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清心殿偏殿中有浴房, 供帝王日常沐浴之用,方桃以往也常进去伺候,做些诸如隔着屏风递澡豆巾帕之类的差事。
御池这种奢贵稀罕的地方,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御池在一所大殿之中,乍看上去像一池清潭, 池畔四周挂着飘逸的桃色帷幔, 水面白雾似的热气缭绕升腾。
方桃伸手试了试水温。
池水不热不凉, 恰到好处, 简直比得上她少时常去摸鱼的桃花潭, 也不知宫人们是如何办到的。
萧怀戬要去池子里沐浴,方桃上前帮他宽衣解带。
她低眉垂眼, 帮他脱下外袍, 待他仅着一件里衣时, 她便自觉地退到帷幔后面站着。
哗啦水声响起。
御池边宫灯光影朦胧, 隔着悄然拂动的帷幔,方桃偶尔抬眸,看见萧怀戬浸泡在池中的模糊身形。
萧怀戬没吩咐她做什么, 她便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的帷幔,沉默着胡思乱想起来。
御池虽好,还是不如她家乡的桃花潭的。
她小时候最喜欢去桃花潭捉鱼了。
潭水清澈见底,潺潺流动,一群群鱼儿在潭里灵活地游来游去, 有时候她挽起裤脚踩在潭边抓不到鱼, 便索性一个猛子扎到潭水中央, 拎着织网去捞鱼。
她自小会游水, 水性是极好的,桃花村的玩伴们, 游水都比不过她。
可自从发了那场大水,桃花潭也被毁掉了。
方桃抿唇发了会儿呆,从布袋里摸出来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
这小册子她常带在身旁,每当心情不好时,她便会翻开瞧一瞧上面的记录。
她已经侍寝了快一个月了,萧怀戬的身体看上去已大好了,他说过,按照太医推测,三个月后,他的病症便可以彻底痊愈了。
方桃从荷包里摸出眉笔,在上面认真记录上日子。
三个月,应该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她已经想好了。
她无亲无友,无处可去,以后还是回自己的老家。
桃花村无人居住,地也荒了,但没事,她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她可以开辟荒田,养鸡养鸭,再种一片桃林。
想到这里,方桃便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唇角。
御池边突然传来萧怀戬的温声轻唤。
“方桃?”
方桃回过神来,默默把册子和笔收好,说:“奴婢在。”
“方桃,到御池里来。”
隔着飘拂的帷幔,她听到帝王清润温和的嗓音。
方桃抿了抿唇,撩开帷幔看了一眼。
萧怀戬身披白色浴衣闭眸靠在池畔,斜飞入鬓的长眉微微蹙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兴许是因为忧心政事,他的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好。
方桃迟疑几瞬,脱了绣鞋踩着玉阶循阶而下,赤足踩到池底后,便扶着池壁慢慢走了过去。
她离自己愈来愈近,萧怀戬缓缓睁开眸子。
方桃到御池里来,没有脱掉她的外裳,池水深度及腰,早已打湿了她的裤裙,不过,她刻意抬高了手臂,那桃色的窄袖薄衫倒还是干爽的。
萧怀戬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头。
视线幽冷地落在她的衣衫上,却是体贴温和地说:“小心点,到朕身边来。”
方桃的腿伤还没好全,走了许久,才一步一步慢慢挪了过来。
萧怀戬伸出长臂牵住了她的手。
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方桃的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
“皇上不用扶我,我自己可以走。”她低声说。
萧怀戬淡淡嗯了一声,却没有放手,被他温柔地牵着,方桃终于走到了他身前。
“御池的水乃是引来的温泉活水,不会变冷,穿着衣裳泡在这里,反而容易着凉。”
他温声说着,便抬起手来,作势要去解方桃的衣裙。
方桃微微一愣,赶紧拂开了他的手。
“不用了,奴婢自己来。”她忙道,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除去外裳长裙,仅着一件遮身的轻薄小衣绸裤。
这里光线很亮,方桃有些不自在,萧怀戬盯着她纤细的背影,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带到自己怀里。
“方桃,朕近日政事繁忙,很累,有些头疼,帮朕按按额角。”他温声道。
方桃抿唇点了点头。
她依然笨手笨脚,不怎么会按摩,按揉太阳穴的时候,力道时轻时重,萧怀戬闭眸靠在池畔,勉强满意地勾了勾薄唇,大度地没有计较半分。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为了分化世家,不久之后,他会立后纳妃,迎娶世家女进宫。
方桃侍寝有功,最近又如此乖顺,虽说她身份实在低微,他也可以考虑给她一个位份。
自然,这位份不会太高,他也不会过于宠爱她。
但自此以后,她在宫中,可以享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不必再去老家种地养鸡。
“方桃,你以后永远留在朕的身边吧。”萧怀戬唇畔含着一抹淡笑,温声道。
方桃蓦然一愣,猛地摇了摇头。
“皇上,奴婢不想留在宫里,奴婢以后要回自己的老家。”
池中水雾缭绕,萧怀戬的眸底闪过一抹郁色。
方桃的老家在哪里,他从无兴趣去记,左右不过是个偏僻无人的山野乡村,定然不及皇宫万分之一。
她不识好歹,执意如此,他也任由她去。
萧怀戬无声冷嗤,神色却并无半分变化,“朕说过,你想怎样,朕都会依你的。”
听到他这样温声的保证,方桃悄然松了一口气。
按摩了半刻钟,方桃手腕有些累了,却还没听见萧怀戬叫停。
他姿态矜贵地闭着眸子,薄唇冷冷抿成一条直线,也不知是不是已睡着。
泡了这么久,到了该回殿就寝的时辰,方桃小声唤道:“皇上,醒醒。”
萧怀戬睁开凤眸看着她,神色难辨喜怒。
“何事?”
