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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夜行歌》》 · 紫微流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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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世家来往,还不错。”他不解其意。

“劝他把这花拔了吧,有毒。”垂睫看着掌心的花,不经意的随口,指尖又扯下一片噙入齿间。

他惊疑的盯着她,怔了片刻。

“什么样的毒。”

她似笑非笑的抬起眼。“倒也不是什么剧毒,久服才会显现。”

“会怎样?”

“成人沾了无妨。”她嗅了嗅花香,漫不经心。“但对孩子有效,时间久了会停止生长,终身如孩童。”

他静了半晌,忽然握住纤细的手,制止了她拂弄花朵。

“你不是经脉受损!”

“当然不是。”腕间传来痛楚,她任他握着,神色不变。“那是给教王的说辞,我长年食花才会如此。”

“你明知有毒,为何……”灵犀一闪,蕴着怒意的话语突然顿住,心头一寒。

“你猜的不错,是我心甘情愿服下的,以免步上我娘的后尘。”迦夜笑了笑,仰首看群星明茂,匀美的侧颜柔似静月。“可惜找到这种古籍残卷里所录的花需时良久,不然该看来更小些,可以多省点麻烦。”

“……”

“不嫌费事就让白家铲了它,不提也无妨,反正与我无关。”她偏过头,小小的身子凭栏轻晃,无端生出苒弱无依之感。

她言辞轻松,毫不在意,他却难以平抑乍然听闻的惊骇。

明知后果,持续一年年的以身就毒,隐秘的坚持,究竟出自怎样的意念。

每一瓣咽下去,就断绝一分正常的可能。维持着孩子似的外貌,背负着妖异的传言……

“迦夜。”他沉默的静了许久。

“嗯?”

“难道今后永远这般,再也恢复不了?”

“大概吧,也没什么要紧。”她不甚看重。“这是我愿意付出的代价。”

“你……一点都不在乎?”

“总比屈身事仇好。”她微微一笑,坦白的直承。“两害相权取其轻。”

……

“你那是什么表情,和你又没关系。”略带奇怪的划过他的脸,她疑惑的问,黑眸茫然不解。

捉住她的手,将唇贴上冰冷的掌心,他的声音很涩。

“我在想……这种代价实在大了一点……”

“我认为值得。” 心神有点恍惚,手心温软的触感令她陌生,不知为何没有抽回。“哪怕是附上我的命……”

“不值得……完全……不值……”话语到最后变得模糊,她半猜出来,诧异的凝望。

天已经全黑,背着月光,看不清俊脸上的神色。

……他似乎……很难过……?

闺怨

数日后,新嫁伊始的白家长女白璎络回门省亲。

上上下下都喜气而热闹,连带暂栖的宾客都骚动起来。不少慕恋已久的江湖侠少对白璎络出嫁甚是遗憾,企盼能今日再见一见这位江南第一美人。

他并未去前厅,留在苑内与迦夜下棋。

迦夜多年未碰棋子,连下法都生疏了。但天资聪颖,棋风缜密不易中伏,进步极快,静谧的院内除了落子再无余声。

他放下一枚白棋,看她思索。

长长的睫毛闪动,认真的盯着棋坪,单手支着颔,小脸秀气而稚意,纤弱可爱,令她困扰都像是一种罪过。

细细的看了又看,想了再想,黑白分明的眸子抬起,清冷的声音脆而好听。

“我输了。”

仿佛从梦中惊破,他回过神收拾棋子,迦夜的骄傲不许人让棋,这是她输的第四局,也逐渐需要认真起来应对。

在中元落下一记应手,他似随意的开口。

“迦夜。”

“嗯?”

“过几日去扬州可好。”

悬空的手静了一下,轻轻放下黑子。

“去那里做什么。”

“天下三分明月,两分独照扬州,不想去看看?”

“听起来是个好地方。”

“确实不错,我可以保证。”

“不过……我也听说中原四大家,首重扬州谢。”

“你还听说了什么?”

“据说到扬州的武林人士都会去谢家登门拜望,令尊的声望比一方太守犹有过之。”一边说,一边落子依旧。“还好我不是中原武林人。”

“你不想去?”

“有必要么?”

“或者不去我家,只是看看风景?”

“风景哪里都有,何必自寻烦恼。”

“我不会让你觉得麻烦。”他耐心说服。

“和谢三公子牵扯本身就是麻烦。”她不为所动。

“到目前不是一切安好?”

“那是因为那群女人还没皮厚到围住你盘东问西。”她冷冷的瞥过一眼“我一定是昏了头才会与你同行。”

“你很后悔?”他眯起眼,按住一声微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他的不满视而不见,她继续埋头棋局。

“一人独行未免寂寞。”

“无所谓,习惯就好。”

“我是说我。”他闲闲的调侃,落下一记杀着。

“你寂不寂寞与我何干,再说还有你大哥陪着。”她蹙起眉,谨慎的思考。

“或者我们以这一局作赌,赢了你与我同去。”

“我从不用没胜算的事打赌。”

“那换一局,我让你四子。”他撒下诱饵。“如此应是五五之数。”

“你输了又如何。”

“我陪你去游历他方,不回扬州。”

“你很有自信。”

“难道你没有?”他勾起唇,笑吟吟的看她。“我已答应让四子。”

迦夜抬眼看了他半晌,一推棋坪。

“收子,开局。”

两个时辰后。

“你使诈。”她盯着密密麻麻的棋局,语气冰冷。

“愿赌服输。”他心情极佳,从盘中取过一枚杏子啃食,雪白的牙齿像在嘲笑。

“你故意隐藏了实力。”她直接挑明。

“兵者诡道。”他痛快的承认。“你教我的。”

“你已青出于蓝。”她面无表情的挖苦。

“尚求更进一步。”他一脸找打的谦虚。

险些气结,她瞪着眼前的男子,第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

多年后,一对曾经订亲共偕连理的无缘男女再度相见,何等尴尬。

本打算避开,却在中庭撞见了刚从内宅叙话出来的白璎络。

一别数年,端庄娴雅的女孩已有了成熟的妩媚,秀眉凤目,唇若红菱,玲珑有致的身段高挑动人,行止自有无限风情。

新婚燕尔本该是喜气盈盈,她却有些苍白的恍惚。目光移过谢曲衡,看见了随在其后的人。

时光仿佛瞬间逆流。

她还是闺中守礼的姣姣少女,为父亲对未来夫婿的夸赞而脸红,为那一次远道而来的会面心跳,将衣饰挑了又挑,在镜前照了又照,在下人的交口羡赞中芳心暗动,又在帘后窥见的一刻……失了心,丢了魂。

骑着白马而来的翩翩少年,眉目清俊,举止优雅。在父亲面前长身玉立,风姿不凡,说到兴起时神采飞跃,自信昂扬,耀眼而夺目。面对长辈进退有度,言辞落落大方,就连挑剔的叔伯们都不掩欣赏之色。

长期追逐于裙下的各色男子登时失了颜色,被比得黯淡无光。

父亲说会选一个配得上她的人,竟是真真切切,再没有谁能比他更合心意。

造化弄人。

一弹指,她已嫁作人妇。

替她画眉弄妆的夫君,换了别人。

而那个本该忘却的人……也变了。

修长挺拔,俊貌非凡,气质沉潜而内敛,如一把利剑被鞘隐去了锋芒。炫目的飞扬转为难以捉摸的扑朔,却更加致命。那双深遂的眸子,在看见她的一瞬垂落下来,覆住了所有心绪,教人无从窥视。

如一枚利刺扎入了心底。

周围一片沉默,意外的场面措手不及,谁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明明是温暖的春日,她却觉得阵阵发冷。

看他随谢家长兄行礼问候,宛如对着一个不曾见过的陌生人。

淡淡的眸子掠过,全无一丝波澜。

本该是她托付终身的良人,已成天涯陌路之隔。

“三公子……何时回了江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数日前方至,未及恭贺,尚祈见谅。”清朗的男声平静逾恒。

错过了……终是擦肩……

……纵是万般不甘……

“你为什么回来……”

一滴清泪坠落,心绪百般按捺藏不住,冲破了唇齿的禁制。

“……为什么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出现。”

他似乎愕了一愕。

“要是永远没有回来多好……”白家长女泪如雨落,一改温驯自制的性情。“永远不见……我……”

语音渐渐哽咽零落,难以说出更多,她忍着泪踉跄离去。身侧的丫环婆子这时方醒悟过来,匆匆忙忙的赶上去,还不忘同情的多看他几眼。

身边的兄长默默拍了拍他的肩。

数年前的娉婷少女,也曾是支持他撑下去的力量之一。

何时起,那一抹清浅的甜意逝去无踪,连面容都淡薄得不复记忆。

心头萦绕的,早已是另外一个身影。

看到她的泪,不是不歉疚的。

听闻她觅得佳偶依礼嫁娶,花开花落,他以为再不相关。

若不是猝然撞破,谁又知道她心底幽怨如斯。

独自坐在花树下,试着回忆多年前的印象,最终还是放弃。

纤小的身影渐渐走近,打量着他的神色。

“还好?”

“嗯?”

“听那群女人说了。”如此荡气回肠的重逢被一传再传,白府人尽皆知,她自然也不例外。“看你好像不怎么伤心。”

他一时失笑,略微的伤感烟消云散。

“你是来安慰我?”

“我可不会。”她不客气的否定,甩过一坛酒。“要难过你自己多喝点。”

入手沉沉,他看了一眼,拍开封泥饮了一口。

酒香在半空弥散,熏人欲醉,她略退了一步,避开扑鼻而来的香气。

“江南的酒太软,和塞外真不相同。”

“也有厉害的,你没喝过。”他搁下酒坛,纠正她的评论。“有些入口香甜绵软,后劲十足,不小心很容易喝醉。特别是女儿红,酿了十几年的饮前还得兑新酒,下次我带你去尝尝。”

她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

“忘了你不喜欢饮酒。”

“也不是……”她没再说下去,推开棋坪坐上了石桌,纤足轻晃,神色有些怅然。

“谢谢你的好意。”他弹了弹酒钵,心里是高兴的。

“你真不在乎?”她略微好奇。“江南第一美人呢。”

“我只见过她一次。”他并无郁色。“注定无缘的事何必多想。”

“你倒是看得开。”

“怎么说。”

“扬州谢家的三公子,家世出类拔萃,英俊年少身手高强,又有一段人人称羡的好姻缘,可惜祸从天降错过了七年,回首佳人已嫁,空有余恨,徒留两情依依……”

“你从哪里听来的。”他没好气的打断她的揶揄。

她耸耸肩,淡淡中不掩幸灾乐祸。“所有女人都这么讲,还有不少为你们掬了一把热泪,说是赶得上话本传奇了。”

“少听这些无聊的东西。” 一时很想在她身上磨磨牙。

“是你带我来的。”她不忘提醒罪魁。

“我以为你是打算劝慰我的。”

“其实我是来嘲笑你的。”

忽然发觉斗嘴意气的滑稽之处,俩人同时笑起来。

“迦夜。”

“嗯?”

“唱首歌吧。” 他的声音低下来,柔如春风。“你在龟兹唱过的那首,我很想听。”

静了半晌。

清澈透明歌声在树下响起。

穿越了花繁叶密的枝桠,在澄蓝的天空下飘散。

女孩在石桌上微微后仰,望着变幻的云彩,吟唱着神秘难解的歌谣。

歌声仿佛有种温柔的力量,抚慰着一切哀伤澄定,直入心底。

阳光落在迦夜的额角,像踱上了一层金芒。细嫩的脸上也有了微红,如一只鲜美诱人的春桃,顿生爱悦之念。

歌声缓缓消失,当最后一个音符湮灭,她低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他默默凝视了许久,探手拉住细腕用力一带,纤小的身子跌进胸膛,重重的撞入怀中,连带身后的大树受震,落下了漫天花瓣。

猝然变化,她有点恼火的抬起头。

“你干什么。”

纷飞的花雨落满了一身,扬扬洒洒犹如细雪,忘了生气,她愣愣的仰望,黑眸映着一天一地的落英,像蕴着无数星芒。

“真美。”

喃喃的叹息响在耳畔,还来不及应答,温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佛音

甘甜的酒气盈散齿间,她的意识有点模糊,不自觉的环住了他的颈。

强势的在唇上辗转,肆意索取着甜美,幽暗的眸子仿佛隐着火,熟悉的气息又莫名的安心,连带着她也热起来,益发昏然。

吻越来越深,纠缠难分,呼吸逐渐紊乱,抚在她颈后的手很烫,健臂慢慢收紧,窒息般的贴在一起,忘了世间的一切。

直到一声惊叫划破了静谧。

抬眼望去,白凤歌在苑门边惊愕的看着两人,玉手掩住唇。

“二小姐有事?”他松开了迦夜,客套的询问,并无半分窘迫难堪,倒显得对方的惊惶失态有些可笑。

“三公子,叶姑娘……你们……你……”美丽的眸子浮上了失望的泪意,困惑不解。那个纤小的女孩站起身拂了拂衣上的花,一般的坦然自若,黑亮的眼直望过来。

“白小姐有何指教。”

到底是世家之女,震惊过后迅速镇定下来。只是藏不住酸涩,眼眶微微发红,想了半天才勉强说出来。

“外厅的许多朋友商议着去灵隐寺上香游春,我想叶姑娘初来,或许想去看看……”

“多谢二小姐好意。”他看向迦夜。

“我对礼佛进香没什么兴趣。”

“那里景致不错,顶多不进大殿便是。”他出言劝诱。“出去走走也好。”

迦夜想了想,点了下头。

无视一旁复杂的明眸,他携起她的手。

数十丈外的小楼上,谢曲衡与宋羽觞对望一眼,均是一脸震骇。

身处一堆闹哄哄的青年男女之间,气氛极是怪异。

大哥随着他闲谈,话题泛泛,左右不离。白凤歌被一群闺中好友簇拥,偶尔投来一瞥,掩不住幽怨难过。白昆玉时而投注这方,时而留意迦夜,仿佛在思索什么。宋羽觞偶尔看他,间或不忘注目来进香的各色丽人。

迦夜倒是空闲,落了孤身一人也不介意,尽自个的兴趣游赏着景色。

走马观花的扫了一眼,果然未进佛殿,她径直绕向后山,撇下一帮热闹爱玩的世家子女各祈心愿。

比起前殿的香火鼎盛,后山确是静了许多。

山秀林密,清泉漱石,一片深浓的绿意中错落着佛像佛塔,古意森森,偶尔有佛鼓颂经之声,极有清平心境之效。她专挑人少客稀的地方去,越走越是僻静。鸟鸣啾啾,如在林间互相应和,声声清脆动听,山道的石径上爬满了绿苔,合抱粗的巨木参天蔽日,不知有多少年头。

偶尔瞥见残旧的佛像立在道边,她冷笑一声,只作未见,信步往更幽深之处寻去。

未走多远,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江南春雨如烟,并不甚急,却也沾得衣襟洇湿。迟疑了片刻,身后传来人语,回眸一看,可不正是同来之人。

没两步,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头顶,挡住了绵绵雨丝。

“听说前方不远有个棋亭,且去避一避吧。”俊目隐含笑意,也不顾旁人的眼光,护着她沿路行去,留下后方纷杂的心思不一而足。

白凤歌由兄长护着,咬咬唇跟了上去。

谢曲衡拧了眉头,又不便说什么。

宋羽觞看着两人的背影极是不解的随在其后。

确实是有亭的。

转过山道弯折处,一角飞檐入目,恰恰坐落于险崖之上。

亭畔有泉。

山水从崖上披落垂泻,扬起阵阵水雾,飞瀑如烟。

亭下有人。

一位老僧与一个青年正在对弈。

一名青衣小僮垂手侍立,时而续上香茗。

“抱歉扰了诸位雅兴,山雨忽来,前后无遮头之处,不得已暂避,还望见谅。”

弈中的二人抬起头来,心里俱是一声喝彩。

男子清俊非凡,女孩容颜似玉,虽被雨淋得浸湿,仍掩不住光华。

男子着黑衣,明明是低调的潜藏,却反成了冷峻卓然。

女子穿白衣,原该是不染的纯净,却无端带出了冰峭。

错非是年纪有别,真是一对璧人。

“公子说哪里话,此亭又非在下所有,何须客气,请速速进来躲雨便是。”下棋的男子举手揖让。老僧默然不语,白眉下的眼睛打量着女孩,仿佛对二人十分留意。

一行人鱼贯而入,小亭顿时拥挤起来。

春雨渐渐急了,银链般从檐边挂落下来,迦夜立在亭边,时而伸手去接一接,白生生的手沾上了水珠,玉一般好看。谢云书立在一旁,也不制止,偶尔替她挡一挡溅落的水。

众人无事,宋羽觞凑近棋评,看两人对弈,也不顾观棋不语的成规评头论足。谢曲衡转过了头,与白昆玉一般打量着弈者,心下暗自估量。

白凤歌怔怔的望着谢云书,一时竟像痴了。

对弈的老僧须眉皆白,淡泊平和,慢慢的呷着茶,等待对方应手。

下棋的青年锦衣玉服,优雅自若,举止矜贵,手上的板指莹润如脂。

江南本是卧虎藏龙之地,下棋的两个也必非寻常人物。不过迦夜漠不关心,他也只当路遇。

“大师果然厉害,棋到此处,我也唯有束手认栽了。”下了不多时,青年朗笑认输,全无失局后的郁色。

“阿弥陀佛。”老僧合什念诵。“公子杀着凌厉,锐不可挡,唯一可叹失之轻率燥进,否则老衲万无胜理。”

“确有此弊,大师慧眼如炬所言极是。”青年从僮儿手中取过湿巾拭手。

“刚不可久,强极必衰,生杀有度始成天道。”雪白的长眉几乎覆住了眼睛,“成魔成佛,皆在乎一念之间。”

“何者为魔,何者为佛。”宋羽觞笑嘻嘻的反驳。“要我说佛魔本一家。”

这话是有些不恭,拿了佛祖笑谑。白昆玉轻斥无礼,老僧却不以为忤。

“这位公子所说倒也不错。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原也是这个意思。”说到末了,老僧抬起眉,精光四射的眼投向亭前,“这位姑娘认为可是?”

迦夜正神游物外,忽然听得喝问,微愕的回头。

“老衲请问姑娘,可曾听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僧目视着她,语音沉厚。

年高德邵的僧人突然质问这般年幼的女孩,不说旁人,连对弈的青年都现出讶色。

迦夜愣了愣,黑眸渐渐冷下来,止住了谢云书,缓缓走上前。

“大师此言何意。”

“老衲并无他意,只是奉劝女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亭中一片寂静,唯有山瀑奔流。她微一沉吟,踱了几步。

“我们可曾见过。”

“老衲曾于数年前,有幸恭为莎车国公主弥月大宴之宾。”

“大师好记性,难怪意有所指,原来竟是冲着我来的。” 恍然而悟,迦夜轻轻击掌,眸子瞬间凝成了冰。

“叶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白凤歌嗫嚅的问出口,张望着场中数人。

谢云书没有表情,紧盯着老僧。

对弈的青年也颇为意外,兴味的扬眉,仿佛觉得甚是有趣。

宋羽觞与白昆玉不解其意,诧异的望着迦夜,又看谢云书。

谢曲衡适时上前一步,按住了弟弟的肩。

“久处幽暗之室,不辩日月之光;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兰麝之香。以姑娘之明,当知是非曲直……”

尚未说完,迦夜弹了弹手指,打断了他的话。以她的年纪作这个举动相当无礼,却无人开言,眉间渐浓的煞意压过了稚色,隐隐透出邪气的森寒。

“大师究竟想如何?”她毫无笑意的打趣。“要我出家作尼姑是绝不可能的。”

“不敢,老衲只希望姑娘能秉持慈悲之心,偶尔来敝寺听听讲经,时日一长必有裨益。”

“多承好意,倒是不必多此一举了。”她意兴阑珊的把玩黑白棋子。“大师留了颜面,意思我也能猜出一二,只是……”

棋子从她指间落下,在竹坪上砸出啪啪轻响。

“实在是过虑了。”

“年纪大了难免想得太多。”她似笑非笑,清冷的神色戏谑轻嘲。“明明弈事已了,大师却以为犹在局中?”

“姑娘是指……”白眉一轩,老僧略为犹疑。

“我已无心入局,何必以己心度我,世事与我有何相干。”

“果真如此,便是老衲妄言了。”默然良久,老僧抬起眼,“但若是……”

“但若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也请恕我无礼。”轻描淡写的点点头。“大师觉得如此可算公平?”

“阿弥陀佛,愿姑娘有暇多看看江南山水。”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若有雅兴弈棋,老衲必定焚香以待。”

“多谢。”她淡淡一笑,首次执礼相辞。

“山雨既停不敢再扰,请两位继续。”

“大师为何对此女这般慎戒。”续上了热茶,棋坪上又摆开了另一局。

落了数子,老僧才慢慢出言。

“此人在西域可算是翻云覆雨的人物,不知怎地来了江南。”

“翻云覆雨?大师说笑了,以她的年纪……”

“五年前我在西域见她,已是这般模样。”长眉被热茶一熏,挂上了水雾,与烟云弥漫的山林相映成趣。

“你是说她五年不曾变过?”

“未必仅只五年。”

“怎么可能,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老僧摇了摇头,无意细说。“我本担心她在中原横生事端,眼下看来似无此意,也算造化之福,世子无须多问,还是各自相安无事的好。”

“大师未免过虑,江南与西域万里之隔,再厉害又能怎样。”

“世子莫要动争斗之念。”似看透了他的内心,老和尚出言劝告。“她虽有来历,到底形如稚女,胜之不武不胜为笑,还是罢了此意的好。”

“她到底有多大?”终是按不住好奇。

“这个么……”老僧微笑起来,“怕是唯有佛祖知道了。”

啪!一声落子响在了山间。

情衷

“她究竟是什么人。”谢曲衡严肃的质问。“看来不是普通的魔教教徒,否则玄智禅师决不至这般言语。”

“玄智禅师?”

数十年前便已名扬天下的得道高僧,他也有所耳闻。据说身兼少林派数种绝学,性喜云游四方,多年来行踪飘忽罕见其人,甚至有传言说已圆寂于某处八五八书房,居然日前在灵隐寺偶遇,还识破了迦夜……

“不会错,白昆玉去查过。和他对弈的人也不简单,至今尚未探出。”

以白家在杭州的势力都查不出,自是有来头的人物了。

“还有那天她的神态……”谢曲衡不知该如何描述,小小年纪竟然有如许可怕的杀气,言辞之间充满了睥倪一切的傲意,迥异于平日所见,那般凌厉的气势,决不会是庸常之辈。

“我本以为她是魔教下役,被你好心带至江南。”虽也隐隐觉出两人的牵绊比想像中深,却未料想竟至于此。“我见你……你……就算谢家不计较她的出身,你们的年纪也……咳……”

大哥看见了?难怪……入眼谢曲衡尴尬难言的模样,他倒是笑了。

“迦夜不是孩子了,她只比我小两岁。”

“怎么可能,她看来不过十三岁。”不出所料的难以置信。

“因为……某些特殊原故,她不会长大了,但心性阅历却已是成年女子。”他含糊的解释了一下,又展颜一笑。“大哥放心,我还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

“魔教果然邪得很。”谢曲衡诧然自语,仍是不解。“她的真名叫迦夜?身份……”

“她是魔教四使之一,天山执西域三十六国事务的雪使,过去的几年是我的主人。”他平静的道出。

谢曲衡猝然站起,“她是驱你为奴的人?!”

