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挑光鱼肉里的刺, 足足用了半刻钟。
其实那本是很简单的一件事,鳜鱼刺少,本费不了那么多功夫, 但狗皇帝是个十分挑剔的人,他在鱼肉中发现了一根小刺, 便冷脸吩咐人再细细剔除一遍。
半刻钟过后, 等方桃终于有时间坐下来用饭时, 才发现她的肚子已经很饱, 什么都吃不下了。
那松鼠鳜鱼她根本没来得及吃, 狗皇帝让她挑完了刺,却只是尝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一盘子鳜鱼就那样浪费了, 当真是可惜。
方桃恋恋不舍地盯着那盘菜, 摸了摸几乎半点饭菜也吃不下去的肚子。
她咬呀牙, 打算再勉力吃上几口时,又听到了狗皇帝不近人情的吩咐。
“朕要休息,去铺床展被。”
方桃只好不情不愿地放下筷子, 去给他整理床榻。
寝房里摆放得是一张架子床,床铺很宽,足足能并排躺下三四个人。
方桃铺平褥子床罩,拉开锦被,还把那青色的床帐放下掖好, 做完这些后, 她便自觉退出寝房。
夜色不早了, 她也困了, 狗皇帝睡在这里,她便打算如以往那样, 去隔壁婢女休息的屋子睡觉。
她刚往外走了不远,便看见狗皇帝从盥室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中衣,脸色依旧苍白不已,半干不干墨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甫一跨出盥室,他突地以拳抵唇闷咳起来。
方桃忙停下脚步看着他。
咳了一阵,喘息稍稍平息下来,萧怀戬擦了擦唇畔,冷飕飕看了她一眼。
狗皇帝没有咳血,还有力气瞪她,应当没什么大碍,方桃暗暗嘀咕几句,正打算出去时,突然听到他冷声吩咐道:“今晚你和朕同睡在一张床上。”
方桃大惊失色地踉跄了一步,嘴巴张大得能吞下个鸡蛋。
待她惊恐地回过神来,想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时,狗皇帝已拂袖转身举步向寝房走去,还不悦地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
方桃才不想过去。
她虽是宫婢,身份地位低微,当该听从高高在上的狗皇帝的吩咐,可他毕竟是个男人,男女有别,她怎么能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想到狗皇帝发神经时还曾轻薄过她,方桃更不想过去了。
等她磨蹭许久,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寝房时,狗皇帝已上了卧榻。
他闭眸神色慵懒地靠在床头,长指缓慢转动按揉着额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方桃轻轻走近的脚步声,萧怀戬连眸子也没睁开,只是随手拍了拍床沿,道:“上来。”
方桃一步一步挪到他的床边,下意识捂紧了嘴。
“奴婢身份低微,衣裳不洁,怕脏污了皇上的床榻,奴婢还是在外边睡好了。”说完话,她立刻又捂住了嘴。
萧怀戬漫不经心地睁开凤眸,唇畔冷笑森然讥讽。
他竟不知道,方桃什么时候这么自觉身份低微,若她真有这等觉悟,怎么还总是妄想跟他讨价还价?
方桃一只手捂着嘴,还把她的衣袖举给他看。
那外裳方才还干净簇新,就这么短短片刻,竟不知从哪里蹭了一片灰泥,脏污不堪。
“那便把衣裳都脱了。”他视线锐利地盯着方桃,冷冷下了命令。
方桃心里的怒火油然而生。
狗皇帝欺人太甚,就算她只是一个宫婢,可到底是个姑娘家,怎么能脱光衣裳上他的榻!
方桃站在那里没动,手还捂着嘴,一张白皙的脸气得发红。
“我不脱衣裳,也不在你榻上睡!”她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
萧怀戬侧眸看着她,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莫名古怪起来。
他冷嗤一声,嫌弃地说:“不要自作多情!朕只是让你上榻睡觉,对你从无半分兴趣!”
方桃放下手,犹豫地瞥了他一眼。
狗皇帝那副冷脸烦躁的模样,看上去当真是对她并没什么兴致,她突然想到,狗皇帝要她睡在榻上,八成是为了方便使唤她端茶倒水。
方桃想了想,道:“奴婢不想上榻睡,奴婢皮糙肉厚,在一旁打个地铺睡就行。”
她愿意睡在地上,萧怀戬懒得理会,任由她去。
方桃抱了被褥过来,在距离他床榻一尺远的地方铺好,然后把嫁衣放在枕头旁,一骨碌钻进了被窝中。
她把自己从头到脚埋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半点,活像裹成了一个蛹。
那搁在枕旁的大红嫁衣叠得端端正正,着实惹人注目。
萧怀戬靠在床头,冷冷眯眸看了会儿。
夜色朦胧,困意袭来,就在方桃快要睡着时,突然听到狗皇帝冷声唤她:“方桃,起来,为朕擦干头发。”
方桃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从地铺爬了起来。
她是宫婢,就算困得要死,也得起来服侍高高在上的狗皇帝。
可恶得是,她忍着困意爬起来为狗皇帝擦头发,却被他百般挑剔冷讽,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他才勉强表示满意。
等方桃困倦至极得重新裹进被窝里时,已过了三更时分。
她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再醒来时,房里已经只剩她一人。
狗皇帝一向觉少早起,他不在房里,方桃并不觉得意外。
不过,她匆匆掀被起身时,才突地发现,她那放在枕头旁的嫁衣却不翼而飞,没了踪影。
方桃记得清清楚楚,睡前她明明将嫁衣放在了枕头旁。
这会子嫁衣消失不见,定然被人拿走了去。
狗皇帝的禁卫戍守驿站,这里绝对不会进贼,房里只有他们两人,除了狗皇帝,还有谁会拿她的嫁衣?
