落,不过他已经死于自己的改造物——一头偏动物性的司皮梗手中,变成一具骷髅……死亡时间为两年半以前。”

“啊!”光幕里的女术士惊呼一声,把脸凑近过来,车矢菊色的眸子里涌现担忧之色,上下打量猎魔人,“受伤了吗,罗伊,改造物有没有伤到你?”

“感谢关心,”猎魔人冲她灿烂一笑,展示了一遍发达的肱二头肌,“你觉得我像是受伤了吗?它还不够我热身的。”

女术士顿时合拢在小腹前,露出一个真诚又可爱的笑容,甜美得令罗伊目眩,赶紧续道,

“对了,我在阿尔格农的实验日记里找到几个名字,麻子脸埃克西尔、老格拉茨、以及奥尔托兰大法师。”

“我正打算告诉你,”特莉丝盯着猎魔人的眼睛说,“根据我在术士兄弟会里的调查,除了阿尔格农,这两位也是生物改造领域的大师,尤其是奥尔托兰,阿尔祖最初在里斯伯格城堡创造猎魔人的时候,他正是助手之一。”

“老格拉茨、埃克西尔、奥尔托兰与下落不明的伊达兰都对突变和生物改造领域痴迷,关系相当密切。过去经常定时地聚会交流经验。”

“不过很可惜,前两者已经死在索登山之战里,成为纪念碑上的名字。”

“而奥尔托兰大法师,数年未曾在术士兄弟会里现身,有传闻,他在进行一项终身性的秘密研究。”

“难道也是在改造某种生物?”罗伊若有所思,要找到伊达兰的下落只能从这儿入手。

至于四大宗师伊瓦尔、埃兰、阿纳哈德、艾加行踪太过隐秘,奥克斯、兰伯特四人的调查都铩羽而归,颗粒无收。

“我从莎蒂娅嘴里问到了奥尔托兰曾经住过的一个地址,在史凯利杰群岛的印达斯费尔岛……你有空就过去瞧瞧吧。”

“你可帮了我大忙!”罗伊注视着她蔚蓝的眸子,由衷地说,“等我照出他们的底细,解决麻烦,我会好好感谢你!”

“啊!”猎魔人的目光太具侵略性,女术士的小脸顿时变得红扑扑的,低垂眼帘,嘴角微翘,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用不着客气,罗伊,你知道的,我欠你两条命,只要你需要,随时都可以。”

“但我能找到的消息暂时只有这么多,再继续深入下去,我怕适得其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暂时先别调查了,小特,”罗伊关心道,“有空回到高文之家看看孩子们吧。”

“嗯!”特莉丝脸上露出回忆之色,表情轻松愉悦了许多,“不过弗尔泰斯特陛下这边还有很多公事要忙,大概就这两个月,北方将与尼弗迦德签订停战协议。”

“由威戈佛特兹牵头!”

罗伊瞳孔收缩。

威戈佛特兹。

这家伙还是按照原来的历史,在索登山之战后声名鹊起,成为术士兄弟会里前几把手。

这也是一个劲敌。

希里正处于猎魔人兄弟会严密看管下,想来威戈也无能为力,所以罗伊想先找出四大宗师,否则一直如芒刺在背。

说起北方四国和南方即将签订的停战协议,他也有些诧异。

北境人有个共识——卡兰瑟和伊斯特均死于辛特拉之战。

可不久前自己才去史凯利杰看到了活生生的怀孕的卡兰瑟皇后。

她为什么不站出来振臂高呼呢,聚集辛特拉的难民?

……

“罗伊,凯拉在叫我……我得过去一趟。”女术士冲他盈盈一笑,食指缠绕着耳边的红棕色秀发,眸子里荡漾着欢快,“保持联系。”

“嗯。”

“咔嚓——”

光幕泯灭。

……

罗伊收拾好现场。

心念一动。

瞬间由瑞达尼亚郊外的昏暗山洞,传送到陶森特郊外、九之谷湖底的实验室。

捡起古威希尔。

高文之家里的歌尔芬,向他传来一幅画面。

白发苍苍的猎魔人正与一位妩媚动人的黑发女术士在会议室里密谈——

罗伊心头一动,嘴角浮现笑容。

歌尔芬收到指令,摆脱身上一群八爪鱼似的小鬼,偌大的脑袋从会议室窗台边探出,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开始为主人监视。

第三章 希里的安排

“难以置信,上百年来分崩离析的猎魔人学派竟然因为一位年轻的后辈而重新团结在一起。”

“十七位猎魔人,加上两位术士,一个史凯利杰德鲁伊之环的成员,已经是一股无法忽视的巨大力量。何况你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培养新血。”

叶奈法听完杰洛特对整个猎魔人兄弟会的描述,紫罗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彩,“这位罗伊眼光独到,你们这群顽固不化的老年人拍马也及不上他!”

“他在哪儿呢?”

希里也望向杰洛特,自从上次从克丽丝蒂黛妈妈那边回来,一个多月没见到罗伊,她倍感想念。

毕竟只有他在的时候,自己才能舒舒服服地骑一回歌尔芬。

“罗伊麻烦缠身,”奥克斯按了一下杰洛特的肩膀,抢在他之前回答,避免这家伙色迷心窍,倒豆子一样啥都告诉这个新来的女人。

四大宗师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为了不连累到家里人,他暂时不能返回高文之家,而且希望您不要在外面提到他的名字。”

“当然,我保证,那有机会再给我……”叶奈法遗憾摇头,其实她对猎魔人兄弟会还有诸多好奇,但初来乍到,总不好追根究底,“现在说回正题,”

女术士摸了摸小女孩儿的脑袋瓜,随手打了个响指,两位到场的猎魔人吊坠轻颤,一阵风吹下会议室的窗帘,遮挡住院子里一双双好奇张望的眼睛,同时隔绝了屋外的声音。

远在九之谷监视的罗伊眉头一皱。

顿时,原本趴在窗台下偷听的狮鹫光明正大冲进会议室,当巨大的身体彻底进入房间,颀长的尾巴轻盈往后一抽。

橡木大门关闭。

“咕!”

它朝着女术士扬了扬老鹰一样毛绒绒的大脑袋,黑亮的眸子里传达出一种拟人化的情绪——

现在清净了,快继续。

“哈哈,歌尔芬!快来让我抱抱!”希里蹦蹦跳跳爬上狮鹫的后背,小脸挤进它脖子间黑色鬃毛里,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用理它们……”杰洛特揉了揉太阳穴,“你继续。”

“杰洛特,你是怎么找到的希里?有传闻,辛特拉的公主已经死在了难民队伍之中。”

女术士重重看了狮鹫一眼,“但据我所知,整个北方四国都在全力调动情报部门搜索这位辛特拉小公主下落……北方四位国王渴望得到她,以获得辛特拉移民的支持,从那块满目疮痍的、被尼弗迦德占领的土地中攫取利益……”

“而尼弗迦德对她同样无比渴求,他们需要一个容易控制的辛特拉皇室血脉,以获得名正言顺的统治权。辛特拉的现任总督门诺·库霍恩正为此焦头烂额。”

“此外,从辛特拉之战中活下来的大元帅维赛基德在布鲁格文斯拉夫王支持下,收留难民,建立复国军……他们也在寻找小希里。”

趴在狮鹫背上的女孩儿脸上笑容忽然收敛,变得怯懦不安,不发一言地感受狮鹫火热的体温和快速的心跳。

“叶,你说的我都清楚。我知道的就有一位尼弗迦德黑衣骑士,与一个佣兵打扮的法师在追踪希里,但那又如何?命运的联系指引我找到了她,”白狼望着瘦小的女孩儿,呆板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温柔。

自从在上次找到希里,他就做出了决定,绝不再放手。

自己的退步和忍让,只能让命运变本加厉地惩罚她!

“现在我和我的兄弟们会保护她,庇护她,让她健康、快乐地成长!”

“这么说,你们不准备把她交给任何势力?”叶奈法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了一眼把脸埋进狮鹫鬃毛里的小女孩儿,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怜悯,“然后呢,你们究竟有什么打算?把这位公主当成一个普通人来培养,让她以后平平淡淡地度过短暂的一生。”

“亦或者把她训练成猎魔人?就跟刚才出现的那五个孩子一样,喝下一堆乱七八糟的药剂——猎魔人的前药,独特的真菌和蘑菇,然后服用剧毒的青草药剂,疼的死去活来满地打滚,以十分之三的概率活下来,蜕变为猎魔人。”

“我、我要当猎魔人!”希里大喊了一声,跳下狮鹫的后背,冲过来拉住杰洛特的手撒娇地晃动,“我要和杰洛特一样成为一个猎杀魔物的剑客!”

“蠢丫头!”叶奈法眯起眼睛,一把抓住她另一只手,把她拉得往自己这边靠近,“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还小,需要合适的引导,而不是暴力型的药物来开发催化身体!”

女孩儿被她命令似的语气吓了一跳,后退几步,远离她身上丁香与醋栗的味道。

杰洛特见状陷入纠结之中。

和十几个兄弟讨论过后,他的确考虑过让希里开始猎魔人试炼,成为兄弟会第一个进行突变的女孩儿。

她所面对的危险太多、太重。

她必须掌握足以保护自己的力量。

但还没进入准备阶段。

“我们的药物有什么问题?青草煎药经过丽塔女士和卡尔克斯坦大师的改良已经相当安全。”奥克斯双手环胸彰显出鼓胀的胸肌,语带一丝不满,琥珀色瞳孔审视女术士,“我感觉您对猎魔人存在很深的偏见。”

“别误会,我就事论事,”叶嘴角露出一抹高傲的笑容,黑色皮手套的手指轻柔地摁住希里的嘴角,

“张嘴,啊——”

女术士就像检查马儿的牙口一样,让她露出了细密的贝齿。

希里顿时摇头挣脱了她冰冷的手指,生气地哼了一声,露出牙齿,做势欲咬,

女术士一下子捏住了她的两颊肉,往两边拉扯,让精致的瓜子脸变成大饼状。

“她现在才十岁……刚开始发育,你们的药物会改变她身体的正常发育阶段,就像用药物催熟的小鸡一样,更迅速地成长,但潜力也提前耗尽,例如杰洛特……”

叶奈法盯着这位许久未见的恋人,叹息道,“你原本是个法源,可惜童年时一次次突变破坏了你的法术天分!”

“此外,猎魔人的药物将扰乱她的荷尔蒙,破坏她的内分泌系统,加上繁重的体能和剑术训练,导致她的形体和肌肉组织发生变化,到最后甚至残酷地剥夺她的女性特征!将来希里会恨你们的,明白吗?”

“有道理。”奥克斯隐蔽了瞥了一眼叶奈法黑色外套下玲珑起伏的胸口,又瞥了一眼小希里,想象出一个拥有可爱童颜、一身发达腱子肉,柔软胸部蜕化为壮硕胸肌的女人。

浑身一个哆嗦。

不得不承认,叶奈法考虑问题更全面。

“现在一切都不迟,你看到了吧,希里健康得就像一头小豹子。”杰洛特缓缓说着,目光掠过女术士的脸,“你有什么建议呢?”

“适当的训练,”叶奈法微微仰着下巴,绕着希里转了一圈,那眼神就像打量货物的商人,令小女孩儿鹌鹑似地不安地抖了下身体。

不,她没有恶意。

“文化课程,以及部分自保的身体训练。世道艰难,这些训练能让她在关键的时刻保护自己,毕竟猎魔人并非保姆,你们总不能每时每刻都关注着她。”

“我们有这个计划!”杰洛特点头。

“以后我能去跳木桩了吗?我也能喝那些绿色的果汁了吗?”希里顿时快活像只兔子似地原地蹦跶了几下,翠绿眸子闪烁着期待。

“那些不是果汁,那是增强体能的草药汁,味道苦涩。”奥克斯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而且相信我,希里,你以后会哭着喊着‘不要训练’。”

希里鼓了鼓瘦不拉几的胳膊,“别小瞧人!我跟‘爱哭鬼’打过架,我还种过地,养过鸡!我没你想的那么娇弱!”

“第二!”叶奈法搂紧了希里瘦削的肩膀,难以想象,过去锦衣玉食的小公主居然遭了这么多罪,“她不能只待在高文之家。虽然这里是个不错的地方,适合培养学生。”

“可她的身份相当敏感,不能老是停留在一个地方,否则迟早会被南北方的密探找到。你得注意,杰洛特,你和辛特拉小公主的联系对于有心之人来说算不上秘密。小心他们顺着你这条线,找到她。”

叶奈法冷声警告道,“偶尔得带她去外面的世界,别的地方、长长见识,顺便避避风头。”

希里闻言自发拉握住了女术士的手。

仰起满是钦佩的小脸。

感激涕零。

我误会了你,叶奈法女士,原来你听得到我的心声。

句句说在我的心坎儿上。

“得等到南北战争以后,道路没那么危险。”杰洛特记得罗伊也这么提醒过他,所以他近来都没有离开过诺城,不过也是时候配合诺城相熟的势力做点预警布置。“到时候孩子们一起去拜访别的名胜古迹,比如艾尔兰德的梅里泰莉神殿。”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会先带她去一趟史凯利杰见个人。”

希里捂住了自己的小嘴,眼中惊喜呼之欲出!

终于要去见外婆了吗?

但她没有声张,杰洛特再三叮嘱过,不准向任何人透露外婆还活着的消息!

“去干吗?”叶奈法问。

白狼讷讷不言。

女术士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扬起下巴没强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叶奈法苍白的锥形脸上挂满凝重,“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察觉,但我身为术士,我碰到她身体的第一时间,我就明白希里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她是什么?”杰洛特问。

“法源!”

“不,”杰洛特摇头,“徽章对她毫无反应,她没展示过任何魔法计俩。”

“那只是因为她完全不清楚自己的潜力,也不懂如何去运用,所以天赋一直处于近乎沉睡的状态,很少展露锋芒。”

“但这无法掩盖事实,她一直在缓慢而温和地与环境里的混沌能量做着交汇,她拥有世界上数一数二的魔法天赋。别忘了她的血脉,她的母亲!”

杰洛特沉默了,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的一幕——卡兰瑟为女儿帕薇塔举办的相亲宴会之上,帕薇塔悬空尖叫,惊人魔力颠覆整个宴会大厅的。

难不成希里继承了母亲的天赋。

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叶奈法女士,”奥克斯突然目光不善,“你该不会是想把希里带到艾瑞图萨魔法学院吧?”

“你的担心莫名其妙!”叶奈法皱起眉头,十指轻柔地梳理着希里脑后银发,“术士们早就停止搜罗法源和拥有魔法天赋的孩子、停止把他们从父母手中夺走!有识之士自然会把孩子送过去。我也不打算从你们手中抢走希里,并且我会为你们守口如瓶。”

女术士表情认真,声音温柔却有力度,

“我向你保证,杰洛特。”

“我从没怀疑你,叶……”白狼总算抓住了表达的机会。

“为了避免这个小法源体内与日俱增的魔力失控,威胁到周围的孩子,我会留下来指导她……”叶奈法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直到她掌握最简单的魔力控制手段。”

“叶奈法女士,到时候我也能释放魔法,像歌尔芬一样飞行吗?”希里顿时眼睛亮晶晶,

“飞不了,最多浮空。”

“一名合格的女术士至少需要几十年的训练,短时间内你至多只能运用最初级的魔法计俩,那还得努力训练的前提之下。不过持之以恒,你必然能成长为一位才华横溢的术士。”叶奈法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就像威戈佛特兹。”

“我保证!”希里喜上眉梢,在她天真的想象中,魔法和剑术都是有趣的游戏。

杰洛特点头,注视着光彩照人的女术士,“那么文化课、体育课之外,再给希里安排一个魔法课,但会不会影响你的正事。”

“影响了又如何?你想要补偿我?”叶奈法秋波荡漾地看着这个白发男人,嘴边的唇膏闪烁诱人的光泽,仿佛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杰洛特稍微转过了头。

“现在我唯一的正事就是教育希里!如果你们不介意,让我为她上第一课如何?”叶奈法目光扫过两位猎魔人的脸庞,握紧了女孩儿的小手,“等晚餐桌上,再给我介绍猎魔人兄弟会其他成员,以及孩子们。”

……

“呼……”九之谷湖底,结束监视的罗伊将注意力从歌尔芬那边收回来,顺着向下的青石阶梯走进灯火通明的实验室。

一袭黑裙,身形丰满的女术士正在附魔桌前,五颜六色的混沌能量在她的指尖劈啪作响,明亮的符文笼罩住附魔桌中央一副光滑得毫无瑕疵的扳甲。

正是天际省厄伦德灰鬃利用天空熔炉为他打造的附加百分之四十火焰抗性的板甲。

“来的正好!”丽塔·尼德注意到身后动静,向他勾了勾手,“试试你的新战甲!”

“我已经替你把板甲护胸之上的附魔由火焰抗性,转变为‘火焰光环’。激发过后,你的身体会被一层魔法灵光给笼罩,制造出隐形的火焰护盾,持续伤害靠近你的任何目标,除了你自己。”

“闲置时,它会自动吸收空气里的混沌能量,充满能量后最多持续半小时。”

“已经相当了不起了,珊瑚。”罗伊脱下一身轻薄的皮甲,丽塔·尼德细心地帮他整理衣领。

“对了,植物园的伊芙琳女士初步移植了三十种天际省的草药,但药用还需培育一两年。”珊瑚一遍替他整理袖口和领口,一边用温柔磁性的嗓音传达兄弟会的近况,

“雷索和凯亚恩利用你从天际省带来的草药改良了第一种魔药——雷霆,效果增强了百分之二十。”

“维瑟米尔大师把这套天空熔炉盔甲的锻造工艺研究了大半,可惜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无法复制,更别提对你带回来的龙鳞和龙骨动手。我们现在迫切需要一位锻造大师。”

罗伊思忖着是时候去寻贝连迦尔。

珊瑚注意到他的脸色,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你和杰洛特搜索希里的时间,维瑟米尔已经亲自去维吉玛寻找贝连迦尔,可惜这位狼派弃徒仍然在外面游历,估计一两年之内回不来。”

罗伊揉着下巴,绞尽脑汁回忆可能出现的武器大师和铸甲大师,由于时间太早,记忆中知名的诺城的精灵铁匠哈托利、威伦的女铁匠尤娜现在不知在啥地方,他唯一能想到的拥有铸甲大师的地方就是——史凯利杰群岛。

乌德维克岛上,有个托达洛曲家族,拥有最出色的铁匠和锻造炉。

正好,他要去史凯利杰调查奥尔托兰大法师以获取伊达兰的消息,顺路一起解决。

他直接把计划告知了珊瑚。

“薇森娜女士不久前发来消息,玛耶纳德鲁伊之环,以及索登附近的德鲁伊之环,都疑似出现虹红光遗留的痕迹,可惜始作俑者仍然下落不明。”

罗伊颔首,净化罪恶的红光并没有威胁到他们,却不是当务之急。

“忘了跟你说一声,叶奈法已经来到了高文之家,你有空可以去跟她交流交流。”

“哦,从范格堡而来的黑头发的女人……”丽塔·尼德眼神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你跟她熟悉吗?”

“普通关系,她的脾气性格相当骄傲,难以接近。”丽塔·尼德左手冰冷的手指轻抚罗伊的脸颊。“听说是跟她最初的改造有关,改造的程度太深,影响了性格。”

“我,特莉丝,然后又是叶奈法……”女术士语气里带了一丝审视的味道,蔚蓝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猎魔人。“你究竟怎么想的,把所有有关系的女术士都拉入猎魔人兄弟会?”

“别误会!”罗伊赶紧摇头,解释,“叶奈法和杰洛特之间纠缠不清……我只是……嗯,为了成全他们!”

珊瑚勉强接受了解释。

“说起来索登山之战已经结束,我能不能回术士兄弟会、艾瑞图萨一趟?”

罗伊猝不及防吃了一惊,“你回去干吗?”

忽然听到她要离开,猎魔人心头有些不安起来。

“我又没把自己卖给兄弟会,猎魔人在委托之余也有享受热水和美酒的权利,法师实验成功不能小憩庆祝?”

罗伊顿时哑口无言。

“放心,我去见几个老朋友就回来,都是女人!”珊瑚把头靠到他肩膀上,

罗伊目光扫过她柔和而细腻的脸颊,“别掺和术士组织内部的势力纷争,别把自己卷进政治的漩涡。”

“远离你们顽固的蒂莎娅校长,菲利葩·艾哈特,以及巫师会所有成员——尤其是威戈佛特兹、山谷雏菊!”

“山谷雏菊,你指的是法兰茜斯卡女士?”

“对,她的身份比她的美貌更不简单,最好敬而远之。”

算算时间,松鼠党也快现身了。

“嗯,下次再给你细说。”

第四章 史凯利杰群岛

黎明的白光在天边勾勒出一条跳跃的银线。

小史凯利杰岛,布兰王的寝宫。

一道披着斗篷黑影跳出了世界之门。

罗伊看了眼床铺上酣睡、身形丰满了一圈的卡兰瑟皇后,径直走到窗台前,弓弦震动中身形一闪悬空在数十米的堡垒半空,第二闪,飞到了堡垒顶部,稳稳落下。

极目远眺。

群岛的六座大岛尽收眼底。

西边海峡对岸的是绿意盎然的史派克鲁格岛,其獠牙般险峻的轮廓和悬崖峭壁屹立于波涛之上,山顶被云层遮蔽;

南方则是大史凯利杰岛,该岛南部地形平坦、北部则是深邃的峡湾;

东南边坐落着圆锥状的印达尔斯费尔岛,根据特莉丝的提供的线索,奥尔托兰大法师正居住在岛上;

大史凯利杰岛背后是孤零零的法罗岛,远离其他岛屿,看上去就像冒出水面的鲸鱼的背部;

而西南边,则是罗伊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地乌德维克岛,托达洛曲家族所在,罗伊极目远眺,还在能看悬崖边汇聚的海鸥、海燕和鸬鹚……

“任务繁重,就先从简单的开始。”

弓弦嗡鸣,披着斗篷的猎魔人身形一闪从堡垒顶部消失,落于平坦的地面之上。

要到乌德维克无法直接传送,得找一艘足以度过海峡的船。

虽然湖女之剑能让他水面行走。

但罗伊更愿意体验一番曾经的经历,单人只船行驶于一望无垠的北海,别有一番风趣。

顺道刷点经验。

猎魔人沿着林木之间的清幽小径往南边亚里亚拉港步行。

史凯利杰群岛远离大陆,岛上植被繁茂、随处可见姹紫嫣红的花朵、郁郁葱葱的灌木、数百年份的橡树和松树。

偶尔有一两栋木屋耸立在密林之中,院子里木架子上晾晒着奇形怪状的海鱼。

披着海豹皮,皮肤被风吹得粗糙泛红的岛民在院子里徘徊,无论男女,腰间都绑着斧头、刀剑,散发彪悍的气息。

猎魔人在路边见得最多的建筑要数芙蕾雅女神的雕像——少女、老妇、或者怀孕的妇女,穿着宽松的袍子直直站着,露出一部分的脸,头往前弯、手在胸前交折,脖子上吊着一条项链。

雕像前祭坛上放了个大石缸,四周全是芙蕾雅的神圣动物——猫和猎鹰的小雕像。

正如北方大陆大部分居民都信仰梅里泰莉女神,而群岛和沿海城市的人民大都信仰芙蕾雅女神,祂既是生育、爱情、美貌和丰收的女神,也是预言家、占卜师和通灵师的守护神。

大陆人民认为芙蕾雅与梅里泰莉女神本质上一样,但群岛人民把这种说法当成是亵渎和侮辱!

……

兴许是芙蕾雅女神保佑。一路走来,罗伊并没有遭遇装甲蟹蜘蛛、狼人、鸟身女妖等“土著怪物”的骚扰,连个剪径的强盗也没遇到,风平浪静地抵达亚里亚拉港。

这座港口带给他的第一印象是简陋。

远没有诺维格瑞那般大气堂皇的港口建筑,只有十几栋红砖绿瓦的民房、酒馆、铁匠铺、仓库点缀在半月形的木头搭建的港口之间。

建筑风格粗犷,没有精致繁复的花纹,只追求坚固耐用,一如史凯利杰人豪爽、务实的作风。

港口停泊着几艘帆船,有长度超过二十米的史凯利杰驻岛军队的“龙船”,挂在船侧的青铜盾牌在晨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也有小一些的远道而来商人用来载运货物的驳船。

带着牛角头盔,身穿厚实棉甲的守卫在船只和仓库之间来往巡逻,目光锐利地审视来往的行人,尤其在披着黑色斗篷,藏住大半个身体和脸颊的罗伊停留许久。

直到他的身形彻底消失于“海蟾蜍酒馆”。

一圈陈旧的长方桌围绕着中央一个偌大的篝火坑,酒客围着桌子喝酒吃肉取暖,布置与天际省颇有相似之处。

但在这里没有大陆北方酒馆里响个不停的鲁特琴、吟游诗人弹奏靡靡之音,岛民不喜欢文绉绉的拐弯抹角的诗歌。

他们更愿意在酒馆欣赏一场酣畅淋漓的拳击比赛。

“来杯曼陀罗酒……”罗伊坐在吧台前,按出十枚铜子儿,史凯利杰群岛与诺维格瑞存在贸易往来,因此也认可克朗。

而岛上最廉价的酒水便是曼陀罗酒和樱桃酒。

满脸灰白络腮胡的酒保将钱塞进围裙,干脆地给罗伊到了满满一马克杯。

史凯利杰人尤爱喝酒抵御冷得彻骨的海风,酒杯也比其他地方大上不少。

加量还不加价。

“客人是第一次来史凯利杰吧,您一定得尝一尝软烂多汁的腌海雀!”酒保含笑推荐,

罗伊浑身一个哆嗦,赶忙摇头,又拍出五个铜子儿,“打听个事儿,我听说乌德维克岛上有个托达洛曲家族,家族中人都是锻造好手,甚至不乏锻造大师,擅长打造神兵利器。”

“如您所知,托达洛曲拥有整个史凯利杰,不,全世界最出色的铁匠和锻造炉。”酒保眼神闪闪发光,络腮胡抖动,引以为豪地说,“连我们群岛的统治者布兰陛下的佩剑,也出自托达洛曲家族……毫不夸张地讲,每一位史凯利杰人都以拥有一把他们打造的武器为荣!”

“可惜,他们家族近些年来人丁凋零,优秀的铁匠越来越少……每年出产的装备数量有限,因此价值不菲,而且光是有钱还不够……还得有‘资格’,必须通过他们的筛选。”酒保神秘一笑,“您若是感兴趣,恐怕得做好心理准备。”

真是奇怪的规矩,这是在玩奇货可居?

罗伊点头,将苦涩的曼陀罗一干而净,呲了呲牙,“介绍条船,我想去乌德维克岛……”

“您来的不是时候……”酒保擦拭着杯子,脸色遗憾,“每年夏天才到旅游旺季,一天能有四五艘船来往运客,现在淡季每过三天才有一艘游客船,而昨天恰好离开。”

“来杯樱桃酒。那如果我想单独租赁一艘船呢?”

“恕我直言,那相当不划算。”酒保打量着斗篷下带着墨镜的年轻英俊的脸,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有钱人,“至少得花掉一百克朗。”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一个人哪里用上的那种大船,我只要……”罗伊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绷直做了尺度,微微一笑,“一个人的小渔船,搭配一副船桨。”

酒保脸色一呆,随即郑重警告,“阁下没跟我开玩笑吧?您知道小史凯利杰岛距离乌德维克有多远吗?就算是‘龙船’全速前进,也得花上一天一夜。而且期间不止有暗流、礁石、暴风雨的威胁……沿途还有大量海克娜出没。您见过那种怪物没——”

酒保绘声绘色地描述道,“鱼一样的尾巴和鳞片、蝙蝠一样的巨大翅膀,满嘴尖牙,爪子好似弯钩能轻易撕碎牛皮,既能在天上飞,也能潜入海底,酷爱骚扰海上的船只,对鱼肉、新鲜腐烂的人肉,都不挑剔。”

“您想一个人划船到乌德维克,我保证,划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就会被海克娜抓走,变成她们肚子里的排泄——”

酒保的警告戛然而止。

罗伊摘下墨镜,露出一副异色虹膜的竖瞳。

目光中的锐利好似暗金和白银浇筑,叫人望之生畏。

“它们要敢找上门来,我求之不得……正好补充一些煎药。”

……

靛青色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色的太阳。

阳光穿透海面附近随着海风涌动的薄雾,一艘狭长的木舟划了出来。

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一叶木舟显得无比的渺小和孤独。

披着黑斗篷的猎魔人坐在小舟中央,背脊挺直,用力向后拉动船桨,船桨破开海水,反向作用力推着他远离身后的小史凯利杰岛,驶向西南方肉眼可见的乌德维克岛。

划船比罗伊想象中累人,不如跟珊瑚在一起时,任她用魔力催动来的自在惬意。

阳光和煦,海风却凛冽如刀。

蔚蓝海面起伏的浪涛之中点缀着形态不规则的冰块,小的站不下一个人,大的堪比一首龙船。

海面上星罗棋布着房子似的小岛,贼鸥停在那岛上亚克亚克地怪叫。

远处迷雾之中,偶尔有帆船显露出坚硬的轮廓,黄白交织的风帆反射阳光。

还有不知从那艘沉船掉落的货物——由渔网捆成一团的木桶,漂浮在海面随着水流缓缓飘动。

罗伊把船划到一堆木桶附近。

伸手拍了拍。

液体碰撞桶壁发出“咚咚”的声响。

他嘴角一弯,割开绳网,将一个木桶搬到船上,召唤出阿隆戴特把木桶圆形的顶部戳出个窟窿。

“啵!”

空气里弥漫出一股浓郁的酒香、甜香、和微妙的酸味儿。

“葡萄酒?”

下一刻,猎魔人悠然自得地躺在船头,一手垫在脑后,另一手举着装葡萄酒杯的高脚杯啜饮几口。

他沐浴着海风,眯着眼睛欣赏胖乎乎的海豚从海面底下突然跃出,洒落大片晶莹的水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身下木船随着水波轻柔摇晃,就像荡起了秋千。

罗伊感觉自己能这么躺上一天一夜。

但仅仅享受了大半个小时,喝饱休息足的猎魔人重整旗鼓,继续往似近实远的乌德维德岛划船。

不知道过了多久,早晨的太阳升到头顶。

海上观光之旅的被一阵激烈的摇晃终结。

“砰!”

船身晃动,猎魔人同样身形一颤,瞪大眼睛,脸上轻松转变为兴奋。

收起船桨,五指勾勒,金黄光芒覆盖周身。

“吼!”

刺耳的怪叫声中。

海面以下撞击木船的黑影猛地破开水面,飞到猎魔人的头顶。

阳光照出它细长而发绿的身形。

它类似于风蛇,拥有一对媲美吸血鬼的巨大翅膀,翅膀末梢伸出两根镰刀一样又黑又锋利的爪子。

上半身勉强有点人类女性的外形,双臂爪如弯钩,手背覆盖着野兽的黑色鬃毛,脑袋上顶着一只朝天鼻和一张布满碎齿的血盆大口,黑发遮挡住她猩红嗜血的眼睛和小巧耳朵。

下半身是一条长而尖的尾巴,身上绿色的鱼鳞光滑细腻,尾巴中段两侧生有三角形的鱼鳍。

海克娜

年龄:5

生命:150

魔力:

属性:

力量:13

敏捷:14

体质:15

感知:12

意志:6

魅力:3

精神:5

技能:

混合兽(被动固化):海克娜和它的近亲鸟身女妖、艾琳尼亚一样,同时拥有鹰类和鱼类的优点,能飞行和适应水性,消化能力强大,能进食腐肉、鲜肉、人肉也不例外。天生敏捷+4,体质+4,感知+4。

……

呼呼——

海克娜身形化作疾风,俯冲扑击船上的猎魔人。

“嗖——”

尖锐短促的破空声响起。

白光闪过。

一枚弩箭拖曳流星似的尾羽,正中海克娜胸腹之间,将血肉之躯炸出一个偌大的血洞。

它哀嚎一声笔直掉落。

微曲身体的猎魔人迎着坠落的怪物一跃而起,劈砍的长剑抖落暗红剑光。

咔嚓……

大量血花从天空中洒落,好似片片飘零的枫叶。

分成两截的尸体坠入大海,顷刻间染红了一片海水。

击杀海克娜,经验值+150,猎魔人Lv12(11350/12500)

猎魔人提着阿隆戴特,“水泽”附魔让他平稳行走于辽阔的海面之上,把海克娜的上半截捡到木舟之中。

不等他动手解剖。

“嗷嗷!”

数十米外暗流汹涌的海面突然炸裂,一下子钻出好几头海克娜。

它们闻到同类鲜血的气味,就好似发了疯,扇动翅膀,不管不顾向着猎魔人扑击!

罗伊右手提剑,左手端弩,身形稳若磐石站在海水之上,直面汹涌而至的怪物群。

一、二、三、四、五。

五头海克娜发出骇人的尖叫,瞳孔射出红光,向他合围而来。

“嗖——”

弓弦嗡鸣。

猎魔人身影一闪而逝。

海克娜群瞬间失去了目标,攻势一缓,目露茫然之色。

“吼!”

哀嚎声。

蔚蓝海面之上,靛青色天空之中,忽然爆出一团血花,

居中的海克娜胸膛破开一个大洞,一把神出鬼没长剑由上至下插进它的头骨。

而猎魔人犹如海克娜骑士般站在它的翅膀之上,拔出长剑,抖落鲜血,身形随着它最后的挣扎起伏。

狂风吹乱额头碎发。

“嗖——”

他再度消失。

第二头盘旋在空中的海克娜毫无防备地步了同伴后尘,身上瞬间中了一箭和一斩,好似断线的风筝,摇摇晃晃从高空坠落。

抖落一片羽毛和血液。

剩余的三头,根本反应不及。

想要进攻却捕捉不到猎魔人的移动轨迹,想逃,却又哪里快得离弦之箭。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半空中妖艳的血花次第地绽放,每朵间隔不到半秒。

罗伊的身体不断在海克娜之间电光火石地转换方位、闪烁突袭!

射击、挥剑,速度快到极致,滞留出一片连绵的残影。

空中仿佛存在一排无形而透明的阶梯,猎魔人则是踏空而行的死亡使者,挥舞着无情利刃收割灵魂。

……

不到五秒。

战斗落下帷幕。

海面上多出数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猎魔人立于水上,慢条斯理地清洗身上血渍,捡起残尸分解收割战利品,获取三枚蓝色的海克娜突变诱发物。

“击杀海克娜*5,经验值+750,猎魔人Lv12(12100/12500),”

罗伊坐在船头吹了个洪亮的唿哨,船桨拨动水面,

“照这个势头,抵达乌德维克岛之前,应该能攒满经验!”

第五章 托达洛曲的麻烦

会议室门窗紧闭。

精致的三层烛台洒落柔和的光芒,照出一位神态冰冷、双手环胸的黑衣女术士,一位愁眉苦脸、穿着淡绿色碎花衣裙的小女孩儿,

会议室的长桌上面堆叠着一摞摞画满五花八门图形的纸和笔。

“丑丫头,接下来继续进行魔法测试……”叶奈法看着希里,紫罗兰色的眼眸充斥着郑重警告之色,“同样的要求,认真和诚实作答。”

“可我不想测了!”希里懊恼地在坚硬的凳子上扭了扭屁股,倔强地说,“已经连续三天,每天测试一个下午,画星星、画月亮,画动物,画迷宫一样的房子!”

“叶奈法女士,这究竟跟魔法有什么关系?我想学的是用手点燃蜡烛、在溪水里自由呼吸,渴了饿了一伸手就能创造面包和水,像歌尔芬一样随时随地展翅飞翔的魔法,而不是坐在这里画画,您究竟是画师还是术士!”

连续三天的测试,让小女孩儿腰背酸痛,而且日甚一日。

叶奈法的课程跟她预想的完全不同,枯燥乏味,让人头昏脑涨。

而且这位女士不允许她丝毫分神。

这哪儿行啊,小孩子走神不是天性吗?

她开始怀念和同学们在院子里逗弄大公鸡、训练小黑狗的日子,怀念教室里凯亚恩老师那张丑丑的脸颊,和香甜的课堂小睡。

“我再说一遍,因为魔法有其多重性质,既是科学,也是一门艺术。”叶奈法一把抓住希里的纤细而精致的手指,将它根根掰开,“你若是不掌握几手绘画的技术,手指不够灵活,做出的施法手势就像鸡爪一样丑陋,还不让同行笑掉大牙!”

“你不是还没测完吗,怎么知道我有魔法天分?”希里双手环住小胸脯,轻哼一身在椅子上转了个面,瘦小的身子背对叶奈法,稚嫩地咆哮,“我不想画这些愚蠢的动物了,我宣布——我现在没有魔法天分,我不要学魔法了!”

“我宣布你的发言无效!”叶奈法摇头,语气就像在述说真理,“你命中注定必须走上魔法之路!”

“不,我要和卡尔、蒙蒂一起练习剑术!”

“啊!”

小女孩儿突然一声痛呼,委屈地捂住了发红的额头,吸着鼻子,翠绿的眼睛浮现泪花。

而叶奈法揉了揉敲击小脑袋瓜的食指,“你忘了当初是怎么跟我和杰洛特保证的?不怕苦、不怕累,绝对服从,绝对真诚,现在才三天,你就想反悔?你想让猎魔人学徒,炼金学徒、锻造学徒……教室里的学生都瞧不起你?”

“辛特拉人不畏艰险的精神去哪儿呢?”

“呜呜……叶奈法奶奶,你这是虐待童工!”

会议室里的气温骤然降低几度,女术士直直地看着希里,眼缝里射出危险的光芒。

“你不能只要求我!”小希里却仰着下巴从椅子上一蹦而下,她又想到了其他盲点,小大人一样双手背在腰后,倔强地和她对视,煞有介事地说,“猎魔人兄弟会第一条,平等。”

“你要求我绝对服从、绝对真诚,那你也得遵从。”

叶奈法嗤笑一声,“你搞错了一点,我从来都不是猎魔人兄弟会的人,不过我待你一直都很真诚,丑、丫、头!”

“别叫我丑丫头了!芮妮、柯丽尔她们都说,我是高文之家最漂亮的女孩儿之一,嗯,一点不比洋娃娃维姬差!好几个男孩儿都暗恋我,趁我在院子里活动、吃饭的时候,偷偷瞅我!”

“那是他们可怜你,”女术士捏了捏女孩儿鼻子,紫罗兰色的眼睛浮现一抹怜惜,让希里心头发慌,“她们在想——谁家的丫头,长得这么难看,鼻子太挺像个男孩儿,嘴唇太薄,眼睛是怪异的绿色,眉毛歪歪扭扭就像小蝌蚪,以后还嫁不嫁得出去?”

“这……叶奈法女士,你诚实地讲,我真的很丑吗?”希里双手合在胸前,眼巴巴地仰望女术士,语气哽咽、沮丧。

“难受就哭出来,但也别太伤心,没准丑小鸭能变成白天鹅呢?”

“哼,我才不哭,又想作弄我!现在,如果你真诚待我,就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完我就乖乖画画。”希里长长挤眉弄眼露出一抹小狐狸似的狡黠,脑海中钻出罗伊曾经跟他提过的一句话。

“说说看……”

“我听说你收藏了一头独角兽木雕?我已经骑过狮鹫,你能不能施法让独角兽活过来,让我骑骑它?”

“不能!你给我忘掉独这该死的独角兽!不许再提!”女术士不知道想起何种绮丽往事,苍白的脸颊上泛起红晕,“现在立刻给我坐端正了,拿好笔,摊开纸,画我脖子上的黑曜石星星!”

“你不真诚,叶奈法女士!为什么你和杰洛特骑得,我就骑不得?”

“王八蛋,他怎么敢跟一个孩子说这种事!”

……

赤杨林里。

“阿嚏!”正在监督孩子挖红薯的白发的猎魔人揉了揉鼻子,心头升起一股莫名不安。

“老了啊,杰洛特……一个女术士就应付不了呢?”兰伯特冲杰洛特眨了眨眼睛,“要不要跟我去长矛洞穴冲刺几回,换掉新花样?”

“滚蛋!”杰洛特缩了缩脖子,开始主动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疏忽,惹恼了叶?

……

“噗通——”

海浪拍打礁石。

小船穿过结冰的水面,轻轻撞上金色的沙滩,船头破开砂砾,半截船身陷入绵软的土地。

灿烂的阳光为穿上身披黑斗篷的人影点缀上几粒金斑。

划了两天两夜船,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郁血腥味儿和汗味儿的罗伊迅速将船拉近附近的灌木丛里藏好。

随后在沙滩上留下一连串浅浅的足迹,消失于岸边一排漂亮的金丝柳里。

如今的乌德维克岛屿远非十年后,冰霜巨人肆虐、荒无人烟、彻底沦为野生动物和魔物的天堂的模样。

因为绝佳的位置,乌德维克岛是史凯利杰群岛中第二热门的岛屿,每年都有大量的旅客慕名而来,欣赏它幽美的景致,品尝顶级的海鲜和当地佳肴。

罗伊顺着翠绿林荫掩映之中的小路和路牌穿行,期间见到几头被斧头劈砍成两半的郊狼,应该是岛民的手笔。

道路两旁不时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游客,看衣着风格,瑞达尼亚、泰莫利亚、亚甸的人都有。

这些游客的数量甚至比本地岛民要多得多!

一小时后罗伊抵达了乌德维克岛北部的人类居住地,枪鱼海岸。

几十栋栋砖石搭建的平房间,道路宽敞开阔,沿街史凯利杰小贩推着独轮车兜售自家的特制的金枪鱼馅饼、烟熏的鲸鱼肉,群岛的草药,以及五颜六色,外形精致、大致上是用来糊弄人的石头、纪念品。

罗伊注意到,一个披着海雀羽毛编织帽子,袒露胸毛的史凯利杰人在售卖腌制的鲨鱼肉,那股尿素发酵的怪味儿,差点让猎魔人以为附近有腐蚀魔出没。

其间也不乏货真价实的珍品,比如龙涎香、大白鲟的黑金鱼子酱。

也有许多奇葩的商品,比如史凯利杰盛产的魔物艾琳尼亚、海克娜肉干儿。罗伊看得嘴角抽搐,据他所知,这两种魔物肉具有微弱的毒性。

只能说史凯利杰蛮子天生抗性惊人?

……

罗伊在一个身形消瘦,皮肤呈古铜色的小贩面前站定,花十枚铜子儿,买了巴掌大一块、灰扑扑的腌鲨鱼肉,屏住呼吸把它装进空间,准备给高文之家的孩子们送温暖,“托达洛曲家族的地盘儿怎么去?”

“他们家族在南边靠近山区的鳕鱼镇,顺着路牌一路向南就能到。”小贩灰色的眸子大量了一遍猎魔人,“你是想去购买武器的吧?”

“对!”

“你再买一块烟熏鲸鱼肉,我友情奉送您一个建议。”

好吧,孩子们更惊喜了。

“托达洛曲家族的铁匠非常骄傲,他们只会把上等的武器装备卖给真正的勇士……”小贩自傲地说,“所以他们通常会给与购买者设置一个考验。完成考验,证明勇武的战士,才有资格得到它们!”

“我听说最近托达洛曲家族遇到了大麻烦,死了好几个人,考验估计会非常棘手。”

“我要是给钱呢?”

“阁下大可以去试试,托达洛曲世代居住在乌德维克岛,家庭成员对锻造的热爱不亚于玛哈坎山里的矮人,他们把毕生精力都投入了锻造技术的改良之中,金钱对他们反而意义不大!”

“好吧,愿芙蕾雅女神保佑你……再会。”

……

鳕鱼镇比剑鱼海岸更加繁华,各类设施一应齐全。宽敞街道之中,往来游客络绎不绝。

镇中央,一间花岗岩搭建的房檐下,搭配着鼓风机、熊熊燃烧的熔炉前,站着个披着皮质围裙,露出肌肉虬结胳膊的铁匠。

左手用铁夹将一枚长条状的器胚按在黑黝黝的砧子上,右手挥动小铁锤,随着铁夹的转动,捶打器胚的不同部位。

锵锵的脆响之中。

火光照的他满身油汗闪闪发光。

点点火星溅上他强壮的身体、胡须拉茬但专注而坚毅的面庞,他浑然不觉痛苦。

击打的动作,带着一股奇妙的节奏和韵律,就好似高明的乐手正在演奏一首旷世之曲,吸引人情不自禁地关注他的动作,心脏随着他落下又抬起的锤头一同跳动。

恰米尔·托达洛曲

年龄:45

性别:男

身份:锻造大师(掌握着不逊色于矮人的精湛锻造技术,无论是铸甲还是锻剑领域,都堪称大师。)

……

在他身边除了熔炉、铁毡、磨刀石、制作台,还有其他铁匠铺常见的犁、钉子、门栓、轮圈,锄头、镰刀、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农具。

铁匠铺外,徘徊着五六个做雇佣兵或者战士打扮的男人,穿着锁子甲、棉甲,或者皮毛甲,腰间佩戴刀剑、锤斧,或是背着一副圆盾,头顶牛角头盔。

他们目光灼热地凝视着那挥舞铁锤的身影,一张张饱经沧桑的糙脸满含期待,那是战士对神兵利器的向往。

“铛!”

最后一锤落下,恰米尔挪走了有了长剑雏形的器胚。

披着黑色斗篷的猎魔人越过一众等待的男人,径直踏入铁匠铺。

五名佣兵并没有阻拦他,反而脸上露出一种看笑话的表情。

“恰米尔大师……鄙人奥克斯,听闻史凯利杰托达洛曲家族锻造之名,特来拜访……”

“抱歉,近来山中锻造厂发生意外,目前用不了最合适的锻造炉,没办法打造上等装备,你只能买普通档次装备,而且你遵守规矩,到外面去排队。”男人摘下脏兮兮的棉手套,目光转向猎魔人,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锻造锤击打钢铁般铿锵的味道。

然而神色间隐隐流露出一丝疲倦和焦灼。

“实话实说,我并非为了购买装备。”罗伊摇头,诚恳请求,“我想聘请托达洛曲家族中的锻造好手,比如大师您,到另一个地方工作,报酬方面绝对让您满意。”

“抱歉……让你失望了,如今我们家族中有能力的铁匠不超过三位,我们世世代代早已习惯了乌德维克岛的凉爽海风和腌鲨鱼肉,别的地方去不了。”恰米尔表情坚定地拒绝了他,“图尔赛克家族的布兰王、克莱特家族的克拉茨大人也向家族发出过邀请……可我们拒绝了。何况现在还有两位同胞处境不明。”

“哈哈,我没听错吧?”铁匠铺外一个带着牛角头盔,酒糟鼻大额头的男人闻言嗤笑道,“这小子是发了失心疯了?能得到托达洛曲家一套盔甲一把武器已经是战士最大的幸运,他怎么敢奢望请一位大师出山?”

“是啊,年轻人,别像个木头似地杵在那儿闹笑话了!”一个背着弓箭的猎魔人劝说,

“你这瘦弱的身板,腰还没俺胳膊粗,连俺的锤子都挥不动吧?还想通过恰米尔大师的考验?”胖的像水桶、浑身锁甲背负战锤的大汉叫嚣道,“识趣的就赶紧离开,别在这丢人现眼!”

铁匠铺外,一群男人朝他嚷嚷奚落。

罗伊对此充耳不闻,“我承认,要论在史凯利杰群岛的地位,我自然远远比不上布兰王。可我家里面有别的锻造行家,想邀请您您喝上几杯,交流锻造经验。”

“我手上掌握着乌德维克绝无仅有的珍贵锻造材料,甚至可以说整个史凯利杰群岛,不,整个北方,南方,全世界只此一家,我相信每一位锻造大师,都会对它感兴趣。”罗伊没有犹豫,一咬牙朝着恰米尔大师摊开手,展示出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精致而细小的符文,白玉般的骨节,和一片坚韧漆黑的鳞。

恰米尔原本淡然的表情瞬间一变,接过龙鳞和龙骨举到眼前,小心又紧张,恨不得把它贴到脸上,细细端详。

呼吸逐渐加重。

外面几位排队的佣兵也停止了议论。

这时,铁匠铺的房子里走出另一位金发披肩,一身棉袄的表情忧虑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蹦蹦跳跳地跟着个身材高挑、青春靓丽小姑娘,一条金色马尾辫在脑后活泼跳动。

“怎么了,恰米尔,有人来闹事?”男人话刚出口,目光好似被磁铁吸住一般,死死锁定在同伴手中的骨头和鳞片之上,挪不开眼。

他魔怔似地同恰米尔一同研究起来,嘴里喃喃自语,

“矿石、骨头、还是合金,我从没见过这种材料!”

“必须用专业设备来检查,奥克斯阁下,稍等片刻,我们去去就回!”说着话,两人也不管猎魔人同不同意,带着龙鳞龙甲掀开门帘,就钻进屋内。

而罗伊摇头一笑,视线转向门口天真活泼的小姑娘,眼睛一亮,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尤娜。

猎魔人记忆中的名字!

九年后,定居乌鸦窝为矮人打短工的女性铸甲大师!

如今她才十五岁,日后那张点缀着几粒雀斑的清秀脸庞,现在嫩得要出水。

尽管外表青涩,她的锻造技能居然达到了Lv8。

绝对天赋异禀,成长为锻造大师几乎板上钉钉。

猎魔人灼人的目光并没能让女孩儿胆怯害羞,她反而挺起小胸脯,“这位奥克斯先生,想买全世界最好的装备?”

“那你首先得证明自己是个名副其实的勇士,否则就像门外那群怂包一样,乖乖排队购买普通货色!”

“哦,”罗伊心头倒是起了好奇,“我该如何证明?听人说你们家族会给出考验?”

小姑娘转头看了身后,抿了抿嘴唇,白生生的小脸上浮现一丝担忧,“我们家族最优秀的铁匠法里克叔叔带着四位勇士,在一个月前去北边山里锻造厂和矿洞,打造武器装备,结果没了消息。”

“后来奥卡拉叔叔聚集了另一队人马进矿洞搜寻,同样没能回来!我怀疑洞里面出现了什么怪物。”

她深吸一口气,抬高嗓音,

“如果你能把我的两个叔叔救回来,或者带回他的……尸首,为他们报仇!那么托达洛曲家族为你免费量身定做一件顶级装备!”

“嘿,小子,我劝你不要掺和这趟浑水!”铁匠铺外,背负弓箭的猎人劝说道,“已经有两支全副武装的队伍进入矿区,寻找托达利曲家族的失踪人员,结果一去不返。”

“据我所知,那些战士身经百战、武技了得,手头别说是人命,海克娜、艾琳尼亚也没少杀,却连条消息都没能传回来!现在乌德维克岛上没有人敢往北边的矿场钻。”

“掂量掂量吧,神兵利器固然难能可贵,但丢掉性命你也用不上!”

罗伊陷入沉思。

按照他的记忆,乌德维克山中冬眠的冰霜巨人应该是数年以后才会苏醒,离开山林,袭击人类聚集地,掳走人畜,使得这块旅游胜地沦为人类禁区。

如果是冰霜巨人提前苏醒,枪鱼海岸,鳕鱼镇早该受到波及,遭殃。

“难道在矿洞里遇上了别的脏东西?”

……

“奥克斯阁下,”这时,恰米尔大师以及尤娜的父亲克拉夫走出房间,恋恋不舍地将龙鳞龙骨重新还给罗伊,“骨头和鳞片究竟属于什么生物?”

“锻造性能优于我已知的所有材料。”

“两位,如果我告诉你们答案,并将材料交由你们锻造,托达洛曲家族是否同意我的条件,派遣一位锻造大师跟我同去诺城?”罗伊不答反问,

“不得不说,阁下的条件相当于诱人,但抱歉……”两个铁匠相视一望,摇头,“托达洛曲已经没有几位成员,不能再少任何一个!”

“若是我进入山中矿场寻回法里克、和奥卡拉或者其遗骸呢?”罗伊暗自扫了眼存满的经验值,心头底气十足。

恰米尔眼神一凝,难以置信地问,“阁下没开玩笑吧,勇气并不意味着莽撞……你一个人跑到山里去,也许会白白搭上性命。”

“史凯利杰不是最推崇勇猛无畏的精神?如若发生意外,只能说明我学艺不精。”

两名托达洛家族的男人相视一望。

“您若执意如此,那我们只能说,感激不尽!”克拉夫目光深深地看向猎魔人,“奥克斯勇士,这是山中锻造炉的地图,如果你能单枪匹马地找回法里克和奥卡拉。我以家族荣誉起誓,我跟你回诺城,成为你的专职铁匠,这也不算辱没家族的名声!”

“那么一言为定!”

“愿芙蕾雅女神保佑您平安归来。”

第六章 冰巨魔、熊、铁匠

乌德维克岛上的山区远不如巨龙山脉或者蓝山那般浩瀚无垠。

具体来说,整片岛屿的土地面积甚至比不上北方四国的任何一座大型城市。

山区之中白雪皑皑,却没有终年缭绕不散的云雾、繁茂苍翠的植被。

到处都是坚硬、嶙峋的石堆,正午的阳光笼罩山峦,金光照射出一片空旷、荒凉的无人区。

罗伊顺着山脚入口的一条狭窄、蜿蜒的石梯向上穿行。

因为乌德维克距离盛产矿藏的玛哈坎、波维斯与柯维尔甚远,海运过来的矿石价格颇高,百多年前的托达洛曲家族便开凿了一处储量并不丰富的矿藏,以满足家族锻造武器的需求。

托达洛曲家族铁匠每年开春后将进山闭关三个月,利用祖传的锻造炉打造最上等的武器装备,购买武器的人同行。

史凯利杰群岛统治者换了五、六位,托达洛曲的传统却从未中断。

然而今年除外。

罗伊顺着石梯走了几小时,山下松树林和建筑被远远抛在脑后,变得蚂蚁般渺小,看不真切。

气温降低到零度以下,空气越发冰冷、稀薄。

猎魔人突然眼神一凝。

通往山腰的狭路上,出现一大片红褐色的血迹,呈现喷射状,至少存在了一周。

猎魔人捧了一堆带血土壤,动了动鼻子。

“人类的血液。”

这符合尤娜的描述,想来属于进山搜救的队员。

血迹附近夹杂着密集而凌乱脚印,来自于不同的筒靴,还有另外几列不属于人类的脚印。

能看出脚印的主人脚掌生有肉垫,体重远超人类,是以留下的痕迹更深。

罗伊陷入沉思。

这并非巨魔的脚印,倒像是熊掌。

而且根据掌印大小,可以推断出这头熊体长超过三米,肩高得有一米六以上,在棕熊之中也算是巨无霸。

“难道是棕熊袭击了矿洞里的铁匠?”

猎魔人一路追踪血迹和脚印,钻进平台上一口黑漆漆的矿洞。

矿洞巨大深邃,坚固松木做成木架,支撑起天花板和侧壁。

地形复杂有如蛛网迷宫。

甬道两侧随处可见开凿挖掘的痕迹——几袋没来得及处理的废矿、生锈的矿镐,每走几步侧壁悬挂有油布火把,猎魔人指尖抖落火星,将它们逐一点亮。

光线亮了起来。

矿洞并不沉闷,隐隐有冷空气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另一头吹来。

罗伊寻觅着半空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脚印,岩羊般灵活矫健地在岔路众多,且上下分层的矿洞内跳跃。

沿途的墙壁上,不时能发现一些笋形的爪印,和熊掌对应。

穿梭了约莫半小时后,他在一块黑黝黝的铁矿石上发现另外一大滩干涸的血迹,沾着一片被冻僵的肉糜。

罗伊伸出食指戳了一点在鼻子尖嗅了一嗅。

人类男性,大概已经遭遇不测。

肉糜旁边地分布着零星的打斗痕迹、被巨力撞碎的岩石、掉落在地的破烂棉絮和布条。

以及断成两截的钢剑、斧头和尖端崩碎的箭矢。

这说明敌人防御力和力量惊人。

……

但最令罗伊震惊的是,除了人类的脚印、熊脚印之外,矿洞里又多出了另外一种“蹄印”,三枚足趾、椭圆形,这符合罗伊记忆之中巨魔的体态特征。

难不成矿洞里除了巨熊还有冰巨魔?

如果是这个原因,无怪乎两支搜救队全军覆没。

猎魔人心头有了初步判断。

于是盘膝在地,掏出一瓶“食人魔”剑油,一瓶天际省带回来的“霜噬蜘蛛的毒液”,一瓶蛇派的麻痹毒药,均匀地涂满阿隆戴特暗红的剑身,油光散发出莹润光泽。

食指一擦而过。

轻轻一弹剧毒剑刃,嗡嗡轻吟。

罗伊猫一样弯腰屈膝,顺着路面的拖拽痕迹前行。

不久以后,强烈的火光映入眼帘,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罗伊收敛呼吸。

贴着矿洞岩壁建造的池塘一样的大型锻造炉边,一堆篝火在熊熊燃烧,篝火上方、F形的松木吊臂下悬挂着一口大得惊人的炖锅,足以装下整个人。

铁锅之中正炖煮着食物,热气和香味肆意地飘荡,散入空气。

罗伊躲在岩石后动了动鼻子。

“肉类、曼陀罗根、罗勒……”

稀奇古怪的药物、草根、坚果、蜜酒,多种复杂的成分混合熬煮,构建出一股微妙的芳香和酷似袜子的恶臭,令人唾液疯狂分泌的同时,忍不住恶心反胃。

而铁锅更左边,篝火将两道四四方方、并肩而立的黑影投射到凹凸不平的墙面上。

大约两米五高,身体大部分皮肤生长着一块块青色的坚冰、肚子却圆滚滚、黄乎乎,向外凸出得好似怀胎八月的孕妇,后背顶着个龟壳一样硕大的甲胄。

光秃秃的脑门下,两只黄豆大小的眼睛干瘪无神似乎随时准备打瞌睡,而塌到鼻孔外翻的鼻子和大嘴巴里泛黄的獠牙,赋予了它们一分憨厚的气质。

冰巨魔

年龄:89

性别:雄

生命:300

属性

力量:30

敏捷:12

体质:30

感知:14

意志:9

魅力:3

精神:8

技能:

再生(被动固化):无论何种巨魔都拥有传奇般的自愈能力,新陈代谢远超普通物种,任何非致命伤势都会在短时间痊愈,免疫流血,他不同于岩石巨魔,无明显弱点。

投石专精Lv8。

冰霜之躯(被动固化):冰巨魔力大无穷、皮糙肉厚,极为扛揍,如果用利器攻击它们,武器很容易破损。天生体质、力量+10,并且在寒冷天气之中、下雪之时,它战斗力会进一步提升。

……

嘶——

远处偷偷打量的猎魔人神情凝重。

只有冰巨魔却没有预料之中的熊。

可这已经够他受得了!

三阶的体质,相当于自带板甲,三阶力量,自己要是中一拳,毫无疑问,昆恩护盾挡不住,这身板甲也挡不住,少不了断几根骨头。

如此狭窄的山洞地形,巨魔的威胁性直线上升。

而且这里不止是一头,而是一公一母,雌性的体型更大,战斗力和她老公相仿。

两头冰巨魔正眼巴巴地盯着那口正在熬煮的大锅,露在空气里的大牙上不停地渗出恶臭粘稠的口水。

哗啦啦滴落在地。

它们迫不及待想要大快朵颐。

罗伊的目光越过两具庞大的身躯,扫向它的身后。

一张石制的圆桌,周围堆满惨白的骨头、即便相隔十米远,猎魔人敏锐的目光也能清晰辨认出其中雪狼、狐狸、羊、鹰隼等动物、以及人类的骷髅……至少十几个人的量。

骨头堆儿边还摆放着五、六具被冻成冰块的人类尸体,血肉还在,其中一具残缺了一条腿儿和一条胳膊。

至于缺少的部件去了哪儿。

罗伊看了眼大炖锅。

另一头靠墙的角落放着一副铁笼子。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蹲坐在笼子里,被油粘成一撮撮的金发遮住了他额头和眼睛,只露出一个宽大的方形下巴。

一双骨节粗大的双手抓握住笼子的栏杆,脸颊紧贴笼子,看向那口大铁锅的方向。

他很激动,猎魔人觉得也许是出于恐惧。

灰白色的皮毛外套下精瘦的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而笼子外摆放着一副灰扑扑的结冰的铁盘,让罗伊联想到喂狗的狗盆。

法里克·托达洛曲

年龄:48

性别:男

身份:锻造大师

生命值:40/80(虚弱、饥饿……)

……

这不就是尤娜让自己帮忙寻找的其中一个叔叔,身上负面状态可真多。

罗伊心头一喜,紧接着皱了皱眉头。

一个多月过去了,这家伙居然还活着,但除了他,锻造厂、矿洞里没有任何一个活人。

情况有些不合常理。

这对冰巨魔把他关进笼子究竟有什么目的?

……

铁锅里的肉汤咕噜咕噜沸腾起来,汤汁溅射在篝火堆中,被火焰烤干,空气里的香味变得更加浓郁。

罗伊注视着跳跃的火光,陷入沉思。

如果对方是岩石巨魔,他会直接举起双手走上去交涉,瑟瑞特的巨著《如何利用话术哄骗一头单纯的巨魔》足以指导他解决困境。

可冰巨魔和岩石巨魔有些不同。

也许是冰天雪地和严苛的高山环境让它们本就迟钝的脑子进一步退化……变得很难沟通,更容易受血腥、杀戮、进食的本能支配。

更为冲动。

遇到它们,最好不要做出任何忤逆的行为,乖乖听话才可能活下去。

总之,它们给罗伊的观感,比凯尔·莫罕巨魔山头巨菇一家难沟通。

……

“怎么有股臭臭的气味儿,又有别的小人人送上门了吗?”雄巨魔嘟哝了一声,嗓音洪亮得就像男高音,还带点独特的节奏,“不!和小人人不太一样!”

好敏锐的感知!

猎魔人心头一凛,进一步收敛呼吸,除了昆恩法印,左手又立刻勾勒出一道赫里欧法印,进一步掩盖身体气息。

“是你饿坏了!”雌性冰巨魔动了动鼻子,摇头,突然一阵桀桀大笑、抓起一抔积雪浇灭篝火,转动F木架上的绞盘,将大炖锅放到地上。

另一头则从锻造炉边取了一副长度超过两米的金属搅拌勺,嘿咗嘿咗地将“香喷喷”又“臭烘烘”的肉汤搅拌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嘿嘿。”

“一圈、两圈、三圈……呵呵。”

貌似患有强迫症的冰巨魔瓮声瓮气地循环报数8次,又往汤里撒了一大片奇奇怪怪的绿色粉末。

深吸一口气,丑陋的脸颊上露出一抹憨厚而深具成就感的笑容,就好像烹饪了一桌美味佳肴的厨师。

“哗啦啦!”

巨魔一勺一勺地舀出黄色肉汤装满了两个钢盆,滚烫的肉汤溅射到它鼓胀的肚皮上,它毫无反应。

汤盆里肉眼可见地漂浮着椭圆的心脏、长条状的肠子,几根饱满诱人的排骨——肋排、大排、腿排应有尽有,然而看形状,不属于任何一种野生动物。

雌巨魔也不嫌烫,布满冰块儿甲片的手掌直接伸进肉汤中取出一块肋排就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呼哧呼哧”的声响之中,它大大咧咧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口接一口,肉和骨头的连接处露出一根根鲜红的血丝。

“呕……”罗伊捂了捂嘴,这是少有的能让他感觉到反胃的场景。

雄巨魔却不着急享受,取过铁笼子边的“狗盆”,同样盛了满满一盆子,递到法里克面前,而后者从笼子边捡起一把钥匙打开了铁笼。

罗伊看得眉宇间隆起浅浅沟壑。

原来不是冰巨魔关住了法里克,他自己把自己锁了起来。

“大个子,吃!小蜗牛、小林麝、小狐狸、小人人,小萝卜、熬煮,臭臭又香香……”雄巨魔将胡萝卜粗的手指伸进血盆大口,露出一个相当唬人的笑容,示意他张嘴,“吃,大个子!吃完变壮壮!”

罗伊咽了口唾沫。

两头冰巨魔这是把铁匠大师当成了自己人啊,可为何称呼一个瘦不拉几的男人大个子?

法里克捋开额头前的金色刘海,露出一双饿得发青的眼睛和病态苍白的脸颊。

他手指发颤地把肉汤端进笼子里,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但一秒过后,他颓然叹了口气,用手抓起肋排啃咬起来。

然而他的眼角分明闪烁着泪光。

……

罗伊目睹此景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复杂。

这铁匠已经放弃了某些原则,但他和巨魔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委实让人难以理解。

手中阿隆戴特插回背后的剑鞘。

罗伊决定弄清楚事实真相再动手,压低身形,继续等待。

冰巨魔的生活简单而规律。

吃饱喝足,接下来就轮到重头戏的睡大觉。

两夫妻把一锅炖肉大餐吃了个底朝天,便背靠背坐在锻造炉边打盹儿,很快雷鸣般的鼾声响彻整个矿洞。

而囚犯呆坐在铁笼子里,脸色麻木地凝望着随着火光忽明忽暗的半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他突然感觉一个冰冷的物事贴上了后背,一双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心头咯噔一跳,法里克刚想拼命挣扎。

“安静!恰米尔和克拉夫让我来救你。”

听到这两个亲人的名字,法里克紧绷的身体顿时松弛了下去,顺着力道一转身,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进入视线。

“先离开这儿再说!”猎魔人在他耳边说。

法里克乌黑而浑浊的眸子绽放光彩,紧接着,这光芒又黯淡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抹恐惧之色。

他害怕地摇头。

罗伊却容不得这家伙磨蹭。

五指勾勒一记亚克席法印,铁匠就乖乖地跟在猎魔人屁股之后。

不过为了营造假象,罗伊先把一具冻僵的尸体关进了笼子里,假扮成法里克。

能骗多久骗多久。

另外,担心法里克弄出动静惊醒巨魔,他索性背着对方,蹑手蹑脚地从两头酣睡的冰巨魔身边溜走。

刺激程度不下于曾经的玛哈坎山道之行。

期间猎魔人目光掠过两夫妻身体时,寒光闪烁不定,琢磨着要不要来上一剑,血气斩足以其中之一在睡梦之中送走。

而最终还是作罢。

……

猎魔人并未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而是继续深入矿洞,寻着冷空气涌入的地方,不到十分钟,离开黑黝黝的室内,进入冰天雪地的山背间一片空地。

山道悬崖边耸立着一栋年久失修的破旧木屋。

猎魔人把法里克背进屋子,生了一堆火取暖,等着对方恢复,就开始面对面的“促膝长谈”。

“您,您究竟是谁?”

“猎魔人奥克斯,受你兄弟之托来救你!”罗伊看着他的眼睛,“长话短说,一个月前,你和几个战士进山开炉后究竟遭遇什么?冰巨魔进攻了矿洞?”

“不,您说的不对!”铁匠语气一顿,沉默了几秒,亚克席法印作用下开始老实交代。

“我和购买武器的五位勇士,遵从托达洛曲的传统,来到矿洞里的锻造厂冶炼铁矿石,开炉锻造。本来一切很顺利,但谁也没料到不过一天之后……”法里克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慌之色,“五个伙计里就有一位突然下落不明。”

罗伊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大家一起搜遍了整个矿洞和附近的山区,既无痕迹,也无血迹和尸体。我们只能认为他在山区里迷了路,苦搜无果之后,不了了之。”

“锻造还得继续。”

“接下来第三天,第二名同伴失踪,仍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家意识到情况不对。”

罗伊倒是目露奇光,难不成那两头凶残的冰巨魔还有兴致跟他们玩捉迷藏?

“来自瑞达尼亚的战士觉得咱们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给盯上了,他放弃了装备,想要立刻下山。”

“但当他提出这个建议,从大史凯利杰岛的而来的勇士伊拜尔突然、突然……”法里克嗓音颤抖、断断续续,目光闪烁地看着半空,浑身弥漫着恐惧、害怕的情绪,“变成了一头巨熊!”

“你没看错?”罗伊挑了挑眉毛,眼前不由浮现出检查矿洞时意外发现的那笋形的爪印,和熊掌印。“一个大史凯利杰岛的人变成了一头熊?”

“我确定!它双眼血红,浑身充斥着暴戾的气息,一爪子就拍飞瑞达尼亚人的长剑,将他开膛破肚,肠子流的满地都是!然后巨熊咆哮着,把我们驱逐进矿洞之中!”

“我和剩下的科德温人躲在锻造炉那儿,害怕极了,不敢出去面对巨熊,甚至失去了挥剑的勇气!”

“您知道吗?那头棕熊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野兽都要大,站起来就像一架马车,一爪子包住一个人,满嘴獠牙,瞳孔猩红。看一眼就让人发上几天几夜的噩梦!”

“所以是巨熊杀了第一支队伍,刚才那两头炖肉的冰巨魔又怎么回事?”

法里克愣了一下,脸上有了几秒的茫然和迟疑,瞳孔失神,接着语气变得笃定,

“冰巨魔在巨熊之后才出现,大概是被血腥味儿引了过来,占领了矿洞……它们把我俩当成入侵者抓了起来,让我们猜谜!”

法里克眼神变得很是奇妙,既有感激,也有畏惧和疏离,“可惜科德温的勇士说错了答案,被做成了冻肉。”

“而你答对呢?”

铁匠点头,“但它们没有释放我,而是把我当成同类养了起来。”

罗伊挑了挑眉头,上下打量身形精瘦的铁匠,无论怎么看这家伙都跟冰巨魔攀不上亲戚关系。

“你为什么把自己锁在笼子里,而不是趁巨魔睡着了逃走?”

“我害怕,我怕那头熊又找上门来,我只能这么保护自己。”

“你的意思是熊还藏在这附近?你怎么敢确定?”

“我感觉得到,你明白吗!?我不敢逃走,否则伊拜尔巨熊肯定找到我,撕碎我!只有待在山洞里,处于冰巨魔保护下才安全!”

猎魔人上下打量这位精瘦的铁匠,这是被巨熊吓破了胆吗,病急乱投医把巨魔当保镖,不怕它们吃完尸体,煮了你?

法里克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哀伤,“往后的一段时间,我清楚记得有两伙儿战士进入矿洞营救我,其中还有我可怜的兄弟奥卡拉,可他们一见面就把冰巨魔当成敌人,主动发起进攻。”

“结果被两个大家伙扔石头和冰块打杀了个干净,做成冻肉或者炖肉,”铁匠脸色铁青,满脸悔恨、痛苦地摇头,“我没办法,普通的铁匠,血肉之躯,怎么反抗它们?我不想死!”

这巨魔会远程,谁也挡不住啊。

“你刚才都看到了吧?冰巨魔把我当成同类,而且固执地认为同类就要吃一样的食物,而且我也饿坏了!”

“所以……我没忍住……”

罗伊抿了抿嘴唇,他无法去评判处于绝境之中的人类行为。

“有个地方我搞不懂,它俩为什么管你叫大个子?”

“我,我不清楚。”铁匠脸色茫然,“不过一个月前我可不是这么弱不禁风,长时间锻造的工作让我练就一副强壮的身体。”

“好吧。你担心巨熊找上门所以把自己关起来,可你现在不是安然无恙地走出矿洞?毕竟过去了一个多月,它早该离开了,跟我回鳕鱼镇吧。”

罗伊看了眼温暖的篝火和木屋问,

“不!它会抓住我的,我们到不了家,它就会追上来,一爪子把我撕成两半!”法里克缩着肩膀,紧张地环目四顾,仿佛巨熊藏在一个阴暗角落监视他,“让我回笼子里去,求你!”

“咔嚓——”

罗伊闪电般往他脑后一按。

铁匠顿时两眼一翻白,昏睡了过去。

罗伊陷入沉思,铁匠对巨熊的极度恐惧显得有些过于诡异,可亚克席法印效力还在持续,他应该说不了谎。

思忖着,猎魔人走出木屋,将古威希尔横在门框前,一旦有东西碰到钢剑,他就能立即传送回来。

目光瞥向山洞。

铁匠的口供中存在很多不合理之处。

他要冒点险,亲自找去认一番。

第七章 变形

矿洞,锻造炉里火光明灭照出一张肃然的脸庞。

“啵……”

软木塞坠落在地。

猎魔人咕噜咕噜吞咽了几口“海克娜煎药”以及“雷霆魔药”。

力量由16涨到了20。

脸颊浮现密集的乌黑血管。

随手打开一瓶史凯利杰特产的樱桃酒。

微甜的酒香迅速扩散到锻造炉边狭窄的空间。

背靠背酣睡的两头冰巨魔抽了抽鼻子,砸吧起嘴来。

紧接着它们晃了晃臃肿的身体,小眼睛睁开一条缝,扫到矿洞入口一道突兀出现、披着黑色斗篷的陌生人影,

“你是谁,丑八怪,快退后、离开!这是巨魔的家!”

两头冰巨魔站起身体,像是暴躁的猩猩一样用垂过膝盖的手臂敲击地面。

“不然巨魔煮了你!”雄巨魔大声警告,沉闷有力的嗓音就像敲响的战鼓一样震撼人心。

“不!他闻起来很可口。”雌巨魔却流着口水,舔嘴唇,随手抓起沙包大的一块石头,做势欲掷,“不准逃!过来让我吃一口!”

“究竟让我走还是不走?”

罗伊心头吐槽。

吃完睡一觉又饿,两位和四条腿儿的肥猪是近亲?骂我丑八怪,你们连镜子都不敢照?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又指了指铁笼子里,那具迎面倒地伪装成铁匠的冰尸。

“深呼吸,放松,别误会……我是‘大个子’的朋友……我想请两位喝几瓶……”

哐当……

一瓶免费加料的樱桃酒被猎魔人贴地滚了过去,滚到巨魔的大脚丫下。

事实证明,巨魔这种生物对酒精毫无抵抗力。

两夫妻相视一望,雄巨魔全无防备地捡起酒瓶,但他胡萝卜粗的手指压根做不出拔木塞这种精细的动作,索性直接拧掉了酒瓶上半截瓶身,迫不及待往嘴巴里倾倒,一口干掉半瓶酒。

雌巨魔抢夺过去喝了剩下的半瓶。

“喝了我的酒,就是好朋友。朋友有问题问你们……”

“快滚开!”巨魔瞪了他一眼,直接翻脸不认账,语气强硬,“你,气味不对,不是朋友!没酒,就不要问题!”

“酒!要么变炖肉!”雌巨魔垂涎三尺地对着猎魔人流出青口水,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喘气声,压制着进食欲望。

罗伊又丢了一瓶酒过去。

“你们在洞里住了多久了?”

“一、二、三……一、二、三……”雌巨魔一口干完,舔舐着空荡荡的酒瓶,大着舌头不假思索地报数,

“停!换个问题,大个子说有头巨熊藏在矿洞里,它在哪儿?”

“熊,朋友,一起吃小人人!”雄巨魔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目光不停地看向铁笼子,瞥到笼子里冻僵的“大个子”,却浮现出一丝疑惑。

怎么大个子看上去不一样了呢?

罗伊注意到它的视线不由心头一凛。

熊和铁匠有啥联系?

“你们和熊打架了?想煮了它吃熊掌?”

“熊掌难吃,不如小人人,巨熊是朋友,不打架!嗝儿……一起杀小人人,做炖肉!”

这下子,猎魔人算是听明白了。

冰巨魔和那头未曾现身的巨熊压根就不是敌对关系,而是合作关系。

这跟法里克的陈述存在巨大出入。

“熊朋友在哪儿,带我见见他。”

正好一网打尽。

罗伊又滚了一瓶烈酒过去,

“熊朋友,藏起来了……”巨魔醉态迷蒙的黄豆眼又看向铁笼子,然后转向猎魔人,眼中闪烁惊人的灼热和渴望,“喝了药,熊朋友才出来……一起杀小人人,嗯,吃小人人。”

“什么药?”

巨魔挠了挠后脑勺,目光看铁笼子边的杂物堆,意味不明地嘟哝了两句,语气多了一丝焦躁,压抑着某种情绪,快到极限。

猎魔人顺着他的视线,扫到一瓶蜂蜜酒,以及几枚冻成冰坨、红艳艳的玛夺蘑菇,其中一枚浮现齿痕。

于是猎魔人记忆中涌出出一个关于大史凯利杰岛上的特殊岛民族群信息。

维尔卡人,狂战士。

难不成所谓的巨熊……

“咕噜咕噜……”雌巨魔将烈酒一饮而尽,它终于喝够了,看向猎魔人的眼睛里浮现血丝和猩红,鼻子喘起粗气、口水横流,

猛然捏紧石头,手臂肌肉隆起!

“冻肉吃太多,换口味。”

“新鲜的小人人,吃吃吃!”

“砰!”

尖锐破空声!

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块闪电般射向猎魔人。

罗伊早有防备。

身形往旁一闪,跳到一块鹤嘴岩上,石块撞中山洞墙壁,在巨大的力量下直接崩碎开来,而墙壁也被砸出一个大窟窿。

“呜啊!”

雄巨魔好似听到冲锋号角,带着一阵恶臭腥风狂乱地挥动双臂冲向罗伊,狠狠撞上他所在的位置。

将墙壁破开了一个人形大洞。

碎石飞溅!

它发疯般冲着墙壁捶打!

而它的妻子,则守在另一侧不停地投掷冰块和石块,投掷物在半空中连成一串灰影!

矿洞墙壁被砸出一排大坑,威力堪比手榴弹!

猎魔人垫着脚尖闪躲腾挪,身形绕着矿洞拖出残影,好似在石雨中纵情跳舞!

抓出手弩,食指轻扣。

“嗖——”

弓弦震动。

微型流星般的弩箭瞬间穿过十米的距离,正中巨魔妻子的左眼,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眼眶炸了一个血窟窿。

换成别的怪物,早被炸碎半个脑袋,皮糙肉厚的巨魔却只是哀嚎了一声瞎了一只眼,另一眼睛里残忍和愤怒更深。

然而不等她发作。

斗篷闪烁金光、板甲燃烧赤色火焰,右手扬剑的猎魔人身形溶入空气。

一阵空间涟漪,下一秒他闪现到她中门大开的胸腹前。

异色瞳孔中杀意高昂。

美酒讨好却换来痛下杀手,既然你们要动手,那我就奉陪到底!

罗伊左手五指勾勒,三角符咒印入巨魔独眼,它神色一怔。

“唰——”

三重淬毒的长剑趁机沿着巨魔角质甲胄以外柔软的腰腹一拉而过。

剑身七枚闪闪发光的符文光芒黯淡。

半截喷吐血焰的剑芒冒出剑尖,随着他挥剑的动作,势如破竹地切开巨魔的肚皮、内脏、斩断腰椎。

连带它身后龟壳般寒冰甲胄,也被加强型的血气斩之一刀两断。

“啊!”

雌巨魔凄厉哀嚎,回光返照般横向挥出一拳。

速度快得惊人!

猎魔人躲之不及,被一拳擦过右肩。

金光破碎。

板甲凹陷。

右手扭曲变形。

整个人就像沙包一样被击飞数米,挂到墙上。

手中长剑掉落在地。

“嘶——”

罗伊瘫坐在地,骨折痛苦让他脸色涌出血红,

咔嚓!

左手捏住右肩一按,骨骼脆响。

时之环发动!

上古之血沸腾,时间之力笼罩周身——他的身体状态霎时倒回二十秒,被巨魔临死一击打掉的生命,断裂的肩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使不上劲儿的右手,全数复原!

罗伊灵活自若地扭了扭肩膀,目光一扫。

雌巨魔下场凄惨!

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好似两块被餐刀切开的午餐肉,一前一后坠落在地,鲜血决堤一般涌出平整的切面,染红了一大块地。

扑鼻恶臭弥漫。

旺盛的生命力使得它没有直接死掉,痛苦地用双臂乱刨地面,指尖溃烂,黏土碎石飞溅。

它挣扎、哀嚎、喷血。

“啊!”

冲着墙壁里发泄愤怒的雄巨魔目睹爱人惨状目眦欲裂,向猎魔人冲锋。

罗伊左手五指往地面一指,召唤符文被激发,一头苍青色的冰元素跳出湮灭位面,三角形的双臂交叉在胸口处,盾牌般挡在猎魔人面前。

“砰!”

两座冰山般的庞然大物狠狠相撞。

整个矿洞仿佛爆发一场短暂的地震,尘土弥漫于半空,天花板上冰棱坠落,熔炉的火光险些被劲风吹灭。

冰灵坚硬的盔甲居然硬生生被这一撞,撞出了一片细小的裂缝。

“啊啊啊!”

丧偶的雄巨魔爆发出惊人战斗力,并不追逐罗伊,而是直接冲着身前的冰灵疯狂地挥拳捶打!

面目扭曲!

化身暴怒拳击手。

覆盖粗糙冰块的拳头在半空中舞成残影,震耳欲聋的尖锐碰撞声传遍矿洞!

浑身盔披甲的冰灵在它面前孱弱得如同兔子,双臂格挡软弱无力,被巨魔单方面压制,冰霜结成的身体被一拳拳轰碎,浮现密集裂缝,溅射晶莹冰渣。

震慑!

躲在冰灵后方的猎魔人瞳孔绽放红光。

无数猩红的触须如巨大的花朵从虚空中绽放,迎风摆动,阻止了巨魔疯狂的攻势,将它从头到脚麻缠绕成一团,托举——

把柔软的肚皮和眼睛呈现在猎魔人面前。

罗伊高举长剑,连续向着巨魔的眼睛和肚皮戳刺劈砍。

而冰灵对准它圆滚滚的脑袋抱以霜冻老拳。

三秒之间。

巨魔被揍得鼻青脸肿,眼球爆裂,肚皮拉开数条豁口,重要脏器被戳破,几根断成两截的肠子垂落在地。

剑刃上的剧毒和板甲涌出的烈焰让它遍体鳞伤。

鲜血喷泉般涌出。

然而这冰天雪地的环境之中,冰巨魔的恢复能力堪称变态。

肚子上露出肠子内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黏合。

这些重伤不足以致命。

三秒的最后,猎魔人眼神一狠,一把按住巨魔的肩膀,将它脑袋和右侧小巧的左耳按到嘴前。

吸气,大吼!

伏斯——

空间龟裂!

地骨之力降临,强烈的气流和声波同时钻进巨魔狭窄而柔软的耳廓!

砰砰!

巨魔好似被攻城锤撞中向后飞开!

身体尚在半空。

血肉横飞!

罗伊眼前出现血腥的一幕。

仿佛有一颗炸弹在巨魔的耳道中引爆,强烈的冲击力炸碎了它的耳朵和半张脸。

它的皮肤好似被无形的钢刀剥开,露出血淋淋的肌肉和血管。

冲击力刺破耳膜、内耳道、骨头、大脑,将沿途的一切冲毁,形成一个骇人的血洞。

混杂着鲜血和脑浆的液体渗透了出来。

雄巨魔重重栽倒在地,瞳孔扩散,失去了呼吸。

高速愈合能力也挽救不了它被震成浆糊的贫瘠大脑。

“击杀冰巨魔*2,经验值+600,猎魔人Lv12(13800/12500)。”

“呼……”罗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两只死状惨不忍睹的冰巨魔摇头

“别怪我,你们占据了铁匠家族的矿洞就罢了,打杀吞吃这么多人,还想吃我?”

罗伊深呼吸,提起阿隆戴特分解战利品。

冰巨魔角质皮肤坚若钢铁,若不是肚皮柔软、防御力弱一些,只能用血气斩来切开它的尸体。

很快,巨魔两夫妻的心肝脾肺肾、眼睛舌头牙齿、尸体和骨架,统统被猎魔人打包装好。

它们还慷慨地贡献了两个巨魔突变诱发物,堪比大型绿色突变物。

罗伊又将熔炉附近搜了个遍,没能找到别的活人。

然后从那堆尸体上取走了一堆小物件——雕像、帽子,匕首,刻下名字的发带,总之能代表死者身份的物品……还有总价值超过五百克朗的钱币。

巨魔把这些昂贵的战利品藏进一口亚麻布袋,大概它们和巨龙有着相似的爱好——收藏亮晶晶的东西。

除此之外,罗伊在那口铁笼子边触手可及的杂物堆里,找了之前看到过的半瓶酒。

原本应该是瓶纯粹的蜂蜜酒,瓶口处有些干涸的人类血液,混合进酒液……瓶子旁边放着几个弱毒性的、致幻的玛夺蘑菇,也许是谁从山区里找到的。

蘑菇加酒、普通人喝上一口,绝对会在迷醉和幻象之中发疯。

“玛夺蘑菇,人血,蜂蜜酒、巨熊,看来是没错了,法里克大概是无意之中吞吃了三种成分的混合物,引发出体内潜藏的力量。”罗伊摩挲着下巴,又想到铁匠惊慌失措的表情,返回了矿洞外面的小木屋。

阳光悬挂在西边的海岸线,白雪皑皑的山脊反射出晚霞的彩光,暮色开始四合。

“啪啪!”罗伊轻轻拍了拍铁匠的脸颊。

男人嘟哝了一声,顿时从昏睡中醒来。

“啊!奥克斯大师,刚才我、我睡着了?”他蜷缩成一团,就像受惊过度一样,双眼泛起血丝,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监视他,随时准备暗害他。

“我已经把附近搜索了一遍,没找到那头凶暴熊的踪迹!”