“嗯。”

“这种人留她做甚,还带至江南。”谢曲衡怒意勃然,出言责难。“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把这个祸胎带到谢家,居然多方回护,你莫非失心疯了么。”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亲眼看见她和玄智禅师是怎么说话的,那般狂妄放肆,嚣张无忌,哪一点可取,她是怎样蛊惑了你,连大哥的话都听不进去。”

“如果不是她,我早死了无数次,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比起谢曲衡的愤怒,他只是淡淡的坚持。“她是个好女子,真说起来,也是我配不上她。”

虽然心狠手辣,诡秘多诈,反掌无情,她仍是难得一见的好女人……他一直这么认为。

“我知你这些年受尽折磨,竟连心都变成奴隶了么,当年可不是这样。”看着弟弟替那个魔女辩解,谢曲衡难过之极。“老三,你太让我失望。”

他沉默,过往的种种,那样复杂的纠缠,岂是言语能说清。迦夜于他,早已脱离了单纯的臣属,纵然是至亲也无法理解。

“她已退出魔教,来江南也只是观物赏景,无意介入江湖纷争,大哥无须担心。”

“你们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他愣了一下,瞥见谢曲衡的神色又顿悟过来,几乎想笑。

“我们暂时没有任何关系,她还是……”他没说下去,谢曲衡大略猜到,有些意外。“你说她……魔教不是……”

“中原对魔教并不了解,多指为淫魔妖邪一类,其实也不过是与门派相类的组织罢了,所不同的唯有等级森严,刑罚酷厉,手段诡密而已。她绝非大哥所想的不堪,全是倚仗自身的实力才有对等的身份地位。”

再怎么想像,也无法想出一个十三岁模样的少女是如何号令。

谢云书拣了一些简要的说了说,让大哥约略了解一点。

虽是简述,等说完天也黑了。

没有提得太细,光道出的部分已足够让谢曲衡心惊。那一层层血腥的杀戮甄选,一次次夺命的王廷刺袭,一场场翻覆的逆谋策乱,远远超出了臆想。

“……她本是江南人,和我一样阴差阳错流落至天山……处心积虑复仇……待杀了教王便再无留恋,抛却权位远走……”

听完了良久无语。

“或许是大哥想错了,纵然她对你有恩,还了也就是了,何必……”

“大哥,我早就不是七年前的我。满手血腥杀人如麻,不敢自认还是谢家人,或许在你眼里一如既往,可在我心底,自知与迦夜无甚分别。”

“所以你自甘堕落,不与名门闺秀来往,专与这魔女厮混?”

“……在我眼中,她是最好的。”他有点累。

说了许久对方仍不明白,他并未看低自己,大哥却瞧低了迦夜。“我喜欢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也不为谢家想想,爹一世英名,怎堪有此之累。”

“所以我不打算回去,我本想私下回家看看……”

“只要和她分道扬镳,你仍是人人称羡的谢家三公子,过去种种身不由已,爹绝不会怪你。”

大哥殷切的目光,他无言以对。

纵然家人寄望,经历过的却不会抹去,他已不愿再粉饰虚词,假装一切都未曾发生,扮演一个完美如斯的谢家子。曾经奉为圭臬的种种,早在七年里轰然崩塌,断绝了回复的可能。

推开门,迦夜独坐桌前,自己与自己对弈。

无聊的拎着棋子玩耍,黑白云子在指间泛着幽光。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他从背后揽住娇躯。

她斜着眼睛瞟了一下。“我可不记得和你有约。”

“迦夜。”

“嗯。”

想了半天又咽回去,他松开她在对面坐下。

“我陪你下棋。”

默默看他收拾残局,一只冰凉的手拂过眉间。

“你瞧着有点倦。”

“还好。”

“因为我?”

他笑了笑,拉过她的手贴在唇上。

“你在关心?”

“你自找的。”她用力想抽回。

他握住不放,甚至进一步揽住了纤腰。“说的对,你可以开始嘲笑了。”

渐渐习惯了他这样的举动,也就任之。“当时还是应该杀了那个老家伙。”

“他不是等闲人物。”

“嗯。”若非无一击必杀的把握,怎会留此隐患。“不过他没认出你,明日我离开便是。”

“迦夜。”他将小小的身子抱至膝上,语气稍稍加重。“你答应过一起去扬州。”

“你确定?”她安静的蜷在臂间,“我的身份已经让你头疼了吧。”

“无妨。”

“我以为你是聪明人。”

“嘘,别说话。”他轻轻比住了她的唇。

她侧耳听了听,“为什么,外面又没有人。”

“因为我想吻你。”

随着话语,他触上柔软微冷的唇。

乱云

“三哥!”

一个少年飞扑入谢云书怀里,抱得死紧。

“青岚。”他十分意外,看着幼弟。“你怎会来杭州。”

见到许久不见的兄长,谢青岚眼睛都红了。

“我真不敢相信,大哥飞鸽传书说你回来了,我求爹准我来接你们。”

“爹让你出来,你通过了试练?”他拉开一点距离上下打量,当年还仅是个十岁的孩子,如今已是英气勃勃的少年,几乎不复旧时记忆。

“一个月前刚过,在床上躺了二十多日,刚爬起来就磨着出门,幸亏娘说情。”

“娘身子可好。”

“一听说你无恙归来,立时好了许多,现下日夜盼你早些到扬州。”

他沉默了一下,谢青岚急急开口。

“你的事大哥都在密信里说了,爹只说回来就好。”眼珠转了转,少年附在耳边小声道。“我偷偷见到爹看信手都抖了,把那几张短阑瞧了很多遍。”

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

“三哥,你不知道家里多高兴,过去的几年,娘总要在你房间里呆好久,出来眼泪汪汪,谁劝都没用,现在总算又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爹可是有什么吩咐?”

谢青岚挠了挠头,鬼头鬼脑的看了看窗外。

“周围没人,你说吧。”

果然不出所料,以严父的性情纵然是聆得佳音,也断不致激动到放青岚赶过来的地步,只须等上十余日自会与大哥回转,何必多此一举。

谢曲衡狐疑的接过青岚递来的密信,展开细阅。

“真有暗嘱?怎不用飞鸽传书?”

“爹说事关重大,横竖我要过来,就一并带来了。”他笑嘻嘻的表功,“再说我来也能助大哥三哥一臂之力,一举两得。”

阅毕谢曲衡将信交给他。

入眼熟悉的字迹,他心猛然一跳,又按捺着读下去。一目十行的扫过,疑惑的询问。“这个南郡王世子是什么来头。”

“南郡王是皇帝数年前册封的异姓王之一,圣眷正隆,权势不凡,有朝廷的背景,官府江湖均会避让三分。本来官民互不相干,但世子野心勃勃,有意挟其地位一统江南武林道,已经被他铲平了不少帮派。首当其冲的障碍便是我们谢家,无端成了他的眼中钉。”

“他行事手段如何?”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狠辣阴毒,被他并入的帮派首领多是举家覆灭,老幼不留。官府归结为江湖仇杀,武林中又不便正面冲突,屡屡有寻仇的夜刺。他收揽了一帮高手为虎作伥,迄今无人能得手。”谢曲衡面色凝重。

“看他这驾势倒是想学君王府了,也不瞧瞧人家是何等手腕,岂是他这般小人行径。”谢青岚插口,极是不屑。

谢曲衡颔首认同,冷笑一声。“我看他确有此意,一心做南方武林霸主,取谢家而代之,好与北君王府比肩,可惜……未必能如他所愿。”

“可有交过手?”

“暗里也曾过手,双方均有折损,不是易与之辈。”谢曲衡思量了片刻,“只怕他对谢家也是这般计量,爹信里说他近期有异动,私下计划暗举,必定是冲着扬州。”

南郡王世子……

又是一场风波将起,他默默思索了半晌。

耳畔听得孩子的嘻闹,下意识的移近窗前。

暮春将至,园内落花无数。

重重花叶间,荏弱的身影盈盈而立,任跌跌撞撞的男孩攀住她的腿,虽有些不耐却未曾躲闪,由着他撒娇,三两只蝴蝶在身边飞舞,映着微红的晚霞,如一幅绝美的画。

黑眸不经意的望过来,很快别转,仿佛有些狼狈。

那一刻,滞重的心忽然轻松起来。

“你是谁。”

少年瞪大了眼睛,口气不善的置询。

瞪着悠然落座的女孩,又看看谢云书。后者正替她剥着新鲜橙红的樱桃,剥好的置在细瓷碗中推过去,她懒懒的食上几粒,眉尖因酸甜轻蹙。

享用的与出力的一般自然,看的人很不顺眼。

谢曲衡倒也罢了,已能视若无睹,谢青岚却是年少气盛,看不惯心中神人一般的三哥替一个比自己还小的丫头服务。

“他是谁。” 迦夜瞟了瞟对方,懒洋洋的问。

“五弟青岚。”

“你家兄弟真多。”

不带恶意的话语听来令人不悦,谢青岚按捺不住。

“你到底是谁,凭什么让三哥替你剥,你自己没手吗?”充满火气的声音响在庭内,在夜晚分外引人注意。

迦夜摆了摆手,示意谢云书。

“别剥了,吵。”

慢吞吞的话险些气炸了青岚的肺,受不了一再被无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是凤歌姐坐这儿。”

“说起来他有点像你刚上山的时候,好在你没他罗嗦。”扫了一眼,她充耳不闻的对身边男子道。

“青岚,坐下。”

谢云书含笑看了看涨红脸的弟弟,取过湿巾擦拭着指尖。

“不得对叶姑娘无礼。”谢曲衡象征性的呵斥了一声。

迦夜兴趣缺缺的想走,被谢云书拉住了手腕。

“再坐一会,夜色正好。”

迦夜瞟了一圈,细纱宫灯高挑,映着花影重重,晚风细细。

确实不错,不过……

她摇了摇头。“太吵。”

“你……!”

一只手捂住了少年的嘴,止住了即将滔滔涌出的话。

“青岚,从现在开始不许出声,想知道的事我稍后会告诉你。若不同意自己先回房。”静默了片刻,直到少年闷闷的点点头,谢云书才松开手,装作没看见弟弟委屈的眼神。

谢曲衡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坐吧。”

迦夜无所谓的落座。

半晌,谢青岚重重的坐下来,恨恨的盯着她。

“我讨厌你。”

迦夜翻着书,倚着廊柱半看半打盹,像是没听到。

“你听见没!”少年的声音大起来。

吵死人的家伙。迦夜叹了口气,卷起书准备换个地方。

少年不依不饶的挡在前方。“我在和你说话。”

“说什么。”

少年语塞,想了半天。“我讨厌你。”

“……”

“你最好离三哥远一点。”

“……”

“你根本配不上他,璎络姐和凤歌姐那样的名门淑女才配和他一起。”

“……”

“像你这样的邪魔外道识趣最好趁早离开,休想攀上谢家的门。”

“……”

见他绞尽脑汁的苦思,半天说不出下句,她扬了扬眉。

终于没了,很好。

转身径自往另一个方向走,反正白家院落重重,总有办法绕回自己的房间。

“你到底有没有听见。”少年愣了半天,腾身追上来。

“听见了,你还想怎样。”她的眼睛微微下瞟,一个胖胖的小人从门边探出头,瞬时暗叫不妙。

见她似乎心虚,谢青岚有点得意。

“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最好明天,不,今天就离开。那样我就放你一马,不把你的来历宣扬出去,不然连白家的门都出不了,魔教的人可是武林公敌,就算你年纪再小……”

“我起先觉得你们有点像,现在我收回前言。”

少女冷冷的打断他的话,耐心所剩无己。“你比我想的要蠢得多,偶尔也该用用脑子,否则我会怀疑离了谢家你还能活多久。”

干脆利落的说完,一手捞起扑至裙边的小鬼塞进他怀里。

“既然那么喜欢白家,这个小鬼就由你送回去,你想张扬悉听尊便,恕不奉陪。”

话音未落,人已从眼前消失。

去向都没看清,他愣了半天,又望向怀里多出来的男孩,大眼瞪小眼。

半晌,白胖的小人张开嘴。

“要姐姐,我讨厌你,哇……”

“我可能要离开几日。”

伏在榻上的女孩头也没抬,埋首于一把竹制的算筹。

“家里有些事。”摸了摸乌黑的发,“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

“很棘手?”

“你怎知道。”

“能让令尊出动三个儿子,会是小事?”美丽的唇边有抹轻嘲。“你回来的可真是巧。”

他无声的笑了笑,在她身旁坐下。

“我们五兄弟。”

“大哥性情刚直,最像爹;二哥自幼羸弱,被交好的长辈带至山间学习医术,听说已略有小成;四弟随着膝下无子的三叔,留在了泉州;最小的便是青岚。”

“我失踪后,娘膝下只有青岚尚小能逗她展颜。爹心里不忍,也就放松了管束,他虽然过了试练获许出门,性情却仍是个孩子。言语有什么得罪之处,你别见怪。”

迦夜勾了勾唇算是笑。

“爹放他出来大概是想历练一番,但此次麻烦重重,我和大哥商量还是让青岚留在白家,万一对你不恭薄惩无妨。他不小了,偶尔也该知道分寸。”顶着谢家的头衔旁人多有容让,加以年少心高,骄纵而不自知,绝非好事。

“他要是能让我生气,也算是本事。”无聊的拔弄着算筹,那个无知的孩子尚到不了心头。“何况我也没义务替你教训他。”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微微一笑,指尖轻抚嫩白的脸。

迦夜抬眼瞧了瞧他的神色,忽然道。“你自己小心,没死在天山,栽在江南倒成了笑话。”

“那还不至于。”

把散落的长发拔到一边,迦夜转了个话题。

“口渴了,替我剥几粒樱桃。”

“我以为你不喜欢。”端过素碗,指尖轻轻一划,细小的樱桃核掉出来,只余细嫩多汁的果肉。

迦夜懒懒的倚在榻上,细品着嘴里的樱果,如一只等待喂食的猫。

“要去几日?”

“十日左右。”

“十五日你若没回来,我便不等了。”周边的景致赏玩得差不多,渐渐有些乏味。

“好。”他想了一想。“帮我看着点青岚,莫要让他闯了祸。”

她轻哼了一声。“我讨厌做保姆。”

“下不为例。”他眉目含笑。

鲜红的樱果坠在唇上,被细白的牙齿咬入,落至舌尖,娇嫩而诱人。

“樱桃滋味如何。”

“你自己尝尝。”她不甚上心,素手又掂过一枚。

唇角忽然被舔了一下,她瞪着近在咫尺的俊脸。

“确实不错。”他别有深意的笑谑,再度俯下了头。

死间

谢青岚刚一踏出,恰好看见一袭身影走入了隔院。

暗地里皱了皱眉。那个厚颜的女人竟然仍未离开,外出了一阵又晃在他眼前。若非三哥和大哥数次叮嘱,真想把她丢出去,或是干脆告诉白家她的出身来历,想必那时就该哭着求饶了。

大哥说她比自己还大。

见她仗着年幼的模样招摇撞骗实在厌恶。神色永远是一种疏离冷淡的倨傲,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弄不懂三哥何以处处顺着她,甚而对她那般温柔。凤歌姐背地里黯然伤神,连带他都觉得愧疚,险些要将所知的合盘托出。

不是那年的意外,三哥应该已娶了白璎络。纵然无缘错过,幸好还有白凤歌,他很希望多这样的一个三嫂,家世良好又美丽优雅,知书达礼,相信爹和白老太爷也是如此之想。

若是没有那个妖女就好了,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

每每见卓然出色的兄长对一个魔教妖女容让回护,屈情下意,那般优秀的人被迷惑至此,委实气闷得难以忍受。

听到白家暂住的江湖人士、家丁使女的私下议论,不避讳的在近处对她指桑骂槐,刻薄嘲讽兼而有之,心下说不出的快意。可惜种种讥骂对那个厚颜无耻的妖女来说直如东风过耳,一个眼神都欠奉,只顾自己出门寻乐,甚至还耐不住寂寞消失了数日,等三哥回来他一定重重告状,最好能羞辱一顿赶出去。不是大哥吩咐不准妄动,他会很乐意代劳。

相较之下,到底是江南的女儿家惹人怜惜。

想起数日前在茶楼救下的霜儿,便不自觉的带出了笑。那样娇柔似水的女孩,被恶霸欺凌时梨花带雨般的凄然,在他出手相助后不胜羞怯的致谢,白家收容后伶俐体贴的为人,都是万般可爱,让人从心底疼怜。

可惜爹治家甚严,不然……

玉面一红,他快步向厨苑走去。

除下了肩上的包袱,侍女送来了一盘鲜果和一壶温茶。

想是碍于谢云书的面子,虽然目光轻鄙,白家礼数上还是周到的。

他离开有一阵了,料想事情该办得差不多,过两日便到了十五天,若再不回来,她也无甚耐心再等。

以他过去数年的历练,纵是棘手也不至有性命之危。既然迟早要分道,这个时机倒好,不算有背诺言。

思索了半晌,她倒了一杯茶,喝下了第一口。

笔直的官道上,几骑健马四蹄腾空的飞驰,黑亮的皮毛下汗如浆出,喘息如雷。

“不行,必须歇一歇,马受不了。”第三骑上的人扬声勒马,希律律一声长厮,迅马缓下了速度,马腿都有些发颤。

连日的急奔让人也有些疲惫,停下来的人捺不住焦急之色。

“说不定对方还未动手,兴许我们能抢在前头。”宋羽觞往宽处想。

“怕是来不及,如果我们在南郡查到的消息属实。”谢曲衡眉头深锁。

“临行之前我托迦夜照看青岚,他不会有事。”谢云书出言宽慰,心下也不无忧急。

“我最担心的不是他,没想到这次密谋针对的不是谢家,而是要拔掉杭州的白家。以南郡王世子的手段,实在不敢想那边情形如何。”

“有雪使在,公子尽可以放心。”首先勒马的人跟着劝了一句,转过头又对同伴私下嘀咕。“如果她真会管这档子闲事的话。”

“我看难,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乐观的耸耸肩。“能护着老大的弟弟已经算很给面子,还管那些不相干的人。”

“没想到老大还真有来头。”

“我更没想到他能勾了雪使一起回来。” 说动冰山一样冷心冷情的人,抛却了恁般显赫的权势飘然远引,真个匪夷所思。

“而且还杀了教王。”

“我们错过了不少好戏。”

两人窃窃私语,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惋惜之色。

宋羽觞耳朵伸得老长,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几欲出口探问。

“银鹄碧隼。”一声低喝传来。

“在。”两人不自觉的挺直。

“多吃点东西,一会还要赶路。”谢云书淡淡的扫了一眼。“少说废话。”

“霜儿。”寻到娇弱的身形,他放轻了声音唤。

楚楚怜人的秀颜转过,隐约有些慌张。

“谢公子。”

“你在做什么?”他不疑有他,当是自己冒昧吓着了佳人。

“小婢在准备银耳汤,正准备送至谢公子房里去。”

“那我可是替你省了力气,自己过来取了。”少年笑嘻嘻的调侃。“怎么谢我?”

少女羞涩的低下头。“小婢是谢公子救的,恩同再造,怎么报答都是应该的。”

“这样啊,那你替我把银耳汤喝了。”他促狭的逗弄。

圆亮的眼睛闪过一抹微疑。“公子的意思是……”

“我从小就不爱甜食,你喝了可是帮了大忙。”他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女孩掩口笑起来。

“那可不成,我们婢女哪能喝这些,再说……”她娇怯的一笑,“再说这是我专为谢公子炖的。”

“单为我炖的?”少年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心头喜滋滋的。

“若是公子嫌弃就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女孩咬咬唇,带上了几分幽怨。

“既然是霜儿专为我备的,那可一定要尝尝。”谢青岚掂起碗,舀起一勺往嘴里递去,女孩笑吟吟的看着。

猝然一声裂响,少年手中的碗粉碎,突如其来的变化惊住了两个人。

厨房门口,迦夜静静的站着,黑幽幽的目光盯着一脸惊愕的少女。

“你干什么!”谢青岚愣了半晌,一股怒气窜上来,怒喝出声。

没看她怎么动,人已到了身前,本能的探手阻击。腕上忽然一紧,如有铁箍,半边肩臂都酸麻了,身子一轻,跌出了七八步之外,勉强站稳了一看,她已和霜儿动上了手。

霜儿……竟是会武的。

娇娇怯怯的少女动起手来阴狠凌厉,招招杀着。可惜遇错了对手,没几下被迦夜制住了要害,精准无误的掐住了要穴,显然落手不轻,霜儿直翻白眼,脸涨得通红。

“妖女,放手!”怔了半天,仍见不过救回来的人儿受苦,冲过来制止。一枚石子攸的弹出,在他的脸颊擦出一道血口,也滞住了他的行动。

“你想救谁?”迦夜目露讥嘲之色。“也不先看看自己还剩多少真气。”

闻言一愕,暗中提气,丹田中竟是空空荡荡,真气几欲散尽,

“你做了什么。”一时惊骇莫名,看了看霜儿又看了看她,一个隐约的念头模糊浮现,心下却不肯相信。

“蠢材。”迦夜对他道出了两个字,黑瞳盯着手中的俘虏。

“谁派你来。”

霜儿不开口,眼中蓦然掠过一抹狠色。迦夜重重的掴了一掌,清脆的耳光打得她脸一歪,唇角溢出血来。

谢青岚不忍,正要开口,迦夜抬手卸脱了她的下巴。一枚沾着血的牙齿掉落出来,她瞥了一眼,浮出冷笑。

“死士,还真是调教得不错,让我更好奇了。”随手合上颔骨,“你主人是谁。”

“我不会说的,你死了这条心吧。”俏丽的脸扭曲,现出从未显露的怨毒。“主人自会替我报仇。”

“你不说,难道我会不知?”迦夜倒也不恼,指间略微用力,看对方的脸渐渐发青。“处心各积虑的下了这么久的毒,不就是为今天。”

“忍得住痛你尽可不说。”她冷冷的望向一旁呆怔的少年。“你要看不下,就给我滚出去。”

“你想做什么,她是要害我,可用刑……”震惊和恐慌交织,满布敌意的丽容令他无法置信,怎样也恨不下去。

“你以为她是想害你?”冰冷的脸几乎有点发遽,“你有什么价值需要她费尽心机,单为杀你,十个谢青岚都死了,用得着千金难买的泪断肠?”

