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一百万卖给你》》 · 常飞飞 · 2026-07-25
尚威仿佛听到最可怕的东西,手无力地松开,以难以置信的眼神一直看着她。真的不认识……真的早就不认识了……他也累了,他突然觉得自己累得不行。
他在心里酝酿了很久才说:“跟我回去,我们有什么事,回家说。”
“家?”她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好笑。“在哪里?你跟那个东西的家?”
“你不要这样说夕毕……”
“你的夕毕侮辱我妈,你要我回去低声下气看她脸色,再祈求她可以平安生个儿子,更加巩固尚家女主人的位置?尚董事长,你疯了吧。在你眼里,只有你们是人,我和我妈就像大马路上的灰尘一样。”
尚威摆手:“你不要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或许以前我是有多不起你们母女的地方,现在你先跟我回去。我从那么远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我还特地到你学校……”
尚小柔接上去:“特地来赏我一个耳光的吧。”她摇头:“或者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或者就把我杀了,真的没有我这个女儿。多一条路,没有。”
第一次在他面前她赢了。她赢得理由是尚威老了。他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他说不出话而垂下眼的时候显得更加苍老,尽管他才五十岁。她看得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是既疼痛又快活的。
精疲力竭,她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爆发尽了。秦志杰来接她的时候,她一点神气都没有。坐在公交车上,头就忍不住靠到他肩上。她知道自己有一种渴望的,越恨就忍不住越渴望。然而她为自己那一点渴望觉得可耻。她情愿什么都不要,什么想法都不要。就让她一个人,反正从来她都是一个人的。
“今天是不是很累?”秦志杰温柔地问她。
她闭着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仔细想了一下,说:“你以后用不着出来打工赚钱,我可以给你。”
她的眼睛忽地就睁开。他以为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马上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看你这样辛苦下去。”
“我知道,我没有乱想什么。”她抬起头对他笑,“我现在可以,平时也不会出来打工,只是这次特殊。以后不会了。”
看他还在犹豫,她又说:“志杰,虽然我知道你的家世很好,但是平时你都很节俭,没有表露给别人看过。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了,不要为我这样做。”
他点头:“那就好,不想让你很累。”
一时胸口暖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笑眯眯地又地头靠在他肩上。突然想到,她问:“志杰,你还有兄弟吗?”
秦志杰愣了一下,说:“你不是以前问过了吗?我是独子。我爸也是独子。”
她“噢”了一声,继续问:“你可以原谅你爸爸吗?他曾经弃你们母子于不顾,你还是能接受他?”
他笑:“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想一直让他在我和我妈身边就好。只有他在的时候,我妈她才会笑得很开心很甜蜜,我能为她做的现在大概就只有这些。现在我们家可以和别的普通家庭一样,一家三口每天不分开,其乐融融的,我不会再去想那么多了。”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尚小柔闭上眼睛。秦志杰家里的其乐融融,秦建家里的寂寞冷清,像一个巨大的讽刺,笑得人眼泪也要落下来。
上楼的时候,没想到宿舍的灯居然开着。她推开门,看见郑佩趴在床上。
“你怎么今天晚上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明天早上才会回来。”
郑佩不应声,跟没有知觉一样。
“如果知道你晚上回来,刚才我带点宵夜来就好了。”她走到郑佩面前去逗她。对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越发小心翼翼:“亲爱的,你怎么了?”
郑佩无力地叫了一声,抬起头看着她:“我今天跟楚冰说了……”
“说了?说什么?”
“说我喜欢他!”
郑佩从来都是很大胆的,没想到这次更大胆。尚小柔看着她的表情,也可以猜到结局。还是要问:“后来呢?他说什么了?”
“拒绝了。”三个字,她委屈地眼泪打转。
尚小柔安慰她:“别这样,好佩佩。你太急了,以后还有机会。”
她摇头:“以后都没有机会了,他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谁?”
“萧芯苑!”她喊出来,一头栽下去。
回想起萧芯苑的样子,长得清秀又有本事,大气而且聪明,又和楚冰一样是学生会的,是比较容易日久生情。再想起秦志杰的话,原来这才是楚冰喜欢的类型。虽然和郑佩比起来,两人的确相差甚远且实力悬殊,但还是不忍心打击她。
“他们又还没在一起,楚冰单方面喜欢她有什么用?你还是可以抢回来的。”
郑佩摇头,头捂在被子里,含糊地说:“如果是她喜欢楚冰,我也就跟她拼了!可是是楚冰喜欢她啊!我在他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他说他对我没有那种感觉,只是当我普通朋友。他说的可是‘普通朋友’,和人家差好多个等级呢……我的春天啊……人家怎么可以那么绚烂,我就跟待在烂草田里一样……”
尚小柔想想也觉得是,还是不忍心看她这样:“那我们就采取行动,把你从普通朋友升级为和萧芯苑一个等级的。到时候就算他还是要喜欢萧芯苑,也不能忽略了你。”
郑佩一下子就坐起来:“你说真的?真的可以?”
她还不是很有把握,打着气说:“是啊!春天不行,夏天也行了吧!我们要打持久战,打消耗战!拉长战线,拖垮敌人,最后的胜利还是属于我……啊……你的!”
“真的!那敢问司令,我们的首要策略是……”
“……啊……是……啊……是主动出击!在他们两个没有对上眼之前,不要给他们更多的机会,截断他们!”
陈含霜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又要住回公司宿舍去。听到门口有动静,一回头,刚好看见秦建转身。
“站着。”她喊,“你不是来看我的吗?也不叫人掉头就要走?”
他不作声,干脆走进来:“你这样周五回来周一又走,你累不累?干脆不要回来了。”
她哼一声:“是想要我干脆不要走吧。”
他转头不说话。她倒是习惯这样。知道他对自己是有种依恋的,只是从来都不说。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我有话问你。”
“什么事?”
她把箱子拉链拉上,拍拍手直起腰来:“你跟宋蕾的那点事弄好了没有。”
他的事她全都知道,或许是他哪天喝醉了就抱着她大腿说的。告诉她他就会立刻后悔。她总是会把这些事拿到聚光灯下面来说。
他说:“不用你管。”
陈含霜笑笑:“那我再问你,你觉得尚小柔怎么样,你喜欢她是吧。这次你是不是也和对宋蕾一样,是认真的?”
他感觉局促,没有血色的脸浮了一片红晕:“大姐,你以为自己还年轻?你就不要掺和我的事了。”
她不跟他多说,抡起拳头上去对准他脑袋就是一下。
“那你知道尚小柔的背景吗?”
他捂着头:“什么?”
她说:“她是风尚集团董事长尚威的女儿。”
过了一下,他问:“什么意思?”
“你最好自己收拾好,这个跟你以前的女人不太一样。不管你们是真的想要天长地久,还是逢场作戏随便玩玩,你爸可能都会直接干预。风尚跟世纪光华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眯起眼睛:“如果我跟她一起有什么关系,你觉得我爸会反对?”
她说:“不见得。”
“那么说他会赞成?”
“不见得。”她还是这样说。
他烦了,不想再说:“是你老了还是脑子浆糊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去睡了。”
她本来还要上去砸他一下,但却是收紧了拳头看着他走掉。
看着他的背影,她想,看了他对少年?小毛孩转瞬已经那么大了。从姐姐去世那个时候,她就一直看着他。他的每一点变化她都看的很清楚。只是不知道,一转眼已经那么大了。她根本没有力气再去左右他,就连砸一拳头,自己的指骨都隐隐作痛,他却没什么事。
床头一直摆着两个像框。一个里面装着的她和姐姐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小得只能到姐姐腋窝地下,姐姐弯腰搂着她,两姐妹都对这镜头花一样地笑。另一个里面装的是姐姐和姐夫结婚的照片。是姐姐一生最美丽的照片。边上的男人英俊潇洒,所有家人都说她嫁对了人,老公年少有为,青年才俊。可是后来的眼泪她没有少流,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话,是一个骗局。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却是最不幸的女人。这个男人拥有了两倍的家世,从此在商场上如虎添翼,愈加的青云直上。陈含霜看得眼里有恨。就算姐姐不恨,她也会替她恨。就算不是替她恨,也要替秦建恨。就连念出他的名字,她对他都只有恨。
“秦峥嵘。”
秦志杰笑开了花,好像早就已经知道了。
尚小柔捅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就知道,你和楚冰关系那么好,他怎么可能没有告诉过你就。”
他拉着她的手:“不是,他真的没有告诉过我,只是有些事情,兄弟之间不说也都清楚了。”
她刷拉地摇摆他的手:“你一定要帮佩佩,你答应过我会帮她的!”
他笑着说:“好好好。”换了一个表情,正色道:“小柔,我跟你说件事。我想带你去件我爸。”
她愣住,很久说不了话。
看见她这幅表情,他马上解释:“我的意思是,有的事情最好是我们去跟他说,比到时候你爸去说更好。”
她点头:“我没有乱想。只是觉得我们在一起还没多久,这样去说不好。要过一段时间才好吧……”
秦志杰搂着她:“好,那就过一段时间说。”
她心里像滚水开了锅,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他。
尚小柔接到苏静电话,呆了很久,觉得自己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怕秦建身边的女人会找她,她特别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去应战。挂下电话的一瞬间就已经无力了。
应邀到了咖啡店,苏静已经坐在了那边。她的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走不动,但还是要沉沉地迈出去。
她走过去坐下,一句话也不说,像等着法官裁决。苏静看着她,第一句就是:“离开秦建。”
她艰难地笑一笑,说:“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跟他什么事也没有,何来的‘离开’。”
苏静说:“秦建不是这样说的。尚小柔你喜欢他什么?是喜欢他好看还是喜欢他有钱?你根本不了解他。”
尚小柔的手在桌子下抓紧了裙摆,而脸上还是平静地问小:“苏静,你今天找我来说这个?你怎么也会那么蠢?你不怕我会全部告诉秦建?这种女人找女人出来谈判的场面,现实里没有看过,电视剧里也看过吧。你怎么会沦落到走这一步?”
苏静两只手指拿着勺子,慢慢地搅动咖啡:“我也是给他逼的。他最擅长的就是逼女人。如果你决定了要和他一起,你很快也会给逼成这样的。你不用这副扑克的表情,没有女人可以在这个时候是这样一副表情。尚小柔,秦建身边多了个你我早应该注意到,你是不会莫名其妙地就闯进来的。我也是以为自己可以,才一再地退让到这个地步。你不了解他,她的事情你明白又知道多少?我知道你又很多事情想弄清楚想要问,我全部可以告诉你。了解一个自己爱的人,难道你不想?”
尚小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爱他。”
“是么?”苏静冷笑,“是或不是你自己知道吧。你想要从哪里知道?想要知道他和宋蕾的始末;他平日的为人;他那天在沙滩和宋蕾为什么会……”
她一下子站起来:“我没有必要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你信他?”苏静笑起来。
“对,我信他。”
从咖啡厅里出来,她昏了头,打电话给秦建,说你给我出来。
那种委屈和屈辱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能用最高傲的方式昂起头,才不会被人踩到地底下去。
相不相信他?她自己都还没有研究出结果的问题,她那么肯定的就给了答案。不这样没有任何方法,像是个人逼着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像是还在等着滚烫沸腾的水凉,却被逼立即就喝下一大口。
看到秦建,她不多说,仰起手狠狠地一个耳光甩下去。他一定可以接住她的,但是他只是微微地侧过脸,任手掌轻脆地砸在脸上。他要转过头看她,她又狠狠地甩了一记下去。要把心里的怨毒都发泄出来,不然最后烂掉的人就会是她。
他再转过来,她还要扬手。他依旧没有躲,她的手还是没有落下,举在半空中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让自己不再气喘,平静下来。
秦建脸上的四条手指印清晰可见。他慢慢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冷冷地看她:“特地想到要打我?”
她没有心思跟他去争辨什么,直接问:“秦建,你为什么会那么坏?难道有你这样家世的人都会变坏?不见得吧……为什么你总是要去伤害别人?”
他不说话,让她说,从口袋里拿出烟来。她一把抢过去,狠狠地扔在地上。她讨厌烟的味道,讨厌他抽烟,甚至讨厌亲吻时他嘴里淡淡的烟草气息。她现在才知道原来是那么讨厌。
他反倒笑了,他的想法从来都不是别人可以捉摸得到的。
“秦建,我只问你一次,”明明说好不会问得,明明说好不关自己的事就不会掺和的……“你有没有对宋蕾……”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很轻松。
她一下子没有办法从这短短的两个字里去分辨。他不带考虑,连一个眼神的变换的都没有。
“你不信?”他的笑越加绽放,好像遇到了多么开心的事情,“你本来就不信,那还要来问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怎么笑得就要裂开,似乎马上就要喷出一口血来。
是不是要相信他……她紧捏的拳头慢慢送开来。是不是要相信……
反正已经没有答案,为什么不信他……
她乱得得不出结果。
为什么信苏静不信他?
他是真的已经那么不能让她相信了?
他先转过身,双手插进口袋:“不用想了。这些东西都不在合约上面,随便你。”
他提醒了她。合约。
她一下子就笑了。像是听到好笑的笑话,忍不住,嘴巴立即就咧开了。
捂着嘴,她点头。对,不应该想……一次次地坚定自己,告诉自己不应该去想,可偏偏还是要这样做。真是太笨了……
有一瞬间她想说,秦建,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会信你。如果这样说,会不会有所改变?也许她马上就会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结果。也许游戏就会结束,也许她就可以更真实地活着。为什么不这样说?
她摇头,就算不是真的,也可以这样骗骗他……为什么不这样?
无穷的问号把她狠狠地拽了下去。
下面一片黑暗,连个头也看不到。
尚小柔开始到培训机构去上课,几乎每个周末都使满的。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空不出一点时间。平时没课,她也捧着书猛啃。郑佩说她昏头了。她如果不这样做,才会昏头。
有时候晚上上好课,男同学过来说送她回去。她摇头,连一块吃个饭也不想。“女孩子一个人回去不方便。”他说。她摇头,说:“我男朋友会来接我。”
一个电话,秦志杰就会过去,众目睽睽地将她接走。帅气的白马王子将美丽的公主带走了。所有人眼里羡慕的童话,她总算体验到了。
或者两人会买了一大堆膨化食品,藏着掖着带进电影院,去看一场电影。如果是喜剧,就笑得依偎在一起。如果是悲剧,就哭得依偎在一起。如果是恐怖片,就吓得依偎在一起……
或者是去外面吃一餐饭,她就要吃快餐。偶尔说要有情调一点,于是去西餐厅。看了餐牌之后,死活又要拽他出来。“这个鸡翅KFC可以吃三对了!”她埋怨地挽着他。他笑着看她:“那可以不点鸡翅,点别的,吃牛排。”她耍宝似地说:“那就吃永和大王!牛排饭好吃!”他觉得或许她就是纯粹要耍他,才会说去吃西餐。目的就是带着他在服务员诧异的目光下跑出来。不然她不会笑得那么得意,那么高兴。
她也很记得自己承诺的。要秦志杰拉楚冰一块出来,她就带上郑佩。吃饭就要让他们坐在一块,看着自己和秦志杰多么亲昵地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下。
郑佩心里叫好,脸上露出多么羞怯的表情,连眼角都不敢看楚冰。
楚冰说:“不待你们这样整人的,下次看我还出不出来。”
秦志杰说:“你快点找一个,下次再一起出来,也整整我们。”
郑佩觉得是在说她,脸立即变得通红。
楚冰觉得是在说别人,也不太好意思。
尚小柔跑到学生会去找秦志杰,是想要吓吓他。已经很久没有到学校来找过他,给他来电惊喜。
学生会办公室里的人见到她大多认识,这边跟她到招呼,转过头那边就有眼神交流暗示。她不以为意,反正他们的事也是公开的,任别人说,好挡掉些花花草草。
萧芯苑在整理报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做自己的事。秦志杰还没有来,尚小柔白无聊拉蒂等。磨蹭到萧芯苑边上,讨好地叫:“会长,最近好吗?”
萧芯苑点点头:“不错。你也好吧。”
她说:“嗯嗯,不错。”
如此客套的对话,仿佛只有领导说话才会用到。
这就是楚冰喜欢的类型……
她暗暗地想,试探地问:“萧会长不用跟男朋友出去约会吗?”
萧芯苑不说话,像没听到。
碰了钉子,她识趣地坐到边上去。认真的女人最美,不知道是谁发现这条真理的。她也真实越看萧芯苑越越觉得漂亮。楚冰要是在工作情况下动心的,那也不足为奇啦。
有人招呼她:“小柔,要不要喝水?”
她说:“不用啦,不用麻烦了。”
那人转过去,对别人小声说:“秦会长今天不来了吧?”
“为什么?”
“午饭时听他说要去琴房……”
“和宋蕾?”
恰好的音量,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尚小柔讪讪地背过脸,什么都没听到。拿出手机,发信问他在做什么。
他回信说在图书馆查东西。
等不及的,她就要到图书馆去找他。
凉鞋踩得走廊“踢踏”响,脚步也越走越赶。自己跟自己说,要到图书馆去,鬼使神差地到了音乐室门口。
“过来干嘛……”她给自己找台阶下,“又不是在这里……”
越走近,音乐房里钢琴声越是清楚。轻快的四手联弹……
心里给自己打气,无所谓地推开门。
落地窗的太阳光太亮,一下子晃了她的眼睛。
钢琴前面的男女,她都看不分明。
钢琴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门口。
那边刺眼过去,她勉强睁大眼睛,看着他们。
秦志杰……还有……宋蕾。
真的在一起……
“小柔……”秦志杰喃喃地站起来。
宋蕾睁大了那双像小兔子受了惊吓一般的眼睛,慌乱不知所措。
“小柔……”秦志杰走出来。
尚小柔脑子空白,笑着说:“对不起啊……”掉头就出去。
“小柔!”秦志杰追出来,越是喊,她越是跑得急。
本来就跑不过他,她干脆停下来,转过身去:“你跟上来干嘛!”
秦志杰慌张地抓住她的手:“你听我说……”
“你说,你说。那里是图书馆吗?书呢?你拿出来给我看啊!是我没来太久了,改了格局我不知道吗?你说,那你就说啊!”她像个泼妇一样暴出一连串的话。“秦志杰,没想到你会骗我!”
“小柔!”他害怕地一把抱住她。任凭她怎么挣扎捶打,就是不松手:“我错了!你听我说!”
“那你说那你说!”她挣扎着,眼泪掉了下来。连他都会骗她……她一下子脑子里想不到跟多的事,唯一伤心的,就是连他都对她不真心。
秦志杰越发用力,说:“今天是我们约好了练琴,以前都是这样。我不敢告诉你,怕你会生气会伤心。对不起,我以后一定都会跟你说!我不跟她练琴了好不好?”
她仰头,脸上全是眼泪,心里觉得委屈得不得了:“那你干嘛说你在图书馆?你可以说你在练琴,你可以说你跟宋蕾一起,也比现在这样好!”
“我是真的怕说了你会生气……”
她还要说,眼睛盯着他身后。
宋蕾怯怯地走过来:“小柔……对不起……”
尚小柔马上低下头去擦干眼泪。
“小蕾,对不起,我以后不能陪你练琴了。”秦志杰转过头,尴尬地说。
宋蕾点点头,微乎其微地“嗯”了一声:“好的,没有关系。”手搅成了一团。
不应该对宋蕾这样……她心想,挣扎着推开秦志杰:“不要!”
“不要什么?”他问。
宋蕾笑笑:“小柔不要生学长气了,这章我学得挺快,现在已经可以很流畅了。以后可以自己练。”
看到她转身走,尚小柔用力地掐秦志杰:“你去跟她说,以后还要一起练琴。”
“为什么?”他不明白。
“你去说!你去说!”
他觉得好笑:“我不要,你会生气的。”
“我也不要!你去你去!”
他的眼神带着疑惑,不知道是不是要他真的追上去。
她把脸上的水都擦掉,正色说:“志杰,我说真的,刚才是因为你骗我,我才会这样的。你以后不许骗我,你去跟她说,以后还要一起练琴。”
他想了想:“那你在这里等我。”
“嗯,你快点去。我在这里等你。”
秦志杰转身追着宋蕾跑过去。
尚小柔全身无力,颤颤巍巍地扶着墙。什么真的假的,不小心的,无意的,有心的,她都不要再想了。
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孽?
秦志杰再找尚小柔,她说没事,最近要忙六月份的进学考试。他说:“你出来,我可以教你。”尚小柔说不用了,怕深浅不一。
是不是给伤到了,她也不知道。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在感情这方面,汹涌得不得了,有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先天就有缺憾。在那样的家庭里,本来就更会更容易被感情的事情伤害。
秦志杰肯定不是那样的人,她想。可是他为什么不是那样的人?他边上的女人会比秦建身边的少吗?
