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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夜行歌》》 · 紫微流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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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微扇。“他手笨,做了很长时间才弄好,飞起来歪歪扭扭的。”女孩仰起脸笑了笑,隐约有点怀念。“不过我还是很喜欢。”

“后来呢?”他爱看她这样笑,黑眸像盛满了光,一闪一闪。

听到这一句光忽然暗了,迦夜咬了咬唇。“后来线断了,纸鸢没了。”

他后悔失言,探手轻轻摩挲着黑发。“现在又有了。”

“嗯。”她又笑起来。“谢谢你。”

他反而愣住。过了那么多大风大浪,几度生死并肩,从未听过的三个字,居然用一个纸鸢换到了。

借剑

身边的人如每次黎明之际一般悄然离去。

走前还吻了吻颊,她懒懒的翻了个身,卧在他留下的温暖中不想起床。寒凉的玉簟席被他撤了下去,代之以微微沁凉的冰蚕丝,他说气血不足的人换这个会好一点。

其实不管哪种都一样,离了身后的熨烫依旧冷下去,寒气早就渗入骨髓,垫什么都没差。

近段时间偶尔有人在附近窥探,极隐蔽,但瞒不了她。

惩诫过两次后收敛了许多,她懒得朝相,更不想费心思考究竟是哪一方的人马,那两枚暗器她留了分寸避过了要害,对方不会不懂。

假如在天山,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隐患,势必查清楚了才罢休。但到了这里,她已全然怠惰,事情未上门之前根本不愿搭理。若他知道,必定又要温柔的轻斥了。

想起离开的人,她泛起一丝自己都未觉察的情绪,淡漠的眼有了些温度。

抱过案上的孤零零的玉坛摩挲了许久,始终拿不定主意。娘……希望留在哪里?该不该……发了好一阵呆,闷闷的叹了一口气。

这几日他忙得要命,她一人将扬州逛了个大概。

买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回来随手一扔,堆乱了又让侍女收去丢掉,周而复始,慢慢厌倦。此刻坐在曲苑看台上的女乐莺歌婉转,一径支颐发呆。

二楼人少,到底不是隔间,未过多久身边有人坐下,没感觉到威胁性也就听之任之,随手拈起点心品尝。

有视线在看她,她没转头自顾自的边吃边听,一会碟子就空了。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一份刚出炉的热点又放在了桌上。

瞥了眼突然出现的点心,她终于瞧了瞧对面。

一个极温雅的男子,通身气息平和,正微笑着看她。身后跟了一名随侍,看上去……不太好对付。她默默的估量,相较之下,眼前的男子更让她留意,若非不谙武功,必定已到了精华内蕴的地步。

“姑娘不妨尝尝,此处千层油糕可称一绝,必定不会失望。”

她想了一想,撕下一块尝了尝便推开碟子。

“多谢。”淡淡的丢下两个字,她径自付帐离去,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

不明对方的来意,无心深究,只当偶然。

但……偶然未免太多了一点。

从那日之后,凡是出门,总会遇到此人。

全无异样举止,时请一碗羹,一碟酥,有时送几张彩笺,一卷字画,种种零碎的玩艺,端看她那天逛的是什么门类。所赠均为上品,也无多余饰词,对她转身而去的行为并不在意,永远不变的微笑。

她不问,他也不言,双方似有默契的耗下去,看谁更有耐心。

她依旧随兴而游,见采莲女行船打桨有趣,出钱租了一架空舟。

划船比想像中麻烦,却也难不倒她,渐渐划到了湖心。铺天盖地的荷叶仿佛与天水相连,碧色无边,远远的传来采莲女的轻歌,水声棹声混为一色,衬着晴空万里心旷神怡。

在层层叠叠的花叶间停下。支支如箭的芙蓉高过了人头,隔绝尘世般的清宁。垂手捞了几株野菱,玩了一会荷花,剥出碧圆的莲子,她没有挑出莲心,一并咽了下去,品味着与清香揉合的苦涩。日光晒得刺眼,摘了一片圆大的荷叶覆在脸上,枕着水声睡了。

波浪起伏,轻舟摇摇,极热的阳光驱散了阴寒,睡得比平日更沉。做了不少零碎的梦,朦胧中有什么东西渐渐挨近了小舟。

拿开遮脸的荷叶,一双温和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同样一叶轻舟,这次没有带随从。比起那个人,俱是长身俊貌的出众。只是那个人气质偏冷,而这个沉静如水。

对方递过来一个提篮,尔雅的一笑。

“洞庭碧螺春,正好就莲子。”

精致的提篮中所放的果然是一壶上好的香茶,还有一碟细点,一双乌木镶银筷。

看了半晌,她抬起头。

“不管你要找的人是什么样,都不会是我。”僵持了半个月,终于说了超出两个字以外的话。男子平和的眼光总在透过她看什么人,可以确定无恶意,但并不让人愉快,她决定作一个结束。

“你怎么知道。”对方笑起来,眼中掠过一抹赞赏。

这个人身上有某种让人放松的气质,她扯了一方荷叶作杯,递了一捧茶过去。

“谢谢你数日相请。”啜了一口带着荷香的清茶。“我不是江南人,只是偶然来此,你必定是认错了。”

男子点了点头,相当坦白。“我也不能确定,或许真是错了。”

“希望能找到你想找的。”她喝完了茶,随手将荷叶抛入湖中,拾起浆准备划开,天色已近黄昏。

“有个不情之请。”他适时道了一句。

“说说看。”

“是否能借你的剑一观。”

话语平常,仿佛是借把扇子一瞧,空气却忽然冷下来。

迦夜黑眸如墨,没什么笑意的抿唇。“杀了我就可以。”

“我不想和你动手,只想看看剑。”他歉意的解释。

“不管剑是怎样,都不是你要找的那把。”

“为何这么肯定?”对方仍是温和的笑。“你并不知道我要找什么人。”

“你也无法肯定,不然何必借剑。”

“你说的对。”男子叹息。“离别太久,许多事都很难确定。”

“放弃吧,或许会轻松一点。”

“难比绝望好。”他又在透过她看不知名的人。“纵然人非,物件不变,所以我想看是不是。”

“你坚持要动手?”她也惋惜。

男子默然片刻。“非此不可?”

她忽然觉得好笑。“这句我原封不动还你。”

男子也笑了,神色宁熙,衣袖轻拂,气质温良如玉。

“算了,也许确是我认错。”

她拾起桨划开,漫不经心的道别。“但愿不会再见。”

男子在原地目送,和悦的声音似响在耳边。“最后问一声,你的剑可叫寸光?”

暮色中仅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身影,摇桨的手停了一瞬,话音平平送出。

“你找错人了。”

踏出房门,青岚紧张的盯着他,试图从神情中看出蛛丝马迹。

“爹答应了?”满怀期待的目光简直令人不忍心说不。

“没。”

一个字浇熄了热望,青岚的头顿时垂了下去,丧气失望。

“不过……”他慢吞吞的开口,不意外的看弟弟又紧张起来。“爹答应解除禁足令五日,期间可免例行修习。”

“真的?”青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惊喜得嚷起来。“我可以出去了,能去街上玩了,呀!”扑上来热情过度的抱着不放,“谢谢三哥,三哥真好。”

被当树一样摇了半天,谢云书挣开小弟正色叮嘱。“这是让你陪来访的朋友,别光顾着自己玩。”

青岚爽脆的应是,不一会贼兮兮转了转眼珠。

“你想什么?”一看就在打什么鬼主意。

“正巧这几天沈淮扬老往外跑,八成遇到什么好玩的,明天我偷偷跟着他。”青岚笑得极是诡秘,心已经飞到九重天外。

瞧得他直摇头,好在仅有五天,不然心如野马的幼弟怕是又要折腾出事来。

谢青岚没想到兄长的心思,兴致勃勃的跟在新交的朋友身后。

穿过闹市,走过小巷,仗着轻身功夫飞掠,幸未被快马拉下,最后竟然出乎意料的到了山中一座奢华的别苑后门。

险些要怀疑是不是好友发现了被人跟踪,特地将他引到这等偏远之所。神色却又不像。沈淮扬安静的在边角等了许久,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个窈窕丽人闪身出来,一见面就绽出了甜笑。

女孩明眸秀目,秋波宛转,年纪似与沈淮扬相当,竟是个西域美人。远望去曼妙有致,已现出成熟女子的娇媚。

以他的目力足以看出沈淮扬的脸上可疑的轻红,心底不禁哀叫。继三哥之后,又一个亲近的人成了情场上的呆子。

只是……这家伙来扬州才多久,动作居然这么快。

眼见一双少年男女半羞半喜的交谈,郁闷的怨念在青岚心中挥之不去。

宿怨

那日游湖之后,她没再出门。

再过几日萧世成即离开扬州,她给自己排的时间也大约相应,想来不致再有机会遇见。不管那个人是谁……

并未费心思虑,更不曾告知夜夜来会的人。一切都将过去,未来似乎清晰可辨,没什么是意外。

“叶姑娘,苑外有人请见。”管事的李叔在夏初苑外扬声,亲自通报。

翻了翻婢女送入的名刺,别无一字,仅在正面绘了一个繁复的印记。

龟兹王室的徽记。

她略一思量。“请他在前面酒楼雅座稍待。”

拒绝了李叔派护卫随侍的好意,施施然走入雅座,等在其中的果然是赤术。

“殿下有何见教?”摒退了侍女,她淡淡的开口。

赤术实是一个英挺的男子,有西域人特有的鲜明轮廓,勇悍和尊贵两种气质矛盾的交织,使他充满了男性的力量感,随意坐着仿佛已蓄势待发。

“也没什么,毕竟我到江南均拜雪使所赐,故人异地重逢,请上一席也是应该的。”他含笑而对,目光奇特的闪亮。在那般眼神笼罩之下,总使人错觉自身成了猎物。

可惜对迦夜无效。“原来殿下离了龟兹这么悠闲。”

“雪使离了天山不也一样?”他微笑着替她续了一杯茶。“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况本是旧相识,更该好生聊聊。”

“你汉话说得不错。”听着龟兹声调的咬文嚼字颇为有趣。

“中原居,大不易。”赤术倒是坦白。“尤其是做一个质子。”

“所以你接近南郡王。”

“他是天子新宠,炙手可热,或许能让我回去。”他并无自惭自愧之态。“卑躬屈膝附诸尾翼非我所愿,却是势在必行。”

迦夜沉默了一会。

“你倒是王候之材。”

能屈能伸,迅速适应从顶峰跌落的猝变,又与仇人笑颜相对,款款而谈,非一般人能为。

“得雪使一赞,赤术倍感荣幸。”

“怎么不借萧世成的手除掉我,这可是个报复的良机。”

“能杀雪使的人,目前我还没遇到。”赤术的神色说不出似憾似叹。“再说我现在的身份也不容自招麻烦。”

“你很聪明。”她盯了对方一眼,“我奇怪你竟忍得住。”

“没有想像中难。”他露齿一笑,“萧世子不也忍下来了。”

迦夜的手指在桌上轻叩了半晌,忽然抬睫。“你找错方向了。”

“雪使所指何意?”

“你想回龟兹,以为从南郡王着手打通朝廷一关即可。”她不出声的一笑,“你带的金珠足够填平各级官员的胃口?”

“确实不够。”赤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雪使有何高招?”

迦夜擎起一枝筷子沾着茶水写了一串人名。

“你来中原上下活动数年,势单力孤难成其事。最好的办法是借龟兹一国之力,由龟兹王派使者携国库珍宝打点,胜你百倍。”

“龟兹王当年遣你为质,无非是误会你意图夺嗣而通敌,只要破开这个结,他必然懊悔自责,费尽心思千方百计接你回国。”

“症结关键在于姑墨,你自身不能回西域,却可派亲随往来,伺机挑动姑墨主师狼干与国相之间的矛盾。狼干为外戚姻亲一系,性情刚勇莽撞,自身能力不足。只需诬其无能怯战,致使姑墨当年与你一战失利,全仗国相巧妙设计方令龟兹退兵言和……”

赤术的眼睛刹那雪亮,“狼干必定愤愤不平出言争功,当年之事即可大白于天下。”

“殿下只需静待姑墨廷争传入龟兹密使之耳。”丢下了筷子,她懒懒的倚上靠背。“桌上的这些人可供适度利用,希望殿下尚余有部分金珠。”

赤术一一默记在心,良久不语,已在盘算具体施为细节。

半晌,他抬起头,表情复杂而难解。

“你为何指点。”

“你不正为此而来?”招来侍女换了壶新茶,她看也没看他。

“我只是……”他神色异样,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是我害你声名狼藉离乡万里,而今稍事弥补,不过也有条件……”

“你说。”

黑白分明的眸子浮出冷光。“继掌龟兹之后,二十年不得对姑墨动兵。”

“这是为何。”赤术诧然凝视着对面的纤影。

“你只须说答不答应。”素颜微微现出冷笑,“反正以你的本事,不用吞并姑墨照样有办法令龟兹强盛。”

“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男子静思片刻,反而松懈下来。“虽不知雪使为何立此规矩,赤术照办就是。”

“最好如此。”清冷的话声忽然寒彻入骨。“别以为我离了天山就奈何不了你,一旦违约我照样能让龟兹翻天覆地。”

“雪使的手段我早有领教,岂敢小视半分。”他窒了一刹,重又绽出笑脸。“赤术必不违信。”道最后一句时手已按在额前,依循西域人起誓的仪式,语音庄严,十分郑重。

迦夜点点头,收起冷意。“祝殿下早日心遂所愿。

气氛随之放松下来。

赤术举杯答谢,思了半晌,终忍不住询问。“你不恨我?”

迦夜一时不解。“恨你?为什么。”

“我曾对你用刑,又纵容手下……”不明密室的详情,一地撕得粉碎的衣服却是清晰可见,死的侍卫半身赤裸,些许细节并不难猜。

“那些鞭笞?”她约略了然,并不在意。“我杀人的时候就想过有这么一天,算罪有应得吧。至于你的手下……”

她笑得很淡,却让人无端悚然。“不是已经被我杀了?我从不记恨死人。”

赤术看着那张清丽与煞气并存的雪色素颜,久久说不出话。

再度回到南郡王行宫,心中大致有了全盘考量。

流落中原数年,多方努力收效甚微,若此计顺利,不出数年即有望回归故国。一心回西域再行设法洗刷污名,却忘了还有此一箭双雕之计。

思虑间,一个娇影从廊后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莎琳公主。”他有些意外。“有事?”

鄯善国的小公主,同样被叛乱后的叔父送至中原为质,成了南郡王的禁脔。彼此都来自西域,不过他对这个空有其表的公主兴趣缺缺,多为避嫌敬而远之。

“赤术殿下,你可不可以帮我。”

难得娇美的公主找上门来,他提起了一点好奇,世故的打了个滑腔。“公主何必多礼,假如赤术势所能及,定当效力。”

莎琳双手交握,丽容因紧张而微微扭曲。

“我看见了杀死父王的魔女,她在中原,我想请殿下借些人手杀了她。”

他错愕了半晌,几乎要笑出来。

“你在哪里见过她。”

“她来过行宫。”莎琳说了一个日子,恰是琼花宴当夜。“殿下不也是因魔教作祟才被流放中原,如今正是复仇的机会。”

他顿时对天真的公主哭笑不得。

自小养尊处优,莎琳根本不知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兀自认真的计划。“我已探听出她住在扬州城的哪一处,只需躲开她身边的人,殿下手边的英勇战士轻易即可擒回……”

“公主殿下,这件事请恕赤术无能为力。”他再听不下去,出言打断,美丽的眼睛诧然睁大,不相信自己遭到了拒绝。

“公主还是小心服侍王爷,尽量多争些宠爱才是上策,这种逾距的事最好少提,若是传至世子耳中,只怕……”这话有一半出自真心,萧世成不会容许身边有包藏祸心的人物,一旦被他知晓,不是沦为利用的棋子,就是被毫不留情的铲除,在长安的失势质子质女命如蝼蚁,谁会在意卑微者的死活。

莎琳空负美貌如花却不懂好生利用,被南郡王宠爱过一段时间后即受冷落,在王府时时受各色美人倾轧,不是无缘由的。

他的怜悯也仅此为止,言毕便待退走。

莎琳不甘心的追在身后。

“难道你就不恨他们?是他们毁了一切,我们根本不应该受尽屈辱,是她让我们离开了故土流落成这等低贱的身份,你就不恨她吗!”娇喊到最后带上了哭音,求助无门孤立无援,眼见着仇人逍遥自在,心如被浸入了沸水煎熬,日夜辗转难眠。

“我曾经恨过她。”赤术站住了并未回身,低沉的话音发自心底。“到最后我只怪自己不够强,不是她也会有别人来毁灭,而且做得比她更彻底。”

“命运就是这么残酷,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她比我强,我佩服她。而你……”他想了下,藏住叹息。“忘了一切,好好活下去吧。”

美人若只有丽色,仅能沦为权者茶余饭后的身心消谴,供人恣意玩乐。

世上唯有实力能赢得尊重,这个道理,娇宠过度的公主大概永远不会懂。

受制

仲夏时节,夜间仍是炎意重重。

好在拥着迦夜绝不会热,时间长了如抱着一块温凉的玉。

轻嗅着发间的幽香,他知道她没睡着。每当呼吸拂过耳际,她会不自觉的轻颤,像风中幽柔无力的白花。

故意让气息稍重了些,她果然缩了缩脖子,小巧可爱的耳垂微微发红。一时心神荡漾,待回过神已吻上了她的颈。

细瓷般柔滑光洁的肌肤,诱人一路品尝下去。素白的中衣一寸寸褪,渐渐是单薄纤弱的肩,线条匀美的背,不是迦夜的手按住了前襟,必定会翻过来吻个遍,倘若如此,他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把持得住。

深吻浅啄让迦夜禁不住发颤,微凉的身子也热起来,却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他试着轻啃了一口背胛,她蓦然抖了一下,弓得更紧了,他忍不住低笑,伸指轻轻摩挲,嫩如凝脂的玉背惑人心神,简直是对自制力的无上挑战。

闭上眼拉起了衣襟,冷静了好一阵才敢睁开,温度渐渐回复了正常。迦夜依然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迦夜。”

没有应答,他轻轻把她转过来,白皙的小脸犹有未褪去的红晕,长睫如羽扇一般微动,就是不肯睁开。

“迦夜?”他吻了吻轻合的双眼。

“再不醒我就……”指尖探入了纤手按住的襟口,迦夜立时睁开眼,盈盈似水的眸子又急又羞,一掌拍开了放肆。

“真可惜,你若睡了多好。”他坏笑着调侃,故意露出惋惜之色。

唯有这种时候迦夜会说不出话,锋利的言辞化作了无措,完全不懂该怎么应对。他偏爱逗她,混合着羞红的娇妩,稚颜无邪的清媚,令人怦然心动。拥着这样的她,真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他不敢再看,改将头揽在胸前,脸腮触着乌发。

“过三日就是我爹的寿辰了。”

她不太习惯正面依在他怀里,下意识的用手抵着。

“你去不去?”拉开她的手,他揽得更紧。

“何必明知故问。”挣不开她干脆放弃,无奈的由着他。

“我娘希望你去,想跟你私下叙叙话。”他软语温劝。

“令尊看见我,会像吞苍蝇一样难受。”她冷淡的陈述事实。

过于反差的形容让他闷笑,笑完了又有些悲哀,好一会没说话。

“我让你不高兴?”

“没。”低头吻了吻黑发,“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谈不上,我本来也不喜欢这些名门正派,麻烦得紧。”两人只穿着中衣,贴得又近,一时手不知往哪放,被他抓过去放在腰上。她轻轻的搭着,指尖静静感受匀实有力的男子身体。

“迦夜,留在扬州好不好。”他低低的偎在头上建议,“就像现在这样。”

“然后?”

“我想办法,总有一天能说服。”他说的有点困难,自己都觉得牵强。

迦夜只是笑,淡淡的闭上了眼。

“我困了,睡吧。”

“迦夜。”他抓住她的肩,严肃而认真。“我要一点时间。”

“那又如何,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除了我谁也不要?”清冷的话语带上了三分讥嘲。“你要不起我,你自己知道。”

“其实这样也好,我本不喜欢与白道世家牵扯。你自有你要担当的事,别硬拖着我……”

腰间的手蓦然一紧,他隐约有了怒气。

“我再说一遍,我只要你,无论怎么麻烦我都不会放手。”

“可是我想放。”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水,又像冰。“我不想那么累。”

冰冷而绝望的寒意瞬时包围了他。

“没人敢看不起我,进了谢家,我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她一点点硬拉开他的手,毫无留恋的自怀里退出。“你希望我沦落到那个地步?”

“我,做不到。”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幽冷。“你知,我知。”

心渐渐落入了深涧,又压上了巨石,沉而硬。

“你很好,非常好,可是我不要。”她的眼终于柔了一点,真心的遗憾歉疚。

“对不起。”抱歉让你遇到我。

他明白她未出口的话。

“你,真的很骄傲。”

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心痛得像有什么硬生生的撕去,却无能为力。再呆不下去,他蓦然起身披衣,带着伤极的心离去。

静静的卧了半晌,她重回蜷曲的姿态,如一个婴儿。

迷茫的看窗外黑沉沉的夜,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即将合眼的一刻,仿佛利刃劈裂身体,睽违已久的剧痛再次袭来。

她紧紧咬着唇用意志苦撑,疼痛一再超出忍耐的极限,眼睛不自觉得掠向丢在床边的短剑,又强迫自己挪开,她……答应过……此刻是那样难以忍受,痉挛的抓起剑远远甩到房间的另一角。

豆大的汗滴不断落下,双腿的痛楚永无尽头,一夜长得可怕。当剧痛终于平息,她伏在地上,虚软的等着气力恢复。

这一次,她只能靠自己站起来。

天,蒙蒙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光影仍暗,但黎明已至。

耳畔突然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毫无疑问,有人踏入了苑内。

这个时间……步履声也不对,她连咬牙的力气都没了。

勉强侧头望向不远处的圆桌,零落的药瓶摆在案上,还有装着骨骸的玉坛……她拼尽了一点点蹭过去,汗透的身体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蜿延的印记。

他的心跳得极快。

摒息净虑,小心翼翼的接近,黑黝黝的厢房看起来异常平静。

快速翻至窗下,猝然响起了一阵碎裂之声,似乎有什么瓷器跌得粉碎。心险些从腔子里跳出来。明知此一时间谢云书必定已离去,仍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又静了半天,听得客栈早起的伙计传出了洗漱声,再无法拖延,亮剑护住了全身,如一只轻巧的狸猫翻进了房内。

屋里很黑,地上蜷着一个人,穿着素白的单衣,娇小的身形告诉他正是要带走的人。尽管对方是个女孩,毫无反抗之态的伏着,他仍是戒慎戒惧的靠近,足尖一挑,将瘫软的人翻了过来。

全身像水里捞出来一般,异常狼狈,要不是胸口轻微的起伏,他会以为是一个死人,脸色白得可怕。

确定了对方不是伪装,他从地上拾起蜡烛点燃,烛心有些潮湿,辟叭响了几下才稳定下来,跳动的火焰让室内一下亮起来。

地上有一摊瓷片,混着各种内容打了个粉碎,应是方才那一声响动的由来。桌巾半坠在地,估计被她胡乱拉了下来,人软绵绵的虚乏无力,似什么病发作了一般。

拎起对方半提在墙上,犹豫不决。毕竟对方是个稚龄女孩,全无威胁性。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来凶一点。

“你是不是魔教的人,说。”悬殊明显,欺凌弱女的感觉更强了,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别想骗我,你那些狐媚对我没用。”

不知是哪句话起了作用,虚弱的人睁开了眼,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最终在他脸上定住。黑亮的眸子睁得极大,一眨不眨,盯得他心里发毛。

“你是魔教中人,杀了鄯善国主,对不对。”他努力瞪回去。

瞪一个随时可能昏迷的女人,这对一个初出江湖的少年来说前所未有,清秀的脸庞威慑不足,看起来倒像斗气一点。

女孩却渐渐笑了,笑容很凄凉,黑眸像泛了水,脆弱得不堪一击。

“对。”声音极微,他几乎听不清,全仗口形猜。

“你真是?”