“你怎知是泪断肠,你到底是谁。”霜儿勉强挤出话语,一脸的不甘。

“该不该夸你运气好?若是我不曾出门,第一天就该发现了;若非我今日回来,你已可功成身退。”淡淡的话中寒意凛人,瞧着无力挣扎的对手。

“忠心耿耿是吗?既然是死间,就让我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游戏

盯着地上瘫软成一团泥般的人,汗一滴滴渗出来。

比起片刻前的惨哼更令人心悸,听到的消息险些让他站不住脚。

他终于明白泪断肠是什么样的毒。

无色无迹,混入水中瞬息不见,却在数次服用后蚀掉练武者的内力,不知不觉变成普通人,无论怎样的高手都仅能任凭宰割。

那一场可笑的英雄救美,不过是别人觑准他设下的圈套。真正的目的却是借他的糊涂进入白家,成功的将毒混入水井。

白家对于下人驭使甚严,轻易不招外人,无隙可乘。对谢家五公子带回来的却又不同,白昆玉存心交好,又未曾提防暗中算计,始酿今日之祸。

南郡王世子,霜儿的主人。

精心策划一切,只为拔掉谢家最紧密的同盟,杭州一方的龙头,白家。

外厢忽然吵闹起来,似来了无数人。呼婢喝骂之声频频响起,尖叫惨号不时传来。

“来得可真快。”迦夜皱了皱眉,一手定住了返身冲出去的他。

“放开!”谢青岚目眦尽裂,自责与懊恼几乎将他淹没。

“现在你武功尽失,出去送死?”迦夜无表情的讥嘲,探出金针刺入数处要穴。

喧嚷之声越来越大,他愤怒欲狂的挣扎,丹田竟恢复了些许真气。

迦夜收回了金针,仍扣住他的腕脉。

“暂时压一下,没解药还是不行。”

“放开我。”屡挣不动,他怒吼出来。

“少说废话。”迦夜置若罔闻,眉目无波。“我只答应照看你。”换而言之,白家人的死活与她无关。

“如果白家有什么不测,我宁可和他们一起死。”谢青岚咬牙切齿。“你这妖女怎么会懂,用不着你假惺惺的救我。”

“可惜我答应了谢云书。”任性的小鬼着实讨厌。

她懒得再说,运指点了几处穴道丢到墙角,任他恶狠狠的怒瞪,自顾自的换到较为隐蔽的地点观察外面的动静。

待嘈杂声小下去,拖了几个人回来拷问,约略探出了大致情形。

泪断肠很有效,没遇到什么像样的反抗。唯一因应酬在外而中毒略浅的白昆玉,在看到压在父亲妹妹颈上的钢刀时放弃了抵抗,束手就擒。被戳了一刀后与家人一道拖至白家的练武场,

死掉了几个门内弟子和随侍,白家主要成员暂时无事。

暂时多久就不太清楚了,这次南郡王世子亲临,精锐尽出,一意在江南杀鸡儆猴。照过往的行事手段推测,结局堪忧。

悄无声息的窥看了一圈。

来的不少,趁着夜色明火执仗,完全不避人。纪律严格训练有素,各类职责分得很清。

熊熊的火把将宽大的习武场照得通亮。场中一片静谧,白家的成员全坐在沙地上,大马金刀的白老爷子狼狈不堪,胡子都沾上了血。一儿一女环在身边,一群妻妾抖抖索索的躲在身后,白家历来在杭州德高望众,哪见过这般场面,胆小的女人已涕泪交流,低哭不休。

“实在是失礼。”一身贵气的青年尔雅的颔首,仿佛觉得甚是歉意。“下人手粗,让各位夫人受惊了。”

“萧世成。”三个字从齿间迸出,有如三块钢锭砸在地上。

“初次谋面白老爷子即一眼认出,萧某不胜荣幸。”南郡王世子好整以暇的微笑。

“你我素无冤仇,下毒暗害,率众袭家,砍杀无辜,可也配得上你的身份。”

“我今天是以江湖人的身份行事。”他从容以对,“白老爷子自然知道江湖上的规矩便是成王败寇。”

“驱人下毒算什么英雄。”白凤歌怒骂出来。“原来那日棋亭中你就认出了我们,处心积虑陷害。”

“白家名声在外,多年经营确有过人之处,不用此计岂不枉折手下性命。二小姐当知兵不厌诈。”萧世成一晒,自有胜券在握的大度。“棋亭纯属偶遇,我依约与玄智大师对弈,是你们自己撞上来。”

“阁下今日意欲何为。”白昆玉捂着臂伤,隐隐有些焦燥。原也怪不得他,情势糟糕至此,多半已无幸理。

“我与白家并无过节。”萧世成踱了几步,言若有憾。

“扬州的谢家是我心腹之患,而白老爷子坚拒我的好意,执意与谢家同盟,萧某无奈才出此下策。”他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地上的一群人。“除谢先去白,事总要一件一件的做,白公子觉得可有道理?”

“卑鄙小人。”白凤歌唾骂,明眸满是不屑。

“到底是白家人。”男子轻轻鼓掌,不无赞赏。“成砧上之肉尚能全无惧色,令人佩服。”

“白家树大根深,一朝覆灭我也深觉惋惜。”男子话锋一转。“若是老爷子保证从此效忠南郡王府,与谢家誓不两立,助我成就一统江南武林大业,我立时解缚,以长者事之。”

须发花白虎气犹存,静了半晌,白老爷大笑起来,声如金石。

“白某岂是背信弃义之人。”锵铿有力的话语掷地,犹是豪气不减。“莫说我与谢家几十年的交情,即无此因,也不会在利刃前俯首称臣,葬送白某一世声名。你狼子野心谁人不知,今日灭我白家,来日必有覆应,无非早晚而已,白某在九泉之拭目以待。”

“白老爷子可知今日之乱,皆因谢家五公子引狼入室,我才有机可乘。”

老人哼了一声。“小儿辈无知,哪敌得过歹人算计。老夫死则死亦,还不于于错怪世交。”

“老爷子不顾惜自己就罢了,难道儿女都不顾了?这孩子才四岁吧。”他随手提起白家幼子,如拎着一个酒坛随时可能抛出。

“禽兽。”场中一阵惊呼,白昆玉与白凤歌都露出惶急之态,盯着摇摇晃晃的幼弟。男孩倒没哭,费力的仰头看,小嘴扁扁的,极是不喜眼下的姿势。

老人激红了眼,“反正白家万无生理,何须故作姿态,给个痛快便是。”

“好。”

萧世成一顿,唇角残忍的一笑。

小小的孩子立时撞向摆在场侧的石碾,眼看惨不忍睹,半途飞扑出一个身影捞住了孩子,堪堪止住了惨剧。

迦夜无奈的默叹了一声。

看来下手太轻,那个家伙居然冲破禁制找了过来。

立在场中的人紧紧抱着险些丧命的孩子,年轻的脸上怒发欲狂。

正是谢青岚。

“谢五公子。”萧世成并不意外的扬眉,语气揶揄。“终于肯出来了?我正在猜你要羞羞答答的躲到什么时候。”

少年没有回答,把孩子往院角推了推,男孩似也知道不妙,乖乖的没有挣动。

“要说还是逃走比较明智。”对方一副不甚苟同的模样。“凭你一个人救得了谁?据密报说你也中了泪断肠,还剩下几成功力?”

“世侄不必顾及我们,能脱身尽量走,留得一个算一个,将来有机会再替白家报仇雪恨。” 白家人隐约浮现的希望被无情的话语浇熄。老人精于世故,早知无望,扬声劝诫提示。

谢青岚拔剑而立,眉目愠怒,誓有必死的决心。

“别摆那种架势。”萧世成只觉好笑,不遗余力的打击。“瞪我做什么,一切的祸首是你。谢五公子学人英雄救美,却引入了覆家灭族的祸水,这笔帐该算在你头上才是。说起来还真该致谢,若无你的幼稚,计划执行起来还没那么容易。”

剑一般笔直的身形开始发抖,像被无形的力道摧折。

“你以为江湖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容得你快意行侠纵情游戏?要是江南武林都是你这等角色,我也不必费尽心机蚕食了。男子恶毒的挖苦,扬手掠过白家众人。“看见没,那些人命系在你头上,害死他们的不是我,是你。”

“住口!”谢青岚嘶声大吼。

萧世成的话语很有效,涉世不深的少年被山一般的负疚压力逼得形近崩溃。用力握住剑,骨节白得泛青。

“拔你的剑。”一字一字从牙缝中挤出。

“对你,还轮不到我动手。”萧世成轻蔑的看着他,视如螳臂当车。

“别说我不给机会。”像猫捉老鼠般戏弄,一种稳操胜算的快意。“要能依次胜过我手中的五人,我就放了白家上下。如何?”

“这是你说的。”突然有了一线生机,少年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以我南郡王府的名义保证。”男子笑吟吟的负手。“你尽可一显身手,让我看看谢家子弟功力如何。”

白凤歌摒住了呼吸,白昆玉却和父亲一起垂下了头。

以一敌五,不过是个残忍至极的游戏。或许对萧世成而言,摧折谢青岚的精神意志才是真正的乐趣所在。

随着击掌,站出了第一名随从。

出战

时间在静静推移,习武场仿佛凝固了一般。

跳跃翻滚的人猝然弹开,分出了胜负,一个人再没有爬起来。

凝视着场中摇摇欲坠的少年,萧世成击掌赞赏。

“不错,中了泪断肠仍有这等身手,不愧是扬州谢家的人。”不等对方急喘平复,他无情的喝令。

“第二个,上。”

第二人的攻势更强,而谢青岚本就不多的真气拼过第一轮后仅剩了苦撑,渐渐连撑下去都难,转眼添了数处血口。白家众人自知势去,不忍再看,许多都低下了头。

“强弩之末,不穿鲁缟,何况你顶多算流箭。”萧世成刻薄的评论,少年左支右绌,势如危卵,与对手的游刃有余对比鲜明。

“废了他的手筋,留下一条命。”游戏接近尾声,男子扬声吩咐。“我要看看谢家老儿瞧见成了废人的儿子有何反应。”

“是。”

对答间剑芒如水,顺势抹上了谢青岚的右臂,不无得意的结束一场毫无悬念的拼斗,剑锋割破衣料的一刹,身体蓦然刺痛,登时软下了手,几不置信的望着胸口的剑柄。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攻袭的二人之间突然多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迦夜皓腕轻振,已将谢青岚隔在了身后。

对阵的男子无力的软倒,不知何时一把短剑没入了胸膛,瞬间剥夺了生命。

猝变忽来,所有人都惊住了。

“怎会是……叶姑娘……”白凤歌惊愕的消失了声音。

白昆玉愣住了,白老太爷第一次认真的打量少女,越看越是惊异。

女孩若无其事的上前,从死者身上拔出剑轻轻一挥,一溜血珠从刃上迸散,剑身清澄如水,不染分毫。

“是你。”良久,萧世成缓缓开口。

“密报说你离开了白家。”

“你的情报没错,一个时辰前我刚回来。”女孩点点头,也有些遗憾。“真是不巧。”

“我本不想对上你。”男子谨慎的看着她,喜怒莫测。“玄智大师劝过我。”

“那老和尚?”她笑了笑,不无嘲谑。“他肯陪着下棋的果然都是些妖魔鬼怪。”

“佛心慈悲,欲渡魔劫。”萧世成也笑了,转为赤裸裸的打量。“我很好奇,怎么看你也不像能在西域翻云覆雨。”

“他夸大其辞了。”

“你想插手?”他很客气的问。

“我答应过照看他,总不能让你废了。”她并不情愿。

“你和谢家有交情?”

“素无往来。”

“能否退上一步?”男子彬彬有礼,“我会当你不曾出现。”

她瞟了眼地上的死人,萧世成识趣的补充。“我可以不计较。”

“不行,我不能让他有事。” 女孩想了一会,烦恼的叹了口气,踢了踢倒在身前的人。“你说过,胜过五人即放了白家,这就算是其中之一吧。”

男子眼瞳收缩,细刺般尖厉,盯着垂手而立的少女。

谢青岚醒过神,“妖女……你……”一句话未出,被一股大力一掀,砰得撞上了丈外的土墙,四肢麻木的滑下地。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迦夜神色淡淡,顺手拎起挨近身边的小人儿甩入少年怀中,挟带而来的重量砸得他险些背气。

若不是情势如此危急……

萧世成已经笑不可遏,身后的随从也多在低低闷笑。

场中瞧来最小的便是盈盈而立的少女,身量尚不及男子肩头,却一本正经的斥责远远高过她的少年,着实怪异无比。

“笑完了?你可以开始了。”

看着迦夜出手,没人能笑得出来。

所有人呆呆的望着那个形似鬼魅的身影,在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中时隐时现,出现在不可思议的角度,淬厉奇诡,数招内逼得对手回身自保,又过了十余招,鲜血飞溅出来,一记利落的闪击切断了对方的喉咙。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血在沙地上浸开,犹如黑色的暗影。

女孩立在稍远处,裙裾轻扬,雪衣拂动,似轻悄的摘了一朵花,双手笼在袖中,全不像刚刚割断了一个人的咽喉。

“下一个是谁?”长长的睫毛微抬,素颜澄定如水。

夜色中,五匹健马飞掠而过,驰入了杭州城。

萧世成确实有手腕,带来的随从也非寻常之人,放在别处必是一方豪强,却甘心做了他的手下。

第三个明显强了许多,但仍敌不过她,短剑在瞬间三次透入胸膛,任是强横也得颓然伏倒。

迦夜未能全身而退,小臂划了一道伤口,鲜血涔涔而出,浸湿了半幅衣袖。她索性撕下了外袖,细白的牙齿咬住布头,适度勒住伤口。

“蓝鸮,这一次你上。”

听着萧世成凝重的声音,她错愕的抬起头。

南郡王世子身后,一个人从暗影中踏出,脸色变了又变,尴尬而狼狈,局促得手脚都无处安放。

迦夜侧头看了半天,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角。

“你要和我动手?”

喉间响了几声,少年鼻尖冒汗,蓦的跪下去。

“属下不敢。”

场中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萧世成也不例外。“蓝鸮!”

少年苦着脸,却不敢起身。

“属下不知雪……主上何时到了江南,未能相迎,尚请恕罪。”顿了顿,终是咬牙低喊。“墨鹞,你也给我死出来。”

又一个黑影冲过来跪倒。

“墨鹞参见主上。”

顾不得身后目光如刀,俩人俱是大汗淋漓,头都不敢抬。

静了良久,清冷的话音响起。

“当日放了你们,再无主仆之属,你们也不用叫我主上。”她含意莫名的笑了笑。“倒是没想到你们改换门庭如此之快,那一箱金珠恁般不经耗用?”

“主上恕罪,我们本是游玩渡日,碰巧遇到世子招纳,一时好玩便加入了南郡王府,并非是为钱财效命。”墨鹞私心暗悔,这般窘迫的场面始料未及,

“敢情多年杀人,倒是过不惯清净日子了。”迦夜点点头,语带轻讽。“我还以为世子高明,这么快收得你们服服贴贴。”

“属下不敢。”两人异口同声,不约而同的头皮发寒。

“他们是你的手下?” 萧世成脸色铁青。

“现在是你的。”她无所谓的笑笑,继续绑着手臂,直到确定不碍事。

“银鹄碧隼也是?”曾经庆幸一次延揽了四名高手,现在却成了闹剧。

“能收了他们四个,你手段不错。”虽是寻求刺激,让四翼应承效命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她颇为嘉许的赞了一句,听在萧世成耳中形同讽刺。

“我真怀疑是你是否一早精心安排,好看一场笑话。”

“若真如此,你没机会迫我出手硬拼。”泠泠的声音不无自嘲。“这或许是我做过最蠢的事。”

心知她说的是实情,瞥过跪得笔直的两人,他仍捺不住怒火,话语带上了锐意。“你们想清楚了,还是决意跟着旧主?”

蓝鸮墨鹞默不作声。

迦夜不以为然。“别逼他们和我动手,那样很傻。”

“以你之见?”他怒极反笑。

她微一沉吟。

“你们起来,站一边去不许插手,等事情了结再决定跟谁。”

猝然入耳,两人几不敢信,怔怔的抬起头。

“去。”

清音一喝,本能的起身退至一边,摆定了姿势作壁上观。

萧世成面如寒冰。

“你倒是体恤下属。”他皮笑肉不笑,激怒中已动了杀念。“怎不让他们助你一臂之力。”

“勉强驱使有什么意思,世子不觉得?”她轻描淡写的揭过。“蓝鸮就算认输了,请下一位吧。”

“恭喜姑娘不费吹灰之力胜一场。”萧世成讥道。

“多仗世子成全。”宛如听不出讽刺,她平静的微笑。

算来当属最后一位对手,实力远远超出了同侪。迦夜战了很久,诱得对方露出一个破绽,从背后刺穿了脏腑。她多了几处轻伤,脸色发白,额际微微见汗,耗了不少力气。连番簏战,即使是她也相当吃力。

眼见获胜,白家的人皆露出了喜色。

“的确是好身手,我想不出你是如何练成。”萧世成没放过她的一举一动。“玄智大师说你的外貌不曾变过,到底多少岁。”

“与你无关。”她稳了稳呼吸,收剑入袖。

“莫非你已是个老太婆?”他有些恶意的推测,尖锐的目光上下逡巡。

“或许你猜对了。”

“到底受谁之托,谢三公子?”萧世成大方起来,“他给你什么条件,我可以加倍。”

“条件是带谢青岚回去,完好的。”她淡然笑笑,应答如流。

“我放他跟你走,只要不插手白家的事。”

“你休想,我宁可和白家死在一起,绝不忍辱偷生。”谢青岚直着嗓子喊出来。“要是我们都死了,我看你对三哥怎么交待……”压抑许久,滔滔不绝的话语流出,怀里的男孩被猝响的声音吓了一跳,蹬着腿想下来。

“你听见了。” 她有点可惜的叹气,忽然提高了声调。“墨鹞,让他闭嘴。”

“是。”

干脆利落的动手,谢青岚别说出声,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怒瞪着她。

“主上为什么非要死扛,把这小子打晕了带走不就得了。”蓝鸮走过来嘀咕,索性连孩子的穴道也一并点了,免得小人儿乱挣。“她从不干这种麻烦事。”

“我也想不通,这家伙讨厌的紧,被救还一脸嚣张,像欠他的一样。”墨鹞不解的摇头,重重的踹了一脚。

“五战已过,世子是否愿意如约放人?”场中的人没有理会这厢低议,神情自若的相谈。

佯装思量了一下,萧世成全无愧意的摇头。

“抱歉,姑娘仅过了四战,暂时难以践约。”

“哦?”

“姑娘所杀的第一人纯是为了救谢五公子,怎能算正式一战。”他面不改色的解释。“所以还要再过一关,萧某方能放人。”

白家多人为之气结,不少门下弟子喝骂出来,什么样的粗言秽语都有。看守的人连踢带打都止不住。

“那下一战的对手是?”她有礼的询问。

萧世成静了静,露齿一笑,锐气而自负。

“我。”

迦夜也笑了,轻而柔,像看着指尖一只淘气的蝴蝶。

“你真没让我失望。”

俱伤

“你赢不了我。”

“你很自信。”

“身法我已了如指掌,确实鬼魅,经验十足杀着凌厉,你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但内息不强无法持久,加上屡战之下疲惫非常,不会是我的对手。”

“你的确占上风。”她颔首承认。

“若肯跟随于我,必定以上宾相待,何必坚持必败之战,自蹈死地。”

“多谢抬爱。”

“你……”

“请。”

一蓝一白两道身影,在月下犹如舞蹈。

进退攻袭,利刃翻飞,明明是凶险无比,却看来赏心悦目。

萧世成虽为世子,功夫不容小觑,看破了迦夜的弱点,凭深厚的内力相迫,以静制动,渐渐占了上风。白影轻灵如梦,进退全无声息,一柄清亮的短剑神出鬼没,险险的掠过要害。

时间逝去,虚耗过损的征兆显现出来。又过了一会,白衣上绽出了点点深红,像初日映雪,雪上落梅,却满是惊心的不祥。

她一步步退,慢慢退至了场边。他步步进逼,剑法愈加凌厉,眼看间不容发,纤影宛如被一阵夜风吹起,全不着力的凌空翻了过去,他探身扬击,半空只听一声金铁交鸣,脱手的短剑划了一道长弧扎入了沙地,半截剑身在夜风中反射着冷冷寒光。

所有人心下一沉,迦夜被剑势逼到极处,铤而走险,竟合身扑了上去,萧世成长剑一振,千重剑影忽尔化为直刺,登时变成对着剑尖冲了过去。

一阵惊呼,利剑穿透了小小的身体,从背后刺出来,雪亮的剑身沾着鲜血,直没至柄。

场中静得可怕。

只听得鲜血一滴滴坠落。

迦夜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紧紧咬着唇。

两人贴得很近,从旁看简直像一双情侣相偎。

她仰着头,有点费力的凝视上方的脸。

那张脸没表情,低头看着她。

许久,露出一丝苦笑。

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扶在他的颈上。

冰凉柔腻,像情人的手,温柔而多情的按着。

随着他的血脉微微起伏,令他丧失了所有力量。

“你输了。”

黑亮的眼瞳很静,话音很轻,淡淡的宣告了他的失败。

血,自剑上滴落,穿透了秀窄的肩。

“杀人,不一定要靠剑。”她扯扯唇角,淡漠的提醒。“有时我也用手。”

“你真狠。”他只说得出这三个字。

这个女人牺牲了半边肩臂,换得了贴近身侧的机会。

“不狠一点,怎么赢你。”她温和的笑笑,仿佛剑是刺在别人身上。“我已是强弩之末。”

“值得么?”他实在无法理解。“像你这样,何必替不相干的人卖命。”

“我也想问你。”她的额上冒出冷汗,神色仍然平静。

“什么。”

“为了野心搭上自己的命,值得么?”

素颜毫无血色,白如冰雪,按在颈上的手也越来越冷,他低头着看苍白微颤的人,虚弱而坚定的脸,一时失了神。

“请世子以南郡王的名义起誓,五年内不对白谢两家动手,可好。”

“否则就杀了我?”他再笑不出来。“你可知杀死郡王世子的后果。”

“我确实不清楚,或者试试?”黑眸杀意流传,危险而诡魅,散发着夺人神魄的煞气。“反正无论结局如何,你是看不到了。”

一片寂静的僵持。

墨鹞清了清嗓子,“世子,劝您不要冒险,我们主上……不知杀过多少比您地位更高的人。”

蓝鸮在一旁点头佐证。

颈间带着杀意的手不容忽视,他苦笑着开口。

“我以南郡王的名义起誓,五年内不对白谢两家动手。如背此言,天人共弃。”男子的声音传遍了白府。“行了么?”

