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回京的马车上, 方桃咬唇拧眉坐在书案的一侧,提笔吃力地临摹着宣纸上的大字。
那大字是狗皇帝写的,笔力劲挺, 气势凛厉,大字旁还有简单几笔画成的画, 看上去栩栩如生。
方字旁边画了块四四方方的东西, 狗皇帝说那是玉玺, 是方形的, 见到方形的玉玺, 她就该记得这是个方字。
方桃才不认得什么玉玺,他还不如画几块四四方方的砖头。
砖头她自然是认得的, 乡间盖房子会用这种泥窑烧纸的砖石, 这砖石又结实又稳当, 打好地基后, 用砖石砌墙,墙上架房梁屋瓦,一间瓦砖房就盖好了。
若是有钱人家, 还会砖头垒鸡窝猪圈,这样的圈窝十分结实,风吹不倒,雨淋不烂,就算猪吃饱了用力去拱圈根, 也是拱不倒的。
况且, 这方字, 方桃早就认识, 因为这是她的姓氏,但她不会写。
狗皇帝要她一笔一划地写, 横折钩那一笔,她总是忘了折,就那么僵直的一竖带个勾,看上去丑兮兮的。
那方字旁边,还有个竹字,竹字旁画了一丛细竹,方桃就认得了那个字念竹。
可虽是认得,写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玉皇观的竹林。
那丛竹林里的竹子长得可真好,每根竹子都又长又直,竹叶也郁郁葱葱绿油油的。
那些竹子用处真大,她砍了一根竹子,做了几个竹碗,还做了几个竹筒,那些竹子削成条,她还编了一个竹筐。
那个时候二郎刚醒来没多久,就对她说,想要一只竹笛,她便按照他的指点,做了一个六孔的竹笛......
想到二郎,方桃赶紧用力甩了甩脑袋。
只是,她手里的笔不由顿住,墨水便在原地留下一个圆圆的浓重的圈。
方桃不高兴地拧起秀眉。
这笔墨也真是难伺候,稍不注意便会留下痕迹。
若是菜地里松土种菜,那一陇土里有土疙瘩,用铁铲敲碎了就会平平整整,可这墨却一点也不听话,反而越涂越浓,越涂越乱,一张纸很快变得黑漆漆的,那上面的大字也不见了。
狗皇帝过来检查时,脸色一沉,戒尺狠狠落了下来。
“方字怎么写?”
方桃捧着红肿发疼的掌心,敢怒不敢言。
生怕狗皇帝再打她的手心,她赶紧换了一张纸,提笔认认真真写了大大的个方字。
那方字自然是不如狗皇帝的意,他的脸沉得风雨欲来,拧眉斥道:“不堪入目!”
方桃咬了咬唇,迅速把手藏到背后。
狗皇帝一生气,她的手就要吃苦,他脾气不好,惯会打人的。
那戒尺打在手心,和当初在怡园教导她的嬷嬷一样,又重又狠。
不过,等了会儿,那讨人厌的戒尺却没有落下。
方桃悄悄抬眼,觑着狗皇帝的脸色。
他沉脸许久,握在大手里的戒尺重重敲了敲桌沿,冷飕飕睨了她一眼,突然沉声道:“朕教你写萧字。”
那萧字太难写,戒尺时不时落下,方桃眼泪汪汪了一路,也暗暗骂了狗皇帝一路。
萧怀戬的寝宫在清心殿,回宫之后,方桃便在殿里住了下来。
这殿里除了数位服侍帝王的太监,只有方桃一个宫婢。
回来后几日,方桃发现狗皇帝每日忙于政务,一早离开寝宫,暮色四合时才会回殿。
狗皇帝还吩咐过,她不必做那些洒扫的粗活,只需每日服侍他起居用饭,宿在他的榻旁。
这些活计听起来不累,但她其实并没有轻松片刻。
狗皇帝严命她每日必须背一行千字文,还要识得三个字,否则便会抽她的手板心。
除了背书识字这件令人愁眉苦脸的事外,其他的,方桃心里还算满意,因为狗皇帝这次没有出尔反尔,回宫后便把大猛和大灰还给了她。
但他可不准大灰呆在养心殿,而是差人送到了御苑养着。
御苑有许多珍禽异兽,还有专人喂养,方桃不必担心大灰会挨饿,每日午后,她还可以去御苑看一趟大灰。
大灰虽然不在清心殿,大猛却可以呆在这里。
只是,玄鸢有它自己的鹰架鹰所,院里却没有大猛的窝,它晚间却只能缩着脑袋卧在廊檐下的角落里对付一宿,实在可怜兮兮。
方桃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愁得一连几个晚上都没有睡踏实。
这日她照常去了一趟御苑,回来的路上,她一边走着,一边思忖该怎么给大猛垒个鸡窝。
想得出神,没注意路边跪着个年轻的太监,差点撞了上去。
方桃及时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
不知那太监犯了什么错,像是已跪了许久,他额头出了一层汗,身子左摇右晃的,眼看快要支撑不住。
清心殿内外当值的太监有许多,方桃不认识他。
经过他面前时,方桃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压低声音问道:“你为何要跪?”