她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雾气朦胧的双眼暗淡无光。

确定了身份,他不再犹疑。吹灭了蜡烛,扛起她跳出房间,足尖在窗棂一点,脸上突然一痛,他立时甩开了肩上的人,小小的身子砸在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脸上多了一道渗血的浅伤,是她趁着不备用指甲抓的,显是不甘心被掳作无谓的反抗。他懊恼的低咒了一声,过去点住了她几道大穴,改拎在手上掠了出去。

复仇

天亮晃晃的,空气有些窒闷。

赤术走近行宫的偏门,准备离宫安排细务,不想再度撞见了莎琳。

身边的近侍先一步离开,只余了背影。鄯善国的公主眉目舒展,难得的心情上佳,不无得意的斜着他。

赤术暗里猜度,或许这位公主放弃了不可能实现的妄想,转而接受了现实,果真如此,倒是幸事一桩。

“公主起得真早。”

“赤术殿下也是。”莎琳巧笑倩兮,明媚动人。

他略一点头正待走开,莎琳再度开言。

“有一点小事想请教殿下。”

赤术礼貌的驻足。

“殿下可知有什么酷刑能让人极痛苦的死去?”

一听即知她仍在幻想天真的复仇游戏。他随口敷衍,“那说起来太多了。”

“请殿下告诉我最可怕的一种。”

真正鲜血淋淋的残虐手段只怕会吓坏生于温室的娇花,他笑了一下。不无好意的劝说。“那不是公主该了解的,有失身份。”

“我想知道,请殿下说一种就行。”莎琳相当坚持。

赤术想了想,挑了不怎么吓人的说辞。

“据我所知,当年鄯善王常用的有一种……”

听完了他简短的说明,莎琳绽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仿佛隐着什么快意的乐趣秘而不宣,优美的颔首致谢。

“多谢殿下。”

这女人今天有点怪。

走出偏门,他不无疑惑。

或许是生活过于空洞,借着无谓的妄想发泄?

赤术摇了摇头,把刚才的偶遇抛到脑后,策马而出。

谢云书一早开始忙碌,谁也看不出他彻夜未眠。

唯有借着纷杂繁复的事务才能稍停心底的钝痛。

每一次被无情的话语刺伤,到了夜里仍会去水榭,飞蛾扑火般停不了。总想改变什么,尽管明知她心魂如铁,从不回头。

能让那份娇柔在掌中多停一刻也是好的。他只能这么想,悲哀的,无奈的,不去想灰暗而绝望的前景。

爱她的骄傲,也恨她的骄傲。

假如她稍有一点眷恋……

他不能再想下去。

强打精神与白凤歌一起迎接络绎不绝的来客,安排款客栖宿等事宜。家中住不下的分散在谢家左近的客栈,翻着客栈的名录,瞥见夏初苑,胸口又是刺痛。

好在传讯的弟子及时出现。

“李叔,你再说一遍,究竟是怎么回事。”谢曲衡疑惑不解。

李叔的额上微微见汗。

“回两位少主,今日辰时,服侍叶姑娘的婢女依例去了夏初苑,捧着洗漱汤盆叫了半天都没有回音,想是叶姑娘仍在安歇,未敢打扰。隔了一个时辰再去仍旧无声,放心不下推门进去,才发现屋里一片狼籍,叶姑娘不见踪影。东南角的暗哨被人放倒了两个,只怕是出了事。”

“她的身手怎么可能出事,难道是……”

他知道大哥的意思,怀疑迦夜自行离开。

心中一窒,又迅速否定了推想,迦夜真要走何至于放倒暗哨,她根本不会惊动任何人。

“我去夏初苑看看。”他抬起眼沉声喝令。“银鹄碧隼,走。”

放心不下的谢曲衡还是跟来了。一涉及那个女孩,三弟的行为即超出了常规,不由得悬心。

屋里确实很乱,谢云书瞥了一眼脸就白了。

案上玉坛岌岌可危的悬在桌边,短剑落在屋角,药瓶砸得粉碎,分明是外人侵袭才可能导致的场面。

谢曲衡也在看,并不太担心,那个女孩绝非易与之辈。

“主上的剑。”碧隼触了触,与银鹄对视了一眼,俱是神色凝重。迦夜不离身的剑落在这里,不用说也明白意味着什么。

“碧落散有用过的痕迹,几乎一整瓶。”银鹄极其小心的审视着那堆破碎的瓷瓶,又拾起一旁的银烛细察。“烛芯上有迦罗香。”

谢云书在看凌乱得吓人的床,手掌按着天蚕丝褥一寸一寸的摩过,又遁着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拖痕来到了桌前,案上的桌巾被扯至垂地,边缘有个极淡的指印,破裂的碎瓷边有几滴血,他蓦然闭上了眼,狠狠掴了自己一记耳光。

“老三!”谢曲衡骇然拉开他的手,俊脸上渐渐凸出了指痕,他却像完全没感觉。“你别急,叶姑娘武功超凡,说不定是自己……”

“她被人掳走了。”低哑的声音半晌才说出来,悔恨万分,痛入肺腑。“昨夜她旧伤复发,完全没有应对之力,是我不该离开。”

银鹄碧隼头一次听说,俱是惊疑的对望,但知此刻不宜多问,默默静听。

“你怎知她旧伤复发。”谢曲衡约略听二弟提过些情况,顿时察觉到严重。

“床上还有未干透的汗,只有痛到极处才……”谢云书说不下去了。什么样的汗会几个时辰犹未干透。除了那般惨烈的发作,不复有别的可能。

探过两名暗哨,皆是未察觉的时候被人从背后击倒,没看清来者。出了夏初苑,谢曲衡一时茫然,这般无头绪的行事手法,该从何寻起。

多日未见的玉公子正待出行,瞥见二人,远远的微笑致意,即使是惊讶于对方的脸色难看,也未曾表露分毫。

李叔忽然想起。

“对了,这一带的眼线曾几次见过叶姑娘和玉公子一起,看起来却又不熟,会不会是……”

话未说完,谢云书已走了过去。

“请恕冒昧,在下想请教公子一事。”嘴里说得客气,眼睛极是可怕,玉公子身后的侍从已按剑在手,随时警惕。

玉隋摆了摆手,仍是温文有礼。

“三公子请讲。”

“玉公子可曾见过夏初苑的叶姑娘。”

玉隋微微一怔,随即坦承。“我与她有数面之缘,未曾深交。”

“公子入住此间即是为她而来?”

咄咄逼人的问话令身后的侍卫面露不悦,玉隋不以为意,淡淡的笑释。“我一度以为她是一位故人,大概是弄错,数次打扰确实唐突了。”

“玉公子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玉隋想也没想立即答出。“三日前,瘦西湖荷塘泛舟之时。”

他盯了很久,确定对方没有说谎,剑拔弩张的气息终于缓下来,却更是心悸。

“三公子……”看他神情异常,玉隋忽然顿悟。“叶姑娘出事了?”

“不错,还望玉公子见谅,舍弟一时情急无礼了。”谢曲衡拱手致歉。

“凭叶姑娘的身手,怎么会……”

谢曲衡苦笑,想必所有人皆有此惑。“她昨夜身体不适,有人趁虚而入……”眼见弟弟纵身上马奔离,他无心再说。“改日再给玉公子陪罪。”

数骑绝尘而去,尽是厉声叱马紧迫之极。

玉隋在原地目送。

身后的侍从上前一步。“这谢家三公子未必太过张狂。”

“这般情急……必定不是小事。”玉一般的面庞透出深思,“我们去夏初苑看看。”

避开了夏初苑的守卫,破碎凌乱的房间令人心惊。

在谢云书查过的地方又看了一遍,最后拾起了短剑。入眼剑柄上藤蛇曲致的微凸金字,再没了一贯的平静。

“真的是……寸光……怎么可能……”

几不可闻的自语,惊异的眼睛无意识掠过屋角,停在了卡在剑瓶中的蝴蝶纸鸢,多年前的记忆瞬时贯穿了思维,短剑从掌上滑落,铿然坠地。

紧随的侍从愕然看主人失去了从容,迅速苍白了脸。

“怎么可能……是她……”

心魇

一路飞驰,谢云书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老三,你打算怎么办。”

“调动谢家在扬州所有暗伏的线桩。”眼神阴沉而压抑,潜藏着不顾一切的风暴,“求大哥帮我。”

“你疯了,爹寿诞将至,此时调动必酿大哗,你可想过后果。”

“我管不了那么多。”

闪过一脸惊讶的迎上来的青岚,谢云书咬牙切齿的扔下几个字,转身进了书房。谢曲衡又气又怒的跟了进去,激烈的争吵几乎掀翻了屋宇。

毫不费力的听了一会,青岚越来越心慌。眼见三哥径直去了豢养飞鸽的信苑,大哥摔门去了父亲起居的主苑,不禁团团乱转。

沈淮扬恰好找过来,见他的模样不由奇怪。

“你怎么了?”

“完了完了,谢家要乱了。”终于抓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谢青岚语无伦次。

“怎么回事。”沈淮扬也紧张起来。

“我三哥要在这时候调动全部人手去找人,爹一定会气坏了。”

“找谁?他每天出去私会的那个?”沈淮扬的脸色怪异起来。

“嗯,叶姑娘不知被谁捉走了,也不晓得是哪个天杀的混帐在这个时候捅乱子,这一屋子的客人……我的天,爹一定会大发雷霆,到时候三哥就惨了。”

“不至于吧。”听着青岚哀号,沈淮扬有些不自在。

“你没看我三哥的样子,简直跟疯了一样……”青岚心有余悸的回忆。“不过我大哥也疯了,是给三哥气的。”

“就为了那个魔女,怎么可能弄到这般地步。”

“就是为了她,你不知道我三哥有多在乎,我从没见过……”渐渐觉出了不对,青岚停下了牢骚,诧异的瞪着对方。“魔女?你怎么知道她……我不记得有告诉你这个。”

“我……听别人说的。”沈淮扬惊觉失言,退了一步。

“是谁?”朋友慌乱的神色加深了怀疑。这件事被父亲列为极密事务,除了家中数人一律禁口,谁敢不守规矩。

疑惑的目光瞧得对方心慌,“我也不记得了,约摸是下人闲谈。”说着就要退开。“我还有事先走了。”

更不可能,谢家治下极严。他本能的追上去要问个清楚,沈淮扬反而用上了轻功疾奔了起来,更显得有鬼。

两人功夫相当,一个拼命逃,一个使劲追,好在谢家的院子曲折深晦,没那么容易让他逃出,几个转折飞入了圆门,青岚眼尖,扬声急唤。

“三哥快拦住他,他知道叶姑娘的事。”

沈淮扬的心倏的沉了下去,眼前出现的人,可不正是寒意凛人的谢云书。

听着青岚结结巴巴的说了事情经过。

冰寒彻骨的目光扫过来,沈淮扬顿时打了个冷颤。平日俊美可亲的世兄忽然变成了陌生人。

他把心一横。“我真的是听下人说的,什么也不知道。”

“哪苑哪房的下人,在何处听闻。”青岚驳过,也是气急。“你倒是说个清楚。”

他直着脖子硬扛,随口胡诌,两人吵了个声震寰宇。

谢云书没理会,轻声吩咐了碧隼一句,不一会两名谢家的守卫腾掠而至,精悍而机警,单膝跪在身前,像两枚钉子钉入地面。

“昨夜沈公子住的客苑是否有人外出。”

其中一名僵了僵。“回三少,无人外出。”

另一人躬身而答。“回三少,沈公子于卯时出,辰时归。”

“确定无误?”

“属下亲眼所见。”

“很好。”谢云书转头对汗如浆出的另一人。“自己去刑堂领罚。”

待两名守卫退了下去,谢云书抬眼盯着沈淮扬。

“请问昨夜沈公子去了哪里。”

“我……睡不着,出去走走。”被那样冷锐的目光一看,未出口气已虚了半截。

“天都没亮你出去散步,骗鬼啊。”青岚气急败坏的反诘,对朋友的欺瞒愤怒而不解。

“想必沈公子也听说了,昨夜夏初苑的叶姑娘出了事,时间恰巧在卯时至辰时之间,此刻情势紧急,得罪之处务请见谅,改日我再去洛阳向沈世伯负荆请罪wωw奇Qisuu書com网。”谢云书淡淡一席话说完,示意青岚禁了声。

沈淮扬窒了窒,梗着喉咙不开口。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下意识的偏头,徒劳的想避开利刃般的视线。青岚上去扭着看了看。

“像……指甲划的。”

碧隼上去按了按脉,细细研究了一番,皱着眉头迷惑不解。

“他中过碧落散和迦罗香,但主上帮他解了,不然哪活得到现在。看来去过夏初苑的就是这小子。”

谢云书的眸光闪了闪。“你说她解了毒?”

“不会错,这个就是证据。”碧隼比了比他脸上的抓痕。“过血方解。”

众人一时沉默的望着中间的人,都在猜疑。

“你们在说什么,我根本没中过毒。”承受不了静默的压力,沈淮扬争辩。

“这小子经验太浅,中了毒都不知道。”银鹄摇了摇头,“我很难相信主上会栽在他手里。”

“按说他根本走不出房间。”碧隼也纳闷,蹲在他身边耐心的说明。“没发现房里的烛芯有毒?你一点火就吸入了迦罗香,又碰了主上,碧落散随着肌肤渗入,两毒混和,你根本活不过半柱香。就这点江湖道行,就算主上功力尽失也能弄死七八个。”

沈淮扬呆了半晌,冷汗一丝丝渗出。

“我不信,我一点中毒的感觉也没有。”

碧隼叹了口气。“等你有感觉就晚了,神仙也救不了。在你毒发之前主上就替你解了,她划破了你的脸对不对,那个时候已种下了解药。”

“她为什么这么做。”他仍是不信,微颤的声音却出卖了他。

“我们也想知道为什么,这么看她是心甘情愿被你掳走的,真是奇怪。”

“她一定是想害莎琳……”沈淮扬恍惚自语,想到这个可能性心都凉了。

“莎琳是谁?”久未出声的谢云书问。

沈淮扬沉默不答,青岚忽然省起。

“是不是你这几日总是去会的西域姑娘?”随即迅速把跟踪所见的情形说了一遍。

“那处行宫在什么地方。”谢云书的眼神越来越冰冷。

青岚回忆了下,说了个大概方位。

“南郡王世子。”杀机盈目,连青岚都禁不住畏缩了一下。“又是他,这次居然利用了沈家的人。”

“莎琳没有利用我,是我自己愿意。”沈淮扬抗声。“莎琳和那个魔女有杀父之仇,是毁了莎琳终身的罪魁祸首,我看她甚至迷惑了谢世兄,才答应动手。”

“杀父之仇?你知道莎琳是什么人。”

“莎琳本是鄯善国的公主,尊贵无比。都怪那魔女以色相诱刺杀了国主,最后叔父争得了王位,把她送到中原作了质女,现在连王府新纳的嫔妃都不如,受尽欺凌,天天以泪洗面,我看不过去自愿帮她。”一口气说完,沈淮扬的脸涨得通红。“我才不像谢世兄沉泯于美色,是非都不分。”

鄯善国的公主……谢云书愣了一下,没理会对方的指责。碧隼听不过去,上前踢了一脚。“你敢说明辨是非,还不是被女人骗晕了头,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我问过她是不是魔教的人,是不是杀了鄯善国主,她自己点头承认了还有什么话好说。若不是魔教的人,我才不会对一个无法反抗的人动手。”

这回连银鹄都上去踢他了。

“魔教的人怎么了,杀了你爹还是娘,开口闭口令人冒火,倘若主上有什么不测,我非剁了你不可。”

谢青岚不忍心看朋友挨打,上前拉开了两人,沈淮扬反而声音更响了。

“魔教的人杀了我大哥,我凭什么不能报复。我偏要见一个杀一个,有本事你们现在就杀了我……”

“杀了你哥?沈大哥不是失踪了么?”青岚一愕,忘了挡开碧隼,误中一脚疼得呲牙。

“听他胡扯,魔教什么时候杀到中原来了。”银鹄唾弃的反驳,“反正在他眼里什么坏事都是魔教干的。”

沈淮扬死死瞪着银鹄。“当年大哥无由的没了音讯,我们家一直等,就盼着他像谢世兄一样突然回来,结果……”少年红了眼眶,“月前有人送来了一个玉坛,还有张字条,说大哥十年前就死在天山了,只剩了骸骨。”

听着听着,谢云书的脸色变得极难看。

“一个坛子你就信了,我马上出去弄十个八个。”碧隼不屑一辞。

“不会错的,里面还有大哥走前娘缝的平安符。”眼泪转了几转,硬是忍着没流出来。“都盼着……想不到早就死了。”

谢云书僵立了半晌,走近他身前。

“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沈淮衣。”终于有一滴泪突破了禁制坠落地面,砸起了些微尘土。

“你们长得很像?”

“你怎么知道。”沈淮扬意外。“你见过我大哥?”

果然。

一时心潮翻涌,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懂了迦夜为什么明明控制了局面,却放弃诛敌的机会,反替对方解了毒……唯一的,不堪触碰的软肋……

然后……真个落入了仇人掌中。他根本不敢猜测此刻的情况,一想到她可能被凌虐羞辱,几乎心神欲裂……

“你知不知道玉坛是谁送去?谁能在魔教中枢起出骸骨,又不远万里送回沈家。”难以言喻的苦涩溢满了胸膛。苍凉的命运如一张灰色巨网,缠缚着挣扎的众生,每个人都逃不开。

沈淮扬茫然抬头。

“是你今晨制住了带走的人。”

寻踪

她只觉得虚软,身上仍然没有一丝力气。

甚至推不开那些无礼的手,好在没关系,死亡的青黑从碰过她的地方蔓延至心口,夺去了放肆者的性命,那些人一个个倒下去,扭曲的面孔恐怖至极。

耳端有模糊的叫喊咒骂,有人用厚布缠住了手,把她丢进一驾马车。颠簸了一阵,被昏头昏脑的甩入一个冷硬的地方,随着一声钝响,转入了完全的黑暗。

一片漆黑中试着摸了摸,沙沙的声音响在耳畔,她几乎想笑出来,这样的结局……

不是不可以……反正教王死了,淮衣也回了家。至于娘,那个人应该会找个地方帮她好好安葬。

那么,这样的下场……也没什么不好。

她默默的闭上眼。

“纵然爹不在也不许你恣意妄为,没有我的令符,你没资格动用紧急时期才能使用的暗卫。”谢曲衡依然光火。

“不用全部了,三分之一的暗属就够了。”谢云书冷静至极。

“那也不是小事,等爹回来再做安排。”

“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很低。“算我求你,所有责任我自己担当。”

“你真为了一个魔女不顾一切?连谢家都不放在心上?”谢曲衡看着弟弟坚毅如铁的眸色,失望又痛心。

“她是被南郡王世子擒去的,为什么得罪的大哥难道不清楚?谢家一直秉持的就是这样的江湖道义?”

“……你这一动,谢家与魔教扯上关系,便是声名全毁。”

“届时就说我盗用了令牌,请爹将我逐出家门。”他已预想好对策。“这样可保家声清白。”

“你……”谢曲衡委实说不出话。

谢云书擘手夺过令牌就走,谢曲衡立即跟了上去。

“大哥!”

“我跟你一起去,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发疯。”谢曲衡气极的低咒。“青岚留在家里看顾。”

听到后一句,随之奔出的青岚垮下了脸。

短时间内启用谢家长期伏在扬州的势力殊非易事。不曾惊动驻留的客人,一重重消息迅速传递,如庞大的节点陆续探动,最终收缩为一支惊人的力量。按上峰的指令调动分明,井然有序。

待一切部署完成已是乌云四合,山影沉沉,夏日里暴烈的急雨飘摇将至,闷得透不过气。

路上的行人急着赶回家,远空隐隐有雷声滚滚,行商的摊贩忙碌的收起物件聚拢一处,提前结束了一天的营生。

四骑在大街上狂奔,飞纵过街巷石桥,急急赶往目的地。一辆马车从后方追上来紧随急驰,谢曲衡望了一眼,缓下了缰绳。

“玉公子有事?”

车内探出一张冠玉般的脸,已无平日的笑容。

“我与叶姑娘有数面之缘,今日闻其遭逢意外,无法袖手旁观,请谢兄准我随行,或可助一臂之力。”

“此乃谢家私事,不敢有劳玉兄。”谢曲衡在马上拱手,客气的婉拒。

“谢兄勿作客套之言,在下真心相助绝无旁意,不论今日发生何事,玉某定然守口如瓶,誓不让外人得知,如违此言天人共弃。”

玉隋说得极是郑重,谢曲衡亦不禁动容。

“不瞒玉兄,此事牵涉至南郡王世子,非同小可,玉兄还是不趟这淌浑水的好。”

“谢兄放心,我虽不才却也不惧些许伎俩。此时救人如救火,在下自知僭越冒昧,万请准许随行,只要探得叶姑娘无恙自当退回,绝不令谢兄为难。”

玉隋言辞恳切,句句入理,谢曲衡正待砌词推脱,对方再度开言。

“我曾闻北方武林道上的前辈谈及南郡王世子的秘要,说不定可挟之放人,请谢兄务必相信在下之诚,若能稍减干戈也算报谢家款待之情。”

最后一句令谢曲衡动了心。

思量再三,叹了一声。“玉兄古道热肠,谢家铭记于心,请吧。”

谢云书没说话,眼下的一切都入不了心间,只牵挂着那个生死不明的人。

求见南郡王世子并不难,在扬州亮出谢家的名号,纵然是郡王也不得小视,何况是曾经交手的萧世成。

风光显赫的世子好整以暇的在山间茶亭品茗闲谈,见着众人来起身相迎,不着痕迹的扫过每一个人,一旁的赤术眼光微动,掩饰着讶异的神色。

“谢家两位公子忽然到访必有要事,可否明示?”萧世成对谢云书的眼神极敏感,抛掉了虚辞直问。

“请世子恕在下鲁莽,来此是向世子要一个人。”与过去站在迦夜身后的沉默截然相反,此刻的谢云书俊颜冰寒,目现煞气,像一把亟待出鞘饮血的利剑,锋芒毕露。

“要人?”萧世成用笑容掩饰起悚意,很快发现这并不合适,谢云书的敌意更深,杀气侵体而来。“不知我这里有什么人是谢三公子想要的。”

“鄯善国公主莎琳。”

赤术立时错愕。

萧世成想好一阵,隐约想起有这么个人。

“谢三公子所指的可是家父近宠之一?”