“今日率众退出,决不再动兵戈,如违此誓,列祖列宗永世不得安宁,家族门宗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迦夜浅笑着补充。“既然世子诚意无违,誓再毒一点也无妨。”

萧世成从未被人如此要挟,眼中如要冒出火来,迦夜指下内力一透,他瞬时喘不过气,脸越来越青,终于勉强点了点头,照着念了一遍。

随着话语,急如擂鼓的马蹄声传入耳际,不出片刻,五道人影猝然掠了进来。看见场中的情景,全都愣住了。

谢云书张口待唤,声音都哑了。

慢慢走近,剑尖坠落的血滴形成了一小洼血泊,红得刺人眼目。

“来得真慢。”迦夜低声抱怨,抑住颤抖,一分分松开指。

“请世子松手。”直到她提醒,萧世成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剑柄,半条臂膀都被她的冷汗浸透了。

赶来的男子把她接过去,小心翼翼的不触及长剑。

“拔出来吧,我避过了要害。” 小小的身子依在怀里,她在耳畔轻语,忍不住发颤。

“忍着点,咬住我的肩膀。”

盯着那柄长得可怕的剑,他哑着声音提醒,脸比受伤的人更白。

双手搭上剑身,随着一声铮然脆响,精钢长剑断成了两截,指缘被利刃划破,流出了一缕鲜血。

仅是这样的震动已让她痛得险些晕过去,细齿深深切入肩头,谢云书干脆利落的抽掉断剑,血迅速涌出,敷上去的药粉都被冲开,他撕袖为巾紧紧缚住,勉强控制住了伤情。

众人静谧无声的看着这一幕。

萧世成首先回过了神。

“姑娘智勇令人折服,可惜未竟全功。”

白家众人皆怒瞪着他。

他咳了咳,无视激忿的目光。

“我会依约退出白家,但泪断肠若无解药……”

“你这恶贼还想怎样。”白老太爷痛斥,恨不能食其之肉。“带上你的人滚出去。”

“若无解药,三日后功力散尽形如废人,终身不复。”恢复了镇定,萧世成回问。“苦修多年的武功付诸东流,白老爷子不觉得遗憾?”

谢曲衡与宋羽觞拔剑踏了上去,萧世成的亲随随之应变聚拢成形,长剑对峙,再度紧张起来。

“如果谢三公子肯把叶姑娘交给我,在下自当奉上解药。”南郡王世子终于道出了交换条件。

相当诱惑的条件。尽管几个人及时赶至,实力对比仍然悬殊,即使萧世成不再以白府众人性命相挟,从他手中硬夺解药仍是困难重重,此役南郡王府精锐尽出,绝不是轻易能够打发。

空气僵滞如死。

谢曲衡眼中微一迟疑,回望三弟。

谢云书没有抬头,探臂护住了怀中的人,左手已执住了剑。银鹄碧隼站在身后,只待一个命令。

迦夜忽然笑起来,牵动了伤处,痛得脸发青。

谢云书轻柔的揽紧,尽量减少她的震动。

“叶姑娘不必担心。”萧世成看她的目光相当复杂。“我一定妥为善待,决不让姑娘有半分不适。”

她还是笑得太厉害了,以致许久才能说话。

“你以为……有什么资格谈条件。”丝丝吸着冷气,她嘲谑的讥讽,未受伤的手勉力探出,指际拎着一只精巧的玉瓶,看起来十分眼熟。

萧世成反射性的摸向怀里,空空如也。

“你什么时候……”

瞬间想通,他又换了问题。“你怎知我身上有解药?”

迦夜轻笑,素手一抛,玉瓶划了一道弧线,落入蓝鸮手中。

蓝鸮接过去,立刻拔开瓶塞放在白老太爷鼻端,一嗅已解了毒。人群骚动起来,玉瓶迅速在一双双手中传开。

“主上让我们站开的时候就问过了,那时已禀过解药在世子身上。”墨鹞释疑,站在一旁防止抢夺。

“我们跟随主上数年,仅凭手势即可传递消息。” 蓝鸮补充,转而走至谢云书身后。

“……好……好……”

他死死盯着苍白如落花的清颜,脆弱得像经不起一根手指之力。

“萧某输得心服口服。”

一重一重的设计,竟是全无踪迹可寻,硬是不知不觉坠入了圈套。

她什么也没再说,软软的偎在身畔人怀中,笑容嘲谑。付出这般代价,怎可能仅为了无用一诺。

谢云书极温柔的抱着她,小心的避让伤口。

待转眼看向萧世成时,已是冷峻如冰。

“世子最好回南郡看看,或许会出乎意料。”

萧世成青了脸。

南郡是他的本营所在。此次精锐尽出,南郡空虚无凭,乍听之下不得不心惊。

“谢公子去了南郡?”密报他们离了扬州,却未能探出去向。

“恰好途经。”俊颜冷冷一笑,宛如刀锋掠过。“听说那一带的九门三派不满世子前些时日倒施逆行,誓约为盟,很是生了些事端。”

短短的一句说完,谢云书抱着怀中的女孩转身自去。

领悟过来的白老太爷与儿子对视,又看了看谢曲衡宋羽觞,霍然绽出笑意。

“萧世成,你也有今天!”

咬牙切齿的咒骂,老人爆出大笑,一扫先前的屈辱憋气。

萧世成紧紧咬牙。

在春日的夜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蹀躞

“对不起。”他喂下一勺药,低低的开口,疼惜而愧疚。

“嗯?”

“让你伤这么重。”请托之初,并未想过事情会这般严重。既庆幸她的承担,又痛见她流血,内疚得难以自处。

迦夜想了想,淡淡一笑。

“好在你没真把我交出去换解药。”

盯着失血过多的脸,他捺下了怒气。

“我不会那么做。”纵然白家与谢家相交多年,纵然这场横祸可能导致青岚一厥不振。“你到现在仍不信我。”

“那个字对我来说太奢侈。”迦夜对他的不悦无动于衷。“况且事关至亲,答应对方的要求也不奇怪。”

“你觉得我终会背叛?”

“无所谓会不会,你自己斟酎后果即可。”她轻吁一口气,按了按肩。“这就当我驱使你多年的代价,以后再不相欠。”

“你何时亏欠过我,一直是我欠你良多。”心潮起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没看他的神情,她缓缓咽下苦涩的药汁。

“当年的你与现在可是相去甚远。”

不用回忆她也记得那个没有任何阴暗的少年,正直而坚持,骄傲而自律,年轻一代世家子弟中完美的人物。

“那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执行的任务俱是出自我的命令。”她平静坦然的道出事实。“是我让你变成了一个杀人者。”

“你说过罪衍皆由杀人者自己背负,为什么要替我开脱。”

迦夜没有回答。

“你不也是受教王指令,为什么不用同样的理由说服自己。”他轻轻定住她的脸,不容逃避的追问。

沉默对峙良久,迦夜无表情的撇开眼。

“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面对紧紧追索,她又是一贯的疏离。

“你的出身,教养,家人,朋友……在他们眼中,你和过去无甚分别,轻易即可找回身份,教中的七年不过是场意外。忘了它,你仍是人人称道的谢家公子,短暂的折堕不会对你有丝毫影响。”

“你又如何。”他凝望着淡漠无波的黑眸,仿佛要看透她的心。

“我?”虚弱的身体有些疲惫,迦夜微倦的回答。“我自幼就在污秽中打滚,那些阴谋算计冷血残忍早就溶进骨子里,将来也是如此,我们根本就是两种人。”

这一次轮到他沉默。

“当初你不曾选择逃避,尽其所能的生存下来,这很好。”她审视着自己的手,仿佛自言自语。“现在你尽可以做回本来,一个清白干净的好人,你有这样的机会。”

“不是遇上你,我活不到今天。”

“与我无关,那是你自己挣来的。”

“你很希望我忘了这七年?”

“如果你够聪明,该知道怎样做对你最好。”

“也许我比你预计的笨。”他牵过微蜷的小手,柔软白皙,令人珍惜的心动。

迦夜抽回手,话音冷淡。“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你指什么?”

“没什么。”肩膀开始疼起来,她往下滑了滑,疲倦的闭上眼,不打算再谈。

“迦夜。”

一动不动,她似已睡着。

“迦夜?”

指尖轻触着她的脸,仍然全无动静。

“迦夜……”

每每吐出这个名字,都像是心底最深处的呢喃。他几不可闻的低叹,轻柔的在眉间落下一吻。

浓密的睫颤了颤,没有睁开。

他也没有停,一个又一个吻烙上清秀的眉,闭合的眼,挺翘的鼻,粉嫩的颊……缠绵在微凉的唇,苦涩的药味唤起了疼怜,越发温柔至极。

清冷的香气令心神摇曳,着魔般的难以停止。

她再无法漠视,长睫猝然睁开。

他不让她躲避,灵巧的捕捉,慢慢诱她陷落沉醉。

由被动到情不自禁,苍白的脸一点点红起来,细指无意识的揪住衣袖,漆黑的眼瞳渐渐朦胧。

不知何时,他的唇吻上小巧的耳,轻尝薄得近乎透明的耳垂,让她像一朵被风吹过的莲花般轻颤,又落在纤白的颈,印证是否像无数次想像中一般柔滑,细致的锁骨诱人的凹陷,他烙下一个个印记……黑发如水披散,修长的手在发间穿梭,恣意撩拨着温度……

……放肆的手指顺着衣缘,不安份的滑入……

他忽然不动了。

头埋在凉丝丝的秀发中,许久才抬起来,幽暗的眸子含着笑。

“对不起,我忘了……”

低头看了看半开的襟口,她蓦然烫红了颊,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的指尖搭在层层绷带上,掌心……

覆住了柔软如鸽子似的胸。

隔着亵衣,隆起温润酥软几乎让他瞬间丧失了理智。

不是指下的绷带提醒……

有那么一刻,倔强冷漠的素颜褪去了层层防卫,无力的任他放纵,柔弱而无措,美得不忍释手。

恁般别扭的人儿。

每每在稍微接近的时候拉开距离,置身事外的疏落,重重戒备的心多疑而警惕,拒绝任何探索,随时可能转身远逝。

唯有情动的一刻,方能约略窥见真实。

想起迷梦惊破后迦夜说不出话的羞窘,唇畔浮起了一抹笑意,俊颜和悦而欣然。

至少在谢青岚眼中如此。

“大哥,三哥。”他稍稍抬起了头。“那天的事情就是这样。”

谢曲衡叹了一声,对这个小上甚多的弟弟既疼又责。

“你可知错在哪里。”

“青岚不该疏忽不察,引狼入室。”

“还有呢?”

反思了半晌,谢青岚摇摇头。

“以你自省,该当如何惩处。”少年迟疑不决,久久未能答腔。

白家并未对他过于谴责,轻易原谅了这场失误。白昆玉只道己身不察,揽过了大半责任,反是对他的愧疚多有劝慰。

“回谢家入刑堂领二十杖,重修德训,与初学弟子一同受训持诫,三年不准外出。”谢云书替他作了决定,谢青岚闻言色变。

“三哥!”

谢曲衡也皱了皱眉,微有犹豫。“会不会重了一点。”

青岚自幼娇宠,如此之重的责罚从未领过,尤其是贬为初学弟子,更是添了一层羞辱。

谢云书看着那张不服气的脸,轻笑了一声。

“你认为自己只错了一处?”

“青岚不懂三哥的意思。”少年扬起头,声音也硬起来。

“未能明辨是非,贸然出手妄解市井纠纷,此其一。”

“倚仗家世擅作决定,妄自将敌人死间带入白家,此其二。”

“时有过往,却对敌人行止一无所察,全无警惕之心,此其三。”

“善恶不分,确知对方身份后仍心慈手软,缺乏决断。此其四。”

“未察形势,冲动无谋,轻易被敌攻心致愠,此其五。”

“言辞无礼,对救困之人恶言相向,德怨不分,此其六。”

“宽已责人,对自身之过放纵,全无省悔之心,此其七。”

“以上种种,有什么理由辩称惩处过重,没让你入后山禁足十年已算轻的。”一声比一声严厉,说到最后,谢云书面如寒冰,毫无转寰的余地。

谢曲衡沉默下来。

谢青岚终是不服,“只怕在三哥心里,第六条才是最不可恕的。”

“你还有脸争辩?”谢云书倒也不恼,冷冷道。“我问一句,假使那日她不在,后果如何。”

谢青岚住了口,心下仍是意气难平。

谢云书收入眼底,又道。“我再问你,若犯事的不是你,而是白家弟子,依你看白老爷子将如何惩治。”

少年愣了愣,默默低下了头。

“引来举家倾族的大祸,纵然是亲子,白家也决不会轻饶。”

“如今白家不提,不过是看在两家世交的情面,又恰逢谢家的朋友消弥此祸,惊而无险。谁敢说他们心底对你无怨。”

“这件事传出去,江湖上懂的说谢家教子无方,行事不知天高地厚。不懂的说白家仰谢家鼻息,泼天大祸都忍过了不提,颜面何存。届时白谢两家世代交好,因你而生嫌隙,又该当何种罪罚。”

谢青岚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而下。

“爹娘疼你年少,多方回护不忍苛责,却不该成为你无知轻狂的由来,你要尚有一线清明,就回去躬身自惕学着收敛,莫要仗着家世张扬放任,目空一切,以为江湖上除了世家再无余子。”

谢青岚张了张口,无法出声。

一句句毫不留情的斥责如鞭子打在心头,羞惭自鄙的感觉山一般沉重,压得少年险些窒息。

谢曲衡到底不忍。

“你先下去好好想想,过些时回扬州再由爹亲自裁断。”

……

“别再惯着小弟,他不是个孩子了。”谢云书目送弟弟佝偻的背影,心下也有些恻然。“爹既放他出来,就是要他尝点苦头,不然将来何以行事。”

“他才17岁。”长兄如父,谢曲衡看着幼弟长大,见他意气消沉,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我十五岁即因自不量力的愚蠢被擒至天山,不希望他重蹈覆辙。”谢云书怎会不懂大哥的心情。“敌人不会因为年纪小就放他一马。”

“这次多亏了叶姑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想起形势谢曲衡余悸犹存。青岚遭人利用,万一萧世成得手,谢家真要无地自容。

“她伤得可重?”心下是知道答案的,当时的情景历历可见。

“嗯。”眼中掠过一抹疼疚,声音轻了些。“她很少受这么重的伤。”

“我以为她顶多会救青岚,没想到……”

“若是白家灭了,青岚也就毁了。” 萧世成蓄意借此事打击谢家的声誉,一举数得。一旦成为毁灭盟友的罪魁,不管是精神上的自责抑或谢家的惩处,都不会再有出头之日,种种风言足以让尚未成长的少年没顶。“她答应照看,就不会让最糟糕的事情发生。”

“幸好……”

谢曲衡没再说下去,拍了拍三弟的肩。

“说起来近日有些流言,关于叶姑娘。”宋羽觞从门口闪入,他终日东游西荡消息灵通,此刻眉间隐着好奇,无疑是来探听第一手资料。

“什么内容。”一直在榻边不离,谢云书头一遭听说,心里顿时一沉,该不会……

“传闻说她与雪衣女有些因缘,极可能有师徒之谊。”

“根据?”无头绪的话语让谢云书茫然。“还有,雪衣女是什么人。”

“她的剑。” 宋羽觞比了比剑长,“在月下泛清光,剑芒透白,说是与当年雪衣女用的一模一样。”

迦夜的剑……

“雪衣女是当年中原武林的神秘人物,素来着白衣,身法轻捷异常鬼魅。没人看过她的脸,在江湖上昙花一现,杀过几个将军,说不上是正是邪。” 宋羽觞八卦得十分齐全。“按理叶姑娘来自西域,与中原相去万里,应该不会是一路,可是那把剑……”

“消息传出去了?”

“嗯,白家这般大事,众说纷纭,许多人都在猜测她的来历。”以一人之力令南郡王世子弑羽而归,又是从未露面的稚龄少女,怎不令人揣测。宋羽觞不忘提醒。“你最好小心一点,雪衣女行事诡密,弄不好会有仇家上门。”

隐约有些莫名的预感,他微微蹙起眉。

迦夜不离身的家传,那一柄奇特的短剑,究竟是……

行舟

初夏的夜晚,风带着花香水气,掠过遴遴的河面。温度不低,他仍是取了一件薄披风,裹住了重伤初愈的人。

“可喜欢两岸景致?”

她点点头,偎进他怀里,雪白的素颜被岸边光影迷离的宫灯一映,带上了些许颜色。

“夜里有另一番风情。”

白凤歌及随身侍女由宋羽觞谢曲衡陪着,在不远处赏景。

白家二小姐神色幽怨,任是风景如画,始终郁郁。宋羽觞频频张望,对这一方的情形极是关注,看架势若不是碍于尴尬,必定凑了过来。谢青岚自那日后一直闭门不出,即使上了回扬州的船仍足不出户,谢曲衡劝了数度,知他情绪低落,也便听之任之。

四翼在船另一头,围坐在一处低声谈笑,时而嬉弄打闹。

她瞥了一眼,泛起一丝微笑。

“说来真巧,居然会在江南遇上。”本以为一别之后相见无期。

“托天之幸,挑动围攻南郡王府的事顺利了许多。”

“就让他们跟着你吧,也免得在江湖上生事,惹祸上身。”挑了一枚葡萄填入口中,冰镇后的酸甜让她眯了一下眼。

“我也这么打算。”他顺下眼,指尖轻巧的打结,在她的衣带上缀了一块玉饰。

“这是什么。”温润细腻的玉牌,繁复精致的雕工一望即知价值不菲。

“送你的。”他微微一笑,凑近亲了亲粉颊。“很合衬。”

“谢家的东西?”她拎在手中转了转,很是意外。

“我的东西。”他纠正她的说辞。“谢家人各一块,好在当年我留在了家里。”

“我不记得你有回去。”

“青岚替我带来的。”他引着她指尖探过凹凸起伏的刻痕。“你看,我的是云纹,青岚则是风纹。”

“有什么用处。”

“凭此牌可在江南数大门派畅行无阻,也能自各地银号调集金钱。”说的很简单,隐藏的作用必不只此。她打量了一下,抬手就解,被他按住。

“这么麻烦的东西我不要。”

“戴着就好,就当是普通饰物。”他轻哄,拉开了她的手。

“我不需要。”

“不会有妨碍,真要不便你再还我就是。”

“说不定明日就丢了。”玉牌坠在腰间,她实在不喜,随口嘀咕。

“丢了也无妨。”他笑吟吟的看着她,心意通明。“我想送给你。”

像是被套上了什么责任的物件,她扁扁嘴,恹恹的倚进软椅。

“迦夜。”

“嗯?”

“你的武功袭自令堂?”

“她留下的心法口决,还有该知道的一应事务,让我背了很多遍。”素颜有点怀念,静静的看着湖里的明灭的波光。

“包括修习的代价?”

“所有的一切,她也告诫过不要练至顶峰。”

“你没听。”平静的声音微带责备。

“没别的选择。要活下来杀死教王,必须有足够的功力。”她不以为意,掀开衣袖呈露出纤细的腕。“这样柔弱的筋骨,力量速度都不够,做七杀都很勉强。”

纵然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是差点丧命,假如他不曾赶回来的话。孩子似的身体有助于避过贪婪的视线,却也令体力远较常人逊色。

“你计划和他同归于尽?”他望着如水星眸,那里没有一点后怕。

“那样的结局不错。”她承认,纤指弹落了裙摆上的柳絮,“已是我所希翼中最好的一种。”

“为什么不选择逃走?”他极轻的低询。“你娘并不希望报仇,只想你……好好活下去。”

迦夜愣了一下。

“以前……也有人这样对我说。”她低下头,河水轻拍船身,连带船体随波起伏,神智有些恍惚,一时弄不清身在何方。

“淮衣?”

每次异常都是因为那个人,并不难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黑亮的眼睛雾朦朦,仿佛笼了一层迷离薄烟,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他……和你有点像。”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开始发呆。“……是个很好的人,非常的……”

他轻轻应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只有他救过我。”她收起双腿,抱着膝盖回忆。“就像你和九微,从淬锋营里杀出来时,我经验不足险些丧命,他替我挡了一剑……我成了七杀,他碍于身份做了影卫,一直照顾我……再后来……”像被什么惊破,她中断了梦呓般的回想。

凝望着她的脸,他放弃了探问。

远处楼船上的歌声遥遥传来,哀婉而伤感,像雨落琵琶弦一般凄怨悱恻。

蓦然闪过了一线念头,他冲口而出。

“是不是因为我和他很像,你才……”才对他格外的照拂。

这个可能一旦泛起,心宛如箍紧般难受,竟害怕她承认。

迦夜没有正面回答,微润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垂落下去。

“他和你一样想回中原,这里有人在等他……”模糊的自语像在心底埋藏了许久,“所以我来替他看看,若能去换他多好……反正……”

反正不会有人等她。

记忆中的江南山水依旧。

不见眷恋,只剩惆怅,仿佛走入了一个早已失去的梦,只更清醒的明白再也回不去。

清颜寂寞如雪,他忍不住拥紧了她。

虽然柔软的身子就在怀中,却像随时可能消失,无由的盈满了不安。

什么都不重要,哪怕她只是透过他去补偿另一个人,种种的因由仅是歉疚他也不介意,初时的窒闷忽然无足轻重,反而生出了庆幸。

那条黑暗冰冷的血腥之路,曾经有一个人给她如斯温暖,赢得全心信赖,在她的心底留下了一块柔软之地……

真是一种幸运。

“星夜行船,谢三公子和叶姑娘真是好兴致。”

突兀的声音划破了宁静。

数十丈外,一艘豪华的楼船灯火通明,远远驰近。

挺拔的男子凭栏而立,距离虽远,话语却似在耳边一般。

对视一眼,谢云书松开佳人,起身拱手。

“一别月余,不知世子何时来了扬州。”

船头立着的人,正是南郡王世子萧世成。

曾经剑拔弩张,见了面却仍是客客气气,寒喧有礼,不知情的必以为是莫逆。

高大的楼船歌乐不休热闹非凡,无数丽人簇拥笑语,莺声呖呖,仿佛一个水上温柔乡。

那一边的几个也走了过来,白凤歌恨怨重重的盯着对方,对着月余前企图毁家灭门的仇人,无论如何伪装不起来。

宋羽觞留意着船上的种种,谢曲衡身影如山,场面上拱了拱手,实则全神戒备。

萧世成浅笑回礼,身后一群珠光鲜亮的美人好奇的探视,俱是极有兴趣的盯着谢氏兄弟与宋羽觞,吱吱呱呱议个不停,混杂着各地的方言口音,大抵是南郡王从四方搜集而来。

“托谢三公子之福,好容易处理完南郡琐事,日前陪家父至杭州办事,不想在此偶遇,真是有缘。”

说得轻描淡写,背地里不知切齿几回。

迦夜掩住一缕笑意,懒懒的倚在软椅上,没有起身的打算。四翼消失了影踪,必定是躲进了船舱,大概正从门缝窥探。

泛泛的闲谈了几句,萧世成对着迦夜点点头。

“叶姑娘的伤势可好?看似清减了许多。”

她皮笑肉不笑。

“请世子恕我体弱未能见礼,近日天热,伤处屡屡反复,总不大好。”

“那是萧某之过,改日送上灵药为姑娘补补身子。”

男子展颜一笑,竟似真个抱歉。

“多谢好意,不敢劳世子挂怀。”她牵了牵嘴角。

“横竖几位也是去扬州,可否赏些薄面同舟共游,人多也热闹。”男子微笑致意,身边的丽人听了雀跃,毫不忸怩的抛过妩媚秋波,大胆的言语邀约,皆是冲着谢云书等几名男子。

“世子盛情相邀却之不恭,怎奈虚乏消受不起,不敢败了世子游兴。”闲闲的说着套话,迦夜心下好笑。毫无热情的推脱顿时惹得美人们娇嗔不快,嘴上不说,频频的白眼煞是明显,及至扫到左近的男子,又转成了爱悦。

谢云书对众多火热的目光视而不见,立在她身边守护,神色淡淡的。

“既是如此,萧某待至扬州再寻机宴请,届时请诸位务必赏脸。”

“世子客气了,至扬州自然由谢家作东。”谢曲衡言辞隐带锋芒。“怎敢反让世子劳神。”

“客气了,有缘扬州再会。”

萧世成对着谢曲衡拱手,笑笑的扫了一眼迦夜,转首叱令船夫驶开。

奢华富丽的楼船渐渐远去,谢云书低头看了看她。

迦夜没事人儿一般的拔弄着冰块,全不在心上。

“萧世成似对叶姑娘甚有兴趣。”宋羽觞忍不住道了出来,留意她的反应。

“宋公子似对那些美人甚有兴趣。”她侧手支颐,不冷不热的轻讽。

讨了个没趣,宋羽觞窘了窘,谢云书捺下了笑意,只作未闻。

四翼从船舱中钻出来,对着遥远的帆影嘀咕议论。

“还好躲得快。”

“看见了又如何,横竖是得罪了。”

“你怕他?”