太监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方才谢姑娘经过,奴才正在扫地,忘了跪地磕头。姑娘不高兴,罚奴才不许吃饭,要在这里跪足两个时辰。”
方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谢研是个十分不讲理的,最是骄纵恶毒,忘了行礼竟让人罚跪两个时辰,简直与她的狗皇帝表哥不相上下。
方桃对他万分同情。
看那太监饿得有些发虚的模样,她撂下句“等我一会儿”,便提裙一溜烟跑回了清心殿。
不一会儿,她又很快偷偷跑了出来,手里端了一碗热汤两个花卷出来,腋下还夹了个厚厚的垫子。
等走到那太监跟前,她不由分说把吃的用的都塞到他手里。
“给你的,快拿着。”
太监感激地看她几眼,跪坐在垫子上,一口气喝光了一大碗汤,又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花卷。
他吃完东西,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还剩半个时辰他的罚跪就会结束,安慰他几句,方桃端着碗回了清心殿。
这件寻常的小插曲一闪而过,过后几日,方桃也没再见到那个太监。
清心殿的日子枯燥又无聊,她最忧心的,还是大猛的住处。
傍晚时,狗皇帝如常回殿,方桃伺候他就寝后,心里盘算了一整夜。
翌日清早天色刚亮时,狗皇帝要去上朝。
他最近气色越来越好,心情也似乎十分愉悦,不仅没有冷脸斥责人,竟偶尔还会和颜悦色地说几句话。
方桃一骨碌从地铺上爬起来,趁狗皇帝心情好时向他求情。
“皇上,奴婢想在清心殿搭个鸡窝。”
萧怀戬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的发顶。
方桃说话的时候,正在手忙脚乱地侍奉他穿衣,她实在手拙,那龙袍的衣带总是系不端正。
萧怀戬没好气地冷嗤一声。
做为他的贴身婢女,她笨手笨脚,连为他穿衣都服侍不好,每日才勉强识得三个字,那字写得奇丑无比不堪入目,还整日只想着喂鸡养驴。
若不是她尚且有用,他早已容忍不了。
“搭鸡窝可以,你自己想办法,休想要朕帮忙。”半晌后,他不冷不热道。
方桃才不指望狗皇帝会帮她搭鸡窝,能得到他的允许,她已经十分开心了。
午后,方桃早早习完三个字,便在清心殿的庭院内转了一圈。
养心殿很大,转一圈花了她足足大半个时辰。
她这一圈转得格外仔细认真。
每根竹子旁的砖瓦她都摸一摸,每块假山上的石块她都去敲一敲。
不过,这些名石贵瓦姿态奇异中看不中用,既不平整也不厚实,连搭鸡窝都是不配的。
没办法,方桃只好挎着竹筐出了清心殿,去外面寻找能垒鸡窝的砖石。
戍守宫殿的太监早得到吩咐可以任方桃自由走动,看到方桃出了殿门,一个眉清目秀的太监赶紧提袍跟了上去。
只是令他奇怪得是,每次方姑娘出殿,都会径直奔向御苑看她的驴,这次她却没有去御苑,而是在后宫的各处宫殿外驻足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太监提袍不远不近地跟在方桃身后,好奇地问道:“方姑娘,你在找什么?”
狗皇帝的后宫很大,除了清心殿,还有数不清的宫殿,那些宫殿檐牙高啄,富丽堂皇,却没有一块多余的寻常砖石。
方桃不由发愁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哪里有四四方方的砖头或是石头吗?”
年轻太监比方桃进宫早,对后宫各处也有所了解,他眯起眼睛笑了笑,道:“坤德宫正在修缮,想是能够找到姑娘要的砖石。”
坤德宫在何处,方桃并不知道,眼前的太监她总觉得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太监见方桃睁大眼睛看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道:“姑娘怎么忘了?那天我罚跪,姑娘还给我送吃的。”
他这样一提,方桃突地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你没事吧”
太监咧嘴笑了笑,“我没事,多谢姑娘帮我。”
举手之劳,方桃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两人算得上熟人了,太监主动自我介绍说:“我姓安,姑娘叫我小安子就行。”
同是宫中奴婢,方桃可不觉得自己比对方高贵,小安子的名字,她是叫不得的。
稍微熟悉一些,方桃同他闲谈起来。
“安公公,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宫?”