“不错。”

“三公子未免太过无礼。”萧世成冷下脸,“不说你来势汹汹言语放肆,单凭沙琳是家父爱宠,便不可能凭一词擅自索人,你将南郡王府的声名置于何地。”

“我今日要定了她,世子答应也好,不答应……”没有委婉虚词的耐心,谢云书也说上了狠话,杀机盈目。“在下唯有得罪。”

萧世成未料到对方如此无礼,怒极反笑。“你待如何,凭谢家之力扫平王府?”

几句话间冲突至此,赤术暗里惊疑不定。

谢云书没有再说,绽出一个冷笑。

右手放入齿间打了声唿哨,哨音异常古怪,如一只折翅的鸟被扼住了喉咙,尖利而不详。连响三声,山壁间重重回荡,黑如暗夜的山间忽然亮起了火光。

火光一现即隐,仿佛有人在远处晃亮了火折。

光线一点微明,不足道。但连绵不绝的微光闪现,汇成了一片星海,足以令见者目瞪口呆。

数不清的光点一瞬又迅速熄灭,展示出的数量却足以使人窒息。黑暗中不知伏了多少人,静静的等着一个指令。

赤术头皮发麻。

萧世成僵住了。

“在下只有一个请求,请世子交出莎琳公主。”谢云书的声音镇定逾恒,也因无波而更加可怕。

“你仗势逼人,当知今日所为的后果。”意气横梗,萧世成反而更加强硬。

“世子若再坚持,未必能看到后果。”毫无顾忌的威胁,谢云书心志如铁。

针锋相对的场面僵持不下,萧世成脸色铁青,阴晴不定,素来心高气傲贵为世子,何曾被人如此要挟,几乎要冲口一拼。

一直在后方的玉隋忽然踏前一步,趋近说了句话。连离得极近的谢云书都听不见,显是用了传音入密一类的功夫。

仅一句话,萧世成瞬间震愕,异常惊诧。在玉隋身上打量了许久,突然松了口。

“既然三公子执意索要,必定事出有因,我可以答应你,但要知道理由。”

萧世成的猝然软化令谢曲衡松了一口气,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与南郡王府正面冲突都非善了之局。

眼见萧世成示意随侍传唤莎琳,谢曲衡替弟弟道。

“莎琳公主于今晨着人劫走了叶姑娘。”不忘自觉的续上另半句。“恰逢叶姑娘身体不适,暂时失了武功。”

萧世成难以置信,几疑听错。

“莎琳?”那个徒有容貌的幼稚公主?擒到了……他脱口置问。“叶姑娘被她掳走,怎么可能。”该不会是虚言搪塞。心有所想,眼中已流出不信之意。

“偶然的巧合。”谢曲衡禁不住苦笑。“若非证据确凿,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实在是逼上梁山。

说话间,莎琳被侍卫带了过来,扫过场中诸人俱不认识,却在看见谢云书的一刹亮了眼,玉容雪白。

“你……记不记得我?”美丽的公主娇躯轻颤,足以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两年前……鄯善国,你放过了我……”

不等说完,纤颈被修长的手扼住,冰冷的双眼毫无感情,急切的逼问。“沈淮扬今天早上交给你的人,在哪。”

“唔……”莎琳拼命拉扯,却挣不开那只残忍的手。忽然一松,空气终于涌进了肺。

“她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的。”珍珠般的泪从大眼落下,在衣襟上跌了个粉碎。“她是魔鬼,该死的魔鬼。”

赤术望着眼前的一切,脑中乱成了一团。

“她—在—哪!”控制杀意变得异常困难。

纤细的脖子上出现了指印,所有人等着她吐出话语。

喘息了半晌,莎琳泪落如雨,委屈而怨恨。“我要她死,她杀了父王,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该和她在一起。”

其余的倒也罢了,这句谢曲衡实在是心有戚戚。

“你把她怎样了。”每过一刻就多一分焦灼恐惧,平日的冷静理智化为乌有,一想到迦夜或许……谢云书几近失控,险些生生扼死了她。

赤术突然想到,蓦然脱口。“莫非你真的用了那个方法!”

对上利刃般的眼神,赤术急急解释。

“今天莎琳问过有什么让人死得痛苦的方法,我没想过是因为这个,告诉她……”稍一犹豫,转向了莎琳。“你把她埋在哪。”

“埋了?!”众人一齐惊叫起来,连萧世成都骇然变色。

所有的思维瞬间凝结,手心冷如冰雪,他断断续续的听到赤术的解释。

“鄯善国主有种喜好的方式,将活人钉进棺材埋入地下,让对方在绝望黑暗中挣扎窒闷而死,过一日再挖开来欣赏……”

“你把她埋在哪里!”谢云书失去了理性,径直吼了出来,指尖掐入肩骨,疼得莎琳放声大哭。

“西郊乱葬岗,那个魔鬼肯定已经死了,你去挖她的尸体吧……”

数人刷白了脸,谢云书甩下她狂奔而去。

玉隋几乎同时冲入了夜幕,银鹄碧隼落在了后头。

赤术追了几步,怔怔的目送一行人离去。

萧世成心烦意乱,紧张的思索了片刻。“赤术,你跟着去,看看她是不是真死了,万一……”顿了顿,抬手指向瘫在地上痛哭的莎琳。“把这个女人也带去,要杀要剐随谢三的意,别让我再看见她……险些酿出大祸!”

说不出口的纷乱如麻,夹着混淆难辨的情绪,那般强势的女人……怎可能……

入棺

闷雷一声接一声的响起。

风刮起来,卷着尘土掠过了树梢,青郁的杨柳被狂风吹乱,像无数根鞭子舞动挥打。闪电黑压压的云层隐现,仿佛要击毁地上的一切。

谢云书疯狂的打马,去得不知多远。

其他人皆在玉隋的马车中,四蹄神骏的速度较匹马犹有过之,此时在玉隋的喝斥下奋蹄疾奔,车声如雷,掀起了一路黄尘。

车中一片沉默,唯有莎琳哭声不断,抽泣得几度噎住。

碧隼被她哭得心里烦躁,若不是碍于对方是女人,早冲过去痛打一顿。“哭什么哭,万一主上真的有事,你马上要跟着去,到时候多的是机会哭。”

谢曲衡横了一眼,没说话。

赤术开口低问。“你何时把她埋进去的。”

莎琳只是哭。

“你还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

莎琳猛然抬起泪痕斑斑的脸。“我想杀了她,让她尝尝最可怕的事,比我更痛苦十倍。”

赤术涩涩的扯了扯唇角。“她不怕痛,我试过。”

碧隼的眼睛立刻带上了敌意。“倒忘了殿下是龟兹王子,当年差点让主上和老大丢了性命。”

莎琳愣愣的停住了哭。“你也是毁在她手里?为什么你不恨她,为什么不肯帮我……”娇美的脸困惑不解。“你们都要救那个魔鬼,她到底用了什么妖术……她一定是吸人血的精怪,可怕的……”

“你给我闭嘴。”碧隼重重的一拳打在她身畔,骇得眼泪再次滚下来,索性豁出去的叫喊。

“西域都说她是天山深处永远长不大的妖魔,不知杀了多少人。她用容貌诱惑父王,下毒手害死了他,还迷惑那个男人对她言听计从,他是个好人,不应该和她在一起,一定是她用了邪术……”

碧隼的头上爆起了青筋,一直未开口的银鹄阴恻恻的看了一眼。

“再说一个字,我就撕掉你的衣服,不信你就试试。”

哭闹的莎琳立刻闭上了嘴。

碧隼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曲衡咳了咳。“两位可否说说她刚才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她似乎认得三弟,而且……”颇具好感,与对某人的刻骨仇恨截然不同,这点显而易见。

银鹄碧隼对视了一眼,别过了头。

车厢沉寂了片刻,赤术开了口。

“她是鄯善国的小公主,鄯善国主当年倚仗实力强盛,触怒天山教王,招来了杀身之祸。大概是雪使下的手,利用鄯善国主的弱点刺杀成功,父亲一死,莎琳被继位的叔父视为麻烦,送给南郡王以博取欢心。前些时琼花宴上认了出来,便处心积虑报复。”

这么说还是那个女人惹来的报应。谢曲衡顿时不以为然,对莎琳有了几份同情。

碧隼看出来,冷笑一声。

“原本此事无须亲为,只是当时雪使拒绝侍寝激怒了教王,以至把该由弑杀组执行的任务丢到我们头上,先是老大去的鄯善国,功败垂成,都是因为这个女人挡在鄯善王身前,一时心软了没刺下去……”

“他不是恶魔,是他放过了我和父王,都怪那个妖女……”提起前尘旧事,莎琳忍不住辩言。银鹄手一动,她立刻噤声,碧隼接着说下去。

“对,老大放过了你们,结果是性命不保,按教中律例当处以酷刑,钉在受刑台上七日七夜活活痛死。你以为我们有资格选择,做不好杀手,连生存的机会都没有。”

谢曲衡毛骨悚然,才知弟弟一度如此之危。“那后来……”

“后来雪使面谒教王揽过了责任,只身刺死了鄯善王,才救下他。我敢打赌,老大一定很后悔没一剑把你们父女俩都杀了。”

“你胡说,明明是她的错。害我变成这等下贱的身份;害得鄯善为了争夺王位血流成河,一厥不振;害得伊曼姐姐被疏勒国主冷落,最后连性命都保不住,被活活勒死。她本来过得那么幸福,是那个女人毁了一切!”

受不了碧隼的冷言刺激,莎琳又哭出了声,眼泪没停过。

谢曲衡暗自叹息。

银鹄架起了双腿,眉目冷诮。

“你真要逼我说实话,那就掀开来说,你仔细点听好了。”

“杀人是我们活下去的方式,和身娇肉贵的王孙贵族不同,我们自幼在血腥杀场里滚过来,将来也是这么活下去。诅咒的时候不要忘了先为自己的好命祈祷,不曾像野狗一样被人驱使着互相残杀。”

“鄯善王对你来说也许是个好父亲,可对于别人……”银鹄不出声的讽笑,目光刺得人发怵。“他以铁腕治驭冷血无情,擅杀下臣,又嗜好幼女,每个月从皇宫后门抬出来的女童尸体皆有七八具,他若死的冤,被他折磨而死的那些女孩又算什么,活该被你父亲享用凌辱?”

“至于你姐姐的不幸完全归咎于你父亲。他色欲熏心,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仗着鄯善强盛,又把怀有孽种的女儿硬塞给疏勒,嫁过去不到七个月就产下了死胎,哪一国的国主能容得下这种耻辱,西域第一美人又怎样,鄯善国力一衰她会有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银鹄轻鄙的摇头,残忍的挖苦。

“说句难听的,不是雪使杀了他,下一个步上后尘的必定是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真是幸福,连自己的处境都懵懂无知。”

莎琳呆住,连哭都忘了,喃喃的拒绝相信。

“骗人,父王不是那样。”

“不是?我在雪使手下专司收集各国消息,王室肮脏的秘事瞒得了我?再说这种丑事三十六国谁不知道,你何不问问身边的人。”银鹄冷笑,抬脚踢了踢赤术。“殿下,我说的可是事实?”

赤术叹了一声算是默认。

谢曲衡听得瞠目结舌。

莎琳望了半晌,扑过去揪着赤术的衣领歇斯底里。

“不可能,父王和姐姐不可能是这样,骗子,你们都是骗子。”绝望的哭骂,迹近崩溃。

碧隼听得心烦,转去坐在银鹄身边。

“会不会一下说得太多。”并无同情,只觉麻烦。

“她活该,也不知道雪使会不会……”银鹄闭眼撞了撞厢壁,吐了一口气。

“像她那样的女人,没那么容易死。”赤术挣开了莎琳的手,淡淡的跟了一句。

银鹄望了他一眼没作声。

又静了好一会,赤术复问莎琳。

“你何时把她埋下去,派的谁?”

莎琳再没有反抗的意志,木然抽噎着回答。

“……两个时辰前……我用珠宝贿赂了几名侍卫。”

两个时辰。

一时心都凉了,隔了许久,赤术又问了一句。

“你……还对她怎样?”

“我想折磨她,对侍卫说怎样都可以……”一滴一滴的泪坠下来,肩抖得越来越厉害。“可是他们不敢,碰过她的人都死了,她一定是鬼。”

谢曲衡色变。“毒?”

碧隼半晌才点点头。

“雪使在自己身上下了碧落散。”

可杀不可辱,赤术半佩服半苦笑,车内一片死寂。

疾奔的车马倏然停下来,冲得人滚成一团。跳下车,乌云如墨,四野空旷,迎面拂来阵阵腐朽的死气,眼前已是一片高低错落的乱坟。

谢曲衡落在最后,入眼玉隋的背影心下大悔。

适才心乱,竟忘了此人在车外驾驭,一番不宜为人所闻的谈话必定被听了去。尽管目前来看是友非敌,但万一流出于他人之耳,谁知掀起怎样的风浪,须得设法防范才是。

谢云书已挖开了一座新坟,一见不是,丢下改掘另一处,众人皆散开寻找,荒凉阴森的坟地四处传来了扬土之声。

并非莎琳亲手所埋,她也不知道在哪一处,瘫软在地上看众人的举动,神情呆滞而麻木。

疯狂的挥开掩土,脑中只剩了一个意志,冷汗从鬓间滑落隐入潮湿的泥土,随着不断探掘,一张扭曲的脸浮现出来。

心里立时一跳,被泥土糊乱的衣饰依稀可辨南郡王府徽号,而黎黑泛青的面色正是碧落散的征兆。

尸体摞了几层,一个坟坑里竟然丢了三四具人体。他一一丢出去往下挖,最深处的棺板终于显露出来。异常的动作吸引了其他人聚拢,鸦雀无声的盯着冷硬的棺木。

碧隼跳下深坑帮着将掩土扫开,他深吸了一口气,赤手将棺盖掀开。长长的棺钉发出了刺耳的擦响,乍裂的木屑划破了手掌,他完全没感觉,怔怔的看着呈现出来的内里。

真的是迦夜。

夜很暗,棺材里的人极白。

那个纵横大漠偬倥杀伐的人,躺在狭小逼窄的棺中,已完全没了动静。

撕得零落的单衣显然理过,掩住了大部分身体,露出了赤裸的纤足,额角还带着磕撞后的淤青。秀小的指尖痉挛的抓在心口,颈上有几丝血痕。全无面对死亡的恐惧,扇羽般的长睫闭合,紫色的唇边犹有一抹淡嘲,仿佛在嘲弄这可笑的命运。

一瞬间宛如凝固。

碧隼腿软了软,险些站不住;银鹄张着嘴发不出声;玉隋脸色惨白;赤术无法置信的盯着棺中的人;谢曲衡的目光扫过,忧心的看着一动不动的弟弟。

谢云书却很平静,除下外衣裹住她,抱着她跃了上来。

“迦夜,醒醒。”他轻声诱哄,像怀里的人在沉睡,温柔而有耐心的呼唤。受伤的手按在她的背心,不停的输入内力,试图让冰冷的身体回复一点温度。

“迦夜……别再睡,你不是想离开扬州?起来吧。”

“……你不会死,对不对……”他轻触着柔嫩的脸,手上的泥沾污了细致的肌肤,又被他以衣袖拭去。“你这样子真难看……醒醒……”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像一个精致的偶人,毫无生命的气息。

“你不是喜欢纸鸢,我给你做更漂亮的,你起来……”

“迦夜……”

他不停的唤,小心翼翼的诱哄,渐渐开始着急,“……还是这么冷,你总是这样……”

他俯下头,一次一次把呼吸吹入檀口。

荒野上闪电一下接一下的炸亮,映出了紧拥的轮廓。古怪的吹气声像一个溺水濒死的人喉间的低吟。

“醒醒……你醒醒……”

“……那么多伤你都撑过来,怎么可能这样死掉……”冰冷的手垂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呢喃轻语,甚至去探她的睫,指间温热的血坠在眼角慢慢滑落,鲜红而刺目。

“……迦夜……别这样,睁开眼看看我……”

“……迦夜……求你……醒醒……”

绝望笼罩着每个人心头,极端的静滞令人窒息,风将坟场腐臭的气息吹散,无情的扫荡着一切。

谢曲衡噎得难受,想上前拉开弟弟,却迈不动脚步。玉隋趋近探向无力的细腕,被谢云书翻掌打开。意料之外的猝袭激起了内力反制,冲击之下,玉隋退了一步,谢云书抱着迦夜不曾运力,唇角登时溢出了血丝。

对方好意探察,三弟过激的反应令谢曲衡觉得抱歉,嗫嚅着想说什么,银鹄替他道了一句勉强算是解释的话。

“雪使身上有毒,碰不得。”

谢云书没有管自己的伤,心无旁鹜的望着迦夜。

长长的睫毛微不可觉的颤了一下,始终不曾离开视线的玉隋蓦的亮了眼,窒得变了声调。

“看!”

清秀的眉皱了皱,像是被人箍得难受。唇一动,猛然呛咳起来。

“还活着!她还活着!”碧隼激动的扑到银鹄身上猛摇,银鹄没推开他,同样是难以抑制的喜悦。谢曲衡松了一口气,赤术紧绷的身体懈下来,才发现拳握得太紧,指节都发疼了。

一阵要命的呛咳过后,她终于有了微弱的呼吸,发青的脸逐渐趋近正常。

谢云书抱着她虚软的跪倒,冷汗这才渗出来,浸湿了后背。

时间似乎过去了许久,又似乎只有一瞬。

黑黑的瞳孔茫然无光,突然开始挣扎推拒,谢云书制住了绵软的手,哑着声音抚慰。“是我,是我。别怕……”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怀里的人安静下来,在他的引导下抚上了轮廓分明的脸。

“……殊影?”

自到了江南,她从未叫过这个名字。他拉过她的手覆上眼额,压制住心底翻涌欲出的情绪,喑哑的回应。

“是我,别担心。”

她又想起什么急急的要说出来,却呛住了。谢云书把她稍扶起来,轻轻抚着她的背,“我身上有毒,碧落散……”

“嗯。”

一道闪电亮过,谢曲衡瞥见弟弟的脸色发黑,分明是中毒之兆,惊得非同小可。“老三!”

谢云书回头对着兄长笑笑,托起迦夜的尾指划过被木屑刺伤,犹在滴血的手背,让解药进入血脉。“不妨事,这就解了。”

不再理会谢曲衡的惊悸,他转向怀里的人,纤白的手正摸索着眼睛,“是夜晚么……我什么也看不见。”

“你刚从……出来,眼睛一时不能适应,过一阵就好了。”低哑的声音极其温柔,怕惊吓什么似的回答。

“棺材里?”苍白的脸近乎透明。“我知道……”她呼吸紊乱,顿了一顿,极疲倦的笑。“其实这种死法……不错,至少是全尸。”

“别乱说。”健臂又紧了些。

感觉到他的不安,她将头轻轻倚在胸前。

一声响雷划过长空,粗大的雨点砸下来,烫出了一股强烈的土腥气,迦夜忽然梦一般低喃。

“我看见娘和淮衣来接我……”

“……一定是瞧错了。”谢云书像是没感觉到旁人,喃喃的轻哄着她。

“也对……”濒死的禁制令感官失常,迦夜分不清真实抑梦境,恍惚而错乱。“他们都是我杀的,怎么可能来接我。”

“是教王杀的,不是你。”他吻了吻苍白的眉睫。

“杀人者是我……”她的声音微弱而虚乏,憔悴的申述事实。

“是教王。你已杀了他报仇,没有人会怪你。”谢云书怜恤的看着毫无焦点的黑瞳,心底柔软得近乎疼痛。

迦夜不再坚持,漫无边际的倦泛上来,她将脸埋入胸膛,小小的身子蜷起来,掩去了难以化解的孤寂。

“我累了。”

“我知道。”

蕴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落下来,将天地化作了一片苍茫。

所有人都离开后许久,玉隋又回到了空空的土坑,指尖轻摩翻转过来的棺盖。

静默许久,温雅的面孔苍白如死,任雨水倾盆一般浇淋。

迷梦

简单的清洗更衣后,他守在浴房外,直到一个健壮的婢女扶着迦夜出来。换了干净的衣,散着沐浴后的清香,迦夜仍然苍白,但已无气息奄奄的衰弱之态。接过来抱在怀里,他走入春泽苑的主房,与夏初苑的一池碧莲不同,春泽苑草木繁茂,夏日仍是诧紫嫣红的怒放,一如活泼招摇的盛妆女郎。

“先住这儿,待夏初苑收好了再搬过去。”别的倒无妨,处置打碎的各色玉瓶必须得极其谨慎。

迦夜点点头,由他放在了冰蚕丝褥上。

打开置在一旁的药匣替她上药,裹起臂上的掐伤,用药酒揉开额上的淤青,温热的指尖触着微凉的肌肤,药酒的味道弥散开来,她渐渐合上了睫。

嘴角被什么碰了一下,她睁开眼,是他细致的敷着药粉。

“不碍事,没什么大伤。”避开他的眼,拉着他在床畔坐下,改替他处理受伤的手,白皙的指掌犹有残余的木刺,她细细的以银针挑出。

“迦夜。”

“嗯。”

“其实你根本就不想活,对不对。”他的声音像浮在冬日湖面的冰,眼睛却烫人心神。

迦夜没说话也没抬头,继续清理他的手指,直至挑出最后一根碎屑。

“你明知解了沈淮扬的毒就算弃了自己的命,却还是做了。”

“你明明在棺材里醒了,却没有丝毫挣扎,那时你想什么?”

“你没指望获救,一味安静的等死,是不是。”

“你说累……杀了教王之后你就不一样,什么都不在乎,连意志都空了……到底为什么?”

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逃避,俊颜紧盯着她。

“告诉我。”

雪白的颈项低垂,连长睫都静止了。

“迦夜!”

“我……”她勉强应了半声,又咽了下去,“我没有反抗之力,你知道……虚乏会持续一整日……”

“那不是理由。”他不容虚假的借口。“没人会在棺材里一动不动,连试着推开的意愿都没有。”

“我试过。”

“你没有,棺盖上一点划痕也没有。”忆起发现她的情景,他几乎要发抖。既庆幸她不曾妄动消耗空气,又愤怒于她完全放弃了求生的意念。

被活生生困在漆黑狭窄的幽暗空间里,呼吸一点点困难,死亡逐渐逼近,而她只是拉好衣襟静静等死,彻底放弃了挣扎。

“是因为沈淮衣对不对,你觉得是报应?”