“我看怕的人是你……”

“……”

还乡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船入曲柳轻回的运河,映入眼帘的两岸的古寺塔影。

水乡小桥弯弯悬空,细如羊肠的小道连着绿杉竹荫下的农舍,来往行船如梭,渔舟上的鱼鹰轻鸣,时而一个箭子扎入河中,扑棱起一翅水花。

人声越来越热闹,树影连绵,夏阳初透,行人也换上了轻薄的丝衣。船驶入城,顺着水道停在了街市最热闹处,谢云书扶着她行上岸,笔直走入市中最豪华的客栈。

闻讯而来的管事一脸精明之色,迅速将两人迎入内室,恭敬的单膝跪地。

“属下见过三少。”沉毅的话音到最后有些颤抖,谢云书扶起他,同样感慨。“李叔何必多礼,一别数年,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只是牵挂着三少的安危,夫人一直郁郁寡欢,内子时常陪着落泪。”罕有的感情外露,见到自小看大的孩子平安归来,终忍不住激动。“现在可好了,三少平安无事,真是天大的喜事。”

“教李叔忧心了。”谢云书点了点头,伸手引过身后的人。“这是叶姑娘,在这里暂歇一段时日,她身子不好,可能要李叔多费心了。”

“三少说哪里话,姑娘既来便是贵客,自当小心侍奉,怎敢有半点疏忽。”老练精明的眼不着痕迹,和气的微笑,已将娇小的女孩打量了仔细。瞥见她裙上系的玉佩暗里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

“少爷打算让叶姑娘住……”

“夏初苑。”谢云书截口。“景致可还依旧。”

“怎敢让少爷失望,这两年又引了些新荷,倒比从前更美了。”李叔坟霭然笑答,不敢有半丝懈怠,亲身将两人引至苑前才知机的退了下去。

“当真不和我去谢家?”

“嗯。”

他默不作声的牵着她穿过了重重垂帘,踏上一座曲桥。

清凉的水气扑面而来,长桥两侧开着大朵荷花,粉白粉红极尽鲜妍,青圆的荷叶重重叠叠覆住了水面,时而有游鱼在叶下淘气的啄咬,引得花枝轻摆,随风起伏,燥意顿消。

长桥直入水苑,小巧玲珑的水阁布设优雅,精致大方,令人一见生爱,檐下垂着极细的虾须帘,细若纤毫,丝丝缠绕,如淡烟悬空,从窗内望去仿佛雾里看花,更增迷离意韵。

“这是谢家的产业?” 轻轻抚弄玉瓶中插好的芙蓉,她有点意外。

“是谢家暗里的,外人不知。”他挑起了帘子,阵阵荷香透入,无需熏笼已雅致怡人。“或者我叫银鹄碧隼来陪你。”

“省了吧,一个人还落得清净。”她不客气的驳了回去。明知拗不过,他仍放不下心,尽管那次旧伤发作过后再未重现,到底……

“回去吧,船还在等你。”她淡然一笑,对他的犹豫视而不见。“依约来了扬州即算守信,别想着支配我。”

“我很快来看你。”他无奈的蹙了蹙眉。“伤刚好不要乱走,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李叔。”

亲眼看着乖巧的婢女送来了清茶果盘,出去细嘱了管事,他回望了一眼水苑。玉一般的人儿懒懒的倚在栏边,仅能窥见半边如墨乌发。

迦夜……似乎也有心事。

事隔多年,复见旧时门墙,几欲说不出话。

谢青岚悄悄站到了身侧,抢先纵上去拍门。

“开门,三哥回来了。”清脆的声音在深宅大院前回荡。

没敲两下,朱漆大门轰然洞开,家仆护院整齐的排在两侧,迎接着出行而归的游子。一位柔弱的美妇人在丫环侍女的围绕中盈然而立,泪光点点,注视着久别的爱子。

“娘……”

颤抖的手摸着他的肩臂,似在肯定眼前的真实,谢云书眼睛也红了,屈膝跪倒尘埃。

“云书不孝,让娘忧心了。”

妇人搂着他痛哭,梦一般的不敢置信,青岚在一旁低声劝慰。

谢曲衡满面伤感,宋羽觞恻然观望,白凤歌在一旁也是泪光盈盈。

哭了半晌,身边的侍女亲眷劝了好一阵,谢夫人终于收住了眼泪,拉着他的手不肯放,说了许久的话,倦意渐生,谢云书才退了出来。

青岚或许是想通了,不复数日的沉默,恢复了顽皮爱闹的本质。“三哥今日回来,听说娘整夜都没睡好,现在总算是安心了。”

“爹呢?”

“在书房等你,大哥先去报告了此行的经过。”少年突然唏嘘,皱出一张苦瓜脸。“爹对我的处罚与三哥定的一模一样,难怪一直说三哥最了解爹。”

见幼弟垂头丧气的脸,他不禁轻笑。“你没抱怨?”

“我罪有应得。”青岚闷闷的叹了一口气。“没酿成大祸已经够走运了,爹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过几天气消了就好。”他温言安慰。

“我这就要去入刑堂领二十杖,估计半个月都下不了床,三哥可要记得来看我。”想到受刑之痛,他咧了咧嘴不无惨色,手不自觉的摸向后背。

谢云书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从怀里摸出了药瓶塞给他。

“这伤药止痛效果不错,叫人帮你敷上会好得快些。”

谢青岚感动的眨了眨,“谢谢三哥,我以为你不理我了。”一边抹着眼睛假哭,看得谢云书好气又好笑。

“我什么时候不理你。”

“都是我害叶姑娘受伤,你那么宝贝她,想你一定很生我的气。”他边说边观察兄长的脸色。“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但她确有嚣张的实力,人……怪是怪了点,三哥看重的应该不会错,就当是多了一个古怪的嫂子,就算别人说三哥恋童我也……”一看谢云书表情不对,立马打住话头闪得老远。

“不说了……三哥别怪我胡言乱语,爹在书房等你过去呢。”

目送弟弟的背影,意外的发现了一个事实。

这小子……轻功学得不错。

屋里陈设清雅,备有琴台书案,仿佛随时待人落笔勾描窗外的美景。比起天山,夏初苑的荷花更盛,也柔和了许多。少了大殿的空洞冰冷,多了些旖旎风情。

水殿那一池青荷,总有格格不入的错落之感,不比眼前一番绚丽肆意的铺陈,开得无边无际的放纵。

夜色渐浓,长桥上的纱灯点亮,映在池中宛如粒粒明珠,白日的炎热散去,摒退了随侍的婢女,她松松坠着长发在廊外戏水。时而有小鱼把玉足当成了雪藕,游戏着碰啄。

怔怔的望着大朵的粉白发呆,离开了天山,日子闲得发虚,无怪四翼不肯安份。十余年处心积虑,小心慎谋,忽然入了烟色迷离的水乡,被当成孩子般呵护照料,极不适应。

扬州……阴差阳错到了这里,总想起许多不该想的,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磕绊牵扯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头。

接下来往哪里去?

要不要寻去南越,看看母亲死前犹念念不忘的故土?

从未踏足又仅剩焦土的故园,实在勾不起多少兴趣。

不知还有多久,怎么打发都无妨,她下意识的咬着指甲,盘算下一个目的地。

长桥另一头,男子静静的凝视,俊颜在夜色中看不太清。

“在想什么?”随着温朗的语声,他在她身边坐下,墙外刚刚响过了三更的梆子。

“没。”她懒懒的掠了一把散落的头发,无甚情绪起伏。“这么晚来做什么。”

“白日比较忙。”不在意她的冷淡,他打开提来的纸包,“尝尝看,翡翠烧卖和银丝卷,可算是扬州一绝。”

拈起犹带热气的点心,她心不在焉的咬了一口。

“谢家厨房做的?手艺不错。”

见她入口,他亦凑上来啃了一下,落在纤白的长颈。迦夜缩了一下,手中的东西险些掉落。

“别闹。”她羞恼的低斥,他避开挚肘,揽住了细瘦的肩。

“迦夜。”

“嗯。”

“为什么不肯跟我回去?”

“没必要。”怀里的身子僵了僵,她放下了点心,声音硬起来。

“是不屑,还是不想?”

“随你怎么猜。”

“你怕麻烦?”静了片刻,他揽紧了挣扎的人。

“你不怕?”她没好气的反诘。

“我不怕。”

坚定沉稳的回答如同承诺,她别过了头只当未闻。

“你不信?”

“现在说这些不过是由于麻烦还未出现,谁知道届时是哪种情形。”她冷笑一声,“别把话说的太满。”

“你总是这样。”他低低的叹息,挫折而无力。

“我怎么想与你有何相干。”

“你真不懂?”他望着她的眼。黑白分明,似春雪般蒙懂,也如玄潭般无情。

“劝你省点力气,别在我身上浪费心思。”她垂下睫,第一次点破了迷局。

“为什么。”

“不值得。”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轻易激起了情绪。“你说清楚一点。”

“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彼此再了解不过。”话语中不带一分感情,淡漠得教人发寒。“出了天山即是泾渭分明,本就不应搅在一起。”

“你真这么想?”低沉的声音愠怒而致气。

她挣开他的束缚站起身,“你是个好人,可惜我不是适合你的那种女人,目前仅是因为多年相处的一时迷惑,或者……”不理腕间越来越重的压力,她嘲谑的一晒。“被我驱使多年,打算彻底征服一逞快意。”

“不管是出自何种意图,纠缠下去对双方都没好处,这点你心里明白。”

胸口的怒气越来越膨胀,眼见要道出更绝情的话语,他狠狠捉住她,重重的吻上去,封住了所有激起愤意的言辞。

为什么不肯放?

明知麻烦无数,未来隐忧重重,却仍是不想放手。

费尽心机拉住随时要转身离去的人,宁愿背负着父兄的责备、家世名声的束累,一意留住怀里难测的娇颜。

可她只是退。

一次次推开他,用冰冷的话语回绝他的接近,一味将他推回七年前的生活。所有人都在反对,这场纷乱唯有他一人执拗,像极了毫无意义的任性。

他简直忍不住生恨。

或许是被怒气慑住,她放弃了推避,任由他紧拥。

星影西移,他将她轻轻放在玉簟席上,自己也躺了下来,双手环着纤腰不放,谁也没有说话。

一轮残月印在虾须帘上,晕着朦胧的淡黄,像一弯欲滴的泪。

直到天色透白,他松开手臂,望了轻合的双瞳半晌,出门自去了。

她静静的睁开眼。

翻过身,细白的指尖摸索着余温犹存的席面。

无声的咬住了唇。

相请

扬州最负盛名的醉仙楼照例是宾客满盈。

三楼却是清净闲适,只坐着少数几名贵客。

几个巨大的冰桶散发着寒气,轻易驱走了暑热。冰好的瓜果点心列在盘中,水润鲜嫩,夏日倍加诱人食指。

四翼看着街景品头论足,白凤歌与侍女倚在美人靠上逗鹦鹉,谢曲衡在一旁作陪,宋羽觞轻摇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

“老大去哪里接主上,这么久还没过来。”蓝鸮耐不住性子。

“约摸快了。”墨鹞估了下时间。

“她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谢家。”碧隼问出纠结多时的疑惑。

“谁猜得出她怎么想,越来越古怪了。”蓝鸮耸耸肩。“至少以前还有脉络可寻……”

“你觉得很怪?我倒觉得她现在比较像正常人一点。”墨鹞反驳。“不像以前那样完全没人味。”

“这么说倒也……她有正常过么?”银鹄摸了摸下巴苦思。

四翼面面相觑,皆是心有戚戚的摇头。

“你们说的是叶姑娘?为什么都怕她,她过去对你们很凶?”不甘心一知半解,宋羽觞挤入了八卦的行列。

“不凶。”蓝鸮诚实的提供答案。

“手段残忍?”宋羽觞锲而不舍。

“还好。”墨鹞出言否定。

“你们有把柄落在她手上?”

“没有。”碧隼挠挠头,“她早就放我们自由。”

“那你们的畏惧所为何来?”宋羽觞百思不得其解,四翼对那个冷淡的女孩的敬畏超乎寻常,按说他们该是谢云书的手下,(奇*书*网^_^整*理*提*供)却更戒慎她。

“那是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碧隼好心的答了一句。

“她是什么人?”宋羽觞从善如流的问。

碧隼哑然,眼睛瞟向银鹄,同伴会意,微笑着替他带过。

“说起来我们也很好奇,老大居然是谢家的人,宋公子可知他过去是怎样的?”

“这个我当然清楚,毕竟我和他相交多年……” 宋羽觞十分知机,大方的提供对方想知的答案。

双方热切的交换各路消息,获得想了解的小道讯息,尽是皆大欢喜。

谢曲衡在一旁好笑的摇头。

谢云书携着迦夜踏入,看见的正是一派亲密无间的融洽,不觉稍稍诧异。

迦夜瞟了一眼,半笑不笑的抿了一下唇。

“你教出来的。”

四翼瞥见两人,反射性的笔直立起,讪讪的心虚。

谢云书一笑,引着众人落坐。

机伶的店伙招呼着上菜,隔壁的伶人弹起了琵琶,丝竹入耳,娇柔婉转的歌声清扬,带来情致缠绵的意韵。

菜色是极精致的。

色色搭配合宜,清而不淡,肥而不腻,鲜嫩适口。甚至雕出了精巧的花鹤造型衬饰,更添了几份颜色。似这般咸中微甜倒是合了迦夜的口味,较往日多下了几筷。

迦夜本身相当挑剔。

长期处于高位,起居无不雕琢,平日享用的虽然随意,却都是顶尖的器物。不过她极能忍耐,出行时饮食粗砺,着布衣粗棉,数日不眠不休皆是寻常,从不因之抱怨。即使来了江南诸多不合意也不着片语,唯有极近的人才能觉出一二。

白凤歌坐在她身畔有心示好,浅笑着搭腔,迦夜淡淡的回应,气氛还算融洽。四翼罕有的与她同桌,拘谨而不自在,全无先前的笑谑,几乎不开口。只剩了谢氏兄弟和宋羽觞谈些漫散的话题,场面略为冷落。

白凤歌挑了一筷狮子头给迦夜,温言婉笑。

“太瘦了对身子不好,叶姑娘该多吃些才是。”

迦夜垂目看了看碗,一旁的谢云书顺手替她挟了过去。

“多谢白小姐好意,只是她素来不喜荤食,由我代了吧。”俊颜平常,了解而默契,做来再自然不过。

樱唇忽然发白,白凤歌勉强笑了一下,藏在桌下的手紧紧揪住了裙裳。身旁的婢女入眼小姐神色幽怨伤心,不禁暗里不平。

谢曲衡默叹一声,扯开了话题,努力化解僵滞的气氛。

迦夜仿如不觉,略略喝了一点汤便停箸不食了,改坐到远处饮茶。

她一离席,四翼心思一松,又开始与宋羽觞交头结耳。谢云书礼貌性的与白凤歌攀谈了几句,毕竟是谢曲衡秉持父亲的授意请至扬州,不便过于冷落。

“数日赏玩,白小姐可还适应此地风物?”

“扬州风景绝佳,凤歌所见处处皆是美景,哪会不喜。”白凤歌盈盈一笑,矜持而文雅。连日游玩俱是众人一起,期间谢云书多是全神陪着迦夜,少有近谈,难得此刻稍稍接近,她力持镇定,仍是些微晕红了脸。“多赖世伯好意相邀,才有此机缘。”

“家母近日时常夸赞,说白小姐温雅可人,一解膝下无女的遗憾,直是希望能常驻谢家才好。”谢曲衡颇有深意的微笑接口。

谢云书瞥了一眼对面,迦夜倚在楼另一侧栏边,捧着一杯香茗看花。数盆硕大的茶花色泽娇丽,花叶缤纷,绚烂而招摇。

“白小姐有暇尽可多留些时日,扬州有不少好去处。”他忽然附和。

四翼呆了呆,一时皆侧着头望过去。

白凤歌有些意外,美丽的眸子亮了起来。“多谢三公子,如不麻烦,倒是想请三公子指点些名胜殊景。”

“这有何难,让云书陪着四处走走即是,也可尝尝街巷名点。”谢曲衡大喜,立时替三弟包揽。

“若是三公子方便的话。”期待的丽容略带羞意。

谢云书眼神闪动,倏然浅浅一笑,“份内之事,自当尽力。”

远处的女孩俯身摘下一片朽叶,在指尖转了转。

随风一送,干黄的叶片飘然翻落,旋转着坠下高高的楼台。

一骑快马踏着落叶在楼前停住。

骑者俐落的翻身下马,快步走入醉仙楼。

“南郡王世子下属请见谢家两位公子、叶姑娘、宋少侠及白小姐。”

朗声通传响在梯下,空气顿时凝肃起来。

众多目光盯着来使,那名汉子大方的抱拳当胸。

“世子令在下前来送柬邀客,诚意相请,请诸位务必赏光莅临十日后的琼花宴。”随话语一同附上制作精美的金柬,一份恭敬的呈给了迦夜。

席中数人暗地交换眼色,俱有些惊讶。

迦夜翻了翻亮晃晃的柬书,没什么兴趣,随口推脱。

“承蒙抬爱,近日旧伤未愈不便赴宴,替我辞谢了吧。”

来使似已料到,立时躬身致意。

“来前世子另嘱,叶姑娘的伤是他一手所致,时时心下愧疚。请务必赏脸容当面致歉。”不等开口,取出一物双手置上。“此物为千年雪参,聊表寸意,若能略补玉体,也算稍平世子心头之憾,请姑娘万勿推辞。”

众人惊疑不定,猜不出是何用意。

千年雪参本属珍物,萧世成送给害他功亏一溃的对手,又婉言相请,究竟所为何来。

难道真是为了三岁小儿都不会相信的致歉。

“东西是好的,可惜我用不上,连这帖子一并带回去吧。”迦夜眼都没抬,指尖一弹,将金柬送了过去。

未料到回绝得如此干脆,来使窘了一下,再度开言。

“叶姑娘何必拒于千里之外,除了世子,尚另有一位故人殷勤相盼,亟待与姑娘重逢相会。”

“我可不记得在江南有什么故人。”

“这位故人自西域而来,曾与姑娘有一面之缘。”感受到无形的压力,来使竟不自觉的退了一步。“对姑娘风采印象极深,多年无日或忘。”

“其人姓甚名谁。”谢云书冷声质问,笑容早已不见。

“届时一见便知。”使者鼻尖微微见汗,强令自己挺直了背。

“我现在就想知道。”谢云书踏前一步,空气紧得一触即发。

“谢家何等声名,三公子必定不至对来使以武相袭,在下深信。”使者面上变色,再退了一步,力持镇定。

以家门名誉相挟,谢云书不能不犹疑。

僵滞了半晌,迦夜起身一动,金柬又回到了纤白的细指。

“回去告诉萧世成,我很期待。”

汉广

日上三竿,迦夜仍未起床。

一把漆黑的长发散在榻上,懒懒的蜷着身体,翻着一本医书。

叩门没听到回音,他掀开了窗。

额发落下来覆在眉间,雪色的容颜比平日更白,长睫微动,抬了下又专注于书本。

“怎么不起来?”

“睡晚了。”她简单的回答,将书抛到一边,慵倦的伏着软枕素席,身上丝被凌乱。

他刚待伸手撩开散发,被她一掌打开。

“怎么了。”指缘微微生疼,他不解的问。

迦夜没作声。

愣了半晌,一个异样的念头浮出。

“你在生气?”他不太相信,不过似乎没有别的理由解释她莫名的异常。

“听不懂你说什么。”她蹙了蹙眉,掀开被坐起来。衣衫整齐,略有压痕,一夜和衣而卧。

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他换了个问题。

“萧世成的宴请打算怎么办?”

迦夜在镜前整理长发,口气仍是冷淡。“去看看再说。”

“宴无好宴。”

“那又如何。”她从铜镜中瞥了一眼。“你不用去,此事与你无关。”

又是拉开距离的疏冷,他只当没听见。“你猜那个人是谁。”

“管他是谁。”她漫不经心,眉间甚至带点嘲讽。“反正我的仇人多的是,数都数不过来。”

“会不会是故意布下的饵。”

“或许。真有故人我会相当惊喜。”没表情的勾了勾唇,“你也不用想太多,这里到底是谢家的地盘,谅他会有分寸。”

“他知道我们的来处,却不曾宣扬……”

“易地而处,你会如何。”

“捺下秘密,以要挟之势延揽。”静静的看她一举一动,深遂的眼睛不曾稍瞬。“实在不成再传扬出去,借中原武林的力量绞杀。”

“说的好,依你之见又该怎样化解。”

“杀了知情者。”釜底抽薪,除去了唯一的人证,单凭萧世成的一面之辞,大大削弱了可信度,驳斥应对轻易即可控在掌中。

“差不多,所以这次的事你不必出面,我自行斟酎处理。”

“你要我袖手旁观?在你因我而惹来麻烦之后?”他不可思议的质问,凝视着镜中的清颜。“这算不算一种关心保护?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你想如何,随我到南郡王行宫去杀人?”迦夜不留情的冷嘲。“以为还是过去无名无姓的影子?你现在的身份只会带来麻烦。”

身后的人顿时沉默,她停了停又说下去。

“这次解决之后再没什么牵碍,好好扮演谢三公子的角色,照昨天那样选一个合适的妻子,你会得到想要的一切。”轻漫的话语透出几分真意,细指揉了揉额角,略带苍白的倦怠。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忠告。”

“然后你就要离开。”静了许久,他双手支着镜台,无形将她困在怀中。“安排好别人,你要怎么筹划自己?”