她终于知道,原来自己谁都不信。
总要抓住一个,有时候她忍不住这样提醒自己。不能到最后秦建也没有,秦志杰也没有。可是又想,秦志杰本来就不可以使她的,秦建更不可能是。原来自己到最后都是一个人的,从来没有与任何人在一起过。
郑佩不知道她又怎么了,楚冰也被派来向她打听尚小柔的事。
“正合你意了,乘机和人家多培养一下。”尚小柔打趣说。
郑佩埋怨她:“你就行行好吧,不要老让我像个小跟班一样,不能发扬自己的感情。”
秦建打电话给她,第一句话就是:“来我家吃饭。”
她说:“不用了,我最近忙,要进学考试了。”
他说:“我来你们学校。”然后直接挂掉电话。
蛮横成这样。明明是要回绝掉的,却那么不用否定地被他反牵制了。
家里又只有他一个人,一大桌的菜,佣人一点也不吃,全是他们两个吃。
她觉得浪费,说:“根本用不了吃那么多,你每餐怎么都搞成这样。”听上去还像是很嫌弃的样子。
他无所谓地样子,说:“你什么时候考试?”
她说:“六月吧,要考两门,接下来九月还有,根本没有时间出来跟你浪费。”
他勾了一下嘴角,问:“你跟他怎么样?”
没有说名字都知道是在讲谁。她给噎了一下,觉得瞬间就没了胃口,吃不下饭。
“没怎样,就是那样。”为了掩饰尴尬,她端起碗喝汤。
“你动作还是挺快,现在进展已经那么好了。”他说得很讽刺,让人听了难受。
尚小柔瞪他一眼,看见他嘴角的笑就觉得刺眼,想要扑上去撕烂。可就是偏偏那么像秦志杰的,原来真的是……
她的心沉了一下,眼睛忘了转,一直牢牢地看他。他脸上表情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嘴角的每一勾一仰,眼睛的微眯和其中的流光,她都看在眼里。
“秦建,你爸爸是谁?”她问。
他笑了笑,还没有说,她先讲了出来:“秦峥嵘?”
他愣住。这个名字仿佛是他生命里的禁忌。
“你爸爸是秦峥嵘?”她再问。
秦建慢慢放下筷子,掏出香烟。边上的佣人马上将烟灰缸递到边上,再熟练不过。烟草的味道慢慢匀散在空气里。
他笑着说:“怎么?看起来不像吗?”
“像。”她说,“你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特别是眉宇。不过你的下巴应该像你妈妈吧,秦峥嵘的下巴没有那么小巧。”
他看着她,点点头:“没错。”还有话没有说出来,他知道。
顿了一顿,她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像说出来就要地裂天崩一样:“他的下巴给了秦志杰。”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说:“没错。”
这就是原因。
这就是原因。
她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一个笑话,最后的笑点终于被说了出来。
她越笑越大声,身子也仰得快翻过去。
带着止不住地颤音,她说:“秦建,你真变态。你想要害得是自己的兄弟。”
他挑眉:“不算欠他的。”
“因为宋蕾?”
“他欠了我十年了。”
……
她瞪着他,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的意思。
她笑够了,轮到他笑了:“尚小柔,你不懂恨一个人可以有多深。十年前,他让我被人抛弃,十年后,还是他又让我变成一个人。所有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对他来说,是唾手可得,是可以置之不理,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的。”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竟然看到他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
“他可以爱宋蕾,如果他将她捧得像宝一样……”
“他偏偏那么不屑,将我的东西全部抢去后,他根本都不屑……”
“要表现的最为谦虚朴实,要像个好学生一样站在光芒的顶端……”
“他不会跟别人说他爸爸是谁,他妈是个不要脸的第三者,他拥有了从别人那里抢来的所谓的幸福,他连炫耀都不屑……”
“他妈妈会玩欲擒故纵,明明是不肯放手,却要装作很伟大的样子……”
“她会等,她要等到全部都属于她的那一天。生儿子,然后等着最好的时机……去抢别人的老公,去解散别人的家庭……”
“他也很会这样,用同样的办法,欲擒故纵……”
他哭了?
她空洞地脑子里竟然装不下这三个字。
他的眼睛里为什么会流出水来?
他哭了?
她呆滞地说:“他根本不知道你们是的兄弟。他说他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
他笑:“是他跟你说的?”
她点头,知道马上又要听到很可怕的东西。
“十年前,如果不是他妈带着他到我们家来,我妈也许就不会死。”
她慢慢的分解这句话,太多的东西全部沉淀在脑子里,让大脑没有办法搅动。
“他们来我们家要钱,说家里连电费也交不起。没有热水洗澡,说不看她的面子,也要看儿子的面子。我爸不在,是我妈妈给他们的钱。我妈要去摸他,他打开她的手。如果当时不是大姐拉着我,我就要从楼上冲下去打他。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时候秦志杰抬头看我的眼神。
“那次之后,我妈就生病很少下床走动。一直到最后她走。
“我再见到他,就是因为那双眼睛,看见他看我的那双眼睛,我就知道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你想告诉我他都不是故意的,所有遭受在我身上的事,都不是他故意的?”
他说的话,没有一个字的哽咽。是已经在心里很久了,已经捂得快要烂掉的发臭的。
她痴痴地抬起手,触碰他脸上的水。
温热的,真的是眼泪。
真相是一个无底洞,她永远都只能在其中煎熬,一辈子都没有出来的日子。
是这样的恨……竟然是这样的恨……
“他不应该受到惩罚?”他问,“难道这样子还不应该受到惩罚?难道我就应该吗?老天怎么可以这么不公平!”
“所以你要抢一件他的东西。”她微微笑起来,“所以你要我去爱他,最后要我离开他。”
他也笑起来,吸气声更像是抽泣声,可是根本看不出到底是哭还是笑。
哭着,他像是睡着了。安静地怕在桌子上,侧脸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
她慢慢站起来离开,要佣人不要作声。
走在路上,她想,到底是谁错了?如果秦建没有错,秦志杰也没有错,到底是谁错了?
她觉得是自己的脚步声扰乱了自己的思绪。在路灯下停下,她蹲下来,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将下巴个在上面。
秦建的话,还有秦志杰的话,轮流在脑子里播放。
到底是谁的错?
谁都是受伤的,那错的是谁?
她笑起来,如果是这样,那答案清晰明了。是秦峥嵘。是一个男人的不忠。
她笑得大声起来,原来都是这样的。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莫夕毕业这么可怜。
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居然是那么可怜。
要挣扎多少次,才能拥有这个男人。
连孩子也没有了,连命也差点没有了,还是要这个男人。
而酿出这些的,都是那个不忠的男人。
仰起头,对这天,她喊了一声:“妈……”
是不是可以听见?
“妈……你好可怜……”
她深呼吸:“妈……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很可怜……”
第一次,她那么渴望幸福,渴望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幸福。她不想在大海里去淘任何东西,只要是一小片,可以从她身边飘过的,她都要不顾一切地抓住。如果天不会给她指出一条路,她可不可以自己去找?
“最近真的都那么忙?”秦志杰牵着她的手。
她点点头,说:“不过也空出时间了,突然觉得陪我们家的志杰是那么重要。”
他“哈哈“笑起来:“你现在怎么变得那么肉麻?”
她才不管他怎么笑,硬是伸手去勾他的脖子,也不理会现在是在大街上:“快告诉我,你以前有过多少女朋友!”
他也勾着她说:“你说,你有几个男朋友!”
她认真地数,然后非常确定第说:“三个,你是第三个。”
她回答得那么快,他反倒吓了一跳:“原来我已经是第三个了?”
“别打岔,你说,我是第几个?”
“嗯……”他也认真地数,“第……五六七八个了吧……”
“什么?”她来不及仔细想,就信以为真了。“真的有那么多个?”
“可不是嘛!排着队呢,还都拿着号的。单周双周的不同,单日双日的也不同。每个周末要轮流换。”
她用力揪住他耳朵:“真有那么多?”难道他真的是花心大少爷??
他只好求饶:“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过!”
“真的?”她不信。
“真的。以前根本没有想过这些事,只是想着学习什么的。不会去顾虑这些。你是第一个。”
她心里灌了蜜一样地笑,像偷了鱼的猫。
“你笑什么?”他转过头问。
乘他不注意,她搂着他的脖子,扑上去朝他唇飞快地啄了一下。他还没有反应,她的脸已经通红。
秦志杰愣住,噗哧一下笑出来。
“你的初吻是我的啦!”她还是后者脸皮说,一副捡了便宜的样子。
“谁说的……”他不太好意思,“早就不是了……”
她更加不相信,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那些女的都很强悍的……已经被人扑来咬过了……”
她心里的那点小得意劲立即全部粉碎:“怎么可以这样!”比他还要愤愤不平。
他耍贫嘴:“没关系,以后可以补回来。你要多少就给你多少。”
她虽然心里有点失落,听到这句话,还是很乐意的。
吃饭的时候秦志杰去洗手间,手机放在桌上震动。她忍不住拿起来看,是宋蕾的短信。
她心里发沉,慌忙放回原位,怕他出来会发现。
不应该多想,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不停地用筷子拨盘子里的花生,弄得桌上到处都是。
秦志杰从厕所回来,看了眼屏幕,没事似的将手机收好。
两个人吃着菜,她心里总是不舒服。
吃好饭逛街,他说要送她个娃娃。明明是过了玩这些的年龄,但谈恋爱的女人就是特别容易被这些东西所迷惑。她兴致勃勃地冲进玩具店去选。
看中了一个一米多的大抱熊,怎么抱都舒服。看一看价格,竟然要六百多。她思量着真要买的话,就算他有钱,是不是也太奢侈了。自己心里做着斗争,抬起头去看他。
玻璃窗外,秦志杰在低头看手机。
Chapter10(2)
看见他抬起头,尚小柔连忙用用最自然的方式,神气地举起手里的抱熊给他看。笑靥如花,根本不能察觉丝毫。
秦志杰走进店里,问她:“是喜欢这个吗?”
“是啊。就喜欢这个。”她用力抱着,刚才所忌讳的事情,已经全部忘掉了。只是用尽办法地要将自己的注意力引开。
他说:“那就拿这个吧。”边上的售货小姐马上殷勤地过来开单。
背过身去,她胸口要多部顺畅就有多不顺畅。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经质,连他看一下手机也要这样紧张。
本来还打算看电影,秦志杰犹豫了一下说:“小柔,今天我突然有了事。电影下次看,我先送你回学校怎么样?”
她根本不可能说不,笑着答应。
到了车站,她坚决不让他再送,说:“你有什么事就先去吧。我可以自己坐车。”
他说:“不行,天马上就黑了,我不放心。”
她用力搂着半个人高的熊说:“你看我现在还怕什么?你走吧,车站就在校门口,根本不会有什么事。少不舍得我了。”
他笑着帮她整理耳边的碎发:“我就是不舍得你。”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把头低下去。抱着熊的手越发用力,手指勒进了它的脖子。
等车来了,她回头说:“你也早点回家,我回头给你电话查房!”
他点头说好。
隔着车窗,两个人还是恋恋不舍,势要将对方完全看不见才肯转开目光。
尚小柔的心始终哽着,千般难受,呼吸也快不顺畅。她想过下一站就下车,偷偷绕回去跟着。可还是做不出来。她不禁想,她了解他多少?恐怕不会很多。而这个时候才去想这些,又有什么办法。
宋蕾从打工店里的楼梯上摔下来,脚踝一片红肿,连拖着脚走都成问题。
秦志杰仔细看了看,说:“你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弄成了这样。”
她小声说:“拿的东西太多,就看不到脚下了。”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脚,不禁脸红起来。
“我背你回家。”他在她面前弯下腰。
她不敢上去,对着他的背摇头:“学长,不用了。你帮我叫车来吧,我坐车回去。”
他回过头说:“那你也要上楼梯的吧?上来吧。”
眼前的伟岸,她碰了不敢碰,睁大了受了惊恐般的眼睛,手又要搅在一起。
他看她还没有动作,直接夹注她的两条腿。
“啊!”宋蕾吓得慌忙扶住他的肩膀。他稳了一下,一下子站起来,将她往上面颠了一下。她的手牢牢地抓着他的肩膀,不知道自己的手指都发白了,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刚开始走得很快,她的脚颠得生疼,忍不住发出“咝咝”的抽气声。他听出是弄疼了她,就慢下步子来。走慢了很累,过了两条街,就气喘吁吁的,背后也渗出汗来。
她羞愧得把头埋低,又不敢靠在他肩膀上。看来自己是很重的。
他好像连她心里的话都听到了,笑着说:“放心,不是很重。”
“学长……”宋蕾怯生生地要说话,还是憋了回去。
“你这两天也不要老走动,学校那里可以请一下假,我帮你去弄假条。回去敷一下,先不要擦药酒,二十四小时之后再擦。”
她心急地问:“那我这个星期还能不能去打工?”
他笑出来:“还打什么工?你连路都走不好了。还是好好休息一下,伤筋动骨要一百天啊。”
“不行!”宋蕾挣扎起来。
“什么不行?”他又将她往上颠了一下,让她安分地别动。
“我不能不去打工,马上要发奖金了……”
“你现在这样去打工,就可以拿更多奖金?”
“不是的……这样会扣掉很多……”她越说越小声,“我妈马上要住院了……她的血压一直都太高……”
他身子顿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太久没有听过她提到家里的事。“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一直在观察,现在还是很不好……医生建议过两天住院观察治疗……我觉得还是这样比较放心点……”
他知道她妈妈晚上一直在商场门口摆摊,这样一来也许要有一个多月不能出来赚钱,她的担子会重些。高考后她有过想法不想再上学,也是他劝着她再努力试试。她的分数明明可以去外省上更好的学校,却执意要留在这里好和家里照应。
她下面还想说,你不知道这些事,是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她努力咬着嘴唇,就要咬破。眼泪“啪”一下掉下来,落在他脖子上,流进他衣服里。
她更加用力地忍着不发出声音,闭上眼睛不让眼泪再流出来,却挤出了更多。
温热的水珠落在脖子上,他觉得是沸腾的开水般滚烫。身上好像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沉,心也越来越沉。
他知道现在的她是怎么回事。他知道现在的她为什么会这样。本来一切都不会如此,即使家境贫寒,她也不至于这样。因为有人一直在帮她,有人一直在给她钱。她用不着每天赶着出去打那些粗重的累活,不用为着妈妈看病的开销发愁。她家里已经没有男人了,可是她还不至于要那么苦。
本来在他们认识之前……本来在他决定这样做之前……
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记得那时到她家帮她补习,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翻开她的草稿本,上面竟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名字。他在讲题时,她有时会发呆地看着他。他假装生气让她重复一遍刚才的题目,她羞红了脸低下去,手指搅成一团……他突然知道她的心思,所以才这样做……
他从来没有想过给她以后,从来没有想过会给她什么梦……可是她都想到了。她甚至连说也不敢说。只是怯怯地跟着,不曾提过在那之后的遭受。
他的眼睛竟然有些发烫,像是有沙子吹进去。
她细细的呼吸声、抽泣声,在他的心上拉锯。
他只是对她笑,伸手给她,她就不顾一切就朝着他奔过来。他转身,不会给她一个怀抱,她依然义无反顾。
他想要的都达到了,可以给她钱,却会将她撕得更加粉碎。
完全没有办法呢……怎么会和当时想得不一样呢……
“傻瓜……”他小声说。
声音太小,甚至可以被她的吸气声所掩盖。
似乎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背着她不停走下去。让这条路更长更长,他背着她走更久更久,直到她的眼泪都流干,直道她呼吸也平稳,直到趴在他背上静静地睡着……直到那个时候才可以吧……
怎么打秦志杰的电话,都是没有人接。
尚小柔将头埋进抱熊的脖子里,狠劲地换住它胖胖的腰身。
郑佩最看不惯她没有神气得样子,坐着用脚踢她:“快起来,你的‘主动出击’我已经快用尽了,脸皮都不要地主动了。下面要怎么办?”
尚小柔病恹恹地抬起头:“下面要松一松,你都烦了他那么多天了,是时候消失一下来了”
“我要怎么消失?现在我烦不到他我就会吐血而亡的!”
小柔想了想,说:“告诉他,你有男朋友了。”
郑佩挑起来喊:“什么!你要坏我名声!”
“你有什么鬼名声还坏的?要让他知道,你不是非他不可的。不是都说太容易得到的男人就不会珍惜吗?那你就让他知道一下,没有你得世界,是多么的安静。”
“……安静?”
“啊……冷清。”
郑佩看她的眼神半信半疑:“他不会觉得少了我这个包袱,他就可以松口气,更加认真地去攻克那个萧芯苑了吧?”
“这倒很难说,所以你要外松里不松……”尚小柔说起来头头是道。
“什么意思?”
“就是约他喝个小茶,吃个小酒的,自然一点,随意一点。即使不对他发动攻击,也不能让人家忘了你吧。要让他知道,你现在跟他相处是多么轻松自然,丝毫不花力气。他心里没准就郁闷啦,想着自己的魅力怎么那么浅,就时不时惦记起你了。”
听她说得绘声绘色的,郑佩心里嘀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么回事,自己躺回床上认真琢磨起来。
手机一下子震起来,尚小柔激动地一跃而起,拿起来看。
是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她盯了两秒,觉得眼熟,嘴里跟着念了一下。
接起来,依旧是万分熟悉的声音:“尚小柔。”
她的眼睛瞪得浑圆,不知道尚威怎么有了自己的新号码。她不说话,想要让他以为是打错了挂掉。他继续说:“这个号码是上次介绍你工作的陈小姐给的,不会错的。你说话吧。”
她没办法,随意地“嗯”了一声。
“我要见你,我现在在我们上次见面的地方等你。”
“尚董事长,你行行好,没有人跟你一样有空。”她冷冷地说。
电话那头发出一声笑:“我知道你得课表,也是陈小姐以前帮你排班是拿到的你得课表。你不想来,那我就来你学校找你。”
她一下子就笑出来,觉得自己太傻。
见到尚威,她把头撇开,拉开椅子坐下去。只顾自己喝茶,连招呼也不打。
尚威用手叩了叩桌子:“你读的书就是这样教你的?”
她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大口,才放下杯子说:“我读的书从来都是这样教我的。”
一句话,已经将他堵得不轻。尚威摇头:“小柔,我们两父女一定要这样讲话?”
“尚董事长,可别这样说。”她冷笑起来,“我不记得有个这么有头有脸的爸。”
他叹口气:“你真地不打算再回去?你要一辈子在外面流浪?”
“这是流浪吗?何以见得。我开心自由得很,有地方住,又有书读,哪里值得尚董事长你费心的。”
“你不要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小柔,我好好的跟你说。我老了,我的事业以后终归是要交到你和你弟弟手里……”
“哪里来的弟弟?”她眼睛一下子锐利起来,“你就看准了那个女生生儿子?不是儿子你杀了她?”
尚威摇头:“小柔,你是尚家的人,我就全部跟你说吧。夕毕得孩子毕竟是幺子,离他长大成才,至少还要二十年。爸爸今年就五十了。可能是因为早年打拼事业太尽心,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二十年的时间,我只怕自己会等不到。”
“不至于吧,儿子都生得出来,还会等不到?”她无所谓地嘲讽,但听他的话,心里还是不舒服。
“随便你怎么想吧。我闯出今天这片江山谈何容易。现在外面多少人盯着我们尚家这块肥肉,董事局多少人巴望着要来取代我们尚家的位置,坐享渔人之利。我尚威辛辛苦苦大半辈子的江山不可以这样拱手给外人。我用心打拼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自己以后的棺材可以大点吗?我何尝不是想要子女生活得更加优越。你想想,你小时候,爸爸对你难道不好?即使那时做了对不起你妈的事,听说你半夜发烧,我连夜赶回来带你去医院。你生病不肯住院,我请医生和看护回来。你不能去学校,我请你的小朋友回来给你过生日。你妈去世的时候,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都不肯出来。为了跟夕毕结婚,我好好地跟你说了好几次。我不是置你妈不顾,那时夕毕闹得很凶,她之前已经堕过胎,也为了我吃了很多苦,我不能亏待她。你们处得不好,我亏待了你,我知道。可是我想着以后有机会可以补偿你。上次出事,是你实在做得太混帐太过分。夕毕怀了孕,她那次没了孩子,要多久才能有这一胎。她甚至可能会永远不能生育……所以我才对你发了火……我知道你恨爸爸,可是你因为恨爸爸,连以前的那些事,也要一并忘记吗?”