黑瞳呆了一瞬,又别开去。

“反正你要做的事已达成,也就不在乎自己的下场,是不是这样!”

她终是抬起了头,怔怔的看着气息激荡的男子。那样透彻的眼仿佛探进了心底,俊美的脸痛楚而郁怒,握着她的手却坚实温暖。

与她完全不一样的人……有一种吸引人靠近的东西,或许是光,或许是暖……

想说他猜得很对,想说她不在乎怎样的死法,想说在令人崩溃的幽闭棺内她曾忆起过他,忆起他的体贴容让,百般迁就疼爱, 还有……他的吻……

反正总会死,不过是提前一点,她真这么认为。

为什么……他的愤怒,会错觉自己是不可或缺的人……

仿佛被那双怒气点亮的眸子催眠,指尖轻轻抚上了俊脸,吻上了棱角分明的唇。

第一次主动吻他。

柔中带刚的触感十分舒服。

没有反应。

她试着回忆他曾经的做法,探出舌尖舔了舔,对方微微震了一下。嘴角的药粉落入唇间漫开苦意,她皱了皱眉放弃,刚离开少许,健臂紧紧箍住了腰,狂烈的吻烙了上来。

不给半分喘息的空间,带着心慌急切的索取,动作近乎粗蛮。她没有退避尝试着迎合,不再似过去的被动,却助长了更激烈的火焰。

他的手流连在纤弱的肩背,极力抑住扯开衣襟的冲动。勉强控制着理性,将深吻转成了浅尝,发现自己的意志如此薄弱,几欲全面溃散。

迦夜的脸微红,黑眸中有了轻漾的水光,淡淡的唇色被吻得娇艳欲滴,柔美得令人摒息。

她还活着,在他怀里……绵延良久的恐惧缓缓沉淀,想继续方才的问话,脑中却一片空白,诱人心魂的肌肤香气撩拨着摇摇欲坠的底线。

水润的眸子望了半晌,忽然推开他。

薄薄的外衣散落,接着是中衣、亵衣,一层层如褪下的花瓣委地,最后袒露出娇小的身体。漆黑的长发披落肩头,雪白的胴体粉嫩柔滑,纤细的双腿蜷跪在床上,散着莹玉一般的微光。

“你……”他忽然口干舌燥。

“你不想要?”明白幽暗炽热的眸子意味着什么,在这种目光下几乎想立刻遮住身体,可她最终平静的询问,仿佛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嗯。”滚烫的目光令人不安,她强作镇定。

静寂了半晌,他始终没有动,空气越来越热。

她狼狈的咬咬唇,伸手去拾衣服。一只手从背后圈住了她,炙热的气息拂在颈侧,灼得人心神不定。

“……迦夜……”饱含情欲的声音让她颤了一下,胸前已被修长的手覆住。他轻啃着粉白的耳垂,像在叹息。

“你身子太小……会有些疼……”

没等神智清醒到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吻已沿着秀颈落至肩上,逐步接近了贲起的胸。他的身体很烫,紧紧熨贴着她,视线流连着纤秀的曲线,陌生而鸷猛。衣裳渐渐剥离,赤裸强健的身体纠缠着柔白,一寸寸燃起烈焰。

他吻着优美的锁骨,指尖轻摩细弱的腰,和过去截然不同的异样从体内产生,她只觉得惶乱无措,无处可放的手抓住了他的头发,直觉的想拉开。

他低哑的笑了笑。“别怕,你一向什么都不怕……”

“唔……”

蓦的倒吸了一口气,幼嫩的酥胸被他噙入齿间轻咬,慢条斯理的轻吮,她不由自主的弓起了腰,白皙的腿想踢开,被他技巧的按住。颀长的身体压着她,他的强悍抵着她的柔软,让她不由自主的颤栗。

“放开……”从没想过自己会求饶,可那一声软软的央求分明是出自她的嘴,莫名的畏怯袭来,她突然害怕。

“来不及了……”肆意抚弄着令人疯狂的娇躯,他的背上也渗出了汗,霸气又温柔的看入她的双眼。“我不会放开你。”

当他挺进,尖锐灼烫的撕痛仿佛要把身体劈开。她死死咬住唇,因欲望而氲红的脸瞬间惨白,连带他也僵硬起来。她是那么小,那么紧,脆弱得像一碰即碎。按住她又进了几寸,身下的人疼得全身发颤,倔强的不出声。犹豫了一刻他决定退出,可她摇摇头,抬起纤长的双腿环住了他的腰,他再控制不住身体,一下冲进了柔软最深处。

真疼。她咬牙忍耐着,仰起脖子吸气,秀气的脸上布满了薄汗,像玲珑的细瓷。从没想过会和男人有肌肤之亲,这样的身体……看着满布情欲的俊脸,她很想拥有一些什么,哪怕是……

他爱怜的吻着唇,缓解她的紧张,尽力抚慰因紧痛而蹙起的眉尖,按捺不住欲望的悸动,腰身开始驰骋,她无措的攀住他的肩,纵容着这一残酷又温柔的折磨。随着时浅时深的节奏起伏,他渐渐失去了耐心,紧密而凶猛的侵袭,霸道的掠夺。狂野的律动压过了哗哗的雨声,她窒息般的抽搐,在激烈的纠缠中彻底迷失了心魂。

醒的时候她一阵茫然,耳边有种遥远而熟悉的声音,有什么被雨打得不停作响。大雨落了一夜,隔绝了整个世界,唯有身边温热的人是最真切的存在。

他深深的看着她,眼睛出奇的明亮,像又变回了十五岁的飞扬少年。

“什么时候了?”声音很陌生,有种奇异的慵懒,竟不太像自己的。

“天亮了,你睡了一夜。”他俯下身吻吻额,疼惜而微疚,赤裸的胸膛让她想起了发生过的事。

他牵起嫩白的手臂轻吻,那一点鲜红已消失无踪。“对不起,我让你疼了。”

她只觉得脸更烫,咬了咬唇试着坐起,被他强揽在怀里。光裸的身体相触,她本能的想找些话打破尴尬。

“那是什么声音?”

他侧耳听了听,微微一笑。

“雨打芭蕉。”

明明是纷纷不停的落,心底却觉得异常静谧,极为安适。小巧的足趾蹭着长腿,整个身体都觉得温热。

两人许久没有说话,这一刻的宁静弥足珍贵,做梦般的不真实。

长发拂在身上痒痒的,她拔到一旁,发现竟与他的发混在了一起,纠结难分。他也瞥见,松开她拔弄了半天,久久仍未解开。等手放下,她才发现乱发被他理顺,居然又打了个结,再度联在了一起。

瞪了半晌,她实在说不出什么话。

“你……手真巧。”

他伏在颈边低笑,俊眼流光,暖暖的气息拂过,似春风融雪。

缱绻

他们在屋里呆了一整天。

雨一直没停,黑沉沉的天色给人以长夜未央的错觉。

饭菜是李叔着人送至门口,他去提了进来。她穿着中衣盘在床上吃,赤足散发,仿佛回到了童年。

他挑着她爱吃的菜喂她,像对一个孩子,笑微微的宠溺。

“你喜欢扬州菜。”他下了一个定语。

她点点头。“好像是。”

“会不会你曾住过扬州?”

她略为呆了一呆,黑眸斜斜掠开。“不知道。”

“你以前住的地方什么样?”

“有个很大的院子,长长的廊檐,每次下雨,娘就抱着我坐在檐下听雨声,看阶下的花被打得七零八落……”她抿嘴笑笑,漾起一丝顽皮。“其实是被我揪的,我总静不下来。”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么?”

她沉默了好一阵,笑容隐没无踪。“没必要。不管我过去叫什么,现在是迦夜。”

“为什么不再叫我殊影。”

“离开天山,你已经不是过去的影子。”她轻描淡写。

“那又为什么不肯叫我的名字。”他继续追问。

沉默了更长时间,她的唇角弯了下,淡漠的回答。“我不认得谢云书。”

“你不认得?”他的眸子亮了亮,忽然暧昧的贴近。“昨天晚上抱你的人是谁。”

没想到话题一下转到这里,迦夜怔了怔,脸蓦的发热。

他却不放过,附在耳畔变本加厉的揶揄。“是谁吻了你,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轻佻的指尖拔开襟口,微露的肌肤上密布着点点轻红。

“当时你对谁求饶?又用这双腿……”不安份的手探进了衣内,划过敏感的皮肤。“圈住了谁?”

迦夜的脸红透了,缩成一团想躲开他,被他一把捞住。

“告诉我,是谁?”

俯视的眼睛灿如星辰,俊脸挂着邪气的笑,她又羞又恼不便发作,别开了脸不看他。

“迦夜……”

“是你是你。”她抵不过魔音般的缠问撩拔,没好气的回答,耳根都红了。

他又笑了,极爱看她羞不可抑的模样。

“昨夜是什么感觉。”

极度私密的问题让她想捂住耳朵,被他硬拉下来。“我想知道,说一句就好。”他软语轻哄,像一池春水足以将人溺毙。

她死咬着不肯开口。他眼睛一眨,指尖落到了腰际,泛滥的痒意让她扭成一团笑得几乎断气,提不起半点劲,挣又挣不开,只好告饶。

枕在膝上想了半天,乌发蜿延铺了一身。

“很疼,还可以忍受。”

“只是疼?”他把玩着散发,恋眷丝滑的手感,不太喜欢忍受两个字。

她斜了他一眼。

“嗯。”

“这样……”他微微一笑,将她翻成了俯卧,手不轻不重的在背上按捏。略酸的肌肉松缓下来,舒适的感觉极为惬意。

雨声沥沥,灯影摇摇,前所未有的闲适,她觉得自己每根骨头都软了下来,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如一只懒洋洋的猫。肩头的衣剥下,她没有阻拦,温热的手碰着肌肤,捏压的感觉更为直接,她享受这种亲密的服务。

指尖渐渐往下,悄悄移到了俯卧的胸,刻意逗弄着幼嫩的嫣红,刚一惊觉,缠绵的吻融化了拒绝,他的唇游移在柔腻的身体,留下一处处专属的印记,修长的手指拔弄着脆弱的神经,灵巧的挑逗。

漾起的情欲令手脚酥软,再也无力抗拒。衣物很快从身体上消失,代之肌肤相接的炽热。肢体的交蹭厮磨泯灭了他的克制,不再忍耐,他扣住纤腰一寸寸侵入她的身体,缓慢地摩挲,撩拨着激昂的欲望。她紧窒而湿润的束缚着他,生嫩的娇颜因情潮而晕红,贝齿咬住了溢出的呻吟,初时的痛苦消失了,赤裸的胴体上密布晶莹的细汗,因神秘的欢愉而喘息。

感觉到她已适应了他的存在,他开始放纵自己的节奏,疯狂而紧密的冲击,本能驱使他征服身下娇软迷乱的人。原始的力量如此强大,她颤悚的轻哼,无助的迎合,承受着一波波的狂潮袭来,在难以言喻的刺激下痉挛失控。

当欲望如海水退下沙滩,只剩了恋眷情浓的肢体相缠。

雾气氤氲的眸子有极欢后的失神,长发贴在汗湿的娇躯,他爱恋环住不放。她完全没了力气,软绵绵的依在胸膛,任他轻柔的抚慰。

“还疼吗?”他含笑低问,满足的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冰一般的人化成了柔软娇痴的水。

她摇了摇头,美丽的身体还带着激情所致的绯红。

“我不想你疼,但这会有补偿。”抚着柔滑馨香的肌肤,他在耳畔轻语。说着说着又笑了,不无逗弄。“我喜欢这种补偿方式。”

回答他的是腰侧的重重一掐。

男子吃痛,压紧了她,不依不饶的用唇舌惩诫,带出娇喘连连的笑。

说笑痴缠之间,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金阳再度笼罩大地,已是黄昏时分。鸟在草叶林间欢唱,充满了夏日的勃勃生机。

迦夜在枕上侧着头看,有些微的茫然。

“在想什么?”他敏感的觉察到情绪变化。

“雨停了。”这一日梦幻般的风雨也将过去,像偷来的欢愉时光。

他撑起头凝视着她,明亮的眼眸璀璨温柔,了然而痴爱。

“迦夜,嫁给我吧。”

臂弯里的娇躯一颤,他掀起覆在颈上的发,贴近玉一般的耳。“我们在山明水秀的地方买一间宅子,种你喜欢的花,下雨的时候我拥着你听雨打芭蕉,晴天放舟垂钓饮酒,雪天折梅观景弈棋,每一天都这般快活。”

迦夜久久没有答腔,恍惚的盯着窗外的一丛绿竹。娓娓低诉的声音轻柔悦耳,如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明知走不进去,所以愈加憧憬。

“迦夜……”

她轻轻合上了眼,隔断了最后一点幻想。

“不。”

短暂的脱轨逝去,他们终究生存在一个现实得可谓残酷的世界。一度无间的亲密并不能改变什么。

“迦夜!”

“忘了吧,这只意外。”转过头,黑眸逐渐隐去了感情。

看着她一点点回复,他伸手揽紧了纤弱的肩。“别再骗自己,你喜欢我,就如我爱恋你,我们应该在一起。”

迦夜的眼睛动了一下,忽然漾起讽刺。“你想要我?要这个破败畸形的身体,这个血债累累声名狼藉,到了中原仍仇家不断的人?你真有仔细想过?”

“我喜欢你的身体,很销魂。”他轻笑着吻了吻粉颊,目光似有形的游移过纤美的轮廓。“我知道你不会长大又有寒毒,也知道你经脉受损反复发作,还有你的身份,没人会比我更清楚。你怕我将来后悔,我却只担心留不住你会是怎样的难受。比起那些我更在乎这。”

迦夜半天说不出话。

他的手覆上平滑的小腹,俊颜柔和。“再说经过这一天,或许你已经有了孩子。”

淡漠的脸刹那苍白,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我体质阴寒,不可能有孕。”

“我是说或许,你身子太弱,真要还是等调养几年才好。”他想得更远,“得请二哥再替你把把脉。”屡次提及看诊皆被她坚拒,练的又是那样诡异的武功,他实在不放心。

“你一定是疯了。”她只觉匪夷所思,怪异的瞪着他。

“失去你我才会发疯。”他微微一笑。“所以现在还算正常。”

她跪起来坐在床上,赤裸的身体在长发遮掩下越加诱惑,孩子般的纤弱别有异样的美,神色却是冷诮如雪。

“看清楚我是什么样子,根本不算一个真正的女人,更别提什么……寒毒附骨,长年食花,为了复仇毁坏得一塌糊涂,一辈子早就完了,不可能给你想要的东西,还要我说几遍。”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他也坐了起来,平静的问道。

“一个出身名门善解人意的娇妻,辅佐你将来执掌谢家,给你生一群健康的儿女,娴雅得体又懂进退,能让令尊令堂趁心如意……”

“那是你们希望我这么想。”他用力一拉,娇躯跌入了怀中。“你以为我想要的是你的身体,一旦得到就不会再执迷?错了!”发烫的胸膛激荡着怒气,挑起她的下颔一字一句。“我要的更多,包括你的心和信任,信任到足以放心依赖我而不是逃避,我要你的每一分每一寸,完完整整的全部。”

殇逝

身处在热闹如同集市的谢家,她还是有点发呆,不太理解自己怎会到了这个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身边的人紧紧牵着她的手,俊颜带着笑意,神色自如的向往来宾朋点头招呼,对各种讶然的目光视而不见。谢震川寿辰之日,江南名士尽皆云集于此,谢家三公子大大方方的伴在一个少女身边寸步不离,无形印证了早先沸沸扬扬的传言。

“真奇怪。”墨鹞远远的盯着两人。

“确实。”蓝鸮也有同感。

“主上的表情……”银鹄仔细的研究。

“好像要拔腿就跑,不然他为什么用邀云指扣住她。”碧隼有点拿不准。

“你也这么觉得?”

“我也是。”

“还有我。”

四人都在暗地里纳闷。

“她不喜欢谢家。”墨鹞十分肯定。

“那她还来。”蓝鸮不解。

“勉强主上做不愿意的事……”银鹄点点头。

“只有老大才办得到。”碧隼极是好奇。“我真想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会不会是在床上……”

“让主上听见你死定了。”银鹄打断,在迦夜偶尔扫过的视线中尽量表现得泰然自若。

“你不好奇?”碧隼有继续八卦的欲望。“她那种性子怎可能受制于人。”

“我当然想知道,或者你去问问。”银鹄白了他一眼。

“然后被主上剥一层皮。”墨鹞幸灾乐祸。

“不会的,有老大在。”蓝鸮比较乐观。

“他会在旁边递刀子。”银鹄白了一眼。

“怎么可能。”

“绝对不会错。若是那天你们俩跟去了就知道,主上对他重要到什么程度,那真是……哎……”碧隼难得附和了银鹄,啧啧连声。

“我搞不懂她一直在别扭什么。”墨鹞若有所思。“老大真的很不错呀,不管在西域还是江南身手相貌均是一等一,又对她死忠,连名声都不顾了。”

“我看谢老爷子怕要脑门冒青烟了,爱子被人迷得晕头转向直到寿宴当日才露面,还挟着主上一起出现,搞不好会气得把他逐出家门。”银鹄摸着下巴推断。

碧隼撇了撇嘴。“那有什么不好,离了扬州正好逍遥快活少拘管,反正金珠多的是,凭我们还怕有不长眼的敢惹么。”

“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期待。”蓝鸮已经幻想起来。“最好今天就……”

“你们真自私。”墨鹞鄙视同伴的一孔之见,嗤之以鼻。“这样老大会很难做,弄得声名狼籍你们很有面子么。”

“我们本来就不是好人。”蓝鸮小声嘀咕。

三人同时点头。

“我们不是,可他是。”银鹄重重叹了口气。“所以才麻烦。”

谢震川确实气极。

但没有发作,仍是满面笑意的款待来宾。今天是江南武林同道给面子,他不能疏怠了这份尊重。

谢曲衡看得出父亲得不满,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众目睽睽,总不能直斥三弟的不当,唯有睁一眼闭一眼。几个儿子都在帮着打点迎接,长子次子身边站的是妻子,青岚排在末尾,最扎眼的便是谢云书身边的少女,交握的手更惹来浮想联翩。大袖遮掩下,没多少人能看出他的手指扣着细腕。

前些日子一直陪伴协作的白凤歌默默的望着二人,神色哀伤。谢夫人看在眼里歉意愧疚,碍于身边女眷众多不便多言,将她扯在身畔温言散谈,尽量分散幽怨的女儿家心思。

谢云书怎会不知家人心思各异,各路波澜暗涌尽入眼底,他只是微笑,偶有闲暇不忘低头询问始终沉默的人。

“可还好,累不累。”

“你比我累。”她没表情的扯了个淡笑。

“再过一阵就好,宴开的时候我得去敬酒,到时候你陪我娘坐坐。”

“还是替我找间偏厢躲躲。”

“既然来了还有什么好躲。”他扬扬眉,不无调侃。“害羞还是害怕?”

“我怕被那些眼睛射成筛子。”仍是无所谓的态度,听不出喜怒。“谢三公子到底不是寻常人物,确定要在寿宴上气死令尊?”

这次真忍俊不禁,他低笑出声,隐在袖中的指尖摩了摩纤腕。“还在生气?”

“没。”声音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答应陪我一起回来。”

“我可没答应,是你硬要拖我过来。”她简直有些咬牙。“我又没求你救我。”

“可我为此擅自调动下属得罪了我爹。”他无辜的睐了睐眼睛,“再说你旧伤发作差点丧命,怎可能再让你一人独处,实在不肯来我也只有缺席,虽然后果会导致爹痛打或将我赶出家门也认了。”

“是你多此一举非要我来,现在的情景也好不到哪去。”她别开头懒得看他,恰好瞥见青岚和宋羽觞凑在一起望着这厢低议,不远处沈淮扬凝视良久,像是想说什么。

“那是沈淮衣的弟弟。”

她收回视线盯着脚下,许久没有作声。

“我告诉他是你送回了淮衣的骨坛,大概有许多话要问。”他柔声低询。“愿不愿和他谈谈?”

“人是死在我手上,还有什么好说的。”黑眸如一口幽深晦暗的井,寂落而消沉。

“我不信是你,是不是教王……”

她沉默了好一阵,久到他以为不会得到答案。

“淮衣……劝我离开天山,那时我刚想起一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的很慢,声音也很轻,遥远的记忆多年后仍刺痛心扉。“教王……对我来说太强大,报仇根本不可能成功。”

“我很害怕……淮衣说我不该在那里,想带我一起走,冒险去窃赤丸的解药……”

“他泄露了行藏?”

“他闯过了重重机关,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可解药……”纤细的身子颤抖起来,他心下一沉。

“假的?”

迦夜脸色惨白,仿佛又见到了多年前的一幕。

“他……费尽心机盗出来的却是蛊引。教王故意用这种方式……惩罚敢于犯禁的人。”她永远无法释怀。“……他死得那么痛苦……”

“这不怪你……”他立时明白了后果。蛊引的厉害他亦深知,一旦入体,势必激活体内潜藏的蛊虫,穿入肺腑撕咬,剧烈的疼痛令人只求速死,直至最后蚕食入脑,其间生受的折磨不可想象。

终于清楚了困惑多年的疑问,愈加心疼她的自责。“你没有错,他一定希望你那样做。”

她脸色苍白的摇头。“他是为了我才冒险行事,你不明白他有多好,最后我用寸光刺进了他的身体……他还……对我笑……”细指无意识揪住了心口,她抬起眼,被锥痛折磨得难以控制。

“像对我娘一样,从这里扎下去,我还记得把利器刺进胸膛的感觉,一辈子都忘不了……”

清冷的声音渐渐激动。

“你知道我多恨教王,我重要的留恋的人都被我亲手杀了,为什么我还活着,像行尸走肉一样当杀人工具……我要他死!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不管变成怎样的刽子手,哪怕是令人憎恶的妖魔,能杀了他我什么都不在乎……”

“迦夜!”

谢云书按住了单薄的肩膀脱口低唤,散乱失常的眼神令他心惊。

“迦夜,他死了,你已经杀了他。”

她窒了窒,顿住了话语。

他轻柔的劝解,试着让隐约狂乱的双瞳冷静下来。

“教王死了,你成功了。你没有任何过错,别再责怪自己,他们都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他后悔问了本应埋葬的话题,背负着那样黑暗的过去,永不弥合的伤口,唯一能做的仅是不再提起,一个人……能承受多少心神俱裂的伤害?