她闭了闭眼,嘴唇微动。

“你别说与我无关!”打断即将出口的话,他的怒气濒临爆发的边缘。“既然周到的安置了别人,也该公平点说说自己。”

“你没资格过问我的事。”

“就因为你曾是我的主人,就有资格不顾我的心意擅作决定,强行塞给我不想要的生活?”冷漠的拒绝更增怒火。“你说过出了天山即不再有上下之分。”

“你不想要?”她也动了意气。“你在天山日思夜念的不就是回江南,得回该有的身份地位,现在一一实现,还有什么不满。”

“你真的知道我要什么?”扣住细巧的下颔,他望入幽亮的清眸。“也许比你料想的更多。”

“那已不是我所能给。”长睫颤了颤,语音坚如金石,全无犹疑。

“可我要的只有你能给。”他咬牙切齿,爱怨交加中几欲失控。“为何偏偏是你,为何除了你别人都不行,为何你什么都不要只是想离开。”

“别再说忘了一切,我做不到。如果可能我也想回七年前,当从来没遇见过你。九微说你没有心,对自己对别人都一样狠,不留半分余地,我真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是怎么做得到。”

雪色的脸上渐渐激起了绯红,她紧紧咬住唇,没有说一个字。

“对你好理所当然,对你不好你无所谓,怎么做在你眼里都是白费,到底要我怎样。为什么放纵我吻你,为什么一再推开我……”修长的指尖抚过眉睫,猜不透曲折深藏的心。

迦夜深吸了口气,勉强开言。“那些……是我一时……”

没说几个字,他紧紧把螓首按在怀里打断,半是绝望半是伤心。

“别说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说出真心话。”

怀里的人仿佛比平日更冷。

娇软的身体似永不融化的寒冰,一点点冻结了年轻而炽热的心。

“这是去哪。”

马车驶过宽阔的石板路,在闹市中穿行,街景相当陌生。看了半晌,她放下帘子,直接问对面的人。

无表情的俊颜,声调有点冷,还是及时回答了她。

“你不是说要查东西,我知道有个地方医书很多。”

“哪里。”

“去了就知道。”避过了她的问题,他侧过头看车外。

她默然片刻,也不再开口,车内只剩下单调的车马遴遴声。

飞扬的眉微蹙,双眼暗沉,适才的情绪影响仍在。唇角分明而执拗,那般好看的男子因心事而沉默,无由的生出歉意。

细细看自己的掌心,凌乱而细碎的印痕铺满,几乎找不出短而弱的命纹,多年握剑,旁的碎纹加深,命纹反倒是更浅了。曾约略的看过相书,多是预示早夭之相,数一数年纪是不必担心了。

感觉到对面的目光,她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指尖触到袖中的短剑,冷而硬的质感熟悉亲切。多年相偎,没什么比随身宝剑更能让心安定,唯一不离不弃、生死与共的伙伴……她缓缓轻摩,或许这样就能恢复一贯的坚定,剪除掉无由的软弱。

车在一道长长的矮墙边停下,看似某间宅邸的侧门。

男子在乌木门前叩了几下,紧闭的院门豁然开启,大方的牵着她走入。

重门深闭的院内曲折迂回,穿过几扇月门,一片潋滟水光。临水山石玲珑,回廊蜿蜒如带,漏窗透出清竹碧枝。林荫匝地,水岸藤萝蔓伸,古树苍苍,巧妙的将水色山石联缀成一体,雅致而古拙,衬着白墙黑瓦绵延,不知几许深远。

随着入了一层层苑门,穿越一道道回廊。景致随步而换,异地变化不同,自然而雅逸。他对复杂的路径了如指掌,她越来越觉察到异样,立时停下脚步。

俊颜回过头,无声的询问。

“这是哪。”她瞪着他。

“我家。”他居然笑了一下,眉宇再不见冷意。

她的脸寒起来,拔腿就走。

谢云书扣住她的手。“你不是说要看医书,扬州城这里最多。”

“不必了。”她待要挣开,反被他执住不放。

“不会有别人,你在房里等,我去把书取过来。”他轻声诱哄,口气放得很软。“我没别的意思,二哥学医,各类善本最为齐全,你想查的必定能找到。”

“你为什么不早说。”腕间握得极紧,她后悔不迭。

“免得你多想。”他温和的解释。“知道你不喜欢见不相干的人,特地挑的偏苑小径,你尽可以放心。”

……

若不是必须查探医书,她必定不管不顾的避开,哪会被诱入谢家。

独自坐在房中,她勉强按捺住焦燥打量。

水磨方砖,粉壁竹屏,壁悬长剑。布置简洁而硬朗,全无多余的赘饰。屋顶嵌着琉璃亮瓦,阳光投下笔直的光柱,益发窗明几净,映着屋外的绿竹森森,浑然的男子气息。

墙角置着画筒。随手抽出一卷,画的江南山色,雾气朦胧的斜柳轻舟,落款却是数年前。黑木几案上还铺着一席未完的书法,笔走龙蛇,写的是一阙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随眼一看,瞬时乱了心。

那一笔字狂放而肆意,字字像在眼前跳动,其间蕴含的深意她不敢去想,那是永远不可能实现。

心扉一乱,隐忍的腹痛泛上来,变得恁般难以忍受。

素颜越来越白,额上渗出了泠汗,蓦然推门冲了出去。

温柔

本待离开,掠过数重院落,忽然迷失了方向,静谧幽深的庭院层层叠叠,已找不到来时的小径。迷路对她而言是不可能出现的事,在这曲折秀致的江南园林,竟成了再确定不过的现实。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总在不大的地方来回打转,像堕入了迷障。她静下心细细观察,一石一木的陈设布置看似随意,却暗含规律,分明是一种不知名的阵法。

明明观好了出路,转折过后又成了园圃。她翻上墙头试图窥见全貌,足尖险些踢到一根细丝,若不是余光一瞥,那根细若游丝的牵引必定已被触发,遥遥可见隐蔽处联着极小的铜铃。

好一个扬州谢家。

看准了落足的山石一脚踏空,她半空挪开,躲过了一根弹袭而至的竹梢,忍不住低咒。

处处迷阵,机关重重,陌生人一旦误入极难脱出,无异于一个隐形的牢笼。

“谁!”一声断喝。

一个精悍的男子目光灼灼,随在一位须发微苍的中年男子身后,盯着落在池畔的人。“阁下何人,在此乱闯。”

她扫了一眼懒得答话,遁着试探的印象掠往出路,暗地后悔当年对阵法一途草草翻过,完全不曾研习。

劲风从身后袭过来,她翻身躲过换了个方向。眼前的隔断蓦然变成了假山,极快的反手一撑避了过去,教身后的掌力落了个空。

一声惊讶的微咦。男子越发激烈的缠斗,中年男子在远处负手而观,威严的面上颇有讶色。

过招数个回合,她开始不耐。

对手的男子功夫虽高倒也奈何不了她,但每每借阵法攻袭防不胜防,逼得有些狼狈。她索性闭上眼,凭着耳力与细微的空气变幻应对,一线错身短剑出鞘,清光瞬时掠过对方胸膛,裂了老长的一道。

寒气侵体男子只觉一凉,垂首一看全无血迹,显是对方留手。还未回神,听得一声冷哼,娇小的女孩业已不知去向,转瞬失了影踪。

掠过数间院落躲入一处矮篱后,抛掉了身后的追逐。腹部的疼痛更为剧烈,忍不住弯下腰,冷汗一滴滴自额上坠落,她尽量蜷得小一点,希望能不惊动任何人,痛楚似乎没有止境,女孩紧紧咬着唇,意识渐渐模糊。

晕沉中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喧吵,有人惊叫,还有人推搡,她很想打开,可身体全无半份力气,疼痛侵蚀了一切。只觉得冷,无休止的寒冷缠绕着她,像落进了不可及的深渊,跌入了结冰的湖底,思维都变得断续。

迷朦中有一双温软的手接近,轻触着她的脸,又托起她的头。淡雅的香气飘入鼻端,似曾相识的温柔。

仿佛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温情的照拂,当她是怀中的珍宝百般爱宠,所有心愿都得到满足,天真的以为快乐可以永远……

刻意遗忘的记忆浮上来融化了防卫,她终于放纵自己堕入了黑暗。

谢家唯一医者的房中全是各类药草,相当凌乱,一方精舍盈满药香,室内只有煎药莳草的小僮,他走近书墙翻拣了半天,拿不准哪些会让迦夜上心,她始终不肯说查什么,他便也茫然无绪。

“你在找什么?” 谢景泽刚回来就见三弟对着满墙的医书挑挑拣拣,不由稍诧。“几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二哥回来得正好,帮我找些少见的,我有个朋友想看看。”当初迦夜逼着他看了些毒理医书,似懂非懂,仅在使毒防范方面略为了解,到底不够专精。

“真稀奇,什么样的朋友?”谢景泽随口问,抬手拔下了几本色泽暗黄的古籍。“我可是概不外借的。”

“偶尔破例一次?”他半是请求。

谢景泽瞧了瞧弟弟的神情,露出含意不明的微笑,又挑出几本残缺不全的医书。“是不是青岚提过的那位?”

俊颜略带尴尬,“现在家里还有人不知道?”

“恐怕没有。”谢景泽笑出声,“不管爹的态度怎样,我和娘都很好奇,何时把人带回来瞧一瞧?”

“她在我房里等,不肯见其他人。”他也无奈。

“这么宝贝?原本还以为老五夸大其辞,你真喜欢上一个小女孩?”

“二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毒花会让人停止生长,形如孩童。”长期出门行医,难得谢景泽在家,他问起纠结已久的悬念,顺带把迦夜的情形说了一点。

谢景泽收住了笑思量半晌,认真的回答。

“我曾听人提过西域有这么一种奇株,名为玉鸢萝花,应该是近乎绝迹,她怎会误服,按说久服才会致此。”

当然不是误服,而且还是她千方百计搜寻出的罕见毒花。解释起来牵扯太多,一时只能苦笑。

“有没有办法解毒?”

“这要看具体情形,若是服用多年怕是不易,就算解了也错过了成长期,回复正常的可能性很小。” 谢景泽中肯的评述。“她今年多大?”

“双十之年。”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大概。”

“得先诊脉才能确定。” 谢景泽生出了医者的好奇,斯文的面容跃跃欲试。“或许你把她带来?”

“我想办法。”说服迦夜是个棘手的难题,他开始头疼。

精舍门口人影一闪,青岚扑了进来,口里直唤着二哥,及至看到谢云书,立时叫起来。

“我说三哥到哪去了,原来在这里,害我一通好找。”一迭声的叫唤有些气急。“叶姑娘那边出事了,娘让我过来找二哥去瞧瞧。”

谢云书立时的变色,一把捉住小弟。“怎么回事,她怎么了。”

明明还在房内等他回去,怎会……

“我也不清楚,都不知三哥何时把人带进来的。娘在花苑里发现了她,好像晕过去了,又不见外伤,不知是怎么回事。要不是裙上系了云璧,那些婶姨还说要把她送刑堂去审呢,怕是奸细什么的,娘着人唤我去问才辨出是她,交待让二哥去把把脉……”

还没说完,谢云书已丢下他冲了出去。

面前一空,少年愣了片刻,后脑被人拍了一下,谢景泽微微一笑。

“还不快去带我去,你没见老三的样子?”

谢夫人的房外闹哄哄,不知挤了多少人。一些叔婶伯姨带着各自的丫环兴味的窥探,忽然出现的陌生人无疑带来了刺激的谈资。见谢云书赶至,自觉的闪开了一路,无暇去听躲在手帕后的低议,他只盯着内室榻上蜷紧的身体。

迦夜的额很冷,肌肤触手冰凉。不同于上次发作的惨烈,昏迷中缩成一团,蹙着眉涔涔渗汗,他在一片抽气声中撕开裤脚,莹白如玉的小腿并无异样,不像是经脉逆转。顾不得旁人的视线,抱起她单手按住了背心。

时间渐逝,传入和熙的内力让素颜隐约有了一抹血色。

谢景泽也赶了过来,青岚一看,知机的劝说众人离开,打躬作揖的请着各路婶姨回避,斥开了丫环仆婢,最后干脆关上了门,把所有视线隔在了门外。

“景泽看看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谢夫人轻柔的催促,并未斥责谢云书的逾距。“怎的倒在了园子里,还躲得那般隐密,若非玉点叫得厉害怕到眼下都没人发现。”

玉点是谢夫人养的小狗,此刻乖乖的伏在主人脚边,忽哧忽哧的喘气。

虽已届中年,谢夫人看上去仍然柔弱美丽,完全不像五个孩子的母亲。坐在榻边还握着迦夜的一只手,目中满是怜惜。

“手这么冰,莫不是受了风寒,要不要多取些锦被来。”

谢景泽的指尖按上了细腕,仔细的切了好一阵又换了一只手,刚放上去即被震开,迦夜睁开了眼。

觉察到她想坐起来,谢云书藏住心焦劝慰。

“这是我二哥,自幼随国手学医,相当高明,且让他帮你诊一诊。”

早该发现她的异常,晨起初见就有什么地方不对,被她掩了过去,仅说是想翻翻医书。以迦夜的警惕多疑,必定是觉得身上极度不适才会如此,他却大意的忽略,心下极是懊悔。

迦夜仍是苍白羸弱,勉力摇摇头。“我要回去。”

“那怎么成,你这孩子未免太不爱惜身体。”谢夫人薄责,抽出素巾替她拭了拭额上的汗。“连病着也不顾,看都疼成什么样子了。既是书儿的朋友,又救过岚儿,难道还怕谢家吃了你不成,安心的在这养好了再说,若是继续这般糟蹋自己,别说令尊令堂,便是我也要生气的。”

怀里的人不动了,谢云书讶异的看着迦夜收起了桀骜执拗的性子,沉默的任谢夫人碎语唠叼,没再说反对的话语。

驻留

“二哥可诊出是何原因。”谢云书担心是她旧伤又犯。

谢景泽微一踌躇,不知从何而说。

谢夫人出言催促,“景泽还不快说,我看叶姑娘疼得紧,别是什么要紧的病。”

谢景泽咳了咳略为尴尬,把一旁拉长耳朵的小弟驱出了门外,才转头面对母亲和三弟。

“叶姑娘腹痛倒不是什么大碍,她是……”吞吐了半天,声音压得很低,“天癸将至。”

愣了半天,谢云书不自觉的红了脸。

“会不会弄错了,就算癸水初来也不至疼成那般才是。”谢夫人疑惑不解。

“这与她练的功夫有关。”谢景泽窘得咳了又咳。“不知她练的哪一路,但确是极阴寒的一种。她双十之龄才癸水初至,必定是由此所致,发作起来也比寻常女子更重。再加上真气冰寒,|奇^_^书-_-网|越是运功痛得越厉害。”说着说着突然想起。“青岚说爹和四叔在竹苑遇到过她,还动上了手,约摸错不了……”

“可有办法让她痛苦轻些。”约略明白了大致,谢夫人问道。

谢景泽点点头。“我这就写张活血止痛的药方,另外得小心别让她受寒,她身子太虚要多留意,不然极易落下毛病。”

“这还用你说,我一会就去叮嘱她,这孩子的娘亲不在身边,我自会代为关照。”谢夫人嗔怨的转向谢云书。“说来也得怪她的父母,怎么忍心让这般可人的女孩练劳什子邪门武功,他们是哪里的人。”

母亲的问话让他愣了一下。“她的双亲早过世了,大约五岁的时候。”

谢夫人怔了怔,心疼的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怜的孩子。”说着说着红了眼圈。“我去和她说说话。景泽写完药方叮嘱下人赶快煎了送进来,书儿吩咐厨房做碗姜片红糖汤。”

见母亲去了邻室,谢景泽摊开笔墨龙飞凤舞的写药方,一边和弟弟交待。

“适才探脉发现她确实中了毒,时日甚久,大概就是提过的玉鸢萝花,此花过于罕见,具体的拔毒方法我得再细诊,不然没有把握。”

“有劳二哥。”谢云书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谢景泽皱了皱眉,惑而不解。“她的经脉有些问题。”

“二哥是指什么?”一颗心又提起来,他盯着苦思的人。

“还是与她练的功夫有关,她全身经脉相当脆弱,与常人……大不相同,似乎全凭真气撑着。”

他心里一寒,把迦夜的旧伤定期发作,所知有关功法的一切悉数道了出来。

谢景泽默然良久,神色也凝了起来。

“照你的说法这种功夫很危险,短期耗损经脉以求速成,长远必酿祸患,一个不好后果不堪设想,明知下场难测,她怎会鲁莽至此。不说旁的,单只定期反噬已非一般人能消受,持续发作必然日趋厉害。”

他半晌说不出话,只能问最关键的。

“有没有调治的方法?”

“方才我诊到一半被她震开了,必须察看受损到何种程度才能把握。”谢景泽顿了顿不无犹豫。“目前来看……真要补救,至少得先废了这门武功。”

废掉辛苦多年修成的武功……对她而言只怕比死还要可怕。

迦夜的性情那般骄傲,断不会容许自己失去自保之力,若是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他倚在门边心事重重。

谢夫人正在轻言细语的叮嘱女儿家该注意的点点滴滴,迦夜难得温驯的静听,不知是痛是羞,黑眸雾洇柔软,看上去如一个乖顺听话的小女孩,又苍白得惹人怜爱。

这样年幼的外貌,身体却是千疮百孔,全倚仗饮鸠止渴般的苦撑。他没资格苛责她的轻率自伤,也不敢去想争得如今的自由她付出了多少代价,远比他的七年更长,更多,更沉重。

丫环送来一个温好的手炉,谢夫人亲自替她放入怀中,将丝被掖好。见他在门边痴望,了然一笑,领着丫环出去了,还顺手揪走了窗边探头探脑的青岚。

看着他走近,迦夜的脸一点点红起来,竟不敢对视。更可怕的是知道自己红了脸,越发羞得无地自容。

本以为是练功造成的内腑受创,却未想到是这个缘故,得知的那一刻窘得要命,早知如此,宁可忍着也好过在人前出丑。

“可还疼得厉害?”清朗的男声很轻很柔,温热的手探过雪额,服过汤药又拥着暖炉,温度趋近正常,不再冰得吓人。

迦夜的体质总是偏冷,他这时才明白是气血极虚,阴寒入骨的后果,原因当然还是所练的独特武功。

“你的身子很弱,务必得多方留意。”他压下心绪劝说。“以前又受了那么多伤,我让二哥给你开些方子好好调养。”

黑亮的眼睛终于瞄过来,羞红渐渐淡去。“已经好多了,明日我回客栈。”

“别说傻话,还得喝好几天的药。”

“本想现在就让你送我回去,猜你一定不肯。”她不无自嘲的扯了扯唇角。“动不了,没人带又很难走出谢家的迷阵,只有等明天。”

“和谢家牵扯让你那么难受?”险些忘了她是多么容易激起他的怒气。

长睫闪了闪,她又蜷得紧了些。“我不喜欢在别人的地方久留。”

“你有属于自己的地方?”话一出口他就知道犯了错。

“多谢提醒,这一点不劳你费心。” 迦夜的脸忽然湮去了感情,只剩下一片漠然,瞬间变回遥远的疏离。

后悔已来不及了,室内一片僵滞。

“……你一定要这么倔强,让自己这般辛苦?”

“我一直如此,没什么不好。”她丢开暖炉,坐起身随手挽了发,冷得让人无法靠近。“多承相助,代我向府中各位致歉,恕不再另行登门道谢了。”

“你现在要走,忘了还在病中?”他一时气结探臂要拉住,她右手微动,指尖拂过,逼得他不得不缩手。

“别再逞强,一会你会痛得更厉害。”他尽力忍住低吼,不敢再上前。“你明知道这时根本不能再动真气。”

“那又怎样,忍了就是了。”黑眸全然无波。“你肯带我出去自然好,不肯我最终也能寻到路径。”

他气极而无法可想的看着她离开,心疼又无计可施。

她什么都能忍,怎样的痛都熬得住,才把自己弄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完全不在乎伤人伤已,却教旁观的人痛彻心肺。

踏出房门辨了下方向,她径直往右边的月门行去,没几步就被人堵住了。

谢夫人带着两个贴身丫环行过来,惊讶得看着本该卧床静养的人在面前微窘的驻足,爱子又气又怒的跟在后头不知如何是好。

空气静止了片刻。

柔弱的妇人霭然一笑,上前拉住迦夜的手。“你这孩子起来作什么,缺啥叫书儿帮你吩咐就是了。身子还虚着呢,瞧你这手又冰了不是,厨房给你炖了温补的鸡汤,快回去躺着喝了,别让我放心不下。”

“谢谢夫人好意,眼下好了许多,实在不敢叨扰……”温热柔软的手紧握着,她不便挣开,磕磕巴巴的拒绝轻易被打断,谢夫人关切又嗔怪的埋怨。

“你年纪太小不懂,这女儿家的病说起来可不是小事,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别嫌我唠叨,起码得歇上好几日,谢家的床又没长钉子,怎么就硬是要走呢?再这样我可要替令堂骂你了。”妇人一边轻柔的紊叨,一边拉着她回房间,迦夜不好运功相抗,被硬拖了回去。不容分说的按在床上盖好了被子,从头到尾没半分插嘴的余地。

“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仗着自己练了些功夫打熬得住,犟着不肯好生休养,让长辈看了就心疼。汤是厨房照我惯用的方法炖的,加了些药材,比寻常的更要滋补,可得多喝点。”

谢夫人自不待说,两个伶俐的小丫环也在一旁帮腔,三个女人围成一团,将她的冷定数落得点滴不剩,好容易得了个话缝,没出声就被喂了满口鸡汤,前所未有的狼狈。

谢云书在一旁看得两眼发直,先前的怒气去了九霄云外,若不是怕迦夜恼羞成怒,几乎要大笑出来。怎么没早发现迦夜也是有克星的,慈爱善良母亲正是克制她的绝佳人选。鸡汤他也被母亲强着喝过,虽然营养,味道着实不佳,向来不喜荤的迦夜要喝下那么大一碗……

果然,没过多久迦夜已招架不住,投来尴尬求援的目光,他还以同情而无能为力的眼神,忍笑忍得……相当辛苦。

回绝

被一群女人包围得动弹不得是什么滋味?

她原先不知。

直到谢夫人善意体贴的亲问起居。

白日时常在她身边闲谈做针指,夜里谴贴身丫环来照料起居,连带着她休息的房间成了谢家女眷的八卦娱乐室。

谢夫人的重视徒然显出了她的特殊,好奇猜度的眼光往来不绝,每日唯一的事情即是看谢家众多的姑嫂姨婆来来去去,用无止境的耐心回来各类重复了又重复的问题,从没觉得这么累人。

出身来历、学艺经过、相遇缘由、个人感情、怎样入府、何种病情、交游喜好……当然,最感兴趣的是因着腰上垂的一方小小玉佩。

唯属谢家男子所有,连妻子都不给的身份信物。拜此物所赐,她没被视为奸细丢进谢家刑堂。一直当他是暂时寄放,未在意这东西的重要,难怪白凤歌看她的眼睛幽怨至斯。

“你在听什么。”谢云书在弟弟身后问。青岚回头讪讪的笑了。

“二哥三哥。”他低叫,做了个鬼脸。“我在听她们说话,叶姑娘好惨,天天被一群女人七嘴八舌的问。”

“今天是谁?娘也在?”谢景泽偷觑了一眼,忽然有点尴尬。

“是大嫂二嫂,还有白姑娘。”谢青岚如实报告。

“好像气色不错。”谢景泽不自在的岔开。

“有吗?我倒觉得她表情有点怪。”谢青岚又回头看了看,“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娘方才让她喝了一大碗汤。”

“又是鸡汤?”