“早就忘记了。”她给自己倒茶,手却微微发抖。怎么会忘记,所有的事情,多少个晚上她都想起来过。眼泪哪次不是硬忍着回去。难道她真的不在乎父女亲情?她喝了口热茶,慢慢说:“你想让我回去给你接班?帮你守你的公司你的钱?过二十几年,再把所有东西给你儿子是吧?呵,尚董事长的生意头脑真实厉害……”
“小柔!”尚威的声音几近无奈,“你不要这样想……你们姐弟……姐妹分这些我得财产,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你现在或许还想不通,还在怪我,没有关系。我给你时间。这次风尚转来这里,就是为了可以给你也是给我更多的时间和机会。我想的,始终是可以跟你一起回去。这几年夕毕因为身体不好,性子也好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调节,她再怎么乖戾,也不过是个女人。女人也会有女人想要的东西。我再怎么贪钱,也总归要变成一个老人。老人也有老人想要的东西……小柔,希望你可以明白,认真地考虑。”
“说完了吗?”尚小柔放下茶杯,“那我告诉你,不可能。”
离开的时候,全身都在刺痛。
她眯起眼睛,觉得外面的阳光刺眼得眼泪就要流下来。
如果不狠狠地答复,她怕自己也不能控制自己。
还要这样互相折磨多少回?
陈含霜坐在车里,一直盯着二楼左边的第一个房间。那里有多久没有亮灯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用力泛白,嘴唇越咬越用力。
进门,女佣立即跑过来报告:“太太……”
她摆手让他们不要说。走上楼,每上一节了楼梯,心就随之不停地缠抖。
手放在门把手上,只要轻轻用力,旋转,就可以打开。这么简单的动作,怎么也提不起劲一起完成。
还在犹豫,门就从里面打开。
秦峥嵘没想到她站在门口,着实吃了一惊,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
“含霜啊。”他浅笑。除了在公司饭局上见过她,平时就没有再见到过。她的眼睛鼓得很大,在他眼里,还是一副小女孩的样子,一如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她那样。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仿佛是在生气。
看到他竟然会笑,她更加生气。本以为自己那么多年早就在办公室里练就波澜不惊的功夫,居然全部破功。只是想大叫着抓住他的脸,怎么泼辣都无所谓。
“你回来干什么?”她淡淡地问,忍不住地气喘。
“回来拿一些东西。”他从口袋里拿出红色的小盒子。
她认得这是什么。是他和姐姐的结婚戒指。她的瞳孔急速收缩,猛地抬头看他:“你要拿这个干什么?你要结婚?”
他点头,说:“是,我月底要和小语结婚。”
她仿佛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什么外壳都抛开了,拼命地喊:“你现在要跟她结婚?十年了你才说要跟她结婚?”
他不知道她会这样激动,叹口气:“含霜,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姐姐……”
“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姐姐。”她冷笑,“你要怎么跟秦建说?你见到他了吗?”
“他在房间里。我刚才已经见过他了。”
“他原谅你?他答应你结婚?”
他点头默认。
她不相信,不相信秦建会答应:“你骗人。他不可能答应!”她知道秦建的那种渴望,怎么也不会这样让他走。
秦峥嵘将东西放回口袋里:“含霜,我把喜帖给了秦建。我知道你怎么也不会对我的这段婚姻有祝福,可能因为公司的关系,你必须要参加……不过那天你可以请假……你的请帖我也在秦建那里……”
“秦峥嵘,你真残忍!”陈含霜的手里用力握紧拳头,发怒地看着他:“你真的不当他是你儿子?你一点也会考虑他的感受。十年了,就算周围的人想把他保护得多好,你也要亲手将他弄伤才高兴吗?”
他知道再说不了什么,绕过她下楼。
她想扑上去抓住他。无奈手和脚都在发抖了,根本移动不了。
整栋房子仿佛安静了很久很久,她也站了很久很久。眼眶都已经通红,就是固执地不让眼泪掉下来。走廊尽头的房间“吱呀”地打开,秦建薄得像一张纸一样的身子,好像是飘出来的。她转过头,看见他手里拿着喜帖。
“大姐。”秦建递给她,“三十号。”
看着他冰冷的脸,她不知道那张面具下到底有多痛。她把头扭开:“我用不到。”
他勾了勾嘴角:“那正好,我给别人。”
等他走开好几步,她突然转过来:“秦建!你不可以带尚小柔去!”
他好像没听到,自顾自回到房间。
她的脚步慌乱,小跑着追上去,却还是被挡在门外面。抬起拳头,她用力地砸在门上面:“秦建!你想做什么!”
房间里,他慢慢地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放在嘴边,只是闻到烟草刺激的味道,他的身子都泻了劲一般,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任她突然闯进来。
平日一丝不苟的她,此时顾不得耳际掉下来的碎发,冲到他面前:“你不祝福他们,你也不可以这样做!”
他似笑非笑,闭着眼睛,将脸熟服地靠进沙发里。
尚小柔狐疑地打开喜帖,看见上面的名字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你爸……和你妈……?”
秦志杰笑着点头,露出一排白牙:“他们这个月底结婚。”
难以想象的,十年了,竟然才要办婚礼。她明白,这不单是一个名分,也是一种公告,一种承认。意味着这场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真的结束了,死亡尚不能分出胜负,现在那一方才真的永远胜利了。
她看他脸上高兴得表情,心在一点点变凉。赢的不只是他妈妈吧……他也就要永远的赢了。
“怎么了?”他觉察她表情的僵硬,轻轻搂着她的肩膀。“你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见我爸妈?”
她摇头,说:“不是……你让我再想想好不好,有点突然,我没有准备。”
他打趣地说:“要什么准备?准备一件漂亮的礼服?实在不行,就穿衬衫和牛仔裤这样还不行?”
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也不是……”
“没关系。只是在特别的日子里,想让他们见见你。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就下次吧。以后还有机会的。”
看见她的眉头还是没有多少舒展,他抱着她:“傻瓜,这是说一说,怎么这样了。”
“志杰。”她仰起头,话就在嘴边。
看她一直都不说话,他突然低头啄了她脸颊一下:“是最近太累了吗?总是这幅表情,太不像以前的你了。”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她心里苦作一团,靠进他怀里。
突然收到一个大包裹,打开来竟然是华丽的礼服,和一双精致的单鞋。
郑佩和她的嘴巴同时变成了“O”型,一致相信是寄错了。反复看了收货单好几次,确定是给尚小柔的。寄件人一览却是空的,没有名字。
“现在是什么状况?谁要突然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郑佩小心翼翼地摸着丝华的裙面,还怕自己的手太粗糙,弄坏了它。摸着摸着,从衣服下面掏出一张小卡片。龙飞凤舞地几个字:星期天下午三点。
尚小柔摇头,心里却一丝丝明了。她拿出邀请卡,仔细地看。去?还是不去?似乎连答案也帮她做了。
“天啊!是约会礼物?”郑佩受了极大的刺激,转过身一下子掐住她的脖子,“你这个小女人的命怎么会那么好啊!天理何在啊!”
尚小柔拼命挣扎着,大声喊:“我给你穿!我给你穿!我穿一次,以后都给你穿!”
天气已经开始闷热,礼服却格外清凉,且特别合身。连鞋子也很合脚,似乎早就知道了她的尺码。
放弃了最后的一点心理反抗,中午,她还是乖乖地拿出衣服开始准备工作。对着镜子,仔细地画了点淡妆。总归是第一次见男朋友的父母,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画淡了怕气色会不好,画浓了怕是太过分。一点一点地小心打扮,全部弄好,竟花了两个多小时。
在房间里转了有转,确定什么都准备好了。放心地乎一口气,她看了看请帖上面的地点,准备出发。
下了楼,她的眼睛立即就痛了。大红色的法拉利就停在楼下,突兀得不得了。已经吸引了无数的眼球,许多人专门跑过来张望。还是是假日,学校里的人还不多,还是平时,真是非要成为众人的焦点不可。
她就差挡着头了,慌张地跑过去,一下子钻进车里。
车里的冷气熟服得让她舍不得下去,立即一片沁凉。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懊恼地瞪他。
秦建打量了她一阵,勾起嘴角:“不错,我眼光还可以吧。”
她感觉一下子掉到了云雾里,弄不清怎么回事:“什么你的眼光?”
他不多说,发动起车子。
越靠近滨海公园,心里越来越不舒服,她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那种害怕的感觉一层层不断上升,就要将她送到最高的浪尖上去。
“秦建!这是你送的衣服!”她恍然大悟,尖叫起来。
他淡淡地看她一眼:“有什么问题?”
“你要带我去哪……”她不敢想下去,用力去抓他的方向盘。他挥手挡开她:“不要在这里玩。”
“秦建!你要去滨海公园?”
他邪气地看着她:“你知道了?”
不可以!这是她第一次想到的三个字。绝对不可以去!
“我不去,我要下车!”
他从来不会听取她的什么意见,将车停好,把她拉下车。
周围停满了高级的轿车,香槟玫瑰和粉红色的气球把大门点缀得犹如童话世界。穿戴高级的人不停地互相打招呼,点头示意。秦建拉着她,大步地穿过所有的人。
脚下踉跄,刹不住车底往前面走。怎么拉也拉不住他,只是被蛮横地抓住。
不可以!不可以!她感觉心跳快的就要裂开来,已经不是自己可以承受的范围。越是靠近喧闹的中心,她就越是惊慌。马上就要见到!马上就要见到!她用尽了力气,狠狠地掐他的手,让他回过头来。
“秦建!我不可以来!这是……”
“是秦峥嵘和梁嗳语的婚礼。”他笑得像魔鬼,眼睛都要滴出血来。
她被他的样子摄住,惊愕地说不出话。
他想要干什么?
他想要干什么!
阳光,草地,绿树,缤纷玫瑰,气球,华丽的人群,悠扬的音乐……
在她眼里,全是引她走向地狱而已。
不可以待在这里,要走……要走!
他的手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没有想要让她离开的意思。
高傲俊朗如他,迷人美丽如她。四目相对,暗涌不断。四周的人如何匆匆,也会侧目过来。还会有人突然认出来,小声对边上的伴说:“是世纪风华的小老板啊……”
“秦建,你不可以这样……”几乎是哀求,她没有一点办法。他的疯狂总是直接毁灭她。不带一点余地的,直直地朝她来。
他眯着眼睛笑,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魅惑:“跟我来,什么事都不会有。”
跟着他走,只会走进一个陷阱,一个无法由自己控制的局里。但她只可以这样。在他面前,她从来无法挣扎。根本不知道前面会是什么,那种未知的感觉再次围绕上来折磨她。而她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才能将脚抬起来,再迈出去。骨头与骨头,筋脉与筋脉,血肉与血肉,不断地摩擦,让她痛得撕心裂肺,然后变得麻木。
成群的美丽女子,穿着耀眼的白色礼服,互相说笑嬉戏。
越靠近那里,她的心跳变越听的清晰。
她不敢朝左右看,怕会看到任何一双会让她心碎的眼睛。
而他的表情那般决绝,如同赴死,又如同要去享受最淋漓的快感。
当有人在前面的那个男人耳边耳语,让他转过头看来时,时间化作一声刺耳的耳鸣声,永远地定格在她大脑里。
秦峥嵘已经五十了,脸上仍然可以看见年轻时的英俊帅气。笔直的身躯,挺拔依然。他的眼睛,他的嘴巴,他的鼻子,他的轮廓……全部全部,都扎进她心里。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秦峥嵘镇定地笑,没有一丝地惊讶。
“爸。”秦建喊他,脸上的表情,犹如一个孩子般快乐。眯起的眼睛,咧开的嘴角,全部洋溢着那样单纯的感情。不曾有任何事情在他们之间发生,不曾有任何想法改变过他们的感情奇Qīsuu.сom书。一切都似美满幸福。而漫天的嘲讽声,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
秦峥嵘点头,视线轻轻掠过她的脸,伸手拍秦建的肩膀。而眼神中流露的,是外人羡慕不已的天伦之情:“你能准时来,真的太好了。”
他笑着低下头,像是害羞的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过去:“爸,这是给你和阿姨的礼物,希望你们会喜欢。祝你们白头到老。”
“谢谢你,儿子。”
最后两个字,尚小柔听得头晕,看见秦峥嵘又看她,慌张地换作笑脸。笑得那样心虚。
秦峥嵘侧了下身子:“这位小姐是……”
她慌得要往后退,他却将她拉了一下。扣紧的双手微微抬起,仿佛是故意挑明。
“她是风尚集团尚董事长的千金……”他看向她,眼里款款深情。
她的眼里,陡然只有站在秦峥嵘后面的那个人。万劫不复……万劫不复……万劫不复……她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此时的自己。
秦志杰慢慢地从新娘的花房里走来,并列地站在秦峥嵘身边。他的眼睛含着笑,洋溢着无限的温暖。
而他没有给秦建机会,接上去说:“是我的女朋友,尚小柔。”
这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秦建转过头来,笑着看着他。他也同样报以微笑。
他的手与她的紧扣,他道出他和她的关系。
像一个趣味游戏,挑起了边上所有人的兴趣。
秦峥嵘的脸微微变色,但毕竟是久经商场的老将,马上就寻不到了踪迹。耐心地等着一个解释,等着更聪明的人,给他一个解释。
秦志杰向前走到他们跟前,对着尚小柔伸出手。温柔无比地看着她,又看向秦建,说:“大哥,谢谢你帮我接小柔来。”
放手……
放手……
放手!
尚小柔试着抽手,确实被更紧地抓住。
最好的方式,这是最好的方式!放手!
秦建好像丝毫没有感觉到。他淡淡地笑了笑,露出显得抱歉的表情:“志杰,对不起。”他抬起他们两人的手,放在秦志杰跟前。“我和小柔,是真心相爱的。”
周围的细琐的声音已经不能再被忽略,无数的名流人士等着看这场好戏。
新娘房里的新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伴娘们不敢多说,慢慢地靠过去。
纵使秦峥嵘再如何沉着冷静,也显得有些恼火。
“你们俩兄弟是怎么回事?”他的语气里已透着火气。
“爸。”秦建绕过秦志杰。“对不起,在你的婚礼上弄出这些事情。等婚礼结束,我和小柔,会像志杰解释清楚的。”
得体的话语,丝毫没有平日的嚣张与蛮横。
尚小柔惊愕地望着他。说出这样的话,脸色丝毫没有改变。她已没有用再去看秦志杰。这样的闹剧,要怎样去收拾残局?
秦志杰的目光已经灼伤了她,但是再痛,她也只能当一个瞎子,当一个哑巴。两人志隔了几厘米的距离,肩膀甚至就要碰在一起。
一边是火,一边水;一边是仿佛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的清新气息,一边是魅惑得让人目眩的迷人香气。
同秦建一同转身。手拂过秦志杰的手被。他的手背冰凉,没有作出一丝的努力要去抓住她。他的眼神像被利刃刺上,好像是在求救,求她,求她……
身后还有更多的可怕的眼神。
宋蕾,苏静,赵雅兰,崔鹏毅……
疑惑的,鄙夷的,痛恨的,挣扎的……
她根本无法被救赎。她的灵魂早就卖给了魔鬼。
而越过这些,还有更令人冰冷的。
是尚威。
同一些同样穿着正式的名流一样,望着她。
她从来不想再他面前丢脸,就算再苦也要以最骄傲的方式挺直身板给他看。可是这次不想……不想让他看到……不想让他看到!
秦志杰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亲。
秦峥嵘的眼睛里有覆上了一层千年也不会融化的冰霜。这样严厉,透露着对他的失望。
他怕了,怕被这样看着。恍惚地不知道要怎么办。去追?退下?逃开?继续?而转过头寻觅,却是同样各种探寻的目光。竟是这样落魄,输得不明不白。他不懂,他不信,他不甘心!为什么是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错?怎么会是这样?!
::奇::婚礼照常举行,盛大得让人感动的音乐还是奏了起来。
::书::牧师庄严地向新郎新娘提问,问他们是否愿意不离不弃地永远爱着对方,陪伴对方。
::网::那一声“是”出来的格外艰难,挣扎着要冲破什么,才能说出来。
秦志杰麻木得像一个假人,没有知觉,随便推一下都可以让他摇晃。
宋蕾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想要给以温暖。怯弱的她不敢说话,连这样微笑的动作也让她害怕了很久。他没有反握她,而是浑噩得不知道发生什么。他的灵魂早就跟着离开,跟着尚小柔离开。
秦建放下电话,轻笑声告诉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满意的事情。
明明是站在二十九度的太阳光下,却觉得全身发冷。她用力抱住双臂,给自己一点温暖。不想跟他讲话,不想看他。
秦建慢慢从后面搂着她,却不能给她什么,让她莫名地觉得越发寒冷。挣扎开他,她往后保持两人的距离。踩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没有一点力气。她踉跄地退后,跌坐下去。
他没有强迫她,蹲下来,看着她:“我爸爸刚才和你爸爸讲了一会儿话。”
她猛地盯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他拔了一把草,在手里揉搓着。嘴角的笑像一个诅咒。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觉得自己脸上所有的器官都渗出了鲜红色的血。
在他再抬起头看她之前,她飞快地朝他的脸甩过去。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在耳边抓住了她的手。微微眨眼。她没有思考,几乎是扑上去的,又甩他第二下。他再抓她的手,被她冲得坐在地上。而她发疯一样要咬他,咬他的脖子,咬他的肩膀。
两个人滚作一团,相互压制挣扎了许久。她终于抵不过他,被压在他身下。手被钳制在头的两边。
让她发疯的,他竟然还在笑。笑得可恶,笑得让她作呕起来。
她伸头,一口咬住他的唇。用尽了力气地咬,要吸他的血,吃他的肉。
他的唇舌却和她纠缠,像是嬉戏。
她终于摆过头,他也放过她。而再一次,她又扑上来,脑袋狠狠地撞向他。
“咚”的一声,仿佛天崩地裂。大脑瞬间是空白的,是懵的。
“秦建!”带着哭音,她用力喊出来。即使眼睛血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没有捂头,而是瞪着她。
她的恨意从每一个细胞里滋生出来,遇到空气,就会发出骇人的“吱吱”声。
“你利用我!”她喊。而他的表情依旧冰冷。
“你利用我!”她再喊。他却没有动容。
“你利用我你利用我你利用我!”她喊得破音,喉咙也嘶哑。
他勾起嘴角冷笑:“我利用你什么?这是必然的。合约上得清清楚楚,所有的一切,所有的过程,就是为了这个。”
她不知道哪里来了那么大的劲,竟然将手挣扎了出来,朝他的头狠狠地挥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巨响,他的头偏向一边。
她抓住他的领子,用力地拉扯:“你利用的是风尚!你想让秦峥嵘顾忌风尚!”
他的脸没有转过来,看到他肩膀抖动,知道他是在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悲哀还是生气,像是个疯子。而手也瞬间没有了力气,垂了下来。眼泪在眼眶地不停地打转,倔强地不肯流下来。她不要让他得意,不要让他觉得胜利。
“为什么你一直算计我,我还以为你爱我,可是你从来都只是算计我!你算计我让我卖给你,你算计我的身世,你算计我让我爱你!”
秦建慢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宝石的眼睛依旧晶亮,骄傲的下巴还是一个唇形的弧度。
她却什么都看不到。
“你说过,只有真心才能换真心,只有真心爱一个人,才能得到别人的爱。你说,你是不是爱我。”她执意要问。即使明天就要下地狱,今天也要知道答案。或许他根本不会说;或许他会说从来她都只是一个工具;或许……最起码在自己疯掉之前,要知道答案。
秦建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得仿佛是所有都已经定格。慢慢地伸手,抚开她的头发,手指轻轻地触碰她的脸。他自己也在想,他自己也正在想答案。
是不是爱呢?
这是什么?
他知道,要让她愿意被他摆布,就要让她爱他。
他也知道,如何去换取别人的那一份真心。
不计一切,他甚至忘了自己到底拿出了多少。
而等待的每一秒钟,都在冲击她承受的底线。眼泪马上就要决堤一样滚下来。她等不了,等不了。
那种伤心绝望,是未曾有过的。
她找不到任何一个时候的感觉可以和现在来对比。
她害怕,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害怕,不知道后面会是什么。
挡开他的手,她扭过头,眼泪滚下来。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她往前面走。
喉咙口还是他血腥的味道,是他留下的最后的气息。
撑着树,她立即吐出来。
他要上来扶她,却不敢靠近。居然不敢靠近了。
她知道他就在后面,不想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
挣扎着站直身子,嘴巴里还是难受的味道。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跟他说。
“如果你爱宋蕾,那我算什么?我们之间算什么?如果你爱我,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那份过去,还要来伤害我?”
是啊……
如果还在爱宋蕾,那对她算是什么?
如果已经爱她,为什么还要执著过去,去伤害她?
他也想不明白。
Chapter11(1)
开始入夏,几乎每天都有雷暴,到处都是湿的。
尚小柔在宿舍窝了一个星期,准备考试。从考场回来,她提不起精神,恹恹地钻回床上,继续看书。
郑佩问她:“考得怎么样?有希望过不?”