“太晚了,回殿休息吧。”
萧怀戬没说话,垂眸盯着她,眸底郁色却汹涌起伏。
默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无端烦躁的情绪。
“帮我按了这么久额角,手累了吧?”
他温声说着,大掌覆在方桃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腰,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方桃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萧怀戬温柔体贴,日日在她面前扮演着二郎,有时候她甚至有些恍惚,他到底是二郎还是帝王。
方桃从他的大掌中抽出手腕。
“奴婢不累,夜色深了,皇上还是早点回去吧。”
说完,她伸手去够池畔的巾帕。
萧怀戬缓缓摩挲着长指,指腹还留有她细韧腰身的温软。
他神色如往常般没有半分波澜起伏,喉结却不自觉悄然滚动。
他本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不喜欢女人近身,于情欲之事更无半分兴趣。
自方桃侍寝以来,他也并不曾放纵过,即便有时多行几回,也不过是为了早日清除体内余毒。
这次亦然。
方桃刚拿了巾帕过来,腰间却突然覆上一只劲长修挺的大手。
萧怀戬未着浴衣站在她身侧。
他开口,声音幽冷暗哑:“方桃,今晚就在这里为朕侍寝吧。”
方桃在池畔侍寝了半晚。
御池里温暖如春,出了大殿,外面却冷风瑟瑟。
当晚回到清心殿,方桃便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翌日起来时,风寒气势汹汹袭来,她病倒在了窄榻上。
身为宫婢,若是病了,自当住到跨院的偏殿,以免过给帝王病气。
方桃搬去偏房时,虽然头晕眼花,腿脚软绵绵的发飘,心里却莫名有些轻松高兴。
她病了,便暂时不用侍寝,也不用面对假意温柔的帝王,可以偷得几日清闲。
不过,该喝的避子汤,侍寝过后从不会落下,除了避子汤,还有祛除风寒的汤药。
苦口汤药灌了一肚子,方桃躺在榻上,缓了半天才恢复如常。
待烧热稍稍退去,她的精神好了些时,便取了针线筐过来,打算给自己做一个荷包。
前些日子她奔波躲藏,好些行李都遗失了,连荷包都不知丢到了哪里。
她这会儿被拘在清心殿严格看管,出不得宫,身上也没多少银子。
荷包之类的东西买不了,央求别人做也不好意思。
清心殿有针线锦缎,做荷包的材料是有的,她绣活虽不怎么样,但多花心思做个荷包,凑合着用还是可以的。
方桃裁了块两块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靛青色锦缎。
这颜色对于姑娘来说太过暗沉,可她觉得很是合适。
从京都回到她的老家足有上千里路,这荷包要放银子铜板,若是太过鲜艳则会招眼,容易被小贼惦记上。
方桃穿针引线,把两块锦缎对齐压好缝了边,只在一侧留了个系口。
至于绣花,她别的不会,只有桃花勉强会绣,接下来的几日,便断断续续绣了一株歪歪扭扭的桃花。
她独自住在偏殿,边养病边做荷包,偶尔也会一瘸一拐走出房来喂一喂大猛。
不过,萧怀戬倒是注意爱惜自己的身体,自她染了风寒,他未曾到偏殿来过,也没有吩咐她侍寝。
转眼数日过去,方桃病情快要痊愈,她做的荷包也快要完工时,清心殿的宫人们开始忙碌了起来。
宫婢太监们擦桌抹地,扫灰除尘,就连方桃先前给鸡窝做的竹门都擦得一尘不染,五彩绸结与各式各样的宫灯布满了整个清心殿。
宫婢们忙碌着,方桃却没不知道外面的情形。
一整天,她都在专心地缝着荷包,待那靛青色的荷包总算大功告成,她抬眼看向窗外时,才发现夜色已沉了下来。
暮色虽已降临,整个清心殿却亮起了五彩宫灯。
红黄蓝绿的彩绸绚丽非常,整个宫殿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非年非节,清心殿这样装扮,方桃出神地看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去问到底怎么回事。
有宫婢给她解释原因。
“明日是皇上的千秋节,又是重阳节,整个皇宫都要装扮一新的,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明日群臣贺寿,大摆宴席,就连我们做宫婢的,也要给皇上磕头祝寿呢。”
重阳节,原来也是萧怀戬的生辰。
方桃是不知道他的生辰日的。
她当初救他时是在春末夏初,未到重阳节时,他便不辞而别。
之后再相遇,他是高高在上的魏王殿下,关于他的生辰,他的年少过往,她几乎毫不知情。
自然,如今她只想待他病好之后尽快离开,至于其他的,她也不会去过问。
方桃把荷包揣到兜里,驻足在廊檐下赏了会儿宫灯。
那宫灯样式各异,别出心裁,上头还写着吉利的“福”“寿”之类的大字。
王公大臣们给帝王贺寿,都会呈上精心挑选的贺礼,而宫婢们不用送礼,磕个头便算尽心。
看完灯,方桃便回了房。
偏殿无人管束,她一个人还算自在,沐浴后换过了寝衣,便窝在榻上拿出了自己的小册子。
因为她近日没有侍寝,小册子上最近没有新添几笔,她默默数了数之前的日子,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何时能够离宫。
正数着,吱呀一声,偏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方桃愣了愣,下意识抬眼看去。
萧怀戬身着明黄色龙袍,冷白脸庞如覆寒霜,神色不悦地拂袖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