“嗯。”谢青岚比了比手指,“每天两次,我看她喝得快吐了。”

三人的脸上皆有同情之色。

“前一阵你不也被娘灌过。”还记得小弟被二十杖打得很惨,那时同样是母亲亲自照料。

“那时我撑死了不喝,私下贿赂了侍儿帮我倒了。”青岚洋洋得意。“可惜这招叶姑娘用不了,娘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才走。”

“要不跟娘提一下,就说她的病不宜多喝鸡汤。”再灌下去后果堪虞,谢云书把目光转向二哥。

谢景泽较为实际。“娘会换成排骨汤。”

三人同时默然。

谢曲衡的妻子是江南名门闺秀,不谙武功,谦柔解意,与妯娌亲眷相处融洽。谢景泽的妻子却是武林世家出身,性情爽落,与白家两位小姐都是手帕交,素来亲厚有加,这次白凤歌至扬州,多由她们陪着四处游玩。今日过来闲谈既是好奇,也有替白凤歌一探虚实抱不平的意味。

眼瞅室中并无旁人,大嫂还好,二嫂的问话渐渐藏不住刺诘。

“听说叶姑娘中了毒,终身都是这般年纪相貌?”尽管夫婿叮嘱过不得多言,她仍直直的道了出来。

“确实如此。”迦夜随口对答。扯出一抹淡笑,数日间已养成了习惯。

“那也不错,将来不必担心容颜老去了。”二嫂轻笑调侃。“总像个孩子可是招人疼得紧。”

“那是谢夫人仁厚。”迦夜像没听出讥讽。

“娘就是心肠软见不得人落难,也不管是真是假。昨日还为这跟爹吵了几句。”不顾嫂子在一旁轻扯,她又加了一句。“娘和爹多年没红过脸,我们这些小辈都有些不安呢。”

纵然迦夜不快,脸上也看不出端倪。“是我给谢家添麻烦了。”

“哪敢这么说,该是我们致谢,多亏叶姑娘救了白家上下和五弟。”大嫂不无歉意,温婉的转过话头。

“叶姑娘在魔教身居何职?必定不低吧。”二嫂不依不饶。

“不值一提的虚衔。”她单手支颐,黑眸清冷似水。被她看着的人心里一虚,想起身处何处又气盛起来。

“一介女子要居于人上,想必代价不小。”二嫂目光闪烁。“尤其叶姑娘这般形貌。”

“那是自然,以二少夫人之明,当知魔教并非善男信女的所在。”迦夜落落大方的承认,倒教对方一时无词。

“怎的想到与云书一起至江南?”

“偶然同行。”

“既是偶然,叶姑娘接下来打算往哪里去?”只差没脱口问出何时离开,谢景泽在外边听得直皱眉,歉意的看着三弟。

青岚暗里摇头,听着二嫂步步紧逼多少有些不平。

“很快,二少夫人不必担心。”早知对方的潜意,迦夜似笑非笑。

“叶姑娘别急,还是歇养好了再言其他。”大嫂嗔了弟妹一眼,不无窘意。

“少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明天即是南郡王世子设宴的时日,我在此叨扰得够久,也该辞谢了。”

“都说萧世成心狠手辣,倒像对叶姑娘甚有好感,那枝千年雪参可不是常人能得见的玩艺,当日真个是生死相搏?”

这话说得过份了,青岚忍不住要冲口而出,被谢云书一掌捂住,眼色沉沉的摇了摇头。谢景泽在一旁极是尴尬,又不好说什么。

迦夜没事人一般的拂了拂衣襟,“江湖中哪分得了那么清,化敌为友也属寻常,二少夫人想多了。”

“却是由不得人不多想,琼花宴不是请动了姑娘去么,换了凤歌是绝不会给他这份脸的。”被提到了名字,白凤歌抬了一眼又迅速垂下,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像是被拖来做了摆设。

“白小姐是白道名门侠女,与我自然不同。”眼见着谢夫人的随身丫环又端来了参汤,她嘴开始发苦。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听得弟妹咄咄逼人的言词,大嫂过意不去,亲手从盘里接了汤递过来。

迦夜端在手中顿了片刻,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虽然口味不佳,连日进补的效用却是勿庸置疑,素白的脸透出了粉色,吹弹可破嫩若婴儿,引出由衷的感叹。

“叶姑娘生得真美,再长上几岁必定是倾国倾城,真是……”大嫂叹了一声未再说下去,颇有惋惜之意。

迦夜倒没什么憾色,一旁的二嫂闻言接口。

“大嫂说的不错,将来婚嫁倒是个难题,不说站在夫婿身边,生子怕也多有困难,这……”

“多承二少夫人垂目,我今生未作婚嫁之想。”她截口淡笑,眼神已冷了下来。“风霜多年仇怨无数,隔日殒命也属寻常,从未臆想过有此福份。二少夫人的好意用在我身上委实浪费,还是多多关心白小姐为上,若能成妯娌之亲必定是合府皆大欢喜。”

座中人岂会听不出讽刺,口快多言的女人被噎了个结结实实,顿时僵住了。

谢景泽趁机命路过的丫环唤妻子出来。

谢云书忽然放开弟弟快步走出了花苑,远远至偏院的碧池旁才停下,脸色极是难看,青岚追了上来小心瞥了瞥,嗫嚅着劝解。

“三哥不要见怪,二嫂她……她……不是……”不是有意挖苦?不是刻意给人难堪?少年想了半天还是语塞,唯有陪着默默站着。

虽然他一度不喜欢那个会拖累三哥的女人,但也看不过二嫂的含讽带讥,更对白家小姐隐然失望。不提其他,怎么说白家也是她一力救下来的,可休言感激,连句帮着分辩的话也没有,一味沉默,未免令人齿冷。第一次觉得正派世家的作为不过如此,尚不及魔教中人的豁达坦白。

那女人冷归冷,却有一番旁人难及的气度……难怪三哥……

许久,俊颜回复了常态,拍了拍弟弟的肩。

“我没事,回去吧。”

“三哥还生二嫂的气?”

“我没生气。”

“那你……”青岚仍是担忧。

“你不懂。”谢云书勉强笑了一下,眉间满是涩意。“那是她说给我听的,她知道我在。”

她?是指二嫂?还是……青岚回忆着刚才的对话,渐渐不敢置信。

“叶姑娘?她对三哥……”

那些话是……拒绝?

有人能拒绝这般优秀的三哥?甚至还暗示他去娶白凤歌……

谢云书没有再说一个字,紧紧抿着唇,掩住刺痛的心。

是的,她不要他。

从头到尾她就不曾想过和他在一起。

固执不肯放手的人,只有他。

夜深人静。

门无声的动了动,迦夜已睁开了眼。

确定了来者,纤白的手从剑柄上松开,放下了戒备。

修长的人不发一语的走近,路过守夜的丫环之际拂了一指,半睡半醒立时成了酣眠。

“有事?”她半撑起来压低了声音。

他没有回答。趋近深深吻住粉唇,双臂将她箍入怀中,紧得令人透不过气。迦夜想推开,被他勒得死紧。重重的一拐落在腰际,他哼也没哼一声。纤手并掌如刀,不知该不该击下去,迟疑之间,头脑渐渐昏然。

执著的眼睛在暗夜里亮如寒星,一分一分的索要。炙热的气息火烫,烫得僵硬的身子一点点软下来,手慢慢搂住了他的颈。

他的唇逐步下移,扯开单薄的亵衣吻上了白皙瘦弱的肩。指尖轻挑,极细的带子无声而断,最后一丝遮蔽滑落,露出了幼蕾般贲起的胸。掌心触上去的一刻,男子的喉间响起了呻吟般的低叹。

她蓦然恢复了神智,却没有力量阻止,身体似乎已全然背叛。他拾起搭在他掌上的小手,一根根吻过玉葱般的指,舌尖轻舔手心,她无法抑制的轻颤,陌生的悸动迷乱而无措。

他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侵袭,清朗的眸子幽深而沉静,隐隐有危险的火焰。细看她的脸,像要从中找出隐藏的一切,或许发现了什么答案,神色逐渐柔和下来,不复刚才的狂烈。

忽而轻如蝴蝶般吻了吻颊,替她拉上了衣襟,温柔的把娇躯放回床上。

“你……”她的头脑一片茫然。

“晚安。”指尖在唇上轻点了点,他灿然一笑,俊美得让人停住了呼吸。等回过神,人已从室内消失。她扶着头坐起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未束好的衣襟再次滑落,雪白的肌肤上密布着点点红痕,真切的提醒她所经历的荒唐。她怔怔的呆了半天,脸颊激烫的烧红。

故旧

借着赴宴,她得以从困了近十日的谢家脱身。

谢夫人殷殷叮咛了好一阵才放手,关怀之情溢于言表,她只能回以微笑。谢云书扶着她上了马车,随之而行的还有一堆谢夫人硬塞过来的滋补调养的药品,她随手拨了下,表情有点复杂。

“回头我让李叔派人熬给你喝。”俊颜噙着笑意,不出意外的立时见她摇头。

“不必,这些天我已喝得够多。”想起来犹有余悸。

修长的手指摸了摸粉脸,滑嫩的触感令人恋眷。“效果不错,你现在气色好多了。”

迦夜史无前例的翻了个白眼,“你弟弟都不肯喝。”

他闷笑出声,自然而然的揽住了纤腰。“娘确实太热情了。”马车随着石板路面驶过,车厢震动频频。

她略微放松了一些,头依在他怀里。“你有一个很好的母亲。”

清丽的面容有些伤感,他温柔的看着她。“嗯。”

“我娘也很好……”她轻轻低喃,恍惚的回忆。“只是死得太早了一点,假如当年一切都没有发生……”

“……你四岁以前是什么样。”

迦夜微瞌上眼,绽出几许稚气的笑。

“很调皮,爱玩,每次都缠着人不放。又任性胡闹,那些叔叔姐姐拿我没办法,我一笑他们就不忍心说我了,再不行就哭,娘说我最会骗人,眼泪像水似的……”

“你爱哭?”完全难以想像的描述,他深觉不可思议。

“曾经是……因为哭很有效。”她的声音低下去,无意识的拨弄他的手指。

“我从没见过你哭。”

“……我忘了。”做梦般迷离的眼神淡去了,他不想这样,俯身吻了吻长睫。

“你以前最喜欢什么?”

她想了半天,黑眸像汪着水,格外诱人怜爱。

“我常赖在娘怀里躲懒,不肯学东西。好多师父对着我叹气,看他们摇头晃脑就觉得有趣。”

几乎可以想见童稚的无赖,他不禁失笑。“想不到你比青岚还皮。”

“反正爹也不会打我。”她笑的微微得意。“他比娘还心软。”

“很宠你?”

“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有一次我把他最心爱的和阗汉玉耳杯打碎了,爹一点也不生气,只担心我是不是划伤了。”

和阗汉玉耳杯……?

“或许是东西太多,一个耳杯算不了什么。”他不着痕迹的应。

“才不是,虽然家里的东西都是珍品,可那个耳杯是我见过玉色最好的,连天山上也未必……”突然发现自己说得太多,迦夜收住了口。

马车正好停了下来,静了片刻,她推开他跳下车,隐约懊恼失言。

尽管话未说完,谢云书已猜出了未尽之意。

天山上都无出其左右的汉玉名器……

这样的家……怎会让母女二人流落西域?

童年受尽宠爱,迦夜为什么从来没想过重寻旧宅……

东方万木竞纷华,天下无双独此花。

琼花之美,举世皆知。隋帝三下江南,敕开运河,尽为看花来。

扬州独一无二的名花,数百年声名远扬。

花期常在四、五月间,南郡王行宫建于山中,借了清寒幽冷的山气,开得比别处要迟,才有了夏日赏琼花的机会。

树高数丈,如雪般的玉花缀满枝丫,璀灿而晶莹。香气清馨,望之如雪衣仙子临凡。花大若玉盆,八朵五瓣大花围成一环,簇拥着一团蝴蝶似的花蕊,轻风过处花枝摇曳,翩然有冰雪之姿。

萧世成身着华服,一身富贵气。谈笑生风,举止得体,全无在白家时的威煞,恰如一个风流自赏的贵介公子。

南郡王长期沉眠于酒色,身材肥胖面容松弛。初时露面即回了寝殿,对宾客的一应招呼全交给了这个精明强干的儿子。来客多是官场中人,时时可闻官场上的套话虚礼,萧世成游刃有余的应对,若有机会世袭勋爵,必定比其父手段更为高明。

没有去赏花最佳的无双亭,迦夜挑了一处人稍少的地方坐下,默默的望着灯火极盛下的玉树琼花,谢云书则静静的看着她。

一袭淡色轻罗,乌发素颜,幽丽而清婉,随着夏日的凉风衣袂轻扬,极似琼花幻成的玉人儿,美得极不真切。

行过来的萧世成也呆了呆,随即洒然一笑,从身后侍从的盘中拈起一朵琼花送至面前。“如此歌宴,姑娘偏偏落于灯火阑珊处,必定是我招待不周了。”

迦夜伸手接过,纤指莹白如玉,竟似与花同色。

琼花在掌上洁白馨香,比脸犹要大上许多,她不出声的笑了笑。

“好花。”

“比不上姑娘的容色。”恭维的话虽轻佻却也出自本心,萧世成赞了一句。“难怪谢三公子片刻不离。”

话里透着讽刺,不过对二人全无作用,只当没听见。

“多谢世子盛情,花已看过,若无他事请容我们先行告退。”谢云书礼貌的问了一声,提醒对方重点。

“倒是我疏忽了,竟忘了赏花之外另有故人想见姑娘一面。”萧世成故作顿悟,扬眉示意身后的随从。没多久,一个人从玲珑错落的宫苑山道行来。看身法并无多高的武功,仔细打量对方的眉目,仅是普通的西域少年,并无丝毫印象,两人交换了眼色,俱是茫然。

少年并未留意,对萧世成恭敬的行礼,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

“索普,你可认得那位姑娘。”

少年这才抬头看过来,明亮的眼睛愣了半晌,猝然激动起来。

不管迦夜想过什么样的场景,都不曾料到这般情形。少年忽然双膝落地,眼里涌出大滴的泪,满怀真诚的感激,毫不掩饰倾慕之色。

“我以为今生再见不着仙女姑娘,请容索普致谢。”少年嘴里的龟兹语提醒了某个被遗忘的记忆,谢云书迅速想起了一张血泪狼籍的孩子面孔。

迦夜退了一步,怔怔的僵了一瞬。

“我不记得……”

少年绽出带泪的笑。“龟兹边境的村子,多亏了仙女姑娘迦陵鸟一般的歌声才救了我,我一直记得姑娘的脸,美得像天山的雪莲花。”

少年的眼诚实而真挚,盈满了谢意。谢云书却开始头疼。

萧世成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幕,显是相当满意。

迦夜深吸一口气,垂下长睫细细的看自己的掌心。

“果然是一场惊喜,除了他应该还有一位故人吧,何不一起请出来?”

静了片刻,萧世成朗笑扬声。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请赤术王子。”

随着话声踏出来的人高大而英挺,换了汉地衣着仍有种藏不住的英悍之气,正是当年结怨颇深的龟兹大王子。

细致匀美的颈项皓白如苇,迦夜微微抬起了头,一想到身畔的人就更添了一层烦忧。

赤术先开口了,深目闪亮。

“想不到能和天山上的雪使在江南相见,实在是有缘。”

“殿下何时来了中原?”她实在懒得扯出笑容。

“还是拜雪使所赐。”赤术一笑,雪白的牙齿如狼。“当日雪使的妙计令父王震愤,一怒之下将我送入中原作了质子,才有今日之会。”

从一国储君转为质子,心气高傲的赤术之恨可想而知。她双手笼在袖中,嘴上仍是淡淡。

“你何时见到我?”

“世子来扬州的楼船上,我恰巧也在。”赤术配合的回答,仿佛甚是愉快。“雪使容颜数年未改,莫非真是索普所言的仙女?”

少年已经在赤术的命令下退至远处,迦夜瞥了一眼。

“没想到你真收养了他。”

“毕竟是我的同族。”

“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她厌恶这种感激,宁愿面对仇恨。

“何必打破他的美梦。”赤术意味深长的笑笑,眼神微妙。“再说……那时候的你,看来确实如天女一般。”

清扬婉转的歌,如梦似幻的人,错认的何止是索普,一度他也把魔女误作了仙子。

迦夜叹了口气,转向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萧世成。

“人我都见过了,世子意欲何为。”

“萧某并无恶意,只是想请雪使留在南郡王府作客,必定以上宾之礼厚待。”

“这是要挟?”

“是邀请。”萧世成含笑以对,有一抹志在必得。

“若我拒绝?”

“魔教在中原的名声雪使不会不知,届时中原武林道上的同源或许败了雪使的游兴,岂不大煞风景。”

“你以为这能奈何我?”黑眸静若幽潭。

“纵然雪使身手超凡无惧风浪,谢三公子却大不相同。”萧世成背负双手相当自信,抛出了另一张牌。“谢家公子曾沦为天山四使之影卫,此事非同小可,足以轰动武林。尤其是……”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暧昧一笑。“离了西域仍与魔教牵扯不清,甚至将雪使请到了家里,一旦传扬出去,执白道牛耳的谢家必将声名扫地。雪使为救谢青岚不惜舍身相护,又怎忍心坐视事情嬗变至此。”

谢云书没表情,迦夜却笑了。

“世子既知我的来历还这般苦心延揽,实在让迦夜愧煞。”她一根根瞧过手指,仿佛在研究隐藏的脉络。“想驭使我,知道会有怎样的代价?”

“自然不是容易的事。”萧世成的笑容收了收,身边的侍卫警惕起来。

“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迦夜的笑冷若玄冰,带着三分煞气。“杀南郡王会更有用,他一死,你的权势还剩下几成?”

“你不敢这么做。”萧世成脸一青,也透出狠意。“刺杀一方王候,即使是你也休想善了,必成公敌。”

迦夜唇角一弯,透出睥睨天下的倨傲。“世子大概不知,在西域能让我亲自出手的必是一国至尊权臣。我舍了半边肩臂即可杀你,取南郡王的性命又有何难。”

“你以为我在乎中原人的围攻?还记得我对玄智说过的话?我本无心江湖事,但若有人执意不肯放,就别怪我辣手无情。”桀骜凌厉气势逼人而来,一时无不色变。

“你所仗的权势熏天,我所恃的性命一条,不妨试试谁输不起。”

说的是极狠的话,语音却平静逾恒。

萧世成的目光闪烁不定,静寂的一角与宫苑的热闹成了鲜明的对比。

风,送来了琼花的清香。

对峙良久,萧世成突然一笑,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世子形象。

“如此良夜,尽说些煞风景的话,确是我的不是,请叶姑娘勿怪。”

“哪里的话。”迦夜也笑了,杀气褪得分毫不剩。宛若一片随风飘落的雪羽,点尘不惊。“我来江南但求平静渡日,还望世子成全。”

偶遇

望着两人的背影,萧世成长叹了一口气。

“你说对了,她果然不可收服。”

赤术也在目送,神色有些复杂。

“离了天山,她仍是雪使。”

“她真这么厉害?”他不甘心的自语,对答案一早是心知肚明。

“世子也见识过了。”想了想,赤术不无自嘲。“当年她身中青珈散仍从密室逃了出去,还杀了我六名亲随,至今仍想不出她是怎么做到。”

“真是可惜……”

“井水不犯河水或许是件好事,她承诺不会再插手谢家的事。”

“那是因为我不可能再有机会。”萧世成冷冷的道。“恢复南郡的势力起码要五年。”

“此番失手纯属造化弄人。”原本该在西域的魔星居然牵扯进来,巧合得令人叹息。

“谢云书……算他好运。”

“世子不打算宣扬?”

“她说的对,我赌不起。”萧世成浮出一丝绝不会在人前显露的无奈。“再说彻底激怒了谢家只会更糟,眼下还不是时候。”

“世子英明。”不知为何,赤术暗里松了一口气。

萧世成默然片刻。“她和谢云书究竟是什么关系,不像单纯的主奴。”

身边的人没有回答,他也不期待有答案,自顾自的寻思。“以谢云书的身份自甘居于人下,一言不发……也算异事。”

迦夜在侍女的指引下步出宫苑,彩绘富丽的回廊侧面来了一位紫衣丽人,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侍奴。发上金饰累累,步摇随之轻晃,行过处处生香。双方错身而过,未出几步,丽人蓦然回首,直直的盯着已出月门的人。

呆愣了片刻,拔足飞快的穿越回廊花径,匆匆奔上了临近的角楼,气喘吁吁的望着踏上山道的身影。

黑衣俊貌的男子几乎融入了夜色,与纤小的素衣女孩并肩而行,高挑的宫灯下,女孩仰起脸说了句什么,男子面上闪过微笑,冷峻的气质瞬时柔下来。

她久久的注视,直到夜色完全吞噬了两人的踪迹。玉手紧紧捏住了罗帕,压住了心底的一声惊喊,无法抑制的爱恨呼啸而来,清泪如珠滑落了粉颊。

“公主,公主……”身后的侍奴赶了上来,不知所措的看主人痛哭,晕花了浓浓的眼妆。“您怎么了,王爷还等着您过去,再晚怕要发火了……”

哽咽了半晌,重新理好了妆容,她顺着被意外中断的路来到了宫苑深处,堂皇奢华的寝殿正中置着一张大床,点着西域秘制的合欢香,几具雪白的女体如蛇纠缠不休,淫靡的气息充斥满室。

床上肥胖的中年男子不耐的用力一拉,她软软的跌倒在床边,戴着玉扳指的粗手毫不留情的撕掉了半边衣裙,按上了酥软的胸。

“来这么晚,越来越来不听话,还想摆公主的臭架子?”男子粗鲁的捏抚,她忍痛挤出一个媚笑。“王爷错怪了,莎琳听说王爷传唤,一时欢喜得不知穿哪件新衣才好,没想到反误了时辰让王爷久等。”

似被取悦了少许,男子略为放轻了力道。“穿哪件都一样,反正……”随着一声裂帛轻响,最后一点衣物离开了身体,姣好玲珑的曲线在灯下诱人血脉贲张,粗喘越来越重,男子翻身摁住了柔软妩媚的身体律动。肆意的举动打翻了置在床边的银杯,鲜红的葡萄美酒在波斯地毯上流淌,无声的渗入了一片雪白,留下了抹不去的印渍。

“大哥找我?”