她糊里糊涂地说:“不知道,大概吧。”
“那下一场是什么时候?”
“七月九月都还有。”她埋头温书,什么都不再想。
手机放在窗台上,震得作响。她好像没听到一样。郑佩小心地过去看一眼,是秦建。不知道他们发生什么,似乎已经不再联系。
她提醒说:“你不看看学校的书吗?不要那边过了,学校考试却过不了。”
尚小柔抬了下头,发了会愣,才应说:“我都忘记了,又要学期末了。”
郑佩问:“你放假去哪里?不会还是要在学校吧。”
“嗯,是吧,就在宿舍看书。”
“天啊,你怎么从来都不回家的啊?!”
她无奈地笑笑。是啊,从来不回家……
翻翻书页,其实已经想的是别的事情。前日尚威又来找过她。
依旧是那家格调极高的餐厅,这样才配得上他商界枭雄的身份。
虽然边上站着保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还是大口大口地吃菜,没有打算给他留一点面子。
“你考虑得怎么样?”尚威问她。
“我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你要考虑什么。”她淡淡地说。
尚威的耐心的确比以前好了许多,或许是他这两年的确老了。已经不想再与子女去争辩什么,只是觉得疲惫。“家里上个星期装修好了,有些房间的布局重新改了改。”
她冷笑:“那是,换了女主人,当然要改。不是还有小少爷嘛,总要弄个婴儿房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房间的壁柜已经很久,是你七岁的时候做的。我叫人帮你重新定做了一个,现在还差一点格局没有布置。你是要几层夹格的?”
明明想好了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可是听他说这些话,还是忍不住去想房间里的柜子。以前是四个格子的。可是空间明显浪费了许多。她想说八格最好,可还是忍着不讲,继续吃菜。
尚威又等了一下,说:“小柔,有的事情还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她抬眼看他,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擦了擦嘴巴,说:“秦峥嵘有两个公子是商界谁都知道的公开秘密。实则谁都知道,大儿子秦建是他和前妻生的,小儿子秦志杰是和现在的老婆二十年前的私生子。至于秦峥嵘那些怎么搞到他那个房地产界第一把交椅的大千金当老婆的事情,也是行内大家都明了于心的。”
尚小柔放下筷子:“是么?我没兴趣知道你们这些事情。谁谁谁的老婆有钱,谁谁谁的女人够多,这种事情也拿出来说,不觉得丢脸?”
尚威笑笑:“或许你现在是觉得可笑不屑,不过你有没有想过随便的一个选择,恐怕导致的结果都不是你可以想象的。”
她冷笑:“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
“有,因为你是我尚威的女儿。”
她笑着转开头,心里明白他说的每一个字。
直到离开饭店,走在林荫路上,心里仍然想着尚威说的那些话。
“你的决定,很可能就意味着今后秦峥嵘会更倾向于哪个儿子……”
“秦峥嵘当年掠过陈家的所有,身价转眼上涨十倍。现在又决定和初恋女友一起,不但传得商界沸沸扬扬,董事局里也有很多以前陈氏地产的元老反对。如果现在想要趁火打劫,想必是很容易的事……”
“现在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跟同样是跻身商界龙头的风尚打好关系……”
“那么巧,他的两个儿子都跟尚千金有关系……是哪个儿子可以得手?是哪个儿子要注定他的再一次飞黄腾达……”
“他当然希望是秦志杰,毕竟这样跟他的选择才会一致……”
“万一是秦建,他会怎么办?秦建会不会利用这次机会逼他回头,逼他离婚。他耐心等待了十年的机会,是不是又成了泡沫……”
“虽然是商界的枭雄,可惜连自己的婚姻也要操纵在别人的手里——就是你的手里……”
她硬挺着回他:“你没必要跟我说。”
尚威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说:“没错。可是你是我尚威的女儿。且不说这很可能意味着今后的事业发展,我也不希望我的女儿被人利用。”
利用哪个字,狠狠地扎在她心上。血喷涌而出,不脏六腑都被浇得湿透。
郑佩知道她还是没有要接的意思,默默地走回床边。
尚小柔突然跳起来,跑过去拿电话。动作快得让她吓一跳。好像前面的石雕突然会动一样。心想,应该是终于想开了。
尚小柔按了几下,又失神地望着。
郑佩看不下去,过去把电话抢过来:“婆婆妈妈的我看了都累死了。我帮你打!”然后飞快地按下绿色的按钮。屏幕上愕然跳出秦志杰的名字。
尚小柔把电话抢回来,那边已经接通。
她鼓起气放在耳边,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完全没有回音,只是空等。等对方先说话。
又过了一会,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干嘛。”
她的心立即绞成了一团,喉咙口哽住了东西一般。
这个声音,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那张骄傲的脸挂钩。像受尽了折磨,饱经沧桑似的。
“你是有话说,还是要见我……”他问。
她的手捏得很紧,直勾勾地看着地板,张开嘴,艰难得不得了。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这两个字来:“见你。”
天又下雨,噼哩啪啦的,打了雨伞,还是被淋得很湿。
她等了很久,看他从门口进来,肩上的衬衫湿透。转过脸来时,脸出奇的苍白,不想以前那样有血色。这样的脸,看上去更像秦建。
她本能地用力抓住胸口,想要帮助自己呼吸。
秦志杰坐下来,淡淡地对服务员说:“水。”声音同电话里一样嘶哑。
不知道见他要说什么,只是觉得要见他。如果不说,也许大家都回这样腐烂而死掉。
他看她,她就低下头。他将脸转开,她又抬头看他。
张口说话,说话!
她心里在用力地喊,刚张口吸一口冷气,鼻子就发酸,一个喷嚏打了出来。慌忙捂住嘴,抬起头,秦志杰淡淡地看着她。
她呼口气,说:“你要问什么,你问吧。”竟然是要他说,自己什么也不敢讲。
他看着她,一下子笑起来:“问你?我不敢。”
她垂下眼睫毛,看着自己的杯子。是一杯有着颜色断层的饮料。只要搅拌,就会混作一团。不忍心去搅动勺子,只是看着它自己慢慢渗透。
“我不是没有问过你们的关系;我也不是没有问过你要不要去参加婚礼……你说过你不会再骗我,要我相信你。即使你是被逼着去的,你有一万个机会最后回头。如果一切不是你自愿的,根本没有人可以强迫你。”
对,如果不是自愿,根本没有人可以强迫她。就连最后的决定,决定配合,也是她自愿的。
小柔轻轻地点头。又立即觉得可笑。怎么全都是她的了,所有的问题都是她的。
她努力仰起头,挣扎着和他对视:“你呢?你没有骗我?你不知道秦建和你的关系?你还说自己是独子,你难道不是骗我?”
他笑着说:“如果你肯跟我去参加婚礼,你肯见我爸妈,到了时机,我自然会告诉你。我以为这构不成我们之间的障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独子,还是你要我承认自己还有一个兄弟,而我才是私生子?”
她哽咽了一下,越发坚定地反驳:“对,你一直知道。就像秦建说的,所以你去接近宋蕾,所以你抢走所有他的东西!”
他猛地发出一声大笑:“尚小柔,这样我要怎么想你?怎么想我们之间的认识、开始,直到现在?要告诉我一切都只是个精心布置的骗局?”
她恼羞地喊:“你回答我!”
“对。当我知道宋蕾和秦建的关系,当我知道她其实喜欢我,是我故意引诱她离开秦建,我就是要让他一无所有,怎么样,是要这个答案?”
她突然说不出话来。听到他说答案,她却更加把自己往深处推去。
看她怔怔的样子,他觉得更加好笑:“所以你也要帮秦建?帮他将我的所有东西也抢走?!”
“抢走什么?”她木然地问,“抢走我?还有呢?”
他张了下嘴,那两个字就含在口里。
“你知道?你知道要是跟我在一起就意味什么?你知道风尚的厉害,你知道你爸的估计,你全部都知道?”
他不说话,一直看着她
她突然觉得被掏空了,只剩一个虚壳。想要大声地吼出来,却只是无力地发出气声:“你知道了我的身世,难道不是一直在算计我?难道不是在利用我?你急着让我见你爸爸,难道不是想到这层吗?”
她的眼睛晶亮,一眨不眨,一刻也不肯放松地盯着他。
他的沉默无限期地延长。
“我一直告诉秦建,让他不要再伤害宋蕾。其实最伤害她的人,是你。你们都忘记了,也不可以伤害我……”
她的哭音,带着眼泪,一并出来。
马上低下头抚去眼泪。她有点恨,自己只是会在他面前流眼泪。注定好的一般,所有的伪装总是卸得最干净。
他靠着椅背,嘴角的笑仍然与那人神似。
“对,既然我们都没有对对方坦白过,都在算计对方,算打平了。”顿了顿,他说:“伤害你不是我的本意,而伤害我,恐怕是你的目的。”
她猛地站起来。看着他,流再多眼泪,都没有作用。注定是对他白流,每一次,都注定是白流。
原来真心踩出来,是这个声音。如同玻璃碎片的声音。
她说:“我们分手。”
他说:“没错。”
结果是这样。居然是这样。被腐烂的人不是他,原来是自己。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痛得叫出声。
而他的不羁,却刺得她遍体鳞伤。
为什么痛得反而是她?痛的不可以是她!
她抬起手,五指紧闭,掌心的线绷得很紧。
他知道是要落在他脸上,却依旧将脸仰得很高,看着她。
要打得最痛!要打得最痛!
她另一只手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面。
要打得最痛!她有多痛,他就应该要有多痛!
一阵风划下,他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而风一直停在耳边。
她看着他,眼睛里只能滚出更多眼泪。
手终究是没有了一点力气,只是轻轻落在他脸上。手指发抖,拂过他的脸。
这是最后一下,她的嘴巴咬得泛白,不肯发一下声音。手指一直划到他的下巴,才慢慢离开。
垂下手,她连呼吸的机会都没有,飞快地拿起包,朝门口跑去。
他怔怔地坐着,想象中的那一记痛并没有来。脸上还有她手留下的细腻感觉。却像是腐烂开的毒药,慢慢侵酌着他的皮肤。
她的手触碰到门的把手,全身冷得彻骨。
挣扎着推开门,露出一抹笑。她知道,怎么样打他,才最痛!
湿淋淋的回去,郑佩吓了一大跳。拿毛巾给她边擦边说:“你是又想发烧啊!”
尚小柔的眼睛还是血红,不难发现刚哭过。她望着郑佩,觉得全身都发酸,全身都要涌出眼泪来。慢慢地,蹲在地上,环住自己。
“你是怎么了!”郑佩看不得她这样,跟着蹲下去。
“佩佩……”她抬头,嘴唇都被自己咬得出了血,“我不可以输,我不可以输!”
郑佩听不懂,以为她是受了什么刺激神志不清了,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她:“你说什么?输什么?”
“我不可以输!我不会输给任何人看!”她用力地说,确实讲给自己听。
“你输什么?你快去洗澡把衣服换掉!”郑佩将她提起来,推进厕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另她这般痛苦。
到了晚上,尚小柔真的开始发烧。本来是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过一会就开始说起胡话。郑佩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已经是滚烫。等到了后半夜,一点要退下去的痕迹都没有,她仍是在梦里痴痴地低吟着什么。郑佩有点急,自己的黑眼圈也是一大块。她摸索着小柔的手机要找人来带她去医院。下意识的,她要找秦志杰。可是想到早上小柔好好的出去,竟然这样失魂落魄地回来,心里就有点打鼓。往上面看,就看到了秦建的名字。她与秦建不是很熟,没说过什么话,但他与小柔之间一定是很有什么的。她咬牙打过去,祈求着对方千万不要关机。
电话响了两声,音乐的前奏都没放出来,就被一下子接起来。
“尚小柔。”不带任何转换的,他就直接这样喊。
郑佩吓得心跳漏了一拍,慌忙调整一下嗓子:“我不是尚小柔,我是郑佩,是她的室友。”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发出一声“嗯”。
她连忙说:“尚小柔发烧了,烧得挺厉害,怕到了早上会烧坏脑子的……”
电话就被刮掉。
她愣愣地盯着手机,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是马上就来?还是死活都不管她?她坐在床边上琢磨着是要等等,还是赶紧打第二个电话。
过了一刻钟,秦建打电话过来:“我在你们楼下了,不能上来,你扶她下来。”
郑佩马上把尚小柔扶起来,撑着下楼。半昏迷的,小柔全身都没有力气,重量全压在她身上。郑佩喘着气,骂爹骂娘地才把她运下去。
秦建看见她们下来,接过小柔,将她抱起来走。郑佩马上跟上去,歇息的机会都没有。门房的阿姨对着他们骂骂咧咧地,怪他们扰人清梦。
他的跑车停在校门口,走了挺长的一段路才走到。看见这样的好车,郑佩还由于是不是要上去。秦建看了她一眼,她马上上去开门。极顺便的,也将自己塞了进去。
车子一路狂飙,不用十分钟就到了最近的大医院。
秦建下车抱着小柔,疾步进急症室,医生还没有穿上白褂,他就将人放在了床上。
一时间热闹非凡,小护士一阵乱步地跑过来。以为是什么车祸或者猝死之类大事。来了发现只不过是个小伤风,顿时泄了气。碍于秦建在边上看着,不敢掉头就走,全部挤在房间里,却帮不上手。脸上没趣的表情谁都看得出。郑佩吐吐舌头,坐到走廊的椅子上去。
等医生吊上点滴,秦建才出来透透气,慢慢地点了一支烟。
眼圈一沉沉往上,走廊地没有一点声音,吐气的声音都能传出回音。
护士们劳累地从急症室里出来,侧过头看他,竟发现是这样好看。相互嬉笑着,小声议论。
放松下来,就一下子觉得很累。郑佩慢慢地靠在椅子上,眼睛一下一下地就要合上。
秦建侧过脸撇了她一下,她立即惊慌地撑大眼睛,以为他有不满。没想到他只是转开脸,到急症厅外面去。
这个秦建对小柔也是很不错。她呆呆地想,又慢慢地靠在椅子上。眼睛眨了没几下,就又合上了。
学期末的表彰会,秦志杰听得分了神。他坐在会议桌正中央的地方,很容易被人看见脸上的表情。萧芯苑讲好就到他讲,他却木头一样没有反应。边上的人捅了他两三下才回过神来。
从办公室出来,楚冰搭住他:“怎么担心成这样?”
秦志杰不懂什么意思,笑着说:“我担心什么?”
“担心尚小柔住院啊。”
这个名字,仿佛一个世纪都没有出现过了。他的耳朵生疼,吃惊地看着楚冰。
“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不说话,因为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楚冰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说:“早上和郑佩发信,说尚小柔昨天发烧进了急症,怕是转成了急性肺炎,今天早上办了住院。就在市大医院。”看秦志杰还在出神,他问:“你们是不是出事了?”
秦志杰点点头,说:“我们分手了。”
轮到楚冰失神了,片刻后他才说:“为什么?是……因为婚礼的事?”他没有去,但是不少同学去了。回来或多或少听说了一些,却没有找本人查证过。
秦志杰愣愣地点头。他现在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了。之前他会说,因为她不爱他。可是现在呢?他极度地渴望答案不是这样,虽然他自己也不肯承认。那足以让他腐烂的一巴掌,还如此深刻地停留在脸上。而她眼里流出来的,仿佛不是眼泪,而是血。
“放学去看她?”楚冰问。
他摇头:“我还约了宋蕾练琴。”
楚冰突然有了很多疑问:“阿杰,我不明白。你身边不时缺女人吧,总是前仆后继的,也不见你多留心,大多是晃荡了两三个月,就会自己走开。为什么你单单把宋蕾留下来?要是真喜欢人家,怎么一点表示也没有?不喜欢她,为什么这样吊着?”
连他也看不下去了。
秦志杰似笑非笑:“现在好像已经做不了决定了。”
小柔无聊地翻书,桌上还是许多水果。好像怎么吃也吃不完。
有人敲门及进来,她探头看过去。是个长得眉清目秀的男人,斯文地带着副眼镜,还提着水果篮。
“你是?”她看得有点眼熟,又叫不出名字,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男人咧开嘴笑,说:“我是金时光培训中心的补习老师,张远。”
她一下子想起来,是在上课的时候见过。慌忙要起来招呼一下,怎么说也是老师,是前辈级的人物。
张远摆手:“你不要起来。我是代表培训中心来探望你。你请了十天的假,老师和同学们都对你十分担心。”
是不是真的担心她知道,上了三个月的课,老师和同学她都还没有认全。看着他手里的水果篮,就想示意他先放下。
张远自己先说:“这是培训中心的一点意思,希望你好好养病。说着就要放到床头去。发现上面已经堆满了,根本没有地方放。”
“放地上吧!”她连忙说。说完又觉得显得不尊重。
张远倒是很随和,没有觉得不妥,就放在床角的地方了。“我是教金融的,你是学法律的吧,可能平时没有见过我。”
她客气地说:“见过几次的,有点印象。”心里忐忑地想,不知道要怎么招呼才好。
张远笔直地站在床边,问“你在学校是学什么?”
“学工商管理。”小柔四处找凳子,终于想到是放在床下面,马上探着身子去抽出来。
张远凑过去:“不用了,我自己来,你休息好。”等坐下来,他又亲切地说:“是将来想在商界发展吗?学的都是很有用处的东西。”
“是么?”她自己不知道,只是随便选的。法律倒是有点对口,天生理科就不好,想着只要背背就好。
两个人随意聊着。她本以为是讲上几句,他就会走,没想到一坐竟是半个多小时。看到他的年纪不大,就是探底问:“张老师刚毕业吧?”
张远乐呵呵地摆手:“不用叫我张老师,我也是去年才毕业的。被叫老了。在培训中心大家也只叫我张远。”
她改口说:“那……张远。今天没有课要上吗?”
“今天没有,比较空,所以才代表培训中心……”他说着,竟然自己笑了起来。
她摸不着头脑,浅皱眉看他。
他整理齐衣服,突然说:“其实不是培训中心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
她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大答案。
张远诚恳地看着她:“看了学员表,直到你请假了,而且在这里住院。就想来看看你。上课时在培训中心里见了你听多次,印象很深。”
她立即明白什么意思,顿时不好意思。她现在收敛了许多,不是随处放桃花的。
“没别的意思,造成困扰了么?”他问。
“没有没有。做朋友嘛,当然可以。”她笑着说。
视线错过张远清澈的脸,落在门口。秦建勾着笑看着她。
尚小柔被盯得全身发毛,说不出是怎么回事。坐直身子瞪回去,说:“你看什么看!”张远才知道身后有人。
秦建摊开手,倒是很无所谓的样子:“看见你有朋友在这里,怎么也不应该打扰嘛。”
这一定不是真话。尚小柔转过头不去看他:“那你就不应该进来。”
张远夹在他们之间有些难做,识趣地站起来说:“是你朋友来看你,要不我先走了。改天有空再来看你。”
她堵气地要留他,说:“没关系,都是来看我的嘛。你坐着。”这样地蛮横不讲理,都有些不像她了。
张远只当她是玩笑话,笑着摆手:“不了,和你朋友好好聊聊吧。我先走了。”
擦肩而过时,秦建还甚有礼貌地跟对方点头示意。等到张远进了电梯,才进来。
她知道是他送她来医院,听郑佩讲无数次,说当时他是多么的英勇,一个电话就到,又是多么壮观地将她抱进急症室。她心里听了不会没有波澜。虽然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他,可是知道他还是在意自己,就有些被击溃。
还是不知道在死要着面子气什么,她把头扭开:“你来干什么。”
秦建习惯地伸手去摸烟,想到病房不能吸烟,又将手空空地抽了出来。说:“来这里当然是看病人。”
“我有说要让你看了吗?”她嘴硬说。
他笑笑:“一个同学急性阑尾炎开刀,就来看看他。”
一句话堵得她说不出话。一急,就咳嗽起来。
他笑着过来拍她的背,说:“没错,就是来看你的。”
她的脸不知道是给呛的,还是怎么了,顿时通红。她不要再受他这套,用力打开他的手:“那你看到了,我没死!你出去!”
“还在气我吗?”他低头问。离得距离太近,他身上的气味又来骚扰她。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说:“秦建!你还要耍我到什么时候?你要怎样才觉得够?”
“我没有耍你。”他淡淡地说。
“好,那我告诉你,我和秦志杰分手了。”
顿了顿,他问:“为什么?”
她冷笑:“为什么?难道还要来问我吗?很抱歉,答应你的事情可能办不到了。因为他看上去很好,好的不得了。你看到了,倒下的人是我,不是他。”
他沉默了一下,脸上更看不出什么表情。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可以琢磨透他。
许久,他才说:“你爱他?”
竟然是问这个。她以为或许是问今后的打算,或许是问其中的细节。却没有想到竟然是要问这个。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wωw奇Qisuu書com网早已摸不透自己了。
看她不说话,他又问:“他爱你?”