“巨熊藏得很深!”法里克盯着猎魔人一脸认真地说,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

罗伊一联想到他曾经和巨魔一起享用“食物”。

心头就犯恶心。

“它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出现,杀我们个措手不及!”

“大师,求你!”他双手合十,哀求,“把我送回洞里面,关进笼子,只有巨魔才能保护我!”

“我带你回家也不行?”罗伊注视他的眼睛,想从其中找出一丝心虚,“到时候你已经远离山区,和你的亲人尤娜、恰米尔、克拉夫在一起,巨熊也伤不了你!”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法里克满脸苦涩,忧心忡忡,“它会跟踪我的气味,闯进我的家里,杀了我的亲人!”

“可是很抱歉,你的两个冰巨魔保镖……”罗伊往篝火边的空地一挥手,顿时出现两头被开膛破肚,解剖得一干二净的庞然大物。

铁匠瞪大了眼睛,一下子惊呆了,脸色惊骇至极。

指着巨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出恐惧的抽气声。

“我已经把它们统统处理掉了……它们想吃我,但我骨头很硬,崩掉了它们的大牙!”

“完蛋了,奥克斯大师,我完蛋了!”偌大一个男人,竟然像个怨妇一样捂着脸啜泣起来,“没人再救得了我!我快死了!呜呜,我还没结婚,我还没有儿女!”

“你放心,它要是敢现身,我帮你摆平!”罗伊朝火堆里丢了几根木柴,挥动掌刀,语气一冷,“我不瞒你,我不止杀过巨魔,我还杀过许多别的魔物,孽鬼、食尸鬼、甚至包括高阶吸血鬼。”

“熊也不在话下,无论是棕熊、灰熊,还是斯瓦勃洛的追随者,所谓的维尔卡人,狂战士!”

“别自寻死路,大师!”法里克出口反驳,接着一脸疑惑,“等等,斯瓦勃洛是什么意思?”

“你再仔细想想,你脑子里肯定有答案。”罗伊却冲着他神秘一笑,

“斯瓦勃洛、维尔卡人,狂战士?”法里克垂下脸低声念叨着几个词,眉峰紧蹙,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疑惑,不似伪装。

“想不起来吗,我再帮你回忆回忆……”罗伊手中忽而多出一瓶蜂蜜酒,扒开软木塞,捏碎一个玛夺蘑菇塞进去,让混合酒液的气味在法里克鼻子前发酵,把瓶子递到他手上。

法里克一下子拧紧了眉头,眼神放空,陷入某种回忆,不由自主地就接过瓶子喝了一口。

咕噜咕噜。

腥甜的蜜酒滑入肠胃。

铁匠悄然绷紧身体,抿紧嘴唇,屏住呼吸,咬紧牙关。

像是变成了一个陌生人,脸上的懦弱、畏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残忍。

精瘦苍白的脸颊涌起一阵病态的嫣红,他发烧一般,口鼻喷出灼热的气息,皮肤下浮现出根根泥鳅一样的血管和青筋。

冰天雪地之中,即便有篝火,气温仍然低的吓人。

他却好似热得受不了,双手扒拉住皮毛外套。

撕拉——

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然后像是野兽一般匍匐在地。

浑身打起了哆嗦。

罗伊瞳孔缩成棱形。

一根根黑色的鬃毛,顺着鸡皮疙瘩钻了出来,笼罩法里克全身上下。

消瘦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膨胀。

四肢末梢长出细长锋利的熊爪。

瞳孔缩小,变深。

嘴巴向外突出,形成颀长的吻部,旧有的牙齿脱落,长出粗壮发黄的獠牙,环纹明显,血横纹极粗,海量口水不受控制地流出。

它把牙齿咬得咯噔咯噔作响,目射血光,转头看着洁白的雪地,这是一种毫无感情的眼神。

而猎魔人已然走到木屋外,远远屹立在昏黄冰冷的夜色下。

“嗷吼!”

咆哮回荡于山间。

高昂的战斗欲、毁灭欲从体内苏醒。

一头体长超过三米,低吼的巨大棕熊耸动着双肩,走出木屋!

第八章 来龙去脉

夜幕低垂、山腰的冷风呼呼地吹。

矿洞外昏黑光线中两点猩红鬼火般漂浮,一头体长超过三米的巨熊走出木屋。

罗伊从它身上观测到的信息却与之前不同。

凶暴棕熊

年龄:48

性别:雄

身份:斯瓦勃洛的信徒(斯瓦勃洛是熊和人的双重化身,象征永不停歇的斗争。)

生命值:220

属性:

力量:22

敏捷:14

体质:22

感知:10

意志:10

魅力:4

精神:6

技能:

嗜血(被动):凶暴熊不知疲倦、不畏痛苦,渴望鲜血,丧失部分理智,在造成足够的杀戮、饱尝血肉、或体力耗尽之前,无法恢复人形态,通过吞噬敌人的血肉,它能迅速恢复伤势和体能。

狂化(被动):伤势将激发凶暴熊的潜力,受伤越重,生命值越低,战斗力越可怖。

堕落烙印(被动):接受邪神斯瓦勃洛烙印的信徒,获得馈赠力量+5,体质+5。

……

饮下药物,由人身化作巨熊,维尔卡人。

罗伊恍然大悟。

所以压根没有什么来自大史凯利杰岛的伊拜尔,什么第五个勇士,法里克自己就是那头熊!

可他之前的表现貌似并不清楚体内藏着一股异常的力量,亚克席法印也没问出真相。

难不成这家伙精神分裂?斯瓦勃洛的仪式那么邪门?

罗伊异色瞳孔掠过思索之色。

按照这头凶暴熊的属性,自己要杀死它不难,可这么做就没法跟托达洛曲的铁匠交差。

那就让你变回来!

“吼嗷!”

巨熊超过三米的身躯人立而起,朝地面投射下小山般巍峨的阴影,锋利的双爪在半空中挥舞,嘶声咆哮。

作为回应,罗伊悄然掏出了手弩。

“嗖——”

破空声。

一枚弩箭击中熊脚边的积雪,雪花溅上它又粗又黑的鬃毛。

猎魔人勾了勾手指,嘴角带着讽刺的笑意。

赤裸裸的挑衅!

巨熊霎时怒火中烧,庞大的身躯掠过雪地,有如一架重型战车发起冲锋!

“噗嗤噗嗤!”

地面震颤,浮现一连串深深的足印,山坡峭壁上抖落大片积雪。

“嗖——”

弓弦嗡鸣。

巨熊近身前,罗伊一记闪烁,箭矢擦过毛绒绒的身体,瞬间出现在它身后十米以外破损的小木屋前。

“呼……呼……”

巨熊一个紧急刹车,四肢在雪地上拖曳出一排划痕,大嘴里呼出惨白雾气,一转身,猩红的瞳孔注视不远处完好无损的猎魔人,怒气更甚。

“吼啊!”

它再度冲锋。

而猎魔人故技重施,仍然靠着闪烁远远避开它的冲撞,擦身而过的巨熊直接将屋子的木墙给撞出一个大窟窿。

破碎的木屑、尘雾、和碎冰飘舞半空。

雾气之中巨熊声如战鼓,与猎魔人相对而立。

罗伊原以为它会长点记性改变策略,可变形对理智的剥夺比他预料更深,巨熊丧失了基本判断力,倔强又徒劳地向他发起连续冲撞。

而猎魔人顺势逗弄起这头“大狗”,当了一个放风筝的男人。

弩箭破空声中,罗伊身形兔起鹘落,鬼魅地变换方位。

时而出现在那栋快被撞散架的木屋前冲它挥手,时而在矿洞边吹起了洪亮的唿哨,有时在离地十米高峭壁之间鼓掌,也在石梯边一棵白雪皑皑的松树梢头,冲着巨熊射出一箭。

不断挑衅、激怒!

一轮皎洁的月亮悄然挂上天际。

月光下,矿洞外平台和石梯间,“噗噗噗”的沉重脚步声不绝于耳,一头四肢着地的野兽不知疲倦又毫无规律地在其中来回冲锋,刹车、转向,再次冲锋。

巨大的脚印在光滑的雪地上画出一圈又一圈,血盆大口呼出的水汽被冷空气冻结、唇边一圈黑毛和獠牙上浮现冰渣。

这片山间空地好似成了一座马戏场,巨熊是那卖力的动物演员,而猎魔人则是技艺纯青的驯兽师。

勾手、呼唤、鼓掌,射箭,几个动作,令巨熊疲于奔命。

……

整整半个小时。

猎魔人用掉了“激活”和几瓶魔力药剂,靠着闪烁毫发未损。

巨熊浑身汗气蒸腾、黑色毛皮上覆盖了一层冰花,喘气声大得快把肺给吐出来,目光飘忽地瞥向远处那道傲然而立的身影。

却累得再也发不出一声,就像大狗一样屁股向后蹲坐在地吐出舌头。

“伙计,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了?斯瓦勃洛的信徒就这么点儿能耐?”猎魔人嘴角含笑,惬意地坐在破烂的只剩骨架的木屋横梁之上,“继续来抓我!抓住我,我就让你吃一口!”

“呼……吸……呼……吸……”

这一次任凭他唾沫横飞地挑衅,凶暴熊没有理会。

而是灰心丧气地垂下偌大脑袋,身躯一个哆嗦。

斗志全消,什么都变得索然无味。

月光下,恐怖的野兽之躯迅速缩水、干瘪,两秒后,被熊掌践踏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上多出了一个露出光溜溜后背、瘦骨嶙峋,陷入昏迷的男人。

猎魔人擦了擦被污染的眼睛,很快确认铁匠只是体能消耗过度昏睡过去。

能把一头凶暴熊活生生累趴下,除了我也没谁!

罗伊取出一身干净的皮毛大衣,披上他的身体。

“知足吧,伙计,连珊瑚都没享受到我的‘贴身’服务!”

背上铁匠,猎魔人身形几个起落,消失于来时的路上。

……

凌晨三四点的光景。

鳕鱼镇。

镇中人影稀疏,早起的镇民带着渔网和装备出海捕鱼。

铁匠铺中灯火通明。

叮叮当当的捶打声后,铁匠克拉夫用铁夹夹起一枚铁胚,放入熔炉煅烧。

金发小姑娘则配合地踩踏鼓风机。

“你说奥克斯先生能带回法里克叔叔和奥拉卡叔叔吗?”

“别担心,尤娜,他给我的感觉绝不是一个盲目自信的人。”铁匠坐在毡子边,毛巾擦拭汗水,“我只是希望女神保佑,矿洞的麻烦……不是因为你法里克叔叔。”

“叔叔有什么问题?”

“说来话长,那时候你还没出生,而且已经相安无事二十多年,理应不是他的问题。”

“那如果奥克斯先生完成了委托。”小姑娘瘪了瘪嘴,“您跟他离开吗?您在乌德维克住克了几十多年,舍得吗?不如我们帮他打造一件装备作为报酬?”

“小丫头,忘了家族的规矩?诚信和荣誉!既然做出承诺就不能违背。”铁匠顿时板起了脸,对着女儿训斥。“如果他救回人,那就是芙蕾雅女神的旨意,活下来的法里克和奥卡拉,将代替我留在家里承担责任。”

“可,我……我不想和您分开,我的锻造技术还不过关,我还需要你指导!恰米尔叔叔既没耐心,又和婶婶整天张罗着给我找丈夫!”

“我的宝贝女儿,乌德维克岛没人配得上你。”克拉夫·托达洛曲莞尔一笑,目光扫过女儿青涩秀丽的面庞,“我仔细考虑过。”

“如果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到诺维格瑞转转,见见群岛以外的世界,作为女孩儿,继承家族衣钵的重担不该压到你的肩膀上。”

“家族名声,既是荣誉也是一种诅咒。”

尤娜闻言小脸充满期待。

……

“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打破小镇的寂静,两父女目光不约而同掠过铁匠铺的门帘,看向远处,淡紫色的天穹下,一道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狂奔而来。

奥克斯?

他赫然背负着个消瘦的人影,那头干枯的金发、和宽大的方形下巴相当熟悉。

两父女不禁神色一震。

“克拉夫,尤娜,快来帮忙,”

“法里克?芙蕾雅保佑,我兄弟还活着!”克拉夫又惊又喜,配合猎魔人把弟兄抱回卧室的床铺上。

而尤娜满脸振奋地叫出酣睡之中的铁匠恰米尔一家。

“神呐,回来就好!”托达洛曲家族所有人——两个铁匠、一个少女,一位披着大氅身形丰润的女人、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围住了床铺间昏睡的男人。

“奥克斯大师,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您拯救了托达洛曲的重要成员!”恰米尔激动地抓住猎魔人的手,嗓音发颤。

“法里克叔叔生病了吗?”金头发小男孩下心翼翼地说,“怎么醒不过来?我去叫医生?”

“别担心,”罗伊伸了个懒腰,背着上百磅的男人狂奔了六七个小时,有些腰酸背痛,“他只是体能消耗过度昏迷,你们不信随便检查。”

众人松了口气,克拉夫又急切追问,“只有法里克吗,奥卡拉呢?还有前去拯救他们的勇士?”

罗伊摇头,表情带着一丝哀悼,让人心头发慌。

“很遗憾,诸位,矿洞里只有他一个活人,剩下的都是尸体,总共十几具。营救的勇士都已经遭遇不测。”

说着,他伸手一挥,床边的圆桌上顿时露出一堆闪闪发光的“亡者纪念品”。

克拉夫一眼就认出一枚锻造锤和铁毡的徽章,

“奥卡拉的徽章?!”

“我从一具冻僵的尸体上找到了它。”

在场众人顿时悲伤得红了眼,女人把眼泛泪光的男孩儿搂进了怀里,尤娜拉住了父亲的衣袖。

“奥卡拉叔叔不在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如你们之前的猜测,有东西袭击了矿洞。”猎魔人双手环胸目光徐徐扫过五人的脸,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儿,“接下来的话题相当沉重,女人和孩子最好回避。”

“我才不回避!论勇气,托达洛曲家族的女人绝不逊色于任何男人!”尤娜仰首挺胸瞪着猎魔人,掷地有声地说,“我承受得住!”

而恰米尔看了一眼老婆,后者搂着孩子进入了内屋关上大门。

猎魔人点头,长话短说,“我潜入矿洞最深处的锻造熔炉,发现了两头冰巨魔正在那儿炖肉,而使用的食材正是……额……前往救援的勇士的遗骸。”

“呕……”尤娜捂住了嘴巴。

克拉夫和恰米尔脸色发青。

“冰巨魔?青面獠牙,浑身硬邦邦像石头一样的怪物?”

“你们见过它?总之它们很危险,一拳把人打成肉泥,随便扔块石头就能砸碎骨头。”

“我听长辈说过……乌德维克山区最深处居住着浑身长满冰块的人形怪物……以及比房子还大的冰霜巨人。”克拉夫脸色沉重,捏紧了拳头,“我们一直遵从祖训,从没远离矿区和锻造厂,深入大山里面,没想到还是会引祸上身。”

“可不合理啊!”恰米尔质疑道,“两头冰巨魔虽强,但我们十几个人去救援,也不至于连一个消息也传不回来!您又如何从巨魔眼皮底下逃走,救出我的兄弟?”

“你有所不知,我不需要逃跑……”猎魔人欣然一笑,随手往房间地面一指,一头血肉模糊的巨魔尸体浮现在众人面前。“我已经替你们报了仇。”

尤娜小脸唰一下雪白,然而强迫自己直直盯着尸体。

而两位铁匠吞了口唾沫,目光掠过身高超过两米五,胳膊比常人腰还粗的冰巨魔,相比之下猎魔人可谓“弱不禁风”。

人类的血肉之躯如何杀死这种恐怖的怪物?它们可比杀海克娜厉害得多!

这位猎魔人的背影变得前所未有地高大起来。

“你们有一点没说错,两头冰巨魔不至于杀死所有救援队员。”猎魔人话锋一转,“它们还有同伙——我在矿洞里发现了凶暴熊出没的痕迹。”

凶暴熊?

这一刻,尤娜脸色茫然,而两位铁匠有那么一瞬间神色大变,旋即恢复正常。

“您说什么东西?”

“我想你们肯定知道点内情……”罗伊心头有了判断,随手往圆桌上摆出一瓶酒——加了人血和玛夺蘑菇的蜂蜜酒。

他扒开了瓶盖儿。

克拉夫和恰米尔嗅到腥甜的酒香和微臭的蘑菇味儿,顿时绷紧了脸,连呼吸都停滞。

“为了找到那头巨熊,我花了不少时间。直到我偶然发现这瓶酒……”猎魔人盯着两人的脸,一字一句地施加压力,“我把酒交给了法里克……”

“别说了!奥克斯大师!”克拉夫突然怪叫了一声,垂下头颓然道,“看来您都知道了!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们知无不言。”

“但我保证,变成巨熊不是法里克的本意,所有杀戮都跟他无关。而是另一个残忍的家伙,在他体内作祟!”恰米尔看着猎魔人的眼睛,诚恳地说,“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没有发生过意外,我们原本以为那东西已经消失,我们没想到,他会误食药酒。还跟巨魔扯到一块儿。”

也许因为它们都爱吃人,脑子单纯,喜欢凑一起交流美食经验。

罗伊吐槽了一句。

“刚才不是谈到巨魔吗?你们在说什么酒、巨熊?”尤娜单纯的目光缓缓扫过亲人和猎魔人的脸。

“安静!尤娜,不该你问的就别问!进去陪你婶婶!”

“不!我已经十五岁了,我有权利知道一切,你们究竟瞒着我什么?!”尤娜脸色涨红地一摇头,马尾辫荡漾,居然从父亲身后钻到猎魔人身后躲了起来。

罗伊感觉身后少女的呼吸,缩了缩脖子,什么情况,你就这么信任我?

不赶快离开,以后就走不掉了哦。

“都别吵了!所以,这位法里克是个维尔卡人,信奉斯瓦勃洛?”罗伊问,同时脑海中闪过大量记忆。

史凯利杰群岛势力最大的家族有七个,包括致命克莱特、蒙德拉、图尔赛克……

大部分岛民都依附在七大家族之下生存。

但除了七个家族之外,还有一个游离于七大家族之外的团体,叫做维尔卡人。

维尔卡人比任何岛民都好战,他们以侍奉战斗为生,不属于群岛上的任何血脉或家族,他们秘密祭祀着早就被群岛禁止的邪神斯瓦勃洛,通过残忍的仪式增加成员。

而斯瓦勃洛喜欢让信徒用活人进行血腥而野蛮的献祭。

维尔卡人受到它的恩赐,掌握了化身巨熊的能力,但得先饮用一种人血、蜂蜜酒、玛夺蘑菇配置的特殊致幻剂。

在罗伊记忆之中,大约九年后,史凯利杰布兰王去世。

新王选拔的宴会上,就有一支维尔卡人进入宴会,在王后碧儿娜阴谋诡计的下喝下了特殊致幻剂,化身巨熊大开杀戒,破坏了整个晚宴。

而杰洛特追踪蛛丝马迹查出真相,让碧儿娜受罚,使得新王顺利登基!

……

“他是被迫的!”

“此话怎讲?”

克拉夫苦涩又无奈地说,“法里克二十岁就成为了锻造大师,名声传遍整个史凯利杰群岛,也因此惹祸上身,一群维尔卡人把他绑架到大史凯利杰岛,逼迫他参与了祭祀‘斯瓦勃洛’的血腥仪式。”

“他为了活命,在仪式上杀死了对手,任由巨熊吞噬,变成了具有人类和凶暴熊两重身份的维尔卡人。”

罗伊记得这个血腥的仪式的大概步骤,要求两位参与者在“熊之环”内赤手空拳地单挑死斗。

活下来的人浑身涂满引诱药剂并吞吃玛夺蘑菇,然后在阴影洞穴中引诱出凶暴熊,让巨熊把自己一片一片撕碎、吃下肚。

然后熊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毛发快速脱落,并变化出人类的四肢,逐渐变成被它们吞噬的那些维尔卡人。

维尔卡人拥有另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字——史凯利杰群岛的“狂战士”。

他们的首领是一位叛离史凯利杰德鲁伊圆环的堕落德鲁伊。

精通野兽变形之术。

“通过仪式后,法里克被迫拥有了化身巨熊的力量,但要在极端愤怒之下,或者饮用特殊的酒水。”

克拉夫摇头,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多了一个邪恶的存在,他对此极端厌恶,他向来反感无谓而血腥的杀戮。他讨厌维尔卡人的四处挑拨战斗的神灵斯瓦勃洛!于是在某一天趁着维尔卡人不注意,逃离了‘熊之环’,坐船回到家乡乌德维克,他早把所有事都对我和盘托出!”

“在家人的陪伴下,繁忙的锻造工作中,法里克一直控制得很好,他甚至逐渐忘却了自己体内藏着这么一头凶暴熊——到后来,他彻底失去了维尔卡人的相关记忆!我们认为这是斯瓦勃洛的对背弃祂的信徒的惩罚,收回了熊之力。”

罗伊皱了皱眉头,忘记了从前的经历?

这还真是个神经分裂症患者。

克拉夫深吸一口气,抬高了嗓音,

“不管您信不信,二十年来,我们从没见过法里克变化凶暴熊!他从不认为自己和维尔卡人有半点关系。”

罗伊颔首。

若是见到巨熊,这铁匠一家早就饮恨黄泉。

异色瞳孔转向脸色平静,沉睡之中的法里克。

这家伙在亚克席法印控制下,说的却是编造的谎话,只有一种可能,他把谎话当成了真实,他具备双重人格——正常的铁匠法里克,以及凶暴熊法里克。

猎魔人能想象到,冰巨魔闯入矿洞、与误食药酒化身凶残熊的法里克一起大开杀戒。

法里克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体内锁着一头怪物,但不愿意承认,所以杜撰出一个来自大史凯利杰群岛的勇士伊拜尔,病坚信拜伊尔化身的巨熊杀害了几个同伴。

他把自己关进铁笼子里,不愿离开,应该是正常人格的某种危机防御机制,害怕变熊后伤害家人。

但怪物要出笼,他拦不住!

猎魔人背后的小姑娘惊呆了,长大了小嘴。

“猎魔人大师,请您绕他一命……”恰米尔看了一眼那头血淋淋的巨魔,“我以托达洛曲家族名誉发誓!我会日日夜夜看好法里克,让他不再变身,伤人性命!”

克拉夫一把将脸色呆滞的尤娜小姑娘从猎魔人身后拽到身边。“你救回了法里克,还杀死巨魔,帮这么多兄弟报了仇,我也该履行承诺,成为您的专职铁匠!我们收拾好东西立刻出发,回到诺城如何?”

“求之不得,但别着急,我在史凯利杰还有事要忙。”罗伊摇头,“也别担心,我要动手,几小时前就已经送他去见芙蕾雅女神。”

“我有一个建议。”猎魔人顿了顿,目光闪烁跃跃欲试的光芒,“我可以试着让他彻底摆脱斯瓦勃洛的控制和影响!抹除他体内邪神的烙印!”

……

第九章 净化

黎明将至,天边浮现出一抹圣洁的白光,托达洛曲家族铁匠铺内。

烛光昏暗,窗户大门紧闭。

“大师,您没开玩笑,真能让他摆脱邪神斯瓦勃洛的影响?”铁匠克拉夫脸色惊喜交加,“过去整整二十多年的时间,都没能改变。”

“斯瓦勃洛给维尔卡人的灵魂打下了烙印,才能赐予他们熊之力,影响他们的心神!这也意味着维尔卡人的灵魂属于斯瓦勃洛,死后也将被斯瓦勃洛吞噬。”

“而我恰好有个办法抢夺灵魂的支配权,净化烙印。”

只要通过强制驯化,把法里克的肉体和灵魂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自然就没有斯瓦勃洛支配的余地。

譬如鸠占鹊巢。

如今一个坐骑位绑定着狮鹫歌尔芬,另一个自从天际省阿维尔松绑之后便闲置至今,正好派上用场。

即便驯服无法祛除邪神的烙印也没关系,就当做一次尝试。

他随时可以解除主从关系,还法里克自由。

这也是罗伊深思熟虑的办法。

据他所知,人熊合体的斯瓦勃洛信仰只在史凯利杰群岛小范围流传,而且因为献祭仪式过于血腥早在多年前被七大家族联手封禁。

不消说,斯瓦勃洛实力自然比不上当初湖中女神削弱过的达冈、以及同为邪神的狮面蜘蛛。

而猎魔人的实力今非昔比。

仅仅是一个烙印,并非与它直接对上,全面恢复足以自保,他才敢放手一试。

“可动用这个手段我得付出沉重代价!”罗伊垂着脸,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只要您能让法里克恢复正常,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克拉夫一咬牙,“我们托达洛曲家族必定全力以赴!”

“克拉夫,按照之前的约定,你得跟我回诺城,你已经欠我一次。”罗伊提醒道,

“也对,我没资格再给您提条件。”克拉夫苦笑。

罗伊看向另一个铁匠恰米尔,一个铁匠大师可填不饱他的胃口。

“奥克斯大师,我懂你的意思,但很抱歉,我不能跟你走!否则托达洛曲家族还剩几个成员?这和解散有何区别?”恰米尔脸色难看地摇头。

罗伊遗憾地叹了口气,但没强求,炯炯目光转向两人身后那个面容娇俏的金发的小姑娘尤娜。

“大师是什么意思?不!”克拉夫好似被蜜蜂蛰了似地,表情不安,“尤娜不行!”

“没什么不行!”小姑娘却越过父亲的身体,冲着猎魔人扬起水嫩的小脸,眨动睫毛,用清脆的嗓音故作镇定地说,“只要你帮法里克叔叔摆脱那个可恶的斯瓦勃洛,我和克拉夫一起成为你的专职铁匠!”

猎魔人顿时心满意足露齿一笑,小姑娘如今还不算锻造大师,然而她日后的潜力自己心知肚明。

乌鸦窝锻造之神!

这笔买卖不亏!

“放心,我不会白白剥夺两位的劳动力,我向来提倡人人平等,我愿意给两位拟定一份人性化的公平的合同。”

克拉夫脸色稍霁,他就怕遇到一位没良心的资本家。

“待会儿再讨论吧?反正我们人在这儿也赖不了您的账!”尤娜急切地说,“抓紧时间救叔叔!”

“几位,接下来,我需要你们找一根足够结实的铁链。”

“有何用途?”

“把他——”罗伊看向昏睡的法里克,“捆起来!”

……

一刻钟后。

昏迷之中的法里克被自家兄弟用一条铁链五花大绑在一根椅子上,但他对此毫无知觉,脸色苍白平静,呼吸均匀。

“奥克斯大师,这办法行得通?”恰米尔眉毛紧皱,眼中闪烁质疑,“法里克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放心,我保证他死不了!”猎魔人将十指指节捏得咔嚓作响,绕着椅子转圈,“但你们千万记住,保持绝对的安静。待会儿无论发生任何情况,他叫得多惨、表现有多可怜,都别插手!”

“否则前功尽弃,他要是死了废了,别怪我。”

铁匠两兄弟相视一望,咬牙点头。

“反正他的命是您救回来的,您就放手施为!”

罗伊深吸一口气,暗金和银灰色交织的瞳孔深深看了一眼目标,心神沉入模板。

驯服——

坐骑位1/2:已经绑定狮鹫歌尔芬。

……

铁匠铺内三人就见猎魔人突然伸出右手按在了自家兄弟的脑门上——整个人气质变得肃穆威严、好似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统治者,一对眸子就像两个太阳一样放出耀眼光芒。

直视法里克的脸,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他的一切记忆!

轰隆!

卧室之中忽而狂风大作,吹得壁炉火焰摇摇欲坠,众人衣裳翻飞,猎魔人漆黑的斗篷向后掀起,露出底下坚固、雪亮的板甲。

冥冥之中,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和铁匠的灵魂强行链接。

被五花大绑坐在椅子上的法里克突遭强烈刺激,瞪大了眼睛看向身前近在咫尺的猎魔人,瞳孔浮现密集血丝,表情变得憎恨、厌恶、畏惧!

仿佛他是洪水猛兽、末日天灾!

旁观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掌心渗出冷汗。

而法里克面目扭曲,羊癫疯发作般抽搐起来,连脚趾头都绷得笔直。

他张大嘴露出一口黄牙,却用鼻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叫声中蕴含的痛苦令三位亲人脸色发青,提起了心脏。

他看上去痛不欲生。

很快,抽搐变成挣扎!

被捆住手脚的法里克像条蛇一样在椅子里蠕动身体,椅脚被他发出的力量带得不停地碰撞地面,发出刺耳摩擦声。

然而托达洛曲出产的坚固铁链几乎把他捆成粽子,别说是个人,就算巨熊现身,也挣脱不得!

砰!

猎魔人手上用力一推!

法里克的身体随着椅子向后仰面倒地,额前贴着猎魔人火热的右手。

一双亮如星辰的异色瞳孔直视他翻白的眼球。

凛冽狂风围绕着猎魔人盘旋,吹得他一头黑色短发向后贴紧头皮变成了大背头。

空气里响起了一阵离奇而细微的声响,像是有谁在虚空中念着晦涩拗口的咒语,咒语声在卧室中反复回荡,无孔不入地往人脑袋里钻。

渐渐地,声音与狂风交融,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红光,盘旋涌动,冲进被压制在地的法里克身体。

铁匠一家从未接触过这种语言。

然而却莫名地能理解无穷无尽声音,它只在传达一个意思——

臣服!

臣服!

被这声音波及,三人的心智立即受到影响,不由自主地看向猎魔人后背,先是迷惑,接着浮现敬仰和崇拜。

他的背影在三人眼中迅速地无限放大。

崇山峻岭到无垠碧海、辽阔星空……浩瀚又孤独!

而首当其冲的法里克,脑海中演变出另一处激烈的战场。

漆黑的空间,类似于冥想世界的所在。

一个拥有法里克面容的模糊人影儿被另一道身形按倒在地——他脸部漆黑如墨、瞳孔流转红光,弥漫一股肃杀气势。

他将压迫的意志贯入铁匠的灵魂深处——

臣服!

身体、灵魂,全部向我敞开,作为献礼。

再不存在任何隐私和秘密。

我的言语将成为你无法违背的法旨。

我的意志则是你以死贯彻的目标!

铁匠只觉得无尽的屈辱涌上心头。

这待遇还不如宠物猫狗!

反抗的念头汹涌而出!

哪怕他身前这道朦胧的身影来自于杀死两头巨魔,将他救出矿区的猎魔人大师。

然而他的不甘软弱无力!

肉身被铁链紧锁,意志更是不到八点,遭到猎魔人三十点意志彻底碾压!

短短数秒的意志碰撞!

他体会到的扑面而来的压力,好似海啸、飓风、洪水……整个世界迎头压下,让他窒息、让他粉身碎骨!

不!

铁匠的灵魂向猎魔人垂下头颅。

……

克拉夫和恰米尔、尤娜眼中,被猎魔人制在地上的兄弟忽而停止了挣扎,面部表情松弛,满头大汗。

结束了?

“嗷吼!”

平静骤然被打破!

法里克毫无征兆地张大嘴,冲着猎魔人厉声嘶吼,声音充满了愤怒、和不可侵犯的凛然。

咆哮声中,他的身体开始急剧变化,衣裳下的皮肤钻一根根浓密的黑毛,指尖冒出锥子般锋利的指甲,嘴巴向外凸出,显露獠牙,隐隐形成一个硕大狰狞的熊头!

铁匠一家惊骇欲绝,恰米尔想要走上前,却被克拉夫一把抓住!

“轰隆!”

另一个世界,意志的交锋如火如荼。

铁匠的灵魂跪倒在猎魔人脚下。

却激怒另一个潜伏的意志!

噗嗤!

漆黑的空间里蓦地燃起几团炽烈的火焰。

火光围成半径五米的神秘圆环。

环外屹立着龇牙咧嘴,凶神恶煞的巨熊雕像,雕像背后隐隐有一对对猩红的眸子,和惨白牙龈在浮动。

砰砰!咚咚!砰砰!咚咚——

振奋人心的鼓点从黑暗中传来,激发人内心中疯狂的战斗欲望。

而熊之环内——一道血色的光芒钻出法里克的身体,他嘶吼着,迅速变成一头人与熊结合的恐怖存在。

人类的左手、左脚、右边则变成覆盖浓密黑毛的熊掌。

脑袋粗略看上去是个熊头,然而怒张的血盆大口、獠牙囚笼之中,却冒出一张属于铁匠法里克的人脸。

这张脸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猩红的双眼弥漫毁灭和杀戮的欲望,

燃烧挑衅和熊熊的战意!

“斯瓦勃洛!斯瓦勃洛!”

“杀戮!杀戮!”

“战斗!战斗!”

它愤怒地吼叫,向压制住自己的猎魔人发出了挑战!

来自意志层面!

猎魔人忽而感觉冥冥虚空之中钻出一对猩红的眸子,一道人熊结合的虚影站在那儿,直直盯着自己的后背。

但它的威能远远比不上梅里泰莉女神,更别提天际省屠龙之战的那对金色眸子。

斯瓦勃洛,威胁不了自己!

“想把我拉下水,进入血腥仪式?做梦!”

罗伊心念一动,灵魂眨眼间膨胀变形,黑色鳞甲覆盖皮肤,四肢变为利爪和威风凛凛的龙翼。

瞳孔转为猩红。

灵魂升华为巨龙奥杜因形态。

同时,一个血色光团撕开奥杜因身后虚空,一头猩红的章鱼挥舞腕足钻了出来,朝着咆哮的巨熊斯瓦勃洛一个扑棱,将它扑倒在地,缠住它的四肢躯干,为它套上一副严严实实的血色枷锁。

任凭这头人熊混种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得!

“吼!”

巨龙迈步上前,龙翼压住触须缠绕下的斯瓦勃洛。

龙嘴怼着熊首张开,露出满嘴崎岖的獠牙,以及喉咙间氤氲的力量旋涡!

伏斯!

澎湃的声与力,瞬间将熊形震成血雾!

“斯瓦勃洛!”

混种不甘地尖叫一声!

就像被阳光融化的积雪一般化作一摊血水。

血污蜕尽,露出一道漆黑而完整、不染杀戮气息的灵魂!

铁匠法里克!

……

这一刻,铁匠铺卧室之内众人屏住呼吸,鼓荡的狂风、猩红的咒语、由人变熊的异状统统消失。

铁链椅之中的法里克恢复了人形。

浑身一颤,睁开了黑色的眼睛,其中再无一丝残忍和戾气,只剩温顺和敬畏。

而猎魔人扶起铁链椅,长呼一口气,拭去额头冷汗。

目光投入模板,

“你击碎了邪神斯瓦勃洛的烙印,你驯服了法里克。

你已经解除与法里克的主从关系。”

何其孱弱的邪神啊,斯瓦勃洛的烙印给他的感觉外强中干,比想象中还要不堪。

储备全面恢复也没有用上。

也许以后该去大史凯利杰岛会一会它。

“奥克斯大师,他、他恢复正常了吗?”克拉夫渴望地向着兄弟伸出手,中途又收了回来。

罗伊笑着点头,打开桌上那半瓶蜂蜜酒给法里克灌进嘴里。

咕噜咕噜。

铁匠喝了个酣畅淋漓,环顾四周,几位亲友正投来关切的目光。

长久以来的担心、害怕,于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感觉身心都变得无比轻松!

我回家了!

众人屏住呼吸,盯着他打量了一分钟。

蜂蜜酒、人血、玛夺蘑菇。

维尔卡人的狂化秘药对法里克再无任何影响,他维持着人类的形态,面露喜色,

“克拉夫、恰米尔,我还以为再也不到你们了!多梅和小拉尔呢?”

“在里屋睡觉呢。”

“尤娜,哦,我的小尤娜,过来让叔叔好好瞧瞧,一个多月不见出落得越发漂亮,也不知以后那个走运的小子能娶到你!等等,你们捆住我干什么?”法里克想要伸手触摸侄女儿的秀发,却满脸诧异地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快给我解开!”

他完全不清楚之前发生的状况,关于维尔卡人的一切都随着斯瓦勃洛的烙印一同被抹去。

“哈哈!兄弟!奥克斯大师把你从巨魔和棕熊的爪牙拯救了出来,从今往后,再也没谁能威胁你!”克拉夫和在场几人交换了一个保密的眼神,拍着胸膛长呼了一口气,迅速解开他浑身铁链。

“至于这铁链、我们担心你在矿洞里受惊过度,梦游弄伤自己。”

“是吗?”法里克目光徐徐扫过众人的脸,却只看到真诚的关切。

他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重担,转向猎魔人,

“奥克斯大师,没有你我还在那个铁笼子里担惊受怕。你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法里克揉了揉被捆得青肿的手腕,右手锤了锤胸口郑重行了一礼。

“现在还怕巨熊来抓你吗?”

罗伊似笑非笑地问,

法里克冥思苦想了几秒,如释重负地摇头,脸上忧愁尽去,嘴角情不自禁一弯,整个人好似年轻了几岁,“您已经解决它了对吗,我再也感觉不到巨熊的威胁!它已经不存在了。”

“那就好。”

“可惜十几位勇士和我的兄弟奥卡拉、为了救我全部死在矿洞里……我必须回去一趟,好好安葬他们的遗骸……”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消沉。

猎魔人又想到他同巨魔进食那一幕。

这家伙的确得感激他们,否则早就饿死。

罗伊虽然无法评判他曾经的行为,但还是会下意识远离。

“好了,伙计……你在矿洞里煎熬了一个多月,回到家先好好休息。”

目光瞥了托达洛曲家族两父女一眼,两人随即跟着猎魔人走出铁匠铺。

恰米尔坐在木床边照顾兄弟。

……

铁匠铺里驱魔落下帷幕,和煦温暖的晨曦挂上天边。

“奥克斯大师,您救回了我的兄弟,托达洛曲家族的重要成员,你兑现了承诺,也轮到我们报恩。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克拉夫深吸一口气,目光中闪过坚定,和一丝隐蔽的崇敬。

那段驯服的过程,对他心理产生了无法扭转的影响。

“我和尤娜收拾好东西,立刻随您坐船返程!”

“嗯。”金发女孩儿重重点头,看向了猎魔人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星星。

杀死冰巨魔,驱除邪神的影响。

这位年轻的猎魔人,轻而易举就完成了两件传说之中壮举。

“既然你们想好了,”罗伊随手在半空中一抓,就多出了几份合同一支笔。

“仔细看看,签了吧。”

“额……”克拉夫脸上笑容一僵,勉强地接过了合同。

该不会是卖身契吧?

结果他浏览了一遍后,心头担忧尽去,嘴角浮现满意的笑容。

这份协议是罗伊以德鲁伊伊芙琳的协议为基础做的改版,充分尊重了劳动者的权利——

工作时间朝九晚六、一周休息两天,免费享受工作餐和宿舍。

工作内容为协助猎魔人兄弟会研发、改良、并打造武器装备;

工作场所的规矩条例相当宽容;

工作薪资克拉夫一月两百克朗,小尤娜一月五十克朗,合同期限十年……

这下总不会再有人叫我小吸血鬼儿了吧?

“等等……奥克斯大师,你确定十年?”

“太久了吗?”罗伊挑了挑眉。

“你误会了……对托达洛曲家族而言,锻造是一辈子的事业,多久都不算长……但十年过后,您不怕我们离开?”尤娜小姑娘偷瞄了一眼合同,心头大石落地,脸上漾起笑意。

罗伊还以灿烂一笑。

“到时候两位还想离开,尽管走。”

两父女转身环顾四周又看了一眼晨光之中,热闹起来的鳕鱼镇,和自家铁匠铺,眼中不舍转变为坚定,干脆地签上了名字!

罗伊珍而重之地收好合同,舒了口气。

从今以后,兄弟会也有属于自己的锻造大师,而且一老搭配一少。

等把他们带回诺城。

学派套装的改造、龙鳞、龙骨的锻造工作也该提上日程。

第十章 铁匠入伙

橘黄的日轮在天空中闪闪发光,平时热火朝天的铁匠铺意外地关门歇业,屋内充满离愁别绪。

“恰米尔、法里克,以后家族的重担就要落到你们肩膀上了,记住相互扶持,多保重身体……锻造的事业量力而为,别再冒失地惹到冰巨魔,下次可不会再有奥克斯大师这么好的人救你!”克拉夫抱着两位兄弟的肩膀,眼眶泛红,“若是有空,别忘了来诺城看望我和尤娜。”

“我的兄弟,你要不想离开乌德维克!”法里克咬了咬牙,攥紧拳头,看了眼安静聆听的猎魔人,仰着下巴,好似要自我牺牲,“我代你去!”

“我答应过大师,这是托达洛曲家族男人的承诺!”克拉夫大义凛然地拒绝,然而嘴角的抽搐,出卖了他。

他早就想改变平淡的生活,多点色彩。

现在好了,顺理成章把锻造世家的责任丢给了两兄弟。

“尤娜能不能留下来,”恰米尔看向窗户边迫不及待的女孩儿,“你的婶婶已经为你物色好一位丈夫——鳕鱼镇最强壮的渔民帕克,每次出海都能满载而归!”

“不!我记得他,上次和他说过一句话,差点被他的口臭熏死!”金发姑娘赶忙摇头,带点婴儿肥的水嫩脸蛋儿上写满抗拒,“那时候我就决定,要把终身奉献给锻造之神。所以……嗯……我得去别的国家长见识!哪怕给人当学徒、帮工,这叫做冒险!”

“唉,姑娘大了就不由人了。”

罗伊意味深长地说,

“几位不必担心,这次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你们随时可以来诺城,我的组织渴望各种人才,永远对你们敞开大门。”

……

克拉夫·托达洛曲父女崇尚效率,辞别亲友,就迅速打包好各自的行李——简单的几套衣服,和称手的锻造工具。

两父女跟随猎魔人离开鳕鱼镇,进入了一处偏僻无人的橡树林,而猎魔人分别把古威希尔剑,手弩加布里埃尔交到他们手上。

又把阿隆戴特藏进灌木丛里。

“咱们不是该往北去枪鱼海岸乘船,然后再到诺维格瑞吗?”克拉夫摩挲着剑刃,神色疑惑,“你怎么往南,这把武器是给我们船上防身的?”

“这是礼物吗?”背着个大包袱,黄色亚麻衣裙的少女指腹摩挲着通体暗红色、精致而不失霸气的手弩,脸上掠过一丝惊喜。

“坐船太慢,我带你们直接‘跑’过去。”罗伊冲两人认真地叮嘱,“这两把武器暂时借给两位作为保险,拿好了,千万别弄丢。”

史凯利杰距离诺城千里之遥,海路加上陆地的马车至少得赶一个月,罗伊没那个耐心。

“‘跑’是什么意思?”铁匠好奇问。

猎魔人含笑不语,取出两根缆绳,把绳子前端牢牢系上自己的左手和右手。

“待会儿跟紧我,说实话,我这是第一次带人‘跑路’,如果有些许不适,抱歉,多多忍耐。”

罗伊早做过实验,传送和闪烁力量有限,无法带太大体积的东西,比如人,一同穿行。

但是世界之门不一样,它能持续存在一段时间,这意味着除了罗伊,别的人也能跟他穿梭空间。

铁匠脸色泛青,手心冒出冷汗,尤娜倒是一脸兴奋地小脸发红。

“别紧张!喂,克拉夫,听说过寒冰巨人吗?”罗伊将麻绳的另一头,分别拴住铁匠父女的一只手。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爷爷那辈儿就有歌谣流传——瞧瞧那冰蓝的巨兽,打磨那闪亮的獠牙,先用血肉清洁,再用冰块抛光!感受它喷吐的寒息,还有它眨动的红眼睛,等候那久违的勇士,走进它冷笑的大嘴巴。”克拉夫抑扬顿挫就像朗诵诗歌,“有个冰蓝色的巨人在山顶冬眠,当他醒来之时,整个乌德维克将沦为地狱。在我看来,若果真有寒冰巨人,肯定比冰巨魔、巨熊危险得多!”

“预言有没有提到它在哪座山冬眠?”

“这我就不清楚,从来没有人亲眼见到那家伙,它只在传说和诗歌里出现,您这么问,难道是想……”

“奥克斯大师,我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说过,”尤娜食指一圈圈缠绕着头发,突然插嘴,“我们家族矿洞所在那片山区更深处,穿越山间峡谷和悬崖,有一个通往最高峰的山洞,谁也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但曾经我的祖辈和一些勇士进入山洞探索,结果一去不返。”

“原来如此。”猎魔人眼中精光一闪,心头有了计划,“差不多了,两位,屏住呼吸!”

“三!”

“二!”

“一!”

唰——

猎魔人随意地在身前一拉,不可思议的一幕让铁匠父女屏住呼吸——修长的手掌拉开了一道空间裂缝,缝隙瞬息演变为一道棱形的漆黑门扉,大小恰好能容纳一人。

罗伊步伐矫健地跨了进去,巨大的力量从坚固的缆绳上涌来,懵逼状态的两父女被拽动着身不由己地跟了上去。

狭长的走廊,没有空气、没有声音——除了黑暗和虚无,沿途遍布夜空繁星般闪闪放光的光点,璀璨夺目,似乎在跟他们热情打招呼,邀请他们前去做客。

两人却莫名地感觉其中潜藏着极大的危险。

他们仰起头,脚步僵硬地跟随前方的猎魔人移动,他的背影漆黑而伟岸,披风飞旋,浩瀚又孤独——仿佛在深邃广袤的星空之上狂奔,奔向时间和万物的尽头。

嗒嗒——

这怪诞的旅程总共持续不到两个呼吸。

黑暗边界,猎魔人纵身一跃,带着两人跳进了一处无限光明的空间!

“呼……吸……”

“呼……吸……”

“大师!刚才发生了什么,我们这是到哪儿呢?”铁匠环顾四周,青翠的赤杨树在微风吹拂下连绵起伏,脚下是湿滑的森林地面,和落叶下凸出的树根。

泥土和植物的清香钻进鼻子。

鸟雀在枝头欢唱。

“我们已经达到诺维格瑞郊外。”

罗伊蹲下身体,伸手挠了挠一个毛绒绒的大脑袋——一头黄棕色的凶暴动物,懒洋洋地躺在他脚下打滚撒娇,露出柔软的肚皮。

好似请求主人爱抚的小猫咪。

尽管它做出如此可爱的神态,那鹰隼般尖锐的长喙、巨大的灰色翅膀,狮子寒光闪烁的利爪,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克拉夫紧张地护在了女儿尤娜的身前,而女孩儿猛然贴紧父亲的后背,大气不敢喘,黑亮的眸子里既恐惧,又好奇。

“别害怕,歌尔芬很听话的……”罗伊朝两人温和一笑,有条不紊地解开三人身上的麻绳,收回武器,“虽然它是一头狮鹫,但是从来不伤害朋友,而两位都是贵客!”

狮鹫收到指令,爬起身体,扬起长喙、神态高傲地冲铁匠父女点头,漆黑瞳孔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情绪。

“咕咕!”

好像在说——你们好呀,我叫歌尔芬。

“大师,您老实告诉我,您真的是一个猎魔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传说中的施法者,丛林德鲁伊,深居简出的隐士高人?!”铁匠跟在罗伊身后,往赤杨林深处走去,目光好奇地打量那头狮鹫振翅升空,脚下落叶和枯枝随着反冲的气流打转儿,在天空中洒落一片轻快的吼叫声。

“你要是愿意,把我当成驯兽师都没问题。”罗伊摇头,目光看向前方不远,密林深处,缠着发带、眼睛闪烁幽光的瑟瑞特早已等候在那儿,“来,我为你们介绍一遍,这位是猎魔人兄弟会的财务总管、瑟瑞特。”

“小子,丽塔·尼德不是说你去找铁匠大师,这么快就回来?这两位是……”毒蛇一样的瞳孔转向铁匠克拉夫,后者不由挺直了腰杆。

“我是谁?猎魔人兄弟会首席预言家,我出马,还有摆不平的难题?”罗伊傲然一笑,“擦亮你的眼睛给我瞧好了!这位是来自史凯利杰群岛托达洛曲家族的锻造大师克拉夫,精通铸甲和锻剑,这位美丽的小姐是她的女儿,一位出色的铸甲师,尤娜女士。”

“接下来的十年,他们将成为兄弟会的全职铁匠!”

说着话,罗伊将几份合同递给了财务总管。

瑟瑞特迅速浏览了一遍,不停点头,阴沉的脸上显露笑意,和两父女重重握了握手,

“欢迎光临高文之家,我向两位保证,加入猎魔人兄弟会将是你们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哈哈,希望如此吧,反正已经上了猎魔人兄弟会的船,我也不打算下来。”克拉夫摸了摸下巴浅浅的胡茬,和女儿交换了个眼神,心头松了口气。

“等维瑟米尔回来,肯定会高兴坏的!”瑟瑞特感叹道,“他已经为学派蓝图和龙鳞、龙骨伤透了脑筋。毕竟年纪一大把了,太过操劳也不好,现在总算有人为他分担压力!”

“他又去奥森弗特了?”

“你想不到吧?这次马瑞娜·米诺乐伯爵夫人大驾光临,老头子正在歌舞厅为她接风洗尘!现在大概已经跳起了舞。”

“杰洛特呢?”

“不知道藏哪儿去呢,但十有八九在偷偷联系他的母亲薇森娜女士。”

罗伊嘴角一弯,心头颇感欣慰。

“别的伙计要么在陪学生,要么去了歌舞厅蹭酒喝。”

“希……法尔嘉还习惯吗?最近诺城有没有出现可疑人物?”

铁匠两父女安静地听着两人议论,只听到了满满的人情味儿。

这猎魔人之间的表现跟他们预想之中完全不同。

“小丫头不习惯又如何?叶奈法女士把她吃得死死的。至于可疑人物……艾登、兰伯特、高文阁下都派人盯着呢,只要不轨之徒敢上门,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我就知道,高文之家有你们在万无一失!”罗伊颔首,“这两位就交给你了。”

“您不一起过去?”克拉夫脸色愕然。

“我在史凯利杰群岛还有事情没解决,”罗伊看了铁匠一眼,“放心,学校里的兄弟会好好照顾你们!”

随即取出了一大堆史凯利杰之行的收获,海克娜突变诱发物、巨魔的突变物、一大堆器官组织和尖牙、爪子……

“交给雷索和凯亚恩,炼金。”

瑟瑞特看得眼皮直跳,这小子是捅了怪物窝吗?

“差点忘了,孩子们也有礼物……”罗伊脸上掠过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突然随手掏出一个湿漉漉的麻袋,袋子表面被黄乎乎的液体浸湿。

散发出强烈得令人作呕的恶臭。

瑟瑞特瞬间捂住了鼻子,转过了脸,阴冷的眸子射出嫌弃之色。

以他八十年的培养的定力,都有种快要闭气的窒息感。

“小子,别告诉我里面装着一头鲨鱼的粪便!”

“不,不,这是好东西,腌鲨鱼肉、鲸鱼肉、腌海雀!臭臭又香香。”罗伊咧嘴露出大牙,笑得眉眼弯弯,甚至模仿起巨魔的口头禅。

而铁匠两父女看着他无良的笑容,突然浑身一个哆嗦。

千万不能招惹奥克斯大师。

“保证大部分孩子都能分到一块,尤其是五个猎魔人学徒,和七位预备役。”罗伊郑重地把东西交到脸颊抽搐的瑟瑞特手上,“务必让他们每人吃掉两磅,就说这是猎魔人必须经历的考验!明白吗?”

瑟瑞特没好气地瞪了罗伊一眼。

“你想让他们死?”

“总比游粪坑好吧?闲话少说,伙计,给我弄瓶食人魔油,还有蛇派特制的河豚毒素,我有重要用途!”

……

高文之家。

这是尤娜十五年来第一次离开家乡乌德维克岛。

她就像乡巴佬进城一样,金色发辫活泼跳动,明媚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之色,不停打量一栋栋原木搭建的小房子。

有人在房子里读书写字,有人在捣鼓瓶子罐子和水汽沸腾的大釜,篱笆墙外的几个脸上脏兮兮的男孩儿在打理农田里的西红柿和茄子,院子右边十二个露出胳膊和上半身的男孩儿正在好奇地观察新来的客人,然后被一个带着墨镜身形精瘦的男人大声呵斥,全体开始下蹲。

院子中央一个银灰色头发的小女孩儿,正板着精致的小脸对一只小黑狗发号施令,那傲娇的模样就像一位高明的驯兽大师。

腊肠似的小狗在她各种变态的指令下,打滚、转圈、奔跑,慢走,累得吐舌头、嗷嗷叫。

“瑟瑞特大师,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罗伊没跟你们说清楚吗?高文之家,一所猎魔人经营的孤儿院。”

“等等,谁是罗伊?”克拉夫心头咯噔一跳,表情变得诡异,“您指的不会是之前离开的奥克斯大师吧?”

瑟瑞特闻言揉了揉太阳穴,心头实在无力吐槽。

这该死的家伙老是借自家兄弟的名头出去鬼混,就怕什么时候给奥克斯惹祸上身。

“他叫罗伊,目前大概处于青春叛逆期,酷爱恶作剧……至于奥克斯另有其人!”

“你在开玩笑吧?青春期都还没度过的猎魔人就能杀死两头冰巨魔?”铁匠反而更加吃惊,一脸难以置信。

瑟瑞特摇头一笑,把两人领到了篱笆墙外的一栋土石结构的铁匠铺。

尤娜和克拉夫都不禁面露失望之色。

铺内设施相当简陋,不管是土砖搭建的熔炉的火焰温度,铁毡的平整度都忠实继承了猎魔人粗犷豁达的风格——能用就行!

远不如乌德维克的铁匠铺。

不过也并非全无长处,瑟瑞特连续向他们展示了一堆兽皮蓝图——记载着各种高明、精巧的盔甲、武器、以及特殊合金,哪怕以铁匠大师克拉夫的眼光,仍旧赞叹不已。

“狼学派,狮鹫学派、毒蛇学派、熊学派、飞狮怪学派装备蓝图,您随便研究。”瑟瑞特说,“暂时先每种打造出一套,大部分材料都已为您准备齐全,还有别的要求告诉老头子就行,他晚上就回来。”

“这些图纸,涉及到好几种我从没见过的锻造方法,”克拉夫沉吟道,“至少需要三个月开发……”

“锻造进度您自己把控,我相信大师的水平。至于龙鳞和龙骨的研究,老头子稍后会跟你交代。”

克拉夫点头捏了捏拳,神色振奋,在家乡小岛上待了几十年,很少遇到如此让他心动的艰巨挑战——猎魔人秘传的装备蓝图、传说之中的龙鳞龙骨!

“对了,如果两位对铁匠铺的设备不满意,下午一起进城采购,是时候把这个铁匠铺改造一番,毕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里都是你们的工作场所!”

……

“他们……他们是在读书写字吗?”尤娜眼神不住地瞥向教室里,整齐的方桌边埋头抄写的孩子,脸色羡慕,渴望。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进过学校,去逝的母亲教会了她基本的北方文字。

“学习点先进的文化知识。尤娜对吧,”瑟瑞特沉吟片刻,“如果你愿意,每天上午可以跟孩子们一块儿学习,除了铁匠工作,炼金、打猎,随你喜欢,你都可以尝试。”

“可这也不符合协议上的条例,我是来工作,而不是享受!”尤娜紧张地摇头。

“罗伊在合同最后留了句话,两位没注意到吗——把这儿当成家就行!”

父女相视一望,原本忐忑的心情突然松弛下来,猎魔人比想象中更加平易近人。

他们预感得到,这趟诺维格瑞之行,会出乎意料地精彩!

“两位先习惯设备,午饭时间,我带你们认识大家!他们很高兴结交新朋友!”

……

另一边,传送回乌德维克岛的罗伊,马不停蹄赶到北部山区。

原路穿过巨魔占据的矿洞,顺着峡谷往上爬到一处三角形的山洞入口。

坡面倾斜向下。

洞口的血腥气息构造出数条绸带,涌入深处。

猎魔人站在山洞前,做出一个敲门的动作,异色瞳孔掠过兴奋光芒,

“寒冰巨人,睡的还舒服吗?我来找你了哦。”

第十一章 寒冰巨人

这个洞窟崎岖而陡峭,岔路间常出现悬空的石桥和下方黝黑的深渊。

角落散布着大堆骨头,麋鹿、林麝、狼、熊,甚至是人类的颅骨、腿骨和别的骨头,有的还在散发新鲜腐臭,有的残骸已经有数个世纪的历史,充其量也只是吓阻入侵者的装饰品而已。

罗伊在黑暗中迅速穿行,往着向上蜿蜒、通向山顶的路,骨头在脚下破碎,异色瞳孔像猫一样反射幽光,黑暗变得和白天无异。

他走过吊桥、进入一处巨大的山洞中,岩石洞顶呈现半球形,大小难以估量,密集的钟乳石从洞顶垂落,宛如一根根彩色的藤蔓,混淆了他的空间概念。

灰色与绿色的石笋生长在地面,下粗上窄,有的甚至高过了罗伊的头顶。

在石笋之间的凹坑里,滴水声回响不断。

滴答、滴答……

猎魔人感受到有东西在监视着他。

唰——

五指勾勒三角符咒,金黄光芒随即笼罩周身。

他放慢了脚步,落脚小心翼翼。

位于角落的一根石笋后突然睁开了一双猩红的眼睛,朝他看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中,什么东西张开了布满锯齿的嘴。

“唰——”

人形的怪物鸭子一样别扭地鼓动双臂、迈动双腿,跳出遮掩物,带着一阵腥风和粪坑般的恶臭扑向猎魔人。

它冲到近前的时候,罗伊看清了它,体型类似于水鬼,但比水鬼更加恶心、脑袋上长满沙皮狗一样的臃肿褶子形成一幅皮肉兜帽,脑后肠子一样粗大的红发随着跃动乱晃,浑身猩红的肌腱和发黄的筋组成一副肌肉盔甲,且尖牙利爪,满嘴黄牙参差不齐。

卖相要多寒碜有多寒碜。

腐蚀魔

年龄:20

生命:100

属性:

力量:10

体质:10

敏捷:11

感知:5

意志:6

魅力:2

精神:5

技能:

腐尸毒Lv5:腐蚀魔生活的环境存在着大量尸体和腐败的肉类,爪子和牙齿染上了特殊的毒液,击伤目标后,一定概率使其虚弱、发热

群居(被动):当腐蚀魔成群结队出动时,敏捷+2,意志+2。

自爆(被动):腐蚀魔死亡之际,将激发自爆本能,对周围的一切生物造成巨大的冲击伤害和污浊的血液的腐蚀伤害。

……

“唰——”

猎魔人屈膝半蹲,双手握紧阿隆戴特剑柄,剑刃迎着它奔来的方向打横一划。

哗啦啦!

热气腾腾的内脏从裂开的胸腹间滑出。

一道红光掠过,一斩之后的猎魔人紧接着向前贴地一滚,将分成两截的尸体远远丢在身后。

“砰!”

腐蚀魔就像是充气过度的气球一样炸开!

血肉横飞,石笋间下起了一场鲜血和碎肉组成的倾盆大雨。

地面和侧壁被腐蚀得冒起青烟,污浊血液溅射到猎魔人身上,金黄光芒流转一次之后直接崩碎。

击杀腐蚀魔,经验值+100,猎魔人Lv12(13900/12500)。

“这玩意儿自爆的威力倒是不小。”罗伊呼了口气,甩去剑上血花,四面八方忽而响起凄声呼嚎!

四、五头人形怪物从石头后跳出、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除了腐蚀魔,还有它的近亲贪食者。

狭窄的空间,双重自爆袭击!

近身杀掉它们就被爆炸误伤,不杀又被围殴致死!

哪怕猎魔人也受不住这诡异攻击!

但罗伊压根不让它们靠近!

“嗖嗖嗖——”

十米以外,猎魔人手中长剑眨眼间切换手弩,眨眼间连续扣动六次。

第一箭向后射出,身形随着箭矢穿梭数十米,与自爆小分队拉开距离,确认自己处于安全位置。

剩下五箭向前射出,从左至右穿过半空,还调皮地拐了几个弯,精准地爆掉了五个脑袋。

五具尸体被箭矢上冲击力向后带飞!

“砰!砰!砰……”

漆黑的山洞中出现颇为壮观的一幕。

五头狂奔的腐食生物依次腾空而起,还没落地,脑袋被冲击力炸得粉碎,弩箭瞬息点燃它们体内的“火药”。

五头腐蚀生物相继爆成血雾。

蓬勃的血肉之雨染红山洞四壁。

而猎魔人屹立在远处,欣赏这残酷景象,冲着手弩吹了口气。

“自爆对我可行不通!”

猎魔人不清楚腐蚀魔的自爆是什么原理,但这种残酷的应激反应对战利品收割而言是个巨大麻烦,它们的血肉和内脏崩碎成无数片,原地只剩光溜溜的一具肋骨架子,几颗牙齿、爪子,部分尸块甚至飞出数十米外,掉落在桥下深渊。

收集战利品难度巨大。

幸而他在钟乳岩后,找到一个贪食者的巢穴,大部分空间埋在地底做纺锤形,地面就一座微型火山般的结构,由冰雪、土壤、骸骨堆成。

罗伊往洞里丢了一记伊格尼·怒焰,引爆之后,收集到一枚小型红色突变物。

……

沿途之中,两种自爆魔物不停向猎魔人发动突袭。

然而罗伊见识过它们的自爆威力之后,坚决秉承绝不让其靠近的原则,要么射击,要么掌心喷出火焰和闪电。

让它们乖乖地原地罚站!

……

地势越来越高。猎魔人走到四面皆是吊桥的岩石间被迫停住脚步,一棵高大的歪脖子树耸立在那儿,树叶掉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紫黑色的羽毛、粘液和土壤混合物。

而树枝梢头,传来翅膀鼓动声,以及咯咯声和嘶嘶声。

几头长着秃鹫一样的尖嘴和钩爪,身体纤细高挑的艾琳尼亚站在那上面,孤芳自赏般用尖喙清理着羽毛。

显然这棵树已经被艾琳尼亚筑为巢穴。

它们脚下树根处堆放着密集的骸骨,动物,甚至腐蚀魔,同类,它们的生态位与腐蚀魔接近。

视线之中突然大大咧咧走进一个食物。

艾琳尼亚们立刻惊喜欢呼,扇动翅膀俯冲猎魔人!

然而这欢呼很快变为惊慌失措的尖叫。

尖叫中混合着连绵不断的弓弦震动声。

左手弩、右手剑的猎魔人身形消失,下一秒,好似虚空中漫步的幽灵,出现在一头艾琳尼亚身边,挥出冷剑!

唰唰唰——

树梢上,半空中,妖鸟雨点般坠落。

带着身上弩箭炸出的血肉凹坑,长剑刺穿伤!

满地狼藉。

十秒之后,猎魔人身形轻巧地立在伞状的树顶。

含笑凝望着前方涌入白光的出口。

击杀艾琳尼亚*8,经验值+640,猎魔人Lv12(15040/12500),

“不错,经验值大丰收!”

……

嗖——

猎魔人身形一闪,平稳落地,手中短刃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挥舞,收割完妖鸟身上的器官组织。

离开山洞。

深邃黑暗的洞外是一条围绕整座山头外侧,通向山巅的蜿蜒小路。

冷风如钢刀刮骨,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天空中飘起晶莹雪花。

落到猎魔人漆黑的斗篷上,像是黑夜中闪烁的群星。

猎魔人用斗篷紧紧包裹住身体,脚步陷进滑溜溜的雪径走了不到十分钟,终于来到此行终点——乌德维克最高峰、山顶的洞窟前。

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的岛民用一块块的花岗岩堆成小山包,几乎堵死了洞口。

只在山包顶部留下一条透气的狭缝。

猎魔人动了动鼻子。

一股熟悉的体臭,曾经在凯尔·莫罕老矛头身上闻到过。

他基本可以确定洞里面的生物。

“难怪乌德维克岛上冰霜巨人上百年不曾现身。原来是巢穴被人封堵、没人打扰,才睡起了大觉。”

不过一梦上百年,也只有巨人种才能睡得这么死,这么香甜。

但只要冰霜巨人还在,总有一天会醒来,到时候,乌德维克将迎来灭顶之灾。

“我就大发慈悲一回……帮你们解决麻烦!”

但,他并不打算杀掉冰霜巨人。

“嗖——”

箭矢穿透洞顶的狭缝。

猎魔人身影随即消失在山洞外的寒风之中。

……

一个巨大的山洞。

高度至少十米,十几根数人合抱的柱子支撑着天花板。

宽敞得足以纵马狂奔。

气候太过严寒,四面墙壁坚冰凸起,有的墙壁破开一个口子,与外界相通,峰顶半空的冷气呼呼地涌进来。

而就在山洞最深处,一头身高超过四米,皮肤带着一种冰霜般的蓝灰色,强壮如山的巨人迎面匍匐在地,陷入甜美的睡梦之中。

后背和胸前脖子间套着厚实的熊皮,与脑后的深褐色乱发浑然一体,随着轻微的鼾声起伏。

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具备魔力,身边的积雪围绕着它轻盈地打旋儿。

它肌肉隆起的手臂和双腿上套着发黄的木甲,风格非常古老,好像是从龙船的甲板上硬生生拆掉的木头,加上缆绳编织而成。

寒冰巨人

年龄:280

性别:雄

生命值:?(冬眠、饥饿、虚弱)

属性:

力量:?(虚弱)

敏捷:15(虚弱)

体质:?(虚弱)

感知:12

意志:12

魅力:4

精神:10

技能:

巨人种(被动):生命力远超普通物种,天生体质+20,厚实的角质皮肤能有效抵抗物理打击,并立即愈合任何轻度伤势,快速愈合中度伤势。

寒冰之力(被动固化):寒冰巨人与冷酷的天气存在着神秘的联系,能从冰雪抽取力量,当它身处于冰天雪地之中将变得力大无穷。力量+20,并且他的拳脚每一击都蕴含冰冻之力,能减缓甚至冻结猎物全身血液运转。

驯养(被动):冰霜巨人天生有拥有驯服妖鸟(海克娜、艾琳尼亚、鸟身女妖)的能力,这种能力已经铭刻进它和驯养对象的血脉基因之中。它能通过呼唤指挥领地内的妖鸟!

……

“这么说洞里那棵树上的艾琳尼亚也许是这家伙饲养的宠物的后代。”

罗伊静静凝视着十米以外,山洞另一头的巨大生物,他能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旺盛到极点的生命力。

冰霜巨人若是处于全胜状态,战斗力应该超过凯尔莫罕的老矛头,自己一个人很难搞定。

可惜,它沉睡了太久……如同冬眠的动物,随着时间流转,身体越发消瘦。

它极度缺乏营养,无怪乎数年后,刚醒来就大开杀戒,疯狂进食。

“但抱歉,这次你没机会作乱了。”

……

罗伊确认寒冰巨人睡得很深之后,盘膝坐地,冥想片刻让状态恢复饱满。

开始准备工作。

用一块抹布,依照独特的韵律,往银剑和钢剑剑刃均匀涂抹褐色油膏。

一层熊脂提炼的食人魔油。

一层从瑟瑞特那儿要来的河豚毒素调配的毒液。

第二瓶食人魔油用来浸泡箭矢、总共两百枚。

箭矢同样进行淬毒处理。

这将是他主要的进攻手段。

三瓶魔药在猎魔人面前一字型排开、加力量的雷霆魔药,增强法印威力的派翠的魔药,消耗魔力恢复生命的海克娜煎药。

啵!

软木塞拔掉!

咕噜咕噜。

混合药液涌入肠胃。

缓慢的心跳开始加速,两颊涌现病态的红晕和黑色血管。

随后,猎魔人从空间里取出两枚许久未曾动用的炼金炸弹·龙之梦,以及一大桶火油。

五指连续勾勒,昆恩法印笼罩周身。

柯兰普构造魔力幻象出现在猎魔人面前,端起了那桶火油和炼金炸弹,背起一把阿隆戴特。

“嗒嗒嗒……”

罗伊目送幻象绕过地面积雪,徐徐靠近角落酣睡的冰霜巨人。

泼油!

“哗啦啦……”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油味,火油将冰霜巨人后背和侧面浇了个透,巨人毫无知觉,睡梦黑甜。

咔嚓!

玻璃破碎,一片白蒙蒙的、易燃易爆的龙之梦包裹住巨人。

它那堪比常人大腿粗细的食指动了动,眼皮眨了下,终于有了苏醒的征兆。

唰——

罗伊立马激活召唤符文,火红妖娆的火灵女士摇曳腰肢钻出湮灭之门,漂浮到与主人相对的位置。

此时此刻,冰霜巨人巢穴之中,幻象、罗伊、火灵构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火灵收到指令,身体转了个圈,掌心扔出一团耀眼的火光。

而幻象同时对准巨人左脚跟后举起了阿隆戴特,剑尖冒出血色剑芒,劈砍!

砰!

炼金气体和火油同时被引燃。

白蒙蒙的雾气演变为冲天火光!

爆炸声震耳欲聋!

罩住巨人的光焰疯狂涌动,火星四溅、气流冲击天摇地动。

大片大片钟乳石从上空坠落,摔得粉碎!

火焰中,一道庞大阴影人立而起,身形向左踉跄!

“吼啊!”

来自于远古的怒吼回荡于整个山洞。

山峦般巍峨的身影钻出了火焰,它就像一个畸形儿,额头向外凸出形成一个巨大的肉瘤,狮鼻阔口,双目在火光照耀下好似两枚红宝石闪闪发光。

脸部五官紧凑得吓人!

下巴处深褐色的胡须垂至胸口处,就像一个大的离谱的扫帚!

易燃的火油和龙之梦双重作用下,巨人冰蓝色的皮肤上缠绕着跗骨之蛆的火焰,它好似穿上了一件火焰铠甲!

粗大毛孔中却又涌出冰霜旋涡,不停熄灭火焰!

冰与火在它身体上剧烈冲突。

烧焦发黑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愈合复原!

“砰砰!”

它狂奔向火灵,身体向左边偏斜,走路一瘸一拐,但速度丝毫不慢,一步便是三四米。

“砰砰砰!”

体重使得它每一步踏出,都震得山洞瑟瑟发抖!

它几乎瞬间就跨到火灵身前。

“嗖——”

山洞另一角的猎魔人趁机手弩连发,箭矢在它背后爆炸,炸出数道血口,宝石尘埃弥漫,

箭上的食人魔油、毒液从伤口钻进它的血液。

巨人吃痛身形一颤,然而动作不停,矮身手掌横向一抓,将火灵全身捏在掌心、合拢五指,

可怜的元素小姐一声不吭地化作魔力,消散在空气中。

嗖——嗖——

猎魔人连续扣动扳机,箭矢在半空划出一连串残影,好似一场绚烂的流星雨。

寒冰巨人将肌肉虬结左臂横在身前当做盾牌,足以洞穿大多数生物骨骼的箭头,仅仅钻进手臂上浅浅的一层皮肤和肌肉,便无力地落地!

“吼啊!”

它举着“盾牌”奔向猎魔人,狠狠撞上它躲藏的石柱!

“砰!”

山洞剧烈摇晃。

柱子被巨人狂暴的力量从中间撞断开来,下半截向后推倒!

浓烈的尘雾弥漫开来、崩碎的石头到处飞溅。

然而,它的力量全部落到了空处,猎魔人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山洞另一头。

阿尔德·震颤发威,掌心推出紫色电光。

第二头火灵和持弩的幻象从他身后走出。

飞快涌向其他角落。

……

巨人开始大声呼号召唤帮手,然而妖鸟早被猎魔人屠了个干净。

它注定孤军奋战!

它只能不知疲倦地向着巢穴三个角落往返冲锋!

巢穴巨大的空间反而成了它的劣势!

大量时间浪费在接近目标的途中。

巨人一拳一脚,就能将目标轰碎成残渣,但它始终碰不到罗伊真身的一根毫毛,力量再大,打不到目标全无用处!

火灵、猎魔人,幻象,分别藏在山洞不同的角落向它狂轰滥炸!

山洞之中五颜六色的光芒疯狂闪烁。

爆炸声、破空声、巨人的怒吼回响不绝!

火灵丢出的火球在半空中呼啸而过,留下艳丽的赤色轨迹,烧焦烫黑巨人一块块皮肤,罗伊掌心噼啪作响的闪电将地面犁出大坑,麻痹巨人的肌肉,幻象手中箭矢连续射击,在它全身炸开一道道密集的血洞。

每一条伤口都微不足道,然而累积起来却让寒冰巨人的伤势越发严重。

食人魔油减缓了它的恢复能力,河豚毒素则缓慢侵蚀、麻痹它的神经反应,脚后跟断裂的骨头隐隐作痛,多重因素影响,让它动作越发笨拙!

猎魔人也不好受。

浑身大汗淋漓,

面孔肃然,眼神紧张。

他和巨人拼的就是消耗品和耐力。

不停地传送、召唤被撕碎的幻象和火灵、闪电轰炸,中间穿插着近身震慑突刺,短短五分钟,他就耗光了310点魔力以及“激活”恢复的八成、240多魔力。

而他空间之中只剩下五枚小型魔力药剂、一次全面恢复!

“吼啊!”

第七次,寒冰巨人一拳将火灵击碎!

敲击胸膛,引颈长啸。

磅礴的吼叫通过缝隙传出山洞外,在巍峨的山峰间传递!

庞大的身躯一个踉跄,有了几分摇摇欲坠的感觉,猩红瞳孔中光芒黯淡,口鼻间喘气沉重、每次呼吸身体随之颤动。

灼伤、穿刺伤,电击伤……它饥饿虚弱的躯壳就像濒临破碎的瓷器一样,满是裂缝。

它不再理睬连续轰击后背的箭矢。

大步流星走到山洞西边的角落,猛然将陷进墙壁里的一副黝黑生锈的船锚举了起来,一手托住船锚、一手抓握住铁链!

右脚为重心,冰霜巨人转圈,挥链。

死亡回旋!

船锚带起呼呼的破空声,瞬间飞出五米远,命中猎魔人所在的位置!

砰!

如同陨石坠地!

冰雪和碎石飞溅,坚硬的金属将地面撞出一个大坑。

罗伊险之又险传送到幻象边,躲开攻击,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哗——”

不等他松一口气。

旋转的船锚再度笼罩头顶!

死亡如影随形!

“砰!”

幻象破碎!

罗伊来不及二次召唤。

巨人一边朝他徐徐逼近,身躯如投下山峦般的阴影,一边旋转铁链。

船锚旋风笼罩小半个山洞大厅!

嗖——

空气泛起涟漪。

猎魔人抓出手弩,身形随着箭矢闪现,但他似乎耗尽了运气。

尚未落地。

窒息的劲风袭来。

一股强大力量狠狠掼入他的后背。

咔嚓!

千分之一秒间,无数骨骼破碎!

猎魔人甚至来不及哀嚎,身体被巨大惯性带着,就像出膛的炮弹一样重重飞进山洞墙壁。

哗!

墙面崩碎,人形凹坑中滑落一具残缺的身体!

墙壁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鲜血痕迹和大量肉糜!

“呼……”

“呼……”

寒冰巨人厚实的嘴唇咧开一抹松弛的笑容,松开船锚,瘫坐于地,双手按住膝盖,一阵沉重喘息……

布满焦黑烧伤、电击伤、血洞,千疮百孔的躯壳中,疲倦、痛苦汹涌而出!

累积已久的剑油和毒药同时发作,它也差不多油尽灯枯。

“我赢了!”

寒冰巨人贫瘠的脑子只剩一个想法。

那个吵醒我沉睡、烦人又可恶的苍蝇、怎么打也打不到的爬虫,终于死了!

我要剥掉他的皮肤,在嘴里咀嚼一千遍,再吞下肚!

饿!好饿啊!

我要吃光所有!

但让我先小睡一会儿。

它的眼皮开始打架,垂下了头,发热的肌肉放松。

“嗖——”

突兀的尖锐破空声驱散它的困意!

本该被船锚碾碎的身影诡异地飞到它面前,踏着半空无形阶梯!

披头乱发,凹陷的板甲上一大滩血肉痕迹。

怒目圆瞪,张嘴,露出颤动的咽喉!

“伏斯——”

声波和气流狠狠击中巨人的脑袋!

七窍被震出鲜血!

它头晕目眩地向后栽倒,背靠地,近乎本能地将右手挡在脸前。

然而它太累了。

河豚毒素已经深入五脏六腑。

连手掌都在发颤。

猎魔人宛如高明的舞者,轻盈自若地跳到巨大手背之上,弓着身,暗沉的长剑横在脸侧犹如牛角。

寒冰巨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手掌一抬一握,想把他抓紧掌中捏死!

猎魔人蓦地向前一跃,躲过了手掌的抓握的同时一记突刺,喷吐猩红剑芒的剑尖送入巨人中门大开的胸膛。

呕……

手掌无力垂落。

倒地的巨人呛出一口混合内脏碎片的鲜血。

猎魔人站在这具濒临死亡躯壳上,拔出长剑,居高临下地审视这头庞然大物。

眼神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而它闭上眼睛,陷入昏迷。

终于,我要死了吗?

几百年的寿命,折在一只小蚂蚁手上?

……

但它没有等来预料之中的死亡。

猎魔人踩着巨大的脖子、嘴唇,站到它偌大的鼻子上。

嘴角浮现一抹笑容,右手赫然按向冰霜巨人额头正中央!

周身泛起强烈红光!

第十二章 新坐骑与升级

红日从海岸线尽头浮升,一半将橘黄的天穹照得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炉。

一半倒映在海水里,好似泡在桑葚汁里的蛋黄。

一艘小渔船在乌德维克岛附近海域漂浮,船中央摆放着鱼篓,几条细长的银色沙丁鱼在里面活蹦乱跳。

而一身海豹皮衣,带着草帽的布拉科惬意地坐在船首垂钓,沐浴海风、细数海面温柔荡漾的金波。

昨晚芙蕾雅女神在梦中向老人做出预言,今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适合出海垂钓。

事实果真如此,几个小时的鱼获已然抵得上过去数日,回家又能给小孙子准备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

“呼——”

脚下的船身突然开始晃动,老人慌忙地按住了船舷,稳定身体。

碧蓝海水泛起惨白的浪涛、木船两侧旋涡涌现,就好似什么东西在海中快速游动,将海面搅得一团糟!

他瞪大了眼睛,目光中赫然掠过一道的黑影,庞大的体型超过他生平捕到过最大的金枪鱼,徘徊在船身下方的海面。

同时几道纤细身影依附在黑影两侧,随着它逡巡。

金色的阳光透过蔚蓝的海水,隐约照出似是而非的人形,却非鱼类的扁长、流线型。

“围捕鲨鱼的海克娜?”布拉科收回冒出船边的脑袋,握紧鱼叉,慌乱地从鱼篓里抓出一条沙丁鱼,割了条口子,丢进大海!

血水在海面渲染开一层淡淡的红色,不到两秒就被白色的浪花吞没。

“芙蕾雅保佑!”

老头子一咬牙往海岸边划去。

划出百米就丢下一条带血的沙丁鱼。

然而他的速度太慢。

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物体冒出了水面,挡在船前——一个人头、却比寻常尺寸大上十倍,五官挤成一堆儿显得极为丑陋、额头长着鼓起的肉瘤、塌鼻阔嘴,嘴里咬着一条巨大的金枪鱼,鲜血顺着它牙缝滑落。

眸子就像一对巨大的红宝石,闪烁着危险的光泽。

“哗啦啦!”

几头人身鸟首挥动双翅的怪物破开了水幕,飞上半空,滑落的水珠儿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长喙一样的尖嘴上分别叼着一只沙丁鱼,它们围绕着渔船转圈,发出此起彼伏的刺耳尖叫!

完蛋了!

两头妖鸟就能要了老头的命,遑论五头,还有从没见过的海巨人!

布拉科松开了双桨,握紧了鱼叉,豁然在晃动的船内站起身。

被海风吹得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满是决然!

哪怕被这群怪物分尸,也不当懦夫!要像个史凯利杰的男儿,英勇战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巨人突然调头,背对他向海边走去,妖鸟随之离开。

当它们靠近海岸,布拉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一头披着简陋帆布外套,皮肤冰蓝色的庞然大物破开水面,往岸上走去。

它的嘴里发出一阵古老而苍凉的哨声。

五头海克娜宠物一般盘旋在它头顶的天空嗷嗷怪叫着回应。

渔民目瞪口呆,呼吸近乎停滞,另外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映入眼帘——稳稳坐在巨人的左肩上,背后两把交错的剑鞘反射阳光。

一手拽住巨人湿漉漉的长发,一手向后轻缓地挥动,好像在跟自己告别!

什么能坐在巨人肩头?

布拉科揉了揉眼睛,下一秒,那头庞然大物顺着海边苍翠的山峦钻进了进去,不见踪影。

老头立马浑身酸软无力地瘫坐在船首,长长松了一口气,冷汗打湿了他花白的胡须和头发。

“女神啊……冰蓝色的大块头、操控妖鸟,难道是传说之中沉睡在山巅的寒冰巨人?”

“可它为什么不杀我?骑在它肩膀上的斗篷人又是谁?不!必须马上通知大家,寒冰巨人活了过来!”

……

猎魔人耳边呼呼作响,斗篷和头发随风飘逸。

他坐在冰霜巨人的肩头,随着巨人沉重的脚步,在乌德维克的山区密林里行走,巨人每一脚落地,地面都在轻轻震动,脚步声在树林间传开很远。

一大片小巧玲珑的雪候鸟受到惊吓从枝头蹿起,扇动翅膀,飞到更远处安静的树梢。

处于数米的高空,视野与从前截然不同,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空气更加清新、冰冷。

入目尽是惨白冰棱和树枝。

罗伊随手抓了把结冰的松子儿,拍打下一大片松树梢头的雪花,一个鸟窝露了出来,几只嗷嗷待哺的幼崽在那儿叽喳啾鸣,张大粉嫩的喙、伸长脖子,索要食物,呼唤妈妈。

然而它们的鸟妈妈早就被巨人吓到另一头。

猎魔人拍了拍巨人的脑袋,它立马温顺地弯下腰,脑袋凑到鸟窝前。

任由主人把鱼肉撕城一条条,塞进了幼鸟嘴巴。

罗伊打了个响指,巨人继续行走。

脚下灌木里。

披着蓬松白毛的狐狸、野兔小心翼翼地冒出头,眼神好奇又畏惧,它低吼一声踏出了密林。

“跑起来,利维坦!”

寒冰巨人突然开始拔足狂奔,

“砰、砰、砰!”

庞大的身躯爆发力惊人,五秒就跑出了一百米远。

速度超过全世界最顶尖的马匹。

宏大的脚步声回响不绝,洁白的雪地和山林间仿佛有一座蓝色冰山在高速移动,所过之处好似爆发小型地震,山摇地动。

猎魔人随着它风驰电掣。

跑出辽阔的平地。

来到雪山峭壁之前。

巨人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遒劲有力的手指和脚趾深深扣入山岩。

它们基因深处铭刻着攀登的本能。

手脚的皮肤不停喷出古怪的力量和冰雪粘连。

从一个白雪皑皑的山巅处,一举跳过数十米的山间峡谷,落到另一个山腰处,在怪石嶙峋的山背上像是壁虎一样惊人迅速地爬动,又用双手吊住一块凸出的岩石,宛如林中之猿,荡漾身体,一跃而起,飞落到另一座山头。

它强壮而庞大的身躯,并不臃肿,反而灵活、平衡。

……

最终,冰霜巨人在猎魔人的指挥以及海克娜的导航下翻山越岭,爬到乌德维克北部山区最高峰,它曾经巢穴的顶上。

它振奋地敲打胸膛,发出咆哮,宣告它重新降临这个世界!

而罗伊站在它头顶正中央,抬头望了眼远方天际金灿灿的太阳,低头俯瞰下方蝌蚪般渺小的事物,这一刻,乌德维克所有的一切都匍匐在他脚下。

猎魔人胸中豪气顿生,眼神闪烁精光,情不自禁放声大喊,

“我是——乌德维克之王!”

……

寒冰巨人巢穴。

篝火堆边。

猎魔人往鼻子里塞了团棉花。

哪怕利维坦刚洗了澡,又换了身衣服,自带的“生化臭气”仍旧威力十足。

同处一室之中,猎魔人不得不做些保护措施。

利维坦乖乖坐在山洞另一头,那张丑陋的大脸上带着一丝讨好。

它很清楚反抗会有啥下场。

“利维坦,等我离开乌德维克后,你每过三天下海捕鱼,填饱肚子,别的时间就给我老实待在巢穴里冬眠!”

“禁止主动攻击人类,你今天避开那位渔夫的做法就不错,被人看到也不要紧,跑回巢穴藏好,有别的意外状况心灵感应联系我。记住,约束你手下的海克娜,别再捕食人类。海里的鱼足够它们充饥!”

“大个子”在猎魔人的疾言厉色的训导中,低眉顺眼地点头,全然没有之前战斗中的凶残、暴戾!

罗伊一伸手,巨人立马弯腰把脑袋凑到他身前任他抚摸,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他满意地点头。

不枉自己冥想数次,忍耐多次耗光魔力的眩晕和恶心,救回它一条命。

不管它从前多强大,现在它对自己言听计从,无法违背!