迦夜到了极限,如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重压下苦撑,被铅灰色的宿命反复拉扯,再下去终有一日断裂。

“……别想太多,你做得已经够好……更不曾对不起谁。”

当杀掉仇人的信念占据了全部心神,成功之后她还能剩下什么?这一瞬,身畔的人竟是那样脆弱,让他充满了忧虑不安,极想把她拥入怀中仔细安抚。恰在此时传来了青岚的呼唤,哗然入席揖让之声盈耳,宴席已开,礼法所至,他必须与兄弟同去敬酒陪宴。

迦夜回过神,镇定了一下情绪,拨开压在肩上的手。

“你去吧,我没事。”

“你答应我不会擅自离开。”他担心的审视。

“嗯。”她勉强应了一声,又在他的目光下补了一句。“我答应你……若走我会跟你说。”

他仍没有放开手,拉着她走近宾朋满座的正厅“你暂时和我娘坐一处。”

“不用。”她立住了脚,眉尖蹙了一蹙。“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十分坚持,他只有妥协。

带她到人少的偏苑,嘱咐下人备好精致的饮食,迫不得已的去了正厅尽人子之责,一心企望着华宴早些结束。

迦夜情绪不稳,他终是挂心,唤过四翼中潜藏之术最精的墨鹞暗里留神看顾。

锥心

发了好一会呆,她揉了揉额角,提起石桌上的酒壶斟了一满杯,慢慢的咽下去,紊乱的思绪似乎缓和了少许。

清冽的美酒入口香甜绵软,第一次纵容自己头脑空白,一杯接一杯的品尝。独饮了半晌,一壶酒饮下去,热气上涌,就着苑内的花泉洗了把脸,微凉的水气一激,顿时清醒了一些。

身后传来了足音,她回头瞥了一眼,顿时僵住了,指尖几不可觉的发颤。

斯文而带着书卷气的少年,干净腼腆的笑……

多年前的那个人又立在身前,捂住受伤的臂膀对她微笑……别怕,我们过了关……你不会死……

灰蒙蒙的夕阳忽而化成月夜,他在花树下朝她伸出手……迦夜……我们一起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刹那,又幻变成垂死的模样,强忍着非人的痛,连硬挤出来的笑容都变了形,嘴角的血不断涌出,每一次咳震都带出大量的鲜血……对不起,没能帮上你……反而让你难过……

她茫然注视着眼前的人,不敢细忆的过往一片片闪现,忘了身在何处。

“叶姑娘。”对方迟疑的呼唤,犹豫不定。

幻相破灭了,她退了一步,轻轻合上了眼。

“叶姑娘,请原谅我当日的无礼,我实在不知姑娘就是千里迢迢送大哥回来的人,沈家上下铭感厚恩,请受淮扬一拜。”

还未拜下,眼前一花,纤影已飘然避开。

“不用。”清冷的声音起伏不定,她没再看他。“……淮衣……对我有恩……我理当送他回来。”

少了虚弱,眼前的女孩有种难以接近的气势,他略窘的开口。

“我害姑娘险些丧命,冒犯在先,罪责甚重,若是有什么法子能够稍事弥补,淮扬万死不辞。”

她淡瞟了一眼局促的人,目光落在远处的花架上。

“无妨,反正我也没死。”

少年噎了一下不知所措,想了想再度出言。

“叶姑娘在天山和我大哥是旧识?”

“嗯。”

“他在那……过得怎样。”

少年期盼答案的目光闪亮,迦夜呆了一阵,说得有点困难。

“魔教的训练很辛苦……不过他做得很好,武技和意志都很强……非常出色……总能闯过试炼……”

咀嚼着她说出的每一个字,少年的眼中漾起了骄傲,好一会才问出下一个问题。“大哥是怎么死的?”

沉默了半晌,女孩简短的道出。“他遇到了一个很可怕的对手。”

“大哥是……”

“战死的。”黑眸霎了一下,闪着微光。“他正直坚强,勇敢果决,至死不曾退避,没有辱没沈家半点声誉。”

少年红了眼眶,又忍不住自豪。

“大哥……死的痛苦吗?”

太阳穴突突的跳,她尽可能说得自然。“没,一瞬间就结束了。”

涉世未深的少年不曾察出异样,只觉得安慰。

“多谢叶姑娘告知,家父家母也能稍感慰藉。”

实在没力气再说,她点点头想逃开。

“叶姑娘。”少年急急的唤住,踌躇了片刻。“可否容在下一个不情之请。”

迦夜顿住了脚听下去。

沈淮扬清秀的面孔闪过一抹尴尬。

“请姑娘饶莎琳一命。虽然她曾对姑娘不利……”

听谢云书大致提过幕后的主使,并未过于留意。结仇无数,她早就懒得去想报复者是谁。

“她怎样了。”

“她被南郡王世子交给谢世兄任意处置,被押在谢家的地牢等候发落,我知她冒犯了叶姑娘,但请念她去国流离辛酸坎坷,被仇恨蒙敝了心智,本质不坏。如何惩诫都行,莫要取了她的性命,也算是行行好事。”

“放了她也无妨,你既然有心就把她接出去照应,总比送回南郡王府要好。”迦夜随口应承,沈淮扬未想到她如此好说话,不禁大喜过望。

“姑娘不计较她鲁莽得罪之处?”

“得罪?是指要杀我?那算什么。以她的心计阅历而言做到这步实属难得,差一点就成功了,我该赞一声才是。”

沈淮扬听得两眼发直。

“如果她还想报仇再试试也无妨,运气好会有可能。”

她浑不在意,沈淮扬倒紧张起来。“不会不会,在下必定会力劝莎琳打消妄念,决不让她再来惊扰姑娘。”

望着少年轻松起来的背影,她又想起了那个人,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手心。长期握剑给白净的指掌添了些薄茧,曾经有人描着她的掌纹笑嘱……茧子要修一修才不碍握剑……这样一双手变形了多可惜……总有一天……你会放下剑,做一个寻常的女儿家……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

似乎只是沉默。

五岁拿起剑,已不可能再回头,真要放下的时候大概是死的那一天。

放不下的宝剑,离不了的江湖,这条漫长的道路永无尽头。试图救赎她的人比她更早的逝去,最后只余下凄怆的怀念。

而此刻固执的留在身边不肯放手的,又能坚守多久。

“请你放过他。”打断思绪的是她极不想见到人。

甜美的声音有种过度紧张所致的尖锐,勉强作出镇静的表相,隐不住距离和怨憎。白凤歌立在月门边,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

默叹了一声,迦夜没有理会,抬手倒尽了残酒。

“这样说有些无礼,可……你会毁了他。”白凤歌强迫自己走近了几步,注视着喜怒莫测的素颜,孩子般的外表下有着足以令人恐惧的力量,她厌恶又不得不继续。

“谢世伯不会容许他娶一个魔教出身的女人,何况他为你一意孤行调动大批部属,激起来贺宾客的诸多猜疑,闹得满城风雨。你不明白谢世伯有多生气,把谢大哥和青岚骂得抬不起头……”

“中原有中原的规矩,家世清白比任何事都重要,你进不了谢家,没人会接纳你,甚至将因你的身份而害得他被排挤……他是谢世伯最看好的人,前程似锦,未来必定是武林首屈一指的人物……你会让他失去一切。”

迦夜侧手托腮,无所事事的抿酒,像是没听到满含怨嗔的指责。

“你并不喜欢他,不然怎可能那样对他,你在利用他的迷恋折磨他,以此为乐……只缘他身份特殊,出身江南大家,所以希望从他身上得到更多,离开了魔教,你想在中原获得更多的权力地位,才不肯放过他……”美丽的眸子浮起了泪光,白凤歌说得有些哽咽。“可这样下去什么都没有,你会害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从见到的第一眼,她就爱上了那个人。

那个扯动纸鸢的英挺男子,轻翘的嘴角无限温柔。

她悄悄的弹出青蜂针,翼望能借着一场偶然的懈逅相识,却被任性无礼的女孩刻薄打破,私心里失落了许久。

谁想再次相见,他竟是姐姐无缘的订亲对象,谢家失踪多年的三公子。那一瞬的惊喜压过了一切,她知道,这是上天赐给她的良人。

令姐姐郁郁心结,嫁作人妇仍念念不忘的人;令自己一见倾心的人。江南最负盛名的武林世家子弟。两家长辈都乐见其成,推波助澜,所有人都在等一场佳话的收梢。

假如……没有眼前的人,这一切该是顺理成章。

偏偏……为这个魔女,他的眼睛看不清任何事,看不进任何人。

不管她怎么美,怎么好,视若无物。

黑冷的眸子瞟了一眼炫然欲泣的佳人,眼光刺得白凤歌一颤,又直起了背。

“你要什么?如果是钱的话我也能给你……只要你离开……否则他迟早认清你的真面目,到时候你什么也得不到。”

一直没出声的人漾起了一个令人难堪的笑,讥诮之极。受不了无形的刺激,白凤歌冲口而出。

“你压根配不上他,看看自己的样子,除了一张脸哪里像正常人,只会让他沦为众人的笑柄,谁会接受你这样的妖怪,还是来自那样肮脏邪恶的地方……”

“白小姐!”

温雅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激动,玉隋不知何时立在了苑内,淡淡的像是不曾发现尴尬的场面。“谢夫人在找你。”

白凤歌噎住了话语,一时僵滞,失控的仪态落入外人之眼,自小的教养无法接受,又不甘心这样离去。呆了片刻,玉隋不识相的催了一句。

“谢夫人说小姐中途离席担心得紧,还是请白小姐速去以免夫人担忧。”

“你……”

她失措的瞪着男子,再看看迦夜,忽然落下清泪,掩面冲出了小苑,随着隐约的啜泣渐渐消失,迦夜喝下了最后一滴酒。

遗音

苑内恢复了宁静。

似乎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已无涉,迦夜兴味索然的弹了弹空空如也的酒壶,考虑要不要再来一些,极少碰酒,今日忽然一发不可收拾,离了天山,确实越来越放纵了。

“别在意她的话,谢三公子自会处理一切,旁微末节与你无关。”

她有些意外,偏头看了看,年轻的公子温文微笑,真诚中带着暖意。

“这是安慰?多谢好意。”她不怎么上心的点头致谢。

“这是事实,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他说的很认真。

对他话中的含意不作表态,她忽然冒出了无关的一句。“如不麻烦,可否替我再叫一壶酒。”

玉隋笑了笑,走近闻了一下瓶口。

“埋了七年的醉花荫,我去可未必能拿来。”

迦夜诧然拎着杯子转了转,“很难得?”

“谢夫人手酿的私藏,只怕谢前辈都得省着喝。”他温颜解释。“这酒有后劲,还是不要再饮的好。”

“会醉?”

“嗯。”

“那也好。”她懒懒在石凳上坐下,私心倒真有些可惜。“我还没试过喝醉的滋味。”

“不怎么好,相信我。”他的神色愈加柔和,几乎会被错看成怜惜。“不管是怎样的美酒,醉了都不会太好受。”

“既然如此,为何那么多人喜欢?”

“大概是因为喝的时候太痛快,让人忘了后果。”

或许真是酒意上涌,她也变得多话,竟轻轻笑起来。“或许你说的不错,就像杀人的时候很痛快,可杀完了……滋味实在不好过。”

“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没有被她吓到,玉隋反而接着问,眼中没有半点厌恶,像在聊书法字画一般平常。

她略微想了想,邪气的抿嘴一笑。“很快,一瞬间血溅出来,杀的人越强越有成就感,毁灭真是件很容易的事。”

“为什么又难受?”

“血的味道很难闻,沾在身上怎么也洗不掉。”她有点茫然的看着院子里的碧树。“有时杀多了,觉得眼前的东西都是红的,很恶心。”

清俊的脸上悲悯之色更重了,但因着温柔并不刺人。

“你在可怜我?”她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隐约觉得奇怪。“没必要,我还活着,该同情的是那些死人。”

他淡淡的笑了,带着莫名的伤感。

“是的,幸好你还活着。”

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她盯了半天,换了另一个话题。

“你要找的人找到了么?”

“很不容易,终于找到了。” 他注视良久,声如微风拂过林梢。“她……和想像中不太一样,我很后悔,如果早一点寻到,她一定不会受那么多苦。”

迦夜不说话了,惊疑之心渐起,悄悄缩入袖中扣住了剑。

对方却似不曾觉察,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枚短笛,微笑着征询。

“有酒无乐未免扫兴,我给你吹一曲可好。”

不等回答,他以唇就笛。

清灵的乐声响起,幽幽弥漫,纯净如水,使心灵慢慢平静,宛如遥远的天空飘过的片段,想要捕捉时已被带入了梦境。

无形的乐曲令人放松,天际浮云流动,湛蓝而高远,从树叶的枝叶间望去仿佛被分成无数碎片,亮晃晃的阳光穿过叶片落入眼眉,零乱的光影带来某些奇特的错觉。

舒缓的曲声渐渐嬗变,舒缓的旋律不知不觉化为优美轻快,像野鹿在山间跳跃,和风吹过大地,一朵一朵的山花次递盛开,冰凌的泉水簌簌流淌,触碰着心底隐秘的印痕,仿佛被什么神秘的力量驱使,她情不自禁的轻轻应和。

只唱了一句,她清醒过来顿住了口。

乐声嘎然而止,他放下笛子,眼神极亮的盯着错愕的脸。

迦夜愣愣的抚住唇,讶异于自己的失常,更诧异的是那支曲……

静默了许久,她力持平静。“你怎会……那是什么曲?”

男子缓缓绽开笑容,不答反问。

“你唱的呢?又是何处的语言?”

母亲……自幼所教的南越古曲……

……怎可能……

她霍然立起,白瓷酒杯被衣袂拂落,在地上跌了个粉碎。怔忡的瞪着那张温文如玉的脸,刚要再问,苑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

来的人并不陌生,青岚显然是冲着她的,眼睛好奇的扫过玉隋,隐约有些疑惑的诧色。

“你果然在这,有人指名找你,三哥叫我带你过去。”

指名?勉强把混乱的思绪转到另一处,她不无怀疑。

“谁?”

“我要知道就好了。”青岚挠头,也是一脸困惑不解。“是个女的,还带着个孩子,原来你不是姓叶?她说要找迦夜,恰好银鹄听见传给了三哥,不然差点被守门的弟子赶出去。”

“什么样的女人?”

“看着很狼狈,受了伤,衣服上有血。三哥似乎见过……正让二哥看诊。”

寻思了半天,始终想不通会是何方神圣。

纵然在西域,知道这个名字的也不多,何况是到了江南。问题一件接一件,她不禁烦燥起来。

“应该不是敌人。”玉隋似看出情绪,出言开解。“你是谢家的客人,纵有敌意也不致冒大不韪到扬州谢家门内挑衅。”

扬州谢家……正是为此才更恼人……

她不想惹麻烦,但看来麻烦已不可避免的再次找上身。

绯血

一处静苑,屋里人却不少。

银鹄碧隼蓝鸮皆在,谢景泽正在替榻上躺的女子把脉,谢云书立在一旁静候,榻边附着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眼睁睁的看着谢景泽的一举一动,手攥得死紧。

不一会,谢景泽对着三弟摇了摇头,拔出扎在女子身上的数枚金针。

“她受伤太重,又中了毒,撑到这里已是奇迹,怕……”谢景泽叹了一声,屋中的人都明白未尽之意。

谢云书皱了一下眉,见到立在门口的人,示意她走近。

越近榻边,被幔帐半掩的人渐渐呈现。

脏污不堪的衣裳,襟上还染着点点血迹,秀丽的鹅蛋脸憔悴得不成样子,腊黄的面容带着死气,唯有一双眸子依稀可见几分熟悉,在看见她的一瞬睁得极大。

“绯钦!”

没想过会是同为七杀的伙伴,她失声而唤,不由自主的在榻边侧坐下来,不敢置信。“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迦夜……”女人的神气衰弱,说话都十分耗力。“你……竟然还这么小,我是不是在做梦……”

“别管我,你是怎么回事。”当年虽为同僚却并不亲近,尽管如此,看她殆然垂危,心里极不好受。

瘦削的脸上露出惨笑,无限凄凉,全无当年的英爽利落。

“我错信了一个人。”

“谁。”一抹旧忆迅速闪过。“那个让你离开西域的男人?”

两行泪无声的滑落,有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微微发烫。

“他……起先对我是极好的。”绯钦两颊红热,怨恨而怆然。“也娶我做了妻子,可……他是中原世家出身,家人知道了我的来历,怕我连累声名,百般挑唆轻鄙……最后连他也……”

“为什么不离开,凭你的武功哪里不能去。”

中原,魔教……她吸了一口气,握住了绯钦的手。

又一滴泪坠下,凄婉而无奈。“那时我有了身孕,想着孩子便只有忍耐,盼着时候久了他回心转意,结果……”她噙住了眼泪,目光冰冷。

“他在汤药里下了化功散,废了我一身武功……不敢明着弄死我,暗地里下慢性毒药,等我断气……”冰冷转成了刻骨的仇恨,绯钦咳了几声,声音渐渐弱下来。“我寻机逃了出来,带着我的孩子……他怕旁人知道娶了魔教中人毁了名声,丧心病狂,连孩子都不肯放过……一直在暗里寻查追杀……东躲西藏,我已是油尽灯枯……幸好……听说了白家的事,仿佛有些像你,想来赌一赌……”

断断续续的话语道出,屋里鸦雀无声,连怒气冲冲踏进来的谢曲衡都听得呆住了。

“那个男人是谁。”触手的温度慢慢变凉,她心知不妙。

绯钦显是恨极,却没有回答,愣愣的看着她又落下了泪。

“迦夜……你比我聪明,早就猜到了对不对……”

“……当年你问我的话,我总是在想,想了几千几百次……”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我很后悔……”

“早知如此,我宁可死在天山……”

迦夜紧紧咬牙,说不出的焦燥,胸口渐渐生起一股戾气。

“告诉我是谁,我替你杀了他。”

绯钦衰弱的摇头,勉力指了指跪在一边的男孩。

“这孩子……你带去送进战奴营,十岁以前……别让他死,我在九泉之下都会记着你的恩。”

“送进战奴营?这种小鬼哪活得下来。”脱口而出的是碧隼,银鹄在身边撞了一下,示意同伴住口。

绯钦费力的看了看他,有种奇异的感应,相似的气息并不难辩认来历。没有驳,无奈的苦笑。

“活不下来……那是他的命,我们……都是这样过来……我宁可他死在战奴营,也不愿让他被亲生父亲指派的人……当污秽一般除掉……”

血渐渐渗出唇边,声音极微弱,几乎要附在耳边才能听得清。

“……迦夜……求你……我知道这是个麻烦……”

“你……性子最冷……心却是好……”

“……求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迦夜只觉得一片昏乱,握住的手越来越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的膨胀。“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听到承诺的答案,垂死的面容绽出一丝笑。

“……多谢……我知道……你一定会……”心神一懈,气息更是断续。“……这样死……真丢脸……我……真后悔……”

最后一点声音消失了,带着悲凉自嘲的笑湮灭了生命。没有像那些被她杀死的人,她躺在床上,如一个为生活折磨狼狈不堪的病妇,留下了挂在颊上的一滴残泪,一个放不下心的孩子,撒手人寰。

迦夜静静的看着,那双合不拢的双眸蒙了一层水光,带着对世事的彻底绝望,良久,她伸手轻轻合上不肯瞑目的眼。

“……真难看,这样也算七杀么……你曾经比我更强的……就为了一个……”

轻喃的话语很淡,谢云书却心底发凉,无法抑制的恐惧泛起,突然极后悔叫了迦夜过来。

“迦夜。”他忍不住上前低劝,小心观察她的脸,“我们……先出去,找个地方静一静。”

凝滞的眼神有点呆,任他将手扯离绯钦,一言不发。

“迦夜!”谢云书忧心的盯着她,轻轻摇晃着香肩。木无反应,仿佛神魂消散,仅剩了躯壳。

“老三。”谢曲衡皱眉喝止,暗恼于弟弟的失态,青岚悄悄扯了扯大哥的衣袖。

“迦夜!”心底的不安泛滥无边,他开始发慌,顾不得旁人抚住她的脸。“你不是她,我发誓你不会是她。”

许久,眨了一下眼,她拉开他的手,趋近从未开口的男孩。

“你叫什么?”

男孩没有泪,看着母亲从生到死,始终没有一点声音。迦夜的问话让他转回了视线,忽然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我没有名字,请姑娘赐名。”

早熟的脸上有令人心惊的决绝,一个孩子的话语教所有人侧目。

“你……父亲是谁。”迦夜的左手支在地上方砖,尽力稳住话语,心底戾气压制不住的翻涌,很想找个出口。

“姑娘要杀了他?”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嗯。”

谢曲衡在一旁听了不满,这些话根本不该对一个孩子说。谢景泽暗自叹息,四翼却觉得理所当然,他们对亲缘血裔并无多少概念,只知恩仇分明。

孩子又磕了个头,额上渗出血痕。“请姑娘教我武功,十年之后我自己去。”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那到底是你爹。”谢曲衡忍不住上前喝斥,“逆伦弑亲是何等大罪,齿及都是口孽。”

“他不配,我要亲手杀了他。”孩子的眼睛里唯有刻骨的仇恨,字句宛如诅咒。

鲜明的恨意如铁,谢曲衡哑然失语。四翼倒是有了几份欣赏。

碧隼点点头。“好,还有几份志气。”

听着对答,迦夜额角抽痛,心灵深处仿佛有根细弦铮然断裂,再控制不住,身体微微一晃,掌下按住的青砖轻响,忽然裂成了数块不规则的碎片,谢云书觉出她周身气息极乱,不由惊骇。

“迦夜!”

她起身要走,他闪身拦在跟前,伸手要捉住她的肩。

“让开!”一声厉喝,众人皆惊。

谢云书却寸步不退,探出的手也没有停。

黑眸再没有理智,只剩了杀机四溢,素手一翻,竟使出了全力。

连续数声轻响,瞬间交手七八招,皆是凌厉之极的杀着,毫无花巧可言,每一式足以致死,稍一不慎必定血溅当场,令旁观者触目惊心。

“她疯了么。”谢曲衡目瞪口呆,想上前拉开又不知从何着手,眼看三弟仅守不攻,形势越来越急,不由心惊肉跳。

青岚手足无措,一时不知怎样是好。“天……怎么打起来了。”

“主上真的没留手。” 蓝鸮也被吓住了。

“究竟怎么了?”碧隼边看边冒冷汗,只庆幸对手不是自己。

银鹄没说话,咽了一下口水,同样也是紧张之极。

玉隋脸色发白,袖中的手动了动又握紧。攻势太狠,他没把握完好的将两人分开。

挡格变得越来越困难,渐渐被压得透不过气,冰冷无眼的眼瞳宛如对一个陌生的敌人,只余森然杀意。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脑中飞快的转过千百个念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化解方法。心意一横,他铤而走险,刹那放弃了招架,眼睁睁的看着纤指点来,白皙秀小的指尖仿如死神的锋刃,带着寒意直入胸臆。他没有躲闪,拼尽力气喊出了最后一声。

“迦夜!”

“三哥!”、“老三!”、“老大!”