她想笑,又想哭。她哪里知道。她连自己的事情都不知道,又如何知道他的。几个月的感情,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秦建慢慢地说:“尚小柔,合约还有效,你要帮我。”
“我还能帮你什么?游戏结束了。”她冷冷地回视。他的眼睛晶亮依旧,如同第一次见到他那般。
“没有结束。”秦建摇头,“他不可能让它这样结束。”
“为什么?”她喉咙因为紧张而哽咽。
“我的东西他还没有全部抢走,他或许要输。他不可能认输的。”
她一直望着他,想起尚威的话。哪边先取得与风尚之间的联系,哪边才是胜者。秦志杰赢了十年,或许会因为她而一夜之间一无所有。连秦峥嵘也是希望帮着他的。秦建是一个人,他一直都是一个人。而最后会不会是,只有她知道。
她摇头:“我不懂。”
他笑起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淘气的孩子:“跟我在一起,他会回来找你。把他再捧上去,然后再摔他一次。这次,会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她全身起鸡皮,感觉又要作呕。她说:“最先我帮你,以为是因为宋蕾;后来我帮你,知道原来你们是在争夺一个父亲;现在呢?”
秦建一字一字地说:“我要他把欠我的全部还给我。”
她摇头:“你以为他欠了你十年,难道你不是也欠了他十年?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还债,那个人是秦峥嵘,不是你,也不是他。”
他一直看着她,不说话。要说的,眼神也已经全部传达。
“宋蕾是真的喜欢他。”这是她最后一句话。
这个名字是否还能打动他?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是否还依然有作用?
尚小柔不知道,说不清,也拿捏不准。
“他不爱她。”他冷冷地说,“他如果爱她,就会跟她在一起。”
“你一直觉得宋蕾是他的工具,那宋蕾是无辜的,你却连她也不放过……如果是宋蕾去爱他的,为什么又要迁怒他……”
“你爱他?”他又问。
“我不知道。”她用力说。然而答案她知道。在那么用力地说出来后,她突然就知道了答案。那句话一直在心口跳动着要出来,她死死地捂住。
他站直身子:“这样最好。为什么不肯帮我?”
她说:“你出去。我要休息。”
他不再说什么,真的直接转身出去。
她将头蒙在被子里,听着他的脚不声,渐远到听不见。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急促起来。直到被子里的氧气被吸光,就要窒息。她伸出头来,确定房间里已经什么也没有。
他还欠她一个答案。可是他好像不打算回答。
“你说的方法我也都用了,现在感觉真的退居变成朋友了,人家还以为我有了男朋友,真的额一点反应也没有。”郑佩一边帮她收拾行李,一边埋怨。再过一晚,小柔就要出院。
尚小柔洗好脸出来,说:“再保持下,总要和他再自然一点。”
郑佩泄气地说:“哪里还能再等啊!我估计他也觉得奇怪,我约他的时间要比去约会的时间还多。”
“他不是没有拒绝吗?”
“这就是好事?跟他一块走着,看着他晃荡的手我就心痒痒的……”
那种感觉小柔知道。心惊胆战地幻想那突然而来的温暖,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她说:“拜托你,熬够一百天吧。有意无意地,跟他讲讲男朋友的事,说的自己现在多么幸福美好的样子。”
“我说什么啊?我说什么‘男朋友’好?”
“你就想嘛!什么刘德华张学友的,你喜欢自己男朋友是什么样,就往什么样的说。”
郑佩叹气:“我就喜欢他那样的!”
到了很晚,尚小柔还在看书。这一个多星期,感觉医院是自己的避难所。马上就要“出世”,心里竟然忐忑起来。睡不着,索性起来通宵看书。
当时秦建带她去选课,她潜意识地就选了法律。她本身学的事工商,配上法律,将来像是要往公司管理方面发展。或许是在有意识的准备什么。她已经不能捉摸自己的想法。
突然有短信过来。她看了床头的钟,已经三点多。
她打开短信,是秦志杰发来的。这样的情景似乎熟悉。
她觉得突然手发软,按不动键盘。勉强地提起力气,她回复:“明天就出院了。”
复杂的情绪反反复复地骚扰这她的大脑,就算捧着书,也看不下去。
等到手机又有回信,她心跳快的差点抓不住它。手抖着打开,他问怎么还没有睡。
她如实地说,睡不着。看着窗外黑洞洞的一片,即使再怎么深呼吸,也没有办法平静。那天秦建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很牢。是往前,还是止步。第一次,她感觉,命运的砝码其实掌握在她的手里。她要放哪边?她如何能够控制一个人的命运?她自己的命运又在谁的手里?
她再地头看手机,眼睛紧紧锁住屏幕。他说:“我现在来看你。”
他进来的时候,护士紧紧跟着,不让他打扰病人。打开房门,看见她直直抵坐在床上。护士唠叨地叮嘱了两句才离开,眼睛盯着他的脸。
她想,真的是两兄弟,这样合女人眼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觉得他瘦了。脸颊两边不似从前有着精深饱满的光亮。
他也觉得她憔悴了许多,毕竟是生了大病,脸色没有以前好。
他坐下来,问她要不要吃水果。东西大多让郑佩收拾带回去了。桌上只有两个梨,也已经放了很久。他拿着水果刀和梨进厕所去洗。她恍惚地听着水声,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来了。又看见他从厕所出来,她才知道,他是真的来了。
无语地,他帮她将皮削好,切成一块块的,用纸巾包住,递给她。
她慢慢地吃着,看着他削第二个。削好第二个,她说:“你吃吧。”自己手里的还没有吃完。他浅笑,一口咬下去。
和他相处,从来都是很随意,现在却那么难熬。时间慢慢地流逝。他们无声无语地坐了一个小时。却连一个眼神交错的机会都没有。他看过来,她就躲闪。她抬头,他也会避开。
他终于先开口:“你不要总是生病。”
她觉得好笑:“也不是我想的。”
他说:“那天你没有带伞,落在咖啡厅里。我带回家了,改天给你。”
她说:“嗯。”
过了一会,他又说:“你平时在这里干嘛?”
她说:“就看看书。回去要考试了。”
他说:“没有人来看你吗?”
她知道他想问的是秦建,她说:“佩佩会来,培训中心的老师也来过两次。”
他看到她床前堆了两本书,拿过来随意翻翻。以前就知道她很喜欢看书,出去约会时,喜欢和他往书城跑。喜欢坐在咖啡厅里看书,靠着他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他想,自己终归还是有点了解她的。曾经告诉自己,他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她。她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全部知道。现在想,他还有了解她的地方的。有些东西,他仍然执意相信它的真实性。
只是他们似乎都不能再信任对方。信任的系统已经崩溃,是不是寓意着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说:“回去就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来这里了。”
她微微地点头:“没有人喜欢自愿来这里。或许在别人眼里,还以为这是我的苦肉计。”
他的身子震了一下,看向她,她不避开,直视着他。
“是么?”他的声音颤抖,像是要逃避。
她笑笑:“不是么?你不是这样想的?又在装可怜,博取同情?我这样的人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有目的的。现在只不过是又用自己的身体做道具。”
“我没有这样想。”他无力地说。
她挑眉。这个动作不知不觉就学来了,或许是从他那里,或许是从他那里。
“你还来干什么?我不明白你还要来干什么?”她问,手指忍不住抓紧腿上的被单。“你还想来和我纠缠不清?你难道不觉得烦吗?”她觉得委屈,鼻子发酸,将头转开。
他看着她。头发温柔地遮住了她的脸。他抚摸过她的头发,像是最丝华的瀑布,且乌黑柔亮。
很久很久,大概是一个世纪。外面已经不是漆黑,颜色看是慢慢褪去。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小柔,你再说一次。这次你说什么,我就会听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听明白他的话。
他说:“你再说一次。”
她的眼睛里满布血丝。
往哪里?是要往哪里?往左?还是往右?
她知道自己全身都在发颤。她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出卖什么。
“说什么?你全都知道了……”她颤巍巍地回答。心被强迫着石化,像石头一样地僵硬。哽咽了一下,她说:“……只有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样地渴望,那样地渴求。
“我和秦建,不是你想的那样。”
“雨过天晴,天气总是特别好,再来条彩虹,就更完美了。”郑佩兴奋地撑在窗口,一个劲地望外面看。
连下了两天的雨,雨停的时候,正好是最后一门课考完。心情一下子变得奇好,阳光明媚的。
“要不我明天再走,再跟你过过二人世界吧。”她说。
尚小柔说:“那倒不用,我晚上还要去上课,也不能跟你二人世界了。”
“哈,真无情。”
吃好晚饭,学校里的人已经不多。尚小柔懒洋洋地散着步,等回宿舍拿了书,就要去补习中心上课。
张远打电话过来:“小柔,晚上是不是有课,我来接你。”
她受宠若惊,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推脱说:“不用了,我学校很近的,用不着了。”
对方显然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还是照样在门口等。她一出门就看到他,很不好意思,又不能避开。不过还好的是,张远说话挺随和的,跟他相处也比较自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暑假不会去的话,要不要来金时光打工?做做我的助教?”
她想都不敢想,马上摆手:“不可以吧,我对金融一点也不会。而且……”而且不能被秦建知道她出去打工了。
张远笑起来,连眼睛也看不见:“你不要以为是多难的事情,你学工商的时候应该也有接触到吧。其实也不会让你去讲什么很专业的东西。只不过你学的东西,刚好金融也有这门课程,你可以顺便讲一些,也是自己巩固一下。”
他说得那么认真,她也有点心痒起来。反正暑假是没有事情做,去那里全当作学习,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看她不说话,他以为是在考虑时间和工资的问题,连忙补充:“一个星期上三天班,一天六个小时,每个小时四十块,按星期结,怎么样?”
“倒不是钱的问题……”她还是下不了主意,说:“我再考虑一下,过两天给你答复好吗?”
“好。”张远讲话干净利落,“那我给你手机号码,你决定好了告诉我。”然后直接拿出手机,打电话到她手机上。
他是一早就有她电话的啊。
尚小柔没有察觉似的点点头,说:“好,我晚点给你电话。”
晚上下课,是秦建来接她。依旧是那辆显眼得不得了的大红法拉利。
上了车,他说:“会去收拾东西,住去我家。”
她不想总是让他这样神气地指挥自己,反驳说:“不要,我平时还要上课,住去你家不方便。”
他看她,她就将头转向另一边。他不把实现挪开,势要将她看穿,看得脑袋疼,再自己转回来。
她头也不回地说:“暑假我要来培训中心当助教。不是为了钱,我可以一分钱也不要。但是这是对我进学有帮助的事情。你大概会反对,但是我绝对不会退步的,我要来就是要来。”一口气说完,她的心狂跳,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车子里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他说:“我没有说不可以。你不用这样。”
她的心咯噔一下疼。手紧紧地抓住真皮垫子。
他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方向过来:“尚小柔,你知不知道,你变了很多。”
她知道自己变了很多。或许以前她会愿意像个木偶似的听由他扯来扯去,只是倔强地要伸出头,想深深地吸一口气。现在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她有的东西已经很少了,将来的趋势她也知道,只会越来越少。所以不可以不去努力抓住,任何一点她想要的,就要奋力抓住。而她可以抓住的,毕竟太少了。
“以前好像还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一点都不行了。”他的声音落寞,整个人都好像要化作一张纸漂走。
她忍不住回过头看他。而他看着前面不知道的地方。
“大概是我把你逼得太紧了。本来还会想,等到最后,你离开他,和我一起。我爸也会回来,重新认识到我的存在和价值。这是最好的结局,我们直接或许还有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现在才知道,恐怕永远也凑不到一起。”
她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一片片。是永远也凑不到一起了……真的永远也凑不到一起了。
躺在床上,有几千几百个想法不停地闪过。越晚越睡不着,整个人烦躁得像要卷成一团。然后本能地坐起来,想要找人说话。
爬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星星晶亮。
突然有人发信过来,她那起来看。是张远发来的祝福短信。看着这两个字,心里顿时觉得清澈舒服。刚好找个人聊天。
她轻轻地按出:“睡不着,正好想找人说话。”
对方迫不及待地回复:“那我来的正是时候。什么话都跟我说吧。”
她说:“有烦恼,事情总是事与愿违。”
他说:“看来真的是很苦恼的事。让我来当个垃圾桶吧。”
她看着笑笑,说:“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小孩一样无可奈何。人生根本没有办法自己左右。或许是已经左右了,却没有办法再做更多改变。”打完看看,觉得自己语无伦次了,不知道对方懂不懂。
过了一段时间,他发来一大段:“记得以前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思想老师说,你必须学着成长和坚强。成长就是要接受世界上许多的事情不能按照你所想的那样发展。坚强就是在发现许多事情不能按照你所想的那样发展后,要努力去改变它,让它成为自己想要得样子。即使最后不能成为那样,也要勇敢地去接受。”
她怔怔地看了很久,像是喘不过气一样。
必须成长与坚强……
成长就是要接受,坚强就是要去改变……
过了很久没有回音,他以为她是睡了,发来笑脸,说晚安。
她一个人捧着手机,又在窗边上坐了很久。
天亮得时候,她给痒醒了。发现自己还坐在床边上,手上脚上多了很多蚊子叮的红包,实在痒得坐立不安。连忙去洗了一个冷水澡,用肥皂好好地搓被咬的地方。
从厕所出来,浑身顿时凉爽起来。好像什么烦恼也没有,只留下舒服。
中午和秦志杰一起吃饭。
虽说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但总是有些芥蒂的。
秦志杰缓和这气氛说:“听说郑佩失恋了。”
她惊得抬起头:“谁说的?”
“楚冰说的,是郑佩亲自告诉他的。”
她没有交过郑佩这招,看来是郑佩自学成才了。自己也懂得看住时机,抓住机会。她忍不住笑出来。明明是好友失恋,她却笑的欢。
秦志杰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气氛总归不像刚才僵硬了:“昨天晚上,郑佩还找楚冰出来,喝得大醉呢。弄得楚冰好狼狈。”
她笑的喘不过气,一个劲拍桌子:“那楚冰好好安慰她了?”
“当然。楚冰是面冷心热的。而且她哭成那样,不能将她扔在路上不理吧。把她送到了家门口,她还是很不清醒地抱着不肯松手。”
尚小柔笑翻了:“那你说,现在佩佩有机会没有?”
他眯着眼想想,说:“不知道了。楚冰很少去过问别人的事情的。想必和郑佩也是很熟了。”
从餐厅出来,他的手很自然地就覆在她的手上,轻轻握在手心里。她不去想,不去感受手上的温热,只是当作没察觉,往前面走。
他说:“天气够热了,真想再和你去一次海边。”那算是他们开始的地方。
她知道其中的含义,点头说:“好啊,以后找机会去。”
他说:“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三个小时的车程,当天就可以往返了。”
她说:“热死了,还是找凉快的时候再去吧。”
已经是大夏天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凉快的时候。他不说什么,点头说好。
外面的太阳当头照,照的人眼睛发花,头都昏了。他们在商场里逛了很久,决定去看电影。她在售票口等着,他去买可乐和爆米花。
从后面看他,他的身材细长,又不单薄。但是看他的样子,心就会跳得快起来。看着,嘴角的那抹笑便会自己勾起来。
他转过头,正好看见她看着自己笑。看见她笑,就感觉突然松了口气。害怕她拘禁的样子,怎么也不能和最初认识的那个她联系起来。那个时候她看上去总是很嚣张跋扈,也是什么都敢做。有时候想起那些事,就一个人在房间里突然笑起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变了许多,那样的样子已经不见了。
电影院里的人奇少,除了他们,也只有另外一对情侣而已。还没有熄灯,两个人就无视旁人地依偎在一起。
她喉咙突然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听上去倒是很有意味。他笑着也伸手过来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将她带到怀里。她觉得喉咙一下子粘在了一起,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我第一次在电影院这样搂女生。”他笑着说。
她的脸很红,正好这个时候灯暗下来,才不会给他看见。她压低声音说:“乱说……”
他看她不信,补充说:“真的。你是我第一个女朋友。”
她之前当他是开玩笑,没有当真。再听到他这样说,挣扎着撑起身子看着他:“我真的是你第一个女朋友?”
“真的。”他的眼睛里流淌着屏幕照射的晶亮的光。她就盯着那抹光华,一直看着。他凑到她耳朵边,小声说:“你是第一个。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想要和她在一起的女生。”
她哽咽了一下,低下头。
屏幕一亮一灭,整个电影院也跟着一明一暗。
觉得她搂着自己的手总是在慢慢收紧,要将她按金骨头里。她靠在他怀里,可以清楚地听到他胸口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十分坚定有力,她几乎听不到电影的声音。
偌大的命运转盘,下一格转到的是什么,几乎没有人可以预测到。她想,要用手去拨动上面的指针,努力地变成自己要的样子。
第一次跟张远去上课,尚小柔紧张得不得了。张远笑呵呵地跟底下的学生介绍:“这位是新的助理老师,尚老师。大家以后多多关照一下她吧。有什么意见和不懂得地方也可以问尚老师,大家不要拘谨,也不要客气。”
尚小柔的手心都捏汗了。什么叫“不懂得地方”,什么叫“不要拘谨,不要客气”?她的心虚得比谁都厉害。站在台上,每个人都盯着自己,想想真是比去任何一个地方打工都吃力。
第一堂课,尽管她很用功的记笔记,可还是一头雾水的感觉。稍微侧过头,就看见底下的学生全聚精会神地样子,谁都比她这个半吊子有底气。下了课,她整个人紧张得就要虚脱,吃力地靠在墙上。
张远笑着说:“第一次,还有点不习惯。其实真的不难,以后你就知道了。再习惯一下。”
她苦笑着点头。心想,这个助教怎么也不应该轮到她头上才对。
张远说:“第一天就把你累成这样,下课我请你吃饭。”
“下次吧……还有些事……”她推脱说。
他点头:“那好,那就下一次。总有机会的,是不是?”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问句,使让她答是还是不是?她笑着糊弄过去,假装翻看教案。
下课秦志杰来接她吃饭。当着张远的面,她故意很是亲昵地奔过去,搂住他的胳膊。
“真的饿死我了。”她撒娇说。
秦志杰笑着看她,抬头根张远打一声招呼。
“快走吧,快走吧。”她拉着他走出了很远的地方,才回头一眼。
“怎么了?有不想见的人吗?”秦志杰文她。
她摇头,手也松开了一些:“不是,只是个前辈。我不太好意思……唉,不说了。”
他伸手帮她拨开额头掉下来的头发,说:“去吃水煮鱼吧,介绍你一家味道很好很正中的。光是想到,我就要流口水了。”
“怎么会那么夸张?”尚小柔不信,“如果不好吃要罚你。”
“罚我什么?”
“罚你把汤都喝下去!”
那家店的生意真的好得不得了。他们排了半个小时队才排到一个坐在角落的小桌子。大堂里乱哄哄的,跑堂的服务生几乎一刻也不能停下来,不停地穿来穿去。
热腾腾红辣辣的鱼汤端上来,光是问到那阵辣乎乎的香气,口水就真的多了起来。
秦志杰夹了一块最白嫩的,放到她碗里:“快点吃,趁热。”
“真的很热啊……”她笑着埋怨,还是把一大口鱼塞进嘴巴里。
越吃越辣,她受不了地一个劲喝水,却又欲罢不能。嘴巴被辣得通红,边上一圈也是红的。吐着舌头扇风的样子很好笑。她不停地扇,他不停地笑,气都喘不过来了。
“不行了,还要水!”她痛苦地招手,让服务员过来。
眼尖的服务生看见,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跑得太急,撞到了端着一盘滚烫鱼汤的跑堂,两个人撞在一起,一整碗滚烫滚烫的汤全泼了下来,倒在她身上。边上准备起身的客人也遭了殃,躲避不及,身上也被溅到,烫得一阵嚎叫。
“天啊!”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大祸,尚小柔吓得立马站起来。
大堂里顿时一团乱,客人叽叽喳喳,服务生也叽叽喳喳。
被烫到的服务员伤得不轻,虽然穿了中袖衣服,露出来的半截手臂却变得血红,想必一定是升疼。
尚小柔看得心拼命跳。她也给热水烫过,起了好大的泡,足足疼了她好几天。她不知道怎么办好,抬头看着秦志杰。
“没事。”秦志杰给她做手势,过去看那个人伤得重不重。
店面的经理也出来了,一边安抚着客人的情绪,一边询问边上的人是怎么回事。
端着鱼汤的女生怯生生地抬起头,一双滚圆的眼睛,腾着雾气,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是宋蕾。
“宋蕾……”秦志杰吃惊地叫出。
她越发惊慌地看着他,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到他。
“你是怎么端的!”经理气不打一出来,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狠狠地骂:“那么急躁!也不怕烫伤客人!怎么可以这样!”