从此以后,猎魔人也算是拥有了战略性武器,铜皮铁骨、力大无穷,加上两层楼高的身躯,足以应付军队!这也算是以后,解决狂猎危机的措施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驯服了寒冰巨人之后,罗伊读取了它记忆,才发现这头力量体质超过四阶的家伙冬眠整整睡了一百一十年。

它从前的生活节奏和猪猡差不多,吃饱了就睡……短则五六年,长则一两百年,如果不是被罗伊惊醒,它至少还得睡上八年。

不过喜欢冬眠也好,省得罗伊花费时间管束它。

……

训导完新收的小弟,罗伊心神沉入模板,大量船新的信息不停轰炸,被寒冰巨人一船锚打掉了半截身体,他顺便提升了等级——

猎魔人Lv12→13(100/14500)(3000扣除,提升剑灵雪蕊)

主属性意志:30→32

剩余:1技能点、1属性点。

冥想Lv10带给他太多好处。

他现在首要目标就是获得第二个十级的技能,于是心念一动。

屠戮Lv8→Lv9,

(血腥气息:进入你身周3米范围,发起进攻的敌对生物,有百分之20(锁定)的概率受到杀戮的气息震慑,若意志属性不高于你,则暂时丧失身体控制权最多3秒。

你对狩猎过的生物伤害永久性增加百分之35→40

震慑:主动释放杀戮的气息震慑身周3米内的单个、多个,或者全部目标,并进行强制意志检定,若他们的意志不高于你,将失控最多3秒。冷却时间1.5→1分钟

注:该技能会随着你杀戮生物的种类以及数量升级。

“嗯,屠戮技能对应的属性意志已经达到三阶,等这个技能达到Lv10,应该会进一步蜕变!”

至于属性点,猎魔人暂时没有动用,目前最高的属性意志已经达到32点,完全够用,继续加下去,短时间内对实力提升不大。

……

罗伊目光转向绑定武器。

空间之中,加布里埃尔原本铺满宝石尘埃、血肉般充满弹性的弩身,彻底变成白骨似的光滑冰冷的质地,弓弦则变成一根青灰色的大筋,手指轻轻一碰,它就像毒蛇似地乱动。

手弩·加布里埃尔

检测到战利品包裹之内存在龙骨、龙筋、手弩获得特别强化——

黑箭:弓弦由独眼巨人大筋替换为米尔墨尼尔的大筋、穿透力和射程进一步提升,并且每射出九箭,第十次射击,蕴含强大魔力的材质将强化弩矢……射出威力无穷的一箭。

材质:桑木→龙骨、麻,魔力、独眼巨人筋→龙筋。

特征:重9→15磅,弓长0.90米,拉力140磅→200磅,有效射程143米→200米。

附魔——

简化、引导箭(强化)、闪烁(强化)、眩晕箭、独眼巨人之怒(强化)→黑箭、宝石标记。

……

罗伊朝着巢穴结冰的墙壁连续扣动扳机……

嗖——嗖——嗖——

箭矢连成一片眼花缭乱的残影,连续击碎坚硬的山洞墙壁,一大片冰晶和碎石飞溅,露出一排凹坑。

然而第十箭。

尖锐破空声不再,而是一道异样轻微的咻咻声。

猎魔人身体一震,以他的目力竟然没能捕捉到箭矢飞行的轨迹。

墙壁上也没有裂缝和飞溅的碎石。

他走上前,寻到一枚细小的孔洞,风吹了进来,阳光透过小孔在半空中形成了一条倾斜光柱。

第十箭箭矢直穿透了山洞厚达半米的墙壁,射进悬崖外的半空。

究极的穿透力!

他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阻挡黑箭的锋锐,别说板甲,大概龙鳞都不够看!

……

试验了半小时,猎魔人心满意足地收好了手弩。

另一头,坐倒在地的寒冰巨人,实在看不懂主人的一连串行为,盯着他的背影,皱眉苦脸陷入呆滞状态。

罗伊伸手从虚空抓出一把长剑。

从前的钢剑,然而平整、光滑、雪亮的剑身,已经变成了龙骨雕琢、白玉般的骨剑,触感略微粗粝。

而剑脊和剑刃两侧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锋利,却又充满异域风情。

钢剑·古威希尔

检测到战利品包裹中存在龙骨、龙鳞、龙血……钢剑原有部分材质被替换,检测到你已掌握龙魂升华的能力,检测到你身具长剑专精Lv3,获得特殊强化——

剑式·龙:持剑者灵魂升华为龙魂,与长剑之中龙骨龙鳞龙血共鸣,发出接近巨龙攻击的一剑,威力将随长剑专精等级,以及灵魂强度而变化——你经过十三次升级,以及龙魂冥想锻炼,目前冷却时间为20分钟54秒→17分54秒。

升级过后,罗伊的灵魂再次被强化,龙吼的冷却时间同样减少了三分钟。

材质:黑铁+松木→龙骨、陨铁、熔岩、皮革→龙鳞、强大怪兽组织、龙血。

特征:重3.06→6磅,柄长9.3吋(0.23米),剑身36吋(0.91米),

附魔——

循环、点燃、痛击、传送(强化)、压制(强化)、严寒侵袭、暴食(强化),剑式·龙。

……

罗伊双手紧握剑柄,面朝寒冰巨人利维坦,暗金和银灰瞳孔眨动,霎时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流涌出了他周身板甲,地面刮起旋风,灰尘被无形的力量激起,弥漫于低空。

寒冰巨人如临大敌地似绷紧了身体,握紧巨拳,猩红的瞳孔之中,猎魔人仍然还是猎魔人,渺小的体型。

然而他背后,突然间浮现出一头人立而起的披甲黑龙,与猎魔人身体重合。

双臂后浮现黑色翅膀的幻象,双腿与巨龙后爪重合。

龙首紧贴猎魔人头顶,惨白的獠牙呲互。

目光冰冷,带着一种睥睨万物的高傲!

“唰——”

罗伊双手握紧长剑,弓步屈膝,剑刃利于脸侧做牛位起势,垫步,前冲,剑尖对准虚空,一记突刺!

剑刃嗡鸣撕碎空气、巨龙咆哮的传响巢穴。

模板之中记录的力量在一瞬间由16点达到30点。

黑龙幻影甩动一条颀长的锥尾,扫荡地面,细密鳞甲开合,随着猎魔人突进的姿势,扇动龙翼,庞大的身躯赫然腾空扑击,一跃十米,咧嘴露出锯齿獠牙,对准剑尖所指目标,怒张,撕咬!

一道恐怖的黑影掠过半空。

砰!

整面墙壁被恐怖的幻象撞中,破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冷冽如刀的寒风和雪花透过窟窿吹了进来。

猎魔人屹立在风雪之中,呼出白气,抖动手腕还剑归鞘。

黑龙幻象顿时散入空气。

罗伊嘴角一弯,巨龙虽为幻象,却能真实地干涉现实。

只要激发剑式·龙,他就拥有一次与力量无与伦比的冰霜巨人正面抗衡的机会。

……

阿隆戴特出鞘,原本暗红的剑刃,混合了骨质的白色。

就像鲜血之中,掺杂了冬日的阳光。

银剑·阿隆戴特

你已额外耗费3000点经验,提升了灵魂特性·守护:持剑之时,雪蕊将与你并肩作战,提升你全属性百分之10→15(不高于20→25),并且提升持有者任意一项技能(不高于Lv4→Lv5),或者一项武器附魔(不超过2→3次强化),每日可切换一次。

注:每次升级武器获得强化后,武器的灵性以将同步成长,但需要消耗额外的纯粹灵魂。

罗伊轻弹剑身。

剑刃脆响。

一条半透明的纤细人影突然凭空跃出,在罗伊身后翩跹起舞,洒落银铃般的笑声。

黄裙少女雪蕊的身形变得比从前更加凝实。笑容绝美,栩栩如生。

罗伊安静地欣赏她的舞姿,片刻后,和她默契地相视一望,目送她消失。

手中剑刃一变——

银剑·阿隆戴特

材质:泪石、黑铁→龙骨、龙族皮革→龙鳞、强大怪兽组织→龙血、宁芙之血,银

特征:重6.06→9磅,柄长11吋(0.27米),剑身40吋(1.01米),

灵魂特性·守护(已加持暴食)

附魔——

破魔、水泽、水之呼唤、传送(强化)、压制(强化)、暴食(2次强化)、剑式·龙。

备注:此剑为湖中女神薇薇安赠与罗伊——通过考验之人,唯有你能挥舞此剑!

……

呼……吸……

猎魔人收好三种武器,给了龟缩在墙壁,坐立不安的寒冰巨人一个安慰的眼神。

“是时候出发了。”

这次升级,他手中杀手锏继续增加——

震慑,黑箭,龙吼,剑式·龙,时之环,世界之门。

猎魔人目光透过巢穴的缝隙眺望最东边的印达尔斯费尔岛,如今万事俱备。

“奥尔托兰,我来找你啦!”

找到生物改造专家奥尔托兰,才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的朋友伊达兰,以及伊达兰的同伙四大宗师!

第十三章 里恩斯

另一边,距离史凯利杰千里之外的高文之家。

在叶奈法的教导下,希里开始了一段艰苦的魔法研习生涯。

女术士严格且专横,从不让她在课上睡觉。总是用别具魅力的动人嗓音激励她坚持枯燥乏味的画画和手势训练。

“丑丫头!给我集中注意力,控制你的中指和小拇指同时弯曲,但不包括无名指!昨晚没睡好觉?”叶奈法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乱了黑发,“昨天明明做的很完美,为何今天又错漏百出?”

“抱歉,叶奈法女士。但我有个问题,搞不懂就无法集中注意力。为什么你让我画的星星、做的手势,别的人学不会?”希里绿眼睛瞪得像个茶碟,“我已经教了维姬、芮妮他们十几遍了,可他们总是出错!”

“丑丫头,我不是说过吗,你有诸神赐予的天赋,而别的可怜虫就没那么幸运,你教他们,就是想让一个凡人摘下天上的星星,绝无可能!省点力气,把更多时间花来提升自我,而不是跟那群小崽子成天到处乱跑,或者研究如何把小黑狗训练成像人一样站着撒尿,那不可能,而且你们是在虐待小动物!”

“您都知道了?可为什么我学的魔法又跟猎魔人有些不一样?”希里舔了舔嘴唇,“卡尔、蒙蒂、阿卡姆托姆他们掌握法术前的第一课叫做冥想。他们在冥想之中跟五颜六色的小蝌蚪聊天……小蝌蚪会钻进他们的身体里安家。施法的时候再游出来!”

“那叫混沌能量,不叫小蝌蚪!而且冥想是为了天赋差强人意的人所准备,通往终点的捷径,好吧,也许还有一部分凝神静气的作用。但对于法源而言,并非必须。你不必靠冥想恢复魔力,你能直接从大地、水流、火焰、空气的‘交汇点’抽取魔力!你要记住,猎魔人掌握的不叫做法术,而是难度和威力小得多的法印!”

“这么说,我以后能比他们手喷火焰还厉害?”希里闻言翠绿眼睛闪闪发光,笑脸如花,

“只要你乖乖跟我学习,不出一年,就能叫他们吃上一惊!”

……

好胜心作祟,妄想着跟猎魔人学徒叫板的辛特拉亡国公主发奋苦读起来。

天资聪颖的她很快学会了十几种基本的手势、动作和姿态。

按照叶奈法的指示,她晚上也从学校宿舍搬到吉尔多夫区的豪华大床房同住。

就着魔法灯研读叶奈法跟她准备的入门教材——《关于魔法本质的对话》、《自然魔法》、《元素之力》。

读完书,小女孩儿打起了呵欠,女术士就把她当成洋娃娃抱在了柔软的怀抱里,似乎想借此证明自己卧室里根本没有独角兽,杰洛特也没机会骑它!

实际上小女孩儿一躺到床上,就会立马睡过去。

魔法训练消耗了她太多的专注力和精神力,她睡得很沉、很死,完全不知道女术士趁她睡着后,半夜会爬起来,到外面去鬼混。

……

高文之家的孩子们注意到新来不久银发好动的小女孩儿突然之间搬走了,不再住宿舍,略微有些落寞,但很快,她们的注意力又被新加入课堂的铁匠少女尤娜所吸引。

女孩儿们经常围着尤娜叽叽喳喳问问题,比如,她一个女孩儿为什么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比如,她的胸脯不像别的女孩平坦得如同跑马场,而是山包一样惊心动魄地隆起。

而几个早熟的男孩儿总是偷偷打量身体更加成熟的尤娜,包括曾经偷看希里的男孩儿,视线重心发生转移。

有一次场边训练的卡尔看她看得太过入迷,直挺挺地往梅花桩上撞,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包三天才消,被所有人笑话半个月。

希里为此黯然神伤了好久。

“哼,一群喜新厌旧的小混蛋!”

小女孩儿下定决心跟随女术士投入魔法殿堂。

……

“继续走吧,丑丫头,vort caelme,把你的手举在身前,放松,往前。”

“哎呀呀!究竟哪儿才有水脉?”小女孩儿急得跺脚。

“水脉无处不在,还有控制住你的小脾气!”

希里手掌别扭地竖在胸前,像个木头人似地往灌木丛里钻,“叶奈法女士……四大元素不是有四种吗,为什么我只能从水脉里汲取魔力,而不是土壤、火焰、空气。”

“魔力性质不同。你的力量太弱,不能从泥土里汲取魔力;你对魔法了解太少,不能从空气里汲取;你的控制力太弱,无论是意志还是魔力,所以禁止玩火自焚!否则丑丫头会把自己烧得更丑!”

“哇喔……我感觉到了,那儿有个东西,就在那朵花后面!”

“很好,保持冷静克制,小步慢慢挪过去。确认它的位置,指给我看!”

“就在这儿!”

“干得漂亮!你感觉得到食指开始轻微抽搐了吗?看到它往下弯了吗,这就是魔力交汇点的征兆,嗯,这是一处水脉,适合初学者。让我们慢慢来,把它捕获……”

“我能汲取魔力了吗?”小女孩儿转过头看向老师,绿眼睛里跃跃欲试!

“等等,我得确认魔力浓度,该死的,住手!”

“叶奈法女士,见证奇迹吧!”小女孩儿双手在身前合拢抱着一团蔚蓝色的水流,波动泛起涟漪,折射金光,她转头猖狂的笑了起来,“我,希瑞菈·菲欧娜·伊伦·雷安伦,在次宣布,我成功捕获魔力,我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术士,我是——猎魔女王!嘶——”

女术士着急地将晕眩的小女孩儿搂在怀中,她的鼻子止不住地涌出鲜血。

“叶奈法女士,我头好晕啊,呜呜……都是血……我是不是快死了,快要下去见外公了?”希里脸色发青,鹌鹑一样浑身发抖。

“为什么是猎魔女王而不是魔法女王?亏我辛辛苦苦教你魔法,你就用侮辱来报答我?”女术士用一块棉花堵住了她的鼻子,确认安然无恙,松了口气之余,又翻了个白眼,“没良心的丑丫头!还不快快交代遗言?”

“呜呜……遗言?我、我刚才看到几幅画面……”

女术士挑了挑眉头,绷紧俏脸,什么情况?

法源遭受刺激产生的通灵现象?

“我看到那个脸上带疤要抓我法师!他来了!”希里软糯的嗓音发颤,抓紧了女术士的手。

“什么?他在那儿?!”

“艾登和兰伯特,以及一个留着两撇胡须穿花衣裳的男人,跟他在一起!”

……

夕阳坠入地平线,天边晕开了一片火烧云。

诺维格瑞平民区的一栋低矮民房里。

丹德里恩从坐椅上站直身体,系上皮带,穿好骚里骚气的花外套,带上紫色的鸢尾帽,然后冲着摇曳腰肢,肩背之间春光乍泄的女人挥手作别。

大诗人跨过脏水横流、狭窄逼仄的小巷,迅速从东南边的平民区往北边的商业区的诺城歌舞厅走去。

他回想起之前的快乐,不禁心情愉悦地哼起了绮丽小曲儿,他踩着黄昏的漂亮晚霞,跳舞似地原地转上一圈,向着眼前空气里的假想的美貌女子弯腰行礼。

“夫人,您的美貌比天上的皓月和星辰还耀眼,恰如一首美妙绝伦的诗歌,让我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念给你听如何?”

“哈哈!”

丹德里恩摸了摸英俊的脸庞和上嘴唇两撇精心打理的胡须,步履轻快、精神饱满,自从诺城歌舞厅开张之后,他的人生就进入了高光时刻,生意越做越大、光顾舞厅客人越来越多,短短一年,歌舞厅就超过长矛洞穴成为了诺城最受欢迎的消遣场所。

他不仅拿到了丰厚的收入,支撑平日奢侈的消遣,更是有了个发泄自己满腹牢骚和无处安放才华的固定场所。

近一年来,他创作出十几首惊才绝艳的诗歌和戏剧、他的名声响遍了整个诺城,和受到诺城势力辐射、影响的区域,同行和手下的一堆吟游诗人、演员开始吹捧他,数不清的美貌又高贵的女人开始对他青睐有加,从贩夫走卒的女儿到贵族身份的寡妇……

虽然普西拉对他盯得很紧。

然而他是谁,丹德里恩,把诗歌和艺术定为人生终极目标的男人,他的急智一次次化险为夷,摆平了普西拉的怀疑。

事实上,形形色色的女人是他灵感的终极来源之一。

他过去喝多了酒,醉得失了智,才会以为自己一心一意绑定在女吟游诗人身上,然而他很快就大彻大悟,自己的一生,绝对不会钉死在一棵树之上!

他享变了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极乐,而这些深入骨髓的乐趣,又反馈给他无穷无尽的灵感。

这是个正向循环!

哈哈!

吟游诗人舞步飞旋,笑容越发灿烂,然而这笑容突然就僵住了。

晚霞的光芒洒在巷子口几个男人身上,让他们表情更加阴鸷。

“丹德里恩大师,请原谅我在这种地方堵住你……”为首的那位穿着一身灰色的雇佣兵皮夹克的男人朗声说着,向他逼近过来。

哪怕丹德里恩不通武技,但他毕竟跟杰洛特走南闯北多年,一眼就看出这男人身手不凡、气势惊人,还带着点看不透的神秘,至于他身边的两个跟班,则是普通至极的混混。

“可我实在对您的诗歌无比仰慕……当我听说您在诺城开了一间歌舞厅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我想亲自跟您聊一聊……但请放心,如果事情顺利,宾主尽欢、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

“我最喜欢跟同道中人交流诗歌,但这地方实在不是什么高雅之地,会影响我的兴致和发挥,”大诗人跺了跺脚,甩去靴子上的污泥,目光缓缓掠过三人的面庞,为首的那位有着湿润的黑色眼眸,尖鼻子,薄嘴唇,脸上带着一道丑陋疤痕,“咱们换个地方,就去歌舞厅宽敞、豪华、舒服的椅子里坐着聊!为表诚意,我免掉几位的茶水费!”

“别紧张、别担心,”里恩斯又朝他靠近了一步,近的一伸手就能掐住大诗人的脖子,“先听听我的问题如何?”

他使了个眼神,一个混混径直越过大诗人,堵住他后边的退路。

“你的诗歌独树一帜,简直开创了一个全新流派——歌颂变种人,哇呜……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居然没有引来骂名,反而让诺城人民看得津津有味,您的才华的确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他先是赞叹了一番,话锋一转,

“那么我就直说了,我对你的《意外之旅》中歌颂的角色——一个白头发的猎魔人很感兴趣……所有对诗歌有研究的人都知道,诗歌是以现实为蓝本创作。你对他跳舞似的剑术、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以及忐忑的身世和遭遇如此了解。想必你和他是至交好友。”

里恩斯直直盯着大诗人的眼睛,锐利的眸光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那么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杰洛特?

丹德里恩眼珠子一转,瞬间看明白,这家伙找自己的老友定然没安好心。

无论是看在深厚的情谊的份儿上,还是猎魔人带给自己的歌舞厅这番伟大事业的份上,他都没有别的选择。

“阁下如何称呼?”

“里恩斯……盛名在外的大诗人认不出我很正常,您的仰慕者众多,而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但仁慈慷慨的阁下可否给与我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抱歉、我爱莫能助,”丹德里恩耸了耸肩、摇头,“这个白发猎魔人的故事,来自于另一位吟游诗人,我当时起了兴致,就牢牢记在心头,改编了一番。可事实上,我对这个白发佬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

“你再考虑考虑,大师……”里恩斯伸手往怀里一掏,掌心多了个沉甸甸袋子,他不容推拒地把钱袋塞进了诗人手里。

丹德里恩感受着手心的重量,心头鄙视。

好吧,还不够他歌舞厅一个月的利润。

这点钱就想买通本人?

“您肯定认识他,否则无亲无故为何要歌颂猎魔人?”

“曾经有别的猎魔人大师救过我的命,把我从一伙儿精灵劫匪手中救了出来,他为此身负重伤!”丹德里恩一脸认真地说,经常登台表演磨练出的炉火纯青的演技,让他立即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自那以后,我就发誓,要改变世人对我救命恩人的糟糕印象,为他们摘掉莫须有的罪名!”

“故事编的不错!”里恩斯脸色变得冰冷,去掉了敬称,“丹德里恩,再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对你我而言都至关重要,白发猎魔人在哪儿?!如果你老实回答……我就用不着强迫你,用不着伤害你这身比女人还娇贵的肉,你知道的——”他看了眼身后那个一脸麻子,长相猥琐的小混混,小混混突然冲着大诗人舔了饥渴地舔嘴唇,“有的人对您很感兴趣。”

吟游诗人浑身一个哆嗦,不由自主护住自己的屁股,脸上露出一副极其为难的表情。

垂头沉默。

反复纠结良久,才长叹了一口气,神情沮丧、认命般交代,

“我重新想了想……我记得那位吟游诗人跟我提过,白发猎魔人经常在亚甸东边,靠近百花谷的地方出没。”

里恩斯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纤薄的嘴唇咧出一抹骇人的微笑,

“不老实交代?你这是自寻死路!”

丹德里恩闻言转身便跑,仓惶得帽子掉落在地,哗啦啦一袋子黄澄澄钱币落地!

咔嚓!

里恩斯对准他后背丢出一道蓝光。然后伸直了左手,合拢食指和中指。

一瞬间,大诗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地而起,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吊在半空。

任凭他踢腿儿尖叫。

里恩斯又收拢了小指。

大诗人的叫声戛然而止,“唔唔”发出闷哼、没法说话,呼吸也变得急促,脸色开始发红、快要窒息!

始作俑者保持着左手的手势,缓缓朝他走去,

“敬酒不吃,那么你就多吃点苦头和教训!”

五秒后,遏制诗人脖子的力量松开,但他仍被悬吊在半空,剧烈喘着气,嘶嘶痛呼,左手手腕扭成一个骇人的弧度,骨头就快要断开,同时嘴里涌出一股铁锈味儿。

“你这烂裤裆的废物点心,还想跟我玩花样,非要让自己难堪?”里恩斯看着他,眼中冷得没有丝毫感情,语气厌倦,“现在,我问你答,不配合,你就要跟你这只手说再见了。我保证,你以后再也无法用灵活的手指弹奏鲁特琴,去勾搭那一群花痴的良家妇女!”

“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出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敢胡编乱造,有任何一丝迟疑,我就读取你的思想,顺便把你洗脑成一个白痴和低能儿,别说是做诗,以后你连一个字都认不出,只能整天坐在泥巴里玩你自己的排泄物!”

丹德里恩以相当羞耻的姿态,如同撅着屁股拉屎般被吊在半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恐惧地点头。

“好了,《意外之旅》的主角,白发猎魔人,以及另一位主角,希里。关于他们俩的下落,他们可能出现的地方,大概正在做的事,全部告诉我,一个字儿也不许遗漏。”

“在柯维尔与波维斯,靠近弧形海岸的飞龙山脉之中……”丹德里恩嗫嚅道,脸色近乎于崩溃,“一个名叫凯尔·塞壬的猎魔人学院。”

里恩斯竖起了耳朵,绷紧脸。

猎魔人学院?确有可能。

“继续!”

“他们在……”丹德里恩突然呲了呲牙,目光转向巷子围墙上方,瞪圆了眼睛,眼中泛起委屈的泪花。

“继续!”

“里恩斯,”大诗人突然冲他冷冷一笑,笑中满是讥讽和怜悯,“你不知道你惹到了谁……你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

“王八蛋!”

……

“咔嚓!”

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响起。

巷子的围墙后突然丢过来一个玻璃瓶,精准地落到里恩斯脚下破碎。

像是星星一样闪闪发光的反魔法金属尘埃瞬间弥漫成一片雾,笼罩住里恩斯的身体。

他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周身的混沌能量像是紫色电流般闪烁了一下,立即熄灭。

悬空的大诗人哎哟一声,迎面朝地摔了个狗吃屎!

两名混混注意到异变迅速围了过来。

唰唰——

墙上随即跳下四道身影,两位眼如野兽,身形修长矫健,身后背着两把长剑,还有两位身形矮小得多,脸颊稚嫩,明显还是青少年。

四人落地的一瞬就完成了分工。

两名成年猎魔人前后包夹住里恩斯,银剑在半空荡漾,抖落一片寒光!

两名猎魔人学徒的对付两个小喽啰。

卡尔一脚落地,站在强壮的小混混面前,用尽全身力气一记左勾拳击中混混的下巴,后者腾空而起,后脑勺撞上巷子的墙壁,两眼翻白地晕了过去。

而蒙蒂迎着冲过来的第二个混混,以常人难以捕捉的速度横掌为刀,一下切中他的气管,趁他捂住喉咙痛呼的时候,右脚狠狠往上一踢,正中裤裆。

上下皆失守的混混女人般尖锐地“喔”了一声,大虾一样蜷缩身体,一头栽倒,倒地后手脚继续抽搐。

……

场中强势弱势瞬间翻转。

丰富的经验救了里恩斯的命,在身体被反魔法金属影响的第一秒,他已经开始抽身急退,同时左手捏住胸膛衣襟下的黑曜石护符,右手大拇指摩擦食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一扬手——

“砰——”

刺眼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这条平民区的陋巷。

一枚浑圆的火球在半空中拖曳出赤红的痕迹,砸向挥剑冲锋的猫派猎魔人。

艾登轻盈地往旁边一跳,火焰擦身而过,赫里欧法印光芒一闪而灭,火焰砸中墙壁,将砖头烧出一片黑色的焦痕。

而双手捏住长剑,弓步向着法师突刺的兰伯特刺中身前一道空气墙。

“咚”地一声巨响之后,被反作用力弹开。

然而他身在半空之时,左手迅速比划出一个怪异的手势,汹涌的魔力激流涌出淡蓝色的三角符咒,一记阿尔德正中包围之中的法师。

里恩斯闷哼一声,向后一步踉跄,正好撞上从后边包抄而来的艾登的长剑,剑尖对准他的腰子,阴狠毒辣。

“咔嚓——”

护体的魔力护盾破碎。

一大片刺目的猩红在里恩斯轻薄的皮甲下绽放,他贴地一滚,满身狼藉但躲过了艾登的追击!

但兰伯特的攻击接踵而至!

陋巷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

一个滴溜溜的椭圆形物体毫无征兆地浮现在里恩斯身前,他捂着左腰像是陆地上挣扎的鱼一跃而起,跳进那个椭圆,随即消失不见。

而椭圆也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巷子里的打斗声为之一清。

不到十秒的战斗落下帷幕。

“该死的!这都能让他逃走?回去我该怎么跟杰洛特交代?!”兰伯特嘟哝了一句,脸色懊恼地收起长剑。

“这不能怪我们……他已经受到反魔法金属影响,我感觉这道传送门并非来自于他……”艾登揉了揉下巴上发红的闪电伤疤,“可能存在另一个强大的法师,他的同伙、或者雇主,在遥远的地方,拉开传送门,接走了他!但咱们至少抓到了两个……额……小跟班。”

“敢不敢打个赌?”兰伯特邀约道,“这两个家伙一问三不知!”

“来就来,谁怕谁,输的下次长矛洞穴请客!”

“救命!”大诗人的哀嚎打断了两人的赌约,“兰伯特、艾登大师,我快完蛋了,救救我!”

他提着一条向后扭曲成一百度、肿胀、畸形的手腕,紧张地快要哭出来,嘴唇抖个不停,

“这是我吃饭的家伙,千万不能出事!”

“咔嚓!”卡尔直接走过来,拽住大诗人脱臼的手腕一扭,瞬间恢复原状,

后者“诶”了一声,满目惊奇。

“别叫了,阁下,年纪一大把这么怕痛,羞不羞人,我们平时训练比你痛多了!”卡尔和蒙蒂不屑摇头。

而兰伯特却对他刮目相看,

“丹大师,没看出你这种吟游诗人骨头挺硬的啊,怎么严刑逼供都不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们只会花言巧语地骗女人。”

“那是当然!”大诗人揉捏几下手腕,站起身体,拍去衣裳上的污渍,义正言辞,

“我丹德里恩就算痛死、死得屈辱憋屈,也绝对不会出卖朋友!”

事实上,刚才他就快说了,只要那家伙继续逼问。

“得了吧,你这次是自作自受,”艾登似笑非笑,“我们一直在暗中保护你,谁知道你为了幽会寡妇,偷偷摸摸溜出歌舞厅,跑到偏僻的平民区,不止瞒住了普西拉女士,把咱们都瞒了过去,差点酿成大错!动动你的脑子想清楚,女人要紧,还是小命要紧?下不为例,明白吗?”

“别侮辱我的人格好吗,我对普西拉的爱日月可鉴!”大诗人挥动双拳,振振有词地辩解,“我这是为了寻找灵感,外出采风!为了创造出更精彩的诗歌戏剧,提振歌舞厅的业绩,改善诸位大师的名声!”

“改善到床上去?你说啥就是啥吧,”兰伯特吐槽着,将一个昏迷的小混混抗在肩膀上,艾登扛上另一个,走向收藏家的别墅,两个小鬼头屏息凝神跟在他们身后,似乎在磨炼潜行技艺。“对了,丹德里恩,再说一遍,刚才那家伙叫啥名字?”

“里恩斯!”大诗人身形一颤,既怕又恨地说,“他在找杰洛特和意外之子!你们说他这么做究竟是为啥,他是尼弗迦德的间谍吗?”

他貌似不经意地问,“还有,你们知道那个意外之子的下落?”

两个猎魔人相视一望,摇头。

“我们也在寻找小公主。而且这跟你无关,丹大师,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你了解得越少越好!”

“现在,你乖乖回歌舞厅,别再乱跑!”

第十四章 应对措施

艾登,戈壁滩边,悬崖上的古老城堡。

一位挺拔健壮披着黑衣的男人站在图书室的窗户前,英俊成熟的脸像是湖面般平静,深邃的眸子凝视着戈壁滩上的沉船遗骸。

“抱歉大人,我中计了!”里恩斯跪倒在他身后,垂下头,一手虚按着腰,语气满是不甘和愤恨,“猎魔人早清楚我在寻找辛特拉的小公主,故意让蹩脚的诗人传颂他们的大名,设下埋伏引我上门!若不是大人及时援手,我现在恐怕已经被那群肮脏的变种人俘虏、拷问!”

“他们?”

威戈佛特兹平静的语调中,蕴含着滔天的怒火,按住窗边的右手上青筋突兀。

他身后的法师眼神闪过一丝畏惧。

“埋伏袭击我的是另外四位猎魔人,两个年纪不小,身手高超、经验老到,肯定超过五十岁。还有两位相当年轻,稚气未脱,从外形看刚通过猎魔人试炼不久……至于杰洛特,虽然没现身,但我想他极可能就在诺城,只有他认识我、了解我的行动!”

威戈闻言陷入沉默,右手轻缓地摩挲左手上的宝石扳指,虽然他向来对猎魔人这种劣质的魔法产物不感兴趣,但他在与同行的闲聊之中,也了解过,猎魔人习惯单打独斗,一次性出现两位极为罕见,更别提四位。

而且猎魔人已经数十年没有补充新鲜血液,按照常理,他们早该衰败不堪,濒临灭亡。

而这一次却一下子钻出两个新人,这与他了解的事实不符。

“大人,我有种强烈的直觉,除了埋伏我的四个家伙和杰洛特,诺城还有其他猎魔人存在。他们暗中进行阴谋诡计。”里恩斯咬牙切齿地说,“在他们的庇护下,废物一样的大诗人竟敢冲我放狠话,威胁我一个法师!简直荒谬!”

威戈离开了窗前,绕着跪倒在地的法师踱步,平缓的脚步声中,一头微卷的棕发随风轻摆,

“一两个变种人不足为惧,但当他们数量足够多,就像抱团的水鬼一样烦人……这次行动失败怪不得你。”

“大人英明……”里恩斯松了口气,擦去额头冷汗,又振振有词地说,“公主从恩希尔派去的废物骑士手中逃脱后,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到诺城投奔命运相连的杰洛特!他们对我出手就已经彻底暴露位置,我相信,杰洛特、公主都藏在那儿!”

“你之前的行动已经惊扰猎魔人,以这群狩猎专家狐狸一样狡猾谨慎的性格,必定立刻做出调整。”威戈佛特兹思忖道,“听着,里恩斯,注意行动的隐蔽性,别再莽撞地刺激猎魔人。”

威戈命令道,

“先联系斯奇鲁,再多雇佣几个人信得过的强力人士,钱不用节省……尽量小心地调查诺城,我要你搞清楚猎魔人的落脚之处、人员分布、以及诺城中与他们交好的势力,我要所有!查清楚了再向我汇报情况。这次,别再让我失望,也别泄露行踪刺激到他们!”

“我发誓,大人!”里恩斯右手轻触胸口。

“算他们走运,我现在腾不出手,还有另一件头等大事要忙。就让他们继续高兴高兴。”威戈嘴角咧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头等大事?

里恩斯鞠躬领命,黑色眸子里闪烁着羡慕和崇敬的光芒。

这位阁下在术士群体之中年轻得惊人,然而在魔法方面才华横溢,掌握着数不清的兄弟会中大佬都无法掌握的强力法术,自己在他手中撑不过五秒。

而且他胸中沟壑纵横。

不久前帮助北方联军在索登山狙击了南方的术士,给南方的皇帝恩希尔上了惨痛的一课,取得了北方术士兄弟会大部分术士的信任和拥戴。

而今,在他的牵头下,南北双方国王即将签订停战协议。

这一次,他又打算偏向尼弗迦德的皇帝,就像一个老话所说——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用实力告诉恩希尔,他比想象中更加举足轻重,配得上更多的筹码。

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万人之上的国王、皇帝,在威戈佛特兹的筹划下,也只能乖乖地走进他设下的陷阱。

但这对里恩斯而言是好事一桩,等威戈攫取到胜利的果实,自己这些小跟班,无疑也能分润到惊人的好处!

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他才愿意冒着被恩希尔砍头的风险,吃里扒外地充当双面间谍。

替威戈找希里!

“等我解决了手头的难题,再想办法对付这群猎魔人……属于我的,怎么也逃不掉,就让那只小燕子再多飞一会儿,经历狂风暴雨的洗礼,锻炼得越强壮,战利品才越珍贵。”威戈顿了顿,“我得提醒你,别想着向帝国情报部门泄露消息,以此讨好瓦提尔·德·李道克斯那头老狐狸!”

“您把我从辛特拉的地牢里救出,并替我还清债务的那天起,我就发过誓,永远只效忠于您!”

……

“轰隆隆——”里恩斯鞠躬领命,迅速消失于传送门中。

而威戈佛特兹,离开图书室,走下三个楼梯平台的宽阔楼梯,经过一条在两旁成排的壁龛里摆放雕像的过道,进入一处实验室。

这里光线充足、干净整洁,配有金属板的长桌、以及装满玻璃制品的置物架——上面有烧瓶、试管、曲颈瓶、搅拌钵,以及各式各样的小型器具。

以及封在玻璃瓶里的胚胎。

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酒精、乙醚、福尔马林的味道。

一个披头散发的可怜人被捆在一条设置各种精巧而残酷机关的钢椅上,双臂被铁箍固定住。

她垂着头,一动也不动,浑身散发着恐惧、害怕的气息。好似被野狗逼到角落的兔子。

而威戈佛特兹英俊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又兴奋的笑意,从摆满各种器械的布置桌上,拿起一支大概半尺长的玻璃注射器,其尖端是一个纤细而弯曲的尖头。

他走上前,突然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

实验室的魔法灯光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个举着注射器,魔鬼般骇人的阴影,惨叫和哀嚎开始回响不绝!

……

另一边,诺维格瑞神殿岛下的实验室,一场讨论拉开序幕。

火盆明亮的光芒照出十几张严肃的脸……杰洛特、维瑟米尔、雷索、奥克斯、凯亚恩、柯恩……以及半空中一副水蓝色的光幕。

光幕中出现了一张人脸,黑色的短发、阴鸷的双眼、纤薄的嘴唇、脸上带疤……

叶奈法带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手指织毛衣一样在半空勾动,肖像脸上的细节随之变得更加丰富,栩栩如生。

“是这张脸?”

“对,就是这双刻薄的眼睛,那个被爆了腰子的法师里恩斯!”兰伯特双手环胸,脸色不甘地点头,“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识。他差点废掉了花心大诗人的一条胳膊!”

叶奈法闻言,目光转向白发猎魔人,后者深色猫瞳中闪过锐利的光,“当初在辛特拉城堡,他拦住了我想抢走希里……后来希里跟我从外利维亚返回诺城后,重点提到过他,除了那位尼弗迦德骑士,这位不明法师里恩斯也追捕了她一路。”

“所以他究竟在为谁服务?”瑟瑞特摩挲着下巴青涩的胡茬,目光看向那场埋伏的参与者,“尼弗迦德帝国皇帝?还是泰莫利亚的弗尔泰斯特、亚甸的德马维、科德温的亨赛特、瑞达尼亚的维兹米尔二世,亨佛斯联盟?那两个小混混都说了啥?”

“很遗憾……”艾登摇头,“他们就住在诺城郊外,受到了心智法术的影响,傻乎乎地进城替里恩斯绑架大诗人,打算挣上一笔钱。他们对里恩斯生平事迹一无所知。”

“这么说,咱们现在连敌人是谁都不清楚?”凯亚恩抬了抬墨镜,灰绿色的眸子闪过一丝郁闷。

“若是北方的国王们,犯不着派出一个术士来小打小闹。”雷索理智分析,摇头,“我认为他为尼弗迦德服务的可能性很大,和那个黑甲骑士一明一暗。”

“里恩斯是一个帝国情报机构的间谍,所以才如此鬼鬼祟祟、藏头露尾。”

“但就我听来,他口音里北边的成分更大。”兰伯特说。

“对,”艾登一脸认真丢说,“他说话的腔调带了很大的科德温口音。”

在场众人均是陷入沉默。

跑了一个里恩斯,他们在诺城的基地就有可能暴露。

“不得不说,里恩斯相当地傲慢。”这时,叶奈法开口了,紫罗兰色的眸子徐徐扫过众人的脸,嘴角浮现一抹笑容,“一位术士,长成这副尊荣,话里又带了点科德温口音,不出所料地话,我想我知道他的来历!”

当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女术士娇小的身躯迈着轻盈的步伐,就围着众人转圈,

“北方的术士大部分都来自于魔法学院,要么是泰莫利亚仙尼德岛上专门培养女术士的艾瑞图萨,要来自科德温,专门培养男性术士的班·阿德魔法学院!”

“等等,”狮鹫派的柯恩摸着茂密胡须外的痘疤,好奇地插嘴,“为啥一个魔法学院还要专门分为男性、女性?难道魔法改造的过程有所不同?”

“猎魔人因为理念不同分裂为数个学派,那么术士就不能因为天性而分成两派?”女术士清脆的嗓音解释道,“男人和女人天生不同,无论是生活中的细节,还是魔法修行之中所展示的天赋。”

“借用我的好友玛格丽塔的话来说——魔法需要耐心、细致、智慧、审慎和毅力,更别提谦卑与冷静,以及对挫折和失败的忍耐力了。而野心是你们男人的祸根。你们总爱追求明知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却对能得到的东西视而不见。”

“换句话讲,你们男人充满魄力和创新精神,却好高骛远,像是一盘散沙难以管理……而女人们更加谦虚,虔诚地钻研,懂得服从精神,更加适合魔法这门艺术!连续多年的魔法竞赛之中,艾瑞图萨都以大比分取胜!这就是事实的证据!”

“等等,叶奈法女士,”奥克斯摇头,“我怎么感觉你在往女人脸上贴金!我举出反例,那为啥没几个女人挺过青草试炼成为猎魔人?”

“别理这个傻子!”瑟瑞特不屑地瞪了自家兄弟一眼,冲女术士点头,“你继续。”

“总之,因为男人盲目自大的天性,班·阿德魔法学院之中,经常会有学生无法毕业……而这些肄业的魔法生,基本不可能加入术士兄弟会,就成为了北方各个国家情报机构的香饽饽。”

“各国的情报机构,一直在招收魔法肄业生,把他们训练成间谍和杀手。想想看吧,既掌握魔法,又有过人的身手、武技……他们能完成许多常人力所不能及的艰巨任务!”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位里恩斯为科德温的情报机构工作?”维瑟米尔捋了捋下巴精心打理的胡须,一根蓝色的袋子把胡须捆成一束,那是马瑞娜伯爵夫人的杰作。

“我们这群不自量力的猎魔人已经暴漏在某个国家的眼线之下?”艾斯卡尔抹了抹鼻子。

“别那么悲观。”叶奈法声音平稳地说,“我会联系班·阿德的熟人,问出这个里恩斯的来历,再顺着线索找出其源头。”

“班·阿德的熟人,是男术士吗?”兰伯特目光在莫名地绷紧脸的杰洛特和女术士之间打转,一丝幸灾乐祸,“请您到时候给白狼留几分脸面。”

“这种时候别胡闹!”杰洛特打断了他,“如果里恩斯背后是一个国家,那么我们无法扭转一个国家的意志,我们不可能让他们放弃寻找希里,实现政治上的目的!”

“我们只能——”

“把希里弄走!”凯亚恩沉声道,兜帽下的猩红瞳孔闪烁寒光,“小丫头该去一个安静的,不受打扰的地方,暂避风头。对,还有杰洛特!”

这一瞬间,众人心头都升起一个念头,目光转向女术士……

叶奈法一晃黑发,翘起的发梢,好似毒蛇,

“你们可真够狠心,丑丫头才来多久?又想让她回到孤孤零零的生活?雏鸟要风暴中振翅高飞,也得先获取足够的爱和照顾。”

“你有所误会,叶……”杰洛特看向他,眼神闪烁,呆板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因为隐瞒而产生的羞愧,“实际上,希里巴不得离开,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想去史凯利杰看一个人?”

“谁?”

“尊贵的女士,你务必要保密……”维瑟米尔代学生说出了难以启齿的话,“这消息有点不同寻常。”

“好吧,尊敬的猎魔人大师,我发誓,绝不向外泄露,否则定叫我孤独终老,永远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猎魔人们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沉默片刻,

杰洛特开口了。

“希里的外婆卡兰瑟还活着,正在史凯利杰布兰王的宫殿做客。”

“你说什么?”黑衣女术士屏住了呼吸,直视白狼的眼睛,苍白的俏脸上露出极度震惊之色,

“你没听错,卡兰瑟在史凯利杰!”

“哦呜……神呐,辛特拉的王后,活着?”叶奈法扶着额头,摇了摇头,“让我缓缓……难以置信,我无法理解。”

女术士脑海中钻出无数纷乱的念头和画面。

北方诸国和尼弗迦德的停战协议迫在眉睫。

如果这种关头曝出消息早就该随着辛特拉一通灭亡的皇后居然健在。

和平协议,还签不签得成?

既然王后她还活着,为何不借助史凯利杰的帮助,站出来昭告天下?

她有什么顾虑?

……

“叶,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等我们带着希里见到卡兰瑟之后,你可以当面问她。别惊讶,这段时间一直是你在带希里,她对你非常信服,张口闭口都是叶奈法女士怎么说。”杰洛特语气流露出一丝羡慕,看向曾经的爱人,恳求道,“但我希望你是以她的老师、朋友、亲人的身份拜访史凯利杰,而不是术士兄弟会的成员、王国魔法顾问的身份。”

女术士深吸一口气,玲珑的胸膛起伏,清了清嗓子,

“我明白了……诸位大师,请相信我,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丑丫头一根指头,并且同等对待她的亲人!我发誓!”

女术士脑海中又浮现出和希里相处的温馨场景。

嘴角咧出一抹坚定的微笑。

“那么接下来,我有个建议……”雷索右拳用力击打桌面,让所有人集中注意力,“叶奈法女士,带着杰洛特,以及希里带到凯利杰见卡兰瑟、避风头,嗯,用传送门,避免中途的变数。顺便,联系班·阿德熟人,找出那个里恩斯的来历!”

“至于我们——”雷索目光环顾周围十几双闪烁幽光的野兽般的竖瞳,“不能因为有人要找上门来,就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走。”

“这片土地、高文之家,这些房子,都是大家的心血。”

“我们留下来好好看家,当然首先得提前做好充足的准备!应付那个里恩斯,和他的跟屁虫!”

“各位,虽然我认为我们有些反应过激了,那个里恩斯就是不足挂齿的无名小卒,早已被吓得屁滚尿流!但放心,交给我!”兰伯特收敛了嬉皮笑脸,拍了拍胸膛,肃然道,“我和艾登会更小心地盯着整座诺城的动静!高文的那群手下已经跟我们学了一年多的剑术,也该出来遛一遛,他们很乐意帮把手。”

“而且这次,我保证盯紧丹德里恩,绝不让他再出去捣乱!”

“学校附近的安全交给我们……”奥克斯下巴放到重叠的双手手背上,和瑟瑞特相视一望,“我们和几个狩猎学徒来布置机关陷阱,只要外人敢踏进树林一步,定然叫他们尸骨无存!”

“不够!歌尔芬可以在赤杨林里帮忙警戒,它很聪明,能理解我们的意思。”凯亚恩补充道,“另外,我来拜托伊芙琳出手,让她的植物朋友和野兽朋友协助看家!”

“明天,每人到炼金室领取一份炼金药剂套装……”雷索环顾众人,“我和卡尔克斯坦大师的研究,也算是有点起色,几种改良的魔药、煎药、以及罗伊从天际省带回来的生命药剂、魔力药剂,管够!”

维瑟米尔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嘴角情不自禁一弯,他喜欢这种同伴拧成一股绳,团结一心的场景,“老头子也出把力吧,明天我跟克拉夫商量,暂停研究和改良,竭尽全力打造学派套装,保证每一位伙计都能穿到最好的装备!以最佳状态应付可能到来的敌人!”

“嗯!”

众人齐声颔首。

“我跟伊格赛娜说一声,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住在学校保护孩子。”柯恩、艾斯卡尔、猫鹫三者交换了个眼神。“充当最后一道防线,那五名预备役的小鬼,也能对付几个喽啰!”

“各位,我有个建议作为一条后路。”叶奈法紫罗兰色的眸子扫过众人的面庞,心头啧啧称奇,她以前绝不会相信一群来自不同学派,理念不同的猎魔人能团结在一起。

“既然特莉丝、珊瑚暂时不在。那么我带着希里、杰洛特离开前,将在高文之家的会议室布置一个固定传送门,通向这间实验室,如果有危险,就让孩子们通过传送门先一步逃过来。当然传送门的资金得你们负责。”

“那就这么说定了!”

“各位,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有段苦日子要熬了!”瑟瑞特伸出手,放在圆桌中央,环顾众人,斩钉截铁道,“如果里恩斯和他背后的势力敢把手伸过来,那么咱们就给他个厉害瞧瞧,让他变成残疾,躺进棺材!”

“要不要跟罗伊联络联络?”柯恩问。

“小鬼另有任务在身,他的麻烦比咱们严重得多!”雷索沉吟道,“话说回来,也不知道他进展如何,找到目标了吗?”

第十五章 印达尔斯费尔岛

罗伊在冰海之中划了三天船,抵达群岛最东边的印达尔斯费尔岛。

它在史凯利杰群岛七大岛屿中面积最小——数个乡下村镇、一片环岛的灌木、树林拼凑在一起。

可这三寸之地又是岛民文化的发源地,随处可见弗蕾雅的祭坛,岛屿中央有着一座美丽的神庙,坐落在漫长阶梯的高处,墙壁上爬满翠绿的苔藓、褐色的爬山虎、灰棕色的常春藤。屋檐上站着一只猫鹰在打盹,许是受到女神呼唤的神圣动物。

一座神圣花园包围着神庙,鲜花一年四季盛开,几棵树苗修剪得很是精致。

明媚的阳光下,鸟语声声中,穿着洁白长袍的年轻女祭司们在小桥流水、花团锦簇的庭院中喂鸡、耕种、与信徒或者游客交流,旁边陪伴着几位当地的导游。

远在千里之外的柯维尔与波维斯的弗蕾雅信徒,与岛上的女祭司达成了长期合作协议,女祭司们以合理价格向柯维尔和波维斯人提供印达尔费尔岛旅游套餐。

而罗伊意识到这个时间点,后世群岛臭名昭著、最凶残的海盗莫克瓦格还没来到岛上大肆破坏神殿,杀死祭司们,然后受到诅咒,披上狼皮,永坠饥饿炼狱。

一切都美好而安静。

但这不是他的目的地。

他离开神庙迅速来到北边的罗伏藤村,特莉丝告诉过他,与伊达兰有联系的奥尔托兰大法师就隐居住在村子里。

木栅栏环绕下,村庄中坐落着三十多栋简陋木屋,上午时间,大部分男人还在海上捕捞,院子里只能看到披着围裙女人在晾晒鱼干儿,就着木盆刷洗衣服,衣袖下古铜色的胳膊上,肌肉媲美男性。

老人躺在藤椅上懒洋洋晒太阳。

流鼻涕的小孩儿则带着狗子快地蹦跶绕圈。

村外萝卜地里的村民注意到猎魔人,可他们早已对繁多的游客见怪不怪。

“弗蕾雅神保佑!上午好,阁下需要导游吗?”罗伊还在观察村庄的时候,一位脖子间围绕着火红狐狸皮的年轻男人走到他身前,带着青涩胡茬的脸上挤出一抹热情洋溢的笑容,“我给您最优惠的价格,带您游览岛上绝佳的风景、参观神庙、向至高的弗蕾雅祈祷、品尝本地特色美食,一天只需要2克朗。”

猎魔人看了他一眼,墨镜下的眼神闪过思索之色,特莉丝并不知晓奥尔托兰的化名,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寻找。

“那就从罗伏藤村开始如何,给我挨家挨户介绍村民的情况如何?”

年轻人闻言眼中露出一抹诧异。

“实不相瞒,我是来自牛堡的社会关系学和环境生物学教授莱纳斯·皮特,”猎魔人皮笑肉不笑地胡扯,“我对群岛的文化、风土人情、家庭结构很感兴趣。”

“奥森弗特大学的教授?”年轻人脸上先是一惊,这家伙一身黑色斗篷,神神秘秘,更像是一个雇佣兵……和文化人有个屁的关系。

“我目前正在研究的课题是——史凯利杰群岛的家庭结构、饮食习惯,与珍稀动物蓝鳍金枪鱼数量之间的关系……目前已经调查完乌德维克岛,与托达洛曲家族铁匠做过深入交流,情况不容乐观。”

“停!”年轻人眼中闪烁一丝眩晕之色,脑子里好似被强行塞进大量神秘魔咒,瞬间心悦诚服,“那就依您,莱纳斯·皮特教授!两克朗,我带您逛遍印达尔斯费尔岛!”

……

“咳咳,”导游克洛特清了清嗓子,指向左手一栋庭院里种着两棵树的木头房子“这是咱们罗伏藤村最尊敬的阁下,弗蕾雅女神的祭司长乌伐的家……祭司长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女神,不曾结婚生子,日日夜夜为印达尔斯费尔岛的民众祈福。其行可敬可佩。”

罗伊看了眼院子里绳索上晾晒的几身洁白祭司服。

“群岛所有人都尊敬弗蕾雅女神?”

克洛特闻言怪怪地看了一眼“莱纳斯·皮特”,堂堂教授,居然提出如此弱智的问题,脸上却保持着微笑,

“那是当然,阁下,我们史凯利杰人的祖先欧特克尔抵达群岛时,遭遇暴风雨,险些死在海上,幸好仁慈的女神赐下风管,让他吹响风管平息了风暴,欧特克尔才能安然无恙地登上我们脚下这座岛屿,繁衍生息……才有了史凯利杰人……从此,我的同胞们开始信仰弗蕾雅女神……”

克洛特褐眸中的尊敬转变为唾弃,

“不敬女神,就是背弃祖先,那还能称得上人吗?”

猎魔人笑了笑,反问,

“我怎么听说史凯利杰的船队经常劫掠其他神明的丰饶神殿,比如梅里泰莉、天空之父欧文……”

克洛特咧嘴露出白牙,理所应当地说,“抢劫是史凯利杰的传统,而我们只尊敬弗蕾雅,其他的所谓神,对我们而言没有意义!”

“如过岛民冒犯了弗蕾雅呢?”

“那他将受到所有同胞的唾弃和敌视,生不如死的诅咒将伴随他终身!”

……

“这位是罗伏藤村的铁匠曼苏尔大叔的家……”

“跟托达洛曲比如何?”

“您太看得起他了。托达洛曲是史凯利杰的骄傲,而曼苏尔大叔,呵呵,不是我贬低他,最多帮咱们这些个渔民打磨鱼叉、修理渔网,制造点锄头和铁盆。”

……

“这户是米吉提大叔的家,他家婆娘很是了不起,为他生了五胞胎,咱们的领主老爷多纳·安·辛达为了表彰她对印达尔斯费尔的贡献,每个月为她提供吃穿用度,直到五个孩子全部成年。”

克洛特看着院子穿着开裆裤、坐在泥巴堆上玩耍的小家伙,眼中闪过羡慕,接着右手锤击胸膛,朝着院子中央行了个礼,“可惜,米吉提大叔几个月前随着克拉茨大人一起支援辛特拉的兄弟,抵抗尼弗迦德黑甲军入侵,结果一去不返。连尸骨都被尼弗迦德畜生糟蹋。”

克洛特表情肃然道,

“但他的灵魂,必然已经投入弗蕾雅的怀抱。”

罗伊这时才想起,辛特拉之战,史凯利杰架着数十艘龙船前往支援,同样伤亡惨重,回返的人不足十分之一。但这段时间,他并未从岛民身上感受到太多的哀伤的情绪。

也许对岛民而言,战死并非什么难过的事。

跟天际省的诺德人有些类似。

……

“这栋房子……”克洛特走到存在东头,一栋稍微破旧不堪的木屋外,屋外院子里长满杂草,墙壁上结着晶莹的蛛网,墙体开裂,显然许久无人居住。

“奥尔托兰曾经住在这栋房子里。”

“你说啥?”猎魔人瞳孔收缩。

“奥尔托兰。”

“啧啧,”罗伊心头暗叹,那位大法师该有多高傲啊,隐居乡下连个名字都懒得改。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老实巴交的史凯利杰渔民和庄稼汉又怎么认得出他的真实身份?

“能不能仔细讲讲,奥尔托兰长什么样,性格如何?”猎魔人走进了破败的小屋,天花板,横梁上尽是灰尘,四周空荡荡,只剩几口被虫子蛀烂的置物柜,锅碗瓢盆也无,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

“莱纳斯先生认识他?”

“我有一位熟人和他同名。”罗伊瞳孔中射出怀念之色,“所以有些好奇。”

“奥尔托兰看上去四十多岁……金发黑眼,长相成熟英俊,”克洛特瘦削的手掌轻抚粗糙而多青苔的墙面,回忆道,“身高大约六尺二,体型匀称,酷爱穿着一身灰色的朴素长袍。上下嘴唇留着精致的胡须。”

罗伊颔首,这跟特莉丝的描述一致。

“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感觉他跟别的人不一样,穿着打扮,气质、言行举止都不像是史凯利杰人的本地人,说起来更像是一个文化人。”克洛特语气一顿,眼中泛起异彩。

“他真是您的朋友吗?一个奥森弗特教授的朋友?”

“奥尔托兰阁下才华出众,曾经在牛堡大学做过一场关于生物学的别开生面的演讲,我至今记忆犹新。”

“听您这么说,他还是一位大人物!”克洛特仿佛解开了某种谜题,猛地一挥拳头,脸色振奋,“难怪他平时态度如此地高傲、淡漠,原来是跟我们这群乡下人没有共同话题。”

“他的脾气很古怪?”罗伊在一个墙角蹲下身体,猎魔人感官之中,除了老鼠、蟑螂、等小动物昆虫出没的痕迹,没有任何异常。

他不禁心头担忧起来,若是奥尔托兰已经离开村子,那线索岂不是断在这里?

“奥尔托兰大叔在村子里总共也就住了不到一年,和大家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很长一段时间,他要么待在屋子里,要么外出,到很晚才回家,没人知道他白天干了什么。”

罗伊却心头一动,外出?岛上会不会存在他的秘密实验室?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或者他最可能去什么地方?谁知道他的下落?”罗伊拍去手上的沙土,目光看向年轻人,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让您失望了,奥尔托兰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离家之后再也没回来。算起来他已经失踪一年两个月了。”克洛特摇头叹息,“甚至没有跟他的妻子留下只言片语。”

在特莉丝的描述之中,奥尔托兰活了三百多年,但为人感情淡漠,习惯独来独往,把毕生精力都投入了魔法改造实验,是个不折不扣的研究狂人。

这突然多出来个妻子,实在令猎魔人始料未及。

“他妻子呢?”

“住在村子另一头的红房子里,叫做艾娃……”克洛特眼神八卦地说,“丈夫失踪之后不久,孤苦无依的艾娃就改嫁给了罗伏藤村里的渔民法赫德,差不多有一年。”

罗伊目光转动,这女人敢给一位大法师戴绿帽,不怕被火球轰成碎片?

“艾娃是本地人吗?”

“史凯利杰人,听说出生于大史凯利杰岛,被奥尔托兰带过来定居。”

“他们夫妻关系如何?”

“莱纳斯阁下,冒昧地问一句,你这么问有什么目的?”年轻人有些搞不懂了,这位教授究竟是来旅游,还是调查户口。

“哈哈,纯粹好奇,这位熟人会找个什么样的女人。”

“艾娃女士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克洛特颇为羡慕地说,“身材高挑、五官清秀……虽然也来自乡下,但不像别的女孩儿那么土里土气。可惜奥尔托兰不懂得珍惜……村里人都知道,他对妻子的态度相当冷漠。”

罗伊叹了口气,心头升起不祥预感。

“大法师可千万别是心血来潮随便找人结个婚,玩腻了就说拜拜。”

但那些私生活混乱的长寿者,不都是这种作风?

追求新鲜感。

接下来,猎魔人将这间破败不堪的房子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遍,确认不存在任何暗门、地下室。

跟着克洛特找上了艾娃。

……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站在红房子外的门槛边,秀发整齐扎在脑后,一身粗犷的皮毛外套、也无法掩盖她颇具风韵的娇躯。

二十岁的年纪,皮肤细腻光滑,小巧的鼻子,柳眉樱唇,脸颊带着一种被幸福生活浇灌出的快乐笑容,嗓音清脆动听。

嘴角一颗美人痣,为清纯之中增添了一丝动人的妩媚。

连见过惯了美人儿的猎魔人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守护加持观测技能,确认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位是莱纳斯·皮特教授……来自——”

“奥森弗特。”罗伊微笑着朝女人伸出手,后者愣了一下,瞬间被他这身黑斗篷、大墨镜给唬住,情不自禁伸出指尖和他轻轻一握,“艾娃夫人,我就长话短说。”

“我和您的前任丈夫奥尔托兰是至交好友,有些事情想请教您。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让我们进院子里说话?”

“什么奥尔托兰,我不认识!”女人脸上笑容一凝,矢口否认,但猎魔人分明注意到她眼中一瞬间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

女人想关上橡木门。

然而罗伊抢先一步用大腿抵住门缝,同时身体挡住背后克洛特的视线,左手隐蔽地在女人面前勾勒出青色倒三角符咒。

“别紧张,夫人,我只想和你友好洽谈一番,无论有没有线索,谈过之后我就离开……”

“那……你进来吧,”女人眼神呆滞,转身走进屋内,猎魔人紧随其后,却又把一脸懵逼的克洛特关在了大门外。

年轻导游苦笑着当起了守门神。

……

屋内的装潢简单却干净,除了一个鲨鱼头骨标本,一张熊皮地毯、没有太多装饰品,大多数角落整齐堆放着生活用品,布置相当温馨。

“你刚才为什么急着否认,他给你留下了一些糟糕的回忆?”猎魔人问,摩挲着屁股下的长凳。

“没错,”沙发对面的女人,情绪被法印引动,脸颊染上愤怒的红霞,“我不想再跟这个令人作呕的负心汉扯上任何联系,不管他多有钱!”

“他告诉过你身份和职业吗?”

“他不是一个商人?年轻时在朗·爱塞特经商,攒了一大笔钱,提前退休养老。”艾娃一脸笃定地说。

罗伊摇头。

不,不,他是一个著名的法师,曾经在里斯伯格堡垒里协助阿尔祖研究出了猎魔人。

可怜的女人,对真相一无所知。

“那他究竟去了哪儿,我找出线索,就不再打扰你。”

“一年前奥尔托兰没留下任何口信就消失!”女人将大厅中央篝火堆儿上的上铁锅熬煮的土豆炖鱼使劲搅拌了几下,愤怒地手臂发颤,然后坐在猎魔人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叠地撑住下巴,似乎想通了什么,又松了口气,“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从此再也没回来!”

“他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女人沉默片刻,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

“一如既往地让我痛苦,伤透我的心。”

“具体点?”

女人沉默,这个问题显然触及她的心理底线,亚克席居然也没能让她开口。

“除了你们的家,他有没有经常去某个固定地方?”罗伊换了个问题。

既然那个废弃的房子里没有明显的魔法残留痕迹,那么岛上必然有奥尔托兰的另一个秘密实验室。

“经常离开罗伏藤村,到野外闲逛,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女人无奈摇头。

猎魔人苦恼地拍了拍额头,难不成他要搜遍整个岛屿,“那么从头说起吧……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也许她的陈述之中,自己能找到点线索。

“那是在两年前,大史凯利杰岛,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在渔船上收网,渔网很重,勒得我手指疼,网到了不少好东西,我为了更好地使劲儿,身体在船舷边压得很低……谁也没料到忽然会有一个浪头打过来,把我拍进了海里。”

“我晕了过去,甚至梦到沉入海底,身体被鱼儿吃成骨架子。”女人脸上浮现一抹后怕,握紧了纤手,指节发白。

“那时候,不出意外,我该已经回归弗蕾雅的怀抱……可当我在海岸礁石边,呕吐中醒过来的时候,他,奥尔托兰,就像一位救死扶伤的骑士一样出现在我面前,冲我温和一笑。搀扶起我虚弱的身体,为我披上厚实温暖的外套,体贴地把我送回了家。”

女人眼中放着光,就像一位在描述梦中情人伟岸身姿的怀春少女,但这光芒来自于亚克席法印对记忆的发掘,很快,被她自身的逆反情绪压制了下去。

“后来,事情很简单,我和救命恩人开始约会。虽然他看起来已经年纪不小,而且对人不假辞色,说话语气冷淡。但一来他出手很阔绰,经常为我和我的家人购买礼物,二来,我能感觉到他的真心,当时他应该是爱我的。”

没错,罗伊心头说,这就是术士的爱,喜新厌旧啊。

珊瑚除外。

“我和他相处了不到半个月就结了婚。”艾娃说,“婚后,他认为大史凯利杰岛太过闹腾,就带着我搬到了更加偏远的印达尔斯费尔岛,一起在罗伏藤村安了家。”

“最初的四个月我们过得很幸福……我们成天腻在一起……我能感受到他眼中的爱意,他对我几乎言听计从。”

罗伊挑了挑眉毛,这不符合大龄研究狂人的作风啊,怎么突然就变成恋爱脑。

“他一直跟你在一起,没有偶尔消失几天?”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蜜月!”

罗伊嘴角一抽,这大法师还真是老当益壮。

“可幸福的时光短暂。”女人明眸中的神采暗淡了下去,“也许男人都是那么喜新厌旧吧……如胶似漆的四个月后,他开始无缘无故地失踪。一开始一周离开两天,后来变成一周三天……再后来,一周回来一天……”

“我一直想和他好好聊聊、告诉他我的担心……可他老是没时间,总是见不到人影!”女人铁青着脸抱怨,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

“你能理解那种感受吗,莱纳斯先生?”

罗伊干脆地摇头。

她歪着脑袋絮絮叨叨,发出一连串质疑,“新婚后四个月,他就让我独守空房……我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他去了哪儿?为什么不跟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不回馈我的关心——他不爱我了吗?”

“我越是乱想,越是感觉孤独、寂寞、冰冷,难受得想要吐血!”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痛苦之色,

“我开始整宿整宿的失眠,要么作噩梦……梦到各种恐怖的场景,我怕得要死,我想要找个人倾述,可他不在家。”

“后来他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他会改一改,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他变本加厉地折磨我。”

女人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碧色眼眸中浮现出一抹绝望,

“他开始和别的女人鬼混!”

罗伊叹了口气。

奥尔托兰怎么忍心伤害这么一个如花似玉,又对他痴心一片的美人。

可一想到在被司皮梗杀死的阿尔格农日记里的称呼,又释然了。

冷酷无情的奥尔托兰,果真贴切!

“那个女人是谁?”他语气尽量轻缓地打断了女人的自述。

“我不认识,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但村里的一个乡亲,在北边港口工作的艾吉亲眼见到他带着花枝招展的姑娘下了朗·爱塞特而来的旅游船,而且不止一次。他背叛了我!”

罗伊谨记在心,所以他得联系到这个艾吉,找到姑娘。

“我抓住机会质问过他,他也默认了,我索要一个解释,但他只是对我笑!”

“哈哈,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我最爱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我!”

“我的内心饱受煎熬,我实在受不了他的不忠,所以有一次选择了自杀!”

她掀起了左手的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和上面一丑陋狰狞的割痕。

猎魔人心头一跳,这女人从前倒是一个情种。

“后来他还对我做出一件更加过分的行为。”

“这让我看透了他,彻底放弃!”女人长长呼了口气,看向窗外,路边繁花开放,语气哽咽,“他的消失,是弗蕾雅神对我的恩赐!我终于从噩梦、煎熬和痛苦中解脱,我现在的丈夫为人老实,体贴,对我很好。”

“我很幸福!”

眼眶泛红,涌出一丝晶莹,她捂着脸抽泣起来。

大厅另一头,贴着窗户的婴儿车里,也传来男孩儿的哭泣,似乎在为妈妈伤心。

罗伊明白摇头,奥尔托兰伤害这个女人很深啊。

“好吧……女士,你需要安静和休息。我下次再来打扰。”

猎魔人往她手里塞了十个克朗,推门、离开。

屋外的暖阳,驱散压在他心头的阴霾。

先去找艾吉打听跟奥尔托兰接触过的几个妓女的下落。

“莱纳斯先生,我怎么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克洛特盯着猎魔人的脸。

“艾娃女士的确被奥尔托兰伤透了心,回忆往事难免有些情绪波动……现在,你带我去见见艾吉。”

“您指的是在北边港口工作的那个守卫。”

“是他!带路!”

第十六章 背叛的丈夫

印达尔斯费尔北部港口,金色的海浪拍打着被海水严重腐蚀的木板。

停泊在弧形海湾中的两艘船随着荡漾的海面起伏,站在桅杆上的一排白海鸥左右摇摆身板,船身侧面的黄棕色的纹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个穿着臃肿的灰色棉甲,腰佩钢斧的虎背熊腰的男人沿着港口来回巡逻,牛角头盔下褐色的络腮胡随着海风飘扬,他神态疲倦、睡眼惺忪,似乎随时快要躺下打呼噜。

“小眼睛艾吉,上班时间打瞌睡?!”

“臭小子,敢吓唬我,想在床上躺半年?”大汉摩擦沙包大的拳头,目露凶光。

“行啊,以后别蹭我酒喝!”年轻导游挑衅地冲他挺了挺胸膛,

“我大人有大量,不和蠢货计较,但要记住,你欠我一瓶蜜酒!”大汉说着刻薄的话,却给了年轻导游一个熊抱,目光往披着黑斗篷的猎魔人身上一扫。

“这位是来自奥森弗特大学……恋爱关系学与生理学的教授莱纳斯·皮特先生!”艾吉尊敬地看了猎魔人一眼,“他有点事想请教你。”

“是社会关系学和环境生物学……”猎魔人认真矫正道,跟守卫伸手一握。

后者瞬间感受到掌心一个小硬币,枣红色的粗糙大脸浮现出一抹笑意,唾沫横飞地拍胸脯保证,“印达尔斯费尔岛民风淳朴,热情好客,帮助您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您有问题尽管问!”

三人越过散发出昏黄光芒的酒馆,走到了右边阴暗的巷子里。

“我参观罗伏藤村的时候偶然听到昔日熟人奥尔托兰的消息,但他现在下落不明,你有没有他的线索?”

“我和他没有任何来往。”大汉摇头,“只记得他抛下妻子,失踪一年有余,别说是我,就是咱们村长,祭司大人也不清楚他的如今身在何处。”

守卫脸上横肉晃动,神情极为不屑。

“你不喜欢他……”罗伊观察着他的神色,

“一天到晚神神秘秘,就不像史凯利杰男儿的作风,而且他对妻子的态度也算不上一个称职的丈夫,村里不少人都看不惯他这副尿性。”大汉言语中流露出极度的不屑,“幸好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不上艾娃,早早滚得远远的!”

“艾娃逃离他的魔掌,重新找回了幸福!”守卫目光看向宽阔的海面,欣慰又嫉妒地说,“而法赫德那臭小子,得到弗蕾亚赐福,才能取到这么一个漂亮又贤惠的妻子。”

“你要找他?我感觉这个负心汉已经厌倦艾娃,抛下她独自回到了朗·爱塞特,过上逍遥快活的日子。”

罗伊颔首,如果岛上找不到他的密室,就去朗·爱塞特看看。

“我听说你见证了奥尔托兰出轨的行为!”

艾吉点头,小眼睛里闪过回忆之色,“娶到一个漂亮又贤惠的史凯利杰美人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却不知道珍惜——他的出轨行为,我至今记忆犹新。”

你这是羡慕嫉妒恨才印象深刻吧?

罗伊心头吐槽,示意他继续,

“他失踪前两个月,我就在这个港口,亲眼目睹他带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下了旅游船。”

“他和女人的姿态非常亲密,搂着女人的腰,一路上紧挨着身体说悄悄话。只要不是眼瞎,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

“那女人你们认识吗?”

“没见过,但凭借我丰富的经验,一眼就能确定那是个妓女!”艾吉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

“我当时气得不行……”他眼中射出骇人红光,“他怎么做得出这种混账事?和艾娃结婚不久,对她使用了四个月的冷暴力,又开始外出鬼混!”

罗伊点头。

这和艾娃的陈述一致,奥尔托兰度过四个月的蜜月期后,就开始无故失踪冷落妻子,后来更是开始出轨。

克洛特双腿交叉靠墙而立,深有同感地点头,“换成我,娶到艾娃,两三年之内都会安分守己……”

“要是我和她结婚,不是我吹嘘,她七八年下不了床,不给我生十个八个孩子,别想停……可怜我这种痴情的男人,至今还是孤家寡人!”大汉难过得捶胸顿足,“偏叫法赫德那个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抢了先!”

猎魔人目光徐徐扫过两人男人,摇头,打断了两人的意淫。“他把那女人带到哪儿去呢?”

“奥尔托兰还算有点底线……”克洛特补充道,“他没有把女人带回罗伏藤村的家中,当着艾娃的面,羞辱她!”

“他这哪儿是良心发现,他是不敢!”大汉反驳,“在印达尔斯费尔岛,不管夫妻双方中哪一方出轨,都要被多纳·安·辛达领主大人重重惩罚!出轨使得家庭不和谐,有违弗蕾雅的教导!”

没想到这群海盗家庭道德观比北方国家强。

“我猜她是把女人带到别的村子,或者荒郊野外寻求刺激!”艾吉续道,“总之,我没在酒馆里见到这两个狗男女。”

罗伊心一动。

奥尔托兰会不会把女人带回岛上的秘密基地。

“身为一个村的同胞,我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艾娃被丈夫瞒在鼓里,就把消息传回了村子。”

“她当时伤心死了,四个月孤独、抑郁地等候,只换来丈夫无情背叛。她哭了一晚上,泪珠儿哗啦啦……”克洛特回忆道,“村子里好几个女人去安慰都没用。”

“我们原以为奥尔托兰被揭破丑事会收敛一点。可他没有……”艾吉目露凶光,一副恨不得找他兴师问罪的模样,“明知道我这个罗伏藤村人在港口工作,他仍旧肆无忌惮带回女人,甚至不屑于贿赂我,让我保个密!”

“不止一个妓女?”

“奥尔托兰失踪前那两个月,我总共三次撞破他的丑事……”大汉突然把小眼睛瞪得浑圆,直勾勾地盯着猎魔人,奈何浓重的黑眼圈,使他看上去就像一只昏昏欲睡的海龟,“我就这么瞪着他……曾经群岛最凶残的海盗,横行霸道、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莫克瓦格派出手下登上印达尔斯费尔岛侦查情况,就被我给瞪了回去!”

罗伊嘴角一抽。

“莱纳斯教授,别不相信……我的眼睛受到了弗蕾雅神赐福,令恶徒闻风丧胆……”艾吉瓮声瓮气,认真地说,“可惜奥尔托兰的行为还算不上恶,我拿他没辙,他依然故我……在我眼皮底下,带了三个女人登岛鬼混。”

“鬼混了多久?”

大汉想了想摇头,“谁知道这些女人什么时候回到船上?也许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她们都来自朗·爱塞特?”

“不清楚。”大汉摇头,“我没和她们说上话……我讨厌她们挑选男人的眼光,即使是纯粹的交易。”

罗伊揉了揉太阳穴,

“那她们长什么样,身材如何?有没有什么胎记,比如嘴角和眉毛的痣?仔细想想,跟我说说。”

“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一张嘴巴……”守卫意味深长地说。

猎魔人秒懂,随手一抓,变魔术似地变出一个克朗,塞到大汉多毛的手心。

他眯起眼睛嘿嘿一笑,

“三个妓女的长相,我一个文盲具体也形容不出来,但很漂亮……而且她们有个共同点,”守卫语气一顿,皱了皱眉,“都神似艾娃。”

“你没看错?”猎魔人挑了挑眉毛,心头没来由涌起一股凉意。

“事实上,我一直对艾娃抱有好感。但凡和她沾点关系的,我都会特别留意……”

大汉语气笃定,“三个妓女五官不如艾娃精致、皮肤不如她细腻,没她的纯真气质、和眼中满满的爱意。她们笑得虚情假意,眼中只有金钱和利益。可若是晃眼一瞧她们的侧脸,她们勾住奥尔托兰手离开港口、摆动腰肢的背影……简直和艾娃一模一样。”

“莱纳斯教授,您这位熟人奥尔托兰是不是个心理变态?”守卫突然问,“放着家里的千依百顺的娇妻不管,偏偏花钱找几个和妻子长得像的女人?这是种什么心理?”

克洛特闻言耸了耸肩膀,他之前也不知晓这个内情。

而猎魔人目光转动。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和妻子长相接近的女人出轨,让妻子在家忍受内心的煎熬和折磨。

奥尔托兰,生物改造领域大师级人物,难不成拥有某种怪癖?

“他理应受到大家唾弃!所以我把他一而再、再而三背叛妻子的行为昭告天下。可我没想到这刺激到了艾娃。”大汉正义感十足地咆哮着,又突然垂下脸,神色浮现一丝愧疚,“有天晚上艾娃崩溃了,自杀了。”

罗伊眼前再度浮现出,火光照耀下,那只爬着一道狰狞伤疤的皓腕。

“奥尔托兰救了她?”

“这确实出乎所有人意料。”克洛特回忆道,“那家伙陪别的女人快活的时候,居然能及时赶回来救艾娃一条命,”

“也不知他用了啥办法,比乌伐祭司的医术还管用,艾娃三天就恢复了健康。这三天,奥尔托兰破天荒地一直陪着她,等到她情绪稳定。”

“至于这次自杀,还是后来艾娃跟村里面生了五个孩子的光荣母亲谈心的时候提了一嘴——大家才知道她干过傻事。”

奥尔托兰应该用魔法快速治好了她,罗伊想道,他在家里留下了某种监视魔法,时刻注意艾娃的动静。

毫无疑问,艾娃的命对这位大法师而言极为重要。

……

“他照顾艾娃三天后突然消失。”

“在妻子垂死之际,挽救了她的性命,却又将她抛弃!”导游克洛特用一种富有诗意的说法总结道,“他让艾娃从天堂到地狱,这无疑是世间最残忍的折磨?”

从天堂到地狱,折磨。

猎魔人心头一动。

脑海中忽而钻出一个恐怖的想法——

奥尔托兰,特莉丝调查中一个冷酷而理智的研究型法师,不太可能轻易爱上一个无知少女。

难道他娶了艾娃之后,做出花花公子般的一系列行为是想要利用这个可怜的女人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一次,奥尔托兰没有再回来。”大汉艾吉沉吟道,“他彻底离开,同时也带走了对于艾娃的伤害。”

“艾娃逐渐走出往日的阴影……两个月后和村子里一个老实的单身汉法赫德结了婚,日子过得幸福美满。”

……

罗伊自嘲摇头。

堂堂大法师若是要利用艾娃,她下场无疑会很惨,就像案板上的肉,任其宰割。

但她现在拥有丈夫、孩子和温暖的家。

所以这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吗?

罗伊根据自己掌握的线索,又把两人的爱恨情仇理了一遍——

两年前奥尔托兰救出被海浪拍晕的少女艾娃;

两人结婚后搬到印达尔斯费尔岛,度过四个月如胶似漆的甜蜜生活

接下来四个月丈夫开始无故失踪,妻子经常独守空床,饱受煎熬;

随后两月,丈夫变本加厉地开始出轨,出轨对象和妻子神似;

妻子受不了打击自杀,结果丈夫赶回来救了她;

此后奥尔托兰消失,曾经的爱巢沦为废墟。

两个月后艾娃改嫁给了法赫德,至今已有一年。

事情到此为止。

……

猎魔人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脑袋。

“莱纳斯先生……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艾吉看了一眼巷子外港口,一个披着盔甲的男人走了过来,“队长来了,我得赶紧回到岗位!”

“您要是再有问题,欢迎晚上来龙虾酒馆找我……”

大汉说着狠狠打了克洛特肩膀一拳,年轻的导游疼的咧了咧嘴。

“莱纳斯阁下,您还要继续找奥尔托兰吗,还是跟我去参观别的村子?”

“回罗伏藤村,问问别的人。”

……

第十七章 失踪的父亲

一团温暖的日轮悄然从头顶的位置,向西边的天空偏斜。

回到罗伏藤村的猎魔人很快把村里的人问了个遍,可惜得到的消息都和艾吉,以及艾娃的口供重叠。

直到他遇见一个少年人……

村子东头,一棵盘根错节,翠绿枝叶呈伞状的老橡树之下。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主动找上两人。

相比于史凯利杰男人普遍的虎背熊腰的身材,他显得有些过于单薄,简陋的亚麻衣和灰白的皮毛外套下瘦骨嶙峋,似乎一阵风都可以把他吹倒。

双手上满是操劳过度的老茧和冻疮,显然是个贫苦人家的孩子。

鼻梁上带着几粒雀斑,一头乱糟糟的灰色短发,脸堂子被海风吹得发红,眼睛怯怯地闪烁蓝光,表情拘束、犹豫。

“克洛特大哥,莱纳斯·皮特先生,你们在打听奥尔托兰大叔的消息?”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你有他的线索?”猎魔人冲他温和一笑,少年深吸一口气。

这男人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但嘴角亲切的笑,散发出一种难言的亲和力,少年不由自主地信任他。

“我叫扬克,我请求您帮个忙。如果您找到奥尔托兰大叔,能不能帮我问问他,我父亲去了哪儿?”

“说详细点,”罗伊挑了挑眉头,“你的父亲是谁,跟奥尔托兰又有什么关系?”

“他父亲叫弗兰登,”克洛特见少年磨叽的样子,忍不住摇头叹息,代为解释,“住罗伏藤村东边的爬山虎村……不过人品不太好,一直以来都游手好闲、嗜赌成性,对妻儿向来不管不问,不过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抱歉,扬克。”

“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少年摇头,眼神黯然,“我父亲以前经常到大史凯利杰岛的赌场鬼混,把家里的钱都输了个精光,气得母亲一病不起。可一年多以前……他失踪了。”

“你为什么认为奥尔托兰带走了他?”罗伊盯着少年的眼睛,问。

扬克抿了抿嘴唇,凝视着不远处升起炊烟的村落,“一年前有天晚上,午夜过后。我被一泡尿憋醒,起床出去撒尿,却意外发现弗兰登和另一个男人站在屋檐下的月光里说着悄悄话,然后他们一起离开,走进了荒野。”

“隔得有点远,我听不清他们的话,但那个男人的穿着打扮一点没有史凯利杰的风格,动作神态也有点陆地人装腔作势的感觉,我后来拜访罗伏藤村的朋友,才从他口中得知那个男人叫做奥尔托兰。”

“隔天早上,父亲回到家,我感觉他变得有点怪怪的,以前除了索要钱财,他从来不会对我和母亲多说一句,给我们一点怜悯和心疼,但那天,他看向我们眼神里居然有点……”

扬克脸上的雀斑都写满惊讶,“有点愧疚……我很纳闷儿,他跟着奥尔托兰大晚上外出究竟干了啥,整个人突然发生变化……于是接下来的好几天晚上我开始装睡,盯着他,我发现他们俩的秘密行动持续了一个星期。”

“一周后的上午,他极其反常地拉着我的手来到母亲的病床前,跟我们交代了一大通事,回忆过去的荒唐行径,向我和母亲诚挚地忏悔,哭得撕心裂肺,就像个女人……并让我保证以后会照顾好母亲。”

“忏悔完,他往桌子上留下了一笔钱就离家出走,再没回来。”

“你小子以前怎么从没跟大家提过这茬事?”克洛特拍了少年肩膀一下,颇为责怪地说。

“母亲不让我说……那笔钱……”少年扭捏道。

克洛特恍然,孤儿寡母的,走了一个赌鬼父亲,拿到一笔可观的补偿款,的确没必要告诉外人,否则可能遭人眼红。

“可为什么现在又愿意告诉我们?”

“母亲病好了,钱也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而且这一年多以来,我每每想起那段时间的经历,越发感觉不对劲儿,”扬克目光扫过两人的脸,“弗兰登离开那天的语气、神态,说的话,就像是在向我和母亲交代、交代……”

“遗言。”猎魔人沉声道。

“对!弗兰登滥赌成性、从不顾家,但他是我的父亲!”少年揉着乱发,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他究竟去了哪儿,母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好了,能下地洗衣做饭,有时候也会想念父亲!”

“他的失踪肯定跟奥尔托兰有关系!”

没错,猎魔人颔首,持续一个星期的夜间密会,然后给家里人留下一笔钱去向不明。

毫无疑问,是奥尔托兰带走了他。

“照你这么说,这笔钱也该是奥尔托兰给你父亲弗兰登的?”

少年点头。

克洛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勉强安慰道,“也许是奥尔托兰雇佣了你的父亲……给了他一笔佣金。弗兰登嗜赌不假,但身强力壮,是个保镖和打手的好人选。”

“是这样吗?”少年蓝眼睛亮晶晶,心头又燃起希望,

猎魔人却摇头,听少年的描述,大法师这笔钱更像是一笔买命钱,买了一个滥赌鬼的命,在他看来弗兰登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但他没有打破少年的希望。

“你父亲失踪具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有印象吗?”猎魔人问,

少年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失踪那天到今天,我每个月都有记录!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零四个月。”

罗伊墨镜下眼睛闪闪发光,精神瞬间遁入了脑海中的时间轴。

两年以前——

奥尔托兰和艾娃结婚,在印达岛过了四个月蜜月期。

进入四个月的冷淡期。

进入两月出轨期,奥尔托兰失踪。

两个月后艾娃改嫁。

艾娃和新丈夫过一年。

这么说,少年父亲失踪的时间在冷淡期和出轨期之间。

奥尔托兰先带走赌鬼弗兰登、又把三个酷似妻子的女人带到岛上。

两起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是否存在某种内在联系?

罗伊不由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大法师真是个出轨的花花公子。

还是利用这三女一男,达成某个目的?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些疑问的答案,统统藏在奥尔托兰位于岛上的秘密实验室里。

“莱纳斯先生,克洛特大哥,帮帮我吧……我只想跟弗兰登说句话。”少年恳求。

“再仔细讲讲,你父亲的长相、年纪。”罗伊说。

“大概六英尺高,一百八十磅、体型强壮,灰色头发,留着络腮胡,三十五岁……”

“我记住了。等有消息肯定通知你,先回家吧。”罗伊拍了拍他的肩膀,目送犹豫的少年慢吞吞离开罗伏藤村。

猎魔人又看了眼天色,玫红的晚霞已经落了下来。

“走吧,艾娃应该冷静下来了,咱们再去拜访她一次。”

要找到大法师的秘密实验室,还是得从他曾经最亲近的妻子处入手。

第十八章 项链

“我就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好不容易摆脱噩梦,不能放我一马吗?”艾娃站在篝火堆前,火光照出一张清纯美丽而悲戚的脸来,“我该说的都说了!”