“我到宫里已有好几年了。不过,再过三个月,我就要离开了。”
方桃微微一愣。
她还以为太监进宫后,会在宫里服侍一辈子呢。
安公公道:“皇上登基时,宫里的旧主子被送去西苑养老,宫女太监也都发了银子遣散,我是最后一批要走的。”
方桃虽不大懂宫里的规矩,但那些所谓的旧主子,她大抵还是知道一二的。
那应当是先帝的妃子们,帝王三宫六院妃嫔不少,即便方桃是个没见识的乡野村姑,也听说过。
狗皇帝如今当了皇帝,以后自然也会三宫六院,纳上许多嫔妃。
当皇帝是很好,全天下的人都得听他的,他想怎样就怎样,怪不得他为了登上帝位,竟然不择手段地杀了他的皇叔。
胡思乱想间,方桃莫名想起狗皇帝提刀杀人的森寒模样。
初来宫中朝夕相处,狗皇帝除了偶尔会冷斥她几句,态度还算温和,他的本性暂时遮掩,卑劣的脾性没有发作,方桃险些忘了他是怎样一个人。
暖融融的天气,她就像突然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方桃莫名停下脚步,一张小脸忽然煞白,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吓呆了一样,安公公连唤了她几声,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抱歉地冲他一笑。
“刚才我没听见,你说了什么?”
安公公道:“这坤德宫是咱们未来的皇后所居,想来皇上不久就要大婚,再过两日坤德宫便要修缮好了。若是方姑娘要用砖石,咱们得抓点紧过去讨要些了。”
方桃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崔姑娘是狗皇帝的未婚妻,以后就是他的皇后,崔姑娘貌美又心善,是她见过的最好的贵女,而狗皇帝性情那么恶劣,他以后还要娶一大堆小老婆,不知以后他会怎样待崔姑娘呢。
不过,方桃只思忖了一瞬,很快便把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只是一个小命被人攥在掌心的宫女,前路岌岌可危,说不定哪天惹怒狗皇帝便丢了性命,还是先操心好自己的事。
再说,狗皇帝与崔姑娘早已定亲,他们认识许多年,就算他再怎么心狠手辣虚伪无耻,对他未来的皇后,总该好一些吧。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坤德殿外。
日光下,坤德殿的琉璃殿顶熠熠生辉,修缮宫殿的人还在忙碌着,殿墙外,堆了不少废弃不用的砖石。
安公公帮方桃足足装了一大筐。
那些砖石很重,坤德殿到养心殿距离又很远,足足要快步走上两刻多钟。
两人吃力地抬着一筐砖石回到养心殿时,都累得气喘吁吁。
放下竹筐时,方桃高兴地咧着嘴角,安公公帮了她大忙,若不是有他,这竹筐她一个人是搬不回来的。
安公公又累又热,脸上出了一层汗,他拿袖子扇着风,道:“方姑娘,你要这些砖头石头做什么?”
方桃递过她的帕子,示意安公公擦擦脸上的汗。
“我想在院里垒个鸡窝。”
她的帕子散发着自然的皂角清香,淡淡的,很好闻,帕子是淡粉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红红的桃花,只是那走线不甚工整,看上去俏皮而可爱。
安公公垂眼看着那帕子,微笑着说:“方姑娘,你的绣帕很是别致,我还是都一次见到这样的绣花。”
方桃自知绣工不好,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我手笨,让你见笑了。”
安公公忙道:“方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绣帕上的桃花很好看,独一无二的好看,真的。”
他加重了“真的”那两个字,说话时一脸真诚郑重。
那绣帕上的桃花常被狗皇帝奚落嘲讽,乍一得到旁人的肯定,方桃高兴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谢谢......哪有那么好看,你若不嫌弃,将就着擦擦汗吧。”
安公公擦过汗,把帕子握到了自己手里,道:“方姑娘,我把帕子洗干净,明日再还给你吧。”
不过是借给他擦了擦汗,方桃是不用他洗的,她抿唇笑了起来,一双明亮的杏眸亦弯起好看的弧度。
“不用了,你太客气了......”
话音未落,突然遥遥传来幽冷森寒的声音。
“方桃,朕不在殿中,你每天是不是很闲?”
方桃脊背一冷,转眸看去。
狗皇帝不悦地抿直唇角,苍白脸色如覆寒霜。
他微微眯起凤眸审视地盯着她,像看待犯了大错的罪人似的,视线冰冷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