数声不同的惊呼同时响起。

指尖没入了胸膛,渐渐浸出了血。

谢云书没有低头,直直的盯着眼前的人,声音沙哑。

“迦夜……我不是敌人,你醒醒。”

黑眸茫然而混沌,指尖一片温热。血渐渐渗出,仿佛冰水冷却了如沸的心。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刻劈入了紊乱的头脑,她收住了劲力,伤口并不深,可……这是他的血……

顺着衣襟滚落在地,非常……刺目,映得眼前一片血红。

他握住胸前的手轻轻收拢,顺势揽住了纤腰。“……没事的,你只是太累,什么也别想,什么也……”随着轻柔的话语,指尖拂过睡穴,她无知觉的堕入了一片甜美的黑暗。

两难

朦胧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各种奇怪的面孔凌乱的浮现,化不开的血红漫住了足径,腥味逼得她透不过气。梦里没有她想见的人,充满各种难听的咒骂怒斥,声声都是指责,不论如何挥剑都如幽灵一样徘徊在耳际,迫人烦躁得发疯。

她一直往前走,怎么走也离不开那片血红的沼泽,只有如影随行的嘲弄讥讽,双足渐渐沉重得迈不动,除了红,唯有浓得窒息的黑暗。她疲倦得要命却不敢停,一驻足身体就会缓缓的沉入血泽,没有地方可以稍供停歇,那样长而望不到尽头的路,她不知自己要去哪里,麻木的跋涉中,脚忽然踢到什么东西,拣起来一看,竟是谢云书的头颅。骇然惊恐的抛开,头颅坠地,周围竟散了一地的肢体,其间还有母亲和淮衣的脸……

猛然睁开眼,血红和残肢消失了,只剩静谧的房间。

幽暗的房间陈设熟悉,自己正躺在夏初苑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褥,一缕安神香正从薰炉缓缓腾出,依稀能听到荷叶被风翻卷的声音。

粗重的呼吸来自鼻端,狂跳的心一点点平复,那只是一个梦……

她没有杀他……他不会像娘和淮衣一样死去……

门开了,梦里散落的人完好无恙,快步走近床边,如平日一般对她微笑。

“你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吃点东西。”

声音很温柔,她仍在恍惚。细指攀上了他的手,十指交握,借着温度才能确定他的真实。

“你做了恶梦?”轻轻替她拭去额上的汗,细心而体贴,与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我梦见……”她觉得嗓子发干,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什么?”他过去倒了一杯水,小心的喂给她喝。

“没……”

“你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我吩咐厨房给你做了点心。”

偎在他的胸前无意识的啃着点心,明明才从睡眠中苏醒,却仍是疲倦得要命,脑子迷糊成一片,什么也想不了。

他低低的说着些杂事,哄着她多吃一点,不习惯一再被喂食,她要接过来,手到眼前却顿住了。

手指细白,似乎和平常一样,中指却有什么东西,一条暗红色的线嵌在指甲里,毫无痛感,看上去像凝固的血丝。

他没让她多看,拉下她的手继续轻哄,怀里的人却僵滞了动作,忽然开始簌簌发抖,抖得那么厉害,比数九天寒穿单衣的人更冷,他放下点心抱紧了她。

“迦夜。”

她没有回答,挣扎着从他怀里脱出来,开始撕扯他的衣服,固执的要扯开重重遮掩,求证心底最恐惧的猜测。

实在藏不住,他便也不再阻拦,由得她扯开了衣襟,露出了内里包扎的绷带。因为适才倚在胸口的揉蹭,雪白的绷带重又泛出了血痕,

她呆呆的看着,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良久,伸指轻抚着血红的一点,死死咬住了唇。

“不关你的事,别在意。”

“我差一点……杀了你。”

“你不会杀我。”他掩上衣服轻轻托起她的颔,望入漆黑的双眼。“我知道你不会,是我不该让你遇上这些。”

“为什么我……”她只觉得脑子越来越乱,一些片段飞速的闪过,模糊成一团。

温热的吻落在眼上,颊上,又在唇上轻触。

没有情欲,只是单纯的安慰。

“是我不好,我不该强着带你回谢家,遇到了许多让你难受的事。”墨鹞密报的细节让他知道了更多,也让他益加心疼歉疚。

沈淮扬、白凤歌,绯钦的死,还有那个执意弑亲的孩子……

他又一次做错,让太多意外搅动了深藏在心底的梦魇,逼得她一再回忆起过去,没人能承受这样的痛苦,超出了忍耐的极限。

“我一定是疯了……”她咬住唇,听起来极像呜咽。

“没有,你只是太倦了。对不起让你这么难受,是我不好……都怪我……”他呢喃的低语,温柔的拥着她,将冰冷的纤指拢在掌心。

寂静的室内只有他持续不断的安抚,许久之后她才停止发抖,手却依然寒凉。

窗口传来了轻啄。“三哥。”

是青岚在低唤。

他迟疑了片刻,略微放开她。

“你躺一会,我和他说几句就回来。”

迦夜安静的躺下,由着他盖上丝被,异常的乖顺。

“三哥,爹发了很大的火,命你立即回去。”青岚一脸惶急,这次父亲的震怒程度前所未有,看着都胆战心惊。

“我现在不能走。”

“不行,你一定得回去,大哥和你吵了一通,把事情都告诉爹了。爹听说你差点送命,气得把桌子都拍烂了,再不回去爹恐怕会亲自过来,到时候更糟。”

“你告诉爹我不会有事,眼下她身子不好离不了人,等过几日我自会跟爹解释清楚。”

青岚苦着脸劝告,“三哥,你比我更了解爹的脾气,该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我顾不了那么多。”他嘴里发涩。两般为难,只能护住最要紧的。“请爹原谅我的不孝,暂且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三哥!”话说到这份上,青岚急起来,“别做傻事,回去跟爹告个罪挨上一顿骂,再慢慢磨也就是了,她又不会跑。”

“她会。”谢云书无助的叹息,第一次对弟弟吐实。“只要我一离开,她肯定会走,她根本就不想牵累我,特别是……误伤我之后。”

“她……”青岚愣了半天,“三哥你当时死活拦着她,是怕她一去不回?”一直想不通,三哥为何生死一线都不肯退让,竟是……

“她是暂时乱了心智,不会真伤了我。”

他也不清楚放任迦夜离开有什么后果,那样混乱的情绪前所未有。他不能冒险,若是伤了人,又或泄露了身份来历……

青岚不知该说什么,或许她无心杀人,气机却十分可怖,一瞬间宛如夺人性命的魔神,下手狠辣淬厉,弹指皆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杀招,现在想起来还冒冷汗,大概也唯有三哥敢这么说,换了旁人……

“要在这里呆多久?我该怎么和爹说。”一想到要回去对着盛怒的父亲,简直苦恼之极。

揉了揉额角,他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你替我劝劝爹,别让娘知道这些,得了空我会去向爹领罪。”

“迦夜……”打发走青岚,他回到室内,小小的人又蜷成了一团,背对着像已经睡着。

他知道她没有,脱了靴子上床揽住娇躯,强迫着转过来。

她挣了两下,又怕弄疼了他的伤口,便不再反抗,任他翻过来拥在怀里。

“别自责,只是一点皮外伤,比起你为我做过的,这不算什么。”暖哄哄的气息拂在发上,她始终不肯抬头。

“过几天我带你离开扬州,找个安静的地方看风景,过远离刀剑的日子,好不好。”想了又想,唯有这种方式能留住她,她已心力交悴,他不能再冒险,家人的宽容接纳暂无可能,一味苛求迦夜又何其不公。加上绯钦的前车之鉴,勉强她在此时进入谢家,无异于慢刀子虐杀。

她微微一动,没有作声。

“你喜欢哪一处,或者我们去北方转转?那里冬天比较冷,要不往南方?不管到哪,我一定会给你带一个扬州厨子,你说这样可好。”他自言自语的计划,不时征询她的意见。

“或者去南越看你的故乡是什么模样。听说那里民风质朴,衣饰奇特,去了可要穿一套让我瞧瞧。”

“你喜欢山上还是水边?我知你爱静,不过偶尔也要与人接触,还是别住得太偏,当然会种许多你喜欢的花草,你一定得改掉食花的习惯……”说着说着他亲昵的碰了碰额,“万一又遇到有毒的可不好。”

“我……”她默默的听,终于仰起脸凝望着他的眼。“求你一件事。”

“我已着人安排了绯钦的后事,会寻一处佳穴厚葬。”他顿了顿,微微一笑。“但那个孩子不行,绯钦托付的人是你,与我无关。”

“我不知该怎么教他,我的功夫并不适合旁人练。”她咬了咬唇,初次显出软弱的央求之态。

他的目光很柔,话语却很坚决。“我可以替你教他武功,但得由你照顾。”

她偏过了头,他又搂紧了一些。

“想把他托付给我自己溜走?我不会放开你。”

她沉默了许久。“有没有问出是谁害了她,我去杀了那个男人。”

“那孩子不肯说,坚持要亲自报仇。”

“弑亲之罪,能避还是避过的好。” 像被什么刺痛,她忽然蹙了下眉,长睫轻颤。“总有办法能探查出来。”

“好。”他没有多说,修长的手指轻抚黑发,一下接一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寂静良久,她低低的问。

“你不懂你有多好。”他神色柔和的看着素颜,目光不知几许深情。

这话听来迹近讽刺,她想冷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更深的把头埋进了臂弯。

“真的很好,除了对自己太苛。”他默默叹息,心底溢满了怜惜。“你把别人对你的怨恨伤害视为理所当然,从不记恨,却唯独不肯放过自己,总是为那些无法改变的憾事自责,比谁都内疚……其实你做错了什么?谁有资格指责……真傻。”

温情的话语渗入了心底,她用力闭上眼。早已遗忘了怎么哭泣,更不愿放纵自己掉一滴泪。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他轻轻诱哄。“给我一个机会疼你。”

心灵深处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而最终她硬着嗓子。“我会毁了你。”

“是你救了我,不记得了?七年内救过我多少次,你忘了我可没忘。”忆起过去,当初灰色压抑的日子仿佛明亮了许多。“你说过我的命是你的,现在也一样。”

“我从来不想要你的命。”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浸润潮湿。“那是……”

“那是吓唬我。”他展颜一笑,替她带开一缕散乱的发。“我当然明白,一开始你就不曾为难过我,虽然总是冷冰冰的面孔……”

“我不想和你太近。”她垂下长睫,迷茫而凄惶。“曾经接近我的人都死了……你和他那么像……”

“你说长相?”不想让她哀伤,他故意逗弄。“我以为我更好一点。”

“不是。”她认真的分辩。“你们性情很像,都很正直,有自己的原则坚持,勇敢决断,才能出众……”

“有这么好。”他不禁失笑。“我居然没发现你这么欣赏我。”

她也笑了,淡淡的略带忧伤。“我一直很佩服……就像上好的玉,纵然掉进了污泥,某一天洗干净了仍是无价……”

“你也一样。”

“我?”笑容添了些嘲讽。“我是纸,即使原先是白的,也早被墨染透了,一文不值。”

“看,你总对自己求全责备。”他半是责怪半是怜爱的捏了捏挺翘的鼻。

她渐渐收住了情绪,倚在他肩头发呆。

“别想走。”他清楚她在酝酿什么。“不然我会禁了你的武功,让四翼看着你,一步也不离开。”

面对瞪起的黑眸,他无可奈何的坦承。“知道我多想这么做,就算你恨我也不愿放你走,可惜你太倔强,不是能被人囚在笼中的鸟,真希望有一天你能心甘情愿的留下来。”

“不值得……我什么也给不了……”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他没有答话,低头吻住了冰冷的唇,轻如蝴蝶的触碰。缠绵厮磨,采撷着令人心醉的甜蜜,温柔的挑弄逐渐有了回应,她忘了一切,情不自禁的回吻,驯服的依偎入怀,馨香而柔软。

无意中压住了伤口,贴合的身体突然一僵,她瞬时回过神,激情立时转成了清醒。

“我没事。”疼仅是一刹,任由她拔开衣襟察看绷带,心底因她不自觉流露的关心而愉悦。见她又蹙了眉,他把头埋进乌发里谑笑。

“能亲近你,我不介意这点疼痛。”

她怔怔的跪在床上,忽然吻过来。

那么深那么浓,缠绵难分,前所未有的激烈,引得他像着了一团火,正待翻身压住她,腰间猝然一麻,动弹不得,连声音都被禁制,心立时一片冰寒。

她的唇色绯红,脸却极白,冰冷的手指描摩着俊朗的轮廓,留恋而不舍。

“对不起,你和他的话我都听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细匀的颈项低垂。

“我不能让你为了我……众叛亲离。将来你或我,总有一个人后悔……”

她从襟上解下玉佩放在他手心。“这个……会有另一个女人做你的妻子,她会被许多人羡慕……”

经过这一段时日,她明白世上有些东西是很好的……虽然永远不会属于她。邂逅、经历,已是一种运气。

“你很生气?”凝望着喷火般的眼,忍住心底的酸楚勉强一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拎起玉坛短剑,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头也不回的穿窗而去。

纤秀的身体消失在视野,枕边还遗留着清冷的幽香。

他紧紧咬牙,胸口涨满了恨意,从没有这样愤怒。

化去

青岚郁闷的从父亲房中出来,被骂得灰头土脸,心口堵得难受。也是三哥运气欠佳,赶上父亲寿辰却频频出事,屡次险相环生,连他都捏一把汗。大哥也给气得够呛,现在父亲亲自过问,再不是敷衍托词能够善了。

为了那个女人……弄成了这般棘手的场面,他真不知三哥到底值不值。

想了半天,他决定去三哥院子里避一避,免得又被父亲揪出来痛斥。一路晃过去静得可以,大概下人明白主人正值雷霆之怒,很自觉的躲了起来。

刚踏进屋内就僵住了。

立在书案边的人,正是一切麻烦的罪魁祸首。

“你……到这来干嘛。”他差点被自己呛住,紧张的看了看门外,风口浪尖上她独自进了谢家,万一撞见父兄叔伯又是一场大乱。

淡瞟了一眼不曾理会,她转回视线盯着跪在身前的孩子,洗去了脏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依稀可以看出绯钦的影子。

“我给一个机会选择,你听好。”

“留在这里,你可以过得安稳平静,不会太辛苦,有人教你合适的功夫,只要努力终能有一定成就,有机会成为……正道人士,但报仇的时候要聪明一点。”浮出一丝讽笑,她继续说下去。“而跟着我走……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不会好过,不止颠沛流离,或许还会被牵累到横死街头,再怎么流血流汗也未必有好下场,声名更不用提。”

“不管是哪条路,学成了怎么做都看你自己,仔细想好了给我一个答案。”

清冷的话语听得青岚莫名其妙,半晌才反应过来。

“你要走?”他嚷出来。“三哥呢?三哥在哪里。”

或许是声音太吵,她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被我点了穴道,还躺在夏初苑里,你尽可放心。”

“你不是跟三哥一起走?”他明白过来,又为兄长不值。“他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这般没良心。”

“这不正是你们的殷切希望?”她冷淡而嘲谑。“只要我消失,一切问题就解决了。”

“我……”私心里他确实这么想过,顿时语塞。“可三哥……会难过。”

她静了静,别过了头。

“过一阵他自然会忘了我,原本我就不该来江南。”

“你要回西域?不是已经叛出魔教。”

“你真罗嗦。”

不耐的话语噎得他一窒,似乎感觉出口气烦乱,她略略缓下了语气。“和你没关系,你当没见过我,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不给他再说的机会,她直视男孩的双眼。

“想清楚了就告诉我,记住你没有反悔的余地。”

孩子相当早熟,并不似一个五岁的幼童。

“娘让我跟着你。”

“如果你聪明,应该选较平顺的那一条。”

“无所谓,能报仇我不在乎辛苦。”

她露出一抹淡笑,眼中不无嘉许,又有些感叹。

“不计代价是么,你决定了?”

“是。”

男孩跪下磕了三个头,没等抬头已被她一把拎起。

“近几天我会走得比较快,想吐也忍着点。”

如一阵掠过树梢的微风,她瞬息消失在眼前。

青岚跟着冲出,脱口叫喊。

“喂……你……还会回来吗?”

一抹淡色的纤影掠上墙头,微微侧了侧首。

蓝天下乌发如墨,素颜如雪,清婉而明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随风飘然落下,轻盈如一只翩然化去的白蝶。

望了许久,他只觉得心里闷得慌,比被父亲痛骂犹要过之,也不知三哥此时心情如何,愁了半天,一回头就呆住了。

背后无声无息的立了一个人。

他立时紧张得结结巴巴,汗都渗了出来。

“爹……何时来的。”

须发微苍的中年男子遥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眉间的皱纹宛如刀刻,半晌没有说话。

“那是三哥的……叶姑娘已经走了,一个人,三哥还在夏初苑……她说不会再回来……”青岚语无伦次,生怕父亲下令追捕。

先前还在震怒的父亲神色莫测,隐约叹了口气。

“去接云书回来,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他如蒙大赦,立即冲出了院子,心里不无诧异。三哥所犯的种种失当就这样轻轻揭过?真不像父亲的一贯作风。

一边胡思乱想,耳际模糊听见风吹来的低语。

“倒是个不错的丫头,可惜了出身……”

针锋相对的坚持不复存在,谢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下人们高兴着繁忙的宴席终于过去,得以放松片刻。宾客们一一散去,送辞之举连篇累牍,忙坏了主人家。

忙碌之中唯独不见三子谢云书,时常有人问起,都被谢家人巧妙的以虚言搪塞过去,对于数日闭门足不出户的人,均有默契的不去相扰。

与众人所料的截然相反,此刻精舍内并非只他一人,更无意气消沉。

“城中大小客栈均无主上的踪影。”

“酒楼画舫也无。”

“也没有类似的人买过骡马。”

“无人见过主上出城。”

四翼回报着数日探察的结果,均是一无所获。

屋里一片静窒,皆望着窗边凝滞不动的人。逆光在侧脸勾出一抹深暗的棱影,沉默了许久才道。

“她已离了扬州。蓝鸮去搜集消息,查出绯钦从何处而来,追杀的人是哪一路。”

“银鹄去南越打听二十多年前有哪个小国被灭,用的是此种文字。”随命令递过的还有一方素帛,绘着迦夜剑上的铭文。“尽可能察得详细些。”

“墨鹞去跟踪玉隋,小心探明他的真实身份,此人来历莫测,要多留神。”

“碧隼留下随时待命,还有什么疑问。”

四人齐声领命,各自退去了安排。

屋里恢复了静谧。

窗外的绿竹在阳光下清亮,剔透得仿如碎玉,声声蝉鸣入耳,再寻不到往日的沉定,动辄心浮气燥。

她,会在哪。

冲开穴道时已太晚。她接走了那个孩子,从扬州城彻底消失。

寻到她的机会微乎其微,他和四翼的追踪术皆缘自她的传授,惯用的手法不可能有丝毫作用。

不得不回家,借助家族的力量搜寻或许还有万一的希望,否则更如大海捞针般绝望。迦夜既已离开,怒气平复的父亲并未严惩他的逾越失当之举,或许是念及重归家门不易,刚毅如铁的父亲意外的宽仁。

家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不想去看那些庆幸或同情的眼神,深心专注的只有一件事。

数月后,沸沸扬扬的流言渐渐平息,一切被人遗忘,就像她从来不曾出现。

他再度获得父亲的倚重,一度被收缴的令牌信物重归于手。

除了协助长兄打点家族事务,便是耐心的等待四翼的消息回传。

墨鹞回报,辞别谢家回北方的玉隋过黄河即失了踪影,完全查不出半点端倪,按来时所称的地址商号探过,除了无此人外均属真实,迷一般深不可测,印证了当初的怀疑。

蓝鸮回禀了追杀绯钦的人,确是中原世家——蜀中方家。方家声名赫赫,为地方大族,暗里却如此无行,他嘱咐留人长期控守,设法伏入内线监视,端看迦夜何时动手。

走得最远的银鹄暂无音讯,他并不寄予过多期望,时隔数十年,能否探到并无把握,何况迦夜出生于江南,毫无故土的记忆,未必会往那里去。明知希望渺茫,他仍不愿放过任何一线可能。

纵然翻遍中原,重回西域,搜尽碧落黄泉……

【西京篇】

南越

银鹄在这个崎岖潮湿的地方转一个多月,见多了各种令人起栗的爬虫长蛇,青碧的树叶郁郁葱葱,仿佛永远在滴水,时不时就有一场急雨从天而落,闷热的汗裹在身上黏腻而不适,散发出腌得过久的菜叶气息。

他一边低咒一边寻路,嘟囔着抱怨自己运气欠佳,离开了风雨如诗的江南跑来这个蚊子多过沙的地方,不小心还会遇到有毒的瘴气,若非躲得快,恐怕已倒在这抬头幽林,低头泥沼的穷山恶水。

要找的人竟是出自这片鬼地方,他实在不敢相信。

一路遇到的居民说的话也听不懂,与其说是人话不如说是鸟语,当了几十天聋子比手划脚,终于学会了卷着舌头说话,勉强能够沟通。

懂了还是白搭,这里小国林立村寨无数,连年战乱,国与国之间混得一塌糊涂,经常是灭了重建,建了又毁,合并纵横数不胜数。许多居民连当前主政的国主都搞不清,更别说数十年前不知名的小国。

不甘心下了这般力气仍是无功而返,回去必定会看见三张幸灾乐祸的脸,好整以暇的等着嘲弄揶揄,他凭着最后一点意气勉强又转了十来天,眼见着实无望,开始绝望的盘算回去的路途。

这一天吃完打来的野味,转到河边洗手,难得林木稍稍稀疏,日光从枝叶间斜映下来,照得河水犹如透明的水晶,清晰可见爬满青苔的河床。

异色的石质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段灰白的石板,静静的沉在河底,尚未被泥沙螺鱼完全掩藏,白色微光明灭,断断续续的延伸至远方,竟像是一方古道。

左右无聊,他一时兴起,沿着河道一路前行,石板逐渐延至岸上,消失在密林深处。他顺道而行,累累的青藤粗蔓遍布,树木越来越粗壮,幽深得几乎看不见日影,除了石道,又发现了一座曲流石渠,破碎的石板原来是长渠底道。长渠尽头是一壁残墙,翻过断垣,眼前出现了一栋宫殿般的建筑,建筑的白石多已倒塌,残余的部分也已被植物覆成了一片绿毯,仍依然能感觉出当年的精致。

东头有弯月形石池,西头有石板平桥和层层花阶,曲廊倾颓,碧池干涸,残留着厚厚的落叶,完全没有人迹。

行过废弃的宫苑,渐渐步上最高处的主殿,样式各异的砌饰颇为独特,其中还有不少莲花的浮雕,大多已破碎残缺,时而有艳丽的毒蛇被步履惊动,悉悉的吐着蛇信蜿延爬过,在石径上留下一道发亮的粘迹。

穿过了最后一道苑门,终于踏上了殿台,所见的景致令他愕然的张嘴,在这草蛇丛生的南疆密林深处,竟有一处天境般的所在。

殿堂下方是层层石阶,联入一个美丽宽广的湖泊,湖水晶莹碧透,有如一块硕大的翡翠在日光下闪闪生辉,湖边青绿的草地茵茵如毯,开着大朵大朵的白花,层层树影随风起伏,如有生命的呼吸。

山风一扫缠绵数月的湿热窒闷,吹得人遍体清凉,超出预料的美景吸引了心神,他毫不犹豫的扑下湖水凫泳,数月未有的惬意。顺手捞了几条不知名的肥鱼,浑身长满了雪白的细鳞,腮上还有长长的须,样式古怪,烤熟了滋味却十分鲜美,香味飘得老远。

他心满意足的啃着鱼肉,前方的树林忽然有轻响,竹竿拨草的声音越来越近,探出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衣衫式样一看即是普通村民,身后还背着采药的竹篓,粗衣赤足,黝黑而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见鬼一般瞪着他。

转了数日都没见几个人,正觉极度无聊,他努力表现友好,用刚学来的鸟语嗑嗑巴巴的表达并无恶意,甚至用上了手势比划,邀请对方和他共享篝火晚餐。

对方迟疑了好一阵才走过来,放下背上的筐,盘着腿在火边坐下,拒绝了他递过去的烤鱼。

“真没想到这里有人,我还以为撞了鬼。”老人的舌头很生硬,但说的分明是汉话,他听得几乎跳起来。

“你是汉人?”多日被迫说着半懂不懂的南越话,憋得几乎吐血。此时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惊喜非旁人所能想像。

老人沙哑的笑了,沧桑的眼睛浑浊而世故,自然猜得出他为什么反应过激。

“我在这里五十年了,第一次碰到说汉话的人,都快忘光了。”

在这种鬼地方呆五十年,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怎么会来这里。”

老人仰着头思索,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回忆。“百年不遇的旱灾,一村人饿死了大半,剩下的成了流民,随着流浪到这里,后来安了家,习惯了,也就不走了。”

“你能适应……?”他只觉不可思议,顺手拍死了一只大得吓人的蚊子。

老人呵呵的轻笑,从竹篓里翻出一株草丢入火堆,袅袅的轻烟飘散,徘徊在耳畔的嗡嗡声迅速消失了。“天气湿热,容易生蚊蚁,外地人都受不了。本地人有一些偏门的办法,这种草味蛇虫都会避开。”

他叹为观止的摇头,不管怎么说,今晚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今天的运气令他十分满意,继续啃着肥鱼填饱肚子。

老人望了他一眼,也从怀里摸出干粮裹腹。

瞟了瞟对方粗糙的米饼,他大方的再次送去脂香四溢的烤鱼,老人却不停的摆手,往后退让。

“谢谢,这鱼我们这里的人是不吃的。”

“为啥?”他不解的眨了眨眼,如此美味却不为人食,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有毒?”