宋蕾委屈地低下头,局促地抓紧盘子。
被烫伤的客人的无名火不知道从哪“腾”地一下就冒出来,起劲地喊:“烫死我了!怎么搞得这里!吃顿饭还要挂彩,以后想不想让客人来了啊!这饭怎么吃啊!”
经历连满赔罪:“对不起对不起,这顿我请客我请客,实在对不起啊。”
尚小柔看不惯他们这样,在边上装作路人似的说:“也没伤怎么样嘛,还是看看那个服务员怎么样吧。都烫成那样了。”
边上的人跟着说:“就是,快点送医院吧。”
“大家继续吃饭,继续吃饭,今天全场八折。大家继续吃饭。”经历圆场说。
秦志杰过去看宋蕾:“你有没有给烫到?”
她摇头,发不出音来。
“你的手是不是给烫到了?”他注意到她的手也是血红。
“学长,我还好……”她小声说。
尚小柔看到她,就觉得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痛。头痛眼睛痛心痛,喉咙也痛。她不想上去说话,见到宋蕾,她就觉得自己气短。从来都没有办法再她面前神气活现的样子。
叫人将受伤的服务生扶走,经理回过头,看见宋蕾就一肚子的火。压低声音说:“今天的损失要在你的工资里面扣!你明天不要来了!”
宋蕾飞快地抬起头,一双受了惊吓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他:“经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求你!”
“好了,不要说了。本来还想多试你几天的。你上班两个星期不到,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给我搞出这种状况,你还做什么做。你明天不要来了,听见没有!”
秦志杰要去说话,尚小柔猛地拉住他:“你不要让她难堪了。你又帮不了她。”他看着宋蕾,觉得心痛的要命。她抬起头,眼睛里摩萨着眼泪,一眨眼,就会掉下来。
宋蕾被经理叫进办公室,其他人都照常回到座位上去。
他们的一餐饭,已经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尚小柔知道,他现在心里烦得全是刚才的事。有的事情她说不清楚。天意很捉弄人的。秦志杰的家世那么好,明明可以帮宋蕾。她却绝对不会去接收。就是因为宋蕾真的喜欢他,所以才不会接受|奇^_^书-_-网|。宋蕾的今天,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他。不知道他是否有过一点后悔,对她是否有过一点内疚。
“吃饱了吗?”看她没动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他问。
她心不在焉地点头:“差不多了,吃不下了。”
埋了单,临走的时候,他还是往办公室的方向看了看。宋蕾似乎是他的一种责任,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放下。
看着他,尚小柔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是一盆冷水,还是松一口气,豁达开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到路口,他的神情还是很恍惚。尚小柔吸口气,拉过他,让他看着自己。说:“我不放心宋蕾,你还是回去看看她比较好。”
他好像没听明白,挑了下眉。
“她刚才不是也给烫到了嘛,说不定也挺严重的。而且经理要炒她鱿鱼,不知道她会怎么样。你还是回去看看她比较好。”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有接她的话,像是忧郁,像是揣测。
她扯出笑来,用力地推他:“我是说真的!我自己过马路坐车回去,你快去看看她!你难道放心得下她?”
他想了想,说:“好,我回去看看她。你跟我一起……”
“不要。”她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要这样婆婆妈妈的。”
他又看了她几秒钟,说:“你一个人回去小心点,等到了给我电话。”
“好好好,我肯定给你电话,我肯定小心点。”
他用力地握着她的手,顿了顿,重复说:“直接回去,注意安全。”
她给他罗嗦得笑出来,一个劲点头。
红灯转绿灯,她连忙松开他,奔出去。回过头来招手:“我走啦!”
他看着她的背影许久,直到绿灯又变红灯,穿流的车子遮挡住她的身影。
转过身,他疾步走回饭店。
从车站后面探出车子,她看见他已经离开。稳稳,稳稳地呼一口气,一种难以言喻地失落拢了上来。一直看着他转身不见得地方,她错过了公车,还是一直傻傻地坐在位置上。
她想,她会像答应秦建的那样,最终从秦志杰身边离开。但是不要以伤害的方式。
秦志杰没有进去,一直站在门口等。等到了十点钟,宋蕾才从里面出来。
低着头,她没有看到他,他就知道她在哭。抖动着的双肩显得她瘦小无助,任何一个人都想要上去搂住她。
她不知道他跟在后面,眼泪簌簌地下来,使劲地喘气深呼吸也不能制止。她露在外面的手腕通红,还带着刺痛。走到路边公园,她在水管边上蹲下来,打开笼统,用凉水冲自己的手腕。刚才一直在工作,根本没有时间用凉水来冲一下。忙了两个星期,却只有三百多块。眼泪还在不停地滚出来,她要力地咬牙,除了疼,还是疼。最最难受的感觉全部包围着她,要让她在痛苦中溺死。
秦志杰看不下去,走上去按住她的胳膊,将这个下胳膊都放在水管下去冲。
她惊慌地要站起来,差点摔倒,他用力地抓住她的手。
“这样冲!”他将水开得更大。
她觉得他的眉宇间似乎有怒气,却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喃喃地说:“学长……”再往后面看,发现他是一个人的,尚小柔没有来。
“学长……你……”
“回去用清凉油擦擦,知道是哪种吗?”
她点头,脸上还是湿漉漉的。
“我送你回去。”他将她提起来。
“学长,不要……”她突然挣扎起来。她很少对他说过不要。即使是不想,她也不会说“不要”。
他看着她,问:“有什么‘不要’的?”
她忧郁了一下说:“不要那么麻烦你了……”
“你跟我说,怕麻烦我?”他像听到了笑话,看着她。
她局促,转过头要逃跑,他却将她抓回来:“你是不是在躲我?你最近一直在躲我。”
“我没有……”她底气不足。
“那让我送你回去!”他的语气不容抗拒。
“学长!”她一急,眼泪居然又掉了下来。
他看到她又哭了,心顿时软了下来,抓住她的肩膀:“不要哭好不好?你为什么要哭?是我太凶了吗?我只是想看你安全的回去,你这样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学长……对不起,我想一个人……我想静静,对不起……”她泣不成声,转过头去。
他的话在喉咙口哽咽了很久才说出来:“是我伤害你了吗?”
她摇头。
“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是不是我伤害了你?”
她还是摇头,致以要抽出手来。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喜欢他,所以他怎么会知道是他伤害了她。
他的手滑下来,碰到她烫伤的地方,她疼得叫了一声。
“学长……”她只能这样喊他,带着卑微的感觉。咬着嘴唇,却留下更多眼泪。
他看了她很久,想要等她的眼泪全部流干。
他没有什么好安慰她的话,他什么说话的立场都没有。心疼得绞在一起,连呼吸一下都疼。
“不要哭了,对不起……”他抚着她的头发,让她慢慢地靠在自己胸口。
“对不起……不要哭了……”他温柔地重复,环住她的肩膀。
她或许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但他的心疼得就要碎了。
Chapter12(2)
七月天的雷暴特别多,傍晚,秦建打算去接尚小柔下课。
匆匆地下楼,正好遇见陈含霜进门。外面的雨的确很大,只是几步路,她的裤脚也已经沾湿。看见他像要出去,她问:“你去哪里。”
不知道她今天会回来,他错讹一下,说:“我出去吃饭。”然后侧过身要走。
她一下子拉住他,用力地拽回来:“今天他回来吃饭,你还要出去?”
他愣住,要很久才能发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平时几乎不会从她口里听说这个人的任何事情。她似乎比他还介意。
“他为什么回来?”他只能呆呆地问。
“不知道。反正是他的房子,他喜欢来就来了。”她说的很轻视,可是他知道她不可能不在意秦峥嵘回来。平时她只有周末才回家,今天却冒雨回来了。
他看着外面的雨天,想了一下,说:“那我回来吃饭。等下回来。”
就是拉不住他,他没有带伞,直接走出去开车。
她一直看着他上车,重重地关上车门。原来他已经长得那么大了,怪不得每次打他,拳头都那么痛。
下雨,尚小柔让秦志杰不要来接,骗他说培训中心的老师正好有个聚会,有人有车,可以直接送她回去。其实她可以猜测出,秦建或许会来接她。他好像总是出奇不意的,其实是心思细腻,总是会想到很多东西。
下课,张远又过来说:“下雨有没有带伞?我有车,顺路送你回去。”
她摆手说:“不用了,我要晚点走,有朋友要来。”
“男朋友?”他笑着问。
她想了想,仔细地衡量,然后说:“不是,就是朋友。”
张远脸上的笑更加舒展,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那我陪你等吧。雨大,你的朋友可能会堵车。”
她想不到理由拒绝,也就点头随他算了。正好想到今天的课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拿出笔记本来:“今天的课讲得有点快,我这里还不是太明白。”
张远看了看,很认真地解释给她听,重新打开电脑,翻出刚才的课件慢慢播给她看。
“我看到刚才可见,有同学来问你问题,你答得出来吗?”
“没问题。”她信心满满地竖起大拇指。虽然是助教,却是和学生们上同样进度的课。为了更好的吸收,她课下花了很大的功夫去学。反正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时间。
说笑着,她突然想到:“你有没有比较熟悉的、懂商业的朋友?”
本来只是问问,找找门路,没想到他很快地答:“有两个。”居然还是“两个”。
“真的?”她觉得自己的运气也太好了。
他已为她不信,补充说明:“我大学的导师就是金融商界的权威,很多企业都高金聘请他来当顾问。随便开几场讲座,都是场场爆满。”
“这么厉害?第二个呢?”
他笑得很得意:“就是我啊!”
她怔了一下,“扑哧”笑出来。
“名师出高徒,没听说过吗?我就是他的高徒啊!”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笑话,忍住笑问他:“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说说。”
“你问。”他双手抱胸,一副本事了不得的样子。
想了想,她试探地问:“世纪风华的情况你知道吗?”
他想了不到两秒,立即说:“知道,你要问什么?”
她用不在意的语气说:“传说……秦峥嵘是靠老婆发家的?”
他笑起来:“也不能这样说。现在的世纪风华是房地产公司,但是以前是做设计装修的。秦峥嵘一开始自己弄得公司也不错,不然也不会让陈氏企业老板注意到他,愿意把女儿也嫁给他。世纪风华也是因为有陈氏帮忙,所以才可以在房地产界做得那么好。”
尚小柔怔怔地听他讲完,继续问:“那秦峥嵘后来抛妇弃子了?”
张远想了下,说:“差不多吧。估计他当初跟他前妻在一起,也很大的原始是因为功利。荣华富贵都到手了,事业也巅峰了,陈老一死,就是他的天下了。陈氏给被他归并到了世纪风华,巨额的遗产说是给了陈大小姐,其实还不是给了他。这个时候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只不过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可能犯的错,而且更加有恃无恐。”
只不过是全天下男人都可能犯的错?
她听着笑出来:“是么?他最近刚结婚。”
“你对世纪风华有兴趣?”
“上课的时候讲到这个案例。还有关于风尚的,你知道吗?”
“了解一点。”
她说:“外界传风尚的董事长没有继承人,是不是?”
“是吗?这个我不知道。”
“如果一直没有继承人,风尚以后怎么办?”
他好像是笑她天真:“还有其他董事,会自动往后面传,股份第二多的董事可以接任。尚董事长的股权也不会在他手里烂死,他可以传给其他亲戚,或者他看中的人。只要他的股份是最多,风尚未来的接班人就可以由他来掌控。”
“如果他以后有了儿子……我是说如果他又儿子,到他退休那天他儿子还不能来打理公司,那公司还是不是他的?”
“当然是他的,不过他也只能收收钱,做不了什么大决定了。如果在他退位的时候,他没有又子嗣可以立即来接替他的位置,而是传给了下一位,即使以后他的后人可以凭股权重新回到董事会,可能也不会有他们的地位了。商界这些事情我们很难知道,暗地里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只怕那个时候,风尚也不能算是他们尚家的了。”
原来尚威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你对这些有兴趣,我以后可以跟你多讲一点。”他招呼她回神。
“嗯,好啊。”她点点头,“我出去等我的朋友吧。”
“那我和你一起出去。”他也飞快地拿起包。
雨下得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一出门,就看见抢眼的红色跑车。
她转过身来跟他告别:“我朋友来了,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了。下次上课见。”
“下次上课见。”他一直看着她上车才走。
秦建看了眼张远的背影:“你在里面那么久,就跟他在一起?”他在门口等了挺久,很多人都出来了,唯独不见她。
她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是不是在吃醋。说:“是啊,向他问点东西。你也没跟我说会来。”
他看了她一眼,发动车子:“我送你回去。”
他专门来,只是送她回去?她有一点点意外。不过就跟她想的一样。心里又灌了蜜。
到了学校门口,他要把车开进去。她不想那么显眼,马上阻止他,说:“就停门口,我自己走进去。”
他不理她,要把车继续往里面开。
“不要进去!”她急了,扒住车门,好像这样可以将整辆车都拉住。其实她自己也在车里。
他还是不理她,继续往里面开。门口的保安让路给他开条,他停下来打开车窗。趁这个时候,她突然打开车门冲了出去。她没有带伞,用包顶着头,一路狂跑。他也飞快地下车,疾步追上去。保安挥手让他将车开走,不要停在门口,他却全然不顾。
她的步子再大,终究是比不过他。他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狠命扯回来:“你干什么!”
看见他全身也湿透,她突然觉得似乎是自己无理取闹。但根本不是这样的,更多的是委屈。她奋力想甩开,用劲推他:“你回去,不要送我!”
“回车上!”他的命令仍然不容反抗。
她受够了这个语气,硬撑着喊:“你听听我的意见行不行?难道我的话都是空气,我的想法都是垃圾?你那么不屑一顾?!”
“你在说什么!”他生气地喊。
“你回去!”她推他。
“你回去!”他拉她。
挣扎纠缠着,两个人全都湿透,雨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流进眼睛,视线也变得模糊。这真的是一场好大的雨。
没想到这件事上也会和他有分歧,她想不通,他们见面怎么只能吵架。而这次她不要妥协,不肯放松地僵持着,用力撑大了眼睛瞪着他。
他终于明白要怎么去缓解,缓下劲来,说:“我送你回去!”雨点声音大得他只有扯着嗓子说话才能听得清楚。
她立即转过身跑回宿舍,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奔到宿舍的房檐下,她好像从水里捞出的,他也差不多了。
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就立即发红。她甩开他的手,用力推开他:“秦建你不要老是那么霸道好不好!你为什么从来也不听我说什么!你当不当我是人?你就当我是个木偶!”
他发出一声冷笑:“我的决定不好?“
“好什么!你不考虑我的感受!你让我左我就左,你让我右我就右!你想找我的时候就来找我,你不想找你就一整天一条短信都没有!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你当我是什么!”她气得眼睛又红了。
他看着她不说话,突然间抱住她。她本能地挣扎,他更加用力地抱她。门房的阿姨感觉有什么状况,凑出头来喊:“干什么啊!喂!”
她死劲地将他推开,将他推进雨里。看着他,她全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许是冷得也许是气得。
转过身,她狂奔上楼,不给他一点机会。冲回房间,关上门,她恨极地看着窗户。
他又在楼下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房间里的气氛很不对劲,陈含霜坐在电视前面,没有一点要招呼的意思,秦峥嵘坐在餐桌前,看着昨天的旧报纸。两个人几乎都不对话。起先,秦峥嵘要和她说些话,她却是不太搭理。他便自己做到餐厅去了。
秦建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嘀嗒这水,地板上一大块的水渍。
陈含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不满。她站起来,两条腿因为太久没有活动竟然有些酸痛。
“知道外面下雨,连把伞也不带。”她埋怨着,眼睛没有往边上瞟一下。
秦建往里面看,看见了秦峥嵘。他进去,露出那张只有在秦峥嵘面前才会有的表情:“爸。”喊得这样亲切自然,好像这几十年来,每天他从外面回来可,都是这样喊他的。
秦峥嵘抬起头,看见他回来,高兴地站起来:“怎么淋成这样,快点上去擦擦,先洗个澡,不要感冒了。”
“你和阿姨先吃饭吧。”秦建说,“我很快下来。”
陈含霜脸色由不悦。她不高兴单独对着秦峥嵘。“你动作快点。”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她转头让女佣上菜。
今天的菜比平时丰富很多。平日里的饭菜已经很奢华,今天的更加过分。
秦峥嵘端起碗,问:“平时秦建吃的多不多?一餐可以吃几碗饭?”
她看也不看他地挟菜,没声好气地说:“不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是看着他长大的,饭量的增减,她再清楚不过。为什么要告诉他?
十年来,他没有好好的看过儿子吃过一顿饭,现在却有脸来问他一顿可以吃多少?
他讪讪地笑,说:“遇到喜欢吃的菜,志杰一顿可以吃三大碗。秦建是哥哥,不会输给他的。”
他竟然在这里提秦志杰。她好笑地抬头看着他,他真的一点也不顾虑,倒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两个家庭丝毫没有给他造成一点负担。在商场叱咤风云的大商贾(奇*书*网^_^整*理*提*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难倒他。
他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他可耻。他应该有内疚,对秦建有补偿的心理。可是他却觉得一切都是顺其成章,再自然不过的。
他也看着她,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秦建匆匆从楼上下拉,只是换了件衣服,头发吹了吹。
“爸,阿姨。”他很少喊她也喊得那么亲热。
秦峥嵘满意地看着他的儿子,说:“怎么不洗个热水澡,要着凉的。”
秦建拉开他边上的椅子,说:“不想再让你们等久了。”
秦峥嵘问:“下那么大雨还出去干什么?”
秦建腼腆地一笑,看了眼陈含霜,好像是暗示答案她也知道。然后说:“小柔去参加进学培训,下那么大雨,她回去不方便。我去接她。”
“哦,是嘛。”他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刚才是一个无声的挑衅,带着警告意味。他的儿子,毕竟是他的儿子。他可以在秦建的眼睛里看见他年轻时候的东西。
“爸,你今天怎么有空回家吃饭?”
“下雨车堵得厉害。司机绕路从附近走过,想到你们,好久没有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真的好久,十年。
“这个雨今天晚上大概停不了了,晚上在这里多休息下。”秦建给他挟菜。看了眼陈含霜,也给她挟菜。他的意思是让他晚上留下。这是得寸进尺的要求,他十年没有回来睡过了奇Qīsuu.сom书,房间里的床大概也满布灰尘。
秦峥嵘看着他的儿子,过了一会,说:“也好。”
这顿晚饭,是陈含霜吃得最虚伪的一餐。好一个父慈子孝,她看得像一个笑话。可笑!
女佣还没有端水果上来,她就说:“晚上还要赶报告,我先上去了。”
秦峥嵘叫住她:“不要那么辛苦了,难得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先把工作放下。”她的顶头上司就是他。
她勾起嘴角冷笑:“一家人?”说出这三个字便不再说什么,直接上楼去。
秦建笑着说:“阿姨平时工作压力很大,如果不是你回来吃饭,她工作日是不会回家的。”
秦峥嵘说:“是嘛?”然后伸手抓住他的手,“回来看看你,我就安心一点。”
秦建只是笑笑。
“秦建,这些年你怪不怪我?”
“爸,你是我爸。”他们笑起来,相像得不得了。
秦峥嵘点头:“你和志杰我谁也不想亏欠,你们是亲兄弟,以后我的公司要靠你们两个。”
不想亏欠?所以两人各分十年吗?那这二十年之后呢?又该怎么分?他觉得好笑,也真的笑了起来。
“爸,上次婚礼的事,你原谅我吗?”
“当然,你是我儿子。我可以对自己的儿子怎么样?”
这是他听过最虚伪的话。
秦建激动地挺直身子:“我和小柔的事情我会自己跟志杰解释,不会让你难堪。”
秦峥嵘还是点头,握着他的手更加用力。
放了假,苏静还是第一次看见秦建。如果不是和崔鹏毅一起约他,他或许还不会出来。
光是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她就知道他来了。
秦建穿了黑色的衬衫,甩着车钥匙进来。依旧是一副不羁的样子。
赵雅兰凑到苏静边上,小声说:“你还说他变了……”
是变了。进来到现在,他一个眼神也没有给过她。她感觉好比被人按进了冰凉凉的冷水,寒冷与窒息同时包围上来。
他和崔鹏毅仍然是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感情。两个人互相用拳头砸对方。
“你闭关修炼那么久,以为你当和尚了。”崔鹏毅说。婚礼之后,除了在学校,平时都不见他。周末早上也不来打球了。
秦建咧了咧嘴吧,说:“是当和尚了,突然觉得这样玩下去无聊。”
“你别开玩笑了。”
“要去我爸公司学点东西,没以前那么多闲功夫。要不要跟来玩玩?”
