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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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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暗, 萧怀戬这个时候会来跨院的偏殿,方桃是有些意外的。

他脸色紧绷,眉头紧拧, 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势,与他这段时日温柔体贴的举止, 大相径庭。

怔了片刻, 方桃放下荷包, 规规矩矩向他屈膝行礼。

刚入夜, 偏殿里点着灯烛。

昏黄的光线下, 萧怀戬冷眸垂下,一言不发地盯着方桃。

她的发辫散开, 乌黑如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身侧, 换了一身桃色寝衣, 分明是已打算睡觉的模样。

萧怀戬眸底闪过一抹郁色, 唇角冷冷勾起。

这些时日,政务繁忙不已,在御书房批完折子, 已到了深更半夜。

他每每到偏殿里来,房内烛火早就熄灭。

他体谅方桃风寒未愈,便大度地容她在这里养上几日。

谁知她倒好,借着生病的缘由躲在偏殿,一连几日都不回他的寝殿。

若非他今日特意早些回来接她, 恐怕她还要再拖延几天。

看来他最近太过温和体贴, 对方桃太过宠爱纵容, 已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变得懒怠起来。

萧怀戬唇角抿直,幽冷嗓音带着怒意。

“即刻收拾东西, 随朕回正殿。”

方桃闷闷咬了咬唇,垂眸应下。

她的东西不多,仅有几件衣裳和新做的一只荷包,方桃慢慢收拾起来放到包袱里。

偏殿的厢房狭窄逼仄,仅有一张床榻,两张桌椅,与帝王奢华的寝宫天差地别。

方桃扫了扫地,把床榻桌椅都整理好后,拎了包袱,默默跟在帝王身后,一瘸一拐地向寝宫走去。

从跨院到后殿的寝宫,距离不远,大约只需两炷香的时间。

萧怀戬负手不悦走在前面,连清隽挺拔的背影都透着冷酷怒意。

方桃沉默低着头,一路上未发一言。

到了寝宫时,萧怀戬沉冷的脸色和缓些许。

他开口,嗓音又变得温和可亲。

“方桃,朕口渴了,去给朕沏一杯茶吧。”

方桃把包袱放下,去外殿端水沏茶。

她的包袱放在窄榻的床头。

萧怀戬负手站在屏风旁,漫不经心地瞥了几眼。

那松垮的包袱里,躺着一只丑陋的靛青色荷包。

荷包是新缝制的,正面背面都绣着一株丑巴巴的桃花,一看便是出自方桃之手。

默然片刻,萧怀戬捞起那荷包反复看了几眼,唇畔闪过一抹轻蔑不屑的笑意。

把这荷包当做生辰礼送与帝王显然太过寒酸。

但方桃的绣活一向不堪入目,绣成这样已尽她所能。

他是不屑笑纳这荷包的,但看在她用心的份上,他也可勉强原谅她这几日的懒怠。

没多久,殿内响起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方桃端茶走了过来。

萧怀戬矜贵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劲挺修长的大手摩挲着冷玉扳指,唇畔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方桃把茶搁到桌上。

清淡的茶,散发着袅袅热气,是他爱喝的。

“皇上,喝茶吧。”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对面,方桃垂眸盯着地面,恭敬地对他说。

腰间忽然一紧。

还没等方桃反应过来,萧怀戬已伸展长臂,将她捞到身旁,拉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扣住她的腰,将紧紧她圈在了怀里。

力量悬殊,被牢牢禁锢着,方桃想要起来,却半点动弹不了。

“怎么感觉又瘦了?最近朕没在殿里,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他捏了捏她的腰,温声责问。

方桃低头,一时没吭声。

喝过避子汤,胃口一直不好,最近又感染了风寒,胃口便更加不好了。

不过,萧怀戬日日扮演着二郎,表现出一副浓情蜜意温和体贴关心她的模样,有时候恐怕连他自己都骗过了。

方桃想了会儿,道:“奴婢每天都按时用饭的。”

殿内烛火悠亮,萧怀戬垂眸盯着她白净的侧脸。

她虽说按时吃饭,这张白皙的脸蛋却不如之前莹润了。

不过,他政务繁忙,这些琐碎小事,他并无闲暇在意,只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萧怀戬唇角莫名悄然勾起,低声道:“方桃,明日是朕的生辰。”

她给他做的荷包,笨拙又丑陋,他自然是看不上的。

他微微一笑,温声说:“你背一首应景的诗,让朕听听。”

方桃猛地一愣,不安地咬了咬唇。

她虽认得了许多字,也会写了一些字,但诗词之类的根本一窍不通,吉祥话也不知该怎么说。

萧怀戬教过她一首诗,她也仅会那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1]

方桃回忆着,慢慢背出这首诗来。

她背完后,便下意识去看帝王的神色。

她本以为萧怀戬会满意的,却见他英挺锋利的长眉微微凝起,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朕不想听到这首诗。”他突然冷声道,“你说几句吉祥话,为朕祝寿。”

方桃低头想了一会儿。

桃花村还在时,村里的老人过寿,小辈们通常要说一些祝寿词。

那些祝寿词,她还记得。

“奴婢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笑口常开,子孙满堂。”

寿词实在俗气至极,萧怀戬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方桃本就是个乡野村姑,又并非什么知书识礼的世家贵女,说出这番话来并不意外。