“夫人,这次过后,除非性命攸关发,否则我发誓,绝不会再打扰你平静的生活。”篝火对面长凳上端坐的猎魔人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凝视对方的眼睛,“我从爬山虎村的扬克口中了解到,奥尔托兰曾经带走了他的父亲,赌鬼弗兰登……”

“你见过他们一起行动吗?”

女人十指紧扣,沉思片刻,“有天晚上我从噩梦中惊醒,发现奥尔托兰和弗兰登都在家里。”

“他们在干嘛?聊了些什么?”

“我没听清,后来奥尔托兰只解释有要事相商,我当时很奇怪,他一个富商和赌鬼有什么好谈的?”

“具体是多久以前?”

“一年多以前……”艾娃垂下脸抿了抿嘴唇,“那时候他已经开始有意冷落我,但还没和别的女人勾搭在一起。”

罗伊轻轻拍了一下膝盖,这就和扬克口供对上了。

……

“还有另一件事,我从港口的守卫艾吉口中了解到,你丈夫外遇的几个女人,都是妓女。”

“那又如何?”艾娃皱着小巧的鼻子,语气充满厌恶。

“三个妓女长得和你很像,你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您想说明什么问题,他还爱着我?”艾娃嘴角浮现一抹讥讽的笑容,嗓音尖锐起来,“所以找了几个我的替代品,却把我丢在一边?您不觉得这种推测很可笑吗?无论他找的人漂亮还是丑,背叛就是背叛!”

“他心头若还有我,就不会冷落我,折磨我,让我痛不欲生!”

“哇哇——”卧室大门里响起婴儿的洪亮的啼哭声,女人慌忙走了过去,将襁褓从木制的婴儿车里抱起,轻轻拍打孩子的背,

“亚萨乖,别哭,妈妈在这儿,妈妈在这儿。”

罗伊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唇红齿白、胖嘟嘟的男娃娃,瞳孔一凝——男孩儿白皙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灰扑扑的项链,坠饰是一枚菱形的石头,石头上雕刻着一副小巧的图案。

在篝火的光芒下模糊不清,看上去极不起眼。

但猎魔人走到孩子身周一米的范围之内,胸前蝮蛇吊坠开始嗡嗡轻吟。

混沌能量在涌动。

他呼吸加重。

“夫人,这条项链看上去挺特别的。”罗伊压制住激动的心情,尽量语气平缓,

女人搂着婴儿,细腻的侧脸散发着圣洁光芒,嘴角浮现慈爱的笑容。

“法赫德送给孩子的。”

“不,不,这是奥尔托兰留给你们的吧?”

猎魔人目光炯炯看着这对母子。

女人绷紧身体,脸色一瞬间惨白,但不再狡辩。

“好吧,你说得对,这是奥尔托兰的礼物……看上去不值什么钱,我就给他戴上了。”

你大错特错啊,不值钱!?

罗伊心头咆哮,瞳孔闪烁深邃的光芒——

守护吊坠

材质:黑曜石、银、魔力、皓石、恶灵尘、轮注粉尘,长青石……

附魔——

物理防护、能量防护,邪灵防护、疾病抵抗……

每次生效后,护符将自动从空气中汲取混沌能量,补充消耗。

……

猎魔人从没见过如此强大的附魔饰品,加持数项实用功能,而且自动充能。

按照他的估计,这条项链价值数万克朗。

“所以这个孩子是奥尔托兰的亲骨肉?”

“他消失前,我已经怀孕好几个月,改嫁给法赫德后,生下了亚萨,法赫德对此并不介意,”艾娃温柔的目光转向木窗外,大海的方向,嘴角露出甜蜜的笑意,“他把孩子视同己出。”

猎魔人的观测下,这个婴儿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男孩儿,身上并不具备任何魔力。

他没能继承到父亲的魔力天赋。

……

母亲的轻柔安抚下,孩子停止哭泣,含着妈妈的一根手指,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猎魔人,

罗伊却陷入矛盾的情绪之中。

即便法师财力雄厚,绝不会轻易把如此珍贵的附魔吊坠送人。

“奥尔托兰……”猎魔人情不自禁感叹道,视线锁定婴儿脖子上的坠饰,想要看清楚那上面的图案。“必定很重视这个孩子,他很爱孩子。而你留下项链,说明你心里还有他。”

“不,你什么都不懂!”艾娃好似受到某种刺激,突然压抑至极地低吼了一声,对着猎魔人怒目而视,“我恨他!项链只是……只是留作纪念……”

“他也不爱我和孩子!他消失前的行为,不可饶恕!”

“他对你们做了什么?”

罗伊放轻了声音。

“我不是说过,除了感情的背叛,他还有更可怕的错误。”女人摇头,说出了最后一条线索,“我因为他那人尽皆知的出轨丑闻而崩溃、自杀。他救活了我,并让我快速恢复元气,我本以为他会改变。”

艾娃紧抿嘴唇,明媚的眸子里闪烁着畏惧之色,

“可那晚我从睡梦中惊醒,却看到他站在我的床铺前,手提一把杀鱼的刀,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很小的时候,在出海劫掠的海盗身上见过。”女人缩了缩肩膀,把孩子搂进怀里,“我感觉得到——他当时想杀了我们母子俩。”

艾娃搂着孩子抽噎,连嘴角那粒美人痣都被泪光染红。

而婴儿感受到母亲的哀切,也陪同母亲一起哭了起来。

“在我苦苦哀求之下,他才不发一言地离开。但我看得出,他很犹豫,极不情愿!”

“一个父亲怎么能产生这种畜生不如的想法?这比出轨更令我绝望!”

“虽然他饶了我和孩子一命,但我也不想再见到他!”

“他成全了我,他自己消失了。”

猎魔人保持沉默,直到她发泄完情绪,擦干泪水。

和她甜蜜四个月,又冷落她,出轨外人。

留给孩子价值万金的护符,却销声匿迹,不回来看一眼。

刚救了自杀的妻子,又想用刀杀害她。

……

奥尔托兰的种种行径在猎魔人脑海中变成了一个词——矛盾!

猎魔人只能这么想——他带走赌鬼,和那三个酷似妻子的妓女,最后想亲手杀害妻子,统统为了达成某个目标?

可事到临头,他反悔了。

而要解开这些谜题——

“艾娃夫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把这条项链借给我用一用?”猎魔人恳求道,“我保证最多明天就原物奉还,或者说你什么要求?”

“我只有一个要求!”女人抱着孩子,回头看向罗伊,美目中闪过泪光,声嘶力竭地恳求,“别再跟我提那个名字,别再打扰我们一家!求你!”

……

咔嚓,木门开启又关闭。

猎魔人把手中项链捧到眼前,朦胧的光照出了坠饰上的精致雕刻——一口星形的池塘,和三颗池塘边的柳树。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跟奥尔托兰的秘密基地有关系!

“莱纳斯先生……”等候良久的克洛特冲猎魔人说,“我已经为你找好了下榻的酒馆,就在大龙虾酒馆,有美酒、美食,甚至还有点特别服务,包你满意。”

“别着急,伙计,你自诩为导游,肯定对整座印达尔斯费尔的所有景点和地形都了如指掌吧?”

“不是我吹嘘,”导游傲然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金发飘逸的脑袋瓜,“岛屿的地图都在这儿记着了?”

“见过这个地方吗?”罗伊把项链展示给他看。

后者注视着坠饰上的图案,不过十秒,表情一动。

“我想起来了,它在靠近北边无人区的树林里!几年前我曾经在这块池塘钓过鱼!”

“带路!”

第十九章 冷酷背后

暮色四合,冰冷凛冽的海风呼呼地吹过印达尔斯费尔北边的橡树和灌木丛。

一对鬼火般反射幽光的瞳孔在密林中漂浮。

“咔嚓……”

猎魔人踩断一根枯枝,伸手掀开一片茂密的树叶……视野中映入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塘。

寂静的夜晚,只能听到池塘边的虫鸣和三棵枝繁叶茂的柳树随风摆动的簌簌声。

此情此景,正与吊坠之上雕刻重合!

“咳咳,莱纳斯先生,到地方了。但你最好抓紧时间,大晚上的到这种荒郊野地很危险!万一遇到狼,狗熊,或者蟹蜘蛛,我们也许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稍安勿躁,我在这儿,没人动得了你!”罗伊踩上湿软的泥地,绕着池塘转了一圈,当他走到一棵柳树前,脖子间吊坠突然开始嗡嗡轻吟。

他随手往身前空气一戳,空气好似被搅动的水波般泛起涟漪,昏暗的光线诡异地从中折断。

幻象?

“莱纳斯先生,您究竟要干啥?寻找宝藏?”

“安静,你先一边玩去!”罗伊一转身,五指在年轻导游眼前一勾勒,

后者顿时浑身一个哆嗦,木头人般走到一棵柳树下,抱住了树干,做黄狗撒尿的姿势,缓慢蠕动。

猎魔人点头,冲着身前勾勒出漆黑的柯兰普法印。

这次没有召唤幻象。

黑色符咒就像一根针,瞬间将眼前的一切扎破!

“啵!”

柳树前一块平地上,绵软厚实的腐殖质层突然消失,露出一块带有把手的按板。

猎魔人揭开木板,一把钢剑插在外边,套上昆恩和赫里欧法印。

小心翼翼顺着木板后黑漆漆的木楼梯走了下去。

狭窄昏暗的空间,光秃秃的四壁,正前方耸立着一道流转魔法光泽的紧闭大门。

门上有着一个钥匙孔似的凹槽。

罗伊略一犹豫,就把那枚项链的坠饰镶嵌了进去。

严丝合缝。

咔嚓——

猎魔人掀开了厚重的魔法门。

“杜昂……”

罗伊打了个响指。精灵般的火焰,围绕着指尖盘旋,照亮了整个密室——

和酒馆里的单人卧室大小接近的房间,出人意料的空旷,四周是坚硬的墙壁,除了角落一张桌子、一枚丝绸袋,一副用来传讯和投影的千里镜、天花板一盏魔法灯……

空无一人,也没有猎魔人预料之中,用来改造生物的仪器、实验器材……

最醒目的便是发黄木地板上刻画的一副六芒星法阵,法阵每一角刻满代表封印的上古字符。

猎魔人一脚踏入法阵之中,身体之中魔力顿时变得沉重、迟缓,如同被堵住的水管,并且脑子也变得晕乎乎的,昏沉沉。

同时一股浓郁的腐臭扑面而来。

他轻咬舌尖,拧紧了眉头。提起精神,伸手控制住跳动的吊坠,蹲下身体,从刻画法阵的白色灰尘中取出一些,凑到鼻子前——轮注粉尘。

“一个用来封印某种生物的强大法阵?”

“已经存在了一年,仍有残留效力。”

奥尔托兰建造这个密室是为了封印什么?

罗伊开启了猎魔人感官。

整个密室半空豁然浮现出一条灰色的腐臭味和血腥味组成的绸带。

他顺着绸带,走了两步,来到气味交织,最浓郁的法阵中心。

“杜昂杜昂——”猎魔人敲了敲木地板,“空的?”

“砰!”

五指勾勒蓝色符咒,魔力气流喷涌而出击碎脚下木板,

木屑崩飞,模糊粉尘漫进空气,恶臭就好似被加热的辣油一般越发浓烈,熏人欲吐。

罗伊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一副严重腐化的骷髅,穿着传统的史凯利杰皮毛外套,腐烂得只剩几块皮肤的眼眶、鼻孔、嘴巴,黑洞洞地和猎魔人对视。

“死亡时间,至少为一年零三个月前……”猎魔人将尸体取出了木洞,检查衣服下的腐肉堆积的盆骨、和嘴里的牙齿,“男性、三十五岁……身高约莫为六英尺,灰色头发,符合扬克失踪的父亲弗兰登的体貌特征。”

“看来,奥尔托兰当初带走他后不久就杀死了他……果然是买命钱。小腿、鼻骨、手臂,肋骨,全身上下数十处骨折。”

“啧啧,奥尔托兰残忍地折磨过他。”

罗伊脸色变得凝重,折磨通常都跟一些黑暗的,邪恶的仪式有关。

“生物领域的大师,狗改不了吃屎啊。”

他摇头叹息,弯腰把身体压进木洞,又抱出了第二具尸体。

橘色连衣裙,狐狸皮坎肩。

“二十八岁……身高五尺六,女性……手指、脚趾、多处骨折,死前承受过折磨……”

第三具,翠绿色夹克。

“三十岁,身高五尺七,女性,死前承受过折磨……”

第四具,白色皮毛大氅,天鹅绒睡衣。

“二十九岁,身高五尺七,女性,死前承受过折磨……”

“嘶——”凝视着法阵中央四具严重腐败,面目全非的尸体,猎魔人倒抽冷气,陷入沉思。

“三个妓女,一个赌鬼,奥尔托兰全部没放过,折磨并杀死了他们……”

“我都能想象出他们死前的惊恐和痛苦……”

猎魔人环目四顾,异色瞳孔闪烁警戒的光芒,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位生物学改造大师,想利用人类的痛苦来制造某种怪物?然后利用这个六芒星法阵则将生物关押在密室之内?”

可魔法门紧闭,没有暴力破坏的迹象,他确定整个房间除了自己,不存在另一种生物。

罗伊目光转向桌子上的丝绸袋,以及旁边的千里镜。

铁支架上镶嵌着完整的影像水晶。

他走了过去,手掌轻轻摩挲千里镜上的影像水晶,度了一股魔力过去。

曾经在九之谷湖底实验室的场景重现——水晶折射出一片碧波荡漾的光,在空中交织出一块幕布。

一个男人出现在其中。

穿着灰色的贴身学者型长袍,四十多岁,金色短发,眼神深邃而智慧,上下嘴唇留着精致的胡须,远远望去就像一位风度翩翩的大学教授。

除了表情略微冷酷。

第一眼,没人相信他会杀死四个无辜者。

他用低沉,而磁性的嗓音开始徐徐讲述……

“1261年,我告别了工作两百多年的里斯伯格城堡。

在这座古老的城堡里,我有过无数辉煌成就——协助阿尔祖、马拉斯皮纳创造出了猎魔人,和十五位同僚一起研究长生不老药,创造和改良了一百二十五种生物……我原以为我会把毕生奉献给魔法研究,直到在城堡中老死,或者死于意外。

可在我三百五十岁这一天,我从心底里感到一种厌倦,灵魂深处的疲劳,我有种感觉,我的大限之期不远了,顶多还有四十年……我做出了这辈子最为大胆的决定,离开里斯伯格,返回了我童年时候的家乡——大史凯利杰岛……”

“我在岛上出生……身为一个普通人长到十八岁,在这里我有了毕生难忘的初恋。见识到这碧海蓝天的风景,我知道,我将埋骨于此,再没有实验、研究,像个孤寡老人一样悠闲过活,享受阳光、沙滩,海浪,海鲜。”

影像中的男人,英俊的脸开始放出异样的光彩,平静的语调多了一丝起伏。

“1261年6月,我在海岸边垂钓的时候看到了她——一个站在渔船上收网的少女,年轻、漂亮、脸颊带着健康的红晕,细腻的肌肤在群岛灿烂阳光下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恍然间,我仿佛回到了三百多年前……第一次看到艾乐蒂的时候,是啊,两个人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尤其是嘴角那颗美人痣。我感到死气沉沉的身体中涌出一股异样的活力,在无数次的活体实验中麻木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

“三百多年的老男人,冷酷无情的奥尔托兰,居然会有怦然心动的一天?要是让阿尔格农、伊达兰他们知道了,恐怕会以为我受到了某种心智改造。”

投影中的男人僵硬的嘴角咧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缘分天注定,当时出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被海浪拍入大海,我毫不犹豫地施法救出了她……我把她送回了家,我拿到了她的名字艾娃,我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冲她露出那种温柔的笑容。我这垂垂老矣,不剩几十年的残躯中涌起一个愿望,唯一的愿望,我要娶她,算是一种弥补吧,弥补我曾经对艾乐蒂的亏欠。我开始追求她。”

……

“1261年7月,单纯的群岛少女艾娃没有抵挡住老男人的攻势——我有钱,我有无穷的精力,渊博的学识……我是一个来自朗·爱塞特的退休‘富商’。”奥尔托兰身上散发着强烈自信,“她嫁给了我……我决定搬到印达尔斯费尔岛,那地方更加安静,没人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1261年11月,四个月的蜜月期就像美梦一样快活,我似乎回到了年轻时代,身体里充满了激情和干劲,那张简陋整洁的民房,小小的双人床,我们每天都在一起,永远不够。”

他脸上的冷漠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容,“我们的肉体和心灵水乳交融,我越来越了解她。单纯的少女,对我毫无保留地信任,融化了我心里的坚冰……她长得像艾乐蒂,但我开始认识到,她更是艾娃,一个独一无二的女孩儿……我开始真正地接纳她。”

“1261年12月,我注意到她最近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儿,笑容开始减少,偶尔会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脸上流露出抑郁的表情。”

奥尔托兰英俊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阴霾,嗓音变得冷漠,仿佛一股冷风往人后脖子吹,“我找到了症结……她被‘达特’寄生了。”

“我犯下大错,如今想起来‘达特’应该是一路跟随我离开了里斯伯格堡垒,可这头被我用‘希姆’为原料改造而来的特殊邪灵,狡猾而阴险,一直引而不发,它清楚地知道动不了我。我当初把艾娃出从海里救回的时候,她的灵魂和意志处于最虚弱的状态,就被‘达特’趁虚而入。‘达特’开始在她内心编织阴霾。”

“过去我的多次试验证明,邪灵侵蚀的过程缓慢却坚定,最多一年……心灵的侵蚀将让她疯狂、绝望……她的异常表现开始加重。”

“但我不能给她任何安慰和解释,她知道的越多,心灵的破绽就越多。然后‘达特’会用梦魇和痛苦填满这些空洞。”

“我对艾娃越关心,憎恨创造者的邪灵,就会越加凶狠地折磨她。”

“我开始有意地冷落她,企图让达特误以为我已经厌倦了她。”男人歉意地摇头,“抱歉,艾娃,从今往后陪伴在你左右的,只有那根项链了。”

……

“1262年3月,这四个月时间我不停地在里斯伯格城堡和家之间往返,我用了超过二十种诱导剂、驱魔装置、统统无效……”他神态疲倦,语气沮丧,“‘达特’被我们改造得太过强大,项链也无法阻止艾娃抑郁和痛苦的症状继续加重。她开始产生幻觉。”

“我别无他法,我只能试一试猎魔人惯用的针对‘希姆’的古老方法,用另一个意志虚弱、被负面情绪操纵的灵魂,来引诱‘达特’。”

“我选定了一个目标,另一个村子的赌鬼弗兰登,他因为赌博而败光了家产,把妻儿伤害得体无完肤,他内心一直藏有深深的内疚,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开始自暴自弃,堕落向无底深渊。我给了他一个赎罪的机会。他就像溺水者一样抓住了机会。”

“我用法术加剧了他心底的内疚和负罪感,我趁着艾娃睡着了,带着他来到床前……”

他摇头叹气。

“我连续尝试接近一周,但计划没有半点奏效。达特对弗兰登不屑一顾……”

“它对普通的灵魂不感兴趣。”

“它寄生艾娃,只是想要让我这个创造者感受痛苦……它只对我的灵魂感兴趣!”

奥尔托兰脸色阴沉,语气变得冰冷无情,

“即便我对艾娃抱有好感,但远远不到那一步,冷酷无情的奥尔托兰可不是守护公主的骑士……是时候离开了,换个地方,度过人生剩下的岁月……”

影像消失,密室中经历了一段漫长的黑暗后,画面又重新点亮。

“她今天反胃、呕吐……我为她检查身体,然后发现她……”影像中的法师神态变得很是奇妙,他出神地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嘴角却情不自禁地咧开,语气开始颤抖、既有紧张、也有一丝惊喜,“她怀孕了好几个月,我一直在外奔波,竟然没发现。”

“我当初踏入魔法之路,为了加强自己的决心进行了魔法结扎。照理说,过程无法逆转,这绝无可能……但我用魔法检测了一遍,她肚子里的孩子与我血脉相连,但暂时看不出来有没有魔法天赋……”

“我只能说,这是奇迹。”

男人的眼睛放出惊人的亮度,脸上的雍容、沉静,再也不见,他笑了……

“人生总是处处充满惊喜,和一个女人创造了孩子,好像把自己生命和灵魂进行了一次拓展。冷酷无情的奥尔托兰,平生创造的变异生物上百种,每一次创造成功我都会感觉到由衷的喜悦,巨大的成就感!”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一样快乐、幸福……”

他语气斩钉截铁,灰色眸子里燃起火焰,“艾娃、我的孩子,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她们!”

……

“我给了弗兰登一笔买命钱,我把他叫到了这间密室……我杀害了他,并在他死前一根根敲断了他的骨头,听他整整哀嚎求饶了两小时……可惜,我的心情没有变化。”前一刻男人嘴角还露出幸福的笑容,下一刻,被冷漠取代。

“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折磨,并杀死一个普通人,并不能让奥尔托兰感觉内疚,或者伤心。过去成千上万次活体实验足以证明我的铁石心肠,而我唯一在乎的人,只有艾娃和孩子。”

“我头一次感觉到,内心强大,也是一种罪过。”

……

“1263年4月,我在朗·爱塞特法师图书馆寻找解救之道,我在大街上碰到一个妓女。第一眼,我误以为她是艾娃,她的背影,脸型、鼻子,和艾娃一模一样。”

“我想到了一个自欺欺人的办法……我给她一大笔钱,留给家人,然后把她带回了印达尔斯费尔岛……我和她相处了两周,我对她产生了一丝好感,总是不经意间把她和艾娃弄混淆了,是时候行动——我把她带到密室,折磨并杀死了她。”

“那一刻,我体验到了好几百年不曾体验到的感情——愧疚、痛苦……”

“越是愧疚、越是痛苦,心灵的破绽就越大——我回到家后再次接近艾娃,果不其然,‘达特’心动了,我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混沌能量,随着它在蠢蠢欲动。”

“但还不够,这头狡猾的邪灵担心无法征服我的意志,灵魂,没有轻易出击。”

……

“1262年5月。”

“我付出了人情和大部分积蓄,找到了另外两个假‘艾娃’,我的行为真是可笑啊,一个以魔法探索和真理为终极理想的法师,最后却开始自己欺骗自己。”影像中的男人笑容充满了苦涩……但眼神坚定、冷静。

“我依照老办法,和她们俩相处了一段时间,把她们当成艾娃,培养了一定的感情,然后再次折磨并杀害了她们。”

咔嚓,影响熄灭,又重燃。

男人外貌大变,变得蓬头垢面,浑身简洁大方的长袍变得皱皱巴巴,泥泞不堪,他龇牙咧嘴,时而哭泣,时而咧嘴一笑,

“哈哈……亲手伤害我‘最爱的人’……哈哈,难过,内疚、痛苦……割在她的每一刀都好像割自己,并亲手送走我的孩子。”

“我在最虚弱的时候赶回家,艾娃居然自杀了,还好项链为我盯着她……幸好我的方法生效了,我已经足够‘虚弱’……‘达特’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艾娃的消瘦的身体,附身于我这个创造者,它最憎恨的仇人!”

“我成功了,哈哈!这头恶心的邪灵再也不能威胁艾娃和我的孩子!我没有太特殊的感觉,也许是我太过悲观,达特控制不了我!”

他状若疯癫地大笑,眼角却浮现出一丝晶莹,

“我开始用法术治疗艾娃!”

“如果我能一直撑住,不受达特影响,那么我就能陪她走下去,看着孩子出生,几十年对我而言太短了。”

“我不用再冷落艾娃,我甚至已经把孩子的名字都告诉了她,男孩儿叫做亚萨,女孩叫做朵拉!”

……

投影中的眼球突出,满脸病态的男人深情地抚摸空气,做出一个把孩子搂在怀里的动作,就像一个神经病。

“让我再陪陪你,艾娃,我的孩子……”

“可惜啊……我创造达特的时候有多高兴,它伤害我就有多丧心病狂!我本来就接近崩溃的意志被它摧毁攻占,它不断向我编织幻象,操控我的梦境,让我精神恍惚。我心头堆积的内疚和负面情绪有若沸水。”

“我才陪了艾娃三天,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我从冥想中惊醒,我居然拿着刀站在艾娃身前,刀尖对着她的肚皮。就差一寸,如果不是心头的不安将我惊醒,我已经亲手杀死了艾娃和孩子。”

“达特读取了我的想法,清楚我的弱点,它要让我更痛苦,让我亲手毁灭我的最爱。”

“可我怎么能让那头邪灵如愿呢?”法师神态癫狂地咧嘴露出白牙声嘶力竭地咆哮。“我要亲手毁掉它!”

“我离开了家,回到了这间密室……把自己和达特都封印了起来。”

“作为它的创造者,我很清楚,想要毁掉它,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把它长久地驱逐出身体,再杀死它,可它绝不会放过我,没有任何东西能比我更具吸引力。”

影像中的男人盘坐在这间密室中,猛然扬起了头,瘦削病态苍白的面容上只有绝望和决然,

“所以我只有第二个办法,和它一起消失!”

“但我不能自杀……肉体死亡,它反而能更加轻松地吞噬我的灵魂,它会变得更强大,脱离法阵,回去伤害艾娃。”

“我得把灵魂和这只寄生虫一起摧毁。”

“反正我已经活了三百多岁,早已经活够了,就当提前结束退休生活。”

“我得找一个稳妥的方法。”

……

“1262年6月,伊达兰联系上了我,他说自己有个‘形神俱灭’的方法,他说特别适合我这种罪人。”投影中的男人,再也没有属于法师的冷静,和翩翩风度,瘦骨嶙峋、颧骨突出、披着破烂的布条,在这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就像一头人形恶鬼,全是骨头的脸颊偏偏露出无比温柔的神情,盯着光幕之后,小声说,

“我的孩子……如果你能找到这个水池,破解幻象进入这间密室,说明你足够聪明,当你开启了影像水晶,那说明你继承了我的魔法天赋。”

“你可以选择拿上护符,去科德温的班·阿德学院自费入学,丝绸袋里的支票能在任何一家维瓦尔第银行兑换一万克朗,足够你五年的学费,或者你可以选择用它过一辈子普通人平凡又幸福的生活。”

“最后,我想告诉你,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娶了你的母亲艾娃,她现在应该已经改嫁了吧,重组幸福的家庭。村子里好几个男人暗恋她,艾吉、法赫德……但我想依她的性格,应该会嫁给老实本分的法赫德。她值得更好的丈夫!”

“哈哈哈!”

男人疯子一样又是哭又是笑,突然把脸贴到光幕前,和猎魔人只隔着一张纸的距离,那布满沙虫般细密血丝的眼球深深凝视他,至少持续了十秒。

仿佛要穿透时空,看到那时候,尚未出世的孩子。

两滴泪珠滑落眼角。

猎魔人屏住了呼吸。

“孩子,我这辈子最伟大的成就,就是创造了你!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上路了……

永远爱你们的,冷酷无情的奥尔托兰……”

卡兹……

影像彻底湮灭。

密室恢复了一片黑暗。

猎魔人一声叹息,“跟我的猜测完全不同啊。”

第二十章 推测以及暗夜来客

昏暗的密室。

猎魔人盯着千里镜里的影像水晶,怔怔发呆。

“冷酷无情的奥尔托兰,三百多岁的生物改造领域大师,最后竟然为了妻子和孩子自我牺牲,还真是讽刺啊。”

这跟他的推测截然相反,他没想到背后存在这么曲折的故事。

“眼见和推理不一定为实,算是给我上了一课。”

但关于这位大师,他的感觉很复杂。

为了拯救妻子,残忍地折磨并杀害了四条无辜的人命,奥尔托兰把救赎建立在他人的绝望之上,他的行为大错特错,这是一种扭曲的爱!

可另一个声音告诉猎魔人,奥尔托兰已经付过买命钱,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但是金钱又怎么能跟命等同?

罗伊摇了摇头,排除脑子里纷乱的思绪。

注意力集中于当下,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从实验室里找出伊达兰的消息和下落。

“根据最后一段话分析,伊达兰提供了一个形神俱灭的方法,奥尔托兰应该离开了印达尔斯费尔岛去见他,可惜没提到确切位置。”

“奥尔托兰最后如愿以偿了吗?”

这位大法师和那头叫做“达特”的邪灵同归于尽了吗?

伊达兰提供的方法又究竟指的什么?

罪人、消灭肉体和灵魂……

罗伊感到一种异样的熟悉。

就在几个月前索登北边的玛耶纳的经历重现心头——罪痕累累的粮商被红色能量场湮灭,而他的仆人马托更是当着罗伊的面被红焰焚烧大半。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四大宗师行踪隐秘,而红光的出现毫无征兆,连德鲁伊之环的大师都找不到头绪。

“先这么假设,玛耶纳一系列的异状,都是伊达兰和四大宗师的手笔。”

“他们之所以出入战场,收集灵魂,也是为了净化世间罪恶这个崇高理想?”

可这未免太过于天真和理想主义!

这世间有善必有恶,两者是相对存在的,极端的善,或者极端的恶,在罗伊看来都是一种世界的失衡。

猎魔人深吸一口,没有往下继续深究,不能找到伊达兰,他的假设毫无作用!

……

五分钟后,他将四具尸体装进储物空间,取下装钱票的丝绸袋,犹豫了一会儿,又物归原处。

带上魔法封印门上的守护吊坠,离开了密室。

一轮弯月升上了夜空,月光透过林缝照得整片池塘反射。

“啊,宝贝儿,我的蜜酒,过来,再让我亲亲你的小嘴儿。”

年轻的导游抱着柳树蠕动亲吻……嘴里说着一连串甜言蜜语,口水鼻涕横流,似乎把那棵柳树当成了他的梦中情人。

猎魔人摇头一笑,用钢剑刨开泥土在附近挖了一个大坑,将四位死者入土为安。

一个响指过后。

“唔……我,我刚才怎么了?”克洛特擦了擦嘴角恶臭的口水,和被夜风吹出的鼻涕,脸色迷茫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挠了挠酸胀的胯部。

“年轻人睡眠质量相当不错……”猎魔人冲他点点头,“坐在池塘边也能睡着,睡得很沉、很香,我就没打扰你。”

“抱歉,肯定是今天跟您走了太多路,差点走成瘸子,累得慌。对了,您有什么发现?”

罗伊想了想,点头。

“我找到了奥尔托兰留下的记号,他已经回归朗·爱塞特,继续当起了自己的富家翁。恐怕已经另外娶了个老婆。”

“我就说嘛,那家伙就是一个花心大萝卜!”

……

轻柔的月光笼罩着罗伏藤村,仿佛有皎洁的薄雾在房屋和道路间涌动。

院子里传来狗叫和虫鸣。

一派静谧祥和的农家风情。

罗伊又一次来到那栋红房子外,但这次他没有敲门,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内眺望,明黄的火光照出一个温暖的家——扎着头发,披着灰色围裙的女主人艾娃含笑搅拌着篝火堆上的铁锅,肉香和蔬菜香顺着沸腾的热气飘出窗外。

另一个身形高大,穿着朴素亚麻外套的男人在她身边,正把襁褓里的婴儿举高高,一张憨厚老实的脸上挂着开心和幸福的笑容,

“哈哈,亚萨,想爸爸了吗?”他戳了戳婴儿的小鼻子,又用下巴粗糙的胡茬摩挲婴儿娇嫩的小脸蛋。

“咯咯……”

“轻点!”女人娇嗔道,“把亚萨戳成一个塌鼻子,以后找不到媳妇!”

“哈哈,只要他跟我学好出海捕鱼的技术,绝不会为娶媳妇发愁!”

“一辈子渔民有什么出息?你三十岁的时候,不是还单身?村子里就属你最笨!”

“胡说!我不是娶到了你这么一个大美人儿?心灵手巧,又贤惠,这都是弗蕾雅神的英明安排!”

女人脸上掠过娇羞的红霞,美态惊人。

“亲爱的,你看,小家伙在冲我笑呢,真可爱,嘿嘿,唔啊——你在挽留爸爸?我保证,明天留在家里陪你玩!”

“咯咯!”

猎魔人沉默地看着屋内温馨的一幕,目光掠过屋内男人和女人灿烂的笑脸,心头莫名有些发酸,夜风吹得他后背发凉。

“艾娃啊,你永远不知道,你憎恨又难以忘怀的男人,为了你和孩子付出了些什么代价,做出了什么牺牲。但你就这么一无所知地幸福下去吧。”

亚萨只是个普通婴孩,不具备魔法天赋,自然没必要知道这背后扭曲的故事。

猎魔人不欲打破他们的平静生活。

想了想,他的右手悄悄伸进了窗户木护栏,把那条价值连城却毫不起眼的项链放到了窗台上。

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

“对了,亲爱的,孩子脖子上的项链去哪儿了呢?”

“啊?我记得我给他取下来擦洗了一遍,在窗台边晾晒着吗,我找找?”

“找到了!果然在这儿,我就说嘛!”女人捧着项链,拍着胸脯松了口气,目光却注意到夜色里,迅速远去的两道人影,其中一道披着黑色的斗篷,显得孤独又缥缈。

“克洛特旁边那家伙是谁?”男人走到女人身后温柔搂住了她的纤腰,把下巴靠到她的肩头,轻吻她修长的脖子,

“不认识,大概是外地来的游客吧。别毛手毛脚,快松开我,该吃饭了!”

“嘿嘿,我想先吃了你!”

……

“砰!”

酒花四溅。

龙虾酒馆,大厅中央燃烧的篝火堆儿,跳跃的火星,照出一张张红彤彤醉醺醺的脸庞。

三枚巨大的马克杯在半空中狠狠一碰,晶莹的酒沫,蜜酒的甜香中,响起咕噜咕噜大口吞咽声。

“唔——”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将喝空的酒杯倒悬,艾吉用眯眯眼看向对面的猎魔人,以及满头大汗的老友。

“莱纳斯·皮特先生,感激你请的这顿酒水,以后你在印达尔斯费尔有任何问题,尽管来找我,”他拍着毛绒绒的胸膛,保证道,“当然,奥尔托兰的事情除外,我能说的都告诉了你!”

“还有你小子……”大汉往克洛特肩膀上推了一掌,“这两天给我好好带莱纳斯先生旅游,别想着骗钱让他购物!”

“别污蔑我的人品!嗝儿……”导游涨红着脸咆哮了一声,小心翼翼打量猎魔人“我童叟无欺,为顾客提供整个岛屿最优质的服务!”

“对了,莱纳斯先生已经找到奥尔托兰的下落,还打算待多久?”克洛特看向他,嘴里喷出蒜泥龙虾味儿,“明天继续旅游?游遍印达尔斯费尔,别的岛屿法罗岛,大小史凯利杰我也很熟悉。”

罗伊摇头,脸色阴沉,“明天就离开,等见完扬克,给那对孤儿寡母一个好消息。”

哪怕是在热闹的酒馆,他眼前老是掠过那个男人形同恶鬼的脸。

残忍的行径。

却有自我牺牲的爱。

最关键的是,他没找到伊达兰的下落,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堵得慌,急需发泄!

“您似乎不太高兴?因为奥尔托兰……照我说,您就别想那个出轨的大商人。再有几天,就是六月二十一、夏至节,群岛将举办传统的节日舞会,”克洛特眉飞色舞地说,“像您这么英俊的男人,没准能免费泡到几个首都来的富家子女,或者群岛的女人。”

“别看咱们海上女儿骨架子大,不如北方大陆那般娇小玲珑,皮肤常年风吹日晒,不如陆地女人细腻,但那股野性劲儿,那股丰裕的肉感,呵呵,您要是体会过就明白,什么样的女人才叫真正的极品女人!多待几天散心,你绝不会后悔!”

导游竭力招揽生意。

罗伊深有同感地点头,珊瑚,不就是出生于史凯利杰群岛。

“何必等到节日舞会里泡妞?”艾吉色迷迷的眼睛看向另一边的吧台,三个穿着褐色围裙的侍女肩并肩站在那儿,笑颜如花地四处张望,水润的眼眸不停地播撒秋波。

相比于大陆酒馆的女人,她们身材更加高大,特征非常明显,前凸后翘,笑容豪迈。

“只要你舍得花点钱……现在就可以做新郎……”守卫毛茸茸的大手扇了扇风,挠了挠调皮钻出睡衣的胸毛,“以我这双吓退莫克瓦格的毒辣眼睛来看,中间那个玛丽绝对适合您,足够辣,又不那么狂野,您的小身板承受得住!”

罗伊摇头,目光转向篝火堆儿旁边半径五米的圆圈里,两个身形粗壮,脸色通红的史凯利杰男人借着酒意开始了拳拳到肉的搏击。

每一拳击中对手,汗水、酒污血水同时飞溅,痛快淋漓。

篝火的光芒照出旁边一张张状若疯魔的脸来。

围观者超过十人,全都是满嘴酒气、身形彪悍的史凯利杰男人,围着比赛圈大呼小叫,挥动酒杯、往圈子里丢钱币,加油打气。

酒馆里嘈杂得就像沸水。

欢呼和唾骂回响不绝,巨大的震荡似乎要将屋顶掀翻。

圈子旁边,一个裁判模样的男人,唾沫横飞地冲参赛选者挥手示意,或者将死死抱成一团的对手分开。

“他们这是在比赛?”

“你没听说过?史凯利杰群岛愤怒之拳大赛,印达尔斯费尔岛海选……胜利者可以前往下一站大史凯利杰岛的凯尔卓港口挑战……”艾吉眼神火热地盯向那边,“但凡有点勇气和武力的都不会错过这伟大的挑战。一次次胜利,过关斩将,最终进入碧儿娜王后的竞技场,参加决赛,打赢战无不胜的欧拉夫,成为史凯利杰的英雄!可惜我只撑了两场,就被淘汰。”

“别看我。”克洛特摇头,“我不擅长拳击,我上去怕是会被拆成骨头架子!”

“呼、吸……”罗伊一口气干掉了一杯蜜酒,鼻子喷吐粗气、眼睛闪烁寒光,摘下脸上的蛤蟆墨镜和厚重的黑斗篷,一身褐色皮甲显露出流线型的修长身躯。

至于那套附魔板甲早被寒冰巨人一船锚砸凹陷,需要重新修理。

“帮我看好东西。”猎魔人一抬头。

“哎哟”一声,一个强壮如熊的男人,捂着漆黑的熊猫眼,哀嚎着一屁股坐出场外,圈子里赤着爬满油汗上半身的胜者举起缠着白色绷带的双拳,目光凶狠地四顾,表情充满挑衅的意味儿。

眼神中传达出一个信息——

还有谁,还有谁?

观众的呐喊声为之一轻,无人出列。

猎魔人径直走入人群。

“莱纳斯教授,注意防守,千万保重!”

克洛特和艾吉注意到猎魔人异色瞳孔,情不自禁浑身一颤。

教授还是一位猎魔人?

有人要倒霉了!

接下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海蟾蜍酒馆里,上演了极其惊人的一幕。

“哎哟!”

一个红鼻子,满身黑毛的大汉沙包一样腾空而起,飞出场地外,甩掉了一颗大黄牙。

围观的群众长大了嘴巴。

史凯利杰男人身体素质普遍超出北方人,可惜完全无法与猎魔人相提并论,在旁观者眼里,他脚步灵活得像是漂浮在半空的幽灵,他力量大得如同岩石巨魔。

完全没有势均力敌的情景。

“胜利者,来自奥森弗特的莱纳斯·皮特教授兼猎魔人,还有人吗?还有谁啊?”裁判像是螃蟹一样半蹲身体,冲着围观群众疯狂招手,“史凯利杰勇敢的男子汉去哪儿了?要把胜者的荣誉拱手让给一个猎魔人吗?你们被他野兽一样的眼睛吓得屁滚尿流?”

“我来!”一个鹰钩鼻尖下巴的男人踏入比赛圈。

两秒后,他捂着肿成馒头的左脸,像根木棍一样笔直栽倒在地,丧失了意识。

“再来啊!大海的子女,史凯利杰的男儿,别龟缩在圈子外面当个懦夫!让他见识狂风暴雨,把他变成植物人!”裁判唾沫横飞,怒其不争,

“决不能让变种人骑在咱们头上!”一个身高足有七英尺,体重超过两百磅,虎背熊腰的大汉走进了圈子,大喊,“弗蕾雅神保佑!我来给你点厉害瞧瞧!”

大汉信誓旦旦地放完狠话,裁判刚倒计时完,所有人眼前一花,圈子里的猎魔人电光火石地弓步向前一冲。

身形化作疾风!

拳锋轻而易举穿过他防守的拳架,击中大汉胸腹之间的软肉。

“噗!”

大汉像是煮熟的龙虾一样蜷缩身体,张嘴疯狂喷射。

“哗啦啦……”

酒水和肠胃里消化了一半的龙虾肉、咸鱼干,在半空中画出一道美妙的明黄色弧线。

淋了裁判和观众满头满脸。

“嗝……舒服了……”大汉眼神迷醉地打了个嗝,

发酵的怪味儿之中,响起一连串愤怒的咆哮。

而猎魔人站在污垢之外,异色虹膜扫过在场众人,锋利如刀,被扫过的史凯利杰男人虽然双目喷火,却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他们尊重强者。

……

“一群软蛋儿,还有没有谁要挑战?”裁判脸色铁青地擦去脸上的污渍,再没人上前。

“我宣布,今天的挑战赛获胜者是莱纳斯·皮特!恭喜你,伙计,明天,你可以前往小史凯利杰岛,参与接下来的愤怒之拳挑战!”

“莱纳斯·皮特!”另一个脸色涨红披皮毛大氅的男人端起一木桶蜜酒放到酒柜上,“拳击比赛你赢了,敢不敢和我比试喝酒!”

“怎么比?”

“我们几个,”几个群岛壮汉相视一笑,“单挑你!”

“求之不得!”猎魔人怡然不惧与他们对视,今天,他什么都不想管,一醉方休!

……

同一时间。

灯火通明的酒馆北边,数十里外的海面。

两艘龙船犹如潜伏在夜色中的怪兽,静悄悄地游过海面,破开浪涛,驶向远处的印达尔斯费尔岛。

月光落在黑黝黝的船上,剑刃、斧头,盔甲甲片反射寒光。

第二十一章 莫克瓦格

月光在北部海岸照出一片白莹莹的区域。

龙船于此处下锚。

海浪拍打船舷,卡兹、卡兹,铰链转动。

噗通、噗通!

悬在巨大船体两侧的一艘艘小木船相继坠入水中。

一队带着盾牌、战斧、利剑,弓箭,穿着颜色杂驳、样式不一的棉甲、盔甲、链甲的史凯利杰男人沉默地划动船桨,驶向不远的海岸。

一个身形高大壮硕的男人站在木船最前方,赤膊上肌肉虬结纹有星形纹身,大鼻子,嘴唇纤薄留有短须,戴着一副黑色铁皮头盔,狭长阴冷的眸子眺望不远处印达尔斯费尔岛上闪烁的灯火光芒,嘴角噙着冷笑。

“莫克瓦格老大,咱们真要洗劫弗蕾雅神的殿堂?”坐在他身后留有络腮胡的副手忧心忡忡地说,“您忘了吗,我们许多兄弟出海前都要向弗蕾雅祈祷,我们的冒犯之举必将遭受神罚!”

划船的几个大汉听到这番话,也不自觉认同地点头。

“你怕了,艾纳?”高大的男人,厉声质问,沙哑的声音在海面上穿出很远,“哪里有所谓的弗蕾雅神,你见她现过真身?我敢保证,哪怕是她的祭司,最虔诚的朝圣者,也没见过弗蕾雅显灵。”

“所谓的神,不过是古代人用来愚弄凡夫俗子而编造的谎言和笑话!”

“我,莫克瓦格和我手下的战士才不怕那种故弄玄虚的玩意儿!”

“我们战绩赫赫,诺维格瑞、朗·爱塞特、尼弗迦德的商船……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男人锐利目光徐徐扫过一众手下,众人不禁扬起了头,“我们无恶不作,杀死士兵、女人小孩和老人都是家常便饭,我们无所畏惧,所有史凯利杰人都知道莫克瓦格是群岛最胆大包天的海盗!”

男人的咆哮压过海浪的声音。

“但他们还有个臭屁的说法!我们谁都不怕,偏偏畏惧这个古代人编造出来的虚伪的神!见到她的祭司也只能绕路逃窜。”

“我受够了那些污言秽语,今天晚上,我们就要让这些蠢货瞧瞧厉害,打他们的脸!”

“抢光弗蕾雅神殿!”莫克瓦格站在船首,左手长剑敲击右手盾牌,“饱尝祭司和朝圣者的鲜血!”

“我要完成前所未有的壮举,我们要推倒愚民磕头叩拜的女神雕像,往弗蕾雅的身上撒尿!”

“群岛的国王,七大家族的领袖也将望尘莫及!”

“我们是史凯利杰最伟大的海盗!”

月光照出一张张发红、兴奋的脸庞。

但也有相当一部分面露犹豫之色。

……

寂静的深夜。

一艘艘木船靠岸,三十多人的队伍在印达尔斯费尔岛的北部无人区登陆。

一道道全副武装的身影往着中央的神殿无声疾行。

另有一小队分向南方,预防多纳·辛达领主派来士兵支援。

……

就在海盗登上印达尔斯费尔岛的那一刻。

弗蕾雅的神殿,哪怕是在夜晚。

依旧有昏暗的灯火飘摇。

宽敞静谧的神殿正厅,一排蜡烛散发出洁白光芒,照亮简洁的地毯、垂过横梁的金色布帘、以及漆成红色的立柱,而从高窗透进来的月光,恰好笼罩在大祭司乌伐披着白袍清瘦的身体上,就像母亲抚摸孩子那般温柔。

她跪坐在朴素的大理石祭坛前,双手合十,安静地祈祷、冥想。

周身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而她身前,那些神圣动物、猫和老鹰的塑像高处,在用来为信徒还愿的石制贝壳之上,耸立着“伟大母亲”弗蕾雅的女神像。

她充满母性,身着随风飘扬的长袍,腹部高高隆起,怀有身孕。

她低垂着头,面部特征被一块布遮住,双手交叠在胸前,上方的金色项链中央镶嵌着一枚玫瑰花切面的水蓝色钻石。

乌伐心有所感地睁开了眼。

目光转向“窥探并聆听秘密”的猫,“从高处俯视”的鹰,眼前突然出现一幅画面——一群身形精悍的恶徒,提着火把,结成一列长龙,来势汹汹地在灌木里疾行,为首那人身形强壮,嘴角带着一抹残忍的冷笑。

很快在林间消失不见。

女祭司瘦长的面孔上豁然露出一抹惊慌之色,目光转向女神的雕像,起先圣洁、凛然不可侵犯的雕像之上蓦地涌出一层不祥的血光,

“这是您的警示吗?”

她恍然间看到那双毫无感情的石眼栩栩如生地眨动,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怜悯、犹如看到孩子受罪的母亲。

快走!换下祭司服!离开神殿!

一个威严的声音灌入她脑海。

乌伐捂着胸口跪倒在地,脸色坚定摇头。

“您最谦卑的信徒绝不会抛下您神圣的化身逃走!”

“我为您守住神庙!”

乌伐豁然起身,迅速来到女祭司们和休息的场所。

“孩子们!”她清脆声音受到神力加持,瞬间传达每一位女祭司心灵深处,十几位女祭司相继揉着眼睛,披上洁白罩袍,从床上起身,“就在刚才弗雷雅给了我启示,神殿即将遭到袭击!一群毫无敬畏之心的‘畜生’打算破坏弗蕾雅神的庙宇!”

“啊?!”

祭司们顿时炸开了锅,一张张清秀白皙的脸庞爬满惊讶,弗蕾雅神殿附近压根没有守卫驻扎,因为从古至今,没有人敢对神殿不敬!

所有岛民都尊敬爱戴女神,视其为母亲。

“听我说,你们快离开,往南边逃!通知多纳·辛达领主派兵支援,也许还来得及!”

“乌伐嬷嬷,您不打算离开吗?”女祭司中一个褐色头发,大眼睛,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儿站了出来,“我要留下来跟您一起守护神殿!”

她的表态就像一个信号。

顿时,所有女祭司都围在乌伐身边,一张张青涩的,带着健康红晕的脸上流露出殉道者般坚毅。

“考验大家信仰的时刻到了!我们是弗雷雅的祭司!”

“永远不会背弃女神!”

“我们一起挡住那群坏蛋!”

“当凡人沐浴女神的光辉,聆听女神的教导,自然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唉,一群傻姑娘……”乌伐唉声叹气,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最小的十二三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最大的也不过二十来岁——这里是弗蕾雅信仰的中心,她们是接受培养的女祭司,本该跟在学有所成之后,到别的岛屿担任祭司、草药医生、产婆、教授知识老师……可现在——

“如果你们不害怕,那么就来吧,跟我一起守住神殿入口!”

……

灯火通明的龙虾酒馆。

“呼噜、呼噜……”

如雷般的鼾声此起彼伏。

超过十个史凯利杰大汉四仰八叉地躺在篝火堆边的地面,有的甚至直接躺在自家呕吐污秽物里。

胳膊搭着胳膊,毛腿重叠毛腿。

口鼻之中喷出浓郁的酒气和发酵的海鲜味儿。

克洛特和艾吉抱成一团,清瘦的脸颊贴着一张毛绒绒的糙脸。

而这群魔乱舞之中,一道披着褐色皮甲的修长身影,独自躺在一张酒桌上。

又黑又浓的眉毛,挺拔的鼻梁,粗薄适中的嘴唇,下巴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他本来处于黑甜的睡梦之中。

突然眼皮蠕动,皱了皱眉头。

“猎魔人,上古血脉之子,来神殿!”

深沉黑暗之中传来一道焦急的呼唤。

“唔——”

沉重的眼皮挤开,猎魔人从酒桌上坐起,揉了揉发胀眩晕的脑袋,环顾四周,脸上不由浮现一抹畅快的笑意。

原本是一群史凯利杰大汉,单挑猎魔人的酒量。

然后喝着喝着就乱了套。

酒馆里所有人都大喝起来,最后酿成群体醉酒事故。

蜜酒虽甜,却醉人不浅!

这次,猎魔人单纯放纵,也没有采用任何作弊手段。

这一晚,他喝光了以前一年的酒量,心头的郁闷总算消解。

超过二十五的身体素质不是摆设,宿醉开始迅速消退。

他爬起身体,目光瞥向窗外,月亮高悬,夜色正浓,万籁俱静。

于此深夜,猎魔人心头偏偏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刚才那是谁的呼唤?

为什么去弗蕾雅神殿?目光环视一群醉汉。

为什么是我?

猎魔人伸了个懒腰,重新把阿隆戴特绑上背后。

好奇和源于上古之血的直觉。

让他做出决定——前往神殿一探究竟!

……

火光穿过辛达的神圣树林,鼓点般密集的脚步声包围了整座弗蕾雅的神庙。

队伍之中明晃晃的兵刃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神庙大门上的一头猫鹰受到惊吓振翅飞入夜空,绕着整座神圣建筑发出“咕咕”刺耳警告。

然而三十五位身披白袍的女祭司对此充耳不闻,娇小的身躯结成一道人墙挡在神庙入口,稚嫩的脸庞上表情各异,紧张地攥紧拳头,目光闪烁地左顾右盼,脸色惨白地不停吞咽口水。

更有甚者在瑟瑟发抖,与身边姐妹两手紧握互相给与安慰。

嘴唇开合,念念有词地祈祷。

与正中央最为年长的乌伐大祭司从容而淡定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嗒嗒嗒……”

凶神恶煞的莫克瓦格率领身后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迅速走上爬满槲寄生的高高台阶,与守在大门口的女祭司们正面相遇。

海盗们原本凶狠的眼神往女人们身上一扫,不由全体为之一愣。

什么情况?怎么会有一群女祭司堵在这儿?

“来者止步!”乌伐大喊,尖锐的声音就像在寂静的夜晚抽响一根皮鞭,抽在人身上,入侵的强盗脑子嗡嗡作响,步伐为之一停,“伟大的弗蕾雅女神的殿堂,禁止携带武器。”

“若想入内朝拜,先将武器抛入神圣阶梯边的草丛,这是对女神最基本的尊重!”

女祭司脸上毫无惧色,消瘦的身体挺得笔直,淡色的眸子里放出比火把更明亮的光芒,下方的一群强盗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哈哈!”莫克瓦格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嘴大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烂牙,“一群年轻漂亮的女祭司,大晚上的不睡觉,守在门口想干嘛?趁着夜色进入村子里勾引男人吗?”

“住嘴!亵度之人!”一个灰发在脑后扎成马尾的女孩向前一步,走出了队列,指着莫克瓦格尖声指责,“你怎么敢在女神的庙宇说这种污言秽语!”

“我叫莫克瓦格,记住这个名字,从今往后,它将传遍整个史凯利杰群岛,作为推翻愚昧和迷信的先驱!作为史凯利杰的勇气之冠!”

莫克瓦格右手钢剑舞了个剑花,摇头不屑道,

“别再给我装神弄鬼!如果你们口中的弗蕾雅果真存在,就让她现身,让她显灵,施展奇迹,教化我们这群凡夫俗子,阻止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否则……”

男人冷哼一声,

“给我闭上嘴,脱掉衣服,张开腿,我会让你们死前快乐一回!瞧你们的眉毛和笔直的大腿,全都还是雏吧?不曾体验男人的乐趣,就让我和兄弟们大发慈悲地开化你们!”

顿时,一群祭司又气又怕,脸色涨红,

乌伐仍旧面不改色,目光挨个挨个打量入侵的男人,声音坚定像是在述说真理,

“动动你们的脑子想一想,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在本该休息的时间出现在这儿?女神向我们昭示了你们的自取灭亡之举。”

被她目光扫到的男人好似被火焰烫到皮肤,不由恭敬地低头。

“但弗蕾雅女神仁慈,她清楚你们只是被一时的贪婪蒙蔽,”她冰冷的语气稍稍回转,多了几分温度,“女神愿意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只要放下武器,进入神庙虔诚地叩拜忏悔!弗蕾雅将宽恕你们的罪过,继续保佑大海的子女,你们的船将继续乘风破浪,所向披靡!”

海盗队伍之中,留着络腮胡身形强壮的副手艾纳、好几个同伴脸露心动之色,他们在出海打劫之前都会向弗蕾雅祷告。

从没想过像今晚一样冒犯女神。

说着话,乌伐突然双手合拢在胸前,闭上眼睛,垂下脑袋。

不见她祈祷、或者念诵任何咒语。

昏暗的石梯前突然亮起一股耀眼的金光,涌出她消瘦的身体,笼罩住海盗队伍之中,某一个脸上缠绕着绷带的男人。

男人“哎哟”一声,不由自主地挠了挠脸颊,一把扯下绷带。

然后他身边的同伴惊呼了一声。

“你不是前两天才被人砍了一刀毁了容?你的刀疤就愈合了?”

火光下只照出他左眼角到上嘴唇一道蜈蚣般狰狞的疤痕,已经长好淡粉色的新肉。

数十位海盗,不约而同目露惊奇之色,作为不属于七大家族身份低微的普通阶层,他们向来只是听说过弗蕾雅女祭司的神术,却从来没有机会,也没有那个荣幸,见识一位大祭司的治疗神术。

受了伤最多只是绑上绷带,上点磨碎的草药。

目睹这番神异景象,一部分人心志开始松动,握住斧头和利剑的手掌慢慢松懈。

“闭嘴吧,别再妖言惑众!印达尔斯费尔岛作为信仰的发源地,你身为弗蕾雅的女神的大祭司,只懂得一手糊弄人的治疗术?”

而莫克瓦格却是狰狞一笑,目光慢慢扫过女祭司们的脸,却也不着急,

“这算哪门子神威?若是弗蕾雅有灵,就让她用闪电霹了我,把我烧成灰烬……她能做到吗?”

乌伐向着穷凶极恶的海盗逼近一步,

“弗蕾雅神是史凯利杰所有人的母亲,不到最后一步,母亲绝不会伤害孩子,她更愿意给你们呵护和慈爱。所以我向你们展示治疗神术。”

“可若是你们继续冥顽不灵,胆敢冒犯弗蕾雅的威严!”

她声若雷霆,双目放出璀璨金光,

“那么小心吧,你们的航程将遍布暗礁和风暴,你们的龙船将被噩梦幽灵缠绕,夜夜不息,你们将满身鲜血和罪孽……疾病和孤独相伴终身……你们——”

“噗嗤!”

莫克瓦格蓦地向前突进,双手紧握住一把精钢长剑,穿透她柔软的腹部将她顶在半空,就像举着烤肉叉上虾。

乌伐突然闷哼一声,腹部喷泉般涌出的鲜血染红洁白的祭袍,玷污了神圣的墙壁。

她在半空中佝偻背,瞪大了凸出的眼球。

“哈哈!兄弟们,看清楚,这就是神明的祭司!”莫克瓦格转身冲着手下癫狂地大笑,“神术,信仰、教条——可悲又可笑,我给了她机会,让她说了这么多废话!”

“可你们瞧见了吗,怎么着?一点不管用,什么都比不上我们手中的钢剑轻轻一戳!”

“可笑的弗蕾雅!如此不堪一击,如果她是神!”海盗嘴角咧出一抹残忍而冷漠的笑容,火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到神庙的墙壁上,狰狞得有若妖魔,“那么今晚,就让我莫克瓦格来屠神!”

“杀光她们!”

“杀啊!”一群海盗被鲜血一激,顿时胸膛之中的凶悍之气被激发出来,拔出长剑,斧头,如狼似虎地扑向神殿大门口的娇弱如绵羊的女孩儿们。

有的女孩儿被吓傻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随即被凶悍的海盗拦腰一抱,扛上肩头,送进大床!

有的神情恍惚地跪地祈祷,洁白的罩袍被利刃划破,鲜血喷洒。

也有的被亮晃晃的刀剑吓得崩溃,大喊大叫转身冲进神殿花园,好几个男人狞笑着,紧随其后,捉起了迷藏!

“唰——”

长剑倾倒在地,莫克瓦格右脚踩住乌伐祭司柔软的腹部,看着她不停喷吐鲜血。

女祭司颤抖的手指指向莫克瓦格。

嗓音奄奄一息、断断续续,

“弗蕾雅……”

“至高圣母……”

“女神谕……”

“保护者……”

“诅咒你!”

“亵度之人将披上兽皮!”

“永世沉沦!”

史凯利杰的传奇海盗浑不在意地哈哈一笑,一剑抹了她的脖子,终结她的诅咒。

而莫克瓦格背后,少数几位没有动手的人中,副手多纳饱含怜悯地看了女祭司的尸体一眼,转向船长,眼中闪过挣扎,悄悄摸了摸棉甲下一枚狼牙项链!

“还等什么,跟我冲!”

“毁掉这座神庙!”

第二十二章 神的使者

火光、喊杀声、尖叫、哀嚎,撕破寂静的长夜。

神圣树林冒出冲天的血色。

弗蕾雅神殿庭院之中花坛翻倒在地,盛开的鲜花被无情踩踏、几个女祭司倒在神庙大门附近的血泊之中,鲜血染红了她们洁白的罩袍和身下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年轻清秀的脸庞凝固着生前的恐惧。

数栋端庄、肃穆的神庙建筑间,淡金色的帘幕被火焰引燃,刺目的火光照亮了狼藉的大厅,一群疯狂的男人在其间狼奔豚突,翻箱倒柜,

床铺、桌椅、烛台,被掀得乱七八糟。

他们贪婪地将置物柜里精致的银器、黄金容器、以及捐款箱里的钱币塞进亚麻布袋。

将记录弗蕾雅圣言圣行的圣典、教条的书籍文献,撕成碎片,挥洒漫天,哈哈大笑着一把火烧成灰烬!

也有几个暴徒正在神殿的角落蹂躏毫无反抗之力的可怜女祭司,听着她们哀嚎惨叫,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另一边,十几个女祭司在花园和廊厅间跟海盗绕圈周旋,海盗就像捕猎小羚羊的花豹,不徐不疾,带着满脸狞笑,以她们的惊声尖叫和绝望的挣扎取乐!

……

莫克瓦格站在大祭司乌伐的尤带余温的尸体前,环目四顾,昔日宁静、庄严的神庙,在自己手中已然沦为一片破败的废土,胸中涌起一股豪情,“什么弗蕾雅,狗屁的圣母,在我手下,也不过是蝼蚁一样渺小的存在!”

“愣在那儿干嘛?!”他蓦地回头,冲着身后一动不动的手下怒目而视——一共有五位海盗没有加入烧杀掳掠的队伍,站在副手艾纳身后。

“停手吧,莫克瓦格!以前你让我们进攻尼弗迦德、进攻史凯利杰七大家族,我们誓死跟从!”艾纳握着手中战斧,怡然不惧地与船长对视,“但今天的劫掠是个不折不扣的错误!”

“你忘了吗?我们每次出海前都要跟弗蕾雅祈祷,她保佑了我们,她是所有史凯利杰人的母亲!今天我绝不会跟你作孽!”

“莫克瓦格老大,刚才女神的祭司已经展示神迹!”那个脸上带疤,刚才受到治疗的海盗摇头,“冒犯女神,会遭天谴的,罪人将生不如死!!”

“愚蠢!就算一个普通的史凯利杰女人,在面对侵略者的时候也知道挥舞锄头和鱼叉反抗,可看看这个女神,看看她的祭司?”莫克瓦格表情极端的鄙视和不屑,“她们的表现连陆地上的女人都不如?!”

“弱肉强食才是真理!弗蕾雅有什么资格成为史凯利杰的神?那个位置还不如送给我一个凡人来坐!”莫克瓦格目光徐徐扫过五个昔日的下属,他们仍然没人动弹,而是悄然握紧武器和盾牌,做出防御姿态。

莫克瓦格狭长的眸子射出寒光,绷紧脸颊,“罢了,你们这群胆小鬼,今晚过后,滚出我的龙船!你们不再是群岛最伟大的海盗!”

“你们要是愿意,像个白痴和木头一样杵在门口吧,欣赏我的壮举!”莫克瓦格拖着带血长剑,径直冲进了神庙中央,金碧辉煌的正厅!

几个神色癫狂的海盗正在大肆破坏两侧的洁白烛台、推翻的花坛、栩栩如生的神圣动物雕像。

只剩下正前方的圣母雕像风采依旧地矗立。

莫克瓦格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目光忽而一凝。

恍然间,他感觉雕像的苍白的石制双眼,冲自己眨动了一下——霹雳闪电、狂风暴雨,惊天动地的雷霆在他脑海中炸响!

“唔……”

莫克瓦格脑子里突然针扎一般刺痛,身形一晃,捂住口鼻,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手指间尽是殷红的鲜血。

而他身边正在大肆破坏的海盗不禁动作一停。

“莫克瓦格老大,你……你在流血!”

“哈哈,怕什么,给我继续!不要停!”他却摇头一笑,随意用衣襟擦干鼻血,戏谑地看向雕像雍容端庄的脸庞,非但不惧,反而进一步靠近了女神的雕像,“弗蕾雅,你就这点能耐呢?都不够我热身的!”

“继续伤害我啊!让我看看你的神迹!”

然而雕像再没有任何反应。

莫克瓦格目光她脖子上的东西吸引,一枚玫瑰花切面的水蓝色钻石。

足足有拳头大小,闪耀的光芒跟夏日天空一样耀眼。

“传说中的‘情热之玉’,弗蕾雅的至宝……”

莫克瓦格眯着眼,舔了舔嘴唇,表情贪婪地钻石,

“以后,就让我来保管!”

“砰!”

弗蕾雅雕像被他一脚踹倒在地!

莫克瓦格将长剑剑尖对准镶嵌在胸口的“情热之玉”,使劲撬动。

……

“艾纳老大,接下来怎么办?”神殿大门口,一个扎着灰色头巾的海盗,眼中闪烁着愤怒之色,“要不要阻止他们?”

“你疯了吗?”另一个脸色发白的海盗摇头,“咱们就五个人,怎么跟他们五十个杀红眼的疯子打,想死不成?!我们该走了,今晚我们没有动手冒犯弗蕾雅神,她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们计较!”

“艾纳老大,再不走就迟了。”

络腮胡的副手摩挲着怀里的造型别致的狼牙项链,这是他祖传的带有神奇诅咒能力的狼牙,还没派上过用场,“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定然会被弗蕾雅责怪,日后难免厄运缠身,我们得付出一点努力赎罪。”

“虽然无法杀死这群愚蠢又自大的亵神者!他们的头子莫克瓦格必须受到惩罚!”

“伙计们,看那边!”

站在台阶最下边那个海盗偶然回首一望,突然瞪圆眼睛,语气诧异,

“那儿有个人!”

“别他么一惊一乍吓唬人!大晚上的,我不信还有人来朝圣?”

“有个披着黑斗篷的人在靠近!”

一股轻风拂过。

上一秒那人刚踏上神圣阶梯,距离他们至少二十米。

下一秒。

五人眼前一花,身前诡异地多出一道人影。

黑色斗篷笼罩全身,背后两把造型独特的长剑交叉而过,一对异色瞳孔在火光和血光之中射出骇人的冷光。

“艾纳?”罗伊心念电转,结合自己脑海中的记忆,瞬间明白眼下的状况。

今晚,正是传说中的海盗莫克瓦格入侵弗蕾雅神殿那一天!

海盗分成两拨,一波烧杀抢掠,一波却置身事外。

而这位艾纳正是日后让莫克瓦格披上狼皮的始作俑者。

那么那道神秘呼唤的意思就昭然若揭。帮助一位女神吗?

“你,你是人是鬼?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大胡子副手好似炸毛的猫一样浑身一颤,拔出武器,如临大敌地将长剑剑尖指向了猎魔人!

“我是弗蕾雅神的使者,前来清扫罪孽!”猎魔人义正言辞道,野兽般的竖瞳扫过五人的脸颊。

顿时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如同巍峨山峦迎面压来。

五人掌心冒汗,快喘不过气来。

“艾纳,还有四位。既然你们不曾向女神的祭司出手,就老老实实守在这儿,为我掠阵,别放跑任何一个罪人!”

话音落,猎魔人随身往身前空地一指,一头身高超过两米,遍覆坚冰的冰元素钻出淡紫色球型的湮灭之门,出现在神殿入口。

两条巨大胳膊插在腰处,门神般一动不动,冰蓝双眼毫无人类感情。

“唰——”

弓弦震动!

空间突兀地一阵扭曲。

那笔挺的人影就这么毫无征兆就消失。

咕噜!

五人不约而同吞了口唾沫。

“听到没,伙计们!”艾纳看了眼冰元素,眼中燃烧起希望的光芒,振臂高呼,“女神的使者来救场了,咱们守在这儿赎罪!”

……

“哈哈……继续跑,两个小宝贝儿,这么快就跑不动了?我还没尽兴了。”一个穿着蓝色棉甲,强壮得像头狗熊的男人奸笑着,灵活转动手腕中亮晃晃的剑刃,徐徐朝着庭院角落逼近。

挂在屋檐下的布帘被火焰烧得劈啪作响。

披着白袍的年轻女人茜格德莉法,张开双手,宛如护犊的母鸡一样挡在一个娇小单薄、抖个不停的女孩儿前面,用颤抖的声音咒骂海盗,

“快住手!罪人!你在冒犯女神的威严,一错再错,你们必将受到惩罚!只要你敢碰我们,我诅咒你永坠地狱!”

“继续,大声点,我等着你们的诅咒了,唱歌一样悦耳动听!就当为我们接下来的乐子助兴!”男人闻言更加兴奋,五官挤成一团,“没准以后芙蕾雅的诅咒就像是我们身上的刀疤一样,成为荣誉的象征!”

“来啊,给我加冕,给我荣誉,你们的女神,一点不顶用!”

“过来吧,小宝贝儿!”男人一把拽住茜格德莉法的衣服,长满黑毛的大手一把撕开罩袍,露出她光洁如玉的肩膀,

“滚开、滚啊!”

“噗嗤——”

利刃刺穿肉体的声音。

液体喷溅声。

茜格德莉法和身后的女孩儿都惊骇地屏住了呼吸。

嚣张得不可一世男人脸上的狂笑骤然凝固。

一把剑穿透了他的脖子,骨骼和玉石般的剑刃反射洁白的光。

“唰——”

他身后黑影干净利落地拔出了剑刃。

血花就像落叶一样飞舞,喷了女祭司满脸。

海盗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唔唔”声,迎面倒在女祭司身边,脸颊埋进了污浊的泥土,后脚抽搐。

而双手抱胸的茜格德莉法眼前一花,看到了怪诞而恐怖的一幕——

左边正在花丛里施暴的海盗浑身一颤,一把长剑穿过他的后腰,他就像是一只被草叉叉中的田鼠,向后绷直四肢,一声不吭咽了气。

“唰——”

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在灯火通明的庭院里一闪。

庭院西边走廊里,正在追逐一位花容失色女孩儿的彪形大汉身体一个哆嗦,光秃秃的脑袋腾空而起,落地滚出十米远。

鲜血喷泉一样从断裂的脖子处涌出,无头尸体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着尖叫的女祭司跑出几步,留下一条鲜血浇灌的路径。

双膝跪地,然后胸腹。

而逃过一劫的金发女孩儿整个人陷入呆滞状态,瞳孔被白玉般的剑光填满!

它在花园里跳动,就像是月亮洒落的光。

“咻咻”的破空声中,一条迅疾绝伦的黑影沐浴着缥缈的火光,在夜空中奔驰、狂掠,速度太快,以至于身后宽大的斗篷就像在夜色中展翅的巨大欧夜鹰!

时而俯冲落地,时而飞上天空。

剑鸣和弓弦震动则是他颤声唱响献给死者的哀歌。

每落到一处,必然有一位海盗闷哼一声血溅当场。

甚至来不及哀嚎。

一击殒命。

短短五秒之间,超过十位海盗一无所知地丢掉性命,一群女祭司从虎口下逃生,冲到花园角,就像抱团取暖的小动物,背贴背簇拥成一团。

“大家还好吗,呜呜……发生了什么,谁救了我们?女神显灵了吗?”

一个哭成小花猫的祭司说。

“对!弗蕾雅在拯救我们!在惩罚凶手!”

一个坐颊带着红肿巴掌印的女孩咬牙切齿地说,

“呜呜,可是乌伐祭司牺牲了。好多姐妹都死掉了!只剩我们这么些人!”

“哭什么!呜呜……姐妹们的灵魂已经进入女神的殿堂!”

女祭司们握紧粉拳,挂满泪珠的脸上充斥着伤感、畏惧、兴奋!

神庙房屋中肆虐的三个强盗发现了异常动静——自家原本嗷嗷大叫地寻欢作乐的兄弟怎么突然没了声音,于是并排冲了出来。

然而他们刚离开屋檐之下,踏入大理石板一步。

庭院中突然刮起一阵可怕的风。

狂风劲吹,神庙屋顶嘎吱作响,窗扇砰砰。

一如三人的心跳——

黑色斗篷破开虚空,鬼魅地现身。弓步屈膝,双手提着剑柄,惨白的剑刃打横一掠而过——

“噗嗤噗嗤——”

龙骨材质的长剑毫无阻碍地破开了链甲、棉甲、三朵血肉之花绽放。

“嗒嗒嗒!”

另一个屋的一队海盗提着斧头、长剑,盾牌,大喊大叫地冲进庭院。

黑影身影消失,下一秒犹如死神从天而降。

竖直高举过头顶的白色剑刃凌空向下劈出一道血色剑气。

“噗噗噗——”

血肉横飞。

三名海盗就像是被柴刀劈过的木柴,从头到脚裂做两半。

坠落的鲜血的内脏,像是盛开的红玫瑰一样娇艳。

更后面的一人被喷了一脸,来不及反应。

“咻——”

猎魔人扣动扳机。

极轻微的气爆声穿到身前。

男人身形一颤,双眼瞬间失去焦距,眉心多了一枚小指粗细的血洞。

而他身后,两名并排而立的同伴脑袋上同样破开一个细小的血洞,脸上还维持着生前怒目圆瞪的表情。

透过窟窿,能看到更远处十米外的一堵墙上冒出小半截羽箭,羽毛轻轻颤抖。

“扑通扑通!”

夜风一吹,三具尸体相继倒下。

短短一秒之间,一斩,一箭。

六名海盗先后死亡。

庭院之中再无一个站着的暴徒。

灼热的血气之中变幻着猩红的光芒。

一道身影屹立于其中。

斜提着一把白玉般的长剑,剑上鲜血如注,滴落于地。

女祭司们终于看清楚杀死海盗的救命恩人——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眉毛英气,眼神深邃,闪烁着暗金和银灰的光芒。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死者身上的衣物擦拭剑刃上的血肉。

背后的一弯月亮红得像血。

他注意到女祭司们的目光,安慰似地对她们点头。

“别怕,再等一会儿就好。”

话音落。

神殿正厅之中冲出一个大胡子壮汉,扛着一副颤巍巍的麻袋,袋子口露出黄金水壶的一角,他的表情满足得就像用多了麻药份。

他一抬头就看到屹立在尸骸之中的男人。

四目相对。

猎魔人踏着血泊,提着剑,一步跨到他身前。

锵!

金铁交击!

他由上至下右手斑驳的单手斧劈砍猎魔人的左肩,却被剑刃中途拦截!

斧面一触即裂。

猎魔人径直越过他的身体,电光火石间横向拉出一剑,在男人脖子上拉出一道巨大豁口——气管和颈椎断裂,后脖子只剩一层皮肤粘连。

他重重倒地,脑袋像个皮球般滚出很远。

满袋子金银器皿和钱币,陪葬品般落到他后背上。

猎魔人拖着滴血的长剑,好似龙蜥甩尾,脚步生风地冲进了神殿正厅之,

神殿入口处,叛变的海盗艾纳率领四名下属和冰元素大开杀戒,脚下堆叠起四具尸体。

而墙角的十五位女祭司,慢吞吞地跟了过去。

……

昔日庄严肃穆、金碧辉煌的宫殿变得混乱、破财。

十几位海盗正在大肆破坏神殿建筑。

而一位身形强壮,赤露胳膊上带有星形纹身的男人,正把手伸向裤腰带,准备对着弗蕾雅雕像尿上一泡。

“莫克瓦格?”

猎魔人异色瞳孔扫中那人,心头升起强烈的失望和疑惑——这位传说之中无恶不作,狂妄自负到极点的海盗,身体素质战斗力只是比普通人好上一些。

弗蕾雅女神,史凯利杰的最高信仰,如今对几十个凡人也无能为力?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祭司惨遭屠戮,甚至求助于自己一个非信徒,一个猎魔人。

这是什么原因?

“你他妈是什么人?我的兄弟呢?”莫克瓦格慌忙提起裤腰带,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哗——

十几双眼睛瞪向猎魔人,十几个海盗拔出了腰间利刃,露出白牙,步步紧逼。

罗伊转头一扫,像是迎接客人般温暖一笑。

“你的兄弟们正在地狱等候你们团聚,上路吧。”

“把他剁成肉酱!”

第二十三章 三个问题

神圣的猫鹰在神殿上空盘旋,叫声凄厉!

女祭司们守在正厅之外。

其中十四位蹲坐在地,双手合十,闭目默念弗蕾雅的圣名,好似在进行每天例行的晚祷。

长袍下单薄的身躯却随着正厅之中传来的利刃入肉声、哀嚎、闷哼而颤抖。

最为年长,性格沉稳的茜格德莉法镇定地往正厅中看去,瞳孔中倒映出火光、剑光、血光。

一道身上闪烁金光的人影在正厅之中绕着十来位海盗高速蹿动。

他有如战场绞肉机般搅动漫天血雨,海盗的武器、盔甲、血肉之躯,在利剑之下土崩瓦解,没有一合之敌。

一个人却爆发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更诡异的是,一根血色的触须盘踞在他身后,随着他挥剑的动作,如同生满锯齿的蟒蛇一般扑打敌人。

被扑中的海盗就好似中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伸长脖子,任由猎魔人斩首!

不到十秒。

大厅中的打斗、吵闹为之一清。

满地残肢碎肉和冲天血气之中,只剩两个人相对而立。

“你、阁下究竟是谁?!”

横倒在地的弗蕾雅雕像前。

莫克瓦格脸色僵硬,目光闪烁,手脚发软,险些握不住长剑和盾牌。

不到十秒,陪自己出生入死,经历过上百次激烈战斗的兄弟们就这么变成了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他从没见过如此可怕的身手,就像是梦魇一般。

巨大的无力感笼罩住他,他明白,这家伙绝不能力敌。

而猎魔人背后,胳膊粗细血色腕足,每一次挥动,好似都在吟唱沙哑的哀歌,唤醒他内心深处恐惧的记忆。

无数可怕的幻象涌出他的脑海。

过去被他抢劫杀害的商船水手,老人女人小孩儿,惨叫着爬出血肉尸骸的坟墓,滴血的手掌抓住他的双腿,好似要把他一同拽进地狱!

海盗头子垂下头,神情之中再也看不到半点不可一世的嚣张和猖狂!

“我是谁?不就是被你唾弃、辱骂的弗蕾雅神的使者!你不是要把我砍成肉酱吗?”猎魔人朝他勾了勾手指,戏谑道,“快来动手啊!别让我失望,敢侮辱芙蕾雅的海盗,怎么能害怕我这种肉体凡胎,手中区区一把钢剑?”

“你总不会是欺软怕硬的鼠辈?”

“你们伤害手无寸铁的祭司的时候不是挺来劲的?”

猎魔人直接把武器丢到他脚下。

“我、我跟您开玩笑呢。”莫克瓦格咬了咬牙,同样丢掉自己的武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怎么敢和你这种大人物作对?”

莫克瓦格后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我只是叫弟兄们陪您热热身,试试您的身手。”

“然后?”

他观察着猎魔人的脸色,

“事实证明,您比我想象中更厉害!您完全有资格,加入我的船队!成为海狮号上新的副船长!”

“有你加入,我的船队将如虎添翼。我们联手,别说是史凯利杰,整座北海,不,包括尼弗迦德的海洋区域,都将成为我们的地盘儿!”

“弗蕾雅能给你什么切实的利益?”莫克瓦格见猎魔人默然不语,进一步强调,“您看到了吗,这位传说中的女神,连我们区区几十个海盗都无法应付!”

“她实在不配被称为神!”

“她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他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朝猎魔人伸出了手。

“此外,只要你跟我合作,今天收获的金银珠宝统统归你!”

“而明天,你的名声将响遍整个世界!”

罗伊嘴角一弯,笑容充满不屑。

“我还能给你更多!”他立刻急切地加重筹码,“我在诺维格瑞、朗·爱塞特都有放贷生意,只要你跟我合作,我把生意都转给你!”

“这几笔钱加起来,常人十辈子都花不光!”

“我再把情热之玉也让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美轮美奂的水蓝色钻石,“这玩意儿价值连城!”

“不亏是群岛最‘伟大’的海盗,这种时候还敢拉拢我?但抱歉,我天生硬骨头,我要的东西自己会动手拿!”

罗伊抖动手腕,用钢剑剑尖上滑落的血水在地上画了个圆圈,“现在老实交代,你还有多少人?你的船又在哪儿?整个史凯利杰最伟大的海盗,不该只有这区区二三十人吧?”

他目光转动,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次行为了避免惊动多纳·安·辛达那老东西,我只带来了不到五分之一的手下。”

“至于其中两艘船……”,“就在北边的海上停泊着,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如何?”

“只要你饶我一命,我愿意当着所有下属的面把船长之位转给你,我来做副手也行!”

“怎么样,新任船长阁下?”

罗伊突然歪着脑袋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姿态,“条件挺诱人的,但很遗憾,女神,不愿饶恕你!”

唰——

莫克瓦格眼中掠过一道残影和三角符咒,整个人像是木偶般怔在原地,怔怔盯着空气。

猎魔人从他手中接过了“情热之玉”

“进来吧,各位!”

一直在门外偷看的茜格德莉法闻言率领一众姐妹涌入大厅,当她们的目光扫过满地鲜血和碎肉,一张张小脸顿时惨白得像纸片,眼中又有一丝大仇得报的痛快。

“您,阁下是什么人,女神的信徒吗?为什么要来帮我们?”

“你们可以把我当成芙蕾雅的使者,奉命前来讨伐罪人。”罗伊收剑归背,将女神的雕像扶了起来,把钻石重新镶嵌进胸口的凹槽之中,摁了摁。

“现在这个海盗头子莫克瓦格暂时失去了抵抗力,我就把他交给你们处置,但他罪大恶极,最好不要让他死得太过痛快!”

“您了?”

有的女孩儿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带血的武器,笨拙地围住海盗头子。

有人找来粗壮的绳索开始拴住他的手脚。

“我?除恶务尽,我得毁了他的根基!”

丢下一句话,猎魔人大步流星地冲出正厅。

而一群娇娇弱弱的女祭司,注视他远去的背影,和那飘逸的黑色披风,眼中闪烁着感激和尊敬。

女神的使者,何其强大又充满魅力!

再度转向被五花大绑,呆若木鸡的海盗头子,原本温和的眼神发出红光,变得极度地仇恨!

全是咬牙切齿的声音。

……

“你们五个表现得不错,也算是将功补过。”猎魔人走到神庙门口,艾纳为首的五个海盗急促喘息,盔甲和武器上沾满血迹,表情凶狠中带着一丝迷茫,而他们脚下已然躺满了冒犯女神的同伴尸体。

冰灵存在时间耗尽,已经消失。

猎魔人赞赏地拍了拍艾纳的肩膀,“继续努力赎罪,好好守在这儿,我去去就来。”

……

“唰——唰——”

猎魔人身形随着利箭闪烁……越过茂密的灌木,夜风中呼啸的树林……消失在夜色深处。

印达尔斯费尔岛,北部海湾。

猎魔人站在岛屿边缘陡峭的礁岩之上穷极目力地眺望,隐隐可见两艘漆黑的龙船停泊在海中一动不动,犹如潜伏在阴影之中的恶兽。

随着海风轻轻晃动的光秃秃的桅杆,则是它们恶毒的骨刺。

……

“咻咻——”

站在悬崖之上的斗篷客犹如飞鸟般在天空中几次起落,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落于左侧龙船正前方的撞角之上。

放眼望去,超过五十位全副武装的海盗正坐在甲板上严阵以待。

操舵手听到诡异的破空声,盯着撞角的方向,揉了揉眼睛。

“嗖——”

弩箭穿入一张大嘴,脑后爆出一团鲜艳的血花和白色的脑浆。

操舵手一声不吭地向后倒地。

“警惕!敌袭!”

龙船之上,响起尖锐的呐喊和号角声,有人点燃了火把。

火光照出了那人嘴角的冷笑。

“罪人们!弗蕾雅的惩罚来了!”

“嗖嗖嗖——”

连续不断的弓弦震动,三名海盗脑袋开花!

第四箭,一道细小的黑箭穿透另外数具身体,将杉木甲板射出一个孔洞。

密密麻麻的刀剑疯狂挥向猎魔人。

“以多欺少是吧?”

罗伊心念一动。

整艘龙船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剧烈摇晃!

海盗们骇然地瞪大了眼睛,一道庞大的阴影降落到另一艘船中央。

月光和火光照出它丑陋的面容和高达四米,布满岩石般肌肉的身躯、纬度惊人的右手掌中一棵杨树。它太过沉重,以至于整艘龙船和船上的海盗们,都开始东摇西晃。

“寒冰巨人!”男人的惊呼穿透夜色,随即被劲风淹没。

它手中柳树蓦地横向一扫,“咔嚓”一声,高耸的桅杆折成两半倒下,砸倒一片人。

同时随着它发力的动作,冰蓝色的皮肤上堪比鲱鱼罐头的恶臭散入了空气!

海盗们瞬间被臭得说话结巴起来!

“啊,怪……怪物!怪物来了,打不过的,跑啊,逃!”

一连串惊呼,巨人又纵身一跳,船体上空掠过一道巨大的黑影,一跃十米,从船中央,落到船尾,落地的一瞬间,大脚丫将三名妄图跳船逃生的海盗踩成了肉酱!

“吼!”

寒冰巨人张开血盆大口,右手敲打胸膛,远古的咆哮爆发,冰刀般的冷风劲吹,一群海盗就像龙威之下直打哆嗦的猎物!

而红宝石般的眸子看向另一侧慌乱挥舞刀剑的海盗,它咧嘴一笑,悍然发起冲锋!

“砰砰砰!”

龙船晃得好似遭遇海上风暴!

挡住路的十几位海盗被疾驰的马车撞中一般,在接触的一瞬间,身体变形腾空而起、骨头断裂,坠入海中,没了动静。

而挥向巨人的刀剑,落到它身上的箭矢,最多划破它的皮肤,就被坚硬的角质卡在当中。

它就像一头在禽圈中肆虐的饿狼!所向披靡!

……

巨人一次冲锋之后,所剩无几的海盗再也没有战斗意志,下饺子似地往海里跳。

游到岛上,他们还有生路。

留下来必死无疑!

而巨人见状也不阻拦,粗糙的大手随意将一位海盗抓起来,悬在嘴巴前,要下嘴啃头的时候,却又犹豫地看了眼另一艘船上的猎魔人。

想到他立下的规矩,念念不舍闭上嘴。

一摇头,奋力一掷,大呼小叫的男人顿时化作流星坠入大海!

海面绽放一朵血花。

“砰砰砰!”