见惯了各种奇怪的生物,不少看来正常的却有剧毒,难道这个也……他蓦然绿了脸。

恐惧太过明显,老人忍着笑安慰。

“没有毒,只是湖里死过人,我们觉得不祥。”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又觉着不以为然。

哪个湖里没死过人,就为这点理由放弃唾手可得的食物,大概也只有化外夷民才会如此愚昧。

看出他的不屑,没有和异乡的年轻人计较,老人平和而慈霭。

“你不觉得奇怪,这么好的地方,我们宁肯挤在山底下淋雨受热都不肯搬上来。”

这确实是个疑问,他立刻请教。

“这地方,有鬼。”

恰巧一阵阴风刮过,森森如浸冰水,火苗跳动的光影中,老人脸上的阴影极深,衬着郑重其事的几个字,险些让他汗毛倒竖。

“老人家说笑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他哈哈干笑,平抑着自己的不安。

“你听。”

他静下来细听,风刮过了冷月下泛着白光的残垣,发出的声音竟似哭声,幽幽咽咽的凄怨,在密林中分外恐惧,想起沿途听说的巫力乱神,使蛊下咒的诡密传言,肌肤霎时爆起了一层颗粒。

“这只是石头的声音,哪有那么怕人。”他心里不安,嘴还是很硬。

“这里死过好多人……”老人望着月夜下沉静的湖面,感慨万千。“数不清有多少,一国的女人都死在了这,湖上飘的全是尸体……我一辈子都怕,要不是为了采药,我才不会到这。”

听着沙哑而苍凉的话,他头皮有点麻,又不愿相信。

“是不是夸张了一点,我走了这些天,近一带根本没几户人家。”

老人摸出了旱烟,在脚边磕了磕,就着篝火点燃,烟气缓缓升腾,满布皱纹的脸也似隐入了迷雾。

“这里原来是苍梧国的王宫,现在的人早不记得了,除了我这样上了年纪的还有点印象……是个好地方啊……”

“有山有水,一国就是一个几万人的大族,人丁兴旺,挖矿炼银的手艺又是历代相传,生活富庶,当时不知多少小国羡慕……这一族的女人非常漂亮,皮肤白又能歌善舞,和南越其他地方的人都不一样,可惜从不对外通婚。特别是苍梧国的公主,据说她的歌能引来鬼神应和,飞鸟游鱼出听,美得不像凡人,见过没有不被迷住的。异地行脚的客商数不胜数,一多半都是为了碰运气见她一面,回去能像傻子一样说上几十天……”

或许是上了年纪,老人的话有点絮叨,听着银鹄云里雾里。

“那不是很好,怎么现在变了……”他比划了一下死寂的周围。

“就是太好,所以才惹来了祸端。”叭嗒叭嗒的吸着烟,老人伤感而无奈。“邻近的小国眼红,既想要他们的财富,又想要他们的女人,伙同起来重金贿赂了驻守南越的将军,诬称苍梧国谋反,带着几倍的人杀过来占这块地方……”

“那后来?”

“这一族的人骄傲得紧,明知敌不过也不肯投降,男人在国主的带领下拼死力战,全数死在了战场上,女人……”

“被捉了?不对,刚才说她们都死了……”说到重点上,他渐渐感觉不妙。

环顾着波光鳞鳞的湖面,老人带着几份敬畏。“我只是听说,黑压压的军队围住了这坐山,逼躲在宫殿里的女人们出来投降,男人们死光了,一族也完了……女人们恨透了毁家灭国的恶魔,又不甘心做奴隶,在王后的带领下全数投了湖,一个也不肯屈服,整个小国就这么完了。”

“全死光了?”寥寥数语的描述勾出惨烈至极的画面,想到湖上飘满了尸体,银鹄一阵恶寒,刚吃下去的肥鱼几乎立刻吐出来。

“……后来夜夜有人哭,哭得占领的敌军都受不了,尸体也开始腐烂,疫病流行,巫医们都说是苍梧国的诅咒。为了拔除邪魔,在神巫的命令下往湖里倒了桐油,烧了三天三夜,几十里外都能看见火光……”老人沉沉的叹息,“可是还是有女人哭,最后怕了,带着夺来的大量金银撤出了这块地方。几十年一直这么荒着,湖里的鱼再好也没人敢去捞,那是苍梧国的女人变的。”

“真的是巫术诅咒?”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肚子开始翻搅,他看着香喷喷的鱼欲哭无泪。

“那倒未必,我曾经在苍梧贩过货。这个国和南越其他地方不一样,男女都擅歌,族里流传是天神后裔,不信巫咒,但秘术确实是有的,唯有少数王族才知道。”老人随手拔起一朵随风轻摆的花,丝丝舒展的细柔花瓣犹如流苏,繁丽而华美。“他们视这个为圣花,当年王庭里满目皆是。雪衣、白花、天乐一般的歌,那可真是美……”

老人不再说话了,默默的抽着旱烟。

静寂如死的夜里又一阵风掠过,呜咽之声隐约回荡,恐怖之外,有种哀怨悲婉的凄恻,月光如银,映着斑驳苍凉的废墟,银鹄发了好一阵子的呆。

一晚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好,迷迷糊糊睡去时已近天明,醒来时日头已升得老高,身边的火堆只剩了余温,一夜娓娓而谈的老人不知去向,他甚至不太肯定自己遇见的是否真实。

鱼还剩下几条,他再也没了烤来吃的兴致,摸摸肚子决定去打几只野鸟,不留神在废殿小径上绊了一下,弯腰一看,是一块被野藤遮没的石碑,上面刻着奇异的碑文。瞪了半天,他摸出怀中的素绢,字虽不同,曲致勾划却如出一辄,分明是同一种文字。

摸了摸后脑勺,望着四壁倾颓的殿宇,千辛万苦踏破铁鞋,竟已误打误撞的找到了遍寻不至的目标。

想起昨夜经历的一切,真是……见鬼了。

溯梦

一滴汗从额上渗出,缓缓流过眉梢,滑过浸湿的脸颊,顺着下颚滚落了衣襟。逐渐被寒冷的室温侵袭,变得冰凉刺骨。

汗透的身体有如冰封,费力扯上身的棉被潮湿笨重,完全没有作用。幸好几度发作之后摸出了规律,预先将孩子托给了店主,这般狼狈的模样,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痛,真要命,熬过去如同散了架,意志都近乎崩溃。极度的衰弱令她想睡去,寒冷却成了最大的障碍。

冻死在屋里,确实有点可笑。

这该死的北方,该死的冬天……她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去南越。

据说那里很温暖,从来不会下雪。

那个人……又在做什么?

记忆中最后的神情是彻底的愤怒,大概真的是把他惹火了……

很吓人,还好不会再见。

寒气一再侵袭,头脑逐渐昏沉,可这样一睡……

拖过枕畔的剑在手腕划了一道,没拿捏好,稍深了一点,血流得比预计的多,但凭着痛应该能再撑一段时间,只要拖过几个时辰……

廊外响起了脚步声,很轻,而且不止一人。不管何方的敌人,她都没力气反抗,也就当事不关已的静待。

门上传来轻叩,停了片刻又敲了敲,耐心而有礼。

叩了又叩一无反应,终于传来了一声裂响,门栓被震断了。

门开了。

屋里极幽暗,射入的光线令她一时看不清。

片刻,一个温雅的男声响起。

“你们留在外边,这里有毒。”

修长的身影踏进来,隔空掐灭了屋角微明的香。转首看着床上的人,轻声道了句歉,抬手打开了窗。

光映入氤氲着淡淡烟气的房间,风裹着雪的气息卷进来,她轻轻眯了下眼。

“近两个月跟着我,是你的人?”

微弱的声音几不可闻,他却听清了。

“是我。”

触了下冰冷的额,又探了探脉。他解下轻裘,掀开被子裹住纤小的身体,抱起来踏出了冰窖般的房间。

她非常累,硬撑着不睡。

虽然热气腾腾的浸浴化去了骨子里的寒意,服侍的丫环恭谨有礼,烘得发热的厚褥舒适之极,房内烧着地龙,温度足以让人冒汗。

“睡吧。”他立在床边,温柔的劝着她。“不会有危险,我没有恶意。”

“你到底是谁。”这个疑问盘旋在心底良久。“我杀过你什么人?”

他微微笑了,蕴着几许悲伤。“你的身边只有敌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样的眼神让她很不适应,仿佛无限心疼,她努力摆脱恍惚,这并不容易。

他按住细腕,不让她去压刚包扎好的伤口。“别这样对自己。”

“我不认识你。”

“你见过我,或许忘了。”他坐在床边,神色温暖而怀念。“很久以前。”

“不可能。”她盯着他的脸。“我见过的一定记得。”

他又笑了,轻抚了抚黑发,奇怪的是并没有厌恶的感觉。

像对一个执拗的孩子,他的声音带着轻哄。“你很累了,睡吧,醒了我会告诉你一切,再不会有人能伤害你。”

确定了对方毫无恶意,意识渐渐模糊,尽管还有无数疑问,她还是放松了下来,几乎是立刻坠入了沉眠。

许多年不曾做过的梦。

梦里她在放纸鸢,非常美的蝴蝶鸢。手工不甚好,画得却十分漂亮。

娘坐在树下缝着新衣,用的是淡粉的丝罗,很快就可以穿了。她满心期盼出远门的爹能带回新鲜有趣的玩艺。

纸鸢歪歪扭扭的盘旋打转,她越跑越远,不小心摔了一跤绊断了线,顾不得疼痛赶紧看天空,失去了牵引的纸鸢迅速从半空飘落,一个筋斗栽到了草地上,凄凄惨惨的好不可怜。

她奔过去想拣起来,纸鸢却到了一个男孩手中,漂亮出色的五官,瞧上去有几分眼熟,冷冷的看着她。

当时不懂,许久之后才知道令她微惧的感觉是一种敌意。

男孩身后立着一个端庄秀美的女人,眉间有郁结不散的轻愁,盈盈的目光也在看她。

她不知所措的回头,母亲从远处站起身,雪白的衣裙被风吹得纷扬。

朦胧在笛声中醒来。

手脚恢复了力气,却不想动。

悠悠柔柔的曲声如梦似幻,是依在母亲怀里跟学的哼唱,唤起了许久之前的片段。父亲爱听母亲的歌,也喜欢把她高高的抛起又接住,令她觉得自己像一只会飞的蝴蝶,母亲常常嗔怪父亲的过度宠爱,那时的幸福没有一点缺憾,至今想来犹不真切。

曾经……那么快乐,令回忆变得极奢侈。

她在侍女的环绕下洗漱更衣,心神有些乱,任由侍女一层层装扮。

衣料是昂贵的上品,轻暖而柔软,样式简洁雅致,虽是冬装,穿在身上却毫无厚重之感,绝不累赘,俱是烘暖了才上身。宽窄长短恰到好处,连足上的靴子都极其合脚,仿佛是量身订做的一般。

屋内的物件有细微的更动,身体也无宿昔发作后的疲倦,不知睡去了多少时间,想是……用了药,否则不可能换了地方都一无所觉。

短剑搁在架上,她看了半晌,翻腕收入袖中,推开门踏了出去。

目光一瞬间涣散开来。

屋外是一间宽大的庭院,长长的廊檐,片片雪花自空中飘落,世界化为了一片莹白。可她知道皑皑白雪下应该是一片青葱碧草,那几株枝桠分明的大树会在夏季开出细碎的小花,落满一地金黄,檐下会有数丛芭蕉,在雨天被打出单调而清宁的沙响,芭蕉旁会种上大朵的白花,时常被折来插瓶,清雅的香气许久都不会消散……

檐下的风铃在寒风中轻响,仿佛流光旧影化成了真实。

廊下左起第三根柱子上刻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印痕,她俯下身做梦一般轻抚,曾经有个小人站在柱前比划,吵嚷着要快些长高。

细细的指尖又拂过一栏千百颗宝石串成的珠帘,缤纷旖丽,在雪下映出璀灿的华光。下方的宝石有几颗失落,那是被她揪下来做了弹子……

一切都像是梦中的场景,可梦中不该有那个倚栏吹笛的人。

“你是谁。”迷茫的问出口,又很快被冰冷的现实攫住。

“不对,我为什么要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退了几步,砰的撞上了墙壁,脸忽然惨白,模糊猜到了些许。

“错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年轻的男子收起笛子,身形一晃已立在眼前。

“错了……错了……我不是……”利刃加颈也不会这般可怕,她神色恐惧,头脑一片昏乱,用力按着跳动的额角。

“我是迦夜……人人痛恨的妖魔……不是……不是……”

“蹁跹。”

他替她说出了埋藏在层层灰烬中的名字,那个在舌尖徘徊却如禁忌般说不出口的魔障。

她怔怔的抬起头,凝视着那双了解而感伤的眼。

“对……我不是……你一定弄错了。”

“还记得这首曲子?”示了下短笛,他耐心的引导。“是你教我的,唱了好几遍。因为我替你修好了弄坏的纸鸢。”

“……可是你说你听不懂……”一些破碎的光影掠过,有个好看的男孩总是板着脸不耐烦,可因为某种莫名的亲切,她偏喜欢粘着他说话……“不对,我不是她,我是迦夜……”她时而恍惚,时而清醒,苍白无力的否认。“天山里的……魔鬼……”

“我听不懂你唱的歌,但记住了曲调。”他像是不曾听到否认,语调轻柔。“你说我是你第一个年纪相近的朋友。”

她呆了一呆,又变得混乱。

那是事实,虽然非常受宠,她却从来没有年龄相近的伙伴,身边除了父母就是年长的叔叔姐姐,尽管对她都很亲切。

所以那时她很开心,甚至有些讨好那个男孩……

重重捏了一下手腕,疼痛令她摆脱了迷惘,终于从错乱中镇定下来。

“抱歉,你认错了,我感激你帮了我,但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

“十六年。”

没能及时制止,他看着血一丝丝从袖间蜿延滑落,眉间涩而痛。“从你们离开的时候就一直寻找,从没间断。我知道这来得太晚,错过了最需要的时候,你甚至已经可以当作过去根本不存在。”

她尽力让自己冷静,口气变尖锐而讥讽。“想必是尊驾的眼光出了问题,看我像十六岁的样子?”

男子的双眼温和而沉静。“我知道你不是十六岁。你今年二十,生辰是七月初八,四岁以前住在扬州,五岁被人掠至天山,十岁入淬锋营,十四岁成为魔教四使之中的雪使,主理西域三十六国事务八五八书房,不久前联同另外三使携手击杀了教王,两个月后脱离天山,与亲随的影卫一道来了江南……他就是谢云书,在天山,你叫他殊影。”

她又一次怔住,他对她的了解清晰得令人恐惧。

“你怎么可能……”

“查到这些并不太难,你走后天山陷入内乱,几乎完全分裂,有许多机会可供刺探。”他微带悒色的笑了一下。“当然,雪使迦夜在西域也是名震四方。”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耳畔只听见纷纷扬扬的雪簌簌而落。

“你的剑叫寸光,是令堂留下的遗物。练的武功心法来自南越古国,已经招来了劲力反噬,每一次发作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将来更……”吸了口气,他又说下去。“我也明白你为什么刻意不肯长大,以前的事你记得很清楚,却不承认自己是蹁跹,即使回了江南也未寻过旧宅,宁愿彻底遗忘,断得干干净净……我知道这是为什么。”话语越说柔,溢满了怜恤伤痛。

“我知道你是迦夜,但你也是蹁跹,我一直在找的蹁跹。”

一直默默的听,听得险些窒息。她开始摇头,仿佛要摆脱什么可怕的东西,用尽了力气否定。他制住了几近失控的崩溃,望着慌乱逃避的脸,禁不住红了眼眶。

“对不起,当年毁了你的生活,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对不起……这么晚才找到你。”

天涯

“八师弟!”一个声音喝住了冲动拔剑的人。

一脸颓色的男子按住了师弟的手,将寒光闪闪的利剑还鞘。

“大师兄,难道你甘心就这么俯首称臣?”八师弟怨愤而恼怒。“衡山派多年的基业就这么拱手让人?”

“还能怎么办,到了这个地步,你以为我愿意。”男子的脸色暗淡无奈。“谢家声势之盛,非我们所能抗衡。”

“我宁愿拼了。”八师弟环顾着众人,年长的师兄师姐一个个在年轻锐气的目光中低下头。“师父还在一定也会这么想,大师兄既然暂代掌门之位,就该担起本派声名,豁出性命相拼也好过任人宰割。”

激昂的话语换来一片沉默,如有万一的可能,谁会愿意俯首贴耳任人驱策,名重一时的衡山派被人逼到这个地步,做梦都想不到。

怎奈扬州谢家近年扩张迅猛,实力高涨,手段令人咋舌,行事隐蔽而诡诈,逼得诸多根深蒂固的门派屈身臣服,交出主导之权。剩余的少数强硬门宗被强大的力量无情吞没,数年来,谢家已从江南白道的名誉龙头,转成了真正把持武林半壁江山的魁首。

“那个谢三究竟是什么来头,不是他也不致落到今天的地步。”有人咬牙切齿的咒骂。“谢家以前行事可不是这样。”

“听说他失踪了七年性情大变。”大师兄沉郁的拧起了眉。“这次来的要是谢曲衡倒还好,偏生是他。”

“既然敢来,干脆一起上制住他,就算换不回师叔师伯,杀了也能出一口恶气。”八师弟到底血气方刚。

大师兄瞥了他一眼,苦涩难当。

一贯刚勇鲁莽的师弟怎会了解当家的不易。

衡山派固然威名赫赫,派中耆老却被谢家尽皆使计诱出,至今失陷未归,生死不明。左右的盟友在谢家威压之下噤若寒蝉,自顾不暇,哪还有同枝连气的义气,何况师父死得……

二师兄开了口。“八师弟一腔热血,但谢云书并非易与之辈,传闻其人深谋多智,身边高手如云,真要动手,尚未近身就被拿下了。”

“是他暗害了师父,难道眼睁睁的看着他大摇大摆炫耀。”八师弟怒不择言。“衡山派的名声都叫他毁了,师父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八师弟!”几人异口同声的喝止,殿中一时静寂如死。

这是衡山派最不愿意提及之处。

德高望重的衡山派掌门灵珠子与弟妇乱伦私通,双双被刺杀于偷情秘会的客栈中,是近日轰动江湖的丑闻。一时大哗,言者不齿,也正因此,一向道德严谨自居的衡山派成了嘻弄嘲讽的对象,市井流为笑谈。

灵珠子昔日旧友唯恐名声受累,大多撇清立场,谢家侵蚀犹如雪上加霜,衡山派被迫独力抗颉强敌,偌大的门派风雨飘摇,江河日下。更有传言指灵珠子多年前觊觎美色而暗害了师弟,道貌岸然的表相下的所做所为令人发指,尽管无从证实,却在口耳相传中让这一场争斗多了人心向背。

刺杀的时机过于巧合,在狭小的房间内杀死一派掌门也非常人能为,并无任何线索,但谢家毫无疑问的得利,成为众弟子推断的疑凶。

“前事休说,先商议如何应对眼下的局势为好。”良久,二师兄出言。

大师兄刚要点头,警示敌迹的钟声已自山下遥遥响起。

黑衣俊貌,剑眉入鬓,身姿挺拔如玉,带着廖廖数骑昂然入山,全无提防之态。潇潇自若的礼节性致意,眸光掠处,一股淡然的王者之气迫人而来,衡山派的女弟子无一例外的红了脸。

江湖中皆知谢家三公子外形出众,却未想到如此出色,一袭黑衣掩不住夺目风采。不少人心生暗语,无怪江湖中皆传白家二小姐为他神魂颠倒,非君不嫁,确实有过人之处。

“来者可是谢家三公子?”