他和崔鹏毅都是大企业家的第二代,两个人从小玩到大,感情才这么好。崔鹏毅觉得他是在说笑话,打开他的手:“算了!我不信你安定得下来。我的大好青春不要永远定格在这里。”
苏静没有拉得住赵雅兰,被她抢先说:“秦建,你把苏静搁一边那么久了,你真狠得下心。”
“什么?”他好像听不明白。
“你没良心死了,上次婚礼是怎么回事,你要说清楚!”
他笑笑:“有什么好说的,还不清楚吗?”
崔鹏毅按住赵雅兰:“你别问了。”
“什么啊?!我想问很久了!秦建不是和苏静在一起嘛!”
“哈……”他摊开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转过来看着苏静。和他对视,她觉得心猛地一沉,莫名恐慌起来。
“苏静,你没跟他们说,我们不是分手了么。”
他们都瞪大眼睛看着苏静,她的脸色更是惨白。
她没有说过他们分手。
“苏静……”赵雅兰不相信。她一直以为他们是在一起的,从一开始也就认为他们一定会在一起。“因为尚小柔?!”她惊呼出来。“秦建你疯了,尚小柔是什么人?她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有目的的吧,你跟她的感情就比苏静的深?”
“我没有喜欢过她。”他看着她,说得很残忍。
“秦建……”崔鹏毅想让他不要这个时候说这些。
赵雅兰激动地要站起来:“你说什么!你没有喜欢过谁?”
“你闭嘴!”苏静猛地朝她喊。
赵雅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又不合她的心意。
“不要讲了……”她顿时泄了劲,扭过头不去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眼眶已经发红。
一片沉默,将他们一个个撕裂分开。
每个人的表情都扭曲得很古怪。
崔鹏毅摩挲着手,记起今天要跟他讲的事情:“知道宋蕾在新的打工场所吗?”
秦建转过头,没有任何表情。又是这个名字。
顿了顿,他继续说:“她在富豪区的一家PUB里面做啤酒推销。已经有一个星期了。”
啤酒推销?她不会喝酒。
他听着,心上有怪异蠕动般地感觉,一下一下地,好像有东西要从胸口涌出来。而他竟然笑了。没有了他,她这么落魄。
那应该去看看。这是他应该说得话。到她跟前去,看着她,即使什么都不作,都会有复仇的快感。那种孳生出来的腐烂感觉,没有什么比它更让人爽快了。
他记得尚小柔说得话,她让他不要恨她。说她也在受苦。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受苦,他一直以为是他一个人。他很久没有见过她笑,即使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很少笑。每次她跟秦志杰一起,都有明朗的笑脸,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怔了很久,想着不同人说的不同的话。再同时想起她和尚小柔,那种感觉更加怪异。如果他已经爱尚小柔,那对宋蕾是什么?不然尚小柔又是什么?
他最后说:“哦。”简单的一个字。
崔鹏毅觉得松了口气。不单单是他解脱了,他边上的人也一同解脱。他本来是要劝他放过她,不要再纠缠着伤害。可是现在不用了。
霓虹灯耀得眼睛发花,劲爆的音乐,晕眩的男女,满地的酒瓶碎片。
他坐在车上,看着舞厅的门口,慢慢地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只是几个月,好像理这样的喧哗已近个很远。
不知道要来这里等什么,更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上班。盯着黑漆漆的门口,他什么都不知道。
霓虹灯大概闪花了他的眼睛,看什么都已经是红色绿色的。他看见红色的秦志杰匆匆走来,再变化成绿色的。最后走进黑色之中。
他甩甩头,视线稍稍恢复。再抬起头看过去,黑色之中,什么也看不到。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好久,都没有被发现。直道最后,看见他送她都她家楼下。还是那幢危楼似的建筑物,墙壁上满是裂缝,楼道里连一盏灯也没有。
他好像要跟她说什么,她也好像有话说,两个人却是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轻柔地转过头说晚安。他一直站在下面,等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来,又抬头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转身离开。
四十多分钟,他们全然不知道他一直跟在后面。车子隐蔽在阴暗处,车上的人神情更加看不分明。
回到家,秦建慢慢地走回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很轻。走到床边上,要点一支烟,却是夹在手里很久,也没有点上。
他发怔地看着明亮的夜空,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感觉。或许他真的是累了,竟然失去那种憎恨的滋味。只是觉得太累了。机械地跟在他们后面,他甚至没有思考,也没有目的。只是要看看他们,看看她,也看看她。他们走在一起时,仍然保持一段距离。学校里,别人所设想的事情,完全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生过。她走着,就会落到后面去,秦志杰会停下来,回头看她,等她。然后两人再并肩走。然后她又会再一次落下,他也会再一次回头等待。
当她和他在一起时,他从来没有发现,她的步子竟然是那么小。走在路上,他从来都是疾步,而他身边并排的是他的朋友。她想要努力跟上,一定很累吧。或许他真的是欠她的。所有人,包括他们,都一直认为是她欠着他。其实是他欠她的。他欠了她以前的幸福,连现在的幸福,也还拖欠着她。
陈含霜进来的时候很轻,一直站在他后面。他看到玻璃上的影子,才知道她已经来了很久。但他不回头,只是看着玻璃上反射的她。
她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他转过头拿住,看着上面的两个大字:遗嘱。
“这是什么?”他不明白。
她看着他,说:“一直以来,所有人都以为你妈死前没有留下遗嘱。所以所有的遗产都理所当然地给了她当时的合法配偶秦峥嵘。其实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是治不好的。她那么爱你,而那个时候他们夫妻关系也已经有名无实,她不会没有给你留下退路。”
他反映不过来,怔怔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说……
他一圈一圈地绕开袋子上的线,拿出里面的文件。熟悉的笔记立即映入眼帘。他的手颤抖着,将整份遗嘱看完。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发红:“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是你妈妈的意思,哪怕还有一丝希望,她都不想将这个家拆散。只要秦峥嵘对你还有责任,那她婚姻的残余,还可以勉强地维系下去。”
“那为什么现在要拿出来?”
“是不想再让你这样受下去了。或者是求你,放过你自己吧。我是亲眼看着你长大的,我爱你不会亚于姐姐。真正爱你的人不希望你看着那个男人,装出那幅表情,再违心地喊他爸爸。你难道没有恨过他吗?那个毁了你童年,毁了你幸福的人,你还打算认他,原谅他,然后跟他生活在一起?你和秦志杰的这场斗争谁都不会是得胜的人。你们都已经输了十年,还要再去赌多少年?那个女人有什么错?秦志杰有什么错?爱一个人,等一个人,无名无分地跟随他二十年,难道还不够吗?你还想要将她的什么拿走?”
他冷笑:“她是为了钱。”
她也笑起来:“秦建,这是你骗自己恨他们的理由吗?她爱他的时候,秦峥嵘只是一个白手起家的年轻人,除了一家面临负债危机的小公司以外,什么都没有。你要恨就恨秦峥嵘的贪慕荣华富贵,不应该恨那个为了他付出那么多的女人。何况是她的孩子?”
他不说话,一直看着她。
陈含霜认真地说:“当年陈氏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都在姐姐手上,她的遗嘱里写的很清楚,她死后,我和你各继承一半。也就是今天世纪风华百分之三十的的股份。世纪风华的今天是靠了你外公的陈氏企业,现在还回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秦峥嵘手上真正持有的世纪风华股份,只有百分之二十。他做梦也想不到还有这份遗嘱。”
他握着薄薄的纸张,竟然有些害怕了。手不能抑制地再次颤抖起来。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再这场战争里面去赢。或许你会用这份遗嘱去交换,让他重新回来当你一个人的爸爸。但是我不会甘心的。我不甘心这个骗了我们陈家的人,不会受到一点报应,还可以回来这件宅子,享天伦之乐。他不值得我们原谅。”
他抿了抿泛白的嘴唇,说:“大姐,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要让他回来?我看过无数次妈妈哭,都是在他不会来睡觉的晚上。虽然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但是晚上哄我睡觉,她以为我睡着了,摸着我的脸,眼泪就会不停地掉下来。我一直在想,她是有多爱爸爸。我一直以为,他可以回到这个家里,继续陪伴她,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如果她真的这样想,她就不会立这份遗嘱。姐姐她也绝望过。昨天我去找了当年帮姐姐立这份遗嘱的律师,他证实了的确有这件事。而且当时他们的谈话有录音机录,并且有第三方公证人在场,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
他觉得累得睁不开眼睛,忍不住捂住额头:“我今天很累了,过几天再给你答案吧。”
她点头:“我没有立即要你给我什么答复,只是要告诉你这件事。如果最后你不愿意公开这份遗嘱,我也不会要回我的百分之三十世纪风华的股份——如果你已经决定原谅的他的话。”
一夜的噩梦,他根本不能好好睡下。枕头边就是那份文件。每一次惊醒坐起来,他都会下意识地回头看它。他的心原来那么脆弱,竟早已经不能接受任何一点冲击。
张远将她想要的关于风尚的所有产业资料都整理了出来,装订成白皮书,一共四本,全部交给她。尚小柔满意地翻着,说:“真是谢谢你了,一定要找时间请你吃饭。”
他听了很高兴,说:“太好了。你终于肯跟我一直吃饭了。”
她想自己话说得太快了,笑着敷衍过去。
“这也是功课需要吗?”他问。
她摇头:“不是,是自己想要看看。”
他想了想,说:“你是不是将来对商业有兴趣?想不想在此发展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露出一幅惊愕的表情。
“我和两个以前大学的铁哥们,要集资创业。我们那个经济权威的导师会辅助我们。资金也已经差不多到位了,预计很快就可以开始伸展拳脚。你有没有意向一起加入?”
她受宠若惊地说:“我是穷学生,我没有钱。”
“钱的事情已经不需要担心了,我们现在要的是人才。你学工商和法律,这对我们很重要”
她竟然心动了一下,支吾着无法马上回答。
他笑笑说:“给你考虑一下,有答复了立即告诉我。”
她看不下去,没有办法不去想张远说的事。一起创业,诱人无比的。眼睛失神地看着手里的白皮书,但想的早已不是上面的事情。
郑佩无根手指在她面前不停地晃:“你和我出来就是让我看你发呆的吗?”
她回过神,说:“当然不是,别那么小气。”
“我小气什么,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你和楚冰怎么样了?”她想起今天要找她出来问的事情。
郑佩突然表情变得腼腆起来:“我告诉他我失恋了。”
“这听秦志杰说过了,说别的吧。”
“我现在每隔两天就找他出来喝酒。”
尚小柔好笑地说:“喝酒?这样就不是你原先想要塑造的淑女形象了。”
她点点头,说:“可是我发现这样更有效,他跟不知道拿我怎么办好。乘着醉,我就……”
“你就!”
“就……”郑佩的脸绯红。
“就亲了他?!”
“嗯……”
她兴奋起来,追问:“然后呢?”
“然后他……竟然挣扎……”
“挣扎?!”怎么颠倒过来似的。
“可是后来他就就范了。还搂着我来这,估计也是喝多了。”
尚小柔觉得越听越好笑,她竟然也知道楚冰是喝多了。
“那你们现在?”
“现在有些暧昧吧,每天打一通电话,发发短信什么的……”郑佩越说越小声,脸红到了耳朵根。
竟然发展成了这样~!郑佩也有如此女人的一面。她笑得很暧昧。
郑佩一下子就角色转换了过来:“你不要笑我了!其实我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当然要谢谢你以前帮我支得那些招,帮我铺好了路。不过最后关头的一步,一定要我自己迈出去。以前总是胆怯,其实也是逃避的一种。不敢去争取,但是一旦做了,就没有什么好可怕的了。”
尚小柔点头,很支持她的说法。
“尚小柔,我深深地感觉到,幸福是自己争取的!逃避根本不是办法。越拖越长,其实正说明了自己的懦弱!但是在幸福面前,我们是不可以怯步的!”
竟然说得跟专家似的,小柔笑得更加厉害。
回去的路上,她还一直记住郑佩的那句话,在幸福面前,是不可以怯步的。好几天没有畅快地笑过,一下子觉得身心愉悦起来。或许一直以来最胆小的人是她。她总是逃跑,却没有想过去面对。而逃跑却总是另她失去,没有办法拥有。没想到今天却豁然开朗起来,感觉心情和前途,都是光明且美好的。
一鼓作气,她播下了尚威的电话。
他们约的是晚餐时间,仍然是那间很有档次的高级饭店。仍然是上次她扬尘而去的那个座位。
尚威来的时候,仍然带了三个保镖,就坐在他们隔壁桌。
她的目的很明确,等菜上齐了,就说:“上次你跟我说得事情,我考虑好了。我可以回去帮你,帮公司,但是有两个要求。”
她竟然可以相通,尚威觉得难的,心情很好地问:“是什么要求?”
“第一,我要回去上大学,上那里最好的大学,学习工商管理。”
尚威点头:“肯定。一定是最好的大学,最好的老师教你。”说着笑起来。
她继续说:“第二,再我进公司之后,我要你手里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他一下子愣住,没想到她提得事这种条件。百分之五十……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他的嘴角抽动,几乎要脱口而出:“做梦!”
她知道他的心情,笑笑说:“毕竟我还是尚家的女儿,这百分之五十在我手里还是在你手里,难道不都是一样?你也说过,你以后的钱,就是我和那个女人的孩子一人一半。对了,她怀得是男是女,检查出来没有?”
他表情僵硬了一下,换出笑脸:“是一个男孩。”
“哈,好福气。”她冷笑,“这下不怕绝后了吧?”
“你一定要这样跟爸爸说话吗?”他生气地说。
“爸,”她喊他。他愣住。她很久没有喊过,他也很久没有听过了。这一声爸,竟然像是隔着几个世纪飘来的。
“我记得你以前的肾似乎出过问题,你这么急的找我回去,是不是又是旧疾复发?”顿了顿,他没有回答,就是默认了。她又说:“运气好的话,再你倒下去之前,我可以进入公司管理,耐心地等你的接班人长大,帮你守住这份跟你的命一样宝贵的产业。运气不好的话,等你倒下了,却后继无人,空有公司的大把股份,却不能让那个小毛头掌握什么权力。到时候公司是你的,也不是你的。”
他没想到她竟然全部知道。
“就算你可以重金请来你信任的人帮你暂时打理,但是你一定会不放心。因为毕竟不是尚家的人。他以后是不是会如你所愿将大权交回给你的宝贝儿子?况且你的儿子能不能出来,还是未知数,出来了能不能长大,也没人知道。这个风险太大了。如果要冒险,不如压在自己女儿身上。你说的,我是你尚威的女儿,我也是尚家的人。等到你退休之后,我会孝顺你的。我一个女人,要这么多的钱和势力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会让你的儿子掌权。即使以后有什么变故,我没有这样做,你也不会有损失。重新回去和那个女人相对,我只是想要有一点保障。”
她说得很有条理,每一条理由都很充分。他无话可说。
她的一句话总是击打在他心上,她毕竟是尚家的人。
“好,你的确是我尚威的女儿。我答应你。”
她的眼睛陡然睁大。他答应了?!本以为他会考虑很久,自己也会给他几天时间作为期限,而他竟然当下就决定了。
“你答应了?”她重复地问。
“嗯。我答应你的条件。”
这餐饭没有吃完,有电话将尚威叫走了。他临走的时候,以看一个对手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说:“我尚威是老虎,我的女儿也会是老虎。”
第一次,她觉得他重视她了。本来要告诉自己,是她赢得漂亮。可是最终却压制不住那份从心地涌起的渴望。一种对爱的渴望。
她是逃出来的,但是这一次,她要挺着腰杆回去。她要漂漂亮亮地回去。如果注定回到的是一个满是杀戮血腥的战场,她也要当一个长胜的将军。这一次,她绝对不要落荒而逃。她要赢得漂亮。
完结篇
最后一堂课上完,下午又要考试。
尚小柔收拾好东西准备走。想了想,应该将想法告诉张远一声,于是到他的课室门口去等。几个女学生在问他问题,将他团团围住。他回答得很有耐心,语气也很温柔。等讲解完,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脸上立即有了舒心的笑。
“今天决定请我吃饭了吗?”他笑着问。
她吐舌头:“不是,是给你个答复。”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决定好了?”
她认真地盯着他,点点头。看见这样的眼神,他就明白答案了。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但还是很快地掩盖过去:“怎么?是哪里不满意吗?”
“不是。”她的语气满是歉意。他对她真的很好,有好事也会记得她那一份。“我们也算是朋友,我不想瞒你。我是风尚集团董事长尚威的女儿。”
他彻底愣住,有一瞬间以为她在开玩笑。但是看她的神情就知道不是。想起她之前问得问题,一切豁然开朗。
“所以你向我打听了这么多关于风尚的事情?”
“嗯。”她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我不是有心要瞒你……”
“我知道,的确没有什么必要讲。我跟你做朋友,也不会是因为你的身份。我没有在意。”他善解人意地说。
这样她反而更加愧疚:“这就是我不能答应你的原因……”
“因为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笑笑,“是不是要说,你以前都在逃避自己的责任,但是现在相通了,想要去面对?”
他竟然全都猜到了,那她也不必说什么,只是会心地笑笑。
“我不会因为这个就生气的。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她摇头。
“我在想,快点将属于我的公司搞起来,今后要在商场上再见到你。”
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明媚感觉,仿佛太阳从正面射来,温暖而又刺眼。这种光芒来自他脸上的笑容。她猛地明白,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种明媚得让人打自心眼里舒服的人。
“我下学期开学,就要回去。培训班的课也不会再上,不过还是会和你保持联系。”
“那是当然。尚小柔,那你现在要不要和我去吃饭?”他又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她笑起来:“好,我请客吧。”
听完那份录音遗嘱,秦建累得,仿佛有人用巨大的抽气机,将他全身的力气都抽走。而他现在只是一个空壳,虚脱地瘫在沙发上。
王律师整理好所有资料,询问地看着他。
秦建慢慢地拿起那份遗嘱,明明是薄薄的几张纸,却有千斤重。
“秦先生,你决定要公开这份陈女士的遗嘱吗?”王律师极其平静地问。
而他也看着他,眼神里同样是询问。
“理论上,我们支持你公开这份遗嘱,毕竟死者为大。这是陈女士死前的最后遗愿。但是如果你有什么私人原因不方便的话,我们也同样支持你。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将这份遗嘱作为私人档案,我们会帮你继续保存,直到你愿意行使你的合法权利的时候。”
陈含霜跟他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心里有小人在打架。
“麻烦你再帮我保存一段时间吧,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答复。”他的声音很累,好像从很远地的地方飘过来。
如果用这份遗嘱威胁秦峥嵘,他的确会回到这个家来。但是这样的意义,对秦建来说已经很难找到。他无助地像个小孩,嘴里嚷着:“我一定要!我一定要!”然后看着别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于,心里却难以沾沾自喜。
王律师走后很久,陈含霜才进来。
今天她没有将长发严禁低盘在头顶,而是将它们温柔地披散在肩上。她安静地坐在他边上的沙发上,看着他。
秦建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的样子很像他妈妈。她们是姐妹,身上总是有些地方相似。但他今天才觉得是那么像,好像可以回想起小时候他妈妈的模样。
“大姐……”他张口,就发出哽咽的声音。
陈含霜伸手梳理他的头发:“没关系,如果觉得难受,就做你最想做的决定。我不是想逼你,只是真的想让你找到想要的东西。”
他真的似一个孩子,眼睛泪眼摩挲起来。她将他搂到怀里,对待一个婴儿一般,拍着他的后背。
这十年,他从来没有放松过。倔强地绷着,最后却发现很多事情无劳。想让父亲可以重视自己,却如同要去骗来抢来一般争夺这份奢侈的爱。当最后的权利都掌握在他手上的时候,他竟然怕了。因为知道,最终,都离这份爱很远。即使绑在身边了,还是离他很远。
很远,他就看见她。她穿着去年秋天,她来他们学校时穿的那间真丝的碎花连衣裙。那天整幢教学楼都轰动起来。因为她像一个仙女一般降落在这里,挑起了所有人的爱慕。几乎还可以听到她当时喊出的那串号码,淘气地看着他,带着挑衅的眼神。现在他已经可以将那串号码倒背如流。
只是突然间,觉得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得让他很难寻觅会当时那种感觉。她的挑衅,他的应战,她的魅惑,他的回味,全都是很远很远的事情了。
尚小柔坐在中央广场上,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头。有风吹过,掀起她的裙摆。她伸手去按,抬头,看见他已经站在面前。
“秦大少爷迟到喽~!”她调皮地喊。
他怔住,她没有这样叫过他。她也想到,这不是对他的称谓。立即自然地掩饰了过去。
“站在大太阳底下,不热吗?”边上就有凉快的冰激凌店。
她笑笑说:“想起过年的晚上,就是在这里见得。还转悠到了早上……”年初一的早上大街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影,他们走街串巷地找早餐店。两个人都想到了这件事,不约而同地朝当时走的那个方向看过去,然后都笑出来。
坐在冰激凌店里面,贪婪地享受那一份清凉的感觉。面对眼前的冰激凌双球,有极大地满足感。
他们的眼睛几乎不对视的,各自吃着。
“有没有发现,最近的联系好像少了?”她不经意地问。
他想了下,说:“嗯。你要上课嘛。”
她笑:“是你也忙起来了,忙什么呢?”