步入迎客的大厅,谢曲衡正与一名青年客套的交谈,闻言侧过头来。

“三弟,这位是玉隋玉公子,刚从北方来。”

一位青衫玉貌、气度从容的年轻公子朝他拱了拱手,温和的微笑。“久闻谢三公子人才出众,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温泉漱玉般的声音极是悦耳,闻之如沐春风。

知他不解,谢曲衡从旁出言。

“玉公子是北方武林道上的老前辈引见过来,到江南熟悉风物人情。”

玉隋浅浅一笑,“恰好听闻谢三公子的英名,在下存心结纳,便冒昧请见了。”

“玉公子抬举了,云书在外飘泊多年,哪里谈得上英名一说,教公子失望了。”这般上门交好的并不鲜见,但人品气质如此出众的却是独一无二。大哥通常会帮他挡下,此次破例,想必是引见的前辈声名赫赫,他不由留上了心。

“三公子过谦了,纵然玉某对江湖所知甚少,也听说过两位只身重挫南郡势力之壮举。”

“那不过是传闻,全是各路江湖朋友抬爱。”谢曲衡谦词。

“此举大快人心,口耳相传皆是赞誉。” 玉隋优雅的躬了躬身,“在下佩服之极。”

“谬赞了。”冷眼旁观,只觉眼前之人神秘莫测,观其容貌气度绝非庸常,形态又不似江湖客,倒像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一般。“玉公子是哪里人?家中做何营生?”

“在下是西京人氏,家中以商道经营,些许生意不值一提。”对方含笑而答。“对侠士英风素来是心向往之,谢兄如不嫌弃,交个朋友可好。”

“进了谢家即是朋友,玉公子何必客气。”

“三弟有暇带玉公子四处逛逛,赏赏江南风光。”见他要推脱,谢曲衡咳了一声。“这也是爹的意思。”

爹的意思?

究竟是玉公子来头甚深,还是不满他整日陪着迦夜?想来是两者兼而有之。入眼兄长的眼色示意,他着实想笑,又不无苦涩。

迦夜的去意日盛一日,若非南郡王世子的情形尚需留意一段时间,她早已远离了扬州,何用父亲这般设计。

两三天的相处,疑窦越来越深。

玉隋行止用度皆是平平,来江南的马车却是四匹日行千里的骏骑;穿的是随处可见的青衫,仪态气度却胜王孙公子;谦和温雅,言辞却进退有度,不欲人知的滴水不漏;待下宽厚,亲随却极是恭谨,对答之间敬若神明。

西京哪一玉姓世家有这等人物,连大哥都不知晓。

此刻坐在茶楼品茗闲谈,泛泛的话题天南海北,应答相当巧妙,对事情物理的分析颇具见解,印象又深了一层。这般出色的人物,若是友则是无上之喜,若是敌……

喧闹街头的一个不容错辩的纤影吸住了他的目光。

隔得极远。迦夜持着一把团扇细看,又挑选着摊子上的其他纹样,仿佛犹豫不定。指尖碰了碰摊上悬的各色银铃,抬起的皓腕明净如玉。

三天未见。

思念难以遏制,他随口向对面的人告了声罪,顾不得失礼暂退了出来。

“我觉得这柄桃花扇不错。”

听见熟悉的声音,女孩往后仰了下,头顶上一张俊颜对着她微笑。心情忽然好起来,接过他挑出的扇子,细纱扇面上绘着满屏灿烂灼人的娇红,有一种俗世的热闹喧丽。

“你日常的衣服多是素净,配这把较好。”他中肯的建议。

“这把不好么?”她执的另一柄绘着貂婵,另有一番月下美人的风情。

他瞥了一眼凑近耳畔。“没有你美。”

不知是耳边的热气还是赞美,她的腮有点红。

他笑了笑,示意摊主取下一串银铃。“喜欢这个?”

“我只看看。”她执着晃了晃,桃红果然与她今天所穿的浅碧相衬。

“上次是佩足上的,这一种是手链。”呤呤叮叮的脆音混着低声解说,她忍下了不惯由他系上。正说着,街面忽然跑来一只雪白长毛的小狗,东嗅西嗅极是可爱,脖子上赫然也系着一串银铃,一路清响十分招摇。

迦夜看了看小狗,又瞪着手上的银铃,再看看他。

他忍不住笑出声,替她解了下来放回摊子上。迦夜咬了咬唇,尴尬又不便发作,转身就要走,被他一把拉住。

“这几日有点忙,我明日陪你坐画舫,去瘦西湖游玩可好?”

她没回头的点了点,挣脱了手自去了。

望着浅碧的丝裙没入人群,线条优美的唇不自觉的上扬。

不远处的人群中,来自西京的玉公子凝视着隐没的背影,陷入了深思。

乐游

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

十里瘦西湖,六朝以来即为风景胜地。

沿途画舫行过,湖光山色美不胜收。谢云书从旁指点传说掌故,评叙六朝人物风流,一一如数家珍。迦夜听得兴致盎然,两人在舫内猜枚耍闹,下棋观景,俱是快意无边。至二十四桥边已是暮色四合。湖内的行船渐渐聚拢来,皆在二十四桥畔的吹萧亭下暂歇。

迦夜有些诧异,“他们在等什么?”

“稍后你就知道。”谢云书揽着她从画舫里出来,立在船头若有所待。

吹箫亭临近水边桥畔,小巧而趣致。月明如霜,清光笼罩了一天一地。

波荡月影,画舫轻摇。静得一柱香的时间,十余名乐女鱼贯行出,梳双鬟望仙髻,著淡红榴花裙,长袂如云似雾,步履飘渺似仙。一时万籁俱静,只闻水声轻响。

须臾,箫声起。

箫声清扬,哀而不怨,悲而不泣,洗脱了缠绵只余疏朗。和着天上月华如洗,画舫灯影如梦,水面波光鳞鳞,仿如银河坠地,清辉满目,天地唯此曲入耳。技巧未见得特别出色,但衬着此景此情,无复能有过者。

乐声结束良久,迦夜才回过神,轻倚着身畔的人吁了一口气。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传言着实不虚。”

“每逢晴夜月圆即有此奏,你喜欢下次再来看。”他含笑回答,因她的喜爱而愉悦。

一面说着,船家知趣的将船撑离亭下。

乐声既停,桥下的行船各自缓缓散去。二十四桥边的红楼花坊,尚未退入楼内的花界女子娇倚扶栏,发现合意的男子便迎手相唤。及至两人所乘的画舫行过,一时满楼红袖招。花颜笑影,莺声呖呖,场面蔚为可观。

谢云书瞟了一眼,携着她就要进舱,迦夜看着胭脂粉黛软语轻唤,笑不可遏,不忘戏谑的调侃。“除掉谢家公子的名号,你仍是风头极盛。看阵仗只怕没银子人家也愿意倒贴。”

谢云书还未回话,一旁传来大笑。

一桶湖水猝然泼了过来,谢云书搂着迦夜足下微移,躲开了忽袭而至的水花,定睛一看,恶作剧的可不正是宋羽觞。

两人心无旁鹜,竟没发现跟在后面的画舫上是熟人,四翼在宋羽觞身后暗笑。数日来这几个家伙跟着宋羽觞四处乱晃,极少留在谢家,不知怎么混来了瘦西湖沆脏一气的恶作剧。

“云书美人在怀,哪里还看得进闲花野草,叶姑娘真是未见他当年胜况。”丢下木桶,宋羽觞扯开折扇忽拉拉的扇风,颇有翻陈年旧史的兴致。“那时我和他从二十四桥上过,他一骑白马不知赢取了多少芳心,甚至还有闺秀在桥上苦候,盼着能瞧他一眼,祸害相思无数,一把又一把的感情债数都数不完……”

最后几句说得颇为费力,必须不停的左挪右闪,一旁的果盘被谢云书当作了暗器,飞袭而至的葡萄冰梨让宋羽觞狼狈不堪,脚下一滑,几乎坠入湖里,赶紧告饶。

“云书住手,我再不说了……决不让叶姑娘知道你过去的风流往事……更不说当年我们一起看花魁……哎约……咚……砰……”

分心的结果是倒霉的踩到了落下的香梨滑跌,待撑起肘上又中了一枚葡萄,跌了个十成十,这声痛呼绝对货真价实。

四翼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大笑,迦夜冷冷的一横,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见少年们畏缩禁声,迦夜明眸微闪,身形一动掠了过去。

银鹄扎手扎脚的被丢进了湖面,不等回神墨鹞也落了下去,接下来是蓝鸮,平静的湖面登时热闹非凡,打水之声不绝。碧隼看了看在水里挣扎的同伴,又看了看面前袖手以待的纤影,乖乖认命的自己跳了下去。

=奇=一旁的宋羽觞张大了嘴,半晌才从愣忡中恢复,捧腹狂笑起来,笑得脸都扭曲了,直到两人的行船驶出老远,四翼才从水里攀上船,湿淋淋的好不狼狈。

=书=“没想到……”墨鹞傻傻的望着船影。

=网=“雪使她……”银鹄一脸不可思议。

“居然真的……”碧隼拧着衣服,咋舌摇头。

“变了。”蓝鸮吐了一口水,说出四人共同的心声。

宋羽觞还在一旁狂笑,听起来甚为刺耳。四人对视一眼,俱是阴恻恻的一笑。

扑嗵!

美景如诗的瘦西湖又多了一个载沉载浮的人。

唯一不合衬的,是间歇传出的叫喊。

“救命……我不会游泳……咕噜噜噜……”

“太过份了。” 宋羽觞攀在刚进门的谢云书肩上哀怨的控诉。“你居然放任那四个混小子把我丢进湖里,明知我不谙水性,差点害我丢了性命。”

“我看你跟他们混得不错。”他用一根手指推开对方的额,避免口水喷到自己脸上。

说起来宋羽觞颇有些愤愤。“那几个家伙年纪不大鬼点子倒多,都不是相与之辈,真是你教出来的?”

“我只负责督导任务,其余的很少管束。”谢云书忍笑忍得神情古怪。“或者我去令他们让着你一点?”

宋羽觞很想点头,终拉不下老脸,咬牙切齿了半晌。“算了,我就不信还治不了几个小鬼。”

谢云书不甚看好的提醒。“天山上出来的没一个好惹,你自己小心。”

宋羽觞暂时把麻烦甩到脑后,四顾无人,贼兮兮的开始八另一件事。

“不说这个,你真打算娶叶姑娘?”

谢云书愣了一下。“现在说这些太早。”

“你不正在朝这个目标努力?”看对方回避的脸,宋羽觞很不满意。“少装了,你看她的眼神足以溺死人了,傻子才瞧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

“你不在乎她永远这副模样?你们站一起虽然好看,可确实差别太大,再过十年恐怕会被当成父女。” 调笑的话里有几分正经,谢云书没作声。

“还有子嗣也是问题,不是我说,她那副身量……一旦有孕八成会难产,到时候有什么万一……”

“再说她的出身来历必定过不了世伯那一关,不然也不会请白家小姐来扬州,况且世伯到此刻都没见叶姑娘的意思,你……不会不明白吧。”

“你还想了些什么?”

“还有?”宋羽觞没听出冷意,真个又想了想。“你治不住她,她性子太刚性情又冷,不喜与人接近,极易得罪人,和这种女人在一起非常累。这么说有些失礼,但兄弟一场我不想你日后难受,趁来得及你赶紧放弃,不然麻烦会……”

“来不及了。”轻而冷的话打断了宋羽觞的滔滔不绝,一时错愕。

“你说什么?”

“来不及了,我想要的人只有她。” 谢云书回眸望了他一眼,平静如水。“你说的我都想过,也知道将来有多麻烦,但我控制不了,没办法放手。”

“你说的对,她的性子刚硬执拗,从来不顾惜自己。又骄傲得要命,绝对不会踏进一个不欢迎她的地方,她不屑于进谢家的门,更不会委屈自己讨好别人,若真逼到极处,她宁可狠心割舍……”说着他笑了笑,叹息又无奈,眼神却带着疼爱。“像她那样的女人,再不会有第二个。”

“听起来一点也不值得你倾心。” 宋羽觞看他的表情,心知说服不了,不甘心的嘀咕。

“你不会懂。”提起那个人,谢云书的神色极温柔。“不是这样的性情,她不可能在天山活下来,更不可能护佑我让我活着回江南,那些骄傲坚定是支持她撑下来的根本。到了这里却……”

“就像一柄绝世神兵,作战的时候爱其锋利,日常又嫌太过刺手,你们只见她不合时宜的格格不入,却不懂她是在何种环境下生存至今。”

“你怎么把她说得这么好,简直被蛊惑了一样。”听着朋友袒露心曲,宋羽觞微微动容,嘴上仍是不服。

“听说她出身魔教,你们就认定她是用了什么秘术邪法迷惑了我。”谢云书苦笑了一下。“我倒真希望是这样,至少还表示她对我存了心思……”

“你说她对你无意?怎么可能,四翼说你们在天山就有情份了,而且她只在你面前才会笑,也不是说她平时不笑,而是……” 宋羽觞抓了抓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

“她是喜欢的。”谢云书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禁莞尔。“只是比起和我在一起的种种麻烦,她宁愿舍弃。”

“那就证明她不够喜欢。” 宋羽觞终于理直气壮。

“她不想我后悔。”谢云书微一迟疑。“或者说,她认为我终有一天会后悔。”

“光想会遇上的难题,我也觉得你肯定后悔。” 宋羽觞默然片刻,低声劝道。“还是换一个吧。”

“你以为喜欢上她之后,还能看得进别人么?”他没生气,平平的反问。

“对,其他都成了凡铁。”宋羽觞没好气的伸臂勒紧了他。“算了,我知道是废话。既然执意如此,我祝你好运。”

“多谢,我的确需要这个。”看朋友装模作样的仰天长叹,谢云书好笑的捶了一拳,“走吧,今天晚上我请你喝酒。”

提起酒宋羽觞马上来了精神。

“要伯母手酿的醉花荫,至少埋了七年的那种。”谢夫人私酿的春酒是扬州一绝,可惜因着身体欠佳,每年所制极少,连谢家自己人都视若珍品,轻易舍不得品尝。

谢云书斜了一眼,“你想得美。”

“五年的也行。”

“做梦。”肩一震抖下了对方的手,又迅速被亲热的攀上。

“三年的吧,你我兄弟情份最低限度也该值这个。”宋羽觞涎着脸要求。

对这种厚颜无耻的人,谢云书只回了一个字。

“滚。”

纸鸢

二十天后是谢家龙头谢震川的六十寿辰。执江南武林道多年,威名赫赫倍受尊崇,又逢整寿,想从简都不可能。远道祝贺的宾客陆续登门,平静有序的谢府开始热闹忙碌起来。所有客房被整饰一新,随时准备迎接远客下榻,门人弟子打叠起十二分精神,务必令一切尽善尽美。

有些宾客携妻眷同行,自然由谢夫人出面款待,连日下来颇感疲累,谢震川心疼爱妻,命令儿子媳妇从旁协助,尽量避免过于操劳。致使谢云书整日忙于家中琐事无暇他顾,每每在深夜才有机会去一趟夏初苑。

出于某种刻意安排,白凤歌被谢父借长媳之口请托协助,且时常安排与谢云书一同出面待客,数日下来已被默认为一对。

当年谢白两家的遗憾人尽皆知,也有传闻说谢三公子重现后行径古怪,与一位尚未及笄的少女出双入对,及至这位稚龄弱女令南郡王世子重挫,种种绘纭更是招人垂目。白家疗伤之际闭门谢客,又在谢云书请托下守口如瓶,低调隐秘的应对勾起无数猜议,不少人均有一睹好奇之心。

此来唯见谢白二人协力款客,均以为传闻有误,两家必择日再结姻亲之好。贺客乐见其成,两人接连遇到善意的笑语垂询,久而久之,谢云书也没了解释的耐性。

这场热闹中最高兴的大概是青岚,禁足三年不得外出,对活泼好动的青岚来说最为难受,远胜杖责之痛。眼下诸多前辈携子到访,无异于多了玩伴。除了在长辈面前恭敬聆训装乖,其余多是和同龄人一起厮混,日子充满了乐趣。

那位令父亲另眼相看的玉隋却在寿诞临近之际托词搬出了谢府,入住谢家在扬州暗业之一,指名要住春泽苑。李叔来报时他心下暗疑,春泽苑紧邻夏初苑,这位玉公子选的……仅是巧合?授意李叔寻了个借口,延客入住秋芙苑,远离了迦夜的居所。尽管明知迦夜有自保之力,他还是暗地里加强了戒备,着人监看玉隋一行出入。

他很累,有时疲累在见到迦夜之后消失,有时则更甚。只要不谈及将来,不诱她承诺,不窥探她的过去就会融洽无事。可少了这些,即使拥着她心里仍然空落,总担心不知何时就会转身而去。恐惧失去的感觉一再侵袭,明知不该,还是逼得迦夜越来越焦燥,他也日渐阴郁。

细心的母亲首先发现了爱子的异常。

“书儿最近精神不大好呢。”略带忧虑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母亲永远有最敏锐的直觉观察。

“没,只是有点累。”他挤出一个微笑,“娘有空去小睡片刻,这里交给我和二哥就好。”令人疲倦的事务一桩接一桩,他的心确实在烦燥,却不愿让母亲担忧。

“书儿不是被这些琐事影响的人。”谢夫人并不那么容易哄骗。细思了片刻,一语道破。“因为叶姑娘?”

他已倦于掩饰,就只能沉默。

谢夫人了然的笑笑,眼神慈爱。“别太担心你爹,虽然他不赞成,时间久了未必会那么固执。我知道叶姑娘是个好女孩。”拍了拍他的手背出言安抚。“虽说她身有痼疾,但有景泽在,谢家又有这个能力,慢慢调养也就是了。只要你喜欢,门当户对什么的娘不讲究。”

“爹不会答应的。”他心下清楚。父亲对他期许甚高,绝不会容许他娶一个出身不名誉的妻子,怎么看迦夜也不是一个合适的三少夫人人选。

迦夜……也知道。

所以想都没想过踏入谢家,她不愿自己的骄傲有半分折损。

“娘,如果我离开谢家……”

话一出口,谢夫人的脸立刻白了,嘴唇微微发颤,半晌才能说出话来。

“娘老了,希望你们平平安安的在身边,不想再担惊受怕的惦记……”伤心的神态让他愧疚得恨不得捡起话吞回去。谢夫人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你和叶姑娘的事慢慢来,娘尽量说服你爹,做儿女的不要为一点小事和爹娘呕气,轻易说离家,好不好。”

他除了点头,再道不出半个字。

“这次你爹大寿,你把叶姑娘也带来坐坐,让娘好好跟她谈谈。有些话你不便跟她说,由娘来可好?我看她聪慧有礼,必定是明事理的。”

事理……迦夜当然懂。

就是因为太清醒,才对许多事洞若观火,从不幻想。

她睡觉总是蜷着,纵然在怀里也是背对,稍稍一动就会醒来,时刻都在防卫,心像密密层层的锁。唯一的方法或许是用时间来融化。

他有这样的耐心,可时间呢?

“三哥。”

青岚精神十足,笑嘻嘻的跑近。身后同龄的一位少年也随之走近,清秀斯文的眉眼让人顿生好感。

“这位是?”

“这是洛阳沈家来贺的沈淮扬,沈世伯的二公子。”少年的气质干净明朗,略带书卷气,若不是腰悬长剑,很难让人联想起同为中原四大世家之一的沈家。

“谢世兄。”恭敬下藏着好奇,显然对失踪七年复还的传说主角有浓厚的兴趣。

“沈公子远道来贺请务必随意,不周之处只管告诉舍弟。”

“多谢世兄,我与青岚一见投契,再随便不过。”两个少年年龄相近,家世相当,几日间已成了好友。他微微一笑,想起当年与宋羽觞初见,大抵也是相似的情景,这种人情酬酢|奇^_^书-_-网|,自是未出江湖的世家少年结识阅历的最佳场合。

寒喧了几句他便待离开,青岚拉着不放,鬼鬼祟祟的凑近。

“三哥是不是要去找叶姑娘?”

他没说话,揪住弟弟的耳朵用力一拧,青岚立刻眦牙咧嘴的叫起来。“三哥我错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哎呀呀……轻点。”

谢云书这才满意的松手,青岚马上跳开几步。

“我绝不告诉爹娘你经常夜里出去,更不会说你每次天快亮了才回来。”

他眯了眯眼,青岚又退了两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你想要什么。”

“求三哥帮我说说情,免了我这些日子的训修,延至爹寿宴之后可好。”

“家里的规矩你也知道,没这么容易。”

“所以才求三哥。”青岚无赖的眨眼,“你劝爹一定会答应的,三哥怎么忍心自己一个人快活。”

他一时啼笑皆非。

“你若能守密,我找机会帮你问问。”

“三哥放心,我一定死守,就算爹揍我也不说。”青岚大喜,立时大义凛然的承诺,颇有一言九鼎的气概。

只是没走出多远,耳际就听见两个少年的嘀咕。

“你拿什么要挟谢世兄?”

“你不知道,我三哥喜欢上了一个人,每天溜出去夜会,迷得要死……”

“不是白家的二小姐?”

“当然不是,我告诉你……”

“青岚!”

喝声惊得青岚一跳,随即回过头谄笑。

“三哥走好,我……什么也没说……嘿嘿……”

一面尴尬的笑,一面拖着沈淮扬一溜烟的跑远,心虚显而易见。

今夜出来比往日略早,迦夜尚未入睡。

摊了一床的竹枝棉纸,皱着眉头摸索拼缀,跳动的烛火下自有一番清婉的丽色。

“想做什么?”见她苦恼得头发散落了也不知道,他不禁爱怜的轻笑,替她用丝绦松松的挽起。

“上次那个蝴蝶纸鸢,我瞧着挺容易的,怎么总糊不起来。”比了比手中的蔑条很是疑惑,“好像不太对。”

他细看顿时失笑。“你把蔑条劈得太细了,这样的纸鸢不用上天就散了,何况鸢形也不对。”拾过一旁的竹枝重新破开,幼时常与大哥二哥玩闹,也曾自制纸鸢,做起来倒是驾轻就熟。

他一步步做得很细,尽量精致。破出竹篾,搭上骨架,糊上棉纸,翻覆之间,一个漂亮的纸鸢呈现在眼前。迦夜伸指摸了摸,“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他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拿至书案上研墨调色,几笔轻描淡抹,又换色勾了勾,立时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蝴蝶,斑阑得似乎能随时翩翩飞舞。

迦夜拿过去对着灯看了看,渐渐浮起稚气的笑,无比单纯的欣喜。甚至在屋里试着引了引棉线,蝴蝶鸢随着她的牵引时而跳跃,像一个容易取悦的天真孩童。

“你真厉害,一下就做好了。”她高兴的脸微红,犹如绯色的轻霞。鲜少见她如此欢欣,连带他也心情极好。

“你喜欢?”

“嗯。”她爱不释手的摸了又摸。倒下来举着看,又翻过身铺在床上研究,兴致勃勃。

“为什么突然想做纸鸢?这季节怕是没什么风了。”

“不放也没关系,只是想要一个。”纤指顺着蝴蝶的翅纹移动,“我以前也有个一模一样的。”

“令尊给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