它开始挥动柳树,疯狂砸击甲板,木屑纷飞,船身被砸得千疮百孔,满是窟窿。

……

左侧龙船之上。

超过四十个疯狂的海盗正挤向船头的猎魔人,一片刀剑丛林席卷而来。

一头冰元素盾牌般挡在罗伊面前,挡住海盗们的如潮攻势,冰霜老拳之下,一拳就让这些血肉之躯伤筋断骨。

而猎魔人右手连续扣动扳机,“嗖、嗖……”的破空声中,箭矢穿过冰元素的肢体空隙,每秒之必有两人中箭倒下。

他的左手也没闲置,五指勾勒,结出蓝色符咒,一道苍白的闪电照亮夜空,从船首掠到船尾,将中招者电得浑身冒烟、毛发倒竖,倒地不起。

闪电之后,紧接火球,橘黄色火焰在半空中画出一道美妙的弧度,伊格尼·怒焰落到人群之中,爆发!

一片人被炸得腾空而起,甲板焦黑,一个被火焰引燃的人形惨叫着冲向船舷边,撞中一位同伴,坠入海中!

剩下的海盗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缓住攻势,开始跳船逃生!

冰元素收到指令,让开了前方通途。

猎魔人伸手一抓,抓出阿隆戴特,前后脚分开,红中透白的剑刃横在脸侧,剑尖犹如牛角指向前方慌乱跳海的人群!

吼!

一道栩栩如生的黑龙幻象出现在他身后,随着猎魔人绷紧的身体,开始扇动翅膀,细密的鳞片舒张,呼啸的狂风吹得海盗们衣帽翻飞,后脚弯钩似的脚爪扣住甲板,甲板咧开孔洞,咧开遍布锯齿的大嘴,引颈长啸!

“吼——”

剑式·龙!

船上摇曳的火光照出一道疾驰的黑影。

提剑前冲的猎魔人彻底化作巨大的披甲黑龙,眨眼间冲出二十米。

龙爪撕裂了甲板,船上出现孔洞。

龙首撞断了桅杆,船帆连坠入大海。

而龙翼拍碎了挡路者的全身骨头。

当猎魔人停在船尾,龙形瞬间消失,船上哀嚎的人已经不剩几个。

他又飞身跃出龙船,身在半空之中,高举阿隆戴特,对准船身,由上至下,劈出一道血色剑气。

“唰——”

夜色中亮起一道惊艳的红光!

剑光撕裂了舷侧板、肋骨、舷侧纵桁、舷边和舷墙。

船身侧面,彻底被这一剑劈开。

冰冷的海水入侵。

龙船开始徐徐沉没。

而猎魔人平稳地屹立海面之上,目送两艘龙船消失于冰海之中。

拆掉“玩具”的利维坦,心满意足地游到他脚下,面朝着二十多名游向海岸的男人,嗷嗷怪叫。

“他们已经见识到芙蕾雅女神的暴怒,无须追击,多纳·安·辛达的军队在岛上等着他们!现在,你去海边找个岩洞藏起来,等我通知!”

……

当罗伊回到神殿时。

已经有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着整座神殿,明晃晃的剑刃和盾牌上印着海玫家族的黄色家徽,正是领主派来的援兵。

茜格德莉法脸色严肃、额头带汗地在跟一位队长模样的男人交谈,五花大绑、被揍得面目全非莫克瓦格跪倒在他们脚下。

但当祭司注意到猎魔人,立刻激动地迎了过来。

“啊,您,您回来啦!”女祭司的语气之中带着一股难以描述的虔诚,那眼虔诚得眼神就像是在看女神的使者,“如果不是您,整座神庙将受到玷污,我和剩下的十四位姐妹也逃难一死!”

“弗蕾雅呼唤我来扫邪秽,你们该感谢女神。”罗伊摇头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有事容后再说,我得先向弗蕾雅汇报情况。”

“您要跟女神交流?我能旁观吗?”女祭司身体一颤,脸上浮现出兴奋地红晕,

“嗯。”

女祭司冲着队长小声说了一句,便领着他越过那一群好奇的士兵,进入神殿。

猎魔人环目四顾,这才发现。

庭院和房子里的尸体已经被收拾的一干二净,不过死掉的女祭司们都被白布掩盖,排列在院子中央,众人正为她们哀悼,祈祷。

入侵恶徒的尸体则随意地丢成一堆,无人搭理。

见神明的使者回归,重新换了一身洁白长袍的女孩儿们,纷纷朝他投来好奇和尊敬的目光,几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眨巴着黑亮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披着黑色斗篷,身形挺拔的猎魔人。

和身边同伴交头接耳,嘴里嘀咕着什么芙蕾雅的使者。

罗伊摇头一笑。

步入正厅。

莫克瓦格的入侵的痕迹依然存在,被烧毁的木制器具、书籍,装饰品,远没有复原。

但神圣动物和女神的雕像重新竖立了起来。

猎魔人向着弗蕾雅的雕像靠近。

渐渐地,他敏感地注意到周围的空间开始变化,一阵轻柔的薄雾涌了上来。

“别抗拒。”

冥冥中传来一个威严得女声。

他依言顺从。

一切景物,包括身后的茜格法莉德都在远去。

他眨眼间就走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四周的空间里,油画般鲜艳的色彩像是瀑布般落下又上浮,其中隐隐散发出温暖而动人的金色光芒。

“罗伊!”

他猛地转过身,空无一物。

“猎魔人,上古血脉之子,你拯救了我的信徒,使得我免受更多侮辱,所以我来解答你心中的疑惑。”

充满质感的嗓音从不远的前方,仿佛每一个音符都蕴含这世间的规则。

半空中闪烁着万花筒一样变幻莫测的北极光……

而北极光后骤然浮现出一对液态的黄金眼眸,和罗伊曾经在梅里泰莉女神殿看到的一模一样!

隐隐还有一个颜色更加浅淡、金色女人站在那儿,冲他点头。

看不清具体的面容,淡金色的眸子充满了海洋般广博的智慧和仁爱。

身形在婀娜的少女,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弯腰驼背的老人之间不停变幻。

猎魔人没敢动用观测技能,而是小步走了上去。

“您,您是女神?”罗伊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让眼神变得温顺,“生育、爱情、美貌和丰收的女神,预言家、占卜师和通灵师的守护神。”

“信仰我的人如此称呼我,可现在……”她做了一个摇头的动作,“我只是弗蕾雅……”

“我刚才不是在神殿里吗?现在这是哪儿呢?”

“你并非用语言和声音在跟我交流。现在是灵魂和意志层面的交流,”芙蕾雅语气温和,带着一丝鼓励,“至于这地方,自然是我的领域,你可以把它当成天空和云层之上的一片区域。”

“很少见到有人类灵魂像你这么强大,纯粹。别的人,甚至我的祭司,都只会把这里当成一个模糊不清的梦境,一切都看不真切,无法保留记忆,连我的声音都像是梦呓。”

“哇喔……可真够酷的。尊敬的弗蕾雅,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您当初为何不把那群海盗,和他们的头子莫克瓦格拉进来?”

“这群狂妄自大的家伙没有资格进来,而且他们会抗拒。”

罗伊似乎看到那张淡金色的模糊面庞上流露出不屑。

“现在,上古血脉之子。”

“您叫我罗伊吧。”猎魔人说,

“罗伊,你该知道我为何见你。时间宝贵,咱们言归正传,为了感激你的援手,从现在起,我为你解答三个问题。”

“仔细斟酌,只有三个……”

缥缈的声音中。

猎魔人心头一喜,弗蕾雅的提议正中下怀。

他随即陷入沉思。

第二十四章 弗蕾雅的启迪

神奇的空间,绚烂多彩的北极光在四周流窜、跳跃。

猎魔人注视着不远处的金眼女人陷入沉默。

他本就有所预料,自己并非弗蕾雅神的信徒,帮了她怎么也得有点报酬吧?

这才符合猎魔人之道。

“尊贵的女士,提问之前我想确认一遍,什么问题都能提吗?”猎魔人小心翼翼地问,

“得在我触碰得到的地方,我的神庙和祭坛辐射的区域,史凯利杰群岛,或者辛特拉、柯维尔等滨海国家!”金眼女人如是说道。

原来弗蕾雅神也并非全知全能。

“猎魔人熊学派大宗师阿纳哈洛在什么地方?”

女神说,

“换个问题吧。”

罗伊叹了口气,“您对我登岛之后的行动一清二楚吧,能否告诉我奥尔托兰的大法师的下落?我想知道他离开印达尔斯费尔岛后,究竟去了哪儿?”

金眼女人冲他点了点头。

猎魔人眼前忽而突兀地掠过一幅画面——

昏暗的密室、下方藏着尸体的六芒星法阵、一架千里镜……正是他光顾过的奥尔托兰的秘密实验室!

但这一次,罗伊看到了那个人影——披着破烂的布条,形销骨立、头发乱糟糟好似鸡窝、双眼鼓出充满沙虫似的血丝,颧骨突出如恶鬼的法师奥尔托兰。

粗重地喘息着,他猛然一拉鸡爪似的右手,室内忽而刮起狂风。

一扇旋涡状的漆黑空间门出现在半空中,猎魔人借助女神的帮助,清楚地看到传送门之后的场景——一条狭窄的陋巷。

地面污水横流、到处堆叠着生活垃圾,墙壁爬满青苔。

而就在这陋巷极远处,耸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宫殿旁边坐落着红色尖顶的法师塔。

据他所知,整个世界这样的城市不下几十座。

根据它建筑的风格和精致气派的程度,应该是北方某座重要城市,甚至是某个国家的首都!

“马里波!”

这时,女神的声音在心头响起!

罗伊神色振奋握紧拳头。

“这么说伊达兰、四大宗师、阿尔祖的基地很可能位于马里波,那座曾经被巨蜈蚣涎魔摧毁大半的城市?而那座法师塔就是特莉丝·梅里葛德之塔!”

有了地址就好说了。

接下来,他就该做好万全的准备,至少通过第三次青草试炼,实力更进一步。

猎魔人们同伴全面武装起来一起行动。

前往马里波,弄清楚四大宗师的目的,向四大宗师,尤其是熊学派的阿纳哈德报分尸之仇。

这次,他绝不会再任何地迟疑或者手下留情!

“感谢您的提点。”罗伊左手抚胸,向着女神鞠了一躬,呼了口气。

有了四大宗师的消息,下一步就该尽可能提升实力。

他按照脑海中的规划说道,“我已经想好了第二个问题。我记得您最开始呼唤我时,称我为上古血脉之子。”

“崇高如您,都听说过上古之血,所以我想知道,如何继续提升我体内这股血脉的力量?”

镜子大师给予他的砥砺药剂已经失效。

他得另寻他法。

远处的金眼女人莫名地给人一种高兴的感觉。

似乎猎魔人的问题,正中她下怀!

“上古之血,精灵之血——神圣之血,诅咒之血,杀戮者之血,拯救者之血,诞生之血,死亡之血!”她用晦涩的上古语念诵的每一个词,都令猎魔人心脏为之跳动,脸颊皮肤底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根根扭曲的血管。

咕噜咕噜,血液在其中疯狂奔流。

闪烁金色的光泽。

“这本不是你能掌握的伟大力量……你并非劳拉·朵伦的子嗣,甚至算不上一个天生的艾恩·艾尔。而上古之血在男性身上为隐性遗传……可你身为男性,却有违常理地掌握了这股力量!”女神自言自语般,“你体内藏着什么秘密?通过这条途径夺取了上古之血,甚至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劳拉朵伦是异世界精灵艾恩·艾尔国度的统治者,精灵王奥伯伦·穆希塔齐的女儿,拥有穿梭时间和空间的力量。

她爱上了这个世界的一个人类法师。

两者结合,便生下了希里的祖先。

上古之血沿着他们的族谱流传至今。

猎魔人默不作声。

“你是多出来的那一个!你的上古之血不属于自然产物,想要继续强化下去,难如登天。”

“就算你每日运用、锻炼……要令它进入下一个阶段,达到曾经劳拉·朵伦的地步,也得花上一、两百年的时间……”

罗伊心头一跳,自己体内的上古之血不是已经处于觉醒初期?

而他记忆中同样处于初期的希里,花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彻底控掌控住这股力量,越过了初级阶段。

为何拥有优化能力的模板的自己反而如此困难?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她说着,望向极光变幻的天穹,金眸中异彩连连,“我不久前感觉到了,如今风云汇聚,三位上古血脉,希瑞菈·菲欧娜·伊伦·雷安伦,辛特拉的王后卡兰瑟肚子里的孩子,以及你,全部出现在史凯利杰群岛,我势力笼罩的范围之内。”

罗伊立即明白过来,希里已经来看卡兰瑟!

“她们俩将是你进入下一阶段的关键。”

但弗蕾雅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不寒而栗。

“只要你夺取两位时空之女体内的上古之血!当然,觉醒程度越高越完美。你将进一步掌控时空之力!”

什么?!

夺取她们的上古之血?

猎魔人情不自禁联想到了威戈佛特兹的所作所为。

变态得令人发指的夺血计划。

如果要伤害希里以及自己的意外之子,才能提升上古之血?

那么和那个变态的法师有何区别?

不!

他摇了摇头,强行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扼杀在心底!

“猎魔人,看来你跟她们俩关系不浅。别担心,你也并非必须杀了她们,把她们的血脉榨取得一滴不剩。”她似乎注意到猎魔人脸上的震撼,忽而语气一转,“只要她们百分百信赖你,愿意向你和你体内的上古之血臣服……你便能轻而易举地取走她们三分之一的上古之血,而不用伤害她们的性命。”

“而且这才是避免悲剧的最佳办法!”她意味深长地说,“你以为上古之血为何叫做诅咒之血?”

“它的拥有者都不得善终!血脉进化得越是完善,这种不祥的厄运,就会越发沉重。”

罗伊想到了劳拉·朵伦、以及希里的母亲帕薇塔。

两位上古之血觉醒的女士,前者被自己的族人艾恩·艾尔追杀,在荒野山丘中诞下一个女孩后,就因为精疲力竭而死。

后者被自己的丈夫多尼/恩希尔·瓦·恩瑞斯,联合威戈佛特兹,精心设下的计划,害死在塞德纳深渊。

而希里,按照原来的历史,也将颠沛流离,受尽折磨,最后奔赴孤独的命运尽头。

诅咒之血,还没在自己身上显露威力吗?

“艾尔·艾尔的古老之血越强大,这个世界越会排斥你们!”女神说,高亢的声音在这个神秘的空间之中回荡,不含半点感情色彩,“上古之血,死亡之血,不仅会诅咒你们自己,还会为这个世界带来灭顶之灾!”

“原本还剩十几年,可现在时间提前了一些,还有不到十年——狼将吞噬太阳,月亮会产生月蚀,衔尾蛇将再次叼住自己的尾巴,完成圆圈,时间的循环完成,接着世界踏入白霜纪元,狼之暴风雪降临!这个世界所有生命都将面临一个可怕的严冬!”

这不就是传说之中的宇宙级灾难白霜吗,无数个星球和世界的终结者。

根据罗伊的记忆,这场灾难将在十多年后降临,可弗蕾雅却宣称它要提前降临!

再结合她的点拨,罗伊心头升起一股可怕的明悟——

难道艾恩·艾尔、上古之血会吸引白霜?

原本这个世界只有希里一位上古之血继承者,所以白霜会在十几年后降临。

可现在多了自己以及卡兰瑟肚子里的意外之女。

巨大的变数!

……

“上古之血又是拯救者之血,拥有者将背负宿命般的责任。”她的声音打断了猎魔人的思绪,“你有责任,明白吗?”

“你若愿意付出牺牲,就能结束这场灾难!”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罗伊?”金眼女人突然满含期待地问了一句,朝他走了过来。

“你指的是什么?为什么做准备?”

“用你的眼睛观察——”

他突然感觉天摇地动。

一股巨力抓住了他的四肢和躯干,带着他飞离地面,升上天空,越过五光十色的极光带。

来到星球之外、漆黑浩瀚的宇宙真空。

俯瞰脚下渺小的星球。

这是猎魔人的世界。

他不由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在一瞬间停止——

真空之中,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晦暗粒子,好似原野之中过境的蝗虫大军。

遮住了阳光。

严寒随之降临,那蔚蓝而美丽的星球一角,突然反射出可怕的冰蓝色的光芒。

一片片冰晶蔓延,就像瘟疫般迅速地覆盖蓝色的大海,绿色的森林植被、黄色的山峦和土地……

铺天盖地的冰霜、暴风雪,冻结了万事万物,一切生机。

眨眼之间,脚下的星球被冻成了一个寒气凛冽的冰球,彻底沦为死域!

而那无穷无尽的灰色粒子,又继续,在宇宙之中漂浮、游荡。

涌向下一个星球。

……

立在他身边虚空之中,有个东西动了动,有个蜷缩身体,头发、皮肤,蕾丝长裙,丰腴的娇躯都被冰雪覆盖的女人。

而那张俏脸无比熟悉。

“世界将提前迎来灭亡的命运,你准备好了吗?”快被冻僵的珊瑚柔声问,“你愿意牺牲吗?”

牺牲?

罗伊脸色僵硬,犹豫地抿了抿嘴唇。

轰隆!

巨大的失重感中,他急速下坠!

持续十秒!

眼前所有异象都消失。

罗伊再度回到那个神秘的地方。

怔怔不语,心神还在沉寂在刚才一系列可怕的白霜灭世幻象之中。

心头也有一丝愤怒!

弗蕾雅女神。

我只是向你请教问题,你却要忽悠我牺牲自己,当救世主?

我没那么高尚!

罗伊摇了摇头,但他的记忆中,未来的白霜并非不可摆平。

就算白霜要提前。

至少还剩八九年吧?

现在急也急不得!

金眼女士摇头一叹,“你还没做好准备?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良久以后。

猎魔人总算消化完上古之血,以及白霜的秘闻。

“现在,关于第二个回答就此打住。”她有些失望地摇头,“继续吧。”

“我的第三个问题,有些冒昧,”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躁动心情,“为什么您不亲自出手惩罚莫克瓦格那群暴徒?召唤闪电把他们霹成灰,或者在他们的龙船抵达印达岛之前,就调用海上风暴,毁掉他们的船只?”

他一直想不通,传说中的神明难道还摆不平几十个海盗?

眼睁睁看着自己最虔诚的祭司被人屠戮?

卑微到拜托自己一个凡人来帮忙。

……

金眼女人声音变得凝重。

“你的问题事关重大,已经超出了我允诺的报酬。”

“你想知道答案,必须付出更多代价。”

“你有什么要求?”罗伊心头暗叹,果然如此。

“当我的信徒,为我巡察史凯利杰群岛的所有弗蕾雅神庙,帮我惩罚所有不敬神、冒犯我的人。为期——直到这个世界迎来白霜的那天。”

罗伊直接摇头,

“抱歉,弗蕾雅女士,我只能辜负您的厚望,我没打算在群岛待太久……我的家在诺维格瑞。”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变成一个神明的打手,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

“作为交换,我有另一个建议……您不妨听一听。”

“说吧。”女人的声音很平静。

罗伊闭目感受了一小会儿,寒冰巨人利维坦,正在一处满是污泥,半边被海水淹没的,海岸礁岩之间的山洞里,仰面倒地呼呼大睡,“我在乌德维克岛上侥幸战胜了一头寒冰巨人,而它向我表示了臣服。”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让它帮您看守史凯利杰群岛的神庙,听从您麾下祭司的命令……当然,白霜来临之期太过漫长,我顶多给您一年。”

“在此期间,它将忠诚地保护您的祭司。替你解决亵神者,不过偶尔,当我遇到无法应付的棘手难题,我也会用上古之血的力量把它召唤过去,帮个忙。”

“寒冰巨人的块头、力量、破坏力,比我大多了!哪怕只从外表来看,它也更具威慑力,足以震慑对您心怀不敬的宵小之徒!”

“同时,传播您的光辉,吸引更多的信徒。”

罗伊脑海中,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小山般的寒冰巨人躺在神庙旁边的花丛里打盹儿,而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祭司站在他身上,给他洗澡,涂抹香粉。

画面和气味都太美了。

……

“两年,这是我的底线,让你的那头寒冰巨人,为我的神庙服务两年。此外,接下来的答案,除非得到我允许,禁止向外泄露,你得用灵魂起誓!然后我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么,成交!”

罗伊说完话,忽而身体一震。

他感觉体内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金眼女人,冲他笑了笑,态度变得更加温和。

远在数十里外,湿泥山洞里的巨人磨了磨牙齿,一无所知地就变成了一件商品。

……

“为什么我不对莫克瓦格出手……”金眼女人背过身去,留给猎魔人一道落寞又无奈的背影,“不是我不想,而是不能。”

“您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猎魔人,你想笑就笑吧……曾经史凯利杰群岛的主宰,滨海国度的信仰,吹口气就能掀起浪涛和风暴的女神,已经年老力衰,日薄西山,只能勉励维持我有限的灵视和预言的能力。”

“至于原因,要从一千五百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天球交汇开始……”女神左手一挥,胳膊边绚烂的极光中铺开一副古老的画卷——

女神的掌心之上,数团星球在混沌的黑暗和混沌的宇宙中纠缠,旋转,柳絮般的数不清的丝绦联通了它们之间。

其中一颗星球,便是猎魔人的世界。

密密麻麻的生物通过这些联络交汇,从一个星球涌入另一个星球。

互相渗透,彼此联通。

异世界的生命降临。

罗伊忽而转身,环顾四周急速变幻的场景、荒野、河流、山峦——

前所未见的新物种通过“丝绦”通道降临到他所处的世界,开始努力在这陌生的地方寻找属于它们自己的生态位,繁衍生息。

比如食尸鬼,高阶吸血鬼。

画面再一转。

星球之间的互相纠缠戛然而止,大部分世界重新隐入虚空,回归从前的位置,只剩下唯一的星球,留在原地,缓缓自转。

因为惯性,那无穷无尽的,柳絮似的能量带,全方位地覆盖,缠绕上了混沌之中仅剩的这颗美丽的星球,猎魔人世界。

变成了一层万花筒般鲜艳的极光带。

女神金色的手指抚摸着这层极光,

“天球交汇虽然消失,不同世界交替产生的能量带,却留了下来。”

“包裹住我们的世界,割断了我和现实世界的联系……”

“您的神国在星球之外?您居住在那儿?”猎魔人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另一个世界,天际省所在的奈恩星。

创世的八圣灵,漂浮在星球大气层外的混沌宇宙,形成八颗最亮的星辰。

某种程度上,这八颗星辰也算是八圣灵的神国。

而芙蕾雅女神的神国同样位于星球之外。

一股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世界不同,然而高层次存在却颇有类似之处。

“不止我,包括梅里泰莉也被困在‘外面’……”她拨弄着身边的极光带,动作显得有些虚弱无力,“随着时间的流转,这层能量带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混乱茁壮,我们的信徒给予我们的信仰和支持,被这贪婪的东西刮去了十之八九。”

“当然还有些别的原因,这一千多年来,人类对世界的开发和探索快的惊人,许多新奇的科技、知识开始出现,人类世界里混入了许多新的东西,新的知识。”

“诗歌、戏剧、或悲或喜,天南地北的美食、各式各样娱乐消遣,占据了他们的大多数时间和精力。”

“心思不再单纯地放在工作、休息,繁衍之上。”

“绝大多数人类的信仰,变得不再纯粹。无法穿透这层极光带就彻底消弭。这就导致信徒们数量在增加,但给予我们的支持更少了。”

“数百年前我就已经‘入不敷出’。我所获取的能量只够用来维持神国和其中信徒的灵魂,维持我们最虔诚的祭司手中的神术,小范围的灵视能力。我再也无法插手这尘世间的事务。”

“所以最近这数百年来——我、梅里泰莉不曾在世间显露过神迹。”

她重复道,语气充满深深的无奈。

“不是我们不愿,而是不能!”

维持祭司的神术、有限的灵视、以及神国中的灵魂。

猎魔人想到了曾经在维吉玛见过的一幕,湖中女神薇薇安便将死去信徒的灵魂转化为维吉玛湖区的水之精灵。

而弗蕾雅将信徒的灵魂导引去星球大气层以外,宇宙之中的神国,无疑更加高级。

紧接着他心头产生另一个疑问。

“可天球交汇之后不是诞生了其他信仰和神明——天空之父克里夫、雷比欧达先知、永恒之火,狮面蜘蛛、史凯利杰群岛的邪神斯瓦勃洛,湖中女士薇薇安。”

“这些家伙……”她摇头,“称不上真正的神,充其量算是强大一些的异类罢了。他们很幸运,核心和领域就在现实世界之中,不受极光带的影响。但他们的潜力有限,永远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什么气候。”

猎魔人深吸了一口气,

“就没有办法解决这层极光带?”

“谁知道了?也许下一次天球交汇之后,世界碰撞产生的巨大能量,能摧毁这层极光带,又或者加强它,彻底中断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可是在白霜降临之后,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当信仰、崇拜我的人民消失,我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根基!”

……

这诡异的空间之中陷入一段难熬的沉默。

“三个问题已了!我言尽于此,猎魔人,记住刚才寒冰巨人的约定。我得离开了,替我告诉那群小家伙,牺牲的祭司的灵魂,已经进入了我的国度。无须担心。”

……

“等等,我以后还能来拜托您解答疑惑吗?弗雷雅女神?”

“你并非我的信徒,所以我们就等价交换。若疑问,在我的神殿或者祭坛之前念诵我的名,向我祈祷,我自己会判断。”

女人的声音彻底远去。

绚烂的极光烟消云散。

罗伊突然感觉进入强烈的失重状态,他晃了晃眩晕的脑袋,眼前蜡烛洁白的光芒亮了起来。

他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茜格德莉法那张熟悉的面庞引入眼帘。

第二十五章 寒冰守卫

“使者大人,女神跟您说了什么?”女祭司眼睛扑闪扑闪,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叫我莱纳斯·皮特,女神向所有死去的祭司表达了哀悼和慰问,乌伐祭司,别的信徒都已经进入了她的国度,你们无需担心……另外,弗蕾雅女神为了防止今天的悲剧重演,”猎魔人顿了顿,目光转向神殿之外,十来位小祭司躲在那儿,缩头缩脑张望,于是朗声道,“她将赐予你们一位……嗯……看家护院的强大守卫!”

“什么意思?”

“以后你们就清楚!”

……

庭院之中。

罗伊见到了上百名士兵包围下的,举着火把,腰佩长剑的印达尔斯费尔岛的领主,七大家族之中海玫家族的领袖多纳·安·辛达,一个白发苍苍、大胡子垂至胸口,五六十岁的老人。

虽然他年纪一大把但身形硬朗、精神矍铄。

“阁下便是弗蕾雅女神的使者?”他声音沙哑略含激动地问候,“如何称呼?”

多纳大踏步走了上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莱纳斯·皮特。”猎魔人重新戴上了墨镜,遮住了异色的眼眸,“使者不敢当,我只是为女神效劳的无名小卒。”

“你太过谦虚,今晚的事情女神已经托梦告诉了我,可惜我的城堡和兵力在岛的另一面,来不及支援……多亏了阁下,否则神庙将彻底被这么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糟蹋!我们海玫家族则将成为整个史凯利杰的笑柄和罪人!”多纳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愤怒,冲身边士兵使了个眼神,五花大绑的莫克瓦格被押了过来,面朝众人跪倒在地。

此时此刻,气焰猖獗、藐视女神,史凯利杰的传奇海盗那张阴鸷的面容上爬满青肿和巴掌印,肿成了猪头。

浑身上下衣裳被指甲抓挠得破破烂烂,卖相比沿街乞讨的乞丐也好不了多少。

罗伊顺着他的身影往后一看,

二十多位浑身带血,或是被海水湿透衣裳,被夜风冻得脸色发青的囚犯同样的姿态,垂头丧气地跪倒在地。

有的神经质地念叨着什么“巨人、神罚”,一边哆嗦。

而在场所有站着的人,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愤怒的杀意。

“莫克瓦格!亵神者,无可救药的疯子!好大的胆子,”多纳指节粗大,遍布老茧的右手擒住了海盗头子的后脖颈,嘴巴贴着他耳朵唾沫横飞地大吼,仿佛要把他脑浆黑吼出来,“是什么给了你勇气冒犯女神的,对群岛最高贵的祭司出手?”

“你以前在群岛之间肆无忌惮地抢劫、杀人,多次从军队手中逃出生天,就真的以为自己无敌了?”

“现在你们以前犯下的恶行将一起清算!”

“罪无可赦!”领主转身扫了一遍下属,和十几位仅存的女祭司,抬高了嗓音,“明天,岛上为牺牲的祭司们举行哀悼仪式,而你们这群畜生!”

“准备好吧,用你们的生命赎罪!”

“你们死后没有资格回归大海的怀抱!”

“你们的尸体,将被丢进荒山野林,受日晒雨淋,鸟雀啄食、野兽啃咬!”

原本静的吓人的海盗们顿时哀叹连连,面色惨白。

对于岛民而言,死后不能回归大海,那么和下地狱没有区别。

“来吧,我等着呢!”莫克瓦格猛地一抬头,喘着粗气瞪了领主一眼,他已经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索性破罐子破摔,“至少我比你们这群蠢货骨头硬,我揭露了弗蕾雅虚伪的面目,她压根不是神,她连我们区区几十个海盗都对付不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罗伊,

“还需要这个所谓的使者,实际上一个卑贱的猎魔人来帮忙!”

“啪!”愤怒的领主拔出腰间钢剑,往他后脑一拍。

莫克瓦格闷哼一声迎面倒地,陷入昏迷。

“押到港口!派人去通知岛上所有居民,三小时后,日出之时,亵神者将被当众绞死!”

“使者大人,救命啊!”一声尖叫从人群后传来。

“艾纳?”罗伊眉毛一挑,弃暗投明的五个海盗居然也被绑了起来,

“为我们作证啊,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冒犯过女神,反而杀了不少亵神者赎罪,我们不是罪人啊!”

“多纳大人……能否……”罗伊可不喜欢卸磨杀驴。

领主捋着胡须,面露为难之色,“他们本来和莫克瓦格是一伙儿的,不全部杀掉,难以服众!”

“领主大人,”茜格德莉法,主动说,“他们不曾动手伤害姐妹,而是把武器指向亵神者!弗蕾雅神仁慈,不会再责怪他们。”

“那好吧,幸运的家伙,既然使者大人和祭司都开了金口,”领主使了个眼神,士兵随即为他们松了绑,“这次就饶你们一命。”

“呼……”五名海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赶紧满脸感激地围到猎魔人身后。

而罗伊心头一定,关于艾纳的想法应该是妥了。

“使者大人,各位祭司,再有几小时天就该亮了,去港口观礼吧……送牺牲的祭司离开,看看亵者的下场!”多纳·辛达热情地邀约,“此间事了,咱们再讨论神殿的重建问题,以及我对阁下的感激。”

“先不着急,”罗伊目光转向十几位小祭司和领主,“诸位一起来见识下女神的‘礼物’。”

……

一丝暖色的金光照亮了海岸尽头漆黑、苍凉的天穹,

黎明从云层后浮现,迅速壮大、浮升,在暗流汹涌的海面投下灿金的倒影。

此时此刻,印达尔斯费尔岛,北部港口前一片平坦的空地上人山人海,热闹得就像过节。

一双双眸子锁定了木制高台上的绞架——士兵们正在执行古老而残忍的仪式。

入侵弗蕾雅神庙的海盗,排成长队,三个一组,脖子被套上绞索。

而在绞架最前方,史凯利杰的大海盗莫克瓦格被做成了人肉大旗,迎风晃动身体,等待着神罚!

不过他被塞住了嘴巴,以免他当众说出亵神的污言秽语。

而高台下方的群众,涨红着脸,冲着台上的囚犯破口大骂、吐口水,投掷咸鱼、石头、泥巴,甚至屎尿炸弹!

“亵神者!”

“罪人!”

“鲸鱼的大便!”

“怎么敢伤害自己的母亲?”

白发苍苍的多纳·辛达一挥手,

绞架边的士兵立即掰动拉杆。

咔嚓。

犯人脚下的木板随之消失,身体悬空,两位脖子肌肉不够发达的史凯利杰大汉瞬间被自身的重量勒断了脖子。

剩下的那人脸色血红,双手扣住颈套,拼命甩动双脚,挣扎了几十秒。

脖子一歪吐出舌尖。

……

“继续,绞死他们!”群情激愤地大喊。

“伙计,难不成你这双眼睛果真是莫克瓦格的克星?”人群之中,导游克洛特看了眼身边还处于宿醉之中,晕晕乎乎的大汉,“堂堂史凯利杰的传奇海盗,大晚上的前来突袭神庙,居然船毁人亡。”

“那当然,我说过,我受到芙蕾雅女神的恩赐,”艾吉大着舌头,满嘴酒气地看着台上的囚犯,“对于邪恶之徒,我瞪谁谁死!瞧!”

咔嚓!

台上又一个犯人被勒断脖子。

“可惜不知道莱纳斯先生去了哪儿,喝趴下十几个人,还能醒过来?”

……

队伍另一头,猎魔人看了眼身边心有余悸的五位海盗,

“伙计,我救了你们的命,我有一个要求,希望你们能答应。”

“莱纳斯大人但有任何吩咐,”艾纳和兄弟们相视一望,“我必以死效忠!”

“没那么严重,”猎魔人摇头一笑,看着这位海盗副手,“弗蕾雅女神告诉我,你持有一件充满诅咒气息的物品。一个凡人把它带在身上非常不安全,它可能给你和你身边的人带来厄运。”

“为防不测,你最好把它交给我。”

艾纳脸上先是一惊,紧接着陷入沉思,然后面露恍然之色——一秒间就自动补猎魔人脑补了话中的漏洞。

“您说的有道理。可是这么做不会威胁到您的生命安全?”

“我可是弗蕾雅的使者,自然有办法封印这根项链。”

艾纳犹豫着,一抬头,目光扫过那被五花大绑在旗帜之上、被石头、臭烘烘的屎尿、咸鱼淹没的传奇海盗。

咬牙颔首。

悄然把手伸入怀里。

两秒后,罗伊掌心多了一根造型别致的项链——链子用粗糙的狼毫编织而成,不起眼的灰黑色,而坠饰是一枚接近常人手掌大小的獠牙。

诅咒者项链

材质:狼人獠牙、狼人毛发、魔力、狼人心脏精血……

特殊工艺:

这条项链是一位已逝大法师的杰作——先把一头狼人囚禁于狭窄的密室之中,日夜鞭打折磨,让它饿到发疯再食用自己的血肉,而狼人失去的血肉又因为高速愈合的能力重新长了回来。

反复循环三十次后。

取出这头悲惨狼人的心脏血液、最锋利的獠牙、以及毛发,用魔力精妙调和,制造出一根蕴含强大怨恨和诅咒之力的项链。

用途:用獠牙划伤一个人后,所有诅咒之力将涌入伤者体内,他/她将在受伤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永远变成狼人,并且被困在变形场所附近方圆一里以内。

它将陷入无法满足的饥饿欲望之中,无论吃下任何东西,都无法填报肚子。无论遭到任何致命伤害,它都能在囚禁之地复活。

解除方法:再次用獠牙项链划伤它,项链将重新收回所有诅咒之力。

……

猎魔人赞叹不已地将项链收回了怀中。

他的记忆里,按照原本的历史——

莫克瓦格毁掉弗蕾雅神庙之后,敬神的副手艾纳就偷偷用这条项链划伤了莫克瓦格,让它被困在神殿花园之中,永生不死,永远遭受饥饿之苦。

后来杰洛特寻找希里的时候,顺便解脱了这个恶徒。

是的,诅咒,并非由死去的乌伐祭司所施,而是来自于这条艾纳祖传的项链。

由此可见,弗蕾雅的神力衰弱得相当严重。

……

不过现在嘛。

这条神奇的诅咒者项链,已经属于猎魔人。

罗伊仔细回想起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遇到的受诅咒者已经有好几位——海蝎子杂技团的狼人亚伦、维吉玛郊外被杰洛特解除诅咒的纳威伦……维吉玛的公主雅妲……

虽然这些诅咒都有着各式各样的副作用,主要是外形的巨变,变得形如野兽。

但不得不承认,诅咒同样能极大程度地强化普通人的血肉之躯。

让他们拥有一具强壮得媲美猎魔人,永远不受疾病困扰的身躯,以及超人一等的力量、敏捷!

诅咒的本质是什么。

罗伊至今仍全无头绪,但没人能百分百断定,诅咒之力不能用来增强猎魔人的力量!

“卡尔克斯坦大师肯定会对它感兴趣!回去拜托他好好研究开发。”

罗伊将项链珍而重之收入空间。

“砰!”

“砰!”

骤然间,一阵异样的震动从远处传了过来。

刑场附近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收敛了呼吸,瞪大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港口后边的礁石。

刑场之上的领主多纳·辛达,捋了捋胡须,沧桑的眸子里涌出一股惊叹和期待。

“砰、砰!”

众人脚下的地面开始轻颤,震动越来越剧烈,

一股扑鼻的恶臭被海风吹了过来,大伙儿都不禁捂住了鼻子!

某一刻,天边淡金色的朝阳洒落到湿润的海边礁石之上,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探了出来——

额头上长着个突出的肉瘤,眼睛神秘的好似血宝石,肉乎乎的酒糟鼻,尺寸堪比常人身体。

它冲着港口空地前聚集的数百位民众咧嘴一笑,露出满嘴发黄的大牙,门牙缝隙里卡着一条胖头鱼在摆动尾巴。

“嘿嘿。”

“啪!”

一条披着蓝色帆布,肌肉虬结的大手撑住了礁石,用力一按。

四米高的寒冰巨人,瞬间爬到了石头上,向众人显露全貌。

阳光照出他蓝色的皮肤闪闪发光,就像一座庞大而可怕的冰雕。

众人顿时大呼小叫起来,

“爸爸,这是寒冰巨人吗!?”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本死死拽住父亲的手掌,绷着小脸,快要被吓哭出来,“我们是不是快死了?”

“它不是沉睡在乌德维克?”一个身形高的男人嘀咕。

“瞧瞧那冰蓝的巨兽,打磨那闪亮的獠牙,先用血肉清洁,再用冰块抛光!感受它喷吐的寒息,还有它眨动的红眼睛,等候那久违的勇士,走进它冷笑的大嘴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动情地朗诵诗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花,“我,我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目睹传说中的巨兽!”

“我死而无憾了!”

“快跑啊!怪物来袭击了!”还有更多人拼命大喊,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人群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拔剑,有人尖叫,

“快跑啊!”

还有个胖成正方体的女人喘着粗气,两眼一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安静!安静!大家别怕!”多纳·辛达站在高台上大喊,沉稳有力的声音,就像一剂强心剂,让民众恢复安静。

“寒冰巨人不是敌人!”

他露齿一笑,“他是受到弗蕾雅女神号召,前来保护神庙的使者——利维坦!”

巨人?

神明使者?

民众们质疑的目光在领主和巨人之间打转。

任谁也没见过这种怪状。

“就在昨天晚上,它毁掉了前来入侵芙蕾雅神殿的,莫克瓦格的两条龙船!”

被做成人肉旗帜挂在旗杆上的海盗悔恨得欲哭无泪。

他要是知道,岛上有猎魔人那个杀神,以及怪物。

他打死也不来入侵神庙,有多远躲多远!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

“女神仁慈!为免再次出现丧心病狂的畜生,从今往后,巨人利维坦,将留在印达尔斯费尔岛上,看护神庙!”

“弗蕾雅万岁!”

民众闻言,顿时惊喜地大喊,也有质疑之声,

“巨人要留在岛上?”

“它吃什么?”

“它饿了不会攻击大家吧?”

“呜呜……可是他闻起来好臭!”

“吼啊!”巨人突然拍打胸膛,咆哮了一声,一步跨出礁石,踏上港口的土地,朝着刑场走来。

沉重的脚步声好似踩在众人心上,让他们呼吸也变得急促。

走到距离刑场十米之外,它停下脚步。

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

而领主身边的一身洁白罩袍的女祭司茜格德莉法咬了咬牙,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挽起衣袖,提起一个装满鱼的木桶,一步步,当着众人的面,走到了寒冰巨人身前。

一股比发酵的臭鱼烂虾更强烈的刺鼻气味,差点让女祭司眩晕过去。

心头暗自打算,以后只能在神庙之外的下风处,为它做一个家。

否则,哪个信徒敢来朝拜?

她随手从木桶中掏出一条银鱼,而利维坦红宝石般的眸子看了一眼人群之中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伸出舌头舔了舔牙齿。

主人说过。

听女祭司的话。

不要吃人。

嗯,吃鱼。

嘿嘿。

巨人伸出左手食指,挑起小鱼儿塞进了血盆大嘴,

“噗嗤噗嗤……”

牙齿咀嚼,吃相香甜!

“看啊!我向大家保证,女神的钦点的守护者绝不会攻击信徒!”茜格的莉法挺直消瘦的身体,俏脸上闪烁着圣洁的金光,“它会保护你们的安全!从今往后,利维坦将定居在弗蕾雅神庙附近……”

“传说之中寒冰巨人杀人不眨眼的。”人群感叹。

“这便是神迹!”有信徒脸色狂热大吼,“除了女神谁能驯服这种大家伙?”

“那我们可以摸它吗?我以后可以去看它吗?”

那个被吓哭鼻子的小男孩坐在父亲的脖子上,红着脸问。

“大家须得像敬畏女神一样敬畏利维坦。可以远远地看它,但别去打扰它休息!”

“那也不错啊,每天都能看寒冰巨人。”当地人说,“别的地方花钱也买不到这样的风景!”

领主嘴角浮现微笑,身为领地的管理者,他脑子里装的却是利益。

寒冰巨人,本身便是一个充满了吸引力的‘景点’,何况还是一个听祭司指令,无害的寒冰巨人。

有了它的存在,毫无疑问,印达尔斯费尔岛将吸引大路上源源不断的游客,超越剩下几座岛屿,成为史凯利杰最为炙手可热的旅游胜地!

这意味着大量的税收!

这足以弥补给与弗雷雅使者的报酬。

是的,为了感激罗伊的支援,多纳·辛达从莫克瓦格嘴里掏出的秘密——诺维格瑞放贷人的巨款转给了猎魔人。

只等他去取。

……

“弗蕾雅定下的期限已到,入侵神庙暴行的罪魁祸首该上路了!”女祭司目光锐利地转向旗杆上的莫克瓦格,朝着巨人下了一个指令。“利维坦,动手!”

巨人起身,走到旗杆前,朝着莫克瓦格投下骇人的阴影,多毛的大手一把将这位传奇海盗从旗杆之上拽了下来。

两只巨大掌一左一右提住了莫克瓦格的四肢。

将他提在半空,就像抓住一只海蟹般展示在众人面前。

“莫克瓦格,你冒犯芙蕾雅女神,杀死女神祭司,毁坏神庙的建筑,罪大恶极!”茜格德莉法和人群之中的女祭司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声音神圣而冰冷。

“我代表芙蕾雅女神,在此判你残肢之刑、暴晒之刑!”

女人话音落地。

利维坦嘴角咧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手指一使劲。

咔嚓。

半空中涌出一股股鲜血喷泉!

四条断肢落地!

莫克瓦格瞬间失去了双手双脚变成光秃秃的“棍子”,又因为疼痛和失血昏迷过去。

但惩罚还远没结束。

茜格德莉法指尖洒落金光,笼罩住昏迷的海盗,替他止住了血。

巨人又用一块白布包裹住他整个人,再次将他挂回了旗杆之上。

接下来的几天。

他将在士兵看守下,受风吹日晒,鸟雀啄食,蚊虫叮咬之苦,直到灵魂坠入地狱。

而他的尸体,将永远挂在港口,警告所有不轨之徒!

事毕。

士兵们带着一群海盗的尸体离开,而领主、祭司、人群提着火把,推着槲寄生花环装饰的木筏,向海边走去。

木筏上躺着牺牲的女祭司。

她们将随着木筏一同被点燃,飘向无边的大海。

“就是时候去见见希里和卡兰瑟了。”

人群中的罗伊收回了目光。

带着女神的三个启示,诅咒者项链,收获颇丰的猎魔人,就这么无声无息不辞而别。

第二十六章 相见

大史凯利杰岛。

奎特家族用岛上高山坚固岩石建造出来的凯尔卓堡垒之中。

一间海豹皮标本,鲨鱼骨骼装饰的卧室内。

透过窗户的阳光照出一个披红色乱发,身形赳武的大汉。

他坐在窗台前,浑身散发着海盐、海水、焦油、和疲惫的味道。铜碟子似的双眼闪闪发光地凝视着远处一波金潭般的海面。

涌动的海面上忽而浮现出一张张愤怒如雄狮般的面庞,穿着皮毛甲、戴头顶牛角盔、挥舞战斧在黑甲军中冲锋的英勇战士,猝不及防间,他们又被狂奔的重骑兵撞得七零八落,被马背上挥来的利刃,砍倒在血泊中,失去呼吸。

许多和他一起长大的,亲如手足兄弟的弗卡尔、塔伦特……甚至自己的亲舅舅辛特拉的国王伊斯特,都死在那一场烈战之中。

无数战士的尸体、断壁颓垣、火光冲天的辛特拉城,一起被点燃,化作灰烬!

“弟兄们!”克拉茨·安·克莱特不禁愤怒得双眼发红,鼻子喷吐粗气,攥紧拳头捶打桌面!

“我发誓,迟早替你们向尼弗迦德讨回这笔血债!”

等再过几个月,大局已定,他就该驾驭龙船去尼弗迦德的海洋,掀起腥风血雨!

不幸之中的万幸,辛特拉的尊贵血脉保留了两个、不,三个种子。

克拉茨粗豪的脸上浮现一抹欣慰之色,紧接着是担忧!

卡兰瑟如今正在小史凯利杰岛布兰王的寝宫里安心养胎。

就是不知道那个与自家儿子青梅竹马的小家伙躲到哪儿去了?

“弗蕾雅保佑希里平安归来,与大家团聚,我愿意为您重新装修一遍庙宇!”

似乎冥冥之中那个至高的存在聆听了他的心声。

卧室中忽而狂风大作!

“轰隆!”

书桌前的空地上骤然冒出一道漆黑的方型门扉!

嗒嗒!

清脆的脚步声。

蜥蜴皮的高跟鞋落地。

一条纤秾合度、修长白皙的美腿露了出来。

克拉茨蓦地屏住呼吸,瞪圆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位穿着黑色皮裙,礼服,身形娇小的美人!

苍白的脸颊,锥形的尖下巴,微卷的黑发像是热情的毒蛇在肩膀跳跃,红唇边一颗美人痣让人心跳都慢了一拍!

而她左手牵着一个不到一米六的小女孩儿。

她打扮得不像是寻常女孩儿,一身精神的灰色夹克和皮裤,一头齐耳短发在阳光照耀下闪烁银灰色,翠绿的眼睛像是春天的原野,

闪耀着迫不及待,雀跃!

“范格堡的叶奈法,希里?!神明保佑!”

“上午好,大史凯利杰岛的伯爵克拉茨·安·克莱特!”女术士莞尔一笑,朝他微微欠身。

“克拉茨叔叔!我想你了!”银发小不点迈着急促的小碎步扑进他怀里重重搂住了他的熊腰!

男人托着她的两条小胳膊把她举了起来。

大笑着抱着她转了一圈!

“哈哈,希里,我的‘小女儿’!我就知道你会平安归来!让我好好瞧瞧……啧啧,几年不见,小丫头都快变成一个大姑娘!”

“弗蕾雅保佑!辛特拉的祖先和大海保佑!”

“哈尔玛、凯瑞丝了?我要和他们爬山骑马、钓鱼捉虾,溜冰划船!我等不及了!”小女孩儿精致的脸上露出一对酒窝,“但我要先见外婆!”

“他们俩还在法罗岛钓鱼,回来还得过几天!至于你外婆,放心,她身体健康,正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男人把她放了下来,牵着她的小手,目光却不自禁转向女术士,认真地打量她,内里蕴含着一股火热。

“叶奈法,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光彩照人……可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就像一个……美梦。”

克拉茨心下暗叹,她的年纪当自己的祖母都绰绰有余,可她却比分手之前更加美艳动人。

“您也是越来越有英雄气概。”女术士抿了抿嘴唇,说来尴尬,她在史凯利杰的坐标就只有这凯尔卓堡垒主人克拉茨的卧室,因为过去那段旧情。

希里似乎察觉到两人之间异样的氛围,绿眼睛里浮现出一抹狡黠,细长的手指摩挲尖尖的下巴,不知道打起了什么鬼主意。

“那么说说吧,”男人摸了摸女孩儿的银发,率先开口,“你怎么认识这个小家伙,又跟她在一起?她不是在战争之后失踪了吗?”

“我们在诺维格瑞待了几个月了。”女术士莞尔一笑,“这次带她过来,主要是为了见见卡兰瑟殿下,然后躲避追捕小丫头的不轨之徒!”

“尼弗迦德的间谍?”克拉茨瞳孔射出寒光。

“这只是其中之一,大概还有北方国家的国王遍布世界的密探。而远离大陆的史凯利杰群岛是个避风头的好地方。”

“英明之举。”

“所以,伯爵大人,能不能带我们立即上路去小史凯利杰岛拜访王后?剩下的事情,咱们船上说!”

……

“这么说,猎魔人白狼找到了希里?”克拉茨坐在船舱里的酒桌上,吮吸着一枚蛤蜊,一边打量窗户外翻滚的海浪,一群旗鱼正跃出海面,踏着浪花,随着行驶的龙船一同前进。

“这就是意外律的作用。”叶奈法抿了一口蜜酒,皱了皱眉头,无论喝过多少次,她都无法适应那股甜腻的味道,

“我属于杰洛特,”女术士座位边的小女孩儿一口咬掉了大龙虾的脑袋,嘴角带着一块白肉,板着小花猫似的脸,信誓旦旦地说,“杰洛特也属于我,这是命中注定!所以他总能找到我!在布洛克莱昂森林,在外利维亚。”

“好吧,小淘气,你说的都对!”男人打了个哈哈,目光转向女术士,貌似随口一问,“所以你已经跟杰洛特复合了?长期住在猎魔人的……额……基地?”

叶奈法闻言沉默了一小会儿,拢了拢头发。

没有希里时,她和杰洛特见面要么就在床上,要么就在争吵和冷战之中。

住在高文之家那段时间……她跟那个白头发的家伙之间多了一个重要的话题,希里,希里,还是希里孩。

女术士看了一眼放下龙虾壳,对着一只薄荷黄金海盐烤鲟鱼,佐着萝卜泥大快朵颐的“丑丫头”,下意识地摘下一块餐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希里冲她甜甜一笑。

她就像是一支奇妙的调和剂,有效地减少了自己和猎魔人之间的争吵冲突,女术士和猎魔人仿佛变成一对新手的父母,笨拙、辛苦、却又乐在其中地照顾着这个小调皮!

她很享受这种平静如水的生活。但——

“不,还没有……我还没原谅他以前的愚蠢又自私的行径!”

“还没有是什么意思?你在考察他?”克拉茨语气中多了一丝期盼,虽然他已经妻子儿女俱全,偶尔也会感到寂寞,希望能和女术士重温旧梦。

叶奈法接下来的话,却又给了他沉重一击。

“差不多吧,以后的发展就得看他的表现了。”

这和复合有何区别?

岛屿的伯爵垂下脸,深吸了一口气,胡须颤抖。

很长一段时间,沉默地聆听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对了,克拉茨,我其实一直很好奇,既然卡兰瑟王后还活着,她为什么不……”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她这么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不,不能叫苦衷,应该叫惊喜,上天的恩赐!”

“你什么意思?”

男人的目光看向窗外,龙船已经抵达小史凯利杰的海岸线,黝黑坚硬的悬崖礁石边,几只海鸥从天上飞入了大海。

“恭喜你,小希里,再有一两个月,你要多一个姨妈了。”

“你的外婆卡兰瑟快要生孩子了。”

“哐当!”

小女孩儿手中啃了一半的鲟鱼突然不香了,绿眼睛瞪得像铜铃,鱼肉和口水从嘴角滑落,陷入了惊喜和呆滞交织的状态。

“婴儿?呜呜……我的辈分怎么又小了,我才不要叫一个孩子姨妈!”

打趣声和呜咽声中时间过了半日。

克拉茨伯爵乘坐的龙船“鸣角号”,在小史凯利杰岛南边低矮平坦的由里亚拉港靠了岸。

伯爵领着叶奈法和希里,以及身后一队留着大胡子,身上挂满武器的战士踩着登陆踏板下了船,进入淤泥堆积,漆黑又丑陋的海港,一路往北,迅速抵达“征服者”布兰·安·图尔塞克的城堡。

虽然布兰贵为群岛的统治者,住所却远不如大史凯利杰岛上的堪比一座城镇的凯尔卓豪华气派。

城堡精致小巧,不过两栋塔楼,一个庭院。

布兰·安·图尔塞克在外甥克拉茨一行人抵达港口的时候,就得到了消息,早早地迎了出来。

尽管这位老人已经年过七旬,仍旧精神饱满,脸色红润,胡须头发闪烁着雪一样的白光,身形强壮得不逊色于年轻男子。

披着一身鲜红的斗篷,内里套着战士临阵的精致锁子甲。

他使劲朝体重超过两百磅的外甥胸口打了一拳,嘴里发出“嚯嚯”的爽朗笑声。

目光转向克拉茨身边的小女孩儿,威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慈爱。

“好久不见,小希里,终于舍得来看外公了!”

“布兰外公!”小女孩儿再次表演了一遍乳燕投林,把柔嫩的小脸埋进老人的胸膛,躲开了他全空对地的“胡须打击”,这才一仰头,眼角挤出几滴泪水,“呜呜,伊斯特外公不在了,我的家也没有了,我只有你们和外婆了!”

“哈哈,辛特拉的幼狮,史凯利杰的海燕,我就知道,命运压服不了你!你一定能安然归来!”

“但外公错了,外公当初该亲自率领史凯利杰的无敌舰队,踏平那群尼弗迦德的畜生!”布兰紧搂着小女孩儿,饱经风霜的面孔上闪烁着冷光,嗓音低沉有力就像在咀嚼钢铁,“但我发誓,从今往后,只要你留在史凯利杰一天,没人能伤害你一根毫毛!”

“呜呜……”

“这位……”老人看向女术士,目光带着一丝审视,

女术士,却只是笑着冲他点头。

“叶奈法,”克拉茨代为解释道,“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保护并教导了希里!”

“感谢你,叶奈法女士,”老人紧紧牵住希里的手,带着一群人往城堡中走去,“来吧,一起见见她……”

“她快要等不及了。”

……

几人一路走过富丽堂皇的大厅,幽邃盘旋的走廊楼梯。

来到二楼一间金碧辉煌,壁炉中火焰熊熊燃烧,极为暖和的卧室。

靠窗的位置,正站在一个身材富态的女人,秀发在脑后扎成一捆,略微圆润的脸颊上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她穿着宽松保暖的,类似于睡衣的蓝色棉外套。

外套下圆滚滚的肚子极为惹眼。

她抚着肚子缓缓伸了个懒腰,忽而心有所感地转过脸。

一瞬间与刚走到门口的小女孩儿四目相对,两双翠绿的眸子纷纷涌出惊喜和感动的泪光。

“希瑞,我的好孙女儿!”女人腆着肚子慢吞吞地朝门口挪动,“快过来,让外婆亲亲!”

“外婆,呜呜!”小女孩儿松开布兰王的手,冲了过去。

然而在快要接触到女人的一瞬间,又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她身前,精致小脸上表情既欢喜,又好奇。

卡兰瑟有些浮肿的双手一把包住了女孩儿手,轻轻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而希里亲了亲女人的侧脸。

门外的两位群岛之主,以及女术士,安静地旁观这温馨的一幕。

“希里,我的宝贝儿,过去几个月听到你的失踪的消息后,我快担心死了,就怕你发生意外,到时候这个世界上就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会的,杰洛特、叶奈法女士,”她转身看了一眼门口的女术士,“还有高文之家的所有人,把我保护得很好!就像亲人一般呵护我。”希里脸上放着白玉般的光芒,眼中浮现感激之色,

“他们没有强迫你成为猎魔人?”

“我倒是想,可他们不同意!”

“那猎魔人大师还算言而有信!总之,你回来就好,我们一家终于团聚!”

“外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还有抱歉,我以前不该那么调皮,惹你生气。”希里娇嫩的嗓子发出坚定的声音,

卡兰瑟圆润细腻的脸颊上露出一抹讶异,接着颇感欣慰地摸着她的小脑袋瓜儿。

没想到经历这一场战争之劫,辛特拉的幼狮,终于有点成长了。

知道体谅自己这些长辈!

她心头突然对猎魔人们感激起来!

而希里不由自主地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似乎想要触摸她隆起的肚皮,却又担心伤到其中的小生灵。

仰头压低声音小声问,

“我的……姨妈就住在这里面吗?”

“咯咯,你摸摸不就知道。”卡兰瑟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暖烘烘的肚子上轻柔地画圆,希里顿时屏住了呼吸,翠绿的眸子里异彩连连,吐出舌头、倒抽冷气,小脸上做出各种师从奥克斯的鬼脸般的精彩表情,摸着摸着又把小耳朵贴了上去。

“哇,我听到她的心跳了。”

她嘴角微弯,浮现出一抹感动的笑容——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一种无法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

终于,这个世界上,除了外婆,杰洛特、叶奈法、罗伊外,她又多了一个亲人!

然而除此之外。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联系出现在自己和这个孩子之间。

其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巨大力量。

和她对罗伊的感觉非常相似,相同的特质,让人互相亲近的链接。

另一边,旁观的女术士,眼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辛特拉的幼狮和卡兰瑟拥抱的一瞬间,周围的混沌能量突然开始异乎寻常地活跃起来,五颜六色的元素仿佛受到强烈刺激,汇聚在她们身周,越积越多。

浓郁的能量,足以施法一记强力的破坏性魔法!

而且还在高速向着质变转换。

“希里!”

女术士突然走上前,一把拽住女孩儿胳膊,在众人惊诧之中,将她带得远离了卡兰瑟,顿时,那股急速聚集的混沌能量,散了开去。

她松了口气,歉然一笑,

“卡兰瑟殿下……为了安全起见,希里最好不好和你靠的太近。”

“什么意思?”怀孕的女人顿时不悦地挑了挑柳眉,用威严的声音质问,“叶奈法女士,难道我不能亲近自己的小孙女儿?”

“不、不,您误会了,这并非我的要求。您应该清楚,您的家族菲欧娜和雷阿伦一系,身负着古老而高贵的血脉,而这种血脉蕴含着足以颠覆世界的强大能量。”

“希里,以及您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我没猜错——都继承了这种血脉,而且至今没有能力控制住它!她们凑到一块儿,恐怕会互相作用,发生不测的变化,伤到您的身体!”

“什么?!”卡兰瑟顿时脸色大变,脑海里涌现出曾经的一幕——自家女儿帕薇塔身体悬空、大显神威。“可希瑞从来没有展现过任何力量,而我肚子里的孩子,尚未出世,我没感觉一点异常!”

“事实上,小丫头的魔力天赋极为出众。”叶奈法看了眼窗外下落的夕阳,话锋一转,“时间不早了。各位,咱们晚餐桌上再聊如何?”

“王后殿下,我还有许多疑问要向您讨教。”

第二十七章 卡兰瑟的计划

“所以您是故意隐瞒自己在世的消息?”叶奈法语含诧异地问,她用纤细的食指拨开头发,按揉太阳穴,“因为您肚子里的孩子?”

卡兰瑟靠在宽大的椅子里,轻抚隆起的肚子,陷入一种略微心虚的沉默。

似乎默认了女术士的质疑。

而别的人都不发一言地享受着满桌美食。

小史凯利杰岛和群岛的国王布兰·安·图尔塞克对付着盘子里的烤乳猪,手上动作简洁而充满力度,好似在战场上对敌,他身边的王后碧尔娜抿着纤薄的嘴唇往年轻的儿子斯凡瑞吉盘子里放了一只剥了壳的大龙虾,后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叛逆地将虾放回了母亲盘子里。

凯尔卓城堡的主人克拉茨·安·克莱特把目光投向窗外,带着一丝不甘的侧脸展示在众人面前,桌子对面的希里还理解不了众人讨论的话题,正咀嚼着嘴巴里的鱼肉,翠绿的眸子左右环顾在场的众人。

而史凯利杰国王的魔法顾问、德鲁伊莫斯萨克捋了捋垂至胸口的胡须,打破了这别扭的沉默。

“这并非卡兰瑟一个人的决定,王后陛下做梦都在计划着将来某一天,把那群狗娘养的入侵者赶出自己的家园,重新光复辛特拉王国。”他富有穿透力的话音响彻整座晚宴大厅,他耐心地解释,因为他知道这位女术士身后站着一群猎魔人,他的晚辈伊芙琳经常向他传递消息。“她渴望着消灭所有的黑甲军,为死去的辛特拉勇士,国民、亲人,和史凯利杰的勇士复仇!”

“刚来的那几天……”他看了一眼王后黯淡无光的脸色,句句说在他的心坎儿上,“她为此茶不思饭不想,经常到伊斯特陛下的坟茔前哭述,一宿一宿地失眠。”

“她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健康问题,感冒、发烧、贫血……险些失去肚子里孩子。”

“啊!外婆,您还难受吗?”希里顿时放下餐刀,关切地看向隔着数米远的卡兰瑟,后者圆润的脸蛋儿浮现欣慰的笑意。

“希瑞,你难道没看出来,这几个月大鱼大肉的,外婆已经长胖了不少。”

“当时诺维格瑞的伊芙琳女士传来消息,猎魔人没能接到希里,她逃出了城堡,下落不明……”布兰王的儿子斯凡瑞吉插了一嘴。

而希里白皙的小脸有一丝异样地发热,为自己当初的任性和调皮微微不安。

“甚至在我们想来,她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所以卡兰瑟肚子里的孩子,也许是她仅存于世的亲人,她英勇牺牲的丈夫,伊斯特叔叔,唯一留在世上的骨肉血脉。”

“一旦卡兰瑟活着的消息传播出去,毫无疑问……麻烦将铺天盖地。”

“辛特拉的遗民……尼弗迦德的法师……北方四国的密探……”

“重重夹击,无数压力之下,一个怀孕的女人,很难保全肚子里的孩子。我们必须给她制造一个安心待产的环境。”

叶奈法开始设身处地想象。

一边是家国血仇,一边是肚子里的亲骨肉。

如果自己是卡兰瑟,她——毫无疑问会选择孩子!

这是每一个女人、母亲的天性!

即使这么做显得很自私。

“所以我们大家一起劝说了她。”克拉茨摇了摇头,脸上的不甘转变为叹息,“先把国仇家恨暂时放下,等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之后,再从长计议。我们史凯利杰人,也不可能放过尼弗迦德!我们死去的几千位兄弟,不能白白牺牲!我们的龙船一直在等待时机。”

“没错……”布兰王擦了擦胡须上的油渍赞同道,“我将来的侄子侄女还在那儿了,我必须确保她们母女俩的安全。否则,我对不起死去的兄弟!”

王后碧尔娜响应着丈夫的话,适时亲热地为卡兰瑟夹了一块猪肘子肉。

但叶奈法分明从她灰色的眸子里,看到一种奇货可居的光芒。

这个史凯利杰群岛的王后似乎不简单。

……

“还有别的考虑吧?”女术士问。

“既然你代表尊敬的猎魔人大师而来,又这么受小希里喜欢、信任,我们也不瞒你。”布兰王捋了捋胡须,冷声说,“目前辛特拉已经彻底被尼弗迦德占领,局势短时间内无法逆转。”

“南方帝国早就在那附近修筑防御工事,宣传南方的太阳教和风俗文化、使用他们含金量更高的货币弗罗林替代本地货币。并且不遗余力地拉拢当地村庄和镇子里遗留的人民。”

“根据我们的探子回报,这半年来,留在遭到占领的辛特拉,主动被同化的农民和手艺人,过得更好了,他们更自由、更富有、商人行会也享有更多特权。”

“南边的居民受到国家的号召,也在不断翻越阿梅尔山,移民到北边来‘开荒’。”

“他们很快就会利用南方的物资、工人、生产链,生产更多的商品,来取代我们北方的市场。”

布兰王深邃的眸子中闪烁着忌惮之色,“不管你相不相信,短短半年间,尼弗迦德就凭借着强大的经济和文化实力,以疾风迅雷之势对辛特拉,以及上索登区域,形成了事实上的占领!”

“即便卡兰瑟站出来,振臂高呼!那群选择向尼弗迦德妥协、并且享受到他们优惠政策的人民,会冒着生命危险‘弃暗投明’吗?”

窗外夜色深沉。

凄厉的冷风吹打窗棂。

众人心头冰冷。

没可能!

女术士摇头。

尼弗迦德对如何占领别的国家很有一套、经验极为丰富。

从几十年前,他们入侵艾宾、梅契特、那赛尔等小国的时候,就做过无数次“实验”,“侵占”理论已经彻底成形。

“卡兰瑟没必要站出来,把自己置于那个危险的位置!”布兰王下了定论。

“目前,北方国家的大部分国王,以及南边辛特拉‘行省’的总督门诺·库霍恩,尼弗迦德皇帝恩希尔·瓦·恩瑞斯的使者,永恒之火的主教、南北双方的势力,在索登山一战中大放异彩的北方的术士威戈佛特兹的主持下,于雅鲁迦河以北索登中心城堡开启了和谈会议。”

布兰王的儿子斯凡瑞吉在父亲鼓励的眼神下试着补充说明,“他们商讨的内容很简单。停止两败俱伤的战争,以及战后的势力划分。索登山之战,看似北方取得了最终胜利,然而同样元气大伤。”

“瑞达尼亚、泰莫利亚、科德温、亚甸、莱里亚和利维亚,都不愿意再起刀兵,不然到时候谁来充当先头部队付出最大的牺牲?!”

女术士点头。

北方四国从来都不是一条心。

日后,他们甚至会窝里横,让尼弗迦德坐收渔翁之利。

“反观尼弗迦德,他们高速扩张的步伐被暂时终结掉了!但还手握大量兵力,而且目的和步调一致,万众一心受恩希尔指挥,他们不担心继续作战!”

“和谈方面,他们反而会占据上风!如果达成协议……”斯凡瑞吉环顾在场众人,“十有八九,北方联盟会把辛特拉拱手让给尼弗迦德。以此换取喘息之机。”

在场众人均是默然。

“卡兰瑟婶婶已经失去了国家和军队,若是现身索登参与这场会议,史凯利杰的海上舰队管不到深入陆地的地方。”

“她只可能被北方四国挟裹着,成为傀儡,或者被尼弗迦德胁迫失去自由……”

“即便有她加入,痛陈尼弗迦德的暴行,为他们的不义之举盖棺论定,这次的和谈议会的形势偏向北方,北方联盟争取到辛特拉……”

“可那时候辛特拉又沦为北境国家的附庸……往后的日子就像是钝刀子割肉、可想而知无法翻身,光荣不再!”

“这又和被尼弗迦德占领有多大区别?”

“所以现身,不如藏起来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叶奈法不禁看了卡兰瑟一眼。

如此悲惨的处境下,还有这么大的野心。

彻底光复辛特拉,不居于任何人之下。

可这凭什么呢?

他们没有别的安排?

斯凡瑞吉阐述完,布兰王冲自家儿子赞赏地点头。

“不过战争结束这大半年间,也并非全是负面消息”

“一旦尼弗迦德把辛特拉当成行省和北进根基,大力发展,兵力势必会向北转移。”

“到时最南边的尼弗迦德本土的兵力便会随之减少!顾此失彼是无法避免的。他们的首都金塔之城外,广袤的海岸线则变得防备空虚。”

“当南北双方重燃战火,就该轮到我们的龙船大显神威!”

克拉茨连上浮现一抹狞笑,

“史凯利杰的无敌舰队将骚扰尼国腹地的沿海区域,中断他们的贸易航线,我们要让他们尝到痛苦!”

叶奈法恍然大悟,难怪兄弟国家辛特拉被灭之后。

史凯利杰群岛一直按兵不动。

原来在筹备着这么一个阴招!

……

“目前的情况……”卡兰瑟在肚子上十指交扣,双眼盯着立柱上的一副绣有捕鱼场面的鲜红挂毯,两艘龙船,上百位勇士正在抛下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正如他们目前的所作所为。

她原本柔软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刚强。

“除了我最亲密的战友和亲人,布兰王,克拉茨外,我们早在数月前就联系上了布鲁格暗中发展的辛特拉大元帅维赛基德。”

“指挥玛那达之战的那位元帅?”叶奈法问。

“对。弗蕾雅保佑……”卡兰瑟激动地说,脸上泛起红润的光泽,“他从那场大战中活了下来并且搬到布鲁格,品性高尚的文斯拉夫王接纳了他,并帮助他接纳从辛特拉逃出来的遗民。”

“文斯拉夫王称得上一位人物。”叶奈法认同地说,“公平、包容、热爱和平。前年,他就派杰洛特去布洛克莱昂森林,与树精女王订下和平协议。而其他两个国家维登和凯拉克敌视树精。”

“总之,维赛基德在布鲁格发展得很好,我上个月和他联络的时候,辛特拉人民们组成的武装抵抗力量已经有四千人,并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扩张。”

在场所有人闻言都是面露微笑。

而女术士心头一惊,这已经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军队!

而且国家遭到尼弗迦德摧枯拉朽般攻占之后,还愿意加入这种完全看不到希望的复国军,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这支军队士兵的意志、战斗力不容小觑!

“这么说,维赛基德元帅知道您的下落?”

“他一直是辛特拉王国的肱股之臣,对国家一片赤诚,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亲兄妹,自然无须隐瞒,我们每个月都会交流情报信息。”卡兰瑟看了眼正在对付一条炭烤章鱼的小孙女儿,“希里失踪那段时间,他也竭尽全力寻找!”

“等到来日……我肚子里的孩子出生,我就再没有后顾之忧,全身心投入复国大业。待北方与尼弗迦德再次撕破脸皮,重燃战火,互相掣肘的时候。”

“我的机会就来了。布鲁格的复国军,以及史凯利杰布兰兄长的舰队,将同时出击,给守在辛特拉的黑甲军来一记釜底抽薪!争取令光荣的血统重新入主辛特拉城!这叫名正言顺!”

卡兰瑟笑容迷人,眼中闪烁着翠绿的火光,“当初灰头土脸地从辛特拉逃离之时,我就向着所有死去的人民,史凯利杰的勇士、伊斯特的在天之灵发过誓!”

“有朝一日,必定夺回失去的国土,让黑甲军付出代价!”

“等着吧。”

窗花狂风吹打窗棂。

餐桌上众人眼神闪闪发光。

有那么一刻,女术士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燃烧起野心的火焰。

帮助一个国家光复,若成功,她将得到难以想象的丰厚的报酬和利益。

但紧接着,她看了眼懵懂的小女孩儿,又摇头失笑。

算了,去他的权力、野心。

我得好好陪着希里。

……

“那么,叶奈法,你之前所说有人在追捕小希里……迫不得已带着她来到史凯利杰逃难。”克拉茨在鹿皮外套上擦了擦油光的手。

“一个名叫里恩斯的家伙,法师兼职间谍。”女术士坦然地说,“我怀疑他是科德温国王的密探。”

“既然他发现了希里。”

卡兰瑟抿了抿嘴唇,眼前仿佛有浮现出那个白发苍苍的猎魔人,以及暗金和银灰瞳孔交织的年轻猎魔人。她至今还没来得及感激那两位,而且辛特拉已亡,她没法兑现曾经对罗伊重金酬谢的承诺。

“那诺维格瑞的猎魔人大师,会不会有危险?”

小女孩儿闻言,绿眼睛紧张地看向了女术士,却见她摇了摇头,语气自信地说,

“危险无法避免,但杰洛特他们应付得来!”

“诺维格瑞的猎魔人不简单。”一直沉默地研究头上鹿角的莫斯萨克语带赞叹,“群岛德鲁伊之环的成员伊芙琳在为他们工作,这几个月的交流之中,伊芙琳简直把猎魔人们夸得天花乱坠,尤其是一个名叫凯亚恩的家伙。”

就像妻子在夸丈夫。

“她宣称,不久以前,猎魔人带回了几种她前所未见的植物种子,说是探索另一个未知的界域的战利品。尽管我无法理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有此手段,还担心什么区区间谍?”

“无论如何,既然猎魔人大师保护了希里这么长时间……让她免受南北国家的迫害!”布兰王略侧过身,让王后碧尔娜更好地替他擦拭胡须,“他们就是史凯利杰的朋友,和兄弟!”

目光湛然地看向女术士,

“兄弟有难,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出动几百个史凯利杰好汉,没问题!”

叶奈法面露感激地点头。

“叶奈法女士,还有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卡兰瑟眼巴巴地看着餐桌对面的乖孙女,“你之前说到的希里,和我肚子里孩子的古老血脉是什么情况?难不成我分娩之前,都不能亲亲我的小希里一下?”

第二十八章 连锁反应

“伊丝琳妮的预言之中详细描述过卡兰瑟殿下家族的血脉。”餐桌上烛台里的火光,照出女术士异彩连连的脸庞。“相信各位都有所耳闻。”

“这本预言书籍有好几十个版本,还被加入了正在编撰的《世界最大百科全书》。人类、精灵、矮人,侏儒、或多或少都有了解。”布兰王捋了捋胡须,声音压的很低,“她准确地预言出了精灵一族的衰落,还有不久前的北境战争。”

“关于血脉的预言绝不是什么美好的描述,”莫斯萨克目光在希里和卡兰瑟肚子间移动,深邃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忧色,“上古之血,诅咒之血,还跟什么世界末日扯上了联系。”

诅咒?世界末日?

卡兰瑟摇了摇头,清楚地记得,她死去的丈夫伊斯特·图尔塞克,便是因为在选婿晚宴上,目睹自己的女儿帕薇塔所拥有的力量之后,知道辛特拉王室之中流淌着上古之血。

他认为那同史凯利人爆裂的秉性水火不容,因而不愿意生育子女。

后来辛特拉面临亡国风险加上自己恳求,他才同意,自己才怀上了肚子里的孩子。

却没想到。

两个女儿加上孙女儿都继承了这所谓的上古之血?

并且还互相不能触碰?

众人目光中辛特拉的王后脸色变得雪白起来。

她心头涌起一股惶恐。

自己没有觉醒那预言之中不祥的力量尚且失去了国家、两任丈夫、女儿、皇室的亲人。

希里和肚子里孩子未来的命运岂不是会更加悲剧?

……

“殿下,您也无需太过担心……预言只是命运的一种可能。”叶奈法给了餐桌边众人一个安心的眼神,“而人类可以通过自身努力,创造更多美好的可能性——我始终坚信,血脉的力量是能够约束且利用的。”

“就像人类呱呱落地之时,只能躺在母亲怀里嘤嘤啜泣,但行走是他们的本能。”

“上古之血的力量也是希里,以及你肚子里孩子的本能……可她们现在刚觉醒这股力量,蹒跚学步,难免会跌倒。”

“若在正确的引导下进行训练,相信我,”她看了一眼希里,后者想到过去那段时间苦练魔法的日子,嘴角露出怯怯的苦笑,“她们迟早能掌握住这股力量,学会走路、然后是奔跑,最后飞行!”

“叶奈法女士……”莫斯萨克目光炯炯地看向女术士,提出了质疑,“我没记错的话,你所掌握的力量叫做法术,来自于遍布世界的混沌能量。而你不具备上古之血,你又怎么精通训练她们的方法?”

“尊敬的德鲁伊大师,您的问题非常妙。根据我对希里的检查,上古之血力量的一面,就是魔力。她是天生的施法者!而我对如何释放魔法还算有一套,能让希里少走点弯路。”

“你的意思是法源?”德鲁伊捋着胡须的大手一停。

在场众人具是脸色一变,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违背卡兰瑟要求、偷偷摸摸喝下第三杯蓝莓汁的小女孩儿。

女孩儿尴尬一笑,牙齿在烛火照耀下闪烁蓝色的光泽。

“不!”卡兰瑟忽而好像受到某种刺激,双手摁住了椅子的扶手,想要起身,“我不会把希里,或者我的小女儿交到艾瑞图萨魔法学院!辛特拉家族的血脉,决不能成为无法孕育后代的女术士!”

“稍安勿躁,殿下。”女术士走到她身边,安抚地把手放到她肩膀上,王后瞬间平静了下来,“她们用不着去苟斯·维伦,我会留在这儿指导,我不够的话,不是还有莫斯萨克大师吗?”

德鲁伊颔首,温暖的大手摸了摸女孩儿的小脑袋,“自然之道涉及混沌能量的运用,有需要尽管开口。”

“而且女术士之所以无法生育,并非因为她们所掌握的力量。”叶奈法光洁的俏脸闪过一丝伤感,又想起那段伤心又痛苦的往事,“而是极不人道的、非必要的魔法改造。”

“我保证,希里以及您肚子里的小公主,绝对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

卡兰瑟这才深吸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在循序渐进的训练下,她们将凭借血脉的力量,屹立于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女术士的嗓音轻柔却有力,“保护自己,保护亲人,甚至帮助您实现复国大业!”

“希里天赋异禀,绝对能成为呼风唤雨的强大术士!”

“而诸位也应该见识到了吧,索登山一战之中,两方术士对整场战争的巨大影响!”

“希瑞,学习魔法,帮助辛特拉作战?”卡兰瑟却摇头,翠绿的眸子转向对面,虽然懂了一点事儿,仍旧淘气的小孙女儿——想象了一番,自家的女孩儿站在军队里,掌心喷出烈焰和闪电。

但如潮的箭雨又朝她们头顶落了下来。

让她们顷刻间,危在旦夕!

“不!”卡兰瑟感情充沛、由衷地说,“光复辛特拉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是我的重担。不属于希里,或者我的小女儿。”

“我只要她俩能健康快乐的活下去。”在孙女儿失踪那一段日子里,她反思过无数回,早已经想通了,“我不再奢求更多!”

“完全没问题!”叶奈法点头,目光满含慈爱地看向希里,“只要她们利用好自身的天赋,就算没有我们在身边保护,普通的士兵也伤不了她们。”

“叶奈法女士……”卡兰瑟犹豫了片刻,“你为什么对希里这么好?处处为她着想?”

“我猜是爱屋及乌吧。”克拉茨灌了口蜜酒,语气微微带点酸味儿,“婶婶不知道,她跟杰洛特关系非常亲近。而那个白发猎魔人和小希里之间,不是有着意外律吗?”

“又是命运?”卡兰瑟嘴角抽了抽,但同时又松了口气。

杰洛特已经充分证明,自己对希里的关心。

命运有时候比血缘关系更靠谱。

“不只是杰洛特……”叶奈法突然握紧了小女孩儿的手,紫罗兰色的眸子转向那对翠绿的眼睛。

两对眼睛中倒映着对方的模样,

“我要是没有被艾瑞图萨强行改造,丧失生育能力,我早已结婚,也该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

“哼,叶女士,您不是喜欢叫我丑丫头吗?”希里一瘪嘴,“怎么又说我可爱?”

“……”

“辛特拉的幼狮可不可爱我不知道……但百分百是个麻烦精,”布兰王打趣道,“她曾经来过群岛避暑和过冬,不止一次地制造混乱,到处恶作剧,我记得有一回,她把碧尔娜最心爱的一件内衣改造成了渔网,和哈尔玛、凯瑞丝拿去捕了只胖头鱼交给厨娘烹饪,”布兰握住妻子的手笑了笑,“当时差点没让碧尔娜晕过去。”

“她没少让你头疼吧?”

女术士莞尔一笑。

“那么拜托你了,叶奈法。”卡兰瑟说,“往后的日子里,希里,以及我肚子里的孩子,希望你能悉心指导。”

女术士含笑点头。

而布兰王注意到小女孩儿开始频繁打呵欠。

“今晚两位舟车劳顿,讨论就到此为止?等到明天早上,一起去拜祭伊斯特。”

“那我能跟外婆一起睡吗?我想搂着宝宝。”希里扑闪大眼睛。

“丫头,如果你不想未来的姨妈发生意外,就乖乖跟我睡!”女术士说。

“哼!”

……

隔天早晨,一团金色暖阳挂在小史凯利杰岛上空,空气闷热潮湿,海面升起粘稠浓密的雾气。

一缕阳光照亮了城堡北方的小山头。

卡兰瑟祖孙,以及女术士顺着漫长的石梯来到了一块洁白的大理石墓碑之前。

“外公……对不起,我当初不该调皮地乱跑,我要是一直陪在你们身边,你就不会出事……”小女孩儿跪在草垫前,一手摩挲着石碑上的墓志铭,一手抹起了眼泪,

“小丫头,这跟你有何关系,细胳膊短腿儿的还想跟黑甲军过招?”叶摇头失笑,

“是我无能。”卡兰瑟腆着肚子自责道,“当初罗伊大师已经提前告知我国家的命运,我准备了小半年,仍旧无法改变结局!”

“等等,提前告知是什么意思?”女术士挑了挑纤细的柳眉,在高文之家那几个月,她听这家伙的名字都要听得耳朵生茧,什么发起兄弟会的倡议,什么驯服狮鹫兽的最强猎魔人,什么进入另一个界域屠了一条龙,“难不成他还会预言、占星术?”

卡兰瑟点头,慈爱地轻抚肚子上厚厚的棉袄,半是感激,半是忧愁。

“若非亲眼可见,亲耳所闻,我也不敢相信,一位猎魔人,竟然完全猜中了辛特拉之战的全过程!以及伊斯特的结局……”

“如此详细,听起来可不是普通的预言术。”

“罗伊大师对辛特拉帮助良多,可惜我们辜负了他的期待。不过我至今还欠他一个东西。”

“您指的是什么?”

“他要走了我的小女儿,作为意外律的报酬。”卡兰瑟脸色复杂地叹息,她现在已经没那么排斥猎魔人的意外律,毕竟这救了自己的小希里。

女术士苍白的面容一愣。

紫罗兰色的眸子扫过辛特拉的王后的圆润的脸。

您跟猎魔人缘分不浅呐。

杰洛特要走了您的孙女儿希里,罗伊又预定了您肚子里的孩子。

怎么感觉堂堂王后沦为了猎魔人的生产工具?

女术士仿佛闻到了一股阴谋的气息。

希里对着空气挥拳,“两年前罗伊带着杰洛特在布洛克莱昂树精女王艾思娜手下救出了我,后来又帮助杰洛特在外利维亚,尤尔加叔叔家里找到了我!”

“可惜有坏蛋在到处找他,他不敢在高文之家现身。”

“这么巧合,你们之间不存在意外律的羁绊,他为何总能找到你?”女术士这倒是大为惊奇,望着山外面波光粼粼的大海,喃喃自语。

“罗伊给我的感觉很亲切,就像那所谓的一见什么来着。”

“一见如故!”

希里眉毛皱成毛毛虫,点头回忆道,“就跟我对姨妈的感觉很像。”

“仔细说说。”卡兰瑟头一次知道孙女儿的想法。

“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

在场两位成年女士表情变得很是精彩。

童言无忌。

辛特拉的小公主跟猎魔人血脉相连。

两人动了动嘴唇,还没想好怎么收拾张嘴胡说的小丫头。

下一秒,这平静的坟丘之中,忽而风云变幻。

空间突然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一道披着漆黑的斗篷的人影轻盈地跳了出来,落到三人面前。

朝阳的光辉照出他黑色的短发,肩后交叉的骨质剑柄,胸前的蝮蛇吊坠,以及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

他晃眼一瞧身前三人,愣了十分之一秒,嘴角咧出一丝笑容,然而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尴尬。

“上午好啊,卡兰瑟、希里,还有这位叶奈法女士。”

墨镜的双瞳转向身形娇小却凹凸有致的女术士,罗伊嗅着鼻子间那股难以形容的丁香与醋栗的香水味,不禁神色微微恍惚——雪肤樱唇、五官精致妩媚、气质独特又神秘,难怪令杰洛特神魂颠倒,念念不忘。

“等等!现在是什么情况?!”女术士双手交叉在胸前,结出魔力防护的手势,灵光在黑发上流转,“阁下是谁?一个猎魔人怎么跳出空间门?你把已逝国王伊斯特的坟墓当成坐标?!”

“罗伊!哈哈!”

小女孩儿突然欢天喜地地大叫一声,迈着小短腿儿,扑进他怀里!

罗伊!

女术士面露惊容,悄然放松了警惕。

这就是高文之家所有猎魔人心心念念的兄弟会创始人?

比自己想象的更年轻,还不到二十岁。

而且干净、英俊,不像杰洛特那般不修边幅,浑身“男人味儿”。

“哎哟,希里,几个月不见又长胖了!看来在高文之家那群家伙还没开始训练你!”

“叶奈法女士,你把空间传送当成猎魔人突变得来的能力就行。”

罗伊冲女术士解释了一句,牵着咯咯笑的女孩儿的手,大步走向卡兰瑟,

“王后陛下近来可好?身体还舒服吗?”

“托你的福,一切顺利,就等小女儿降生。”卡兰瑟很自然地伸出手背,让猎魔人轻吻了一下。

而后者略微弯腰,左手牵着希里的小手,右手托住卡兰瑟的手,嘴唇一沾。

这一瞬间三个人肢体相触,猎魔人、卡兰瑟肚子里的孩子、小希里,三位上古之血的继承者产生了某种奇特的联系和强烈的相互作用。

远处旁观的女术士肉眼之中,澎湃的混沌能量迅速地钻出虚空,围绕在三人身边,将它们包裹成一团,三人的身体向外溢散出刺目的白光。

直冲天际!