他好像没有听到,或者认为她只是说一些玩笑话,继续吃着。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确忙起来了。是因为要到PUB接送宋蕾。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在那里。但是这偏偏是她可以找到的,最稳定的工作,而且收入也不菲。不过只要有一点其它的门路,她都不会愿意去那里。
所以他要跟着她,这样不会出什么事。
“我打算要跟我爸爸回去了。”她突然说。
他怔住,手里的勺子也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他的反应,一字一字地说:“想明白了,要回去跟那个女人争一下。而且我爸的公司现在很需要我。他答应我,回去让我读最好的学校,学习管理。以前应该是我的,现在还应该是我的,我不应该逃避。多亏了身边朋友的点拨,不然还不知道要当个缩头乌龟到什么时候。”
她说得很轻松,只是将结果告诉他,不准备跟他讨论什么。
他只是问一句:“那我们呢?”
她笑笑:“或许以后还有机会见面,毕竟是一直要保持联系的嘛。就当我去了国外进修什么的,几年之后以万众瞩目的女企业家身份再回来相见。”说完,她笑得更加开心。
他抬起头看着她,要读懂她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的意思。
她又把头低下去:“这段日子谢谢你,因为你,我学到了很多。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
他想说,我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不忘记我;他想说,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动过心,想要和她在一起;他想说,是不是因为秦建!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不然为什么突然要这样!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笑笑:“那以后要保重。”
原来这就是结束的声音。每一个音符都砸在他颤了很久。
可以获得的,就是这种闷在心里烂掉的感觉。想要爆发想要发泄,却好像根本没有到达那个温度。
从冰激凌店出来,尚小柔说:“要不要去看电影?”
他摇摇头:“你让我有一点失恋的感觉好吗?”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与某人相似的脸。他是不是有一点受伤?他受伤是不是因为他真的很在乎过自己?
他和她的故事,开始和结束,都如同一个闹剧。如果一定要从中懂得什么,她知道,只有真心,才能换真心。所以她也是有所付出的。她也是真心地对待过这个男人。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毕竟还不够炙烈。她所酝酿的一切都是一个笑话,而这个笑话中,谁都无法全身而退。
回家的路上,他还是很沉默。宋蕾跟在他后面,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如果他有一点要转身的趋势,她就马上低下头去。她爱得很卑微,自己都不敢正视。
每天都走一条没有任何声音的路。他们不讲话,是因为都有秘密。
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
“学长?”她的声音依旧很幼。
他没有表情,跟她说:“我和尚小柔分手了。”
她怔住。还没有反应,他又往前面走。她的心好像有很多面鼓,“咚咚咚咚”地打个不停。他又突然转过头来:“陪我喝酒好不好?”
他买了一袋酒,坐在街心花园,咕嘟咕嘟地喝。她一直双手握着手里的罐子,没有仰头喝一口。
他失恋了,她应该会开心。可是她的心情和他一样乌黑。看着他的侧脸,她竟然还会鼻酸。
一口气喝了两罐,他没有一点醉意。头脑清楚得很。毫不犹豫地又打开第三罐。注意到身边的人一直很安静,他转过头看她:“你相不相信尚小柔真的喜欢过我?”
没想到他突然问自己,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得不到回答,他沮丧地又要仰头喝。她急忙说:“相信。”
他挑了下眉:“你相信吗?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如果不是喜欢过,为什么会在一起?如果你不相信,为什么还要和她一起?”她执拗地问。
他想了下,说:“或许是相信过,可是现在一点也不相信。”
她听不懂,仍然是一双泛着水波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任何很浓郁的感觉,有的只是闷在心里的沮丧和急躁。
又喝了很多,六个啤酒罐全部都被捏扁了扔在地上。
“学长?”宋蕾的声音依旧很幼,听不清楚。“我送你回去吧……”记过竟成了她要送他回去。
他脑子还是很清楚,听到也觉得好笑。他抬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多久没有做过了?
“是我要送你回去。”他将手里的最后一个空罐子用力掷在地上,站起来。“小蕾,你相信报应吗?”
她睁大了眼睛,说:“我不知道,或许有吧。”
他笑:“我以前不相信,不过现在也在想,是不是真的有报应这样东西。因为抢了别人喜欢的东西,所以自己喜欢的也会消失。”
她的手拧在一起,看着他。
他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庞,她的五官。她的眼睛永远是水汪汪的,受了委屈一般。
正是因为在这样的注视下,她陡然有了勇气,犹豫着要靠近他。
他用手掌摩挲她耳际的头发,将它们别到她的耳朵后面:“回到秦建身边,你本来就是他的。”
她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说。而他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好像要走得很远。每一记脚步声,都在越来越远。
她猛地追上去,从后面狠狠地抱住他。他的身子怔住。她从来没有过么大的力气,狠劲地抱住他。她怕真地会越来越远,远得让她觉得从来没有靠近过。
一路都走过来了,什么苦也都已经受了。背叛的罪名,鄙视的目光,还有众叛亲离。其实她不想伤害谁,她比任何都想大家都好好的。她只是想要自己喜欢的,只是想试一次去追寻自己喜欢的!不是说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这样的权利吗?她不应该有吗?
从来没有这么紧地贴近过他,他身上的气息就在鼻子前,可以那么清楚地感受得到。如果这是一种犯罪,让她当一次罪人吧。
“小……”他的声音哽咽在喉咙口,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慢慢地张大。
“学长……”她的声音颤抖,连手都在抖,唯有更加用力地抱住。“秦……志杰……”这也是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好想念不准它的音。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模拟着在怎样的场合发出这三个音。晚上对着镜子,怯怯地读出来,心也会狂跳不已。以为是一辈子,一辈子也不会喊出这个名字。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她轻轻咬下自己的嘴唇。说出来了。以为会烂在心里面,可还是说了。好像有很多东西突然从身体里飞出来。整个人都轻了起来,就要往上面飘走。不可以飘走!所以她要用里抱住他。一瞬间,她被人解剖开来,她的心思,她的内脏,全部都可以被人看见。不管是在风里生疼地腐烂,还是他温柔地帮助愈合,都顾不上了。
他怔怔地看着前面,想不到她会说。他一直都在欺负她,欺负她不会说出来。所以他可以压着她,所以他对她有独特的功力。可是她说了,连他都没有想过答案的问题,她说了出来。
“……蕾”他只能将卡在喉咙里的那个字说出来,却说不出更多。背后温热的感觉一直透过皮肤,传到滚烫跳动的心里去。
她闭上眼睛,眼角却还是有晶莹闪耀着:“我只是想说,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从……高三的补习开始,我一直喜欢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我不会再躲躲闪闪的,也不会再成为你的包袱。我可以走开,可以保持距离,可以不麻烦你。可是不能不再喜欢你。你可以看不见我,也可以不理我。可是我不会走开,我不会走开!无论如何,我会一直在这里……这是我愿意的……”
眼泪还是要流下来,还是会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什么都没有,也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是让她自己决定,让她自己选择,可不可以?
他没有答案,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不会有答案。他不停地埋伏,设置陷阱,精心算计。可是偏偏他自己却没有免疫,也不知道防范。他出的问题,自己也没有答案。
她松开手,慢慢地退后。
他转过身来,腰间仍然有她的手臂留下的感觉。
她的样子像一个受伤的小动物,一步步地后退,身上还有受过伤的痕迹。
他不可以不环抱她。所以他张开手,对着她。
一秒钟的错讹,她觉得从几个世纪以外飞来。手脚冰凉地,几乎不能移动。
猛地,她跑过去,冲进她怀抱里。用力用力地抱住。或许是梦,她不会真的有这样一天,或许是梦!只有自己的身体,也被她抱得生疼,她才知道十多真实。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同样用力地抱住她。
“对不起……”他轻轻地说,这是太迟的话。
阔别了许久的眼泪,突然想要落下来。他知道,心里的某处,不可能不会刺痛。他第一次栽种了一颗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去,发出幼小的苗,却又要被连根拔掉。不曾拥有过一般,或许是一个梦幻。那个她,大概本来就是从天上下来的仙女,一如第一次在钢琴室见到她,落地窗照射进来的光,射在站在门口的她身上。美丽的脸与身段,恍若透明地就要在空气中消失;她似一个精灵,轻快地拦住他的去路,玩笑似的唤他学长,带着俏皮地挑衅;又突然从天而降,落在教学楼前,引起全校的轰动,大家都在谈论,猜测,追寻,那个像梦里一样人;她拥有与她的身体不相似的勇气,大胆地做每一件让人跌破眼镜的事。他生气,气自己的没用,也气她竟然儿戏地不爱惜自己。原来世界可以这样,他只有听闻,没有真正地看过;而她的手心出奇地柔软,握在手里,只可以轻轻,轻轻。怕稍微用力,就会弄伤她;她的嘴唇,有说不出的甜蜜,芬芳蕴藏……
只有此时那么用力地抱住,他才知道他的心有多痛。竟是好痛,好痛。
他设下了一个美丽的陷阱,引人跌落下去,自己也同样坠入另一个。
或许是永生不会忘记。他不知道是不是真地会没有界限地延续,但是此时对他来说,真的如一个世界崩塌。他不知道怎么样可以找寻到出路。
可是对待宋蕾,他不可以不爱她。他竟不可以不去爱她。
或许一切真得如同一个宿命的枷锁,他将永生难以逃脱。
一个上午,尚小柔的手机快被楼下的司机震得没电了。或许她动作的确是很慢,但也没有这样跟老板较劲的员工吧。今天她就要搬去尚威的公寓去。手机越是催,她动作越是慢,只是两袋的东西,却整理了三四个小时。难得停下手来,还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冲了一包麦片,养养神。
最后一个电话她还是接了,喜气洋洋地对着手机说:“张大哥啊,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就下来了。东西有点多,你来帮我提一提好不好?”
看见司机的时候,他整张脸都黑了,连陪一个笑的本事都没有,只是将脸憋得更加难看。她心里发笑,记得他以前是莫夕毕德专用司机,平时上学让他送一下,都是很不给她面子的。无奈当着她的面,他根本说不了什么不是,提着行李放到车后尾箱取。
回头再看一眼熟悉了一年的校门,她心里难免有些感伤。舍不得的东西陆续蹦进脑子。第一件便是郑佩这个大丫头。要是能一同打包带走就更好了。
看她不上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一下喇叭。
“上吊也不用那么急……”她念了一句,正要上车,突然被一抹红色刺痛了眼睛。
那样张扬的大红,抢去了路上所有人的眼球。如同车的主人。
她怔了几秒,手一直拉着车门,却没有力气将门打开。
隔着马路,秦建倚着车子,在对面看着她。
车子又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催促着她上车。她一下子就给惊回魂来,却反而松开手,直接朝马路对面走过去。
对着他,她总是有一点泄气的感觉。永远被他的气势压在下面。但这一次,她的胆子竟有些大,有些不怕死的意味。
他没有说话,她就先说:“我要跟我爸回去。下星期就走。”
本来以为只不过如此而已,一切说出来没有什么。看着他的眼睛,她开始打鼓。还是那双晶亮的眸子,拥有一个唇型的下巴。她总是想一口咬下去。他总是欺负她,她能想到的复仇方法,就是狠狠地咬他的下巴。
他眯一下眼睛:“为什么走?”
她可以将所有想好的东西都说出来,是理由充分的,是光面堂皇的。唯独对着他,她知道一千个,一万个,都不可以。或许是她知道,那个真正的是什么。
他问的明明是别的,她答的却是:“我还是和秦志杰分手了。”
他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或许真做不到像合约说得那样,不过你也应该知道,那份合约其实没有什么法律效用。你不用再转钱给我,我已经用不到了。以前的钱,我今后再慢慢还给你。”可以说的,竟然是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扯得更加明了。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他或她都觉得其中应该有更多,原来说出来,却是一张纸上写的这些而已。
他笑,明明弧度是向上轻仰,却如同哭泣一般。他不再说话。
她的心在慢慢,慢慢地往下沉,慢慢,慢慢地接近最底。她知道,就是这样了。底部的坚硬与冰冷,原来是这样的。于是她对着他笑笑,转过身去。
突然想到,她转过头:“你问过我是不是爱他。总会有一刻我突然知道答案,然后马上就又会模糊起来。我不爱他。”
她再转回来,觉得胸口有东西就要爆炸。提起脚,所有的血立即涌了上来。
他突然抓住她,拉回来:“不要走。”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是他真的这样说了,还是听错了。
“为什么?”
“我今天来本,是要跟你说别的事情……但……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他的声音很急,她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的声音。而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再问一次:“为什么?”
他答不出来。
“为什么不要走?”她突然觉得是自己太好笑,原来是那么想要答案。“我不走,然后呢?我不走然后呢?”追问,追问,追问,还是在笑自己?
他的嘴抿得很紧,眉宇慢慢拧在一起。跳开合约,他们是什么?
她最后还是笑出来,笑得眼睛也要发红:“算了,秦建。你自己也想不到。我来告诉你,其实答案很简单。让我来说这些真失败,我觉得我真失败。你终究还是放不下很多东西,你放不下宋蕾……”
他说:“不是。你怎么知道我是放不下宋蕾?你从来都将这个作为一个问题。可是你怎么知道是,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心里的人是谁。”
“是吗?”她不知道他会这样说,突然乱了阵脚。“那你要说是我吗?是我吗?”
“不是你吗?你觉得不是你吗?”
她笑得眼泪也要掉下来,转过头,用力甩开他的手:“拜托,秦建。你知不知道你好可怕,你可怕得让我不能相信你。”
他挡住她,逼她看自己:“我不能相信我们面前已经没有障碍了,你现在却逃避我!”
马路对面的车子又不耐烦地发出两声叫声,催她快点。
她挣扎着推开他:“什么叫‘没有障碍’?我现在才发现我们之间的障碍有多大!我们之间的障碍竟然是不能信任。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没有安全感,你知不知道啊!”
他扳住她的肩膀,声音发颤:“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确定你爱的是什么!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在一次利用我!我不能确定你爱的是你爸还是我!我也很想你来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爱我,我也很想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吗?你可以吗?!”
他说得很快,让她来不及去反映。他说:“可以,我爱你。”
她愣住,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神从未有过的如此坚定,从未有过的希望她去相信。
车子还在催促,刺耳的喇叭不停地叫着。
高温的空气,凝稠得无法流动,将两人一起禁锢在烈日下面。
她要相信,她应该相信。
她没有理由不知道,他爱她。即使经过了这么多,她也应该知道他爱她。
她抽了抽嘴角,在他面前伸出手:“证据呢?”
他怔怔地看她。
他没有证据。如何将他的心挖出来给她看?
他竟没有证据。
原来一切都是如此无谓。
她真的不再相信他。
他投降,她放弃。
推开他,她大步朝尖叫的车子走过去。
后面没有追上的脚步声,更没有他的气息。
眼泪突然从眼角流下来。她很快地伸手擦掉。
一切真的结束得这么简单。
用力甩上门,她用尽了力气,一脚踢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按什么按!你明天给我滚!”
他在贵宾室里等了大半个小时,秘书进来了两次,只是带着招牌的待客笑容,然后告诉他:“秦总现在还没有空。”她最后一次进来,他站起来:“不用了,转告秦总,我先走了。”
从办公室门口经过,门半掩着,可以听见里面的谈话声,只是一句——“……我那个儿子……”
经过的速度很快,后面的话都没有听见。
他勾起嘴角,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在指间反复旋转翻弄。抖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想了一下,还是又放回盒子里。电梯很快就上来了,脚踏进去的一瞬,顺手将整包烟扔进了垃圾桶里。
出电梯的时候,门口站的人是秦志杰。
他们很少可以这样面对面,出去,进来。而侧身的时候,他对着他点头笑了一下。
竟然像个女人一样含蓄起来,他觉得可笑。
转过头,门已经关上。用手活络了一下下巴,顿时觉得整张脸都轻松多了。
和郑佩说完整件事,她在路上走了很久,都没有办法从那个小女人的眼泪里挣脱出来,害得自己也跟她流了两行出来。
为了安慰自己,她到路边顶贵的雪糕店去抚慰一下自己。
店里的伙计正在更新杂志架上的杂志,她回头望过去,红色的杂志封面上,最抢眼的几个字就是:世纪风华秦家父子,决裂!
从凉爽的店里出来,心情果然好了许多,拍拍手,神清气爽。
烈日当空,算什么。
她走得轻快,连跑带跳。走了几步,还是出了汗。实在不想让自己一下子就一身汗气,伸手拦了路上的的士。
从没有试过上半山别墅花园,速度可以这么快。以往都是背着龟壳似的慢慢磨蹭地爬,今天却是转眼就到了。
第一次觉得踏入秦宅是那么愉快的事情。
女佣知道她是秦建的朋友,对她都是毕恭毕敬。
小跑着,她奔上楼梯,没有敲门,就闯进他的房间。
秦建从厕所出来,□着上身,脖子上挂了一条浴巾,含着牙刷从厕所出来。头发飞得张牙舞爪,一如他每次刚起床时那样。
她顿时觉得他可爱,一下子扑上去。
秦建没想到她来得那么快,不及防堤一下子栽下去。她难得的居高临下,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你干嘛?”他说话带着笑音,嘴里还有泡沫,声音模模糊糊的。
“秦建!你和你爸……你……”她激动地说不出话。
他含糊地说:“什么?”
她知道这就是证据,她知道这就是他爱她的证据!
上午,所有的商业杂志头条都是这条消息:秦峥嵘长子秦建与其脱离父子关系。放弃财产继承权。同时还有一份迟了十年公布的秦峥嵘前妻的遗嘱,当年她名下陈氏股份,既现在约70%的世纪风华股份,全部转给她的妹妹陈含霜。
他终究忍不住,露了馅笑出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她又一下子扑到他,就是不让他起身。
“我陪你一起回去。”他伸手揉她的头发。
“那你大姐呢?”她娇声娇气地问。
“她现在因为公司董事交替的事情忙死了,哪里有时间管我。还是你要我在这里等你?”
她歪头:“那我要想想。”
他说:“不管你在哪里,我心都跟你一起。”
“你怎么说那么肉麻的话!”虽然心里期盼了几百次,可是真的听道,鸡皮疙瘩伴随着心跳加速竟然一起来了。
他翻白眼,想了想:“肉麻吗?还好吧。”
她笑得格外甜蜜:“不习惯了……”
“那就多听一点,慢慢习惯好了。”
他伸头要亲她,她俏皮地用手挡开:“你的嘴巴!”
“怎么了?”他继续往前面凑。
“秦建!”她一下子咬住他的下巴。
“你因该亲我!”他捂着下巴,埋怨地看着她。
她突然立起身子说:“秦建,有件事情我还想要问你。”
“什么?”
“在海边,宋蕾……”
“你相信我吗?”他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隔了一会,用力地点点头。
他笑起来,连眼睛都一同笑了:“是苏静。”
她怔了一下,还是释然了。
一直以来怪来怪去的,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了。
摩挲着她的头发,他想,终有一个人,他的一切事都是她的,而她,也是全部属于他的。他终将获得一份,全部属于他的感情。
他在她耳朵边上说:“对不起……”
她听得觉得酥麻,眼泪止不住地滚下来。
他在她耳朵边上说:“我爱你……”
她笑着哭,将眼泪全部擦在他身上。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相信我……”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地在轻声吟唱,那一声声“我爱你”,将她钉在了他身上。
路太长,她走得是那么累,那么辛苦。
埋首在他胸口,她想,也应该轮到她了吧。
那么多的纷扰过后,幸福也应该是她的了。
故事完结
四个月的时间谢谢大家的陪伴,这是我到现在为止,完成的作品中,写得最吃力的。就像前面有人说的嘛,这份感情太复杂了,太BT了,构思揣摩起来,也很搞我的脑细胞呢。
不过真的很谢谢大家……
下一个新坑马上就要开啦~
定的名字是《仅限男性》~
是一个关于女扮男装,接近心仪的大明星的故事。
四年前完成第一个故事《男校女生》之后,觉得当时实在太稚嫩了,还有很多要更进的地方,而且很急切地想要再写一个关于女扮装男装的故事。特别是这几年日本漫画《偷偷爱着你》改编的电视剧又是特别的红火,看得心里更加痒痒,于是一直想要写一个这类的故事。
希望近期就可以和大家见面了,那个什么的……兄弟姐妹同胞们……要是有时间~留意一下人家哦~谢谢啦~
亲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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