方桃急急忙忙出了房门。
驿站有一座高高矗立的阁楼,可以登高赏景,萧怀戬负手凭栏而立,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远处的景致。
三月春暖,驿站四周草木葱郁,一大片桃林桃花初绽,远远望去,如灿烂云霞,芬芳烂漫。
不远处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方桃提裙跑了过来,她跑得很快,裙摆都随风飘了起来。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走近。
见到狗皇帝,方桃打量了一眼他的脸色,规规矩矩向他屈膝行礼。
狗皇帝这会子看上去神清气爽,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趁他心情不错,方桃忙不迭地问:“皇上可见奴婢的嫁衣了?”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
方桃匆忙跑过来时,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清了要问的内容。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唇角冷冷勾起。
片刻后,方桃听见他幽冷如冰的声音。
“扔了。朕想扔便扔,还要给你说清缘由吗?”
方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不过是一件寻常嫁衣,不知怎么又惹怒了他,就算她是一个宫婢,他也不能胡乱扔她的东西!
不过,狗皇帝整日阴晴不定,若是理论质问,少不了又得被他训斥惩罚。
静默许久,方桃暗暗呼出一口气,忍气吞声地摇摇头:“奴婢知道了。”
方桃闭紧了嘴,没再多问那嫁衣的事,她知错就改的态度显然让萧怀戬有些满意。
不一会儿,他脸上的阴霾散去,还心情大好地吩咐人去摘了几枝桃花,送到马车里。
刚摘下的桃花清新俏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辘辘而行的马车中清香弥漫,书案一角的鎏金香炉里,没再燃起熏香。
不过,自打上了马车,方桃便双手抱臂缩坐在角落的脚凳上。
她双目失神地盯着盘金地毯上的菱形花纹,神情落寞而哀伤。
短短一日,簪子不见了,嫁衣也不见了,物是人非自不必提,连她前途未卜的命运都系于狗皇帝的一念之间。
这种提心吊胆没有自由的日子,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那桃花是她最喜欢的,她却没有多看一眼,书案上放了桃花糕,粉红酥脆,香甜可口,她也没有尝一口。
萧怀戬放下手里的奏折,不悦地拧起长眉,转眸盯着她看了起来。
狗皇帝的目光幽冷如刃,方桃满心悲伤间,突觉得头皮一紧,忙偷偷抹了抹眼角抬起头来。
萧怀戬盯着她泛红的眼角,突然冷笑着道:“朕亲自写信提醒过你,是你执迷不悟,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方桃微微一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写信?什么信?”
话音落下,她突地想起,当初是有一封夹在门缝里的信。
不过她本就不识字,那信被水洇湿,又被大猛啄烂了去,只好和鸡粪一起扫到了菜圃里。
方桃想了想,觉得有些奇怪。
“皇上不是顺路经过林州吗怎一早就知道了我表哥的事,还给我写信?”
她问出这话,萧怀戬的脸色明显不悦起来。
他啪地摔下折子,警告似地睨了方桃一眼,不容她再问下去。
狗皇帝不告诉她原因,方桃自然不敢再追问,但她看到他默然片刻,唇畔泛起森森冷笑。
“身为朕的宫婢,大字都不识几个,实在丢朕的脸。”
方桃低头抿唇一言不发,任他奚落。
她本就不识得几个字,丢他的脸就丢脸,最好他觉得她一个无知村姑不配服侍他,尽早把她赶出宫才好。
不过,狗皇帝嘲讽够了,竟突然把书案上的奏折移到了一旁。
他提笔在宣纸上刷刷写了几下,然后沉着脸看了她几眼,冷冷道:“过来,朕教你识字。”
方桃不想学识字。
当初在狗皇帝的王府,他就曾逼着她识那一本图画册子上的花草大字,还逼她背诗。
诗文之类的东西实在拗口难背,远不如割草喂驴养鸡养鸭简单,她背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记下,不过到了第二日,就已经忘了一干二净。
方桃心不甘情不愿地磨蹭了一会儿,希望狗皇帝一时兴起的主意突然转变,但狗皇帝冷冰冰的眼神却越发坚定,还阴恻恻地威胁道:“方桃,别忘了,你的鸡和驴都在朕手里。”
方桃快走几步到他案旁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两眼盯着他写的字,低着脑袋打量起来。
看着方桃打算受教学习的认真模样,萧怀戬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考查他教过她的那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他起了个头,罕见温和而耐心地问道,“后面三句是什么?”
方桃想不起那三句劳什子破诗。
她刚要摇头,便看到狗皇帝随手抄起了一旁的戒尺。
那玄色戒尺冷冰冰的,抽一下不知有多疼,方桃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急忙硬着头皮去想那首诗。
她隐约记得,那诗大抵是桃树桃花还有姑娘之类的东西。
书案上就有几枝桃花,方桃盯着那桃花绞尽脑汁地想着,突然眼睛一亮,一字一句胡诌起来:“去年今日此门中,桃花林中......桃花红,姑娘......姑娘笑比桃花好,阳春三月......暖融融。”
她抓耳挠腮勉强吐出最后一个字时,萧怀戬深深拧起眉头,脸色早已沉如冷冰。
“胸无点墨,胡言乱语,不堪......”
话未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莫名停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迟迟没听见狗皇帝再开口,方桃惴惴不安得偷看了他一眼。
狗皇帝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脸色也越发如覆冷霜,心情显然十分不好。
那首诗没背好,又触到了他的怒处,方桃低头胡乱揪着衣袖,心情忐忑地等着他发火。
可过了许久,他却把戒尺啪地扔到一旁,冷声道:“暂且饶过你这一次,若再不认真识字,朕会加倍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