猎魔人脖子间的吊坠就像是被罗网捕住的麻雀般疯狂挣扎。

“不!你们三个快分开!”

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中忽而划过一道闪电!

女术士扑了过去!

但她黑色蕾丝皮手套的双手只触摸到一片空气!

身前波动的空间就好似破碎的玻璃般折射出一片片阳光。

“我真傻!”女术士愣神良久,嘴角苦涩,“我怎么没想到了?预言,加穿梭空间,这个猎魔人同样身具上古之血,我早该想到的!”

“三个都是古老血脉?血脉相连?”女术士望着空无一物的墓碑,喃喃自语,“我该怎么跟他们交代啊?!”

……

周围一片黑暗,柔和而漆黑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明。

三人脑袋隐隐作痛,脑袋传来嗡鸣,眼睛短暂地失明。

然后,他们感觉到冷而强劲的风从身边吹过,钢刀一样让人难受。

“芙蕾雅保佑,我们在哪儿?希里?!”卡兰瑟焦急地呼唤,

“外婆,我在这儿!叶奈法、罗伊,你们在哪儿?我害怕,呜呜……”

女孩儿和女人情不自禁一个哆嗦,向着中央的男人暖烘烘的身体靠拢。

“别怕,有我在,我发誓保护你们,我会把你们完好无损地带回去!”罗伊拢了拢脖子间的领口。

但首先得弄清楚现在是什么地方,发生了啥?

空间传送?

精神转向模板,一排鲜红的字迹赫然在目。

“你体内的上古之血,受到同源血脉的激发,产生了连锁反应……”

上古之血,连锁反应,随机的空间传送?

罗伊心头升起明悟,眼前的空间终于恢复了光明。

随即有些头晕目眩——

超过三十米的高空,冰冷的晨风呼呼地吹!

他们正站在一座呈三十度斜角的高塔顶部,红色的瓦片上。

下方是鳞次栉比的平房、陋巷,大街小巷间蚂蚁般渺小的人影。

身后坐落着金碧辉煌的宫殿。

穷极目力地远处,可见城外废墟中,一条跨越半座城市的巨大沟壑。

好似卧于野外,长达数百米的黑色巨蟒!

一股无比熟悉的感觉涌上猎魔人心头。

“这不就是女神曾经展示给我看的马里波!”

“那条沟壑是巨蜈蚣造成的遗迹!”

“罗伊,究竟发生了什么?”希里眯着眼睛,紧张地指甲快要挖掉猎魔人手背一块肉。

“别担心,这只是我们体内血脉的连锁反应。”

“你指的是上古之血?”卡兰瑟一手扶着隆起的肚皮,一手挽住猎魔人的胳膊,目光看着几十米高的下方,两腿隐隐发软。“叶奈法女士提过,我不能跟希里凑在一块儿,不然肚子里的小女儿会跟她发生什么反应!”

“现在怎么办?”

地面已经有人注意到塔顶的异常,开始逐步不前,冲楼顶指指点点。

“拉住我的手。”罗伊脸不改色故作镇定地说,心头却七上八下,好似压着一块石头,太阳穴针扎一样刺痛!

马里波,四大宗师和伊达兰的藏身地。

他们处于如此显眼的位置,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这股危机感,也变相说明了那群家伙就在这儿!

他不可能抛下这对祖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闭眼,深呼吸,在脑海中想象伊斯特陛下的墓碑。默念我要去那儿!”

罗伊柔声细语之中,女孩儿和女人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猎魔人脖子间吊坠一震。

三人身前的空间扭曲,泛起白光。

“轰隆!”

三道身影遁入空气。

片刻。

一道披着灰色斗篷,身形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塔顶之上。

琥珀色的竖瞳,冷漠得毫无人类的感情,身形强壮如山岳,令人窒息。

“刚才,有股特别的能量波动。”

“阿纳哈德,你有些过于敏感了!”一个皮肤白如死尸,面容阴沉的男人从他身边的空气里现身,“该走了,别让老师等太久!”

他望着城外那条巨大沟壑,病态凸出的眼球中兴奋得泛起血丝。

“我有预感,这次试验过后,‘它’会变得更强大,我们将距离目标更近一步!”

第二十九章 更进一步的力量

孤零零的法罗岛北边,哈尔维肯港边黝黑的礁石上,阳光就像金色的棉絮一般铺在两个少年少女身上。

“哈尔玛……别像块石头似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半天钓不到一条鱼,你不会换一个位置?”坐在旁边的礁石上,脸上爬满雀斑,红色短发下脸部线条坚硬,有些男性化的少女打量着对面空空荡荡的鱼篓,嗤笑道,“继续死守在那个钓点,中午你就该喝西北风咯!”

“别指挥我!凯瑞丝,作为妹妹,你就该好好听从兄长的命令!跟我步调一致!”肩膀宽阔、身形高大的,嘴唇边染着青涩胡茬、右脸眼角下留着一道长疤的少年仰着下巴骄傲地说,“现在,把腌好的虾米和小鱼给我丢下去,我有预感,马上有一条金枪鱼来咬我的钩子!”

“切!我才不听你这种只有肌肉没有脑子的笨熊指挥!就要开始退潮了,你打什么窝!还有这里是岸边哪里来的金枪鱼,呆头鱼要不要!”

“牙尖嘴利的假小子!”

“我是克拉茨的小雀鹰!”

“假小子!”

“大笨熊!”

两兄妹的吵闹戛然而止。

他们就像是受惊的野猫从礁石上原地蹦起一米高。

转身一看。

空气中忽而冒出一道短促的白光,好似大画家的笔锋,一个呼吸间勾勒出三道栩栩如生的影子。

沙滩和礁石边的阳光再一照,人影便彻底成型——中央披着黑斗篷的年轻男人,左边一位孕妇,以及右边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三人刚一出现目光与两兄妹碰个正着!

“卡兰瑟奶奶?您不是在布兰爷爷那儿吗?”凯瑞丝惊讶得合不拢嘴,“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卡兰瑟随即苦笑,自家小女儿还没出世,怎么就喜欢这么作弄母亲?

毫无疑问,第二次传送失败了,偏离了目的地。

哈尔玛注意到最左边的姑娘,有一双春草般的绿眼睛,面容似曾相识,呼吸声忽而急促,“希里妹妹,是你吗?”

“咯咯!哈尔玛、凯瑞丝!几年不见,你们都长得好高啊!”希里一下子挣脱猎魔人的手,小跑到礁石上把额头放到两人的下巴和鼻子上比了比,又张开怀抱重重拥抱了他们一下,骄傲得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刚才我施展了一次传送魔法来找你们!怎么样,惊喜吗,我厉害不?!”

“你?什么时候学的魔法?”凯瑞丝一脸诧异。

“说来就话长了,总之我已经变成魔法小公主!你们这是在干嘛?”

“我们在比试钓鱼!不过我已经把哈尔玛杀得片甲不留。”

“别听她胡说!希里妹妹,你是来兑现承诺嫁给我了吗?”哈尔玛注视着女孩儿清纯动人俏脸,目光灼热。

几年前,他和希里比赛滑冰,结果自己摔断了四肢,而且还在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痕。之后她一直陪伴着躺在床上的自己,帮自己念书、陪自己聊天。

当时两人就私订终身。

可惜被父亲克拉茨狠心地棒打鸳鸯!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辛特拉魔法小公主闻言,脸颊异样地发红。

为自己曾经的幼稚的誓言而羞愧。

“蠢货,闭上你的狗嘴!别提那可笑的、过家家的婚约!”凯瑞丝看出好姐妹的窘迫,帮她解了围,“希里,一起来玩?”

“好呀好呀!我们来比赛,输的做一千个下蹲!”

猎魔人嘴角一抽,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空气?

“各位,钓鱼比赛容后再说!快过来希里!刚才你没集中注意力,你在胡思乱想对吧?所以传送出了意外!”

“抱歉,罗伊,我刚才控制不住,我想到了他们俩!”

“希里,这家伙是谁,怎么对你发号施令?”

“他是我的好朋友!再见了,哈尔玛、凯瑞丝,我们得先回去!”希里边挥手告别边后退,重新握住了猎魔人的手,“我以后会长期住在布兰外公那儿,记得去找我!”

猎魔人牵住右边的孕妇鞋着王后,

“好了,两位,闭上眼睛,这次别再出岔子,想象伊斯特陛下的墓碑!记住是墓碑!”

“罗伊大师,咱们三个联手,什么地方都能去吗?只要自己想?”

卡兰瑟绿色眸子里却掠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我不清楚,我没经历过这么奇怪的传送!快的惊人,甚至不需要施法,不需要固定的空间坐标,心之所念,即刻抵达。”

“除了有点头晕,简直完美!”

三位上古之血拥有者联手的力量,令猎魔人心惊肉跳。

也许这就是弗蕾雅女神口中更进一步的血脉力量!

所以,自己压根不用剥夺去她们的血脉。

一个是自己的小妹妹,一个是我的意外之女。

以后联手就行!

还逃得出自己的掌心?

哗啦啦!

海浪拍打礁石。

三人再次被一阵白光淹没。

两兄妹盯着空气陷入呆滞状态。

“还愣着干什么?凯瑞丝。别管那篓子呆头鱼!叫上法克大叔,赶紧坐船去小史凯利杰岛,我要重新争取和希里的婚约,当着布兰爷爷、克拉茨的面!”

……

不出猎魔人意料,下一个地点,仍然不是墓碑。

迎接他们的是一条火光通明的古堡走廊。

地面铺陈着豪华的藏红色地毯,左右两侧的墙面上均匀地悬挂着红宝石坠饰的旗帜,以及泰莫利亚白百何的旗帜。

“不是我!”希里大眼睛里闪烁着振奋之色,却又连忙冲一脸严肃的猎魔人摇头澄清。

“抱歉,罗伊大师,这次是我的问题,”而卡兰瑟凝视着两面旗帜,“现在咱们正处于索登中心,上一任国王埃克哈德的城堡,现在泰莫利亚国王弗尔泰斯特的领地。”

“也是南北和谈会议的举办地!我几年前来过一次,所以……”

“不愧是辛特拉雌狮,胆子可真大,向对您虎视眈眈的南北国王‘投怀送抱’,还带着个孩子!你该祈祷这附近没有第四双眼睛!”

“我想看看弗尔泰斯特他们和尼弗迦德谈得如何,我有点不甘心。”卡兰瑟抿了抿嘴唇,翠绿眸子浮现一丝向往。“我就脑子里想了一下,没想到。”

罗伊忽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两祖孙鬼鬼祟祟在走廊角落找到了一个杂物间。

唰——

他的身形瞬间拔地而起,就像一只黑色的壁虎,挂到天花板上,手脚并用,眨眼间游墙而过!

走廊不远响起沉重的金属碰撞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银色板甲、腰挎长剑的士兵正向着走廊这头走来,忽而眼前一黑,瞳孔里倒映出一个三角符咒,瞬间失去了焦距。嘴唇开合,压低声音对着身前猎魔人耳语。

“北方的十位国王及其魔法顾问,尼弗迦德的特使汇聚在这栋城堡里?还有威戈佛特兹?”

罗伊凝视着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八位穿着盔甲骑士守在那儿。

根据胸口徽章来看,来自不同北方国家。

他心头忽而涌起一股冲动。

如果这时候自己把利维坦召唤过来。

能不能直接把南北双方的大人物一锅端掉?

他随即失笑摇头,这是把威戈佛特兹和南北双方的术士当成摆设呢?

他尝试着向着会议室靠近。

然而走了不到一半,体内魔力变得异乎寻常地迟滞起来,空气中某种无形的物质堵塞住魔力的运转。

整扇大铁门竟然都是用反魔法金属打造。

“是了,如此重要的场合,肯定会有反魔法防护措施。那么传送和闪烁都会失效。”罗伊放弃了不靠谱的冒险窥探的想法,返身找到了卡兰瑟两祖孙,

“抱歉,这里太过危险,不宜久留。”

卡兰瑟脸上浮现出一丝遗憾,又理解地点点头。

“终有一天,我要光明正大地回来!”

“走吧!”

三人手拉手。

而这一次,轮到罗伊失神,脑海中浮现出一道倩影。

三道身形化作白光远去。

同一时间。

会议桌上的格局泾渭分明地分作三边。

一边是北方联盟。

一群头戴王冠,身后披着各式各样披风的统治者。

最为英俊的国王泰莫利亚的弗尔泰斯特,瑞达尼亚的维兹米尔二世,莱里亚与利维亚美丽的女王米薇,有着硕大啤酒肚的亚甸国王德马维、留着大胡子、气质彪悍的科德温国王亨赛特坐在第一排,身边陪伴着盛装出席,好似参与一场选美大赛的魔法顾问凯拉·梅兹、特莉丝·梅里葛德、菲丽芭·艾哈特、萨宾娜……

第二排坐着布鲁格、凯拉克、维登等小国的国王,瑞达尼亚永恒之火的主教。

对面南方代表只有区区几个人——辛特拉的现任总督门诺·库霍恩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尼弗迦德的大使希拉德·费兹奥耶斯泰兰正在奋笔疾书,陪行的几位术士目光平静,其中正有在罗伊手上吃过大亏的薇歌·芙琳吉拉。

然而人多势众的北方诸王脸色严肃、铁青。

门诺·库霍恩嘴角含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好了,诸位高贵的陛下,经过两天详细缜密的谈判,北方联盟与尼弗迦德已经达成了和约。协议主要条款,容我再跟诸位确认一遍。”站在圆桌中央的,穿着一身黑色礼服,显得身形修长健硕的威戈佛特兹,清了清嗓子,洪亮的话语声传到每一位国王耳中。

“首先,尼弗迦德军队彻底退出被占领的上索登,把土地归还给现任索登统治者弗尔泰斯特陛下。”

米薇女王闷闷不乐地摆弄脖子上硕大的红宝石,丰满的嘴唇扭曲起来。

又是泰莫利亚拔了头筹!

“其次,从和约签订之日起,辛特拉,以及其附属国维登、阿特里,将归属于尼弗迦德,成为其北部行省,全权受其管辖。但布鲁格被划出辛特拉,成为泰莫利亚的领土。”

弗尔泰斯特欣然一笑。

其余国王脸色阴郁。

尤其是科德温和亚甸国王,盯着弗尔泰斯特高贵侧脸,眸子里火光一闪而逝。

罢了,谁叫这家伙是索登已故国王埃克哈德的亲侄子。

谁叫布鲁格正处于泰莫利亚腰腹之地!

给了别的国家也拿不住!

“第三,尼弗迦德必须对北方,除泰莫利亚之外诸国做出补偿……具体补偿金额依照其阵亡人数、标准参照协议……”

门诺·库霍恩瞥了一眼协议上的数额,面不改色地捋了捋土匪似的大胡子,这点钱对强盛的帝国而言不成问题,如果对方不是要把弗罗林烧融后重铸成别的钱币,他巴不得多补偿点,加强南边的经济攻势。

而诸位北方国王,脸色稍雨霁,勉强有一点安慰奖。

“第四,尼弗迦德的士兵和舰队,不得越过雅鲁迦河北岸一步,维登的国土仍旧由其自有部队保护……重中之重,阿梅尔山以北的黑甲军数量不得超过三万人。否则将被视作入侵的前兆,北方有权利首先发起进攻!”

尼弗迦德大使吁了口气,这条倒是相当麻烦。

“第五,协议签订之日起,南北双方和平共处,为期十年。哪一方若是先妄动武力,则协议条款完全作废!”

诸王身形一震。

“诸位陛下,是时候签下你们的大名。”

“各位,还等什么?就让本人来做个表率吧!”

弗尔泰斯特正了正脑袋上的王冠,掀开面前协议,干脆利落地签下大名。

这场协议,除了尼弗迦德。

就属泰莫利亚攫取了最大的好处,布鲁格和索登都被划入国土。

不过,泰莫利亚也在联军之中付出了最大的牺牲,阵亡上万人!

北境诸王和自己身边的魔法顾问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时之间,整间会议室里响起了鹅毛笔摩挲纸张的沙沙声。

……

威戈佛特兹目光徐徐扫过在场所有国王,语气饱满有力,“索登山一战,数不清的鲜血和死亡教育了我们,和平来之不易,望诸位大君多加珍重!”

“谁要是敢撕破协议,就是站在与会的所有陛下对立面!”

“作为这次会议的牵头人,我威戈佛特兹以及北方魔法界的同僚,出于道义和白纸黑字的协议,也只能跟那位说声抱歉!”术士兄弟会的最强者,向着在场权力巅峰的人物发出了来自魔法界的警告。

然而大部分北方国王并没有太当回事。

北方术士兄弟会当然是协助北方。

他们的魔法顾问可都在里面!

威戈心头松了口气,很满意诸位大人物的表现。

他忽而往会议室大门看了一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没来由升起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仿佛自己错过了些什么至关重要,足以影响命运的东西。

……

第三次传送。

罗伊抵达了他想要去的地方,一座充满自然气息的岛屿。

好似一块从海浪里穿出的巨大的石柱,布满通灵塔、螺旋形的道路,曲折的梯子和平台,绿色的森林和花园。

绿色之间点翠着高耸的白塔,依附着燕颈一般的石头,还有一个圆顶建筑被画廊环绕。

而岛屿的顶端,坐落着一座高耸的古老塔楼——托尔·劳拉,海鸥之塔。

他们正位于岛屿低处,一座僻静的庭院里。

对面的池塘里,透明的露水在荷叶上晃动,风吹来,荷叶露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流。

一棵苍翠的柳树对着池塘摆动万千丝绦。

罗伊的视线越过低矮的土墙,岛屿一边是灰绿色的大海,反射着正午的阳光,点点白帆散落其中。

另一边通过一座桥梁后,可见高墙环绕,尖塔危耸,塔顶闪闪发光。

“苟斯·维伦,”罗伊松开了女孩儿和孕妇,环目这四角僻静的庭院,自己感应的人呢?“这座从海里面升起来的山体则是仙尼德岛。”

“叶奈法曾经学习魔法的地方?那些塔楼就是艾瑞图萨吗?”希里凝望着那边的白塔,兴趣盎然。

“罗伊大师,你带我们来这儿干嘛?”而卡兰瑟紧张地一把拽住住了孙女儿的手,“叶奈法允诺指导希里魔法,她绝不会加入艾瑞图萨。”

“别担心!我只是来见一个女人……”罗伊说,“你们俩都去了心中所想的地方,公平起见,也该成全我一回吧?否则就是歧视男性!”

卡兰瑟顿时无言以对。

“哼哼,第一次分明是你吧!罗伊,你耍无赖!”希里却撅起嘴巴,瞪着他。

“胡说八道!牵住你的外婆,咱们往学院……往……”猎魔人突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异色瞳孔转向垂落碧绿丝绦的柳树。

以及柳树前方的池塘。

池塘边突然伸出四条光溜溜的胳膊。

两条呈现小麦色,两条白如雪花。

晶莹的水花顺着胳膊将塘边空地打湿,紧接着两张俏脸从下面冒出,放到了手臂中央。

一张小巧的圆脸,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皮肤白皙,长相清秀。

湿漉漉的棕发披在脑后,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烁童真和稚气,鼻子和红唇小巧精致,两颊带点可爱的婴儿肥,显得单纯又呆萌。

猎魔人两三年前的一段记忆涌了上来。

艾德斯博格,那位驼背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啊。

卡思嘉/托娅

性别:女

年龄:16

身份:艾瑞图萨学生

生命:70

魔力:180

属性:

力量:5

敏捷:5

体质:7

感知:7

意志:7

魅力:8

精神:18

技能:

法源(被动)、冥想Lv2、寒冰箭Lv2、冰霜护甲Lv2、火球术Lv2……

……

另一张脸有着玫瑰花瓣般的亮晶晶的唇和海洋一样蔚蓝的眸子。

阳光照得她满头红发好似跳动的火焰,美艳不可方物。

……

“丽塔奶奶!”希里注意到猎魔人怪怪的表情,不怀好意地大叫一声。

池塘里戏水的两人被吸引注意力,眸光转了过来。

卡思嘉惊呼一声,缩头乌龟一样把身体缩进池塘。

而女术士却豪放一笑,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丽塔·尼德爬出了池塘。

希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大美人儿,细腻的皮肤和凹凸有致的身材比宁芙和大理石雕像更漂亮,更惊心动魄,就像高山垂落,化作沃野。

她比较地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外婆隆起的肚皮,咬紧了嘴唇。

唉!

自己是上面不行下面也不行。

几乎同时,一袭黑色的纱裙自动地掩盖住丽塔·尼德的身体。

“罗伊,希里,还有这位是卡兰瑟王后?”

她款款走了过来,下意识地挽住猎魔人的胳膊,长发拂过猎魔人的脸颊,散发出一丝独特的香气,明眸带着一丝好奇的问询,

“我说这是意外事故你信吗?”罗伊转头冲她尴尬一笑,她一眨不眨,就想好学生,“我承认行了吧。我是专程来看你的,顺便和希里,以及卡兰瑟殿下试了试一番新能力。”

王后托着肚子,皱了皱眉头,眉眼浮现一丝疲倦之色。

“新能力?”

“事情有点复杂。”猎魔人转向池塘边,冒出来的半个脑袋和一对乌溜溜地偷偷打量的大眼睛。

“卡思嘉?托娅?”

“罗伊!你、你还记得我?”女孩儿圆脸上浮现两枚小巧的酒窝,眼眶泛红,百灵鸟般清脆的嗓音带着惊喜和一丝哽咽。

“我们当初可是拉过勾的。”

“快上来吧,卡思嘉,见见你朝思暮想的、立下约定的罗伊哥哥!”女术士似笑非笑地看着身边的男人,眸子里却闪烁着一抹火光。

后者竭力保持着一副淡然自若的表情,微微转过了脸避开她的死亡凝视。

女术士暂时饶过了他。

“王后似乎有些累了,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坐着好好聊聊!”

第三十章 再见卡思嘉

“那就拜托你了,珊瑚,替我好好照顾卡兰瑟和希里,”千里镜对面黑色卷发的女术士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别让她们待太久了,今天之内必须回来!否则我没办法跟布兰王交差——我的看护下,一个孕妇和女孩儿被猎魔人劫走了,史凯利杰的莽夫会把我塞进鲨鱼肚子里。”

“我保证,叶奈法,今天下午就让他们回去,一根毫毛也不会少!”丽塔·尼德捂着红唇轻笑了一声,一个银灰色头发的小脑袋冒出她的肩膀钻到千里镜前,翠绿眸子扑闪扑闪,嘴角笑嘻嘻。

“丑丫头!不许再乱跑!”紫罗兰色的眸子盯着她,叶双手环胸厉声警告,“下午带上你的外婆,还有罗伊,运用你们的……上古之血的力量,回来!要是让我亲自过去请客……那么你就是手痒了,又想画画了,这次至少两千遍!”

“遵命,女士!”

小女孩儿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又咯咯笑着,冲到卧室温暖的壁炉边,像头卧倒在草地上的小马驹,趴在沙发上,左手撑着下巴,目光左右环顾。

那位名叫卡思嘉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姐姐和自己外婆坐在一张沙发上,水汪汪的眼睛打量着对面沙发的猎魔人,小圆脸上含羞带怯浮现一抹红晕。

而罗伊的表情也可有意思啦!

身体绷直,后背挺得相当端正,屁股却轻轻地扭来扭去,脸上笑容僵硬得就像雕像。

眼角余光打量着用千里镜与叶奈法交流的珊瑚奶奶。

光从外表来看,猎魔人和小姑娘年纪都不大,男的英气勃勃,女的清秀可爱,俨然一对璧人。

希里目光流转,不停点头,绷着小脸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她是你女朋友吗?罗伊!”

这一瞬间,空气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卡思嘉瞳孔收缩、微微长大了嘴,珊瑚熄灭千里镜,目光嚯嚯地转了过来。

而卡兰瑟轻抚着肚子,嘴角微弯,饶有兴致地旁观,作为一个过来人,她当然看得出猎魔人和这两个女人之间关系都不太正常。

只是没想到曾经当着她和伊斯特面指点江山的人,也有如此难堪的一天。她乐于见到这家伙吃瘪,就当是看看笑话来养胎吧。

猎魔人露出一个相当勉强的笑容,

“希里,不懂就别乱说!?”过了整整五秒,罗伊没好气捏住了小女孩儿的脸颊肉,双手分别往两边拉,让她娇嫩的小脸变形成了包子,又把她向后推开,免得上古之血受到刺激,“什么女朋友!卡思嘉是我的好朋友,明白吗?就跟你和凯瑞丝、哈尔玛类似!”

小女巫拍着胸脯松了口气,眼中却也有一丝遗憾。

这段时间,卡思嘉已经从一直帮助自己的丽塔姐姐口中得知,罗伊和她才是一对。

她从幻想中清醒了过来。

而珊瑚熄灭千里镜,转了个身,柔荑搭着椅子的靠背,下巴放在手背上,蔚蓝眸子一眨不眨盯着两人,面无表情,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卡思嘉,咱们有两年多没见了吧?你还好吗?”罗伊假装没看到珊瑚的注视,柔声问,“在艾瑞图萨过得还习惯吗?”

“罗伊,我……我……”卡思嘉突然激动起来,说话结结巴巴伴随着哽咽,仿佛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眶开始发红,两滴晶莹在其中徘徊。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转了一圈,展示略微青涩的身姿,表情又是高兴又是伤心,

“你看啊!我好了,我终于变成了正常人,没人再辱骂我、欺负我!没人再整天逼我喂鸡、浇花、没人再用石头和泥巴砸我!有漂亮的新衣服穿,吃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好的美味佳肴,我还交了好多朋友!呜呜……我还会魔法!”

纤细修长的左手五指拨弄鲁特琴弦般在半空中一挥而过。

火焰、水滴、电弧……

五光十色的魔法元素在她指尖变幻,缤纷的光芒照亮了整间客房的天花板,以及她被泪水染红的脸颊。

她为猎魔人献上一场美轮美奂的魔术表演。

“好看吗?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曾经在池塘边给我表演魔术的那一天,还有你送我的那张昆特牌。它们让我晦暗的人生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她另一只手,空荡荡的掌心里突然出现一张精致的纸牌——卡面是一个红发红裙的女人,烈火一般妖冶又美丽,浑身萦绕着一股神秘的气质。

正是猎魔人最初送给她的昆特牌——科德温的魔法顾问萨宾娜。

“都是因为你,罗伊……你救了我的命,把我送到艾瑞图萨,没有你,我要么早就被那对夫妻折磨死!要么被暴走的魔力杀死!”

她一口气说光了心里话,就像卸掉了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巨石,她胸膛起伏长长松了口气,泪眼婆娑地看向猎魔人。

“罗伊……我一直想再亲眼见你一面,跟你说一句——谢谢!”

她凝视着猎魔人,清脆的声音里忽而多了一丝委屈。

“可你一直不来,上次丽塔姐姐帮我送的信,你也没有回音!我以为你已经彻底忘掉我……不把我当朋友。”

这一刻,卡兰瑟叹了口气,人生阅历丰富的王后,一眼就看出这个小女孩儿曾经悲惨的经历。

而希里脸上的笑容消失,莫名觉得这个姐姐很可怜。

而珊瑚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之色,仿佛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过去的自己。

她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女孩儿搂进怀里,像是一位母亲一样轻抚她柔顺的秀发,仍由她决堤的眼泪将胸前衣襟打湿。

顺便责怪地剜了猎魔人一眼!

“我这不是来了吗?只是很抱歉,我来得晚了一些。”罗伊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自己当初的无心之举在对方心里面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那次的出手对他而言仅仅是举手之劳,甚至有功利的因素在里面。

实在当不得如此真挚的感情。

“但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很欣慰……”罗伊看着抽噎的小姑娘,诚恳地说,“你在艾瑞图萨过得开心,顺利踏上魔法之路,我们当初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另外,卡思嘉,我想也祝贺你。”

“你就坐在那儿说?”丽塔·尼德仰着下巴,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没点别的什么表示?”

罗伊皱了皱眉头。

珊瑚怎么像吃了火药一样?

我又该怎么表示,当着你的面我哪里敢越雷池一步?

猎魔人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两个女人面前,看了珊瑚一眼,后者明眸含着一丝鼓励。

他索性张开怀抱。

女术士把小女巫推了过去。

小女巫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深深凝视猎魔人雕塑般完美的侧脸,明亮的眸子闪过一丝回忆。

很久以前她就想这么做。

靠在他怀里,什么也不说。

只是听一听他的心跳,闻一闻他身上的气味,就感觉无比的满足。

卡思嘉,你从一个在泥巴和粪便里打滚儿,丑陋又自卑的乡下女孩,变成了魔法之都仙尼德岛,一个衣着华丽,美丽又健康的魔法学徒!

你已经用光幸运女神发下的幸运额度!

你不该奢求更多!

更不该伤丽塔姐姐的心!

她心头反复对自己说,然而眼角却涌出晶莹。

搂着猎魔人后背的手指指节泛白。

曾经月圆之夜,池塘边,柳树下,月亮船里肩并肩的温馨画面离她而去。

心底的憧憬化作泡影。

她以后也只剩下回忆了。

“呜呜,对不起,我不该哭的!我不想哭,可我忍不住!”

“没关系,哭吧,卡思嘉。”

猎魔人搂住了她温暖娇小的身体。

左胳膊环住她的肩膀,右手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就像搂住妹妹的兄长,传达着温柔的关心,

“你能在艾瑞图萨开始新的生活,确立新的理想和目标,我为你感到高兴、骄傲。”

坐在沙发上的辛特拉王后眼神唏嘘。

似乎又想起年轻时候激情燃烧的岁月。

“我衷心地祝愿你,能为了新的人生继续努力,奋斗。但有一点想要提醒你,以后你若是成为跺一跺脚,北方就要地震的魔法大师,也别忘了,在心底保留一份善意,给处于困境之中的人一份力所能及的帮助。”

说着话,猎魔人目光却看向珊瑚。

后者红唇亮晶晶、美艳的俏脸上挂着一丝满意。

这家伙的动作还算老实规矩。

“我发誓,我会做到的,罗伊!”小姑娘用力重重地抱了猎魔人一下。

然后从他怀里挣脱。

抹去脸上珍珠串儿似的泪水,圆脸恢复平静和坚强。

故作轻松地微笑。

“抱歉几位,我这个爱哭鬼,让你们看笑话了!”

“孩子,纯真的感情比金子还宝贵,比绝妙的诗歌更值得回味,别丢掉它。”卡兰瑟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捧起桌上的热茶啜饮了一口,“看来传说中魔法训练会抹杀人性的说法纯属胡诌。现在我更放心把希里交给叶奈法。”

“魔法训练并不能抹杀人性,改变一切的是过于漫长的时间。”丽塔·尼德再次从身后搂住了小女巫,下巴放在她肩头上,眼中愧疚一闪而逝。

而罗伊叹了口气,“卡思嘉,你还要在艾瑞图萨学习多少年?”

“我……我才三年级,至少得学完五年的基础课程,十年的进阶魔法训练另说。”卡思嘉白净绵软的小手抹布一样擦拭脸颊,显然,她曾经的老茧也和驼背一同被魔法改造掉了。

“我听说你们毕业后还得为魔法学院服务二、三十年?”

“免费入读的学生,才会签下那份‘卖身契’,在蒂莎娅校长、玛格丽塔副校长手下打工几十年。可不包括我。”她感激地转过脸,冲亲密贴着自己的女术士笑了一下,“丽塔姐姐帮我缴纳了每年两千克朗的学费。所以我是自由的,只要我想,随时可以终止魔法学习,离开艾瑞图萨。”

猎魔人询问地看向了丽塔·尼德,对方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过这茬事。

为什么要暗中资助卡思嘉?

女术士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蔚蓝眸子闪烁回忆之色,

“我以前呢,是想着培养一个小学妹,等她学有所成,就协助我一起做研究。毕竟现在这个世道,像卡思嘉妹妹这么善良单纯,知恩图报的魔法学徒已经不多了,大部分免费入学的孩子都有个悲惨的童年……个性要么苦大仇深、要么偏激狭隘,更有甚者心理扭曲扭曲……也许一辈子都无法治扭转。”

这就是所谓的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吧。

“妹妹可爱的性格很招人喜欢,值得信任,不光是我,学院里的老师们也很欣赏她。”

卡思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揉捏裙角。

“可后来,你把我从凯拉克叫到诺维格瑞后。”丽塔·尼德松开箍着女孩的柔荑,很自然地替男人理了理衣领,“还在不断寻找施法者,先是卡尔克斯坦,然后是伊芙琳女士、特莉丝,现在叶奈法也来了,虽然还没加入兄弟会,但至少算半个同伙。”

“既然你有这方面的计划,你要搜罗施法者,实现心中抱负,那么身为你的女人,我自然要替你分忧解难。”

“你不觉得吗?”红唇噙着一抹微笑,“卡思嘉绝对适合加入兄弟会!”

这一瞬间。

猎魔人忽而神情恍惚,只觉得身边一切都已经远去,光和声音都消失……只剩眼前,这个火发红唇的女人,在对自己笑。

原来,自己没看到的地方,她一直在暗地里帮助自己。

仿佛有一股温暖甘泉流过了心头的狭缝。

他悄然握紧了女术士的手。

而卡思嘉勉强一笑,吸了吸鼻子,双手捧在胸口,期待地问,

“丽塔姐姐说高文之家那边有很多孩子,锻造师、炼金师、还有一头狮鹫,那是真的吗?我能去看看嘛?我能住哪儿吗?”

“高文之家随时欢迎你光临。但卡思嘉,”罗伊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算了算仙尼德岛政变发生的时间,“现阶段你最好继续在学院夯实魔法基础,再学习一到两年。当然你可以随时去旅游放松!”

女术士冲小女巫点头。

“嗯!”卡思嘉眸子里燃起了新的期待。

去诺维格瑞,能跟在他身边,经常看到他。

我也满足了!

……

“好了,我对你毫无保留……你是不是也该跟我解释解释……你,亚甸下波萨达,一个农夫之子,怎么会身怀上古之血?”丽塔·尼德深深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心底,

“古老的血脉?”卡兰瑟恍然大悟,“难怪希里当时说对你有种奇妙的感觉!难怪我们三个凑到一块儿能穿梭空间。”

“外婆,你们意思是罗伊是我家的亲戚吗?”希里一眨不眨看着猎魔人,瘪着嘴,白皙精致的小脸上浮现一抹担忧,“我不会又莫名其妙地多个舅舅吧?”

“我才不要你这么调皮捣蛋的侄女儿!”

猎魔人弹了希里额头一下,他不忍心再欺骗女人。

“我的上古之血和他们俩有所不同,”他认真地和丽塔·尼德对视,“曾经我和雷索在玛哈坎山脉的斯迈尔克矿道之中,吞噬了一株太阳之血。因为那株神奇的草药,我体内才诞生了一丝古老的血脉。”

“后来,我顺着血脉的指引,前往布洛克莱昂森林,陪着希里、杰洛特、一同喝下了布洛克莱昂之水,那一丝上古之血变得更加茁壮。”

“所以,我的血脉属于后天。”

“不管是先天后天,能够凭借血脉的能力穿梭空间,”丽塔·尼德眼神闪烁着羡慕之色,“已经相当了不起,没几个猎魔人能做到!”

“只是我没想到和希里,以及卡兰瑟接触的瞬间,会产生如此奇妙又剧烈的反应……三股血脉的力量似乎被揉合到一起!”罗伊目光扫过卡兰瑟和希里,“我只是心里想起了珊瑚,以及……卡思嘉,就立刻传送了过来。”

“我见到了哈尔玛和凯瑞丝!”希里说。

“不一定要是人……”卡兰瑟补充道,“曾经去过的地方也行,我们不是刚光顾了索登的城堡?”

……

“心念所至,无论是人,或者地域,转瞬即至。”丽塔·尼德美目流光,赞叹道,“哪怕是传说之中捕捉迪精的魔法大师,乔弗里·蒙克再世,也没有这种神乎其神的传送能力。你们试过带人传送吗?”

“实验次数相当有限。”猎魔人摇头,

“罗伊大师,我没功夫进行危险的传送,”卡兰瑟忧心忡忡,“回到史凯利杰后,在我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前,我不会再发动传送,每次传送过后,你们没觉得头晕目眩?”

“而且这么做,不会让我的小女儿耗力过度,导致什么后遗症?”

“也对,为了安全起见。那么这次过后,就先别用了吧。”

罗伊脑海中忽而浮现出一副古怪的画面。

两个月后。

自己左手搂着一个襁褓里的意外之女,右手牵着一个小丫头。

随心所欲地全世界穿梭。

……

“外婆,罗伊,”希里绿眼睛里闪烁着担忧,“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再迟叶奈法女士要罚我画两千遍!”

“你先把他们送回去。”丽塔·尼德颇为理解,上前一步,凑向猎魔人。

而罗伊感觉嘴唇一润,就被印了一个口红印。

“再见,罗伊……”卡思嘉并肩跟女术士站在一起,朝着猎魔人挥挥手。

他左手牵住卡兰瑟孕妇,右手牵着小丫头。

三人同时闭眼。

下一秒。

房间里无风自动,泛起刺眼白光,空气就像破碎的玻璃般折射出一片片阳光,灰尘弥漫于半空。

咔嚓……

珊瑚和小女巫眼前三团影子都变成了虚影。

“丽塔姐姐,我要去图书馆了!”

卡思嘉表情坚定地挥舞拳头。

“嗯?”

“我得加快魔法学习的进度,争取早一天帮上你们!”

第三十一章 阴云密布

“罗伊,你们成立这个兄弟会,把十几位猎魔人、女术士、炼金师,一群孤儿聚集起来,究竟有何目的?”叶奈法倚着阳台的护栏凝视着城堡远处的一望无垠的海面、旷野冷风吹得满头秀发像是漆黑云彩的在脑后飘扬,从肩到腰臀的美妙曲线就像一座起伏的山峦。

她身后的屋子里,一身宽松棉外套的卡兰瑟正借着壁炉的火光,聚精会神地翻看一本《说给孩子的情话》,而希里像只小母鸡一样撅着屁股,绕着房间四角寻找魔力交汇点,身上不时闪烁着魔法灵光。

“很简单。”罗伊双手交叠地放在胸膛下方,后腰靠着护栏,看着房间里那对祖孙,嘴角一弯,“让猎魔人在这个世界生存并发展下去。”

“你们现在不是已经做到了?高文之家诞生好几个新的猎魔人,大家的日子混的也不赖。”叶奈法紫罗兰色的眸子扫向罗伊,“接下来呢?你们有什么计划?”

“现在这个世道怪物越来越少,不需要太多猎魔人。”

“而你们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难不成以后新诞生的猎魔人都去当雇佣兵,还是说成立一个帮派组织,寄生在商人小贩血肉之上?”

“谁规定猎魔人就一定要打打杀杀,或者坑蒙拐骗?就不能经商,不能发挥我们的所学当个铁匠、药剂师、剑术老师?”

罗伊摇头道,“而且一个新生的势力,若不尽快成长,变得足够强大,迟早会被这个世界给摧毁,我们还需要更多同伴。当然你放心,猎魔人并非什么野心勃勃、妄图颠覆世界格局之辈,我们发展自身势力,也是为了自保。毕竟这个世道,诺维格瑞以外的大多数城市,仍然对猎魔人充满了恶意。”

叶奈法颔首,脑海中想起杰洛特各种备受冷眼的遭遇,“也对,就像高文之家目前正面临着危机。”

“什么意思?”

“雷索没通知你?一个名叫里恩斯的法师找到了诺维格瑞,被兰伯特赶跑……但他和背后的势力不找到希里绝不会善罢甘休。”

罗伊挑了挑眉头,这么重要的消息居然都隐瞒自己。

那群家伙,回去得好好料理料理!

至于里恩斯,威戈佛特兹的代理人。

他在索登的城堡与对方擦身而过,却不想这家伙主动找上门来!

那就会一会你吧。

……

远在千里之外,诺维格瑞近郊,七只猫酒馆。

透过窗户的阳光照出简陋的大厅和角落一张圆桌,两个身着利索的皮甲,腰佩长剑、匕首,做雇佣兵打扮的男人相对而坐。

“我灌醉了屠夫克里弗的一个手下,从他嘴里掏出了消息,”一个扎着头巾,鹰钩鼻,下巴尖细的男人压低声音说,“几个月前,屠夫、乞丐王、永恒之火收到一起举报,猎魔人在郊外经营人口买卖,于是他们风风火火杀到猎魔人的基地,一个叫做‘高文之家’的孤儿院里。”

坐在他对面的身高超过六英尺的半精灵竖起了耳朵。

“就在距离七只猫酒馆不到二十里地的一片赤杨林里,依照猎魔人狡猾的性格,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肯定在树林里设满了机关陷阱,阁下最好不要轻易踏足其中。”

“根据那酒鬼的说法,院子里圈养着超过五十个孩子。”

“住着十位变种人。”

“十个?”半精灵摸了摸脑后黑色的马尾辫,黄绿色的杏仁儿眼中射出忌惮之色,脸色变得阴郁。

“这还是大半年前的情形,现在数量绝对不止那么多……”鹰钩鼻雇佣兵笃定地说,“猎魔人们平白无故为啥建立孤儿院?必然在进行邪恶的勾当,训练更多变种人!但不知怎么的,当时屠夫,乞丐王、治安官被糊弄了过去。”

半精灵强壮身体投影到斑驳的墙面上,坐正了身体,“变种人的合作伙伴呢?”

雇佣兵抿了一口烈酒,想润润嗓子,忽而脸色一变,

“真他娘晦气,你卖的酒还是果汁?”

他转身冲着吧台前弯腰驼背的老板怒目而视,而对方视若未睹,自顾自地撸着一只摆动屁股的猫。

“活该你这个烂酒馆倒闭!”

佣兵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

“为了查清楚猎魔人的人际关系和底细,我牺牲了好几位兄弟!阁下是不知道,那群家伙简直比山里面的狐狸还精明,鼻子比猎犬还灵,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

“我的弟兄不过是稍微靠近他们的地盘,就下落不明。猎魔人肯定使用法印严刑逼供!”

“拔出萝卜带出泥,我第二、第三个兄弟相继受到牵连,失去消息。”

“但你放心,我从没跟他们提到过你。猎魔人问不出啥线索。”

“你瞧瞧,为了委托,我们不远千里从林布市而来,半个月间就折掉了三个弟兄。”

半精灵默然地丢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灰皮袋,“这笔钱给三个牺牲兄弟作为抚恤金。”

佣兵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掀开袋子一瞅、瞳孔变成了金色克朗的形状,脸颊笑成菊花!

“阁下是爽快人,我就不遮遮掩掩了。”

“城里面三大帮派乞丐王、收藏家、屠夫都跟猎魔人签订过一份和平共处的协议……其中尤以收藏家跟他们关系最为密切。”

“孤儿院相当一部分运营开支由收藏家提供,这在市议会里人尽皆知……他还聘用了两位猎魔人担任手下的剑术教习……两者间绝对是同盟关系。”

半精灵指节粗大的手指,开始有规律地敲击桌面。

雇佣兵语气一顿,

“变种人第二个合作者说出来就有点危言耸听——城里面最大的势力永恒之火,也跟猎魔人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确切地说是他们的治安官。”

“根据我的调查,猎魔人曾经协助治安官沙佩勒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打击人口买卖的行动,至少替他抓捕了三十个人贩子,断了不少人的财路。”

“而治安官凭借此举获得了诺维格瑞人民的拥戴!”

“索登山之战后,又有两位猎魔人协助治安官救济从辛特拉逃来的难民。”

“我一个兄弟曾向永恒之火的捐款箱里塞举报信,宛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

“这说明什么?治安官沙佩勒和猎魔人早就勾搭在了一起,而且不止是简单的利益关系。”

……

“变种人另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同盟要数诺城歌舞厅,瞎子也看得出来——吟游诗人拼了命地歌颂他们、鼓吹猎魔人的无私之举,给本地人民洗脑,他们之间关系匪浅。”

“歌舞厅隔壁的格斯维德药剂店更是完完全全属于猎魔人。一个脸上留有刺青的泽瑞坎女人替他们经营着店铺,货架上摆着五六种畅销药剂,比如男人都爱的精力药剂!简直是只下金蛋的母鸡。”

佣兵不无嫉妒地说,

“经常能看到高文之家的孤儿们去药剂店打工。”

“此外,我的一个手下失踪前还曾发现,有猎魔人暗中守护着集市里一家菜档,经营菜档的那对带着婴儿的老摩尔夫妇身份必然不简单。”

“我不清楚你究竟想怎么对付变种人。但绝对绕不过这群人!”

“歌舞厅和药剂店、菜档就罢了,不足为惧。但永恒之火的治安官、收藏家都是跺跺脚,诺城就要地震的大人物!你们的行动必须谨慎再谨慎!”

“阁下不愧为林布市最高明的侦探,这些信息对我们相当有用。”半精灵点头,交出另一袋子克朗,眼中闪烁着一抹寒光,“现在,我手上有第二个委托。”

“你是否愿意跟我们联手,一步一步铲除这群暗地里进行着伤天害理买卖的变种人?”

“事成之后,给你十倍的报酬!”

雇佣兵顿时兴奋地脸色发红,十倍报酬,拿到手他就可以直接退休,到柯维尔或者陶森特买栋别墅安享晚年!

他咬了咬牙,伸出手和半精灵重重一握。

“我跟你们干定了!”

“很好,现在,你继续潜伏在诺维格瑞城中,按兵不动收集猎魔人的信息,每隔两天过来汇报情况。对、优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半精灵拍了拍他的肩膀,“战斗还没开始,我可不想提前失去一位重要的战友!”

……

佣兵离开酒馆五分钟后。

趴在吧台前撸猫的老人昏昏欲睡的眼缝中忽而射出一缕精光。

布满树皮一样粗糙褶子的脸颊上,五官诡异地变化、扭曲,眨眼变成一个嘴唇纤薄、有着湿哒哒的黑色眼睛,留着利落短发的壮年男子。

半精灵走过去坐在吧台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樱桃酒。

“里恩斯,说真的,你酿的酒难喝得要死!现在怎么说?猎魔人的消息已经收集的差不多了……咱们要不开始行动?”

“斯奇鲁,当初大人是怎么吩咐的……”里恩斯摇了摇头,打了个响指,

噗嗤噗嗤。

酒馆的大门无风自动地关闭锁死,窗帘自动垂落遮蔽窗外的阳光。

“一切等他来指挥,算算时间,索登的会议差不多过去三天,国王陛下们应该已经讨论出结果……”

说着话,里恩斯空荡荡的掌心突兀地多了一个魔法八音盒,卡兹卡兹。

食指转动链环。

盒子里骑着白马的骑士开始缓缓转圈。

而骑士手中的长枪尖端折射出一片五光十色的魔法灵光,在半空中编织出水蓝色的光幕。

五秒的昏暗无光。

咔嚓,光幕里出现了一个留着齐耳棕发、异常英俊的男人,

“里恩斯,斯奇鲁……”他威严的眸子扫过两人的脸颊,他们就像被长官点名的士兵瞬间绷直了身体,“突然联系我,是搞清楚那群猎魔人的底细?”

“大人,事情比我们想象中更加棘手。”里恩斯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佣兵的说辞复述了一遍,“猎魔人与当地最大的两股势力收藏家和永恒之火的治安官纠缠极深,与其余两方乞丐王以及屠夫签署过和平协议。”

“如果要动高文之家,势必会惹来这两位的插手,到时候就不是一两场小规模的战斗可以解决。”

威戈佛特兹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惊奇之色,摩挲着食指上的翡翠指环,“我印象中正统的猎魔人,特立独行,恪守中立,绝不会与别的组织‘同流合污’。”

“可照你们的说法,这十几个来自于不同学派的家伙不仅自身联合,更是拉拢了其他强大势力。这一点也不像猎魔人的作风。倒像是一个帮派组织。”

“他们究竟想干嘛?难不成是在帮助亡国小公主复辟……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男人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又摇头嗤笑,“既然那两方势力,要跟猎魔人联手,那就是咱们的敌人——先搞定他们,剥掉猎魔人的盔甲,让他们的护身符变成肉中刺!”

“里恩斯,上次你绑架歌舞厅的蹩脚诗人失败,已经引起猎魔人警惕,再对他出手风险太大,至于药剂店,和菜档……看似毫无防范,实则最为困难。这次,你换个目标。”威戈佛特兹冷声道,“把收藏家给我绑过来!”

“我派莉迪亚跟你一起动手……”

“收藏家身居高位……身边戒备森严,这既是优势,可他久未经历危险,对危机的警觉性便会降低,这也是劣势……两个术士联手,理应能摆平这家伙。”

“至于你,斯奇鲁,继续在诺维格瑞周边城市招募佣兵,他们最好受到过变种人或者非人类迫害,心怀怨恨、或者是能与猎魔人走上几招的强力佣兵。”

“最好能找到一部分被猎魔人屠过村的‘村民’,好吃好喝供养起来,日后派上用场。”

“威戈大人,”里恩斯颔首,语气恭敬地问,“那么永恒之火那边。”

“区区一个治安官还能与猎魔人串通一气在诺城呼风唤雨?他把永恒之火真正的首领大主教摆在什么位置?正好昨日会议结束之后,大主教还没动身返程。”

威戈在光幕前踱步转了一圈,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睿智的光芒,磁性的嗓音充满自信,“我自会说服他,铲除治安官沙佩勒这匹害群之马!”

“到时猎魔人收到消息必会骚乱,无暇旁顾。里恩斯,你再趁机配合莉迪亚行动,绑走收藏家。”

“等好戏开场,我再给你们下一个命令。”

……

咔嚓!

千里镜熄灭。

里恩斯离开了城堡豪华大气的卧室。

冲着房门外带着魔法面具的女助手交代了几句。

沿着蜿蜒悠长的走廊,走了几步,抵达一副包铁橡木门前。

“砰砰。”

“赛勒斯·恩格尔坎德·海姆法冕下,是我,威戈佛特兹。”

卡兹——

大门后露出一张慈眉善目的苍老脸庞,他穿着白色上衣,红色衣袖,衣领处带有红色条纹,像是燃烧的太阳般的长袍,

“威戈大师,快快请进!这次会议能和平结束,多亏你从中斡旋!不过你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哈哈,说来话长,我的一位同僚在诺维格瑞旅游之时,遇到了一桩怪事……有关于您的下属沙佩勒,以及猎魔人……”

“虽然我并非永恒之火教徒,但我向来对永恒之火尊敬有加。我不希望看到不灭的火焰,被变种人的污浊之血给污染!”

第三十二章 收缩阵线

诺城商业街,从港口吹来的海风涌入了格斯维德药剂店。

站在店门口蓝色布帘下的泽瑞坎女士伸了个懒腰,一头莫西干鸡冠发随风轻摇。

早晨慵懒的阳光照出她修长的大腿、白色条纹皮上衣里饱满的胸脯,露出古铜色马甲线的小蛮腰。

健美得有若雌豹的身形闪烁细腻的光泽。

她摸了摸腰间的弯刀,锐利的眸子盯着港口的方位显露出一丝向往,不知不觉间,她离开海蝎子杂技团,为药剂店工作已经有一年,小金库里攒了五六百克朗,她那双挥舞弯刀的遒劲有力的手掌,灵活的手指,已经开始习惯操作玻璃管、捣药杵、鼓风机等炼金器具。

她摇头,眼中射出一缕精光,

“坎蒂拉,别忘了你是巨龙的子孙!绝不能沉溺于平淡的生活,放弃狩猎的挑战和传统!”

“嗯,今晚,出城猎个痛快!”

“坎蒂拉姐姐!”

软糯呼唤从不远传来,

一头柔顺金发扎成马尾,五官精致得犹如洋娃娃的小女孩儿甜甜笑着,走了过来。

腰间的橘红色药剂袋小松鼠似地一跳一跳。

“维姬!”

坎蒂拉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很自然地接过药剂袋,掀开一看,里面除了一排排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最为畅销的精力药剂,还藏着两枚带着晶莹露珠儿的饱满番茄,红彤水润,让人忍不住咬一口。

小家伙有心了。

女人嘴角含笑,脸上流露出喜爱之色,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算算时间……不对,你明天才该来实习!”

女孩儿闻言抿了抿嘴唇,遗憾地摇头,“我以后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来不了呢!”

“啊,怎么回事?”

“咱们进去说吧,坎蒂拉。”女孩儿身后走上来一个浑身包裹在斗篷和兜帽之中的男人,墨镜下瞳孔犹如红色闪电,脸上能看出明显的烧伤般狰狞的疤痕,不过相比于以前,已经淡化了许多。

伊芙琳的草药帮了他大忙。

……

“近来诺城风头不太对劲儿。”

凯亚恩坐在药剂柜前的高脚凳上,目光打量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药材、以及成品药剂,欣慰之中带着一丝不舍,“首先是半个多月前,一位法师欲绑架丹德里恩大师,被咱们重伤逃走。而最近一周……我们在城里面的兄弟,已经先后抓到了三个心怀不轨的家伙。”

“生面孔、从林布市而来的职业佣兵……有着超过十年的从业经验。”

他看着泽瑞看女士的眼睛,开诚布公地说,

“他们接受了高价委托,调查咱们的底细、人际关系,而且查得非常细致入微……”

“您的意思是,有人要对诸位大师动手?”坎蒂拉挑了挑黑漆漆的眉毛,左手不自觉地开始摩挲腰间的刀柄,眼中掠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在诺城,谁敢从老虎嘴里拔牙?”

“啥也问不出来,雇主保密功夫做得十足,但毫无疑问,跟那个绑架丹德里恩的法师里恩斯脱不了。”

“那三个混蛋呢?”

“他们的灵魂已经回归了大海,尸体大概已经变成鱼肚子里的排泄物。”凯亚恩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清楚里恩斯那群人底线在哪里,会不会用更恶心、卑鄙的手段,而诺城每天有好几百个外地人进进出出,咱们压根盯不过来。为了安全起见,坎蒂拉女士,今天过后,格斯维德药剂店,暂时关门歇业,直到风波消弭。”

“凯亚恩大师,照我说用不着怕那群藏头露尾的懦夫,”坎蒂拉却摇头,嘴角咧出冷笑,“唰”一下拔出弯刀,光滑的剑刃在灯光下闪烁寒光,“只要他们敢来,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厉害!正好,我手中弯刀好久没有尝过血。”

“罗伊那家伙,当初信誓旦旦要带我去狩猎魔物,结果经常一两个月不见人影!我是上了他的当才留下来,男人不管是年纪大还是小都喜欢张嘴骗人!”女人抚摸着脖子上的翼手龙牙齿项链,不无抱怨地说。

“额……坎蒂拉,如果你感觉手痒的话,高文之家能满足你的要求。”凯亚恩摸了摸鼻子,自己可从不骗人,顿了顿说,“那群精力过剩小鬼很乐意跟你比试切磋交流。你就暂时关掉店铺,搬过去住,非常方便。”

“而且维姬也住在那儿。”

金发小女孩儿拽住女人的生有老茧的大手,眼含期待。

“你指的是刚通过青草试炼的那群小家伙?”坎蒂拉脸上浮现忌惮之色,那群孩子虽然最大的也不到十三岁。

但是身体素质居然超出她这个巨龙的子孙一大截。

是个挑战的好目标!

她抿了抿嘴唇,又恋恋不舍地环顾着这间小巧精致的药剂店,点头。

“其余人呢?丹德里恩,普西拉、老摩尔和苏茜!”

“放心,大家都会安安全全地聚在一起!”

……

“嗝儿!”兰伯特一只手剔着牙缝里的鱼肉,另一只手拍了拍大诗人的肩膀,色迷迷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舞台上,穿着清凉显露出窈窕身段、歌声抓耳的女吟游诗人——弹奏着鲁特琴明艳动人的普西拉,和众人手拉手跳着踢踏舞、面容清秀的伊格赛娜,“从明天开始,你、普西拉,还有伊格赛娜,统统搬到高文之家!歌舞厅的日常经营全部交给你的手下处理。”

“别跟我开玩笑啦!”大诗人抚摸鸢尾帽的手一颤,差点没把那根羽毛扯下来,“最近不是挺好的吗,在您和艾登大师的保护下,歌舞厅里连个醉酒闹事的都没有!”

“犯不着搬家吧?”

丹德里恩拼命摇头,要是搬到那片赤杨林里,他还怎么风流快活寻找灵感?

“暂时的,难不成你想一直待在孤儿院?”兰伯特斜睥了他一眼,“我才不想跟你这个花心大萝卜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这么说就过分了啊!”大诗人摇头,蓝色的眼睛徐徐扫过这个吊儿郎当的猎魔人,质疑道,

“我就不相信大师你从来不开荤,就没有做过对不起女友的事?”

“呵呵……”兰伯特嗤笑着,吹了吹额头的短发,颇为潇洒地说,“我没有固定女友,也可以说我的女友遍布全天下,何来开荤一说!倒是你这家伙,上次的出轨的事情,普西拉女士还不知道吧?如此美貌出众,温柔贤惠的女人你却不懂珍惜,迟早被人抢了去!”

“大师,嘴下留情!”丹德里恩立马就焉了气,又开始文绉绉胡扯,“不是有句古话,人生就像一场宴席,滴酒不沾太亏,但又不能喝的烂醉!”

“请相信我的自制力,我能完美地把握那个尺度——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在外面只涉及肉体,不触碰感情和灵魂,不至于伤害普西拉!”

“丹德里恩大师,怎么觉着你已经烂醉如泥?我就问一句,搬不搬?”

“关在孤儿院,我要是手和嘴痒了呢?”

“那就表演给孩子们看,正好给大家解解闷!六十多位观众在等你!”

“唉,听您的!待会儿就跟她们解释。”大诗人仿佛死了父母一样唉声叹息。

“别伤心,我这是为了你们好,”兰伯特语重心长地说,“上次那个里恩斯还没让你吃够苦头?诺城太大太繁华,百密终有一疏,那一疏忽,让你再被他绑了去,这次恐怕不止是弹琴的手……你的舌头,你的第三条腿还要不要?”

“要!”大诗人悲痛而沉重地点头,上嘴唇两撇胡须发抖。

“还有,好好交代你的那群吟游诗人同僚,暂停表演跟猎魔人相关的剧目。”兰伯特抬高嗓音,认真地说,“不然他们有可能受到牵连!”

“观众们想看也不行?”

“不行!”

……

诺城平民区,藏在阴暗巷子里的跛脚凯特旅馆。

隔壁第三间粉红色灯光笼罩的小屋。

脸上带着一道鱼叉般疤痕的艾斯卡尔露着上半身,躺在一张铺着红毛巾爱心状的毛毯上,右手枕着后脑勺长长舒了口气。

一个女人靠在他的臂弯里。

黑如夜色的眼睛动情地打量他的侧脸,温柔的小手轻触他健硕的胸大肌。

她的双脚并非人类的脚掌,而是一对羊蹄,长着灰色细密绒毛。

她皮肤呈巧克力色,长相美艳、眼睛像猫一样的琥珀色,两只耳朵上方光泽的黑发间向后伸出两只弯曲的黑角。看上去既诡异,又带着一丝与众不同的风情。

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猎魔人在场,都能轻易认出她的身份——女夜魔。

一种天球交汇之后的异类。

她们与生俱来的魅力,和尤物般的身段姿容、能轻而易举地让铁血男儿成为裙下之臣,提供生命力和精力。

但也有少数安分守己的。

“宝贝儿,这段时间,委托很忙吗?”帕西亚温柔而磁性的嗓音中带了点让人心尖发颤的鼻音,“半个多月才来了一回,我还以为你已经喜新厌旧,另外找了一个姘头!”

尾音落地,她吐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调皮地拔下了猎魔人一根胸毛。

“怎么会。”艾斯卡尔搂住了她细腻的腰肢,琥珀色瞳孔凝视着身边美人,既有眷恋,也有一丝无奈。

要长期满足一位女夜魔,哪怕是一位天赋异禀、强壮如牛猎魔人也捉襟见肘,但谁叫他就喜欢这一挂呢?

“有你陪在身边,我哪里有余力去应付别的女人。主要是最近城里面暗流涌动,我不得不小心谨慎。”

“谁敢在诺城招惹猎魔人?上次你们不是和三巨头以及永恒之火签有协议?”正是知道猎魔人在城中的势力,以及他们的身手、能力,女夜魔才会心甘情愿依附在其羽翼之下。

但世间事情就是奇妙,过了大半年的,自己居然和这个五大三粗、脸上带疤的家伙,处出了一点感情。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就他一个男人。

简直是夜魔族群之中的道德典范,一群表子里的贞洁烈妇。

“他们不是普通人,而是施法者,而且不止一个。”

帕西亚咬了咬嘴唇,冰冷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需要我帮忙吗?我去帮你勾引他们,掏出点话来。你知道的,没人能在我嘴底下保守住秘密。”

艾斯卡尔闻言锁紧眉头。

“别说这种话!”

沙哑低沉的嗓音里多了一丝怒气,让自己的女人牺牲色相,帮忙对付敌人,话传出去,他绝对会被开除出狼籍。

“我又不是拉皮条的,或者天生喜欢绿色。法师的事情,我们自会处理!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男人把帕西亚紧紧搂在怀里,略微感动地说,“等解决了这次的危险,咱们一起租个房子住!?”

“你说真的?一个猎魔人,和我一个夜魔同居,你不怕被你的老师和同伴们知道了笑话你?”

“哼!那群家伙会理解的,他们可是比我更过分啊。”

“唔啊……”

女人惊喜地送上了一记香吻。

“对了,帕西亚,你最近小心点,不要离开旅馆太远……”

“我都听你的!”

……

“老摩尔,苏茜!”

“雷索大师!”

菜档前的两夫妻兴奋地冲着从夹道两侧小贩、五花八门商铺中走来的光头锃亮的大汉挥手致意,

“今天怎么突然来找我们?”老摩尔拉住大汉手,满怀期待地问,“有罗伊的消息呢?”

苏茜拍了拍胸前襁褓里的小男孩儿,扒着一个芜菁一动不动。

“那小鬼还没忙完委托,估计还得有段时间。”雷索颇为遗憾地摇头,理了理胸前的衣襟。

他穿着一身改造过的熊学派套装——鳞甲战裙、板甲护臂和护肩,腰带绑着繁多的飞刀,伴有药剂带……

胸前要害心脏处,镶嵌着几枚漆黑的棱形甲片——龙鳞。

托达洛曲父女和维瑟米尔对龙鳞的研究还没太大起色,只是非常粗暴地把鳞片编织了上去。

后背上依旧是那对毒蛇学派的钢剑和银剑。

事实上,在铁匠们火力全开的锻造下,高文之家所有猎魔人都已经鸟枪换炮,装备上了学派套装。

包括五位刚通过青草试炼学徒。

两夫妻闻言脸上光彩黯淡了下去。

“小米诺真乖,又长胖了啊?”雷索胡萝卜粗大的手指,往着襁褓里的婴儿肉嘟嘟的红脸蛋上戳了戳。

婴儿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光头大汉呆板的扑克脸,居然咯咯直笑起来,清脆的笑声传遍整个摊位。

总算让两夫妻收敛了愁容。

大孩子不在,至少小可爱还陪着他们!

“大师,难得你今天过来玩耍,晚上就跟我们回家去!”老摩尔拍了拍雷索那双自己两倍大的“熊掌”,老实巴交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显露出热情的笑意,

“我给你炖点肉吃,一个多月不见,你饿瘦了不少,看来高文之家那群孩子让你操透了心!”

“什么?”光头大汉额头间浮现出几条委屈的问号,两人怕是不知道,自己一顿饭几乎能吃下一头牛,

而且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怎么想看个晚辈?

自己的年纪明明都能当他们的祖父!

“吃饭另说,我这次来,是让邀请两位一起去高文之家住。”

“大师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老摩尔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还要经营这铺子,实在没时间。”

“工作先放在一边。”雷索琥珀色的眸子徐徐扫过两夫妻的脸,郑重的神态,让两人情不自禁挺直了略微佝偻的背,“小米诺今年一岁多了吧。”

“这个年纪正是开始进行读书识字启蒙的最佳时机,所以我特来邀请两位带上他一起到高文之家旁听!”

大汉一伸手制止了两夫妻的话,

“如果利用好这个年龄段,小米诺未来有机会进入奥森弗特大学……”

“大学?知识分子,”老摩尔张大了嘴,结结巴巴地说,“不再是泥腿子?”

“我们的孩子能行吗?”苏茜凝视着怀里唇红齿白,朝自己傻笑的婴儿,陷入迟疑。

“罗伊就是个天才,他亲弟弟必然很机灵!但小米诺年纪太小,少不了父母的陪伴,你们也得陪着他一起去!学校周围有两块菜地,如果你们闲得无聊,地就交给你们打理。”

“可如果长期不在,咱们的老顾客会彻底流失……”苏茜不舍地说。

“两位认为菜档的生意重要,还是小米诺的前途和未来更重要?!”

一心为子的两夫妻瞬间屈服,点头。

雷索松了口气。

小鬼啊,小鬼,你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时间差不多了。

其他地方的伙计也应该安排妥当。

猎魔人兄弟会暴露在外的弱点差不多处理完毕。

接下来,看那群藏头露尾的法师如何出招!

第三十三章 归来

微风轻抚。

赤杨树温柔地摇晃条条翠绿的枝丫,好似少女跳着曼妙的舞步。

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正和黑发年轻人并肩走在林间空地上,一头活泼好动的狮鹫兽跟在他们身后,不停用爪子中央毛茸茸的肉垫扒拉主人的裤腿儿。

“小鬼,你突然赶回来,是找到了四大宗师的线索?”

“他们正藏在马里波,短时间内不可能跑到诺城的荒郊野外来,所以我暂时是安全的。”事实证明,他以前是过于谨慎,四大宗师若是能感知到他的下落,早该找上门来。

如今确定了对方的大本营所在,也就没必要在自己家里遮遮掩掩。

罗伊转身揉了揉歌尔芬的鬃毛,这家伙怎么就像踩奶的猫咪一样瞎搞?

“歌尔芬怎么不太对劲儿?”

“这头狮鹫三岁了吧,”雷索嘴角浮现一丝调侃,“差不多到了发情的年纪,身为主人你不了解它的习性?”

罗伊挠着歌尔芬柔软的下巴陷入沉思,总不能给她找头公狮鹫。

“话说回来,什么时候对他们动手?”

“先解决学校的麻烦。”他瞥了眼身边大汉锃亮的光头,眼神锐利,“里恩斯盯上了学校,你们还把我瞒在鼓里!要不是叶奈法跟我提了一句……你们打算自己应对过去?”

雷索摸了摸鼻子,反唇相讥,

“十几个伙计在家,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再说你从前不是酷爱单打独斗,我们不过是成全你!”

“口气不小啊,雷索,都有些什么布置?让我开开眼界!”

两人踩着枯枝落叶,伴随着枝头鸟语蝉鸣,在幽邃的密林中一阵疾行。

罗伊只是随意张望,就发现超过十处机关——被枯枝败叶掩埋的深度超过三米的大坑,绑在树上的木桩,触发式的脚套,以及奥克斯兄弟最为擅长的捕熊大铁夹。

“奥克斯整天闲着无聊,带着三个学徒从早到晚布置陷阱,树林里总共有两百一十五处!”

雷索小心翼翼绕过满树林的陷阱,带着罗伊来到一处池塘边。

冷风穿过林间缝隙,吹得翠绿的池塘中荷叶轻颤,浮萍搅动水波。

附近篱笆墙围绕着一座占地超过两亩、郁郁葱葱的植物园……竹片编织的栅栏将它分成上百个小巧精致的方格,一部分区域只栽一种草药……槲寄生、鸦眼薯、长叶车前……也有一部分区域数种植物并合。

拔地而起的喜阳植物处于最高层,比如缠绕在木杆子上的枯叶藤,在它下方则是对阳光需求不那么旺盛的植物,吸收透过枝丫洒落的余光,就能恰到好处地生长。

罗伊粗略打量,超过了四十种植物,红的、绿的,花团锦簇、令人赏心悦目,植物草药的清香沁人心脾

自己从天际省带回来的丧钟花、鲜血王冠、月娥翅膀……生长状况良好,一部分已经被采摘入药。

一栋木屋坐落在植物园中央的空地上。

屋门口的德鲁伊伊芙琳穿着一身鲜花、槲寄生和树皮编织的衣裳,抬头冲两人冷淡地点了点头,又自顾自起照料起木箱里的药苗。

令罗伊在意的是,两头“怪物”正一左一右,门神似地杵在她两边。

它们从外表看是两棵极为粗壮、高度超过两米的橡树,粗糙的树皮上生满奇形怪状的树瘤。

躯干上方,能看到一对草灰色的凸出的眼球在骨碌碌地转动,转动角度甚至涉及到身体后方,眼球下一块鸟喙似的凸起应该是它的嘴巴,正一开一合,发出厚重木板的撞击声。

鹿角般一根根分岔的树枝则是它们的胳膊,随着轻风缓缓摆动,好似在做着一套迟缓的韵律操。

树怪

年龄:158

生命:240

魔力:150

属性:

力量:20

敏捷:18

体质:24

感知:8

意志:12

魅力:12

精神:15

技能:

鞭笞Lv3:挥动坚韧的树木手臂,抽打目标,或将其死死绑住,难以挣脱。

隐蔽Lv3:位于森林之中,树怪能与身体周围的植物融为一体,彻底隐匿身形。

感知自然Lv4:它能感知到周围最多一里范围内,森林里的所有动静。

森林之子(被动固化):树怪是森林的守门人,自然的眷顾者,它保护动植物,森林回馈它恩泽,当它处于其中,体能、魔力、伤势恢复速度翻倍。

……

“伊芙琳女士花费大功夫把这两个大家伙从史凯利杰群岛德鲁伊之环调借过来。”光头大汉,双手环胸,琥珀瞳孔闪烁着蠢蠢欲动,“只要有人踏入赤杨林一步,都瞒不过它们的耳目。”

“而且它俩战斗力相当不赖……”大汉忽而咧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卡尔那五个兔崽子前来挑衅,被它倒挂在‘胳膊’上,绕着树林转了半天,吹感冒。”

“机关陷阱,两头树怪,以及奥克斯、瑟瑞特两个巡林员……”光头大汉语气坚定、充满自信,“林区的防护足够严密。哪个不开眼的敢擅自闯进来,保管叫他有来无回!”

……

两人钻出密林,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欣欣向荣的场景。

绿油油的甘蓝和甜菜地前方,众人聚集在院子里——换上一身崭新学派套装的猎魔人们,十一个学徒,吟游诗人丹德里恩、普西拉、伊格赛娜,托达洛曲铁匠父女、以及抱着孩子的老摩尔夫妇。

教室里的学生则趴在窗台边,探头探脑地打量。

蓬头垢面的卡尔克斯坦罕见地凑起热闹,只是苍白干瘦的脸颊上黑眼圈浓重,似乎随时都能睡着。

一条黑狗围绕着众人兴奋地转圈,汪汪叫,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相比于罗伊刚把它带来时,小黑胖了足足一圈,体型从腊肠升级为了木头。

众人目光的焦点是圆形空地上,两道切磋的身影。

一边是个留着莫西干发型的女人,身形健美、古铜的肤色、深邃的五官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情。

她提着一把木制弯刀。

猎魔人新兵卡尔位于对面,身着轻巧精致的蓝色皮革外套,弓背屈膝,训练剑立于腰侧,剑尖指着女人的脖子,做出标准至极的犁势。

绕着她周旋。

哗啦啦——

风从树林中吹来,吹动女人头顶的鸡冠,和卡尔秀气额头上一抹刘海。

砰!

金铁交击!

两道身影狠狠碰撞到一起。

弯刀撕碎空气画出一道白光,右上至左下劈向卡尔的侧腰。

小学徒一抖手腕,胸前的训练剑画出四十五度的弧线,切中挥来的弯刀弱剑身,精瘦的胳膊上条条肌肉好似蚯蚓般隆起,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力量,一下子格挡开女人的弯刀。

他蓦地左脚前踏,握着剑柄的双手向上一抬,好似提动水井的绞盘,剑尖顺势笔直指向女人胸前,随着他的脚步向前突刺!

“砰!”

女人勉强格挡攻击,紧接着灵活地屈膝旋身,一下子就钻过少年腋下,来到他身后,卡尔眼前失去了目标,慌忙地想要转身。

女人先一步转动手腕竖刃转为横刃,向后一拉!

“咚!”

刀柄一下子敲钟卡尔的后腰。

他闷哼一声,向前摔了个满嘴泥。

不待起身,冰冷弯刀就架上他后脖子。

“我宣布,第十场比试!”兰伯特双手环胸,环目四顾,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喊,“胜者坎蒂拉。总比分,九比一,卡尔获胜!”

坎蒂拉手中弯刀舞出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剑花,插回腰间刀鞘,线条略显刚硬的脸上显露出一丝笑意。

被这个十来岁,漂亮得像女人的卡尔教训了九次,总算找回一次场子!

围观的人群好似炸开锅一样热闹起来。

“坎蒂拉姐姐威武!”十几个小猎豹般精瘦的学徒围在女人身边欢呼雀跃,他们乐于见到同辈之中的不败神话被终结。

谁叫那家伙平时总以老大自居,剥削、惩罚他们!

少年不发一言地、落寞地爬起身,死死捏着剑柄,脸色灰败。

“嘿嘿,卡尔,我虽然打不过你……”阿卡姆托姆笑嘻嘻地说,“但是我不会输给一个普通人,我压根不给她比试的机会!”

“别听这家伙吹嘘!”蒙蒂不屑摇头,安慰地搂住卡尔的肩膀,“换成他,九比一就该反过来!”

猫鹫摘下墨镜,灰绿的瞳孔射出一丝满足之色,终于有一个敲打弟子的机会,“整天狂妄自大,终于付出代价?”

“抱歉,老师,我给你丢脸了。”卡尔都不敢转身,他能想象到十几个小伙伴嘲笑的嘴脸,以及维姬失望的表情,堂堂一位猎魔人却输给了一个普通人,更是一个女人!

“别跟我道歉!你以为经过青草试炼拥有超人一等的身体素质,别的就可有可无?剑术和实战经验、一个也不能落下!”

“今天输在比试之中,总好过以后丢掉性命!”

“我明白了,老师……”卡尔目光转向泽瑞坎女士,捏紧拳头,“下次绝不会掉以轻心!”

“希望你说到做到!”

另一边,维瑟米尔捋了捋胡须,朗声道,“训练继续,蒙蒂、查内姆,好好让这群后辈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剑斗!”

“其余人……马上撤离,开始第二套演习!”

“全体都有,集合!”

教室内的金发小姑娘立刻板起精致的小脸,清脆的命令声传遍整座小院。

教室、炼金室、铁匠铺里的孩子井然有序地迅速涌庭院,排成七行八列的方阵。

而人群之中,穿着五颜六色花衣裳的丹德里恩翻了个白眼,在一群孩子身边站定,排成第九列。普西拉抱着自己心爱的鲁特琴,紧随其后。

然后是老摩尔夫妇、伊格赛娜,托达洛曲铁匠父女。

“我们不想逃!”七个尚未通过青草试炼的小学徒朝着猎魔人瞪大眼睛恳求。

“行啊!谁要是能打过最弱的阿卡姆托姆,我就让让他留下来!”瑟瑞特脸色严肃,“否则,给我乖乖滚过去!”

兄弟会的计划之中。

除了经验老到的猎魔人,也就通过青草试炼的五个小学徒有资格并肩作战。

……

“罗伊老师回来啦!”队伍之中,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往赤杨林入口一望,豁然张嘴大叫!

“下午好,诸位,几个月不见,想我了没!”黑发猎魔人张开怀抱走进了高文之家的牌匾,就像享受小弟迎接的老大。

“哎哟!”

决斗场里的蒙蒂哀嚎了一声,分神的一瞬左脸被查内姆阴险地拍了一剑,胀起一条红印。

但他顾不得疼痛,捂着脸兴奋地冲出人群,一股脑冲到那位年轻的猎魔人面前。

在此之前,排成长队的孩子,已经乱糟糟地蜂拥在他身边,好似围住昆虫遗骸的小蚂蚁一样,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罗伊!”

“小鬼!”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一群猎魔人肩并肩好似一堵围墙,嘴角浮现调侃的笑意。

“老师,你去哪儿了?好几个月没有消息传回来!想死我们了!”芮妮抓住猎魔人的手,笑得露出一排刚长出的细白乳牙,撒娇地疯狂甩动他的手!

两个男孩儿搂住他的大腿,在他崭新的皮裤上抹起了口水、鼻涕和眼泪!

几个小萝卜头拽着他的胳膊,把脑袋塞进他的腋下,咧嘴大笑。

胆子最肥的阿卡姆托姆直接摁住他肩膀纵身一跳,骑到了他脖子上!

“给我滚下来!小兔崽子!”

“呜呜,一回来就凶我们!我偏不!”

阿卡姆托姆又淘气地揉乱了他的头发,揉成鸟窝。

“汪汪!”小黑冲到前主人脚下,吐出舌头拼命舔他的皮靴!

身上长满孩子的罗伊呲了呲牙。

算了,纵容他们一次。

晃眼一瞧。

老摩尔夫妻双目泛红地迎了上来。

“别咬手!哪个小混蛋,快松嘴!让我抱抱我的小兄弟!”罗伊勉强甩掉胳膊上挂着的一个孩子,一把将米诺从苏茜怀里搂了过来,捏了捏他婴儿肥的小脸,拇指塞进他樱桃小嘴里。

“呜哇……呜哇……”

小米诺非常不给面子地哇哇大哭起来。

罗伊立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你离开太久,久到他都认不出你了!”老摩尔拍了拍自家大孩子的胳膊,“肌肉倒是锻炼得更结实了,不愧是我的孩子!”

“好孩子……这次必须多待几天。”苏茜同时把猎魔人的手抱在掌心,慈爱地端详他的脸。

满溢而出的关心让猎魔人惭愧。

“罗伊,”坎蒂拉挤开一群小孩子,来到他面前,眼神亮晶晶,“别忘了你欠我的承诺,啥时候带我去打猎?!”

“等我们应付完眼前的危机再说!”

“罗伊大师,当初你骗得我们好苦!”铁匠克拉夫和女儿尤娜冲他抱怨,“为什么假扮奥克斯大师?”

被点名的奥克斯摩拳擦掌,一脸不悦瞪向小兄弟,“你小子又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

“我是让你名扬海外!”

罗伊忽而想起另一回事,从怀里掏出那枚得自海盗副手艾纳的狼牙项链,递给了一直在打瞌睡的卡尔克斯坦。炼金大师整个人瞬间打了鸡血脸色泛红,一样双目放光。

“诸位!好友相逢的良辰美景,值得赋诗一首!”丹德里恩一把拿过普西拉怀里的鲁特琴,右手一拨,一段天籁般的旋律穿透了院子里的喧闹,“啊,罗伊,我的亲如手足的好兄弟,我长成万人迷,是为了让你更清楚地看见我,我的声音动听得绕梁三日,是为了让你听到我……”

他带着迷人的笑容,“我手很大,是为了更热情地拥抱你……我哪儿都很大,很快你就会发现我所言不虚。”

众人的眼神都变得很奇怪。

普西拉看了眼这不靠谱的男人,叹了口气,明媚的目光悄悄打量年轻猎魔人,流转隐晦的光芒。

“干嘛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罗伊,你为何不回答?”

丹德里恩松开手指。

罗伊在孩子堆里冲他冷冷一笑,“因为我想缝上你这张骗人的嘴!”

“啪!”白发猎魔人一把捂住了大诗人的嘴,“说正经的,既然你光明正大的现身,想必暂时解决了危机。学校这边……”

“叶奈法统统告诉我了。”罗伊环目四顾,亲朋好友俱在,不禁欣慰一笑,“里恩斯要敢出手,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现在,大家继续刚才的演习如何?”

“让我见识见识!”

“全体都有,集合!”

一身蓝色长裙的小维姬抬手大喊,霎时间,乱成一锅粥的孩子们就好似被施了心智魔法,瞬间以她为中心,再次排成方阵。

吟游诗人,老摩尔夫妇,也加入了进去。

猎魔人学徒守在队伍边维护秩序,学生们则一个接一个走进会议室的大门。

大门角落用神秘的紫色油漆画着一抹门框,门框边绿色叶片架子里悬着一枚棱形传送水晶。

卡尔深呼吸,冲着水晶猛地推出蓝色符咒。

一股魔力激流冲入黯淡无光的水晶,它瞬间大放光明!

轰隆!

门框闪烁魔力灵光,演变为一道布满黑色旋涡的空间门。

刚满八岁的考丽兹板着小脸,一咬牙,首先跨了进去……

年纪由小到大,超过四十个孩子全部依次安然无恙跳进传送门,然后轮到丹德里恩为首的成年人。

……

传送门通往神殿岛下方一间宽敞的大厅,角落的火盆燃烧着温暖明亮的火焰,足以容纳上百人居住。

两边整齐放着铺盖卷,孩子们显然已经不是第一回演习,熟练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维姬则为头一回光临紧急避难所的丹德里恩等人分配好“床位”。

大厅旁则是一个巨大的储物间,十五个货架上摆满便于保存的食物:芜菁、熏肉、咸鱼、腌菜,黑面包,饮水……足够高文之家所有人吃上一个月!

“如何,罗伊……”瑟瑞特问,“动用你的预言能力瞧瞧,咱们准备充分吗?能否应付接下来的危机。”

罗伊可是心知肚明,里恩斯的主子叫做威戈佛特兹,其实最直接、最省事的方法,就是找到威戈的老巢解决他,但说来容易。

这家伙号称当世最强法师,先不论战斗力多恐怖。

他的智谋和警觉性,也是一等一。

罗伊尝试过让叶奈法、珊瑚联系威戈佛特兹,然后把他约出来。

可这谨慎的家伙从不接受心腹之外的人主动联系。

至于他的大本营斯提加特城堡远在千里之外尼弗迦德的领土,大小不逊色于整个北境,找到城堡不亚于大海捞针,必然兼顾不了学校。

他决定先和大家渡过难关。

“咱们的亲朋好友都有了安全的去处,少了后顾之忧。”罗伊转身看向十几双野兽般的竖瞳,颔首一笑,“这一次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对了,珊瑚马上就会赶回来!”

“接下来,带我去实验室看看魔药改造成果如何?还有,我建议每人多装备几个反魔法金属炸弹!”

第三十四章 汇聚

一间温暖的,装潢奢华的客厅。

穿着骑士风格短上衣、气质独特的男人身边陪伴着一位光彩照人的佳人,灰绿色蕾丝边连衣裙遮住她纤细窈窕的身体,暗金色的长发透出庄严与高贵,带着红宝石项链,天真无邪的碧蓝眼眸周围尽是精灵式的挑逗妆容。

清纯与妩媚兼具,堪称世间绝色。

“威戈佛特兹阁下,您慷慨地为我们精灵一族引荐了恩希尔·瓦·恩瑞斯陛下,使得我们重新看到复国的希望,你对我们有莫大的恩情,你口中的些许小忙自然不成问题,我会派遣十个突击组赶往诺维格瑞为您效死。如果你有需要,我还能额外提供五位精灵术士……供你驱使。”

威戈深邃的眸子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星,倒映出骇人的红光。

这场交易几乎三方受益。

尼弗迦德和北方签订了和平协议,再不能轻易撕破协议,让黑甲军光明正大出现在北境土地上。

他作为中间人,帮助一心复国的精灵术士法兰茜斯卡,巫师会的六位成员之一,牵线搭桥,联络上南方的皇帝,使得松鼠党暗中加入尼弗迦德阵营。

作为帝国的秘密先头部队,骚扰、破坏北方王国的阵线!

以待来日重燃战火。

如此尼弗迦德既然不违反协议,又能有效削弱北方的兵力。

它付出的不过是一个空头承诺。等占领北方之后,将百花谷,既多尔·布尔坦纳划给精灵,作为法兰茜斯卡重建精灵国度的根基。

她手下的松鼠党部队,对人类恨之入骨,当然也包括猎魔人。

松鼠党在常年与人类的厮杀中锻炼出强悍的战斗力!

而且身份特殊,不会泄露希里的消息!

威戈不禁朝着精灵女术士温和一笑。

突击组上百名松鼠党,搭配斯奇鲁和里恩斯、永恒之火大主教的布置,势必能让那群猎魔人吃够苦头!

……

诺维格瑞东南边,靠近崔托格的一座不知名的乡间旅店。

窗外的白光照出半精灵斯奇鲁脑后垂至腰间、干燥枯萎的马尾辫,他敲了敲斑驳的桌子。

“塔莉卡女士,你为什么憎恨猎魔人?”

“我的甜水村原本就在诺城西边,靠近崔托格的郊外……”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身形消瘦的中年妇女畏畏缩缩地说,“五年前甜水村的墓地受到一只可怕的怪物光顾,那玩意儿活像一头剥了皮的人形恶鬼!爪子如镰刀,两排牙齿好似钢锥……把墓地搞得乱七八糟,死者被它刨出来啃成骨头,它还袭击路过的乡亲!福尔肯、奥利瓦都死在它爪牙之下。”

“你说的是食尸鬼?”