若是定要她说出什么诗词来,倒是有些强人所难。

子孙满堂,是方桃对他的祝愿。

萧怀戬长指下意识摩挲着她的腰,唇角冷直抿起,脸色一时古怪莫测起来。

崔氏一族已被抄家流放,朝中余党树倒猢狲散,薛相功不可没。

皇室宗亲凋零,年轻天子尚未娶妻,薛相已上谏进言,请皇帝早日立后纳妃。

立后纳妃,充实后宫,嫔妃们早日诞下皇嗣,是国之根本。

这本是正合他意的事,此事也已提上日程,可不知为何,他却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方桃风寒还未彻底痊愈,偶尔嗓子还会发痒。

寂然无声中,她突地捂唇躬身咳嗽起来。

萧怀戬蓦然回过神来,抬起大掌,轻轻帮她拍了拍背。

“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奴婢好多了。”在他腿上坐了好大一会儿,方桃本就不自在,她轻轻动了动发僵的身子,“奴婢起来吧,别过给皇上病气。”

话音落下,萧怀戬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她坐在他怀里,就不该乱动弹。

方桃刚想起身,他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坐下,别动。”他嗓音有些暗哑地说。

方桃的身子顿时紧绷起来。

室内安静下来,萧怀戬一时没说话,却低头埋在她凌乱的长发中,颈间热乎乎的,是他轻喘呼出的温热气息。

为他侍寝了好些日子,她已明白他此种反应是想做什么。

“皇上,奴婢风寒还未痊愈,今晚不能......”

话未说完,便被男人幽暗微哑的声音打断。

“方桃,为朕纾解吧。”

方桃的手被修长的大掌钳住。

为他纾解简直比侍寝还要久。

就在方桃的手腕发酸,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时,萧怀戬松开钳制放过了她。

他将她拥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满足得轻叹一声。

方桃侍寝有功,明日又是他的生辰,他可以格外开恩一次,不必总是将她拘在清心殿。

“朕允你明日去颐园观赏烟火,不过,不可久赏,戌时便回殿。”

翌日的千秋节,帝王受群臣拜贺,宫宴之后,暮色四合之时,颐园要燃放烟火供帝王群臣观赏。

方桃是随着清心殿的宫人们一起去颐园看烟火的。

自从再次回到宫中,她一次都没有出过殿门,今日能有机会到外面逛一逛,散散心,她的脸上,也难得展露笑颜。

颐园与皇宫相邻,除了错落有致的宫殿建筑,还有一个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湖。

湖面上停驻着一排排装饰着点着五彩宫灯的画舫,准备燃放烟火的宫人在画舫上来回忙碌着。

方桃站在琳琅阁外不起眼的角落处,奉命默默监视盯守着她的宫人,驻足在不远处。

宫人们都是奉萧怀戬之命行事,个个寸步不离地看着她,生怕她趁着人多逃跑。

方桃心里明白,她如今是萧怀戬的药,不治好他的病,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她也会被抓回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袖袋里的小册子。

她已经侍寝许多时日了,萧怀戬的身子越来越强健,三月之期愈来愈近,她只要再忍耐一段时日,就可以离宫了。

方桃的腿现在已行走无碍了,只是受凉或站久了会钻心地疼上一会儿。

来时,她走了好长一段路,左腿伤处便有点酸痛。

她拣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一边揉着腿,一边托腮观赏湖面上的画舫。

没多久,帝王携群臣及家眷驾临湖畔的琳琅阁。

烟火已备好,听到吩咐,宫人们依次点燃烟花爆竹。

烟花此起彼伏地升空,在夜幕中炸开一团团绚丽夺目的五彩花火。

盛大烟火与清波水面交相辉映,辉煌耀目的烟火美景,让人叹为观止。

烟花看起来很美。

在家乡时,可从没看到过这样盛大的景象。

京都的贵人多,世宦人家也多,给帝王贺寿,这些自然都是顶好的东西,就是不知得花费多少银子。

方桃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

顷刻间,一朵五彩烟花突地在天空炸开,就像五爪巨龙腾飞于空。

这等精巧心思立时引起轰动,此起彼伏的赞赏惊叹声响起。

欣喜嘈杂的混乱声中,方桃下意识转过脑袋,向不远处的琳琅阁台看去。

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帝王高坐于高台御座之上。

她本以为萧怀戬会在欣赏盛景。

却没想到,他没在看烟火,而是微垂着眼眸,视线在高台下方的宫人中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视线无意相对。

萧怀戬转眸的动作微微一顿,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方桃仍旧盯着高台看着。

她本就没看他,只是一时对高台上的人有些好奇。

萧怀戬的身旁有群臣及家眷环绕,除了他最爱护的亲表妹谢研站在他一旁,另一边还站着位身穿紫色裙衫的姑娘。

那姑娘貌美非常,端庄温婉,衣着钗环繁复而华贵,一看便是身份地位非同一般的贵女。

方桃从未见过她,便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等她再回过头来时,绚烂烟火已如落雨般纷纷坠下。

“时辰到了,方姑娘回殿吧。”严密监视她的宫人催促道。

方桃又默默看了几眼烟火。

起身,慢慢一瘸一拐向幽深的皇宫大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