第一个扬声的居然是小师妹,美目灼灼闪烁,在场的师兄弟皆在心底哀叹了一声。小师妹是无量师叔的女儿,此刻长辈失陷,素来娇宠放纵的人失了管束,肆无忌惮,看样子多半已忘了自己的父亲还在别人手上掐着。

“在下谢云书。”

男子略一点头,身后的两名随侍之一捧上了一方精致的锦盒。“初次拜访,失礼之处尚祈见谅。”

“三公子挟势而来,何必说得如此客气。”大师兄踏前。“敢问本派的各位师叔长老……”

“安好无恙。”谢云书一笑,朗如日月华光,教人移不开视线。“谢家待如上宾,只要贵派愿意合作,不日即可回返。”

“三公子是要衡山派如其他门派一般低头臣服,以供驱策?”闻得长辈安好,大师兄脸色稍霁,语音沉沉。

“言重了,多方需要仰仗借重贵派,为盟友自是上佳。”虽然稳据上风,男子言辞仍是相当客气。“以代掌门之明,当明白此乃两宜之事。”

“阁下莫非以为本派都是傻子,竟会愿与弑师仇人同流合污,自甘下贱。”八师弟语出讥讽,尖锐的语气令众人纷纷色变。

“此话从何说起。” 谢云书淡瞥一眼,深沉莫测。“在下对灵珠子前辈素来景仰,听闻噩耗内有隐情,却不甚了解,愿闻其详。”

“休要再假惺惺,还不是你……”

“八师弟!”大师兄喝止了接下来的话语,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请三公子勿怪师弟年少无知,听信街巷无根传言。”

男子弹了弹指,身后的两名随侍手从剑上垂下,恢复了肃然静听。“代掌门何必客气,真假是非日久自现,灵珠子前辈的为人自有公论,何有可畏之处。”

冷冽的杀气随着笑语淡去,八师弟煞白着脸,望着挡在身前的大师兄,勉强压下了不甘。适才已有暗哨回报,纵然怒气沸腾,又岂会不懂形势比人强。眼前数人敢于亲身犯险肆无忌惮,是仗恃着谢家大队人马在山下虎视眈眈,以谢家近年锋芒之盛,真要将之激怒,只怕衡山派明日便自武林中除名。

环视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师弟师妹,大师兄叹了一口气,将对方引入厅室礼待。八师弟紧紧捏着拳,瞪着仇人的背影,恼恨几乎涨破了胸膛。肩头被重重的拍了一下,二师兄附耳低劝。

“适才确是你太鲁莽,别怪大师兄,一切总要设法让师叔师伯回来再行事。”

“这谢三难道真的会放人么,谁知道他动什么手脚。”八师弟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师父死得蹊跷,必定是他所为。”

“是又怎样,无凭无据能指责什么。”二师兄苦笑,只怪失德在先,连争公道都缺了立场。“他若问一句师父为何不顾伦常与女子秘室私会,又该如何。你一向性子直,但这件事已经让衡山派名声够臭了,还是少提为妙。”

“二师兄说的不错,六师兄休要意气用事不顾大局,反而害了失陷的各位师长。”小师妹从旁帮腔颇有嗔意。她排行虽末,托父之名地位却不低,脾气也不小,凤目一瞪,都不再开口了。

门环扣了两下,一个清朗的男声轻道。

“请进。”

娇丽的女子一袭玫红的衣裙嫣然而笑,似一朵妍美的花。端着一壶清茶几份细点,穿过门口的随侍踏入,不忘随手带上了门。

“请三公子先用些点心,大师兄正在和师兄弟们商议,少时自会给公子一个满意的答复。”

男子抬眼笑了笑,望着她换下那一壶冷茶。“多谢姑娘。”

“都是江湖儿女,三公子何必客气。”女子大方应对,明眸毫无忌惮的打量。“敢问家父现下如何?”

“姑娘是指……”

“家父无量子。”

“原来姑娘是无量道长的千金。”谢云书带上了三份惊讶,仿似顿悟。“令尊康健如昔,除了脾气稍大外一切均安。”

“多谢公子告知,稍慰牵挂悬念之心。”女子盯着他的脸,忽尔一笑。“别再姑娘姑娘的,叫我湘兰即可。”

谢云书微微一笑,“直呼闺名,恐怕不妥。”

“何必拘泥于礼法,假使顺利,将来自是一家人。”

“姑娘说的是。”接过她递来的香茗,执起碗盖拔了拔浮叶,男子的一举一动优雅从容,赏心悦目之极。

湘兰望了好一会,美目流动,忽然问了句题外话。“三公子一表人才,不知可有婚配。”

微呷了一口茶,谢云书淡笑。“近年事忙,尚未有暇顾及于此。”

“以三公子的人品家世,想来江南无数女子倾慕,竟无一人能令公子动心?”不顾逾越分寸,她继道。“听说白家二小姐对公子一往情深?”

“姑娘说笑了。”他不着痕迹的敷衍。“都是些无根之谣。”

“江湖均言谢家极重门风,三公子谨身自持莫不正是为此?”

“家父确实素来教导甚严。”指节轻叩椅背,神色仍是耐心有礼。

女子泛起甜笑,衬着秋波宛转颇为俏美,推过一碟细点。

“大师兄真慢,想是快好了,请三公子先尝尝衡山山的栗子糕。”

“无妨,此等大事自是要细细商议,是在下来得突然了。”嘴里说得客气,男子微微支颐,目光已转到了窗外。

“三公子品品看,这是新栗所制,异常甘美。”甜甜的笑意又深了些。

他望了一眼,勉强取了一块咬下,目光一动,放下了残留的半块。

“确实不错。”

“既合口味公子不妨多吃一点。”女子抿了抿唇,眼神闪烁。

“姑娘好意心领了,可惜我历来不爱甜食。”谢云书将碟子推了回去。

“公子……不喜?太遗憾了,这是厨房特地为贵客所制……”娇颜现出浓浓的失望之色。

谢云书瞥了她一眼,幽深的目光似看透了心底。“那真是抱歉,怎好拒绝这份心意。”话声一顿,他扬声唤道。“碧隼。”

“在。”随侍的青年之一踏入等候命令。

“这碟点心是专为我们所备,可惜我不喜甜的,却之不恭,你替我用了吧。”

这命令相当古怪,青年眼露怪异之色,仍是依命而行。

“是。”

不等对方走近,女子仓惶起身,袖口带翻了茶盏,尽数泼在了糕点上。

“哎呀,失礼了。”强抑住慌乱,娇声致歉。“这碟不能再用了,我马上去换一份。”一手端起瓷碟,女子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点心里有什么?”银鹄走进来,相当好奇。

“春药。”男子摇了摇头,以茶漱口。

默然片刻,碧隼合上了嘴。“她胆子真不小。”

“脸皮也够厚。”银鹄点头感叹,这等正派江湖侠女……算是开了眼界。

估摸是想借此攀上关系,一旦事成,最不济也能凭着谢家的暗助执掌衡山派,弄得好还可更进一步,家风严谨的谢家绝不会容许儿子出这等丑闻,背上始乱终弃之名。

碧隼瞄了眼惑人心神的俊貌,这几年在江南对老大倾情示好的女子数不胜数,但如此大胆的还是头一位,愚蠢之外,实在是……勇气可嘉。

“要不要告诉……”那个人真慢,不然哪有机会让人来这么一出。

“算了,给衡山派留点颜面。”谢云书莞尔。“等他演完戏自然会过来,急什么。”

没想到……竟是春药……

能辨得出,全因多年前某人的一句话。

“毒药就罢了,为什么连这……”哪个杀手会需要提防春药。

“……凭你这种长相,还是多学学的好……”冰冷的声音薄嘲。“不想再被枭长老那种人欺辱戏弄,就给我仔细点……”

那样久远的纠缠……俊颜忽然泛出笑意,目中漾起了清辉,丢开拭手的巾帕,他开始盘算下一个收服的目标。

“劳三公子久候……”

“不必多礼,自己人何必这么客气。”谢云书制止了对方的歉词。“其他人可安抚好了?”

躬身而答的赫然是衡山派的暂代掌门。“均无异议,在我剖析利害后答应奉谢家为尊,但若是将来长老折返,怕……”

“这点你不用担心。”谢云书自然洞悉未尽之意。“我既能让你坐上这个位子,便会助你剪除不应有的障碍,那些长老能回来的不多,或许过一阵衡山派该办件喜事。”

“喜事?”

“你与湘兰姑娘的喜事。”他淡笑一声,“无量长老一定会很高兴女儿做了掌门夫人。”

对方眼神一亮。“可她……”

“她是个有野心的女人。”谢云书闲闲的点了一句,“我想你会有办法。”

“公子说的是。”如能成功确是一条巩固地位的良方,凭着无量长老的地位声名,再不必顾忌诤议不驯的同门。“多承三公子暗助,在下感激不尽,有能用上一二之处当效犬马之劳。”

谢云书没动,身后的银鹄捧上一卷画轴。

“需要你襄助的暂时仅有一事。”平静的道出此行目的,“借用衡山派的势力,帮我寻一个人。”

“找人?”这桩请托简单得令人诧异。

“对,不管用什么方法,替我找到她,但要记得隐秘些。”男子的话音忽尔柔起来。

“在下一定尽力,找到了立即给公子送过去。”约略看了一眼画卷,仿佛是名豆蔻少女,只要在附近的地界出现,必定轻而易举。

碧隼闷咳了一声,被银鹄横了一眼。

“用飞鸽传书知会即可,千万不要惊动。”谢云书微微笑了,指尖拂了拂画中人的发。

“只要能找到她……你想衡山派怎样都行。”

相思

凤飞翩翩,四海求凰。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迦夜消失了整整四年,音讯全无。

她隐去的十分彻底,没有任何线索能勘出蛛丝马迹,仿佛她的存在仅是出自臆想,无人提起,无人得见。

胸中的愤怒愈发激狂,与爱念渴望交织在一起,说不清哪一种更多。追索而不得令他空虚焦燥,将全部精力投注于家族事务,用尽种种手段拓展力量,相较起过去隐然龙头掌控扬州,现在的谢家全面控制了南方,大大小小的反抗被或明或暗手段收伏,声威如日中天,甚至开始尝试渗入北方。

尽管查出了迦夜的故国,监控着蜀中方家,用尽了一切方法探寻,仍是一无所获。

夏初苑的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却找不到曾经栖住于此的那袭纤影,一切都与她离去时一般模样,他隔几日就会歇宿于此,家人都知道这个特殊的习惯,又不便多劝,唯有睁一眼闭一眼。

银灯,画屏,蝴蝶鸢。

对弈时剩下的半局棋,穿过的衣,握过的笔,挽过乌发的牙梳……

还有她倚过的枕榻。

她曾在榻上蜷入他怀中,细嫩的肌肤滑如丝缎。

冰蚕褥上仿佛残留着她的气息,一闭眼就能看见柔白匀细的颈,清瘦优美的背,她曾在他身下细碎的呻吟,青涩的迎合,极尽欢愉的抵死缠绵。

旖旎香艳的回忆令身心炙热如焚,迫得他时常起身用冷水浸脸。一别经年,渴慕更剧,等他捉住那个任性的人,一定会百倍索取,再不让她逃走。

沸腾的思念总在夜里蔓延至极,恍惚中听见廊外传来女子的脚步,门缝里现出一张素颜。雪衣乌发,黑眸清冷,至床边对他盈盈一笑。

他本能的扣住细腕,一个天旋地转,玲珑娇躯被压在了榻上。肌肤柔滑而细腻,软玉温香抱满怀,竟是再真实不过的存在。

“迦夜?”他不敢置信的唤了一声。

清丽的脸偏了偏,抿唇不答。

日思夜想的人赫然在前,情欲再按捺不住,如灼烫的岩浆喷涌而出,激烈的亲吻着红唇秀项,手已扯开了素衣,迫不及待的探寻着曲线。

女子驯顺的任他放纵,被狂热的爱抚窒得透不过气。

似濒临渴死的人得了一勺水,他紧紧的捉住一路吻下去,品尝着香馥的女体,甜美的香气提醒了某些异样,放肆的唇突然僵在了胸前,所有的动作都静止下来,良久,身体从火热转成了冰凉。

放开情动的人,他替对方拉好凌乱的衣服,因欲望而迷乱的眼重又恢复了清明。

“抱歉,是我无礼了。”心底被失望的痛苦啃啮,面上却看不出分毫。“冒犯了姑娘。”

两年前,天山上的争斗尘埃落定,遥遥传来了讯息,千冥的死亡奠定了新一任教王的诞生,九微铁腕重整魔教,挟无上威权君临玉座。他立即请托九微搜寻西域,翻查迦夜的踪迹。

九微几度寻索无果,却将烟容送到了扬州,其意不言自明。

他哭笑不得,唯有将烟容暂时安置于客栈,以礼相待从未逾越。可今天……竟似着了魔,将她认作了迦夜。

“公子说哪里话,是烟容不避廉耻自荐枕席,未想到……”她坐起来难堪的笑了笑,纤手微颤。“公子对雪使的一片深情……委实教烟容羡煞。”

他苦笑了一下,默然无语。

有人羡慕,也有人弃若敝屐,头也不回的飘然远去。

“烟容本为蒲柳之身,能有三份肖似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公子若不嫌弃,甘愿侍奉左右及至雪使归来,绝不会有半份不该有的奢想。”

话听着宛转平常,纤指不自觉的掐紧,并不像表面上那样镇定。清眸中漾着盈盈欲滴的泪,益加楚楚怜人。

他静静的看着清婉解意的人。眼前浮起一张淡漠无情的脸,隐约重叠了心绪……终究是不同的,他魂梦相系的那个人,从来不会落泪,更不懂屈情下意,软语温存相诉。

“你是个好女人,值得珍视专注的呵护,而不是做别人的替身。”他垂下眼,有些愧疚。

“烟容……自入清嘉阁,习惯了送往迎来。”柔婉的声音轻颤。“媚园佳人众多,烟容也非绝色,能独居一阁,全是因为这张脸有几分肖似雪使。”

“往来无数,皆是拥着我……心里却想着她。”一滴清泪无声的滑落。“唯有公子不一样,虽然也是在我身上寻她的影子,却从未轻薄无行,以礼相敬,把烟容当成一个真正的人。”

“此来江南是我心甘情愿,能得公子青眼暂慰寂缪,已是三生有幸。”她收起泪眼,绽开一个妩媚的笑。“烟容自知身份,绝无妄念,更不会令人为难,公子尽可放心。”

深情的眼光让他无言以对。

“你配得上更好的男人,而不是我。”他挥掉一瞬间的错觉,拒绝得很歉疚。“你们……确实相似,但你不是她……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了居所。

跌跌撞撞的倚在床头泪如珠落,先是无声的啜泣,渐渐转成了恸哭。

强颜欢笑的周旋往来,那些在伏在她身上肖想另一个女人的男人让她厌恶之极又不得不敷衍,唯一倾心的一个,却连做替身的资格都不给。

不知自己的容貌究竟是幸运,抑是恶梦。揽过铜镜泪眼模糊的望着镜中的脸,只觉哀凄无限。

“三哥。”青岚瞟了瞟室外鬼头鬼脑的凑过来,仿佛有什么藏不住的话。

他瞥了一眼,继续翻看着手下部属的节略,盘算着人员变迁调用。

“说。”大方的拨给青岚一柱香时间。

“昨天我偷听了大哥和爹的闲谈。”少年半夸耀的报告,不无得色。“很不容易的,你知道爹耳朵最灵。”

“然后?”重点当然不是偷听。

“他们谈了很多,认为最近谢家的势力扩张得太猛,担心与北方的君王府对上,毕竟彼此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无端冲突只会让旁人得利。”

“嗯。”这一点他早在考虑,君王府踞守北方多年,树大根深撼之不易,但……

“所以爹晚上可能会找你谈谈,劝你收敛一下。”

“就这?”他不认为这点事情会让青岚如此鬼祟。

“还有嘛……”青岚干笑了两声,边说边观察他的脸色。“大哥说你该娶妻了,他认为凤歌姐是个不错的人选。”

写字的手偏了一笔,在纸上留下了重重一划,他沉声道。“爹怎么说。”

“爹没多说,看起来也有这个意思。”

父亲的耐心消磨怠尽了么?一股阴影袭上心头,隐约有些烦乱。

“三哥,你打算怎么办。”好奇心促使青岚打破了禁忌,问起数年来家中无人触及的话题。“大哥说你再拖下去江湖中怕有非议,连宋大哥都娶了。”

历来浪荡贪玩的宋羽觞被家中强召回金陵成亲,如今成了一个两岁孩子的爹,被妻子管得甚严,每每提起皆唏嘘不已,概叹过去的风流化作了陈迹。

“就算我要娶,妻子也不会是她。”他没有正面回答。

“是谁都行,只要不是那个女人。”突兀的语声来自谢曲衡,迎着烛火踏了进来,显是听到了他的话,神色相当不快。“不管是哪家小姐,只要家世清白,爹娘都不会有异议。”

“我要的,只有她。”淡淡的话语极坚决。

“你把谢家的名声当什么。”谢曲衡眼见三弟数年执迷不悟,不禁恙怒。“现在还对那个妖女不死心。”

“原来谢家的名声都系在我妻子身上。”他微讽的一笑,不无调侃。“责任何其重大,寻常女子还真是担不起。”

“少说昏话,好不容易她自己肯走,你反而念念不忘。忘了她惹来多少麻烦?”谢曲衡百思不得其解。“她哪点比得上江南的大家闺秀。”

“确实。”谢云书一晒,索性撂下了笔。“弹琴绣花,行文作画,酬唱应答,家世门第没一样比得上。”青岚听得有些傻眼,又不敢插话。

“可论起武艺心智,坚忍沉毅,谨慎自持,聪颖机变,又有哪个女人及得上她。”眉间有毫不隐藏的骄傲,他直言相对。“更何况我喜欢的与这些无关,大哥身在局外自然难以理解。”

“你喜欢什么,无非是……”谢曲衡怒气腾腾的驳斥,碍着青岚难听的话语不便出口。“惑于妖媚。”

谢云书当然猜得出他的语意,脸色也变了。

“大哥念及兄弟情谊,就休轻辱她,她没有哪里及不上人,更没什么地方可供挑剔指责。”一股意气平不下,他全说了出来。

“她屈身魔教多年只为手刃亲仇,事后舍弃权位出走毫不恋栈,因我托嘱挺身回护白家死战不退,仇家寻衅几置死地全不计较,在大哥眼中却一无是处。若非念及我在谢家左右为难,不愿牵累,她怎会隐身远避,除了出身她何止胜人百倍,怎就恁般容不下。”

“原来她在你眼里竟是仙女一般的人物。”谢曲衡怒极反笑,“她骄傲自负行事辣手,弑亲犯上仇怨无数,居然被你夸得天下无双。当我不知你近几年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寻她,明为谢家壮大势力,实为一已私心筹划,被一介妖女盅惑至此,你究竟要何时才能清醒。”

青岚见两位兄长针锋相对皆动了真气,拿不准该帮哪边才好,瞥见窗边的影子,立时乍着胆子提示。

“爹!”

青岚的叫声令两人都住了口。

谢震川缓缓踏了进来,威严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深沉。

流言

摒退了谢曲衡与谢青岚,屋里只剩了一人面对不苟言笑的父亲。

谢震川负手凝视着粉壁上悬挂的一卷行旅图。

半晌,抽出案边未完成的画,随着画卷徐徐呈现的是一个清冷少女,赤足拂弄着朵朵粉荷,着色匀淡,衬得点漆的黑眸慑人心神,望之栩栩如生。

又抽开一卷,女孩懒懒的蜷在榻上食樱桃,丝发如水披散两肩,素颜带着三分无聊,纤指细白,樱果鲜红,自有一番无邪的韵致。

一卷又一卷铺开,尽是同一个人,衣饰各异,鲜活的神情姿态,颦笑极是动人,待要打开最后一卷,谢云书再忍不住。

“爹!”

瞥了眼儿子尴尬的神色,谢震川展开了画轴。

画中的少女娇慵无力的卧在床畔,玉手垂落,长睫轻阖,粉颊带着令人心动的绯红。襟口微轩,隐现优美的锁骨,覆在丝被下的细腰不堪一握。

谢云书的脸红了,心下暗自懊恼。这些画由他亲手装裱,并未想过会有旁人展卷,此时又不能上前制止,好生后悔。

“画得倒是不错……”谢震川看了片刻放下画轴,刚毅的脸似笑非笑。“既不想被人看见,就不该动笔。”

他有几份狼狈,自知理亏,只能低头应是。

“你当真非她不娶。”威严的声音听来不喜不怒,反而更是难测。

“还望爹成全。”摸不透父亲的情绪,他小心翼翼的应对。

谢震川沉默了许久,忽然说起旧事。

“当年我婚娶之时双亲百般反对,你爷爷嫌你娘身子骨不好,柔弱多病,怕她担不起谢家主母的职责,坚持要我另娶他人。”

谢云书有些意外,不出声的听下去。

“我早已心有所属,听不进劝,不顾阻挠硬是娶了她。谢家人丁众多非议不少,婚后病了数次,我费尽心力替她调养,她也受了诸多委屈,直到生下你们几个才渐渐压住了风言风语,真是难为了她。”想起旧事,谢震川颇多感慨。

“你娘虽然体弱却心细如发,观人极准。她说你喜欢的是个好孩子,必定错不了。我听曲衡所言的种种,确有过人之处,难怪你瞧不上别人。”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说来我得多谢她,救了我两个儿子,又保全了白家。”

父亲罕见的赞誉来得过于突然,他按捺住心情沉默以对,并不急于应答。

谢震川看了他一眼,微有欣赏之色,忽然转了个话题。

“谢家传到我手上,历经几十年辛苦才有如今的地位,江湖朋友提起我谢震川,都要道一个好字。名誉这种东西无形无质,建立起来极是不易,毁掉却在顷刻之间,你可明白它的重要?”

“孩儿知道。”他勉强应了一句。

“老天厚待,给了我五个儿子。”谢震川露出一丝笑意,刚硬的面庞浮出些许温和。“曲衡最长性情像我,原则最强,可惜失之方正;景泽筋骨柔弱,不适合学武,做个杏林国手也好;你四弟留在泉州,将来说不定承你三叔的事业;而青岚跳脱,心性未定……唯有你,既有我的毅力,又有你娘的坚韧。处事机变心思缜密,特别是那七年过后又添了内敛沉稳,极是难得。”

“若你喜欢的姑娘门第寒微,身子孱弱,原也算不了什么。甚至她身中奇毒永不长大,我和你娘也能认了,独独她魔教的出身……”谢震川摇了摇头。

“以她的心计手段做谢家主母绰绰有余,身份却会成为别人攻讦的把柄,无法见容于中原武林,泄露出去立成众矢之的,届时你又当如何……”谢震川微微叹息,神色悯然。“黑道白道无非名号相异,行事均在个人,但既在江湖上立存,便得依足规矩。她可以是景泽的妻子,也可以是青岚的妻子,唯独不能是你的,你是要继承我衣钵的人,谢家执事的龙头,不能因一已之情而毁了将来。”

父亲第一次以家业期许,他的心却沉甸甸的发冷。

“孩儿不敢,谢家一切该由大哥作主,孩儿不敢逾越。”

“曲衡的才能顶多守于扬州,承前启后则非你不可。”谢震川攒眉轻喟,怎会不明儿子辞让的真意。“你们几个的性情我都看在眼里,你最适合,无须推辞。谢家之长既是荣耀,也是个沉重的担子,不是谁都能挑起。”

“孩儿情愿辅佐大哥。”

谢震川摆了摆手,示意无庸多谈。

“我已决定,也和曲衡提过,他没有异议。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让你推拒,而是要你明白谢家的子孙有不得不背负的义务,不能卸脱的责任。为此……有些东西必须割舍。”

“那个丫头看得比你明白,所以舍了你去,也算是成全。纵然不死心寻到了又如何,别让你娘伤心,我也不会同意你离家。”

“我知道这很难受,你……好自为之。”难得现出罕有的温情,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再无别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