“也许是这么叫的。村长去崔托格张贴好告示,等了半个月,有个黑头发绿眼睛的变种人拿着告示进了村子……”村妇粗糙的双手死死攥在身前,语气开始发抖,“他说他叫布伦,背着两把奇怪的剑,脖子间挂着一条银质吊坠,上面画着猫的形状,他声称愿意帮我们铲除那头怪物。但要求了两百克朗的报酬。”

“那是我们全村上下几十口人接近两年的收入……”村妇叹了口气,“但钱哪里有命重要,我们答应了他。”

“那家伙单枪匹马地去了墓地,不到半天就提着怪物血淋淋的脑袋回来!村长当即把钱给了他。”

“约定的两百克朗,一个子儿不少?”斯奇鲁黄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对面,肌肉结实的双臂环住了胸口,超过六英尺的身体散发出一股彪悍的气息,

妇人浑身一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实交代。

“村长给了他一百八十克朗,那是村里能凑到的所有钱。”

“当时那家伙不曾细数就把钱揣进怀里。但他拿到报酬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光顾了我家的小酒馆。”

“那天晚上他喝个不停……喝得眼睛发红,喝光了我店里面的储备的所有酒水。直到深夜,乡亲们都把孩子抱在身边睡下了,免得被变种人偷走。”

“他突然掀翻了酒桌,嘴里面嘟嘟嚷嚷地骂人,表情凶狠地离开了酒馆,账也没结……”

“然后……然后……”女神垂下头,沙哑的嗓音突然开始发抖,“血,到处都是血!”

“他闯进了一户户人家,大开杀戒。他的动作快得就像一头披着狼皮的幽灵,两把剑挥的就像雪白的绞肉机!”

“村里的男人挥舞草叉和他一碰,就缺胳膊断腿儿、四分五裂。”女人尖叫着,瑟瑟发抖,“没人逃得了,他还有一把百发百中的手弩!”

“我躺在尸体堆里装死才勉强逃过一劫,我怕的要死,脑子就像塞进去一团浆糊,躺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我才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都死了!”她捂着湿漉漉的脸抽泣,“除了我之外的大家都死掉了,连五六岁的孩子也没能幸免!死状惨不忍睹,我的甜水村变成了一个屠宰场!那个恶魔、则不知所踪!”

“呜呜……”

“这是人做得出来的事?变种人就是杀千刀的恶魔!他们都该死,下地狱!”女人咬牙切齿地咒骂,用沾满泥垢的指甲戳着空气。

这事的起因,不是你们违反承诺在先?

斯奇鲁心底充满反感,他当雇佣兵那段时间,最烦的就是出尔反尔的雇主。

这个布伦不过是干了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但不愧为猫派猎魔人,人狠话不多。

二十克朗,超过二十条人命啊。

这种恶行无疑是在为整个猎魔人群体抹黑。

符合他的要求!

就当成惊喜大礼,送给诺城那群猎魔人吧。

……

“塔莉卡女士,您的悲惨遭遇我深有同感,我过去也曾受过那群变种人的迫害,失去了亲人。既然我们同病相怜,就该团结起来,向那群王八蛋讨回公道!”斯奇鲁黄绿色的瞳孔中射出亲人般温暖的关切,拉过女人粗糙的大手,塞给她一小袋钱,又冲身边雇佣兵使了个眼神,“这点钱你先拿着当生活费,另外,他会为你安排住宿。”

“猎魔人让数不清的无辜百姓家破人亡,自己却心安理得地在诺维格瑞经营孤儿院、药剂店、歌舞厅,过上了富家翁的日子。”

“恶人逍遥法外,你看得下去?”

女人咬紧银牙,摇头。

“那么等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向那群猎魔人发起复仇的时候,希望你能勇敢地站出来,指证他们的暴行!但你放心,我向诸神发誓,会保你平安。”

“我、我答应您!”

斯奇鲁满意地点头,冲身边雇佣兵使了个眼神。

后者带着中年妇女离开了这家偏僻乡村的酒馆。

……

也许今天是个幸运日。

在找到一位强力人证之后,斯奇鲁迎来了更大的惊喜。

他缓缓地走进酒馆的木门,从身后透过来的光在酒馆光滑的地面留下一道高得惊人的身影,超过七英尺,灰扑扑的、被汗水和松油浸湿、爬满灰尘的皮革外套包裹住他精瘦的身体,腰间挎着一把雪亮的钢剑。

目光谨慎地扫视四周,最后集中到角落,那位身材同样高大的半精灵身上。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斯奇鲁身前坐下,鞋子上的马刺叮当作响,他摘掉手上的一双麝皮手套,双手交叠地撑住了带一圈灰色而奇特的髭须的下巴,看起来像鲶鱼。

瘦的像骷髅的脸上那双无神的死鱼眼带着一股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自大,更骇人的是,那对眸子没有睫毛,没有眉毛,凹陷的黑眼眶里只有一对湿润的眼球。

斯奇鲁悄然绷紧了身体,他只在杀人如麻的变态连环杀手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

“你在维朵夫挂上了告示,招聘身手出众,经验丰富,并且讨厌猎魔人的战士、佣兵、赏金猎人?”

男人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而且口音一点不像北方任何一个国度,更加接近上古语。

斯奇鲁认出,他绝对是一个尼弗迦德人。

南北双方合约初步签订,至少两年内没有战争之祸,少数居民开始到对方的地盘儿上揽活。

“没错,本人斯奇鲁,阁下如何称呼?既然你接下了委托,那我们以后就是战友!猎魔人恶贯满盈,早就该受到制裁!你也痛恨他们对吧?”斯奇鲁朝他伸出了手,男人嘴角露出刻薄的笑意,却没有回应他的善意。

“雷欧·邦纳特……”男人慢吞吞地说,瞪得很大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兴奋之色,“我得跟阁下说清楚,我并不反感猎魔人,我只是喜欢杀死强大的对手。尤其是在一对一决斗的时候……”

“猎魔人都是绝佳的对手!他们的身手、反应远远超出别的战士,‘跳舞’和用剑方面很有水准。不至于三两回合就死掉了。可以让我更加尽兴,带给我更多的乐子。”

斯奇鲁心头一凛,看向男人的目光中浮现出一丝质疑。

猎魔人,跳舞,不至于太轻易死掉?

大话谁不会讲?

这家伙,怕是从来没有真正跟变种人交过手吧?

邦纳特看出他眼里的不屑,突然咧嘴冷笑了两声,嘴角几乎扯到跟那凶狠的灰髭须一样宽,那双被一层茧子包裹的、又长又宽的手掌伸进胸前衣襟里一掏。

“啪!”

三条银色的项链被他解下脖子,摆到了桌面上,三种与众不同银质坠饰出现在眼前。

三种闪闪发光的动物的头颅——

一头瞳孔闪烁幽光的狼,一只龇牙咧嘴的猫,以及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熊。

“狼、猫、熊,三种学派的徽章!”半精灵发出毒蛇一样的抽气声,黄绿色的瞳孔像蛇一样收缩,“你从哪儿得来的?”

邦纳特一把夺过了半精灵手边的烈酒,满不在乎地喝了一杯,凝视他的眼睛,

“你以为了?猎魔人会随随便便把视若生命的学派徽章丢在大街上,我弯腰就能捡到?”

“你的意思是,你在决斗中光明正大地杀死了他们?”

斯奇鲁表情难以置信,这个瘦得跟竹竿儿一样的男人,竟然能以凡人之躯战胜猎魔人?

“猎魔人的身手的确非人地强悍,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可战胜,人类就一定是其手下败将。”

“而我,就是他们的克星,专门跟他们作对!”

邦纳特摊开双手,深吸了一口气,瘦削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回忆之色,就像是在回味一盘美味佳肴,一场完美的音乐会。

“你不知道这群变种人临死前的哀嚎是多么地动听。他们的嗓子被改造过,叫声更加富有穿透力,眼珠子,舌头,也更具弹性。顽强的生命力,能让重伤垂死之躯坚持很久,带给我更大的乐子!”

“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身手,”他缓缓拔出了手边的长剑,朝笔直的剑刃上吐了口唾沫,抖动了一下手腕,“来试一试?”

一股轻风拂过。

斯奇鲁感觉刚才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伸手一摸胸口。

“咔嚓——”

胸前的灰色皮甲霎时裂开一条缝隙,露出了蓝色的内衣。

然而柔软的内衣却完好无损。

“用不着。”半精灵吞了口唾沫,面对面,他居然完全没看到对方的动作。

这种速度,力量控制,远远超出常人,他不只是一个剑术大师。

“很好,你打算出多少赏金?你的对手来自于什么学派,叫什么名字?你要生擒活捉还是一具尸体。当然活捉的话,赏金必须多得多。”

“邦纳特阁下,很抱歉没提前告知你,我们的对手并非一个猎魔人,”斯奇鲁的目光掠过男人的脸,沉声道,“是一群!”

“你说什么?”

“超过十个猎魔人,敢冲他们挥剑吗?不过咱们并非单打独斗,而是团体作战,到时候你要听从指挥,切忌冒进。”

邦纳特笑得露出了牙齿,像头食尸鬼,

“有意思!”

“有意思!”

他豁然起身,抱剑在胸原地转了一圈,跳着轻灵的舞步,瘦高的身形仿佛一棵弱不禁风的染病枯树。

嘴角还在渗出神秘的白色泡沫。

“钱给够!我加入你们!”

“哈哈,一群猎魔人,一起来跳舞!我等不及了!”

“给我奏乐!”

……

斯奇鲁擦了擦冷汗,亲自陪着神经质的雷欧·邦纳特离开了酒馆。

那对无神的死鱼眼带给自己巨大的压力。

这家伙绝对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一个棘手的难题,当然是对猎魔人而言。

最好,他真是猎魔人克星!

……

斯奇鲁离开不久。

又有两个人推开了空荡荡的酒馆大门。

一对相当惹人注目的组合。

为首的一人金发褐眼,长相成熟英俊,身着暗金色的骑士板甲,提着一把巨大的斩击剑。

而跟在他身后随从模样的家伙,黑发在脑后飘扬,蓝眸充斥着活力,五官俊美蓄有短须,表情坚毅,披着棕绿色的斗篷,穿着精致贴身的夹克和马裤。

两人身形俱都高大挺拔,气度不凡。

“格里姆,你确定能在诺维格瑞找到她?”黑发男子拉开角落一张椅子坐下,看着前方那位金发骑士的眼神很复杂,既有一丝畏惧,又有一丝敬佩。

“砰!”

斩击剑放在了桌角边,灰尘四溢,地面震动,险些没将木桌子压垮。

而他的主人背脊端正地坐在长凳上,招呼着酒馆的老板娘,要了一杯啤酒,抿了一口,

“我以骑士的荣誉起誓,在诺维格瑞最有可能寻到她。如今,卡兰瑟王后和伊斯特陛下都不在,而史凯利杰又要漂洋过海太遥远,小公主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和她绑定了意外律的猎魔人,杰洛特。”

“一路上你没听说,诺维格瑞有一家歌舞厅老爱表演跟猎魔人相关的剧目,这有违常理。毫无疑问,歌舞厅那边肯定有杰洛特的消息。”

抿了一口马克杯里的酒,格里姆饱含热诚、绽放出金光的双眼注视黑发骑士的脸,“记住你当初的承诺,见到她之后,要郑重地向她道歉认错。并且尽你最大的努力弥补对她造成的伤害,让她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

“当然,我,契拉克之子,卡西尔·莫瓦·迪弗林·爱普·契拉克,以家族的名誉发誓!”黑发男人右手放在胸前,郑重地说,“我会穷尽毕生之力,找到希里……偿还我的罪,拯救并保护她!”

“有违此誓,日轮的光芒永远背离我,我将在不见天日的阴影中受尽折磨而死!”蓝色眸子,看着眼前这位金发的男人,闪过一丝感激,和叹息。

那天晚上,希里小公主抢走自己的马匹第二次逃走之后。

这位从草丛里突然钻出来的陶森特冠军骑士,凭着超凡的身手,很快便打晕了自己。

卡西尔原以为他会取了自己性命,可他不仅手下留情,还把自己带在身边,训诫并教导,就像在重新训练一位骑士学徒。

那是一段艰难痛苦又奇怪的岁月。

卡西尔多次尝试从格里姆手下,从这种憋屈的处境里逃走,可结果不言而喻,他又不断被逮了回去。

他体会到了希里曾经的憋屈的感觉。

同时他也确定了自己对小公主的特殊情愫。

卡西尔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几个月间,他和格里姆一路从瑞文戴尔河谷穿过雅鲁迦河,向北来到崔托格。他渐渐接受了这位格里姆的俘虏,居然开始觉得冠军骑士蕴含骑士精神的话语很有道理、发人深省。

一遍又一遍冲刷他的大脑。

两人的关系,也从俘虏和主人,变成了半个朋友。

他本该返回尼弗迦德,跪在皇帝恩希尔·瓦·恩瑞斯面前忏悔,自己没能为陛下带回希里。

可他没有,他辜负父亲尼弗迦德皇家宫廷总管契拉克·迪弗林·爱普·格鲁飞德的期望,畏罪潜逃般前往诺城。

但他现在只想要找到那个银发女孩儿。

再见她一眼!

第三十五章 沙佩勒之难

诺维格瑞正北方神殿岛。

明亮如昼、温暖如春的永恒之火大殿内。

赛勒斯·恩格尔坎德·海姆法大主教端坐在大厅正前方的石梯上方镶有橘黄色火焰纹章的靠背椅上,爬满老人斑的脸上目光慈祥地打量着石阶下方八人——

身穿黑衣、头戴皮帽,腰佩拉弥亚鞭的治安官以及七位永恒之火的神殿守卫。

大主教沧桑的声音中饱含赞叹,

“最近这两年以来,诺维格瑞在你的管理下治安大为改善,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小恶减少了一半。曾经猖獗一时的人口买卖也销声匿迹……整座城市变得更加安全、繁荣,教会越来越受到市民的认可和爱戴,整个诺城的信徒数量,相比于两年前,提升了整整百分之二十。而这又变相地促进了我在外宣传永恒之火的效率。”

他赞赏地看向治安官,“你对教会居功至伟。”

“塞勒斯大人过誉了,这一切都是您的功劳,在您英明的指导下,我才能循着光明的途径,铲除世间的黑暗,让圣洁的火焰照耀大地。”沙佩勒弯腰鞠躬,谦虚地说,带有斑驳的红点的脸颊上,那反射出金属的色彩的眸子里没了往日的冰冷、漠然,看向大主教、充满了仰慕、好似一个崇拜兄长的孩子。

老人点头。

“你已经为我效力了十年,我以前的治安官,大部分干不了两三年就会被黑暗侵蚀,被繁华迷眼,利欲熏心,背弃永恒之火。而你实属难得……”

他浑浊的眸子里射出一缕复杂之色,带着一丝不舍,语气一顿,

“沙佩勒,再做一遍祈祷吧。”

“遵命,大人!”变形怪沙佩勒一仰头,那张冰冷的脸上泛起圣洁的光芒,看向神殿之后暗金墙面上那副巨大的永恒之火画像,慷慨激昂地念诵祈祷词,

一瞬间,他好似有回到那个因为脑海中翻滚记忆折磨得生不如死,又被永恒之火救赎的夜晚。

“火焰保护世人。站在光线内的人啊,绝不会受邪恶的伤害。

火焰洗涤污秽。就如同烧到起浓长疮的伤口,犯过邪恶罪行的灵魂也必须经过火焰净化。

火焰无人能掌握。阻挡住火焰去路的人便是玩火自焚。

若敢在火焰面前动根手指头,火焰会将其烧成灰烬。

火焰点燃黑暗,隐藏在阴影里的邪恶会在火焰之光下现形,将恶行藏在黑暗中的人,必被火焰面前焚烧。

兄弟姐妹,我们一起祷告。火焰保护世人,烧开脏污!

火焰保护世人,温暖路途!

火焰净化邪恶,使邪恶烟消云散!”

七位永恒之火守卫的大声附和,声浪在整座神殿大厅之中回响不绝,荡人心魄。

高台上燃烧的火盆,受到神秘的激发,火星跳跃、爆燃。

“沙佩勒,你什么都好,可有一点做得令人失望。”大主教满意地点头,脸色豁然一肃,双掌在胸前交扣,撑住下巴,双眼直直盯着治安官,眼中闪烁着严厉之色,“为何这两年间,诺维格瑞的非人种族越来越多,矮人、精灵、精灵混血、变种人,以及使用魔法伎俩的草药医生,卜梦者……”

“他们几乎占据了整个东南部的城区,大街上随便走出五步,就能看到其中之一,他们的数量、比例已经打破了诺城固有的平衡!你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大厅之中突然出现一阵难熬的沉默。

沙佩勒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说。

“主教大人,非人种族在永恒之火监督下一直老老实实地过活,不曾伤害任何人,比城里面的帮派分子更加遵纪守法,所以我认为没必要打压他们。激起他们的反抗和叛逆心理,只能适得其反。”

“而且永恒之火不该普照世人、引导众生,平等以视吗?”

“糊涂啊!沙佩勒!”老人青筋突兀地左手猛地一拍扶手,用沙哑的声音唾沫横飞地训斥,“非人种族,非人种族,他们和人类压根不是一条心,矮人一直崇拜玛哈坎圣山,而精灵暗地里总想着光复他们早已灭亡的国度,玩弄魔法巫术的人同样喜欢玩弄人心。”

“而变种人,更别提了,就是一群利益至上的冷血屠夫,东走西逛、把一切邪恶串联在一起!

猎魔人就是万恶之首!

他们的罪行早就已经铭刻进基因和血统之中,绝不会真心实意信仰永恒之火!现在的安分守己都是伪装,等到同类的数量足够多,他们就会露出本来面目,破坏规矩,推崇他们的异端邪说,浇灭我们的永恒之火。”

“把整个诺城都变成他们的天下,把他们的规则变成人类的规则!”

治安官握紧拳头,忽而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沙佩勒,永恒之火及时启示了我……你结交猎魔人,和三巨头之一、玩弄魔法的收藏家称兄道弟,已经走上背弃火焰的阴影之路。”

“你在诺城的所作所为,已经让这座外表光鲜的城市皮肤下长满暗疮,但还好,尚未伤及内脏病入膏肓。”

“现在悔改为时不晚……看在你过去为教会立下的汗马功劳份上,我可以让你继续保留手中的权力,但你得将功补过!”

大主教撑着扶手站起身,冲台阶下的治安官命令,

“整顿收藏家和屠夫的地盘,给草药医生、卜梦者、混血精灵、矮人收重税——种族税,魔法税,减少城里面的非人种族数量,让局势恢复平衡!当然此举不可急于一时,徐徐图之,我给你半年时间。”

“咳咳!”老人深吸一口气,脸上老年斑都被血气染红,他锤了锤胸膛,“但另一桩任务容不得半点马虎和延误!你必须立即严惩那群变种人,率领永恒之火的神殿守卫铲除他们在诺维格瑞近郊的基地!断绝他们邪恶的勾当!”

“诺维格瑞绝对不能成为人类之耻!”

“此外,警告诺城歌舞厅吟游诗人们,让他们闭嘴,不许再歌颂猎魔人!”

“如果你能把这事儿办的漂漂亮亮!”老人目光转向他,带着深深的期许和鼓励,“那么你将继续担任永恒之火的治安官!”

……

“塞勒斯大人……您过去的态度远没有今天这么极端。您不是一直都说,非人种族与人类和平共处,才让这座城市像大海一样接纳百川细流,繁荣昌盛。”

沙佩勒嘴角咧出一抹疑惑的笑容,消瘦的脸颊显得很复杂。

“那是过去,精灵,矮人,半身人,在城里的数量处于可控状态,不构成威胁,但现在局势已经改变。”

“听着,我也不要求你立刻赶走他们!咱们现在重点谈论那群变种人!”

塞勒斯抬头,有些白翳眸子闪烁辉光,他又想到了与威戈佛特兹的一席话,或者说一场交易。

只要自己让诺城的猎魔人没有立足之地,那么这位北方魔法协会的实权人物,国王们眼中炙手可热的法师,便会协助自己,更进一步传播永恒之火的光辉。

这次不只是北境。

威戈佛特兹与尼弗迦德也攀上了交情。

他愿意帮自己递话,让永恒之火前往南方的领土传教,与太阳教争雄!

传播永恒之火的光辉,比什么都重要!

塞勒斯年纪已大,心头唯一期盼的便是临死之前,能看到火焰普照天下。

治安官动了动嘴唇,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嗫嚅了两句,摇头叹息,一副心若死灰的表情。

“抱歉,主教大人……您的要求我做不到。”

“是我年纪太大,耳朵失灵了?”老人瞪大了眼睛,表情难以置信。

十年以来忠心耿耿的下属居然敢质疑自己、反驳自己?

“塞勒斯大人,”沙佩勒仰头看向这位过去自己敬仰的老人,“您这么做无异于把永恒之火推上绝路,这会毁掉这两年来蓬勃发展的大好基业?!”

“而且,无论是城里的非人种族,还是城外的猎魔人大师,都不曾违反法律,甚至协助教会完美地处理了治安问题!他们有功而非过,不该受到莫须有的责难,污蔑!”

“我知道,您也许是受到有心之人欺骗,才会产生错误的认知,我马上带您去城外亲眼确认一番,如何?!”

他卑躬屈膝,无比恳求地看向老人。

他明白,自己可以暂时屈从于大主教,去向猎魔人通风报信,自己则逃过一命。

但这无济于事,猎魔人们绝不会离开。

而他幻形为治安官的那一天,就下过决心,再也不会像头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永恒之火是他最后的归宿!

“闭嘴,你还叫他们大师?你被猎魔人洗脑了吗?”

“塞勒斯大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已经无药可救!”老人闭上眼,五官扭曲,表情痛苦,目光转向神殿守卫,“脱掉他永恒之火的黑袍,解下他的拉弥亚鞭,取走他的圣银器……我宣布,沙佩勒,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永恒之火的治安官!”

“你没有资格继续信仰永恒之火!不,”老人捂着胸口沉重呼吸,越发心痛,“诺维格瑞再没有你的一席之地,我限你今天之内必须离城!永远不许再回来!”

沙佩勒凝视着不灭的火焰,毫不反抗地摊开双手,仍由曾经的下属解下自己的武装!

昏聩糊涂的大主教,还值得自己信任和跟随吗?

永恒之火还会是曾经从迷茫痛苦之中拯救了自己的灯塔吗?

“主教大人……”一名为治安官搜身的年轻守卫忽而神色一变,“沙佩勒大人……他……他……”

“别叫他大人!他怎么了?”

“他没有携带圣银器!”

“好啊,沙佩勒,你就是如此践行永恒之火的规矩?带头违反三个世纪以来的铁律?!”老人步履蹒跚地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襟,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他的手每一根指头都伸不直,里外都是茧皮,整个看就像用树枝做成的小耙子,将治安官钉在原地。

“你的圣银器了?”

“在卧室。”沙佩勒梗着脖子,故作镇定地说,

“你,去把他东西取过来!”老人下了个命令,忽而又改口,有些白内障的眸子,射出鹰隼一样锐利的光芒,反复打量治安官,后者淡定自若地跟他对视,然而搭在腰后上的手掌心渗出冷汗,

“等会儿,你们七个,平日里有没有见到这家伙佩戴圣银器。”

“主教大人,您这么一说……”七人相视一望,脸上浮现怪异之色,摇头,“最近这一两年,从来没有见过……”

“他也是最近开始交好非人种族?!”

“对。”一直跟随在沙佩勒身边的年轻警卫员脸色复杂。

大主教瞬间想到一种可能!

瞳孔收缩得更加厉害,呼吸粗重,颤抖的手掌伸进脖子处的罩袍,掏出一条闪烁着银色光辉、火炬形状的项链。

“抓住他!”

沙佩勒病态消瘦的脸颊上忽而涌出一抹血红,表情一僵,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出一步。

金属色彩的眸子里畏惧之色一闪而逝!

然而三位永恒之火的守卫都意识到了问题,死死拽住他的两条胳膊,控住他的腰和腿,让他分毫不能动弹,

主教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银质火炬一把按在了治安官额头之上。

“滋滋滋——”

霎时间,沙佩勒浑身冒出浓烈的白烟和五颜六色的光芒,皮肤、骨骼,仿佛沸腾的开水般膨胀、又收缩。

脸上属于人类的正常五官诡异地消失,如同被反复搓揉的烂泥和面粉不停蠕动。

“滋滋——”

两秒过后,众目睽睽之下。

之前那个身形消瘦,面孔威严的中年男人不知所踪,换成了一个奇怪的人形生物。

他顶着一身松垮垮的吊带裤,体型与矮人相仿,却有一个大得出奇的脑袋,五官挤成一堆儿,米粒大小的黄眼睛,圆乎乎的鼻子,厚厚的嘴唇,比精灵粗短一些的尖耳朵。

脸上还像七八十岁的老人似的布满褶子。

往下,没有明显的脖子,胸腹连成一团。

他四肢像蜘蛛那么长——

两条胳膊好像黑猩猩,垂过了膝盖,手掌也比常人大上一半,手背覆盖着黑毛。

一双常人两倍的大脚,脚背同样长满黑毛。

“变形怪!异端!亵神的造物!好大的胆子!”主教那布满白翳,如同磨损了表面的玉石般的眼睛中射出极度的憎恶之色。

“砰!”他奋力一脚踹中柔软的腹部,将变形怪踹翻在地。

后者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

而脸色泛起极度震惊之色的守卫们,又立刻将他架了起来。

取出各自衣服里的圣银器,全面覆盖他的皮肤!

“把他押到神殿广场!”大主教坐在石梯上,粗重的喘气声好似鼓动的破风箱,一手撑住石梯勉强维持住身体,嘴里连续颁布命令,眼神充斥厌恶,恨不得食其血肉!

愤怒已经烧尽他的理智,他不假思索地下了命令,

“召集所有城民和信徒!”

“堆满柴火、架起火刑柱!”

“我要当着全城人的面,烧死这只邪恶的臭虫,替真正的治安官,我无辜牺牲的沙佩勒报仇雪恨!”

“遵命,主教大人!”

……

另一边,两位外形出众,气质如阳光般灿烂的骑士满脸遗憾地离开了诺城歌舞厅。

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和店外花瓶里盛开的鲜花,陷入呆滞。

“歌舞厅的老板丹德里恩大师出了远门……这未免太不凑巧,现在怎么办?杰洛特的线索就此中断。”黑发骑士询问地看向身边的金发骑士,

“伙计,反正都到了诺城,多等等有又何妨?”格里姆豁达一笑,“不游览游览这繁华的大都市岂不是白来一遭!”

“我再教你一个道理,表面越是光鲜亮丽的城市,暗地里的罪恶就越令人发指,就像咱们与世无争、世外桃源般的陶森特也有偷偷勾引男人的女夜魔在作案。”格里姆摸了摸腰间的斩击剑,瞳孔射出准备大干一场的兴奋光芒,“诺维格瑞的罪恶只会更多。”

“轮到咱们出场了!”

他重重拍了拍卡西尔的肩膀,“净化邪恶,来践行伟大的骑士精神!”

“想想都令人激动,一个城市的罪犯,都将成为我们的磨刀石!”

“格里姆,你老是宣称骑士精神,可一路上,你做的好人好事多到数不清。”卡西尔跟在他身后,走上大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你听说过湖中女士的传说吗?等到湖中女士现身,赐予我们五德骑士的荣誉称号,我们就功德圆满!”

“可咱们至少得去个有湖泊的地方吧?诺城不是个出海港口吗?”

“别着急,时机到了,海洋和湖泊又有何异?”

两人边聊便走,忽而挺住脚步。

两人突然看到人群在向城北方,通往神殿岛的大桥极速汇聚,老弱妇孺、商人小贩,统统涌了过去。

而大桥入口一群穿着黑色外套,胸前镶嵌火焰纹章的男人走过大街,大声呼喊,四下招呼。

“各位诺城的乡亲父老,快到神殿岛上去!”

“卫士们抓到了一头邪恶的变形怪!”

“他伪装成治安官沙佩勒!”

“主教大人将主持火刑仪式!”

“所有人都去观礼!”

格里姆和卡西尔相视一望。

大步流星涌了过去。

……

同一时间。

吉尔多夫区,一条阴暗的巷子口,里恩斯与带着幻象面具的女术士往着收藏家高文·萨姆沙的别墅,身形一闪,消失。

……

年轻的猎魔人注意到迅速往神殿岛汇聚的人群,再听到神殿守卫的喊话后神色大变,迅速找了条僻静无人的巷道,通过千里镜水晶联系上了高文之家的同伴。

第三十六章 开端

神殿岛广场,平日里信徒和朝圣者们交流经验的神圣场所。

此刻却人声鼎沸,偌大的广场被叫叫嚷嚷的市民挤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视线的焦点在广场中央,由神殿守卫们架好的火刑柱上,一个体型酷似矮人,长相古怪的生物被五花大绑成人棍,双手双脚用银制手铐、脚镣锁上。皱巴巴的脸白得毫无血色,深深垂下头看不到面部表情。

脚下干柴堆成小山。

黑衣黑帽,佩戴拉弥亚鞭的男人们正往柴堆上浇油。

一名穿着白色上衣,红色衣袖,衣领处带有红色条纹,像是燃烧的太阳般的长袍,两鬓斑白的老人威严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神殿守卫组成的人墙外,群众足有两千以上,农民、商人,小贵族,市议会的成员,囊括了诺城的所有阶层。

除了人类也有非人种族——精灵、矮人、混血精灵……

人们不忘划清界限,精灵跟精灵或者混血儿待在一起,其中有不少从未在诺城出现的生面孔。

武装到牙齿、肌肉和毛发发达的矮人、屠夫克里弗的手下们聚在自己同胞周围,身边陪着几个身材相仿,却有一张娃娃脸的半身人农夫。

所有非人种族都与人类保持着距离,反之亦然。

人类内部也有着各自的小圈子,贵族望向商人小贩的目光带着鄙夷,带着武器的士兵和雇佣兵凑成一堆儿,农民的数量最多,却安静地聚在不起眼的广场外围。

“各位!今天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我要宣布一件事!”主教塞勒斯的声音苍老却浑厚,穿透人群,让嘈杂喧嚣一下子消失,“伟大的永恒之火的治安官,真正的沙佩勒阁下,早在两年以前,就被这头邪恶的变形怪杀害,他一直顶着沙佩勒的皮囊,窃取治安官的权柄!在诺城之中干尽坏事!”

人群又恢复了喧哗。

商人们指着变形怪窃窃私语,农夫们则目露凶光,他们听说过关于变形怪种种糟糕的传闻,对这种夺走他人人生的怪物恨之入骨,左右环顾似乎寻找什么趁手的东西狠狠砸那个丑玩意儿。

也有还算理智的知识分子,不停审视那头怪物,在他们看来,最近两年,诺城整体上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不像是一头邪恶生物的所作所为。

混在人群之中的半精灵斯奇鲁拍了拍消瘦中年妇女颤抖的肩膀,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两位鹤立鸡群的骑士格里姆、卡西尔脸露惊讶,他们都是头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变形怪,而且伪装成教会的治安怪,两年没被发现。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吗?

他们试图和身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穿着体面的贵族搭话。

“永恒之火抓到的变形怪是谁?他犯下了哪些罪行?”

“哦,先生,”男贵族捋了捋胡须摇头,“你这么一问我也想不出来,他犯了什么罪?追杀人贩子?打击街头巷尾的罪犯?也许他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身为一头变形怪。”

“自古以来,永恒之火都在抓捕这种‘怪物’。”

格里姆皱紧眉头。

“多亏了永恒之火的警示,才让我们拆穿了它的真面目!阻止他犯下更多令人发指的罪行!”塞勒斯主教续道,

火刑柱上的变形怪吉吉麻木地望着主教的背影。

“我请所有人来见证,让这头畜生多活两年,是我的疏忽和失误。”

大主教表情悔恨,充满自责。

“幸而永恒之火保佑,他还没酿成大错。”

“今天,不灭的火焰将继续引导众生,驱散迷雾,净化邪恶!”

顿时,台下数百名信徒双手合在胸前,低头祈祷。

主教高举胸前闪闪发光的火炬状圣银器,大义凛然地开始审判,

“看看吧,这头丑陋的变形怪,亵神的造物,脸上每一道褶子就代表着一个被他替换身份的无辜者。”

“烧死他!”人群大喊起来。

绑在火刑柱上的吉吉发黄的眼眸扫视众人,叹了口气,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下去。

这就是他付出了两年心血的城市,毫无私心照顾了两年的人民。

“塞勒斯主教大人!”一个脸色枣红,体格魁梧,还穿着围裙的铁匠,在神殿守卫的人墙之外开了口,他刚才一直在观察,但不同于激动的农夫,他看向变形怪的眼神,含着一丝怜悯,“到目前为止,我们只能听到你大而宽泛的话,可您就是不细说,这位变形怪,究竟犯过哪些罪?除了替换曾经的治安官沙佩勒!谁又亲眼看到他杀死了治安官?”

“铁匠达尔夫,我记得你出生那天是大主教亲自为你施洗,你在否认塞勒斯大人的话吗?”

一名小山般高大的永恒之火守卫按着腰间长剑,走到铁匠面前。

“我啥也没否认,我只是想了解真相!”壮汉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在棉裙上抹了抹手心汗水,抬高了嗓音,“我只是以一个诺城人的身份说出我的疑惑,这两年来,我们的城市分明变得更好了。从前我疏忽大意摆在铁匠铺外的木桶、工具过夜之后必定失踪。而最近这两年,再也没有发生这种小偷小摸的现象。”

“而且我店铺的生意好多了,招了两个学徒都忙不过来!这变相说明光临诺城的游客大大增加。”

“人们的选择是最好的证据,大家会争先恐后地赶到一个治安环境糟糕的城市里吗?”

许多人都垂下了头。

开始认真思考这两年的变化。

“达尔夫说的没错!”另一个瘦骨嶙峋的农民插了话,“我可怜的缇娜不过是在田边玩了一会儿,就被人贩子抓走,差点卖到史凯利杰群岛去,给臭烘烘的岛民当老婆!多亏了治安官沙佩勒不懈的追捕行动。”

“我的女儿才被安然无恙地拯救了出来,现在她在家里面喂鸡。”

“如果变形怪是邪恶的,他为什么要干好事?!”

变形怪吉吉闻言,松了口气,脸上浮现一丝欣慰。

“这便是他的聪明之处!”塞勒斯声音中充斥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如果他尽干些脚底流脓的坏事,很快就会识破身份,被我赶下位置。”

“可他非常善于伪装,不管是外在还是行动风格,他维持了表面上的正义,用来麻痹你们这群单纯又善良的民众!”

“但相比于他在背地里的邪恶勾当,这些所谓的善行,不能弥补其十分之一!”塞勒斯顿了顿,目光看向人群,

整整三分之一的非人种族。

如果这种时候挑起人类和非人种族的冲突,只会引爆一场可怕的灾难。

对付非人种族只能慢慢来。

现在他先解决主要的矛盾!

“他最大的罪行,就是与一群变种人狼狈为奸,在郊外的赤杨林建立秘密的实验室!”

塞勒斯脑海里闪过威戈佛特兹巨细无遗的说明,绕着火刑柱徐徐转圈,

“那地方表面上是一个孤儿院。实际上,是为了猎魔人进行恶毒的突变实验,批量制造变种人的场所!”

“如今,已经有好些个孩子遭到他们的迫害、荼毒,拥有了野兽的瞳孔,变成了非人物种。”

“可想而知,如果变形怪继续坐在治安官的位置上,他的同伙猎魔人将借由孤儿院的名义,以一种空前的速度膨胀,很快整个诺城都会变成变种人的海洋!”

人群中响起惊恐的呼声。

“真可怕……”卡西尔摇头,“尼弗迦德的猎魔人都被恩希尔陛下赶跑了,北方的猎魔人如此邪恶的吗?”

“不,伙计,”格里姆却摇头,想到在辛特拉与自己交手光明磊落的猎魔人白狼,“我敢保证,这位大主教只是在危言耸听,他对猎魔人有深深的偏见!”

“主教大人!”一个吟游诗人反驳,表情严肃好像在陈述真理,“猎魔人没你说的这么邪恶!”

“他们将无数乡下农民从怪物的尖牙利爪中解救了出来,杀死了数不清的吃人恶兽!”

“可他们收费贵的要死!”有人驳斥,

“那是他们应得的买命钱!”

人墙外有群众为猎魔人帮腔,看穿做打扮,明显是歌舞厅的常客。

“猎魔人帮维吉玛的雅妲公主摆脱了嗜血妖鸟的诅咒!”

“清除了诺城下水道的污浊秽物!”

“帮助辛特拉的小公主逃出布洛克莱昂可怕树精的掌心!”

市民们沉默下来。

歌舞厅诗人的宣传攻势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这两年,他们听猎魔人的好话,听得耳朵都快生茧子,不知不觉就信以为真。

大主教捶了捶胸口,握住手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晃动,“你们都被诺城歌舞厅里那群花言巧语的诗人洗脑了吧?”

“可你们又知不知道,歌舞厅背后最大的股东就是猎魔人!”

“他们自吹自擂,往自己脸上贴金,就是为了欺骗你们!”

“动动你们的脑子想想,歌舞厅说的都是实情?那他们若是声称无法生育的猎魔人是你们的父亲,你们也相信?”

人群骚动起来,拼命摇头。

“你们随便到诺城以外任何一座城市瞧瞧!”

“猎魔人名声如何?当地人会亲口告诉你们!”

“几乎每个村子的里老人,都能说出一箩筐关于变种人的暴行!为虎作伥的变形怪更加罪不可赦!”

卡西尔自言自语,

“塞勒斯大主教的话,真他妈带劲儿!”

“主教大人……”人群中有位骑士大喊,他身形挺拔,满头灿烂金发,笑容就像初升的朝阳般温暖,让人们情不自禁产生好感,“按照您的逻辑,只要证明猎魔人并非恶徒,那么帮助他们的变形怪就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这位英武不凡的骑士,连你也被这个邪恶的团伙蒙蔽?你的话断无可能!”大主教威严的眸子转向格里姆,“净化这头邪物之后,我们就会立刻前往郊外,抓捕那群丧尽天良的猎魔人!”

“这头变形怪能力诡异莫测,只要我们解开他身上的圣银器,他就能随意幻形,立即变化成在场任何一人,不止是外形一模一样,甚至能读取你们的思想。知道你们过去的所有记忆。”

“然后侵占你们的家园财产,羞辱你们的妻子,丈夫,虐待你们的儿女。这位骑士,包括你也无法幸免!”

“烧死他!”有人怕了,开始大声呼喊。

格里姆却脸色肃然,看向变形怪的眸光转换不定,捏紧了腰间长剑。

“变形怪不属于神明的造物,不容于世!他必须死!”大主教高喊,朝着身边一个永恒之火守卫使了个眼神。

正是那个一直陪伴沙佩勒身边的年轻警卫。

他却陷入了犹豫,举步不前。

“各位父老乡亲!”

被捆在火火刑柱上的变形怪突然开口,又细又小的黄色瞳孔扫视在场黑压压一片的群众,声音沙哑得好似重症垂危的病人,

“我吉吉过去两年伪装成治安官沙佩勒不假,但我没有杀他,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掉了,我只想借由他的身份,来实践队永恒之火的信仰!”

“而且我担任治安官期这两年间问心无愧,从没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诺城人民的事,从来没有中饱私囊,滥用权力!我费尽千辛万苦地抓捕人贩子,打击违法犯罪,都是为了让我们的家园更加美好。我的所有行动,大家都一清二楚!”

“我向伟大的永恒之火发誓!”他表情虔诚。

众人这才发现,这头变形怪居然能说人话,而且口才还不错。

被他黄色瞳孔扫过的一部分低下了头,也有人怒目对视。

“异端!还敢狡辩!”大主教挥了挥手杖,厉声斥责,眼中尽是厌恶,“你有什么资格信奉永恒之火!你的誓言是在亵度神圣!”

众人恍然,自古以来永恒之火都在追杀变形怪。

两者完全是死敌关系。

“塞勒斯大人,永恒之火是救赎的符号,在黑暗中引导众生……而众生平等。这是教典里的原文!”变形怪巧舌如簧丢出一连串问题,“我不是一条生命吗?”

塞勒斯脸色一沉。

“因为我与生俱来的能力,我就要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吗?哪怕我从未滥用能力。”

变形怪质问在场上千人。

“因为你们对变形怪的偏见,担心我侵占你们的身份,我就活该被烧死吗?哪怕从来没有犯过错!”

人群有了短暂的沉默,曾经受到人类猜忌、怀疑的矮人、精灵忽然有些感同身受。

“按照大主教的处理方式,一个人从生下来开始,他就有犯罪的可能性!”

“那么我们是不是要烧死一个婴儿?!”

一个背着战锤的矮人捋着胡须瓮声瓮气地说。

声音传出很远。

“烧死变形怪!别让他胡言乱语!”有人恼羞成怒地大喊。

“还不动手!”大主教瞪了年轻的警卫一眼,

而吉吉突然冲着众人笑了笑,笑中带泪,表情坦然,视死如归。

“科达利,动手吧。”他冲警卫说,目光平静地扫过乌泱泱的人群,他的声音响遍整座神殿岛广场,“烧死我!”

“如果我的死,能够让大家安心!我愿意以生命为代价实践永恒之火的教义,结束大家心头的猜忌和担心!”

他大义凛然地说,

“我愿意用生命来引导众生!”

“我只有一个祈求!我死后,诸位诺城人民不要再无端猜忌任何人类,非人种族、矮人、精灵、侏儒、半身人,乃至于猎魔人!”

“我希望,大家都能在这个繁荣之家和平共处!”

“若是能实现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变形丑怪的脸颊上绽放出一副打动人心的微笑,他好似在发光,“我死而无憾!”

“唉。”

警卫员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叹了口气,另一个守卫在大主教眼神示意下丢出了火把。

“噗嗤!”

橘黄色的火焰瞬间引燃了木柴堆上的油,在变形怪脚下一下子燎成一圈,铺天盖地的火光照处他怡然无惧的脸庞。

他仍旧在朝众人微笑。

然而这笑容在高温之中迅速变形。

……

一时之间,广场上的众人居然诡异地失声。

眼神复杂地注视这一幕。

只能听到火星噼里啪啦的脆响。

而格里姆冲着身边的黑发骑士露齿一笑,握紧手中剑,表情坚定,

“伙计,准备好动手,实践我们骑士精神的时刻到了!”

他的话语被一道诡异的破空声压了回去!

“砰!”

熊熊燃烧的柴堆里,好似引爆了一个炸弹,木柴爆散开来,雨点般飞向四面八方。

神殿广场半空,万千橘黄色的光点闪烁,好似拉开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

“噗通噗通!”

一根根木柴落入围成人墙的神殿守卫身上。

有的还在燃烧,烫的守卫们嗷嗷怪叫。

有的带着白烟,落到人群之中,搅动一阵惊呼。

还有个倒霉的商人,直接被一根木头砸中脑袋晕了过去。

而位于火堆旁边的大主教塞勒斯受到猛烈的气流冲击,哀嚎一声侧倒在地,涨红脸半天爬不起来。

两个忠心耿耿的守卫扑到他身上替他阻挡乱飞的木柴。

突然的意外,使得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炸开了锅,好似巨浪般鼓荡,海浪卷得无数人东倒西歪!

然而当飞舞的柴火落地,熄灭,乱象迅速消失。

此时,火光散去。

火刑柱孤零零地立在广场中央。

变形怪吉吉被火焰和高温炙烤得灰头土脸,

头顶上原本便稀疏的头发被烧了个精光。

但也仅止于此。

火焰没有给他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他仍然健康,神智清明,那对淡黄色的瞳孔注视着身前,

所有人鸦雀无声,目光投了过去——

不知何时,一道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矗立挡在变形怪前方。

肩膀后冒出两把剑柄。

脖子前蝮蛇吊坠随风荡漾。

年轻脸庞上,暗金与银灰色的瞳孔闪烁寒光,转向在永恒之火守卫搀扶下,缓缓爬起身体的大主教。

“赛勒斯·恩格尔坎德·海姆法……永恒之火的大主教,你想要审判我的朋友,你想要审判所有猎魔人?”

“放马过来,告诉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洗耳恭听!”

第三十七章 陷阱又如何?

神殿岛广场。

人山人海之中。

披着黑色斗篷的猎魔人傲然挡在变形怪身前,神色淡定直面成百上千道恶意目光,那放松的神态好似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罗伊?”变形怪迷蒙的双眼看着眼前孤峭的背影,感动又心焦,“你不该来的!”

“你忘了吗?”罗伊头也不回地说,“我们是盟友,猎魔人说话算话,绝对不会背弃盟友!”

火刑柱周围,被柴火误伤的贵族指着他破口大骂,一部分处于外围没被波及的农民看热闹般起哄,更有几个年轻叛逆的少年少女,将佩服的目光投向猎魔人。

“格里姆,你认识这家伙?”卡西尔将身后一位,被混乱的人群撞到的黑发大眼的美貌少女扶起来,后者凝视着骑士棱角分明的脸庞,睫毛忽闪,陷入花痴状态。

“我们在辛特拉见过一面……四角号城的拉维克斯、白发猎魔人的同伴……”金发骑士瞳孔中浮现一丝兴奋,“找到他就能找到杰洛特,希里也就不远了!”

“那咱们……”卡西尔松开少女胳膊,握了握拳头,

“别着急,静观其变。”

人群另一头,身材高大的半精灵黄绿色的眸子打量着台上的猎魔人,嘴角浮现一抹讽刺的笑意,一边冲着农妇耳语。

“变种人!我本来打算处理完这头邪恶的造物,再去赤杨林里逮捕你们……没想到你敢主动送上门!”

塞勒斯在神殿守卫的搀扶下站起身,身形颤抖,声音尖利而威严,

“你用邪恶的巫术破坏神圣的净化仪式,蔑视诺城的法律和永恒之火的威严!你罪大恶极!”

“现在,把他们俩都抓起来,统统烧死!”

“烧死变种人!”人群中有个声音叫嚷,然而声音的主人又色厉内荏地缩了缩肩膀。

“主教大人!你没听到猎魔人的请求?”矮人阵营的首领屠夫克里弗扯着破铜锣嗓子大吼起来,头顶独树一帜的上了油的莫霍克发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瞪着牛眼,双手环胸,仗义执言,

“他们犯了什么错?你不该说个清清楚楚?”

“照我说,他就算有错也远不至于火刑,关进大牢待一周足够惩戒!再说这头变形怪都还没有确凿证据定罪!”

“没错,”衣衫褴褛的乞丐中有个人帮腔道,“永恒之火怎么能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塞勒斯大主教,这么多诺城同胞见证之下,你们想要审判一个人,你们首先得让大家都心服口服!”

“在场吟游诗人众多,我相信他们都会把今天的事编成作品,流传整个北境,你如果想要颠倒黑白,可堵不住悠悠众口!”

围成一圈的诗人们不禁点头。

“当心遗臭万年!”

“闭嘴!安静!”自掘坟墓的大主教挺直略微佝偻的背,浑浊的眸子直视年轻的猎魔人,与他锐利的眸子针锋相对,“好!我就让你死个明明白白!”

“过去两年,你们在这头变形畜生的掩护下,于郊外孤儿院不停地通过残忍的实验,将无依无靠的孤儿转变成新的变种人……”大主教声嘶力竭地问,“你承不承认?!”

背负双剑的猎魔人向着大主教靠近了两步,三位神殿守卫立刻如临大敌地挡在他面前,

“塞勒斯阁下,如果帮助一群失去了父母和家园,无依无靠的孤儿成为自力更生的人,算是邪恶之举。”猎魔人不高不壮的身体,却发出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让广场角落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么是不是所有的铁匠师傅、教授文化知识老师、农民、猎人,都是邪恶的,都活该被烧死?!”

“猎魔人,别把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混为一谈!”

“怎么就不一样,猎魔人不是一个职业?收人钱财,替这世间铲除妖魔鬼怪!”罗伊意味深长地看了大主教一眼。

后者喉咙里发出嘶嘶声,爬满老年斑的褶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身体颤抖,险些没背过气去。

一个留着络腮胡强壮如熊的神殿守卫厉声呵斥,

“别转移话题,猎魔人,这么说你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我不懂,我们何罪之有!”罗伊神色坦然,“我们把一个孤苦伶仃、在诺城快要饿死的孩子捡回去,悉心照料,让他们活下去,成长为有用之才!又是哪门子的罪恶?”

“如果我是罪人!在场的诸位,漠视那群孤儿,任由他们在街头巷尾被冻死、饿死,被人贩子掳走的人,”罗伊锐利的眼神投进黑压压的人群,“岂不是该罪加一等!”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知觉地低下头去,无法反驳。

“至于邪恶的突变实验更是无稽之谈。我们的孤儿院没强迫过任何一个孩子选择猎魔人之道!”

“纯属自愿!”

“你怎么证明?!”人群之中,受到半精灵斯奇鲁聘用、穿着皮夹克的满脸横肉的雇佣兵问,“不曾亲眼见证,我们怎么知道那群孩子有没有受到迫害?”

“变种人,你们必须把孩子带到城里来,当面对质!”

“所有孤儿院的孩子,都在市议会和永恒之火留有备案!”

“五十三个,一个也不能少!”

憎恨变种人的人,找到了发泄口,开始声嘶力竭地发难,

“猎魔人必须主动把所有孩子带到神殿广场,证明自己的清白!”

“在永恒之火照耀下,一切邪恶无所遁形!”

“你敢不敢答应。”

“你不同意也没用,神殿守卫会亲自前去净化邪恶!”

“听到了么?这就是大家的心声!”大主教终于缓过气来,枯槁的手指指着不远处的猎魔人再次质问,“你敢不敢答应?”

“用不着带回来!”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说,

“我们去过高文之家,包括一群永恒之火的守卫,我们见过那群孩子,猎魔人说的没错,没有任何强迫!他们过得比大多数诺城人幸福得多!”

“你是谁?”一个守卫豁然冲过去一把将乞丐拽了出来,“你以什么身份为猎魔人作证?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吗?啊?问你话呢!”

乞丐顿时摇头。

他们做到这步已经仁至义尽,可不会为了猎魔人惹火烧身!

大主教又一转身,目光炯炯地扫过在场围成人墙的上百位神殿守卫,

“有谁愿意为猎魔人作证?”

“站出来!”

守卫们相视一望,没人吭声。

“我当治安官那会儿——”还被绑在火刑柱上的变形怪吉吉开了口,

“闭嘴,异端,你和猎魔人是一伙儿的,你的证词毫无效力!”

“现在,猎魔人,你怎么说,大家都等着你的话呢!别想耍花招!”

罗伊表情转冷,不发一言。

如今,孩子们正在人群脚下的避难所里躲着了,他可不会天真地送羊入虎口。

……

“不,各位,猎魔人不止绑架孩子!”

一个粗布麻衣,身形消瘦的农妇在人群中大喊,目光仇恨地瞪向罗伊。

“他们犯下了更大的罪!”

大主教心头一动,一个眼神后。

神殿守卫的人墙露出一条缝隙。

穿着朴素的农妇微微佝偻着背,走出人群,来到大主教面前。

神色拘谨地捏了捏十指,

“孩子……别着急,慢慢说,说详细点。”老人温暖的手掌轻轻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慈祥的笑容,心头为她向永恒之火祈祷了一千遍,她来的实在太及时,简直是自己的救星!

“你叫什么名字?”

“塔莉卡。”

“你有冤屈,对吗?我猜猎魔人过去伤害了你!”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永恒之火,本人,以及在场的诸位,都会为你撑腰!为你讨回公道!”

罗伊目光淡然的神情一变,眉峰紧蹙。

心生不祥预感。

……

“没错!”女人瘦的像根棍子的身体在众人目光中瑟瑟发抖,颧骨突出的脸上既有紧张,也有指证仇人的兴奋,“五年前,我住在崔托格郊外的甜水村,那段时间村子受到一头食尸鬼骚扰,然后有一天一个猎魔人路过村庄帮我们解决了食尸鬼,拿走了赏金……可他没有离开,他那天晚上,他……”

女人浑身颤抖,半张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像被刀剑劈开了胸膛,“他突然疯了一样,大开杀戒,见人就杀!”

“都死了,甜水村,五十多户家庭,除了我,都死了!”

“而那个畜生!”她等着罗伊,目眦欲裂。

猎魔人面无表情。

又不是我杀了你的亲人,你憎恨我干嘛?

“他拍拍屁股就走人!就好像杀死几十口人是家常便饭一样!”

“毫无人性啊,那头畜生!”

……

“怪物!”大主教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瞥了火刑柱前的猎魔人一眼,清了清嗓子,“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活生生的人证!塔莉卡的证词足以证明猎魔人已经在突变实验中灭绝了人性!”

“不管他如何巧舌如簧,都是在骗取大家的信任!”

……

“塔莉卡女士……”人群中穿着暗金板甲,身形健美的金发骑士冷不丁插了话,“你敢保证自己说的话都是事实?”

罗伊目光顺着声音人群中看去,瞳孔一凝。

是他啊。

曾经在辛特拉与杰洛特比试过一场,拥有一把强大魂器正义之剑的陶森特冠军骑士,他不是被绿帽大乌龟雷蒙德公爵赶走后,开始周游世界历练了吗?

“我发誓!”女人似乎为如此英明神武骑士的质疑而愤怒,高举右手嘶声尖叫道,“我对梅里泰莉女神发誓,我对永恒之火、天空之父……众神发誓,刚才我的话若有半句虚假!叫我脚下的大地崩裂,把我吞进地狱!”

如此恶毒的誓言,顿时让众人为之侧目,心头对她的话信了七八分。

北方九成农民都信奉梅里泰莉莉的。

“孩子,别激动,”大主教冲她温和地笑道,“永恒之火给了我启示,你是一位忠诚的信徒,你的誓言值得信任!”

“那么现在……”他看向面无表情的罗伊,“你还有什么狡辩的?”

“猎魔人从始至终都是邪恶的,无从改变!”

人群中,斯奇鲁雇佣的一群男人添油加醋地散播谣言。

“猎魔人、亵神的变形怪,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众目睽睽之下,双手环胸的罗伊突然笑了笑,就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让众人心头发寒,

“马上就要被烧成灰烬,下地狱,你还笑得出来?”

人群中传来怒斥。

“诸位诺维格瑞的人民,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罗伊却视若罔闻,抬高了嗓音,目光看进那密集的人群之中,“入侵辛特拉,让数不清北方人民家破人亡的尼弗迦德黑甲军该死吗?!”

“你什么意思?!”

“当然该死!”

屠夫非常给力地大喊,虽然搞不懂这位盟友话里的意思,他身后的矮人同样振臂高呼。

“尼弗迦德人都是畜生,都该下地狱!”

人群中看热闹不嫌事儿多的人开始回应。

“很好!”罗伊忽而看向大主教,斩钉截铁,“那么塞勒斯大人,你也该死!”

“混蛋!”

“唰唰——”

一群神殿守卫拔出了腰间佩剑,反魔法金属镣铐、以及剑刃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反射寒光,围住了中央的猎魔人。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变种人,快向主教大人磕头谢罪!”

“我有说错吗?!”罗伊站在高台上斜睨这个神殿守卫,“按照你们刚才的逻辑。一个猎魔人发疯杀光了甜水村,杀死了这位塔莉卡女士的同胞,那么所有猎魔人都该死!”

“同理,尼弗迦德人伤天害理该下地狱,那么岂不是所有人都该下地狱?”

“塞勒斯大人,你们为什么反驳?”罗伊看向身份尊贵的老人,嘴角浮现嘲弄的笑意,“难道说,你们不是人?!”

整个神殿岛广场,上千人目瞪口呆,陷入一阵可怕的沉默。

“这个猎魔人真有种,他不想混了吗?”台下的卡西尔小声赞叹道,“换成在南边,谁敢向太阳教的大主教恩希尔陛下说这种话,下油锅都是轻的!”

没有人敢在诺维格瑞,永恒之火的大本营,侮辱永恒之火地位最为尊崇的大主教!

从来没有!

……

“呼……吸……”

愤怒的热血倒冲入大脑。

老人抚着胸口,表情痛苦地深呼一口气,忽而一阵头晕目眩,向后栽倒!

“塞勒斯主教!”

“没事!我没事!”

“尖牙利嘴的猎魔人,你又在混淆黑白,”大主教颤颤巍巍的手掌,扶住两边的守卫的胳膊,苍老的脸颊上浮现青筋,“整个世界,变种人才多少,不到一百个吧?你们不同学派,个体之间,又有什么芝麻粒大小的区别?”

“这种区别,又怎么能跟南方和北方的人类相比!”

罗伊深吸了一口气。

“孤儿院的猎魔人至少有十五个!”台下一个声音说,“统统叫到神殿广场对质!让塔莉卡女士辨认!”

罗伊目光豁然转向人群!

与一个雇佣兵模样的男人碰撞!

瞳孔中射出滔天杀意,眼神亮的好似天空中坠落的流星!

后者浑身一个哆嗦,宛如被无形尖刀刺中大脑,瞳孔扩散,神情恍惚,身形摇摇欲坠,但一眨眼又回过神来,捂着鲜血横流的鼻子,一溜烟赶紧钻进人群消失。

“听到没,猎魔人!”大主教注意到他凶相毕露的神态,反而快意地笑了,这家伙越失态,说明他越害怕,“你想自证清白,那么就把孤儿院的五十多个孩子,以及全部变种人叫过来!”

“让永恒之火,以及在场上千双眼睛作为见证,看看那儿究竟是正常的孤儿院,还是藏污纳垢的怪物窝!”

“猎魔人,你怎么不吭声了?”

“不继续用花言巧语编织谎话?还是说,你怕了,你在考虑怎么畏罪潜逃?”

罗伊沉默。

他现在百分百确定,今天这一切都是为猎魔人设下的局!

先是用变形怪,引出他们。

然后泼脏水,索要孩子,以此寻找希里的下落。

最后列出这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证人!

步步紧逼,让他们离开精心布置铁桶般滴水不漏的基地!

大主教挣脱身边众人的搀扶,撑着楠木手杖,主动向他靠近一步,语气尖锐,

“转身看看,大家都听过歌颂你们的诗歌!大公无私的猎魔人,乐于助人的猎魔人,铲奸除恶的猎魔人。”

“这么多人民对你们满怀期待,你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你不放心……我,赛勒斯·恩格尔坎德·海姆法,向我毕生信奉的永恒之火起誓言——”大主教大义凛然,手杖怼了怼地,

“只要你们证明自己没有强迫任何孤儿,你们之中不存在灭绝甜水村的凶手,那么我将向你们郑重道歉!”

“再添点甜头。”老人看向火刑柱上的变形怪,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释放这头杂种,如何?”

“猎魔人大师!”一个穿着绿色长裙的美貌少女双眼闪烁星星,挥舞粉拳,娇声助威,“证明给大家看,我相信你!”

罗伊挑了挑眉。

“阁下……”十几个穿着款式新颖的,花花绿绿的衣裳,怀揣鲁特琴的吟游诗人期盼地看向他,“请你向大家证明,我们的诗歌不是胡编乱造!”

乞丐群中,兜帽遮住光头抚摸手指上金玺戒指的乞丐王,矮人群中的鸡冠头随风飘摇的屠夫克利弗。

商人协会、铁匠协会……各大技艺协会的匠人……贵族,贩夫走卒、统统看向了他。

“别指望了,他明显是怕了,做贼心虚!”

鼓励、嘲讽的声音此起彼伏。

罗伊双臂抱在胸前,包裹手臂的皮甲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身体周围开始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良久的犹豫。

“那么就来证明吧!”

低沉的声音撕破了嘈杂喧嚣。

一个强壮得好似人立而起的巨熊,光头铮亮的男人,轻而易举地推开了神殿守卫组成的人墙。

“什么人!?”

“快退后!”

一圈亮晃晃的钢剑对准了男人,守卫们按住了腰间的反魔法金属炸弹。

男人僵硬的方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诸位要见到所有高文之家的猎魔人。”

“为了成全你们!我们来了……”

唰唰——

一群穿着皮革、鳞甲、板甲,各式各样的学派套装,背负双剑、佩戴吊坠、身形挺拔的猎魔人,分开了人群。

他们浑身上下好似抹了油,人群跟他们一沾就自动分开、倒向两边!

一双双竖直瞳孔四下打量。

猫派的艾登、凯亚恩,狼派的维瑟米尔、兰伯特、杰洛特,蛇派的雷索、奥克斯、瑟瑞特、狮鹫学派的柯恩……通过青草试炼不久的蒙蒂、卡尔、阿卡姆托姆,查内姆、劳埃德……除了弗利厄斯、艾斯卡尔、德鲁伊伊芙琳、法师珊瑚、卡尔克斯坦、狮鹫兽留守基地,所有猎魔人都来到了现场。

一股肃杀、彪悍、尖锐如刀剑的气势,扑面而来。

广场上的众人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生命无价,值得珍惜。我由衷地奉劝诸位,不要轻举妄动。”

瑟瑞特的声音坚硬好似咀嚼钢铁。

“尊敬的永恒之火大主教,塔莉卡女士,”兰伯特随着同袍走到火刑柱边,向守卫,大主教和观众们躬身行礼,然而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琥珀瞳孔好似扑击前的毒蛇,缩成棱形,隐隐散发出一股决意,“你们要的十五个猎魔人,都在这儿了,来辨认吧。”

……

广场东边,神殿偏厅二楼。

透过窗户的凛冽阳光,照出一个脸上带疤、嘴唇纤薄的男人,他摩挲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一个面容好似北极光般变幻不定的气质优雅的女术士站在旁边,静静注视广场中央。

两人脚下,一个身着紫色的丝绸长袍,面容英俊,白皙,下巴留着优雅胡须的男人被五花大绑着,戴上了反魔法金属镣铐,被布条堵住了嘴,煮熟的虾一样蜷缩身体。

……

同一时间,诺城郊外,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的皮毛甲,佩戴木弓,钢剑、反魔法金属炸弹的、腰间佩戴松鼠尾巴装饰的精灵,迅速涌入了赤杨林!

第三十八章 一个不留!

天上的太阳酷烈如火,而广场中央的一群猎魔人冷漠如刀。

有的农民被猎魔人凶神恶煞的长相惊吓,害怕地低下头,意味不明地叫嚷和咒骂发泄心头恐惧,有的小贵族哑口无言龟缩身体,神殿守卫、大主教、农妇塔莉卡对他们怒目而视。

吟游诗人、以及几位受到他们过去数十首诗歌洗脑的少年少女双目放光,好似看到了偶像。

两位骑士注意到其中一位深色猫瞳,犹如白化病人的杰洛特,相视一望,俱都松了口气。

杰洛特现身,那么希里也不远了!

藏在人群中的雇佣兵嘴角浮现一种计谋得逞的冷笑。

变种人终究还是向世俗的压力低头!

而矮人、精灵、精灵混血种脸色变得复杂,隐隐从猎魔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惨状。

他们也属于非人种族。

非人种族就活该受到愚昧偏见,被逼无奈地遭人审判?!

整个广场,乱糟糟地喧哗起来。

“不该来的,家里面怎么办?”罗伊冲着身边的同伴小声嘟哝了一句。

“小子,事已至此,”瑟瑞特转头看了他一眼,“接下来的事情就走着瞧吧。”

“他们想要和平,就给他们和平。”凯亚恩冷声道。

“他们想要战争,那么就送他们下地狱!”雷索斩钉截铁,他已经受够这无休止的偏见。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们只想与世无争地安静发展,他们偏要一逼再逼!”维瑟米尔脸色复杂地看向这人山人海,又回忆起一个世纪前那场凯尔·莫罕大战。

“这次,绝不再逃避。”

……

神殿守卫层层环绕之下,大主教目光扫过猎魔人们,心头一喜,他们居然敢堂而皇之地来到自家地盘,永恒之火的主场!

这便失去了最大的优势!

但他眼中同时闪过深深的忌惮,以及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么多变种人藏在他卧榻之侧!

亲眼所见,心头震撼更大。

年纪和阅历使然,他对这群变种人的本事心知肚明,他们就是一堆不稳定的炸药,足以将整个诺城炸上天!

必须一个不留地铲除!

“十五个猎魔人,三分之一的还是半大小子……啧啧,诸位诺城的人民,睁大眼睛瞧瞧吧,事实摆在眼前!他们果然在郊外进行邪恶的突变实验!”

大主教冷冽的声音首先就给他们的行为下了定义。

五个肩并肩的半大少年却不约而同冲他哼了一声以示反驳。

青涩的脸颊干净、光滑,还没有一根胡须,琥珀色的瞳孔中难掩紧张……

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现身!

心头不约而同升起一股登台表演的兴奋感。

兴奋地身体战栗。

“塞勒斯主教,我们现在是讨论突变的问题?!”罗伊上前一步,直呼其名,“按照在场所有诺城人民的建议,我的同胞都来了。现在还等什么?”

“塔莉卡女士!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们,找出你口中的杀人凶手!”

“放松,孩子,这么多人在场,”大主教冲着猎魔人冷冷一笑,“我不信这群变种人敢来一场诺维格瑞大灭绝!”

如此局面之下,猎魔人若是动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白的也会变成黑的。

他们必将成为整个诺城的公敌!

守卫保护下,被点名的农妇瘦巴巴的身体一个哆嗦。

双手十指紧扣在小腹前,咬着牙,朝着猎魔人们靠近了一步。

那双不大的黑色眼眸,挨次挨次扫过猎魔人的脸。

广场上千位群众,目光随她而动。

当注意到被毁容的凯亚恩那张爬满蜈蚣般疤痕,双眼如猩红闪电的面容,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呼!

“天呐,这还是人吗?”

“他遭过火灾?”

“一定是邪恶的突变,把他改造得如此非人!”

兜帽斗篷下的凯亚恩,却对周遭充满恶意的眼神视若未睹,反而挺胸抬头,扬起下巴。

他有一群好兄弟,一群乖巧的学生,一个知心的女人,其余偏见,都不能伤他一根寒毛!

不只是他。

但凡被女人眼光扫中的猎魔人,都扬起了下巴。

他们压根不认识这个女人。

“塔莉卡女士,擦亮你的眼睛。”奥克斯甚至冲他友好地笑了笑,然而这笑容却让女人不寒而栗,犹如饥饿野兽充满渴望的凝视,“你得百分百确定,我们是无辜还是有罪,容不得半点含糊。”

“我和我的弟兄们,可不想一辈子顶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记住你刚才的誓言,但凡你话里有任何不实之处,小心被诸神降下雷霆,劈成灰烬!”

“闭嘴!”神殿守卫大吼,“当着大家的面,还敢恐吓证人!”

“猎魔人做贼心虚!”人群中传来讽刺。

奥克斯不屑一笑。

“孩子,如何,找到目标没?整整十五个猎魔人,一个都别错过。”大主教心头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女人脸上的失落越来越重,紧张地额头渗出冷汗,

“没……”女人脸色失望地从脖子间佩戴猫学派护符的凯亚恩和艾登脸上收回目光,“没有猫派的布伦。”

“好好想想!”大主教布满褶子的脸唰一下雪白,捏着手掌的枯槁手掌,指节发白。

而神殿守卫们神色难看。

“我向永恒之火发誓……就算那家伙化成骨灰,我也忘不了他,”女人抿了抿嘴唇说,“可他不在这里面!”

“我不能、不能向诸神撒谎。”

大主教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哈哈!”距离广场较近的一个吟游诗人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拨动了一下怀里的琴弦,眉飞色舞地弹奏了一段欢快的旋律,花裤腿儿转了一圈,几乎忍不住当场来上一舞,“我说什么来着?我们的诗歌不是无中生有!猎魔人清白无辜,值得歌颂!”

“砰!砰!”

塞勒斯的手杖狠狠杵了几下地,喘着粗气吼道,

“现在这么说为时尚早!猎魔人只能证明自己没有灭掉甜水村。我们之前当着永恒之火是怎么发誓的?”

“孤儿院们的孩子们呢?”

老人目光如炬地看向猎魔人们。

“既然你们人都来了,为何不把那五十三个孩子带到现场?让他们亲口陈述是否受到非人虐待,被你们强迫参加邪恶的突变实验!”

“荒谬绝伦!”

卡尔挺着胸膛朝他靠近一步,那清秀的面庞,让人群之中几个少女略微失神。

“塞勒斯大主教,我来告诉你,没有任何强迫、伤害!”

他一字一句转身面向所有人群,

“我们失去父母,无家可归,在街头巷尾像野狗一样被人赶走的时候,只有猎魔人收留了我们,教导了我们……”

“所以,我们自愿变成他们!”蒙蒂、阿卡姆托姆、查内姆、劳埃德,同样上前一步,靠在自己兄弟身边,一双双年轻的兽瞳环顾四周的人群,用饱含感情的声音陈述,“帮助更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找到归属。”

“邪恶的突变……迫害,纯属污蔑!”

他们转向身边一群魁梧的大汉,眼神饱含感激和孺慕之情,

“猎魔人就是我们的老师和亲人,除了生下我们的父母,没人对我们这么好!”

坚定的眼神,稚嫩的脸庞,铿锵有力的声音,让在场众人为之震撼!

究竟怎么样的悲惨遭遇才能让一群十来岁的孩子,说出如此决绝的话语,将猎魔人认作亲人?

大主教神情更为冷漠。

为了永恒之火的事业,必须有所牺牲!

这群变种人,该死!

“看看这群孩子的眼睛!他们已经被邪恶的实验洗脑,为猎魔人作证,就是为自己作证!他们的话不可信!”台下有人大喊,“必须见到所有的孩子,五十三个,一个也不能少!”

“咻——”

周遭众人忽而听到一阵轻微的弓弦震动声,年轻的黑发猎魔人身形一闪,诡异地消失在空气里。

“砰!”

紧接着,人群中传来一声哀嚎。

一道黑影飞出人墙,重重落到广场中央的空地上,他的肚皮中了一拳,像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身体!

灰扑扑的褐色皮甲,满脸络腮胡,身形强壮。

看上去像是一个雇佣兵。

“猎魔人!你怎么敢当着永恒之火的面,伤害一个无辜群众?还不快住手!”

神殿守卫厉声呵斥。

唰唰——

他挥剑劈向推开人墙的罗伊。

众人眼前一花。

尚未看清任何动作。

守卫长剑落地,身体被一股巨力推得蹬蹬后退,退进守卫群,皮帽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刚想破口大骂,瞳孔映入一双冷的渗人的眸子。

猎魔人身体散发出一股有若实质的,让人心惊胆战的凛冽气势。

十四位猎魔人随之目露凶光,令人窒息的杀气扑面而来,好似一股汹涌的血色浪潮,要将众人压倒、吞没!

一时之间,卫士们竟然无人上前。

连永恒之火的大主教也心虚地哽住了。

眼神变幻,悄悄往后退。

“抓住你了吧,狗东西!一直在下面煽风点火,你挺来劲?!”

罗伊走到佣兵面前,先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脸颊肿胀欲裂。

然后提死狗似地单手拽着他的后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在众人面前甩了甩。

男人顿时骨骼散架一般,动弹不得!

“各位市民,请听我说!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我向诸神起誓!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这家伙和他背后的势力在挑拨离间!他们把大家当成傻瓜一样欺骗、愚弄,挑动你们的情绪!”

“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人群中一部分还算冷静的人目露思索之色,今天这一切的确太过巧合。

“还不快交代?!”罗伊五指灵活勾勒一记法印。

男人身体一震,开了口。

“是克尔斯大人,叫我……叫我污蔑猎魔人。”

“猎魔人,停止屈打成招的妖法!把孩子领过来!”人群中传来嚷嚷大,但这时显得有些虚弱无力。

“等这家伙交代完,”罗伊说,“大家自然能见到那群孩子!”

“变种人杀人啦!”台下突然响起尖叫!

惊变骤起!

广场上好几个方向响起此起彼伏的刺耳尖叫,瞬间打断了罗伊的逼问!

猎魔人们脸色一变,身形微躬,按住肩头剑柄。

“嗖——”

“嗖——”

弩矢破空声。

永恒之火的大主教身边一位倒霉的神殿守卫、猎魔人手中那位佣兵直接被爆了脑袋,迎面栽倒在地!

身形强壮的半精灵斯奇鲁嘴角浮现冷笑,放下手弩,跟身边同伙重新钻入人群,他已经达到了目的,现在就看另一边的行动!

而在精灵阵营之中。

另一批腰间缠着一团松鼠尾巴、身上散发着一股蛮荒之地的野性气息的射手,开始挤着人群向猎魔人迅速靠拢!

“猎魔人袭击了大主教!”

“猎魔人发疯了!”

“诸神啊!”

“永恒之火陨落了!”

无数的嘈杂惊呼之中,神殿广场立刻陷入彻底的慌乱。外围的人群冲向南边的大桥、广场角落、永恒之火神殿大厅,途中互相推搡、踩踏。

叫喊声回响不绝!

训练有素的神殿守卫立刻结成方阵掩护中央的主教退向神殿正厅。

骑士格里姆将巨剑横在胸前,好似提着一把巨大的盾牌,脚步缓慢地掩护身边人群散去。

而卡西尔将身后那个花痴少女一把搂了过来,护在怀中!

屠夫克里弗的矮人军团手拉手靠成一团,像是洪水之中的橡树林,双脚牢牢扎根大地,巍然不动……

“全体收缩!”雷索大喊,转动手腕,钢剑劈出一抹白光,击飞一枚弩箭,九个同伴在他身边围成一圈,周身流转昆恩法盾的金光,将变形怪,以及五个小学徒严严实实地包围了起来!

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海上灯塔!

慌不择路的人群巨浪般撞了上去,却统统被拒之门外!

“给我松绑!”变形怪吉吉大喊,“我能帮忙!”

卡尔手中剑光一闪,劈开了麻绳。

解下反魔法镣铐。

变形怪身上闪烁五颜六色的光芒,身形拔高、瞬间变成了一个光头锃亮的大汉——第二个雷索!

……

数不清的人被撞倒在地上,被后来者踩踏,整个神殿广场,哀鸿遍野!

而在这异乎寻常的动乱之中,偏偏,有一群人逆流而上!

向着中央发起进发!

“嗖——嗖——”

一名带着头巾,披翠绿斗篷、身形强壮的精灵站在人群之中,将弓弦拉到耳边,飞快地瞄准目标。

他的箭矢破空而去,稳稳屹立于人潮之中的黑发猎魔人轻盈地抖动手腕,箭矢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几乎同时,他暗金与银灰的瞳孔遥遥锁定了射箭者。

“嗖——”

手中白玉质地的长剑瞬息转换为手弩。

扣动扳机。

精灵来不及反应,身体往后一仰,无力地倒在地上,被数不清的脚印淹没!

击杀卡拉卡,经验值+20,猎魔人Lv13(2520/14500)

罗伊再次扣动扳机。一名提着钢剑,向着猎魔人疾驰而来的白发精灵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好似被攻城锤撞上一样向后起飞,重重落入人群!

而这时候,广场中央的无辜群众都已经逃脱大部分,永恒之火的上百个守卫,猎魔人群体“浮出水面”,变得最为醒目。

不远,一群提着钢剑拉弓置箭的精灵,逆着逃窜的人群汹涌而至。

发出战吼。

挥舞利刃。

从正面将猎魔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动荡之中回过神来神殿守卫,向猎魔人背面发起进攻。

两伙人加起来数目超过三百!

“杀光变种人,他们袭击了无辜的人群和神殿守卫兄弟!”

虔诚的守卫们,目眦欲裂,奋不顾身!

十五位猎魔人腹背受敌!

入目处尽是疯狂发红的眼眶和跳跃的刀光剑影!

“蠢货,眼瞎了吗!”兰伯特旋身一剑拍中一名黑色皮甲的守卫脸颊,将他活生生拍晕过去,剑刃又画了个半圆,格挡住一把痛击他面部的钉头锤,琥珀色瞳孔透过武器缝隙瞪了对面年轻的神殿守卫一眼,大声咒骂,“精灵才是罪魁祸首!”

“杀死猎魔人,一个不留!”

神殿守卫之中传出一道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命令。

塞勒斯大主教杵着手杖,眼中毫无感情,凝视猎魔人,如同凝视蝼蚁!

无论如何,不能放他们离开!

我不可能向变种人赔礼道歉!

他们将为今天的动乱负责,他们的死将作为燃料,让火焰散播大地,这便是永恒之火的旨意!

这一刻,神殿广场中央。

十五个猎魔人心头不由升起一股默契。

鲜血将他们的瞳孔也映成了红色,宛如深渊。

“一个不留!”

罗伊原话奉还,提剑冲入人群!

“杀!”

于是十五个猎魔人同声狂吼,包括五位学徒,他们是战友、是师徒,更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掣起手中利剑,不假思索地向前冲去——

猎魔人面对敌人,开始了一场数目悬殊的较量。

愤怒和杀意驱使下,他们抛弃了规矩、法律,忍耐的束缚。

化身杀戮机器。

唯有手中剑,唯有眼前敌。

……

杰洛特跳着一支优雅的舞蹈、钢剑随着他心中旋律舞动,将一名又一名神殿守卫砍倒在地。

奥克斯一记突刺,同时将另外两人穿在剑上,拔剑,奋力一跃,长剑由上至下劈出一道白光,一名尖下巴,高颧骨的精灵身体中线浮现一条血缝,裂成两半。

卡尔、蒙蒂、五名学徒好似狩猎狮子老虎的狼群,仗着尚未发育完全的娇小身体,杂耍般地在敌人间见缝插针地穿梭,沿着他们的腋下绕圈,剑刃灵活鬼魅地击打他们的要害部位。

他们从没杀过人。

他们只能把敌人当成毫无痛感的水鬼。

咽喉、眼眶、心脏,招招毙命。

五人脑子一片空白,只按照平日里无数次的训练和实战,遵循本能,反而配合无间。

初次登上战场却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威力,画出一圈圈死亡回旋。松鼠党的鲜血泼散在广场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红的刺眼!

凯亚恩的猫派钢剑划开一名精灵的锁甲,就像割开毛料一样轻松,直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精灵都没有看清对手的面容。

雷索跳进人群,蓦地屈膝,左手往地面一按。

变异阿尔德的澎湃魔力向周围膨胀,瞬间掀翻四五个神殿守卫。

然后他就像收割菜地里的青草的农民一样,挥动蛇派双剑,轻而易举收割人命!

柯恩双手连续勾勒,如夏天烂漫的花丛,掌心持续喷吐刺目的橘色火焰。

他好似擒拿着一根火焰长鞭。

身前三米的锥形区域,就是火焰的禁区,但凡有人踏入一步,立刻浑身着火,抱头鼠窜!

而化作第二个雷索的变形怪,混在猎魔人中,颇为保守地运用钢剑,处处手下留情,只伤不杀。

……

喊杀声、利刃入肉声,血液喷溅声笼罩了整个广场中心!

弥漫的血气之中一群猎魔人组成了一根血色长矛,瞬间把包裹住自己的人墙撕开一条裂缝。

而罗伊处于最前方,充当矛尖,直面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花里胡哨的剑术压根无用,只能纯凭本能和反应短兵相接。

数秒间,昆恩破碎,鲜血飞溅。

幸而簇拥在他两侧的兄弟掩护他的侧翼,让他后背无忧。

为他创造杀敌的空间!

呼呼!

古威希尔撕碎空气。

剑锋所向,一道半月形的猩红剑红芒迸射而出,斩碎重重阻隔,将身前数米化作血肉炼狱!

一往无前!

第三十九章 混战

“咔嚓!”

接连不断的玻璃破碎声爆发。

松鼠党和神殿守卫丢出了超过十枚反魔法金属炸弹。

星星点点的尘埃眨眼扩散开,笼罩住整个战场。

猎魔人体表流转的金色法盾瞬间熄灭!

这一刻,广场不同角落出现了多名皮肤异常苍白的精灵——脖子上缠着多圈皮带,身披随风飘动的款斗篷和尖顶帽,手提一根根雕琢着绿叶花纹的桦木杖。

做出复杂手势,念诵晦涩咒语,联合施法——一枚熊熊燃烧的赤红火球好似小型太阳,烧得空气嘶嘶作响,飞越半个广场,落入人群!

“砰!”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散入半空,碎石飞溅、大理石地面被炸出一个骇人的缺口。

爆炸中心的雷索、奥克斯、杰洛特闪避不及身体腾空而起,重重落于军队之中,撞倒一堆士兵,化作滚地葫芦!

爆炸没能撕裂龙鳞加固的甲胄,却震伤了他们的内腑,光头大汉和柯恩捂住胸膛口吐鲜血,随即掏出腰包里的燕子魔药大口吞咽,

“卡尔、蒙蒂,大家还好吗?”满身鲜血的瑟瑞特大吼着,一剑劈中一名想要突破防线的神殿守卫太阳穴,

“我们没事!”

卡尔一脚踹中身前鹰钩鼻精灵的腹部,顺势将钢剑从他脖子间拔出。

喷泉般涌出的血液染红他清秀的小脸。

这张脸上全然没了往日的安静俊秀、浮现扭曲的青筋。

形如恶鬼。

身边四位同伴同样如此。

他们非常幸运地躲过了爆炸正面冲击波,组成人墙围着倒地的柯恩,疯狂地挥舞钢剑,抵抗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而维瑟米尔、凯亚恩等伤势较轻的猎魔人看护着同伴,让他们饮用魔药疗伤。

魔力被反魔法金属暂时封印,猎魔人丧失了法印护盾,只能凭借原始本能,挥剑、格挡、撤步、格挡!

但该死的五名精灵法师又开始施法,一大片狂暴的火光、闪电,狂风,掠过半空,汹涌而至。

猎魔人前进的步伐为之一停!

……

掩护大主教向神殿正厅后退的守卫紧张地嘴唇发抖,他从没见过如此强大的战士。

短短不到两分钟,回归永恒之火的同胞超过了五十人!

这简直是一群魔鬼!

塞勒斯杵着楠木手杖,一眨不眨地盯着数十米外,被军队围在当中的变种人,嘴角浮现自信的笑容。

“他们再厉害,始终人数有限!威戈大师的援兵已经到了,神殿守卫同胞也快抵达!他们翻不了身!”

他的话就像是一个信号,神殿岛南边大桥上涌来黑压压的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

整个诺城神殿守卫数量逼近一千。

而此时,除了城门和港口的要隘留下了一部分,其余的数百人蜂拥而至,赶走周围旁观的市民,维护乱糟糟的秩序。

挥剑逼向广场中央的猎魔人!

……

广场北部,一座被点燃的小型祭坛边。

一把宽大好似盾牌的斩击剑掠过半空,一个如狼似虎地钻进人群,无差别乱杀的精灵,被拦腰斩成两半!

“啊,杀人啦!救命,救救我!”有个胖成猪的香料商人尖叫。

“闭嘴,没看到骑士大人在保护我们吗?!”另一个消瘦的年轻人目露敬仰之光。

格里姆擦去脸上鲜血,收回正义之剑,屹立在一群手无寸铁的群众身前,抵挡不时挥来的刀剑,卡西尔机警地左右环顾,为他掠阵。

他们早注意到一群身穿陈旧皮毛护甲的陌生精灵,正沿着广场外围往来穿梭,将一枚枚燃烧弹抛向夺路狂奔的人群以及周遭的房屋。

挥舞利刃,见人就杀,制造混乱!

并且,这群精灵脸上表情凶恶至极,满身戾气,似乎与人类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究竟哪儿来的恐怖份子?攻击人类,又往猎魔人头上泼脏水。

他们有什么目的?

骑士身边。

“砰!”

屠夫克里弗浑身肌肉勃发,黑黝黝的双手战锤由下至上一撩,五短身材原地起跳,锤头重重砸中一名精灵的下巴,砸进了颅脑。

这家伙好似被一记成吨重的“上勾拳”命中,面部骨骼破碎变形,如同揉烂的包子,向后倒地。

克里弗上了油的鸡冠头在清风中摇晃,瞪得像铜铃般的眸子注意到了精灵腰间的被鲜血染红的松鼠尾巴,豁然板起了脸,大声嘀咕,

“松鼠党?这群狗日的畜生不是龟缩在百花谷和玛哈坎吗?怎么跑到万里之外的诺城袭击人类和猎魔人?”

克利弗脸色难看地打量四周。

往日庄严肃穆的神殿广场混乱不堪,

火焰熏烤着周遭的建筑,一条条烟柱涌上半空,遮挡住阳光和大部分人的视线。而广场中央,松鼠党和神殿守卫两股源源不绝的力量好似进攻狮子的鬣狗群,不计牺牲地蚕食狮子身上的血肉!

终有一刻,将它分食殆尽!

……

“唰——”

罗伊将古威希尔竖立在身前,长剑逆着飞来的火球一击,剑身上星形符文绽放光芒,霎时将火球一分为二。

余势却又被他浑身的甲胄抵消,只烧焦他几根头发。

“大家留在这儿,我去解决那群法师!”罗伊咬着牙,目光环顾周围一圈,并肩作战的猎魔人被悍不畏死的士兵和精灵缠在原地,接受着四面八方刀山剑林和狂暴的火球、闪电洗礼。

魔力被封锁,没了昆恩和赫里欧保护的猎魔人就是一群活靶子!

伤痕累累,呼吸沉重,只能顽强地挥剑格挡、攻击,四下砍杀。

奈何一名敌人倒下,立刻有更多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补上缺口!

“我跟你一起,小鬼!”

“你留下!”罗伊吐掉嘴里的软木塞,喉咙蠕动。

一大片乌黑血管从下巴处隆起蔓延。

古威希尔切换为手弩。

“嗖——”

弓弦嗡鸣、箭矢破空!

一道疾驰的白光正中一个掌心浮现火光的精灵法师。

咔嚓!

护体的魔力法盾气泡般破碎。

灰色兜帽下苍白的脸庞悚然一惊,他从未见过威力如此巨大的手弩,寻常的箭矢起码要三四箭才能穿透他的防御。

他脚底抹油般往旁边一蹿。

嗖——

险之又险,第二枚箭矢,紧接着落在他方才所在位置,把大理石墙壁射破了一角。

那名黑发猎魔人身形如风,背后诡异地浮现出一道庞大而漆黑的恶龙倒影,撕咬、挥爪、扇动翅膀,将拦在中途的士兵统统撞飞。

向着他急速逼近!

左手不停扣动扳机,右手朝着法师远远丢出一个反魔法金属炸弹!

“咔嚓!”

玻璃破碎。

精灵法师缩进了永恒之火偏殿屋檐下的金色立柱之后,躲开那片扩散的尘埃。

同时挥动左手,掌心喷出一道扭曲的紫色的电蛇,空气被烧灼发出可怕的“兹兹”声,法师与猎魔人之间的地面被电流烫出一条二十米的漆黑沟壑!

电光充斥于视野,魔力及身的一刹那。

罗伊豁出全身力气往斜上方一蹿。

电弧擦过他的左肩膀,皮甲之下冒出一大片骇人的白气。

手臂表面皮肤焦黑一片。

他掣剑提弩狂奔的身形一颤,变得醉酒般摇摇晃晃,脸颊扭曲。

但终于冲到那名法师面前。

而后者细长的眼缝射出一股与敌人俱焚的寒光,将左掌竖立在胸前,五指迅速做出复杂而诡异地手势,嘴里念念有词,猛然冲着猎魔人一推!

“砰!”

无形的魔力激流正面轰中罗伊。

强大的推力将他向后击飞!

咻——

身在半空,他仍旧顽强地扣动了扳机。

法师自以为安全地躲在了立柱之后。

然而这一箭。

威力无穷。

穿透立柱,魔力护盾,以及其后血肉之躯、颅骨。

噗通。

兜帽下苍白的面容额头中央多出一枚血洞,脸上维持着冷漠淡然的表情,向后倒地不起!

……

罗伊贴地一滚,卸掉冲击力,鲤鱼打挺起身。

同时身体一阵轻松!

被封禁的魔力恢复正常。

你要毁灭我们。

罗伊咬牙切齿。

那我就毁灭你们!

来吧!

利维坦!

“砰!”

神殿广场突然爆发了一场十级地震!

一道庞大的阴影降临到浓烟之中,小山般隆起的肌肉,粗犷野性的帆布外套。

“吼吼吼!”

寒冰巨人右手的橡树木棒敲打左手掌心,发出震天怒吼,猩红的瞳孔射出无比兴奋的红光。

哈哈,又可以大开杀戒!

那就解放本能,杀他个翻天覆地!

巨吼让上千人愣在当场!

寒冰巨人奋力一跃,跳进南边涌入广场的神殿守卫。

橡树打横一扫,猝不及防的一大片士兵,好似被镰刀收割的水稻,身体轻飘飘地飞上半空!

落地断腿断胳膊,胸膛可怖凹陷,气息奄奄!

哀嚎声不绝于耳。

……

“神呐!”神殿外围的人群又开始惊慌失措的逃难。

“世界末日快要到了吗?”一个男人害怕地大哭。

“那是什么鬼东西?”神殿正厅,火焰照耀下,一个年轻的守卫目瞪口呆。

“是神明降下的惩罚?”他身边的同伴难以置信,握剑的手直打哆嗦。

“可是神罚为什么对准虔诚的信徒,而不是万恶的猎魔人?”

塞勒斯大主教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慌忙地转身朝神殿内看了一眼。

“不,这是猎魔人的妖法!”

“杀了它!杀了这大家伙!我们人多势众。”

大主教命令一下!

两三百把弩箭冲着寒冰巨人同时射击,一轮就将它射成筛子,然而箭矢破开巨人浅浅的一层皮肤就被弹开。

数十位骑着战马全身板甲的永恒之火骑士越过长桥,高举的长枪、挥动剑刃反射金光,向它发起死亡冲锋。

然后一波接一波,像是被大象踩死的蚂蚁一样被碾成肉泥!

寒冰巨人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人类在这恐怖怪物面前,好似纸糊的一样脆弱。

但它也被前赴后继、信仰坚定的永恒之火士兵,用刀剑、弩矢、铁链死死围住,寸步难行!

……

巨人大发神威,被松鼠党和神殿守卫围困的猎魔人不禁松了口气。

“罗伊,一定他的手笔!”杰洛特神色振奋,身形轻盈转了一圈,剑刃拉开一名松鼠党的脖子,鲜血染上飘逸的白发!

“既然他能驯服歌尔芬,那么收复一头寒冰巨人也不足为奇!”雷索挥舞双剑,将两名士兵砍倒,“伙计们,加把劲,送他们下地狱!”

“杀!”卡尔五人大喊!

猎魔人们眼中重燃斗志,士气大振。

精疲力竭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一股蓬勃的活力!

原本开始减缓的身手反而变得更快、更迅速,向周围的人潮发起狼群般攻势!他们用钢剑劈砍、戳刺、格挡,用炼金炸弹清理人群。

而寒冰巨人暂时吸引住大部队的火力,军阵得不到及时补充,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黑衣黑帽的守卫,粗布麻衣腰缠楠木弓、生锈铁剑的松鼠党就像是被惊涛骇浪冲毁的龙船,一片片沉入血泊。

鲜血飞溅,嘶嘶作响,化作蒸汽!

高声咆哮的猎魔人杀出一条通往神殿正厅的血路!

……

“嗖——”

轻微的破空声,短促的白光。

躲在神殿东北方,浑身笼罩在绿色罩袍之中,搓揉着巨大火球的精灵女术士,体表金光一闪而逝。

魔力护盾咔嚓破裂。

死亡的血色阴影扑面而至,她尖声哀嚎,身体好似水面的涟漪一般消散,瞬间随即闪现到十米以外。

她以为逃过一劫。

松了一口气,重新握紧手杖。

唰——

面前的空气忽而破碎,一道长剑横在脸侧,身形如弓,背后跳跃着血色触手的人影从空间狭缝中钻了出来。

异色瞳孔中的杀意四溢,好似万年寒冰,冻结了她的灵魂和生机,浑身上下,连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哪里逃?”

“死!”

“唰——”

白玉般的剑刃一掠而过。

斗大头颅抛飞到半空。

……

精灵术士五去其二。

分布在广场各角的剩余三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再各自为战绝对会被这个神出鬼没的刺客挨个击杀。

于是迅速往着东边的神殿偏厅靠拢。

披在身后的绿色斗篷拉出一道道残影,魔法加持下他们步履如飞。

然而,再快也快不过箭矢。

神殿偏厅的屋檐之下,一位相貌清秀的精灵术士狂奔之中转头一看。

豁然瞪大了眼睛。

嗖——

弓弦震动好似死神低语。

一位同僚身上护盾随之破碎。

一头巨大的血色章鱼从他身后虚空中跳出,可怖的无穷触手一卷。

他被裹成血色蚕茧,虚空之力将他倒提于半空。

“唰——”

猎魔人诡异地出现在血茧之后,双手握持之中,惨白的骨质长剑闪电般向前一记突刺。

穿透血茧。

血色随之层层褪去。

渐渐显露身形的精灵法师被穿透后腰,口吐血沫,瞪大眼睛,有气无力地哀嚎。

而猎魔人高举着他,仿佛把他作为祭品、献给邪恶的神邸。

“哼!”

拔剑。

抖去血迹。

异色瞳孔又遥遥锁定了女精灵。

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唰唰——”

这一瞬间,数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女精灵身后。

五人身上弥漫而出的浓的魔力快要将周围的空气引燃。

全都是法师!

当罗伊目光扫过其中两道身影。

神色豁然一怔。

两位精灵法师,他完全陌生。

但两个人类法师,他虽未见过,却久闻其名。

一个做雇佣兵打扮,穿着便于运动的猎装,有着湿漉漉的黑色眼眸,纤薄嘴唇,脸颊带疤。

手上一把锋利短刃架在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脖子上,划出一道鲜血横流的血口。

里恩斯,正挟持着收藏家高文·萨姆沙。

变形怪细长的眼睛拼命眨动。

充满恳求,恳求猎魔人立刻转身离开。

而另一个女人,却一身纤尘不染的蓝色长裙,消瘦身体散发出一股文艺和知性的气质,带点忧郁,又安静,就好像她应该抱着一块画板而不是法杖。

她与这激烈的战斗格格不入。

她奇怪的脸颊上肌肉异常僵硬、呆板、不像是一个活人,魔力的灵光在上面变幻不定。

她注意到猎魔人肆意打量的眼神,瞳孔射出不悦之色。

莉迪亚·凡·布雷德沃特。

两人都是威戈佛特兹的左膀右臂!

终于现身了吗,背后玩弄阴谋诡计的家伙。

罗伊心头一定,悄然藏身于立柱之后。

“小子,别乱动!否则我一紧张,手一抖,伤了你的朋友就不好了。”

里恩斯心头松了口气,制止住身边两位精灵手中蓄势待发的法术。

两人怨毒又不甘地瞪了猎魔人一眼,但碍于曾经首领法兰茜斯卡下达的命令,不得不从。

……

神殿偏厅建筑下,开始一场秘密谈话。

“我必须承认,你们的战斗力比我设想中厉害得多。”

“数百人的军队,都没能一鼓作气收拾了你们!反而元气大伤,经此一役,永恒之火绝对会声望大减。”

“尤其是阁下,啧啧……神乎其神的空间穿梭能力居然属于一位低劣的变种人,哪怕是世间最高明的魔法大师,我的主人也没能掌握这种技艺。”

“还有那头不知道从哪儿出现的寒冰巨人,了不起啊……”里恩斯那阴恻恻的声音不止是嘲讽还是赞叹。

“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里恩斯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是不识时务,非要站在我们对立面就此死去,实在可惜。”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缴械投降,交出那个银发绿眼的女孩儿,你知道我指的是谁!然后我会慷慨大度地原谅你们先前一系列冒犯之举。我将给你一个机会,带你去见我的主人,让你向他发誓效忠。”

“今天这场闹剧就此结束。”

里恩斯满脸骄傲地说,

“我的主人神通广大,能帮助猎魔人更好地生存在人类社会之中。而不会像今天这般,人人喊打,被赶尽杀绝。”

“我的主人若是大发慈悲,你们未来将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建立一个猎魔人的国度!”他嘴角含笑地勾引。

……

“但若你敬酒不吃,选择第二条路——继续毫无意义地反抗。”

他转身看向神殿远处,那头寒冰巨人已经彻底和永恒之火的军队僵持在一起。

铺天盖地的进攻让它精疲力竭、遍体鳞伤!

挥舞橡树的手臂不再敏捷。

猎魔人正与神殿大厅门前,最后一股士兵厮杀在一起!

“你的好盟友收藏家将立即死去。你的那群战友,紧接着步上他的后尘。”

里恩斯沙哑的声音警告,

“即便一两个侥幸逃得一命,整个北境、南方将再无你们的立足之地。你们往后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南北双方的军队追杀到死!”

罗伊保持沉默,握紧手中剑。

目光流转。

他必须和幕后黑手威戈佛特兹搭上话,好好回报今天这一切。

“你在担心你们精心打造的孤儿院吗?”里恩斯忽而灿然一笑,“放轻松,伙计,我的一群朋友已经赶去照顾他们。”

“算算时间,孩子们该乖乖地睡下了。”

“好了,废话不多说。时间紧迫,给出你的答案!”

第四十章 在林中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烟雾和灼热气息弥漫进空气,隐隐有火光涌了起来。

赤杨林中山毛榉、落叶、藤蔓,树枝都在燃烧,林间空地之上,死伤者连成一片——穿着亚麻、皮毛编织的衣裳,腰间悬挂着松鼠尾巴、颧骨高耸、耳朵尖尖的精灵。

以及皮革甲胄、满脸风尘仆仆的人类雇佣兵。

有的被巨大的捕熊陷阱夹住了腿,血肉模糊的伤口露出白骨,坐在地上抱腿哀嚎。

有的被从天而降、划出一道抛物线圆木狠狠撞中胸腹,倒在地面口吐内脏碎片,胸膛凹陷。

还有的被埋在落叶之下的脚套倒掉上天,被突然坍塌的地面无情吞没、超过三米的凹坑里一排排尖头木桩将他们穿成烤肉。

……

虽然尚未见到敌人的影子就开始损员,这支由松鼠党和雇佣兵组成的浩浩荡荡的队伍,仍旧顽强地向赤杨林深处进发。

“这群藏头露尾的老鼠!”半精灵斯奇鲁小步奔跑,干枯的马尾在脑后晃荡,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说,“等抓住了那几个看门的猎魔人,我要让他们亲自尝尝这些酷刑,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似乎响应他的话,他身后压低身体的一张张典型精灵面孔上浮现出刻骨的仇恨!

体型瘦高如枯树、没有眉毛的男人恶毒地笑道,“必须由我行刑,我清楚变种人的敏感的地方,知道如何让他们感到‘舒服’。让他们大声尖叫,当然,这算是我无偿的附加服务。”

他握紧脖子间三条猎魔人的徽章。

“到时候你可以亲耳听听,那是多么动听的音乐!”

“小心!有动静!”

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个鼻梁高的吓人的精灵肌肉男低吼了一声。

远处林间空地上,出现了一座薄雾缭绕的植物园。

扑鼻的植物清香让一群来自遥远百花谷的精灵们精神一振,晃眼一瞧、超过四十种植物——白屈花、乌鸦眼、鼠尾草……还有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植物,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哪怕蓝山之中,也少有如此种类齐全、茂盛的植物园!

围绕植物园的薄雾好似拥有生命一般,肉眼可见地飘动,变得愈来愈浓,遮挡了他们的视线。

雾气中出现了两个庞大臃肿的生物……

它们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来,林间的空地不停震颤,沿途赤杨树叶如雨落,蕨丛里传来噼啪声,树枝在嘎吱声中折断。

众人随之背贴背结成方阵,拔出武器,拉弓置箭。

“见鬼,那是什么玩意儿?”斯奇鲁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冷气,雷欧·邦纳特也看到了,鲶鱼须一样白胡颤动,湿哒哒的眼睛浮现兴奋之色。

“小心!”

砰!

大地晃荡了一下。

众人终于看清楚正在逼近的两头东西。

它们就像两棵橡树,树皮粗糙多瘤。但它们没有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任人砍伐,任由鸟雀在枝头蹦跶。

它们迈着粗壮有力的树根大腿,大步流星地在林间飞驰,满身树枝手臂摇摇晃晃,然而敏捷得令人窒息!

最多再有十秒就将冲入队伍!

众人脸色瞬间白如纸片。

“攻击!”

斯奇鲁大喊。

不需要他下达命令,松鼠党和雇佣兵们已经自动地放箭。

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箭矢如雨落下,却见那两头树怪犯规似地挥舞枝干,就好似朝着众人挥舞一把大的离谱的扫帚。

啪啪!

九成九的箭矢都被扫把挡下,拍进灌木丛!

剩余一小部分落到它们身上,至多只能刺进那坚硬的树皮一寸,就无力的坠落。

伤口处涌出零星的乳白血液,它们不知痛苦似地、一左一右冲到队伍近前。

噼啪!

两头树怪同时挥动树枝,那姿态,好似草丛中俯身啄食蜈蚣、青虫的大公鸡,精准地揪出了队伍中两个人。

两个倒霉鬼被树枝缠住,悬在半空摇摆,就好似被人抓住尾巴疯狂甩动的蛇。

叫声之凄惨令同伴们心惊胆战!

但松鼠党和雇佣兵也不是吃素的。

立马近身舞动刀剑,一片寒光绕着树怪舞动,宛如一群绕着观赏植物修修剪剪的园丁。

霎时间,树怪身上至少有十根树枝浮现缺口,满是刀剑伤。

然而这玩意儿躯干肢体的坚硬程度超过普通的橡树,士兵们又从没与它们交过手,一通乱砍并没能砍下它几条手臂。

反而被它们拔萝卜似地又倒吊起几个同伴。

眨眼间,树枝上挂满了士兵,并且枝干缠绕的力度惊人。

他们惊慌失措地乱踢了几下腿儿,就眼球凸出,吐出舌头,胡子沾满呕吐物和鲜血,被活生生勒死!

“哈哈,有趣!有趣!”

哀嚎惨叫之中,身形瘦高的邦纳特异于常人地大笑,往手中刻满符文的雪亮剑刃上吐了口唾沫。

“来吧,大树,来一起跳舞!奏乐!”

他扑向了左侧肆虐的树怪,动作快如闪电,无声无息。

树怪正忙着勒死一个黄发精灵。

分出一根树枝阻挡这突进者。

利刃划破空气,剑与树枝碰撞发出金铁交击的脆鸣。

凡铁拿它无可奈何,然而邦纳特手中剑不同凡响,力量速度也远超普通人,一剑轻而易举地斩掉了树怪的手臂,断落的枝干像蛇一样在地面蠕动两下,陷入静止。

邦纳特贴近了树怪。

十几条树枝,冲他挥击。

他陀螺一样旋转身体和剑刃,树枝根根掉落,枝头尸体重新落地。

他宛如峭壁间的岩羊一样灵活地跳动,转换方位,来去自如,完美躲过所有攻击,浑身不见一条伤口。

松鼠党和士兵都只能看到一片刀光剑影包围着这位赏金猎人和大树。树干之上肉眼可见地浮现无数道伤口。

两分钟后,一股乳白鲜血从它眼睛一样的树瘤中涌出,邦纳特拔出剑刃。

树怪委顿于地,光秃秃的枝干战栗了几下归于寂静。

它死气沉沉地站在原地,变成一根被晒干枯死的橡树。

“哈哈!痛快!”

邦纳特抖动手腕,舞了个剑花,立即杀向右侧第二头树怪。

……

植物园中。

伊芙琳修长健美的身体披着树皮编制的绿衣裳,灰色的头发垂落在两肩、额头上缠着一圈槲寄生花环。

她像战士一样背负着一根橡木手杖,杖头随着她轻盈迈动的大长腿,在肩后晃动。

身上闪烁翠绿灵光,不停地扑灭赤杨林里涌动的火焰!

忽而魔力一收。

皱起黑亮的眉毛。

橡树守护者居然回归了自然!

一个凡人杀死了它!

她感到难以置信,眼神变得如同天空中的雷霆霹雳般严厉,冷漠!

汹涌如海浪的翠绿光芒漫出树林,山摇地动,兽吼回响不绝!

……

“吼啊!”

“唧唧!”

“嘶嘶!”

树林间、山毛榉、蕨丛、叶黄杨里,露出一个个毛绒绒的或是覆盖鳞片的脑袋,龇牙咧嘴,瞳孔充满冰冷杀机。

黄鼠狼、老鼠、毒蛇、野猫、野猪……潮水般涌了出来,使用尖牙利爪,向入侵树林的士兵发起进攻!

军队炸开了锅,根本来不及反应,四面八方的兽潮彻底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兽吼声、哀嚎声、碰撞声,武器破空声,引爆整片树林。

“妈的,有德鲁伊在帮猎魔人!”斯奇鲁怒吼了一声,一剑将一头唧唧怪叫扑过来黄鼠狼斩做两半。

士兵们被搞得手忙脚乱。

第一波进攻中就有数人直接被野猪给顶死。

密密麻麻的小动物更是防不胜防,老鼠、毒蛇,鬼祟地贴着满地落叶或是到处都是爬行,毫无征兆地钻出来,毒蜘蛛、蜥蜴、壁虎从众人头顶树梢边落下。它们见缝插针,往人裤腿儿、鞋子、衣服里钻,专捡柔软的器官下嘴。

一个眼睛像青蛙一样凸出的魁梧男人凄厉哀嚎着捂着胯下,原地蹦了两下,胯下蓝色亚麻裤泛起血红,脸颊涨成猪肝色,满地打滚起来。

惨状令人瞠目结舌。

……

一个满脸雀斑的精灵正面一剑刺穿一头野狗的腰,来不及变招,另一道娇小的野猫从他脖子间一掠而过。

崩开的尖爪反射寒光。

哗啦啦——

他的脖子立马被撕开一道血口,露出气管。

雀斑精灵浑身脱力向后栽倒,然后一片黑压压的老鼠在地面将他托起,像举着一把破城锤似地,窸窸窣窣地又迅速地抬着尸体跑向密林深处。

一群野猪和狼配合无间地与松鼠党精灵周旋。

……

更令人震惊地是。

一头狮子和老鹰混合的庞然大物突然从树林上空落下。

带着强劲气流和巨大压力从人群中一掠而过,弯钩似的脚爪抓住一名倒霉蛋,带他飞上天。

片刻后。

半空中洒落下一片血肉之雨,以及一具残缺不全,令人触目惊心的尸体!

“神呐,那是狮鹫兽!”

“猎魔人养了狮鹫兽!”

一个额角很低的肌肉男惊恐大叫,连续朝着天上射击。

然而箭矢连它的颀长的尾巴都追不上,要么就被那对宽厚的如盾牌的翅膀挡下。

哗啦啦。

十秒后。

它再度降临,残忍地带走第二个死者!

……

这片树林。

充斥着破空声、利刃入肉声、弓弦震动、喊杀声。

人与野兽浴血搏杀,野兽仿佛无穷无尽。

地面的落叶、树枝、根蔓染上大片血红!

……

“妈的!燃烧弹!”半精灵振臂高呼,“烧死他们!”

哗啦啦——

松鼠党和佣兵立马解下腰间油瓶,往四面八方乌泱泱涌来的兽群之中一丢。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

照亮一张张狰狞的面容。

洪水般的兽潮,被跳跃火光从中截断。

皮毛燃烧、散发发出烤肉和烧焦气味的野兽哀嚎着乱窜,撞到一堆同伴,将火焰传染。

汹涌的野性攻势为之一缓。

正当此时,雷欧·邦纳特将长剑从第二头树怪眼眶里拔出,迎面一剑,将一头着火的野猪劈成两半。

瀑布般的鲜血染上他病态殷红的脸颊。

咧嘴露出一抹狞笑。

“现在,谁来陪我跳舞!?”

“砰!”

作为回应,一件圆滚滚的玻璃瓶在人群中破碎,引发了爆炸,超过五名士兵被炸飞、点燃。

火花四溅,熊熊烈火很快在哀嚎声中蔓延。

兽潮后方,另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学者袍、尖嘴猴腮、留着地中海发型的男子提着一个特制燃烧弹,嘴角浮现戏谑的笑容,带着浓重黑眼圈的双眼眨了眨。

“燃烧弹未免太不够味!”卡尔克斯坦盛情邀约,“来尝尝我特制的炸弹!”

“管饱!”

“咔嚓!”

第二个惨白冰霜之球在人群中爆发。

极寒的冻气瞬间将离得最近的两名雇佣兵冻成了晶莹的冰雕!

兽潮另一边,一身黑色长袍的女人掌心浮现出浑圆旋转的冰球。

贴身长袍无风自动,陷入山峦起伏的娇躯。

白光照出她美艳绝伦的脸庞,两肩红发肆意飘扬。

蔚蓝眸子冷若冰霜。

宛如手握冬天的寒冰女神。

……

“妈的,德鲁伊、狮鹫、加上两个法师,猎魔人留有后手!咱们麻烦大了!”斯奇鲁恶狠狠地说,脸上闪过一丝畏惧。

整个队伍彻底乱成一锅粥。

他试着朝着远处地中海法师扣动扳机,后者脚底抹油般躲到一棵大树后,发出神经质的讽刺大笑。

躲过身边爆开的反魔法金属炸弹。

而“寒冰女神”的身影同时隐入空气。

两名法师仗着轻身法术和树木遮挡来无影去无踪,不时丢出法术和炸弹,戏耍兽群围捕的猎物。

“麻烦可不止眼前这点!”雷欧·邦纳特拖着雪亮的长剑,越过人群径直走向法师的另一头。

薄雾和火光之中。

浮现出两道持剑而立的黑影。

一人身材魁梧,穿着镶钉肩甲的皮外套、脖子间悬挂狼派护符。

一道巨大疤痕竖贯整张棱角分明的右脸。

面容冷酷毫无表情。

双手长剑高举于右肩之上,徐徐靠近,还是一位举着长剑,做着冲锋前准备的骑士。

一人戴着一副墨镜,身形精瘦、穿着灵活的猫派轻甲,脖子间猫派吊坠随着脚步荡漾。

手腕轻盈地转动薄如蝉翼的剑刃。

脸上带着漠视一切的冰冷。

唰唰——

一步跨出就是十米。

两人并肩走向人群。

两双眸子,与人群之中,那对没有睫毛,闪闪发光的死鱼眼碰撞。

火花四溅!

……

“哈哈!”

前所未有的冲动感让雷欧·邦纳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

同时面对两名猎魔人,前所未有,这一场战斗,将是毕生凶险之最。

然而,也是酣畅淋漓的巅峰!

“来吧,猎魔人,尽情地挥剑,陪我跳舞!”

“来一曲三人舞!”他冲着对手嘶吼,朝他们挑衅地勾手,死鱼眼里闪烁不祥的光,“两名猎魔人对阵雷欧·邦纳特,这场精彩表演,将以生命为代价!”

“但付出代价的不是我!”

“在你们失去呼吸前,我会让你们享受人生最后的荣誉!”

雷欧·邦纳特右手托剑,剑刃在草地划出一串痕迹,左手往前投掷,主动迎着两人冲刺而去,速度快得像头在林间飘荡的幽灵,惊起身后一片落叶!

“奏乐!”

“砰!”

“砰!”

“砰!”

兽潮之外,林间空地。

玻璃破碎声。

反魔法金属炸弹封禁了猎魔人的魔力。

猫鹫和艾斯卡尔本可躲避。

然而出于用剑之人的骄傲,他们坦然承受。

这是一场纯粹的剑术对决。

连续两道撕裂耳膜的尖锐碰撞声爆发!

狼与猫,一左一右围攻这位狂妄自大的人类。

雷欧·邦纳特迎着挥来的剑刃不进不退,反而向前一跳,以毫厘之快穿过夹击的缝隙,跳到两人身后,任由剑刃划破他贴身的皮甲。

旋身。

迅疾绝伦连发两剑。

剑光在火焰中幻动,有如被日光隐没的星辰。

第一剑划开猫鹫的肩膀。

第二剑刺中艾斯卡尔的左肋。

血花迸溅。

两名猎魔人闷哼一声,动作却毫不迟疑。

一人转身,钢剑由上至下挥砍他的后脖子,一人屈膝半蹲,剑尖戳击他的心脏位置。

剑刃撕破空气,发出嘶嘶的呼啸。

邦纳特无赖地向后一滚,躲开了两把剑刃。

在两人进步夹击之前,展开反击,长剑又劈又砍,左右轻晃。

三把长剑连续碰撞,火花如水银泄地!

比林间肆虐的火焰更加夺目!

……

人群中的斯奇鲁随手一剑,穿透一头扑来的野猫,将它钉在半空。

但他满头大汗,殊无喜色。

火焰和寒冰在身边肆虐,同胞哀嚎连连。

两百名战士,不到五分钟,折损大半,还在以骇人的速度减少。

鲜血和尸骸将附近林地彻底染红。

除了两名法师,一头狡猾的狮鹫,又有一名德鲁伊加入战场,掌心施放闪电把人霹成焦炭、飓风将人吹上天,摔断胳膊大腿。

而人群源源不绝的兽潮阻挡在外,难以靠近这三位施法者。

箭矢和反魔法炸弹又被他们仗着地形之利躲过大半。

零星几箭,连他们护身的魔力法盾都无法破开。

斯奇鲁心头涌起一股深深地无力感。

此行恐怕会辜负威戈大师的期盼。

区区几个猎魔人同伙都如此不可战胜。

那么诺城,那一群猎魔人,又是何等的场面?

斯奇鲁绝望地目光投向那片无人打扰的空地。

三团身影在以骇人听闻的速度,火星撞地球般猛烈碰撞,又乍然分开。

他们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剑术登峰造极。

半精灵完全捕捉不到具体的招式——格挡、招架、闪避、还击……

只看到每一次交接,便有大量的汗水和鲜血洒落在地,灿烂如血色烟火。

……

“砰!”

僵持的三十秒,一道异常高亢的利刃斩击声落下。

两名猎魔人,与赏金猎人彻底分开。

雷欧·邦纳特弓着背,双手长剑好似拐杖般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破开的皮甲下全是渗人的伤口。

他神情狼狈,鲶鱼须般的白胡子上沾染鲜血,血丝密集的眼眸注视对面,嘴唇却带着一抹畅快的笑意。

浑身浴血的艾斯卡尔闷哼一声。

蓦地向前跪倒。

冷风穿林而过。

猎魔人脖子间那片完整的皮肤,好似被拉开的拉链,忽而浮现一道巨大的豁口。

鲜血如泉涌。

他迎面倒地。

浑身力气、生命、随着鲜血丢失。

眼前掠过光怪陆离的画面。

过去的人生不停闪回。

孤儿生涯……残酷的突变实验……亲如手足的狼派战友……漫长的人生、无聊、精彩、致命的委托……猎魔人兄弟会……夜魔帕西亚……

兄弟们。

孩子们。

帕西亚。

对不起,我失约了。

疤脸大汉瞳孔扩张,意识开始飞速消散。

“啵!”

周身破开数道血口的猫鹫吐掉一枚软木塞,咕噜咕噜。

燕子魔药下肚。

又立刻搀扶起艾斯卡尔的身体。

血液,已然将他胸前彻底浸透。

呼吸和心跳开始迅速衰竭。

“你走运了,伙计。”

他不假思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珍藏许久的宝贝,以前准备留给卡尔熬过青草试炼,但那小子运气好没用上,就一直留了下来。

……

“哈哈!好久没这么痛快了。猎魔人,绝佳的对手,两个人凑一块儿,爽快感翻倍!”

“哈哈!这场舞蹈够尽兴!”

雷欧·邦纳特的大笑着,蓦地抓住脖子间的三枚徽章,使劲一扯,握在掌心抛了过去,“接着!给你们的奖赏!”

他阴冷、沙哑的声音逐渐被火焰中的厮杀声掩埋,越来越低。

脸上笑容不改。

“我一直期待着这么一天,死在战斗中,总好过死于女人肚皮上,死于酒精和疾病,死在恶心的泥土中,被黏糊糊的蚯蚓吞噬。”他看向逐渐冰冷的艾斯卡尔,

“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不过一换一,也不亏。疤脸男……咱们约好了……”他看向倒地的艾斯卡尔,眼神充满了战斗渴望,“在下面接着来!有你陪伴,绝不会寂寞无聊。”

“我死也……死也无憾。”

说着话。

雷欧·邦纳特脸上的笑容僵硬,瞳孔扩散。

他就这么杵剑而立失去了呼吸。

后腰处一道巨大的豁口,深可见骨,滑落的血液将地面的青草染成玫瑰。

“雷欧·邦纳特,你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我生平交手过最为强大的凡人。”猫鹫灰绿色的眸子闪过赞叹,摇头,手中那枚小巧玲珑的橡实塞入了艾斯卡尔口中,“可你犯了个巨大的错误,不是一换一,零换一!”

“咕噜!”

遗忘之橡实顺着喉咙滑落肚中,一股浓郁到极点的生命力瞬间漫出艾斯卡尔的身体。

形成一层荡漾着翠绿光芒的薄膜。

紧紧裹住他的全身伤口。

艾斯卡尔好似饮下灵丹妙药。

脖子间骇人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同时,他就像蛇蜕一般脱下一身苍老,皱巴巴的死皮。

露出一层白嫩如豆腐,光滑如丝绸的新皮肤。

连脸上那道狰狞疤痕也消失不见。

生命气息回归。

他睁大了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眼中神采太阳般浩大!

……

砰!

火焰爆炸,头晕目眩。

半精灵斯奇鲁高大强壮的身体不受控制腾空而起,灼热和剧痛浪潮般将他淹没。

由内而外的虚弱蚕茧般裹住了他的灵魂。

声音、气味,光线一瞬间离他而去。

流逝的生命同时带走了他的理想、野心,豪言壮语。

落地闭眼最后一幕。

他看到那名战神般的男人,雷欧·邦纳特失去了呼吸。

败了啊。

一败涂地!

威戈佛特兹大人。

他脑海中闪过最后的念头。

替我们报仇!

报仇!

第四十一章 开始

神殿广场,烽烟弥漫,战斗进入尾声。

身形庞大的寒冰巨人宛如一道海上巨堤,将潮水般涌来的数百名神殿守卫挡在外围,守卫们奋不顾身地冲锋上前,挥舞武器劈砍、戳刺、抛掷火油、拉弓引箭。

即使每一次攻击都只能划破它的冰蓝色的角质皮肤。

但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

巨人不知不觉间遍体鳞伤,喘气粗重,红宝石般的眸子光彩黯淡。

橡树木棒早就在无数次碰撞中断成几截。

它抓起了之前用来捆绑变形怪的火刑柱,舞成一道死亡旋风,空气里不停爆出呼呼的骇人巨响,但凡踏入它身周五米范围之内,哪怕策马冲锋的重甲骑士,也顷刻间便被绝对的力量砸成肉饼。

神殿广场血流成河。

……

巨人在后方掩护,吸引住大部分火力。

猎魔人队伍挥舞起漫天纯白剑光、带着砍杀声迅速前进。

挡在身前的敌人好似被割倒的麦子片片倒下。

他们丢下一地松鼠党和神殿守卫的尸体,踏着尸山血海,穿过广场北边漫长的死亡之路,抵达了永恒之火神殿的正厅。

“唰——”

剑刃破空。

光头大汉与维瑟米米尔一左一右解决了两名负隅顽抗的神殿守卫。

“砰!”

兰伯特、奥克斯、杰洛特、柯恩,同时左手五指勾勒,澎湃魔力从蓝色符咒中汹涌而出,正中面前紧闭的金色大门。

嘎吱——

门开。

四角熊熊燃烧的火盆,照得金碧辉煌的大厅纤毫毕现。

数根黄金打造的立柱之中,一席火红精致的地毯通向了高台之上,镶嵌着永恒之火纹章的宝座、以及漆成红色的墙壁。

塞勒斯大主教杵着手杖,站在二十名神殿守卫保护之中。

高贵的长袍上沾满血污,皱巴巴的老脸上再无傲慢。

胡须轻颤、眼神恐惧。

神态紧张而狼狈。

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仅仅十五个低贱的变种人。

铠甲沾满血肉、遍体鳞伤,多种魔药刺激下,一张张血红的脸颊浮现乌黑血管。

可这么一队人,竟然在诺维格瑞的中心、永恒之火的大本营,杀穿了数百位神殿守卫、五名法师组成的钢铁防线。

来到自己面前。

这简直是人类无法完成的壮举。

哪怕寒冰巨人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猎魔人的战斗力,也已远超他的预料。

“砰!”

五名年轻的学徒重重关上金色的大门。

经历一场血战洗礼后,他们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青涩,只有冰冷的杀机,和坚毅的眼神,气质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雷索带头,十五名浑身浴血的猎魔人,迅速朝着大主教逼近。

盔甲上滑落的鲜血,让地毯红得更加妖艳。

变形怪沙佩勒跟在最后,看着昔日的上司,眼神复杂至极。

他从没想到能从火刑柱上逃生,以胜者的姿态来到大主教面前。

心头无比庆幸与猎魔人是盟友!

一群守卫脸上汗如泉涌,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心头祷告。

来了。

这群魔鬼来了!

众神垂怜,拯救您虔诚的信徒吧。

“塞勒斯,你这个愚蠢的老鳏夫!”兰伯特戏谑地大喊,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一边轻盈地用身上白布擦去剑上血污,“我们之前怎们说来着,你们要和平,大家相安无事!”

“可你们要一个不留!”

“那我们只好成全你们!”

豁然间,十几双燃烧怒火的眸子转向中央那个老人。

台阶之上,塞勒斯心头咯噔一跳,脸色一阵涨红,身形佝偻,白沫沾上胡须,“都是……都是误会,一群别有用心的人在背后挑拨离间!我上了他们的当,才会对诸位大师产生误解!”

永恒之火的事业尚未成功。

我不能就此死掉!

暂时向这群变种人低头,留得青山在。

大主教深吸一口气。

等挺过这场危机,再另做打算。

“我向伟大的永恒之火起誓!”塞勒斯抬高了嗓音,颤颤巍巍举起右手,“只要诸位立刻住手,停止这场没有意义的杀戮。”

“所有人将了解真相,那群精灵!”

“对,那群精灵,才是一切的祸根、罪魁祸首!”

该知足了吧?

身份尊崇,统领北境五十座神殿的大主教向你们低头。

还不快收手!?

兰伯特发出一道不屑的轻笑,疲倦的脚步悄然踏上了台阶中段。

“誓言,别跟我提你那可笑的誓言!刚才是谁率先撕破誓言,说出的话就像放屁一样臭不可闻!”

“不过,你倒是可以讲讲……”瑟瑞特眼中闪过一抹光,“究竟是谁和你串通一气,联合起来,坑害算计我们?”

“里恩斯!”塞勒斯不假思索地回答,出卖一个小喽啰,也不算得罪威戈佛特兹大师,还有盘桓的余地。

“里恩斯背后又是何方神圣?”

光头大汉问,声音毫无感情,

“砰、砰!”

金色大门外忽而响起巨大的撞击声,挡住大门的铁桦木剧烈摇晃。

塞勒斯神情一震,救兵们来了!

“我只知道里恩斯……”他拖延道,“这位法师憎恨猎魔人,才向我提出联手的建议,我一时不察,被他蒙骗。”

“大错尚未酿成,诸位大师,现在收手还不迟!等我向信徒们完整解释后,诺城仍会是你们的家!而且我保证,再也没有任何人去打扰你们的……伟大事业!”

“抱歉,太迟了……”维瑟米尔摇头叹息。

动手的那一刻起,结局已经注定。

这么多双眼睛目击猎魔人大开杀戒的行径,数百位神殿守位倒在他们剑下。

巨大的影响短时间内无法消弭。

猎魔人不可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毫无疑问,家园将不复平静。

唰唰——

作为回应。

所有猎魔人同时拔出长剑、身形一闪。

噗嗤噗嗤!

挡在塞勒斯大主教身前的二十名守卫被剑光淹没,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脖子喷血栽倒在地,沿着高高的台阶滚落下去。

凯亚恩一把抓住大主教的头发,将他按在冰冷的地面,佝偻的身体无法反抗地跪倒在地。

面朝一群猎魔人下跪。

“忏悔吧,为今天在你错误决定中牺牲的无辜者。”

“你们赢了!诸位大师!”大主教脸上泛起狼狈的殷红,以羞辱的姿势哀嚎恳求,“放过我吧,你们想在永恒之火面前,杀死他的祭司?这是不折不扣的亵神行径,犯不着的,神会降下惩罚。”

“神?”

猎魔人们内心升腾起无穷怒火。

神明,就是这么来折磨一群老实本分的人?

如此,不敬也罢!

“闭嘴!”另一个光头大汉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地看向曾经那位高高在上,声明远播的大主教,自己曾经敬仰的老人,“塞勒斯,过去,你手下的数任治安官接连迷失在金钱、美色、和权力之中,背弃了永恒之火。”

“你总说他们经不起诱惑,心态不够虔诚。”他嘶声指责,“可你从来不自我反省!”

“你从来没意识到,你、永恒之火的大主教,早在多年以前就被欲望吞噬得干干净净!”

“你已经被权力、虚假的荣誉,和头衔侵蚀!”

“走火入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颠倒黑白,污蔑无辜者。”

“你所谓的传播永恒之火的光辉,不过是自我满足的借口、你的所作所为早已让圣洁的火焰蒙上污点!”

变形怪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宝座之后,那道灿金色的火焰纹章。

“你今天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这才是真正的神罚!”

“神明在惩罚你!”

大主教干瘦的身体一个哆嗦,贴紧地面的半张脸唰一下雪白。

数十年来,坚定不移的意志有了一瞬间的动摇。

崩溃般,满脸涕泪横流。

神罚?

怎么可能。

我塞勒斯这一辈子都是为了传播永恒之火的荣耀。

我为它舍弃了一切,不娶妻不生子,甚至没有一个亲人。

它怎么能惩罚我。

不可能,不可能的!

“变形杂种!”

塞勒斯抬起头,发出刺耳尖叫。

猎魔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颔首。

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剑朝他后脖子挥下。

血光涌现,一枚白发苍苍面容扭曲的头颅滚下台阶。

永恒之火的大主教,塞勒斯·恩格尔凯德·赫梅尔法特脸上维持着不甘和怨毒的表情,但再无呼吸!

雷索伸手一碰,滚到脚下的头颅消失在他储物戒指之中。

又迅速收纳了那具无头残尸。

现场完美无缺,无声的神殿之中,除了猎魔人同盟,以及不灭的火焰见证,再无第三者知道这家伙已经丧生。

吉吉面露诧异,有些无法理解他的行为。

“变形怪阁下,你还等什么?”雷索朝他说。

“你们什么意思?”吉吉有了一瞬间茫然。

“砰砰!”

大门撞得更加激烈。

“死掉一个塞勒斯,还会有更多的塞勒斯出现。可再让这种恶心的家伙坐上大主教的宝座?你甘心吗?”维瑟米尔捋着沾满血污的胡须问。

“你为何不自己来引导整个教会,诺维格瑞,乃至北境的数十个永恒之火神庙?若你担任大主教,处于一神之下,再没有任何守卫和信徒敢质疑你,怀疑你的身份!”

兰伯特一脸笃定地建议。

“你可以亲自制定永恒之火的规矩条例!”

“引导教会走上光明大道!”

伪装成高高在上的大主教?

变形怪摇了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砰砰!”大门好似快被撞烂。

“吉吉阁下,实现你理想和抱负的机会摆在眼前,错过这个村,再没这个店!”杰洛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想受尽白眼,像头丧家之犬落荒而逃?让偏见和愚昧统治整个诺城?”

一双双野兽般地眸子期待地看向他。

后者咬了咬牙。

脑海里又浮现出自己被绑在火刑柱上,被人泼脏水的画面。

被愚弄的人民冲着他破口大骂!

满腔热血不甘冷却。

只剩无奈的叹息。

不!这次,决不退缩!

高大挺拔的身形忽而泛起一阵迷离的彩光。

猎魔人中间,第二个光头大汉的身体像是润湿的面粉一样向内收缩、蠕动变幻——

一个呼吸后。

穿着血迹斑斑的长袍,弯腰驼背的大主教塞勒斯重新出现在神殿当中。

他打量着自己枯槁的手掌,先是有些不适地脸色茫然,紧接着深吸一口气,双手正了正头顶的金冠。

脸色变得威严肃穆。

脖子一凉。

一把寒光闪烁的利刃架了上来。

瑟瑞特面露歉意,

“抱歉,为了提高说服力,不得不暂时委屈你!”

“但以后别忘了,这一切都是那群精灵的错。”

“还有,咱们永远是盟友!”

猎魔人和永恒之火势力之前还生死相搏,如果突然谈笑风生起来,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问题!

那就将错就错吧。

为将来留下伏笔。

“走吧!结束这混乱的一切!”

“砰!”

大门被撞开……

大喊大叫,挥舞火把刀剑的神殿守卫涌了进来!

随即目瞪口呆、浑身僵硬。

比刚才目睹那头寒冰巨人跳海逃生更加震惊。

一片尸体之上。

那群可恶的猎魔人正挟持着身份尊贵的大主教,一步步走来。

……

神殿偏厅之内,另一处战场也进入尾声。

罗伊目光徐徐扫过对面的四个法师。

里恩斯,莉迪亚、两位松鼠党的法师。

气氛剑拔弩张。

全部杀死?

不。

这么做无济于事。

背后搞事的威戈佛特兹仍然安然无恙。

只要那家伙活着一天,他就如芒刺在背,难以安生。

无论是为了希里,还是自己的意外之女,都不能让威戈再捣弄阴谋诡计!

何况他这场算计已经破坏猎魔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园!

罪不可赦!

他要抓住威戈的根脚,找到这家伙的基地,一劳永逸地解决麻烦,好好“报答”对方。

“只要我合作?你们就能给我们一块土地建立猎魔人的国度?”古威希尔好似手杖般杵着地面,罗伊擦拭着额角的血水,脸部线条忽而显得柔和了许多。

“只要你乖乖束手就擒,”里恩斯眼缝里射出一缕笑意,“我立马带你去见威戈大人,到时候你再交代那个孩子的下落。”

“威戈大人慷慨冠绝整个北境,相信我,为他效力,比为任何一个国王效力,更加值得!”

“伙计,抓紧时间。”里恩斯视角余光瞥了一眼广场中央,

强弩之末的寒冰巨人冲破防线跳进了神殿岛下的汪洋大海!

神殿守卫气势汹汹绕涌进了神殿正厅。

“再迟下去,你的同胞就快死光了!”

罗伊面露犹豫。

“还犹豫什么?丢下剑!”他盯着猎魔人的脸,手中刀子轻柔地在高文·萨姆沙脖子间比划,“跪下,表示臣服。”

莉迪亚面无表情。

而两个松鼠党法师脸露快意。

跪下?

罗伊忽而摇头一笑,异色瞳孔死死盯着法师,

“里恩斯,你弄错了一件事……我,从来不接受威胁!”

“嗖——”

弓弦震动!

四人压根没看清他的动作。

一名松鼠党法师被箭矢带着向后飞去,撞上偏厅的墙壁,瘫倒在地,胸口破开一个大洞。

猎魔人身形破开空间裂隙出现在尸体前。

一片猩红光芒喷涌。

第二名法师瞬间被虚空中钻出的血色淹没。

唰——

古威希尔凌空一扬。

斗大个头颅抛飞!

莉迪亚朝着猎魔人掌心喷出闪电,电流嗞嗞作响,犁过地面。

却只命中一片空气。

猎魔人身形随着箭矢穿梭。

飞至她身前。

啵!

箭矢击碎魔力护盾。

利剑横空。

唰——

一条胳膊迎空飞扬。

断手的女术士闷哼一声,纤细的身体涌出一阵绿光忽而消失在空气中。

里恩斯丢下被抹喉的高文·萨姆沙,一道火柱从他双手间呼啸飞出,飞向立柱边的罗伊。

嘶嘶的火焰烧焦空气和地面。

猎魔人鬼魅的身体又出现在气息奄奄的变形怪身边,转动剑刃。

麻绳、反魔法镣铐尽皆断裂。

上古之血沸腾!

时间之力涌出罗伊的身体,笼罩住还剩一口气的收藏家。

“唰——”

脖子间断裂的大动脉、血管肉眼可见地恢复如初。

“罗伊,刚才怎么了?”

收藏家瞬间坐立而起,无意识地摸着完好无损的脖子,狭长的眸子震惊地看向猎魔人。

他明明记得,自己被里恩斯挟持着,生命危在旦夕。

怎么突然就得救了?!

空气中响起两声惊叹!

“躲好了,伙计,以后再解释!”

罗伊轻声说着,左手勾勒复杂手势,高举过头顶,撑开一道黑光流转的鸡蛋壳似的赫里欧法盾,挡住空气中飞来的两枚火球。

心念一动。

一头冰元素钻出紫红色的球体,挡在高文身前,好似盾牌般护着他。

嗖——

箭矢破空。

猎魔人电光火石地闪现到刚才火球激发之处。

吸气。

冲着虚空咆哮。

伏斯——

地骨之力穿梭位面,浩大的声波涤荡。

整个偏殿地震般颤动。

一声闷哼。

里恩斯就好似折翼的飞鸟,被吼出了隐形状态、从半空坠落。

七孔流血,脑子里好似有一千把刀在同时戳刺,头昏脑涨,表情痛苦。

浑身骨骼粉碎,使不上力气。

他被人架了起来。

钢剑贴着脖子画出一道血痕。

猎魔人冰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现在,里恩斯,原话奉还,我给你一个选择……”罗伊环目四顾,极力搜索另一位佩戴幻术面具的断手女法师。

然而空气里冷冷清清,地面连血迹也无。

她似乎已经逃之夭夭?

“立刻联络你的主子威戈佛特兹,我要跟他好好聊聊!”

第四十二章 威戈佛特兹

神殿偏厅。

收藏家和冰元素在角落如临大敌地四处搜寻。

另一角。

“咔嚓……”

淡蓝色的光幕在半空中浮现,一个留着黑色短发,身穿骑士上衣、体魄健硕魁梧的男人站在光幕之中,他身后是整齐堆砌的一排排书架、一个巨大的盛满清水的水缸,隐约还能看到窗户外一望无边的戈壁滩。

深邃的目光扫过屏幕对面的场景,淡然自若地脸庞豁然绷紧,声音充斥着错愕。

“里恩斯,这是怎么回事?”

一把骨质长剑正架着自己的好下属脖子上,那张阴鸷的脸颊因为痛苦而扭曲,还带着愧疚和不甘,而瞳孔轻微扩散,他的声音虚弱无力。

“威戈大人……我……我对不起你,这小子把我……”

“你再多一嘴,我一紧张,手抖,”另一个男人从里恩斯身后露出了头,齐耳的黑色短发,暗金和银灰交织的瞳孔闪烁复杂的光芒,向里恩斯发出警告,“你就要跟这个世界告别!”

俘虏顿时身形一颤,不敢再发一言。

“威戈佛特兹,魔法大师,巫师会成员、南北两方国王眼前的大红人,久仰大名。”

罗伊神色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和记忆中那位吊打杰洛特,随手烧死高阶吸血鬼的强大法师碰面。

威戈佛特兹

年龄:68

性别:男

身份:术士、德鲁伊、炼金大师、巫师会成员……

生命:320

魔力:?

属性:

力量:32

体质:32

敏捷:25

感知:20

意志:20

魅力:16

精神:?

技能:

法源(被动)、炼金术Lv10、控天者Lv8、棍棒类武器专精Lv10、快速施法专精Lv10、冥想Lv10、传送门Lv10、镜像Lv10、浮空力场Lv10、彩虹护盾Lv10、移形换影Lv10、移情探针Lv10、元素召唤Lv10、死灵术Lv10、占星术Lv5……省略超过三百项。

……

猎魔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尽管早有心理预期,威戈的强大还是超出他的预料。

密密麻麻的法术,看一眼就令人绝望。

而这堆属性和近战技能意味着他不只是一位强大的法师,更是一位身经百战的战士!

罗伊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数年后的仙尼德岛事变,杰洛特在和这家伙的战斗中,被传承自德鲁伊的精妙棍术一棍敲断大腿,腿部隐疾一直未能痊愈,导致以后但凡是高于一层楼的高度,对于杰洛特来说就是致死量了。

如果实打实地比拼武艺,自己很可能在这位法师手下走不了几个回合,就会被棒子敲得头破血流。

前所未有的强敌!

可他不能灰溜溜地逃跑。

这次不和威戈分出结果,以后,这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又会如何在背后算计自己和弟兄们、孩子们?

“哦,阁下是谁,你见过我?”男术士表情淡定地轻声道,目光反复打量这张异常年轻的面庞,扫过他脖子间的蛇派护符。

他不记得自己从哪儿见过这名年轻人。

“罗伊……一个被你算计的无名小卒。”

“原来如此,还真是个惊喜。”他嘴角带着讽刺和赞叹的笑意,“猎魔人,我很佩服你,在松鼠党和神殿守卫的重重围剿之下,你居然能安然无恙地逃出生天,抓住里恩斯,并联络上我。你的逃命技艺属实高超。”

“说说吧,你有什么要求?”他双手环胸,随意地问,“你要怎样才愿意放开他?”

“一群疯狗在乱咬人,所以,我想看看他们的主人又是什么德行?如果你尚有一点自知之明,羞耻之心、就立刻传送过来,”罗伊咧开一抹讥讽的笑容,“当着全体诺维格瑞人民的面,说出你的恶心的阴谋诡计!并向我的同胞,磕头赔礼道歉!”

“哈哈。”男人笑了笑,然而眼中没有一丝笑意,冷得吓人,“罗伊阁下可真是幽默啊。第一次见面就向我耀武扬威,用不可能的话题羞辱我,以实现心头低劣的报复欲望?”

“你生气了吗?”罗伊隔着光幕满足地笑了,“堂堂巫师会成员就这么沉不住气?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必须向你曾经害死的帕薇塔公主、因为你的阴谋诡计而家破人亡的希里道歉。”

“为表诚意,你得自我了断!”

“帕薇塔……”男人再次露出微笑,笑声中却充斥着无法掩饰的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跟恩希尔有关系,还是说你是当时船上的一个水手的后代?”

一段尘封的记忆从心头浮现。

那时候尼弗迦德帝国的皇帝,恩希尔·瓦·恩瑞斯还没有回到祖国夺回王位,还作为辛特拉王后卡兰瑟的女婿多尼而存在。

卡兰瑟把多尼盯得很死,没给他任何空隙逃走。

于是多尼暗中联络威戈,趁着他和妻子帕薇塔、女儿希里坐船从史凯利杰返回的时候,制造一场海难,让他们假死返回尼弗迦德。

可惜帕薇塔提前看穿丈夫的阴谋算计,把希里留在了史凯利杰,海难爆发的时候,拒不配合。

死在了塞德纳深渊。

而多尼返回尼弗迦德,篡位成功,登基成为了现任的南方皇帝恩希尔·瓦·恩瑞斯,赫赫有名的暴君——敌人坟墓上飞舞的白焰。

往后,一直与他的护驾大功臣威戈佛特兹保持联系。

……

就威戈所知,那场海难之中,龙船上的人几乎死了个精光,除了自己和恩希尔,没有第三者知情。

包括辛特拉的王后卡兰瑟也一直被瞒在鼓里,毫不知道害死自己女儿的女婿,已经成了尼弗迦德的皇帝。

而这个狠心的女婿,为了遮掩这段丑陋的往事,又大义灭亲,灭掉了辛特拉王国!

如此秘闻,猎魔人从何得知?

可惜,隔着光幕他无法使用读心术。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威戈佛特兹,认真考虑考虑,开个传送门,过来跟我好好聊聊?没准我的话能让你幡然悔悟,改过自新。”罗伊说,他剑下的里恩斯脸色却比哭还难看。

“罗伊对吧,你难道没注意,你的手在颤抖,你很紧张、恐惧。”男人目光如炬,“猎魔人在诺城的名声都臭了,你们已经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的同胞们也死的差不多了。”

“如果你在向我恳求庇护和怜悯,立刻卸去伪装,放掉里恩斯!然后态度谦卑诚恳一些。没准,我能大发慈悲地让你活下去。”威戈佛特兹并拢指尖,拢在嘴唇前,“你继续这么做,就是在逆风撒尿,小心反把自己滋一身。”

“你的声音在发虚,你在虚张声势,你不敢过来!”罗伊左手将里恩斯拉得更贴近自己,同时让他扬起了下巴,让这位谦卑的下属,可怜巴巴地望向主人,右手握紧了剑柄,“里恩斯,亏你为了这家伙冒生命危险发动‘战争’,可你信不信,就算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你,他也不会有丝毫伤心。”

“你就是他养的一条狗!一头宠物,死了重新找,没有半点影响。”

“不!不要!求你!饶我一命!”曾经冲着猎魔人戏谑嘲讽的里恩斯,发出崩溃的哀嚎,好似被捏住脖颈的鸭子。

“猎魔人,你确定要跟我作对?”威戈嘶声质问,脸色不再镇定,眯起双眼,目光骇人。

“哈哈!”

罗伊一抖手腕,古威希尔毫不迟疑地从里恩斯脖子间一拉而过。

噗嗤噗嗤,

皮肤、骨骼、气管、大动脉,均被一剑割断。

血如泉涌,桃花般染红那片光幕。

间谍里恩斯,法师里恩斯、威戈佛特兹的仆人里恩斯,当着主人的面,被猎魔人一剑抹喉。

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

眼神满是不甘和眷恋。

我的主人还没成为北境之王。

我还没拿到报酬。

我……

他垂下头。

迎面跪倒在地,失去了呼吸。

猎魔人松开尸体,盯着威戈佛特兹说,

“这一条命,是为了被你害死的无辜者,为了我的兄弟!”

“但这只是开始!威戈佛特兹,你准备好引颈受戮了吗?”

噗嗤……

冷哼声后。

千里镜的光芒熄灭。

“轰隆!”

偏厅之内狂风大作!

猎魔人身后不远,忽而拉开了一扇漆黑的传送门。

变形怪高文·萨姆沙注意到动静,迅速朝着传送门抛出一枚火球。

火光命中隐形状态的女人。

一声惨叫。

女法师莉迪亚带着断手和被火焰炙烤得焦黑的后背滚进了传送门。

嗖——

弓弦嗡鸣。

传送门合上的那一刹那,猎魔人扣动了手中扳机,

箭矢穿了进去。

同时,罗伊身体周围泛起一阵涟漪。

整个人突然就消失在空气里。

……

天地变色。

罗伊再度现身,已然从火光通明的神殿偏厅,来到一个阴暗的大厅,高大的圆柱支撑着拱顶、天花板上悬挂的硕大的枝形吊灯,看起来就像巨大的蜘蛛。

四面墙壁上悬挂着美妙绝伦的油画,

“初次登陆”、“获选者之鉴”、“诺维格瑞联盟”,全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法师主导的影响人类命运的重要事件。

所以这是斯提加城堡,威戈佛特兹的大本营?

他上前一步,将瘫倒在血泊中的女术士扶了起来。

绑上反魔法金属镣铐,用绑带简单地为她止血。

莉迪亚状态极其凄惨。

蓝色长裙被鲜血染透。

瘦削的身体除了一开始被猎魔人斩断一只手。

跳进传送门前,又被一记弩箭爆了左腿,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可见骨。

那张变幻的魔法面具仍旧毫无表情,却又被雨水般的汗珠浸得油亮。

她不发一言,冰冷地看向猎魔人,事实上她说不了话,曾经一起可怕的实验事故之中,她被毁了容,失去了下巴和嗓子。

自那以后,就佩戴魔法面具掩饰真容。

她也是威戈佛特兹最信任的助手。

但罗伊分明注意到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担心和恐惧。

这个女人,哪怕自己危在旦夕,仍然在为她的主人着想。

事实上,她是罗伊唯一不反感的“威戈帮”成员。

可惜站错了边,选错了队伍。

助纣为虐。

“嗒嗒!”

大厅边缘昏暗不明的楼梯上,传来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

“猎魔人,勇气可嘉啊。”

清脆的鼓掌声,伴随着磁性的、醇厚的男声涌了进来,带着一种诡异的魔力,钻进人的脑海,经久不散。

被猎魔人控制住的女术士,顿时眼神一亮,闪烁起希望和爱慕的光芒。

“就在刚才当面羞辱、激怒我,还敢独自跟过来。”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下了最后一步的楼梯,半张脸藏在阴影之中,右手撑着一根六英尺长的铁棍,神态放松,

一步踏出。

身形瞬间分裂为四个,在大厅四角围住猎魔人。

每一个都难辨真假。

“那么猎魔人罗伊,欢迎你光临本人的城堡。”他们站在不远不近的十米以外,朝猎魔人遥遥望来,同时开口,复合的奇妙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但他的眼神,再没有之前千里镜那边那般骇人、可怕,变得像在看一位老朋友。

很奇怪,须臾之间,他的情绪,他对待猎魔人的态度,似乎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发生了剧变。

眼底深处藏着一抹火热。

“不知阁下如此惊人的勇气,又是否匹配着足够伟大的动机?”

“威戈佛特兹……终于找到你。”罗伊架着虚弱无力的女术士,眼神警惕地左右环顾,

哪怕观测之下,仍然分不出哪个幻象为真。

但大敌当前,他反而沉下了心。

区别于刚才隔着千里镜雾里探花般会面。

现在亲身接触,他才体会到四个威戈浑身澎湃而出的魔力。

天上的太阳一般耀眼。

魔力护盾折射出与众不同的七彩虹光。

身体周围洋溢着变化莫测的虚线电弧。

罗伊无法确认,面前这些家伙哪个是真身、幻象。

但他的太阳穴跳个不停,针扎般刺痛,上古之血传达着极度的警兆。

这座古老城堡里比高阶吸血鬼格鲁飞德栖居的山洞危险得多!

“我一直觉得你认识我,你对我很熟悉。”四双深邃的眸子疑惑地看向他,“可否赐教一二,我们在哪里见过?”

猎魔人目光流转,保持沉默。

脖子间蛇派吊坠轻颤。

空气里魔力轻微涌动了一下,又迅速消失。

威戈目露讶异,过去百试不爽的读心术,窥心术,竟然统统失效。

好似探知到一堵厚厚的水泥墙,没有任何反馈。

这位年轻的猎魔人似乎自带反魔法侦测的能力。

罗伊不答。

他目光看向猎魔人怀中痛苦呻鹰的女人,转移了话题。

“动作请轻一些,别弄疼了莉迪亚。她是一个好女孩儿,不该受到任何折磨。”

他神态温柔。

但很可惜,这温柔不是爱恋。只是上级对一个合格下属的体恤。

四个术士笑着问,“既然你不请自来登门做客,又没有立即撕破脸皮大打出手。那么就有商量的余地。我在此许诺,只要你放开莉迪亚,让她舒服地觅地疗伤,恢复健康。”

“我不再跟你计较之前里恩斯之死。”他徐徐朝着猎魔人靠近一步,声音真诚,令人信服,“然后我们之间既无仇怨、也无恩惠,以陌生人的身份开始对话。”

“你满腹疑问,我对你同样充满好奇,一个猎魔人为何有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

“我酷爱跟强者交朋友。”

“放下一切偏见和嫌隙,没准我们能惺惺相惜,达成合作。”

“威戈佛特兹,你是看我年轻就觉得我好糊弄?”罗伊直截了当地拒绝,他知道这家伙是个老阴逼。

“我不相信你!”

“但你说得对。莉迪亚是你的手底下中唯一正常的那一位。”罗伊盯着威戈佛特兹的眼睛,“斯奇鲁、里恩斯多少有点心理变态,而这位法师,本该是个画家吧,这些围墙上的油画都是她的作品。”

“从她的眼神看得出来,她深深爱着你。甘愿为你赴汤蹈火……”

“可你似乎从来不回应她。”罗伊看着术士,用言语作利器,期待着对方露出一个被戳破心事的仓惶笑容,心神失守,但威戈面不改色,

“既然你先提出建议,就得付出一点诚意。”

“威戈佛特兹,实话告诉我,你究竟爱过莉迪亚吗?”

猎魔人丢出了第二个下马威。

被控制的残疾女术士忽而身体一颤,呼吸变得急促。

“窥人隐私,真是奇怪的爱好。”

男人瞳孔收缩,嘀咕着又陷入沉默。

窗户外涌入的冷风穿过大厅,呼呼作响。

壁炉里火星噼里啪地跳跃。

三张面容在昏黄的光芒中被染上阴影。

“猎魔人,莉迪亚是个好助手,懂事贴心,办事牢靠,又毫无私心,我欣赏她,信任她。”

他目光坦然地接受女人的凝视,

“但仅此而已,我早就过了被情情爱爱左右大脑的年纪。而女人,天然在物种进化层次上更低,更容易被荷尔蒙支配……”

莉迪亚垂下了头,眼神黯然,心头拨凉拨凉。

她忽而有些憎恨这个猎魔人,让自己一无所知地憧憬下去不好吗?

为什么要戳破这个美好的幻象?

“我有更重要的目标。”

威戈佛特兹好似一个理想主义者,脸上隐隐散发着一股朦胧的金光,“为了这个目标,我甘愿付出一切。”

“包括莉迪亚的性命。所以,别指望用她来要挟我,以达成不切实际的目的。”

“罗伊,在下决定的时候要多看看窗外的天空,看看星星,”最后,威戈佛特兹当着猎魔人的面,说出了那句著名的口头禅,“别把天上的繁星和池面上的倒影搞错了。”

“别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第四十三章 十年布局

昏暗的古堡大厅。

窗外的白光、壁炉跳跃的火星照出对峙的六人。

四名骑士上衣,手持铁杖的法师,包围着大厅中央,沙发边的猎魔人以及处于他控制之下的伤痕累累的女术士。

“罗伊,我已经率先表达了诚意,轮到你了,”他用惯常的平静语调说,“请放开莉迪亚,至少,让她轻松一点。”

猎魔人想了想,没再反驳。

虚与委蛇。

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必须慎重找出四个幻象之中的真身。

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被反魔法镣铐缚住的女术士身形放松地躺到了壁炉对面的沙发上。

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悲伤,亲耳听到威戈的答案,她被伤透了心。

而罗伊坐在她旁边伸手可及的位置。

“很好!我喜欢和信守承诺的人交流!”四名威戈嘴角浮现灿烂的笑容,看向猎魔人的眼神变得温和了稍许,“现在轮到我问、你答……然后再是你,咱们平等交流。”

“帕薇塔殿下的事情,你从何得知?”

“当年那艘遭遇海难的龙船之上,有一个史凯利杰的水手侥幸活了下来……我找到他了解到真相。”罗伊做出回忆的表情,话里半真半假,妄图蒙混过关。

威戈相当不满意,区区一个水手不可能把恩希尔和多尼联系起来,也不可能知道隐藏在背后的自己。

这家伙隐瞒了很多真相。

“该我了,我对你的生平很感兴趣。”罗伊随意地看向最左边的那位威戈问,尖锐地发问,“你是孤儿吗,你的父母从小便抛弃了你?”

若是换成内心敏感、感情充沛的人,比如杰洛特,现在大概已经脸现惆怅。

或者恼羞成怒的翻脸。

四个男术士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一模一样,看不出区别。

宛如听到一件早已随风逝去、微不足道的往事。

“年轻轻轻,却有窥人隐私的怪癖?”术士一笑置之,“没错,大概五岁的时候,两个身为源力术士的父母抛弃了我。”

“把我丢在朗·爱塞特的贫民窟,一群小乞丐中间。我就像一条癞皮狗一样,冲着过路的人群摇尾乞怜。从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经常为了一块发霉的面包和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的语气稀疏平常,似乎并不以为耻。

“吃着腐烂变质的、少得可怜的食物,有一顿没一顿,勉强挨到了八岁。”

躺在沙发上的莉迪亚也悄然竖起了耳朵。

主人从来没跟她提过往事。

“罗伊,这才是问题的标准答案,坦诚又详细。不会话里藏话、笼统、模棱两可,不会被羞愧、憎恨等负面情绪干扰。接下来的对话必须遵守这条基本规则。”四个威戈看向猎魔人,“我对你也很感兴趣。你为何选择成为一个变种人,而不是去当一个巫师?充满奥秘的奇妙魔法从来没有吸引你吗?”

“你身上的魔力波动,远超过一般的猎魔人,这印证了你的天分。”威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嗅到混沌能量的味道,“你哪怕进入班·阿德,也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法师学徒,你再努力努力,顺利毕业不成问题。”

罗伊的目光在四道身影间打转,这一堆镜像,连睫毛眨动的角度都一致,“这就是命运的旨意,我先一步遭遇了猎魔人。而那时候,我的家人受到一头可怕怪物的威胁,危在旦夕。”

“我只有这么一个选择,所以我义无反顾地抓住了它,成为一个猎魔人,至少能掌控自己的命运。”罗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

威戈满意地点头。

“你很不一样。我从没听说过有人主动成为一个猎魔人,主动抓住自己的机遇,而不是沉溺不切实际的幻象之中,或者被千篇一律的生活抹去激情和理想、沦为凡夫俗子。”

“你有野心、有行动力。”

威戈赞叹。

“我说完了……”罗伊直接把夸奖抛之脑后,“你又是怎么踏上魔法之路?”

“顽固的小子。”威戈摇头一叹,情不自禁开始摩挲手中的铁棍,“八岁,我在一条冰冷肮脏的阴沟里气息奄奄,快要饿死的时候,一群偶然路过贫民窟的柯维尔石环的德鲁伊收留了我。”

“他们把我带在身边,抚养我长大。”

“你知道德鲁伊是什么吗?一群怪胎和流浪汉,周游世界,向神圣的橡树鞠躬行礼。”

“后来在几次德鲁伊仪式中,我的天赋自行显露,他们开始教导我冥想、武技和魔法,教我如何与自然、与这个社会和谐相处。”

“我跟着他们一直流浪到了二十岁。说实话,我对他们的观念毫无兴趣,我认为那一套简直狗屁不通!”

“交流、体悟、和谐相处?”

“哈哈,如果我真要遵守这规矩,我在贫民窟那几年早已发臭变成白骨。”

“明明弱肉强食,才是这个世间最大的真理!”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威戈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感激,充斥着自傲。

“我完美继承了那两个毫无责任感术士的魔力天赋,很快,德鲁伊们的法术都被我学了个一干二净。我厌倦那群老学究嘴里的自然大道,拒绝了他们把我引入术士兄弟会的建议。我选择离开、独自流浪。”

威戈除了这一手棍术,控天者的能力,行事作风与淡泊名利的德鲁伊截然不同,他从来都不掩饰自己对于权力的欲望。

“罗伊……你们的组织又是如何联合起来的?”男人问,“猎魔人过去不都习惯单打独斗……拉帮结派绝无可能。”

“时代变了,就因为过去的猎魔人特立独行、从来不知道团结,才逐渐没落,无论是谁都可以过来踩一脚。”罗伊摇头,“踩着踩着,我们卑微到泥土里,都快退出大陆的舞台。”

“既然我加入了这个群体……我自然要做出改变,与时俱进,而不是随波逐流。所以我说服我的同胞们,逐渐拉拢了其他学派的成员。过程虽然辛苦,但总算还有一点效果。”

“我们在诺城的苦心经营,本来发展得很顺利,”猎魔人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遭的法师,“可就在今天,这一切都被你的阴谋诡计破坏!”

“放松,别激动。”威戈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我若是早知道猎魔人中有你这么一号人物,我就不会让斯奇鲁、里恩斯,跟你们撕破脸皮。而是如今天这样坐下来,心平气和地交流。没准能达成合作。”

“你没觉得我们俩很像吗?”

“术士与猎魔人。”

“长寿者。”

“掌握混沌能量。”

“流浪和改造。”

“不安于现状、野心勃勃。”威戈轻声说,“都在努力寻求改变。”

瘫痪在沙发上的莉迪亚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

英俊、强壮。

但一个代表她所知的最强的法师,一个代表着至强的猎魔人。

是的,没有任何猎魔人,能像这位罗伊一样轻而易举地杀死这么多术士。

“区别很大。”罗伊摇头,“我只想管好我身边的亲朋好友,让他们获得理想的生活,并不会影响他人。”

“而阁下……你为了实现野心,已经让无数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你认为这是种错误?这个观点我无法苟同,”威戈说,“人活一世不都是为了自己?只要自己觉得心安理得,那没有任何问题。”

“何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被外人分心,同情心泛滥,被心头的慈悲左右。反而是大忌,是你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

罗伊沉默,他无法说服威戈,对方也不可能说服自己。

“继续之前的话题,轮到我提问。离开德鲁伊之环后,你又怎么加入了术士兄弟会?据我所知,两者虽然都是施法者,可理念截然不同。”

一个竭力削弱对自然和社会的干扰。

一个用尽全力增加自身对世界局势的影响。

……

“离开了德鲁伊之环后,我开始云游四方,”威戈的解释仍旧耐心、细致,“最初的我有点迷茫,远没有今天的雄心壮志,不知道前路在何方,所以我尝试过不少职业,尽量多地拓展自己的人生。”

“士兵、强盗、劫匪、间谍、杀人犯……流浪商人……见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四名术士眼中射出回忆之色,神态略微恍惚,罗伊悄然绷紧了身体,目光游走,捏紧拳头,片刻又松开。

他没有足够的把握一击致命。

那就继续聊聊。

“荒废了五六年的光阴,我才发现,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二十五六岁那会儿我爱上一位女术士……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向一个人付出真心。”

猎魔人眯起了眼睛。

这个满腹阴谋诡计的家伙,还有真心?

而莉迪亚抿紧嘴唇。

“可惜,那个女人傲慢、恶毒、无情又冷淡,只是把我当成可有可无的取乐对象,她十几个面首之一,被她掌控的弱者。有时候白天和我打情骂俏,夜晚去别的男人家张开双腿。”

“我受够了她的放纵无忌,离开了她。一通反思之后,我又恍然大悟——伴侣之类的东西,”威戈朝着猎魔人笑,“不过是消遣品。”

“生身父母尚且不值得信任,更别提中途建立联系的异性。”四个术士一起点头,绕着猎魔人徐徐转圈,似乎在赞同自己的话,

“这种领悟应该叫做成长吧。自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受到莫须有的感情支配。”他看向罗伊,“在这方面,猎魔人得天独厚。突变能磨灭你们多余的感情,让你们更专注于自我的提升。”

“那只是突变的一种可能。”罗伊解释了一句,“至少我不愿成为毫无感情的机器。还是说回你,然后呢?”

“当时,我年轻气盛,我恨他们——恨那两个把我生下来后,又把我抛弃的铁石心肠的杂种,恨那个花心的女人。”

“但他们都是术士。”

“出于憎恨,我想看清楚,术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群体。”

威戈咧了咧嘴,露出洁白牙齿,“正好术士兄弟会的创始人之一,赫伯特·斯丹莫福德发现了我的天赋,向我发出了邀请,我就顺势加入进来……全身心投入这个组织。”

“但我天赋异禀,学得很快,三十岁的时候,我掌握的法术数量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两百岁的老顽固,我发现很多以前孜孜以求的东西都变得唾手可得、权力、金钱、美色、力量……”

“曾经我爱恋的那个女术士,也变得招手即来、挥手即去。”

威戈佛特兹。

年少时受尽磨难,因而心如钢铁。

却又天赋卓绝,性情中充斥着骄傲,自大。

他问,“那么你呢?罗伊,你独特的能力又来自何方?”

“你指的什么?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猎魔人。”罗伊故作不解。

“你忘了谈话的规矩?坦诚!我连个人隐私都毫无保留地透露给你,你必须遵守平等原则。”术士摇头,“之前你们的战斗情况,莉迪亚都通过心灵联系告诉我了。”

“啧啧、穿梭空间……以及难以置信的……”他话锋一转,“请你别把这推脱给猎魔人的突变。”

威戈佛特兹目光如炬,“我百分百确定,突变没这种本事,要不然术士兄弟会的成员们早就全体突变。也别对我撒谎,否则,这场谈判没必要继续。”

罗伊目光转动,犹豫了片刻,稍加透露,继续吊对方的胃口。

“我吃下过一种叫做‘太阳之血’的植物,它们赋予了我空间之力。”

“你指的是矮人山鼠曲草、恶魔尾巴、上古语中的费恩尼·伊恰尔……”四名威戈眼神射出异彩,就好像点燃的蜡烛,又朝着猎魔人靠近了一步,

“你听说过?”

“当然,所有炼金师的终极目标万灵美容丹的主要成分之一,不过据我所知这种植物早就灭绝。”

“也许我运气好,恰好在深山老林之中找到了一株,可惜只有一株。”

大厅中有了短暂的沉静。

威戈佛特兹看向猎魔人的眼神多了点火热。

罗伊吸了口气,稍微向莉迪亚靠近,他提出了一个相当夸张的问题,“我想了解你和尼弗迦德帝国皇帝,恩希尔·瓦·恩瑞斯的具体联系。”

“你和他认识的前因后果。”

“不能有任何错漏。”

术士们这次迟疑了许久。

目光闪烁不定。

又来了。

这个猎魔人再次直言不讳地戳破自己和南方皇帝恩希尔的隐秘联系。

可这次,威戈把疑惑收进心底,事实上他对罗伊的身份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我当过商人,而我成为术士后,还保留着一部分经商的习惯。比如投资。”

“普通的投资,收获财富、声望、已经无法满足我的胃口。”

“所以我把目光投向了一位落难的王子。三十年前,尼弗迦德帝国遭遇政变,恩希尔·瓦·恩瑞斯的父亲佛古斯·瓦·恩瑞斯被赶下王位,他自己则被篡位者施加了诅咒,变成了刺猬头多尼,北上越过玛那达山谷逃难。”

“可他毕竟是尼弗迦德王子,他有光复的可能性。”

“这笔买卖的回报率成千上万倍。风险十足,但我酷爱冒险。”

“所以我投资了他,”威戈佛特兹表情颇为自傲,内容毫无遮掩,“我指引他在1237年的雨夜,拯救了卡兰瑟的丈夫——艾宾的罗格纳,并指点多尼提出了意外律,卡兰瑟肚子里的孩子帕薇塔成了他的意外之女。”

“意外律,牢不可破。长成少女的帕薇塔被多尼深深吸引,被他摘取芳心,十几岁的时候就在跟他偷偷幽会,并且珠胎暗结。”

帕薇塔肚子里的孩子,希里,又成为了杰洛特的意外之女。

一场奇妙的演变。

区别在于,杰洛特只是把意外之女希里当做亲女儿,而非小妻子。

而多尼/恩希尔不止娶了意外之女,为了名正言顺统治辛特拉,甚至考虑过再娶意外之女的女儿希里为妻。

简直丧心病狂。

“至于后来,塞德纳深渊的船难、多尼假死逃生,返回尼弗迦德发动政变,杀死了曾经的篡位者,光复恩瑞斯家族的统治,回复本名恩希尔·瓦·恩瑞斯,发动战争入侵辛特拉,这一系列事件,你应该清楚吧?”

罗伊颔首,

“恩希尔顺利登基,我的投资有了一笔超乎想象的回报。但报酬尚未兑现。得等到他的黑甲军攻占整个北境大部分领地才能实现。”

恩希尔承诺,北境领土全部变成尼弗迦德的行省后,威戈佛特兹将成为整个行省的最高长官!

权力和地位仅在他本人,南方皇帝之下!

但猎魔人远没有满足,

“威戈阁下,这次你的回答不够坦诚,有不尽之处。你投资恩希尔,仅仅是为了北境的土地?不见得吧?”

“你什么意思?”威戈双手环胸。

“你在诺城发动的一系列行为,把我们逼上绝路,不都是为了她?”

四名术士听到这个问题。

忽而笑了,笑容灿烂得好似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我确定了心中的一个猜测,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四位法师目光灼热地看向猎魔人,语气里的激动压抑不住,“我承认,我投资恩希尔,并且派出里恩斯寻找辛特拉的亡国公主希里,随之而来的权力、地位都只是附赠品,我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她体内的流淌的上古之血。”

“统领诸界的至高血脉,时间和空间的主宰!”

“力量,以及无穷的奥秘,才是我辈法师无限渴求的珍宝。”

“人的欲望总是越来越强,人总越发贪婪,我不例外。”威戈激动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豪情万丈。

而莉迪亚,看着他这副意气风发的模样,眼神再度陷入痴迷。

“我早就看腻了这个世界的烟火,我要获取上古之血!穿梭空间的壁垒,去看看异世界的风景。”

“区区一个北境在无穷的位面之间,又算得上什么?”

“而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么多,对你如此坦诚?”

罗伊深吸一口气。

“因为你有这个资格!”

他看向猎魔人,眼神唏嘘中带着一丝欣赏,就仿佛从镜子中看到理想状态的自己。

“所谓的太阳之血也只是托词吧,你展现过的闪烁是空间之力,揭破我的一系列秘密是洞见和预言之力,复活那位重伤垂死的变形怪,你用的是时间之力吧?”

“所以,罗伊,你才是真真正正的上古血脉之子!”

第四十四章 决战斯提加堡

“上古血脉之子!”

昏暗的大厅。

四名威戈佛特兹的话语掷地有声。

躺在沙发上的莉迪亚神色一凛,震惊地看向面无表情的猎魔人,

威戈佛特兹苦心布局了数十年,求之不得的宝物,居然在这么一个变种人体内流淌?

“你拥有上古之血的莫测神力……”四个男人看着猎魔人,戳破了一段往事,“又跟希里、杰洛特关系匪浅,为了保护她选择与里恩斯作对……”

“所以你曾经帮助过希里背后的辛特拉?通过洞见能力瞥见的未来,警告他们尼弗迦德的入侵。”

“导致辛特拉大肆追捕城中间谍、向弗尔泰斯特请求支援,提前联络史凯利杰群岛的德鲁伊联手驱散海上风暴、并在玛那达山谷设下埋伏……”

“是你,神出鬼没击杀尼弗迦德五名术士!”

“是你,在辛特拉之战中,偷袭门诺·库霍恩元帅!”

“你险些破坏我的计划!”

术士目光炯炯。

罗伊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后腰处的手指抖了抖。

仅凭借莉迪亚传送的几个画面,就把自己的所作所为翻个底朝天。

不愧为威戈。

他摇头轻笑,“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无法看穿你的内心、无法窥探你的命运,这种诡异的遮掩能力,正是上古之血最显著的特征之一!”

“你否认也没用!”

“这就是个奇迹……”威戈佛特兹再次赞叹,“根据我从古书和文献中查到的资料,上古之血只在辛特拉雌狮卡兰瑟这一系以及她祖上流淌。”

“那么阁下,”罗伊忽而打断道,“你为什么不对卡兰瑟或者帕薇塔出手,而要选择希里。”

这是他心底一直以来的疑问。

既然卡兰瑟,帕薇塔、希里体内都有上古之血。

为何这位术士一味地紧盯希里,而在最初,把帕薇塔拱手让给恩希尔为妻?

……

“很简单,卡兰瑟和帕薇塔的血脉浓度都不如希里,这小家伙身上恐怕发生了返祖现象,上古之血浓度异常增加。”

“而且她如今年纪最为合适,从未生育。”

“她肚子里孕育的第一个胚胎,将继承最纯正的上古之血!这才是我的目标。”

罗伊心头一寒。

威戈话音一转,

“而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猎魔人,游离于这三位血脉者之外,却获取到伟大的力量。”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表情狂热充满了渴望,沉溺在自己的节奏里。

“只要你告诉我答案,你想要的东西,我统统给你!”

“权利、金钱、美色、力量……”

罗伊笑了笑,曾经有个男人也这么诱惑他。

然后被驱逐,远离自己身边十年。

“我说过,都是太阳之血的功劳。”

“猎魔人,别太贪心。”

“你想保希里平安。”威戈缓缓踱步,铁棍在手中杂耍般灵活旋转,仿佛在做着准备活动,“倘若你的方法帮我实现宏图,她就不会受到伤害!”

“毕竟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有若天渊,一旦开战,你难免小命不保。”他的话自信到狂妄。

“你帮我获得上古之血,我们联手合作,掌控这个世界如同探囊取物。”

“不,不止是当前的世界,其他世界,咱们可以并肩开启这场异世之旅!”

“最强法师搭配最强猎魔人。”

“你感受到了吗?”威戈嘴角咧开一抹灿烂的弧度,激动地说。“这是何等光辉的前景!”

……

“抱歉,我拒绝。”罗伊看向法师的眼神带着深深的忌惮、和一丝鄙夷。

“你的眼神为什么怎么奇怪?难道你又窥探到了城堡里的秘密,我的实验室?”

罗伊默认。

威戈恍然大悟般绕着他转圈,语重心长地劝解,“罗伊,你该知道,人和人之间天生便分出了三六九等。”

“拥有力量的人,不仅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还能主宰他人的生杀大权。”

“这就是万千世界不变的真理。”

“我实验室里的女人,固然孱弱可怜,死了为数不少,但她们的牺牲让我成功建立一套提取上古之血的方法。”

“她们死得意义非凡!”

威戈佛特兹的语气充满了理所应当。

“你,作为上古血脉之子,别让泛滥的同情心影响野心和意志。”

“这番论调听起来有些道理。”罗伊颔首,又摇头,“可惜,偏偏缺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四位术士挑了挑眉毛,身体略微前倾,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人性。”罗伊目光直视左手那位法师,十指捏得咔嚓作响,“威戈佛特兹,你以为自己是神?你凭什么剥夺一个不相关者的生存权利?把无辜的女人们抓来,用强迫性的手段让她们孕育后代,伤害、折磨她们……只为了建立你那套残忍的理论!你已经走火入魔!”

威戈也不生气,反而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嘲弄,“我没听错?你,一个流浪的变种人,跟我,一个魔法大师、巫师会成员、探讨人性。”

“何其高尚的德行啊。”

“诺维格瑞发生的事,还没让你认清楚现实?!”

“你跟那群凡夫俗子讲人性。”

“他们却把你视做洪水猛兽、用唾骂、偏见、来侮辱你!”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成全他们?”

“去他妈的人性!”

“这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懦弱而寻找的借口!”

“上古血脉之子,你不该受它束缚。人生就是一场棋局,既然你有资格成为棋手,那就全情投入,别被外物左右。”四名术士包围住罗伊,并且已经距离他很近,就差一点踏入警戒线。他一手撑着铁棍,另一手遥遥朝着猎魔人伸出。

“加入我,放开手脚,跟我干一番震惊万界的伟大事业!”

“别担心,你并非处女,甚至不是个女人,自然无法为我提供胚胎,我苦心钻研的理论对你毫无作用,我不会伤害你。”

……

“威戈佛特兹,你的建议非常诱人。”罗伊捂着脸深吸一口气由衷地说、脸上心动和犹豫不加掩饰,

如果他降临这个世界之初遇到人不是雷索,而是威戈。

在这位强大傲慢,极端自我的法师教导下,他也许会踏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但眼下,不做他选。

“但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有朋友、亲人、和我所爱的人。爱是人性的底线,你却让我丢掉它?”

“我担心,一旦丢掉底线,就再也无法回头。”罗伊语气中隐隐有一丝挣扎。

“啊哈?我现在明白了,你还太年轻、天真!认不清现实!”法师注视着沙发上的猎魔人,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要一个人生导师来指引方向。”

“我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