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至圣先师他太稳重了》 · 八月飞鹰 · 2026-07-28
心思周转之下,林修注视自己迟迟无法收取的神兵,退而求其次,也开始思考是否另有其他办法。
……
娲山以西河东道。
自朔方悄然而至的“傅星回”,有些意外地发现,北都留守燕文桢虽然离开了太原府晋阳城,但停在娲山外围,没有直接进入山区。
“星回来了?”燕文桢语气平常,没有多问“傅星回”为何擅自离开朔方来到河东。
“傅星回”神色沉静地答道:“末将忧心河东局面,特来文桢公帐下听令。”
燕文桢淡然道:“东都那边已经有人来了,我们不进山也好,守稳河东才是职责所在。”
“傅星回”望着眼前山岭,一边感受其中震动,一边轻声问道:“文桢公已经知道山中是什么?”
燕文桢摇头:“不知道,只是地脉扰动之下种种变化,令我感到心中没底。”
“傅星回”沉吟不语。
燕文桢忽地释然地笑笑:“但山中宝物,必是惊世奇珍无疑,让我也非常心动,只是年纪大了,难免心中多思多疑。”
“傅星回”平静言道:“傅某愿为前驱,入山为文桢公一探究竟,也相助东都特使,为朝廷取宝,关中林贼坐镇,如今东南又生大变,听说六道堂余孽也有兴风作浪,如此多事之秋,娲山至宝现世,或许能扭转局势。”
燕文桢看了对方一眼,半晌后微笑点头:“也好,我们一起走吧。”
说罢,他吩咐河东乾军将士挑选集结精锐高手,同他和“傅星回”一起深入娲山。
……
与娲山一在东北一在西南,隔着河洛中原大地的伏牛山中。
任君行、曹云同远程放箭干扰,且战且退。
但他们周围的山区中,已经有多株巨大的菩提树参天而起,高耸入云,遍布四方。
地僧圣鉴的身姿,仿佛瞬移一般,像是没有时间间隔一样在众多参天菩提之间挪移变化。
一时间,他恍若无处不在。
任君行、曹云同二人纵使都穿戴苍玄甲全副武装,这时依然难以招架,人人带伤。
危急关头,忽然有另一名宝相庄严的僧人出现。
正是佛门南宗的宗明神僧。
这僧人显化自己的佛门八荒武魂,看上去没有具体形象,只像是道道光流之间勾勒,组成高大而又虚幻的身躯,面目五官看上去隐约有宗明神僧本人的模样。
宗明神僧表情不见戾气,反而面上流露一抹淡淡微笑,抬手伸出手指向前点出。
他的八荒武魂,亦是相同动作。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一指,点向众多菩提树立其中一株,但在宗明神僧这一式迦叶神指·拈花一笑的指力影响下,地僧圣鉴那为数众多的虚空菩提,竟然都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任君行、曹云同得宗明神僧解围,这时抽身后退与之并立。
“他一直分心旁顾,我们才能周旋这许久。”任君行不待一口气喘匀,便快速说道:“六道堂的谋划,必然到了最紧要关头!”
一旁曹云同补充道:“扬州之战,对地脉的影响,反被他们借用了。”
宗明神僧轻轻颔首,迦叶神指点倒一株参天菩提之后,去势不休,继续向前,点向地僧圣鉴本人。
他们此前交过手,近些年来你藏我找,无形中亦来回角力多次。
圣鉴和尚面对同为佛门正一品武圣的宗明神僧,注意力顿时变得集中。
虚空菩提虽然被对方迦叶神指所破,但地僧圣鉴身形速度竟似乎不受影响,依旧仿佛瞬移一般,转眼在原地消失。
他脚下仿佛有一朵莲花绽放。
接下来,像是没有时间间隔一样,地僧圣鉴已经来到宗明神僧面前近处,同样抬手一指,点向对方眉心。
瞬间,宗明神僧便有万籁俱寂之感,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头颅破碎的模样。
他心头不染尘埃,展开佛门南宗绝学无尘掌,化解对方的寂灭金刚指,同一时间加以还击。
地僧圣鉴一击不中,足下再次有莲花瓣的光华绽放,身形便重新在原地消失。
刹那莲华的绝学施展开来,他面对宗明神僧有身法、速度上的优势,亦不惧被多人围攻。
宗明神僧自己无忧的情况下,任君行、曹云同则节节败退,反而还需要宗明神僧从旁周全。
一时间,反倒是他们三人被地僧圣鉴一人逼退。
但不论是他宗明神僧还是受伤的任君行与曹云同,这时都神情安然,心思宁定。
眼下时局,他们不求能立刻战胜地僧圣鉴,只要牵绊对方精力,影响六道堂谋划,同样可以算是战果。
而随着时间推移,东都那边还会有其他高手支援过来。
果不其然,地僧圣鉴短暂击退宗明神僧等人之后,没有更进一步追击,转而退回先前山区。
宗明神僧等人敌进我退,立刻再次上前袭扰。
如是者反复再三,地僧圣鉴始终不得返回地宫。
并且,晚些时候,赵垚、韩帼英、李若森等人,也纷纷从东都赶来。
无需太多言语交流,赵垚、韩帼英当即先上前替下任君行、曹云同。
他们协助宗明神僧的同时,李若森则抓紧时间助任君行、曹云同诊疗,至少先稳定住他们的伤势。
赵垚、韩帼英都是主修五常之信的儒家武圣,再加上苍玄甲的防护,皆护御惊人。
他们不止能防护自身,种种儒家绝学施展开来,更开始在周围营造巨大的城垒。
赵垚一式社稷为盾施展开来,脚踏大地,浩然气震得下方土石不停翻涌,仿佛有山岩连续拔地而起,从多方面包围地僧圣鉴。
地僧圣鉴随手一指可以击破山岩。
但在这时,韩帼英的儒家绝学守经据古,开始相助赵垚抵挡圣鉴的攻击。
地僧圣鉴身法高绝,速度飞快,令韩帼英感到诧异。
同为正一品,但修持有九口武夫煞气刀的石林王高龙,在这方面给她的感觉甚至逊色于地僧圣鉴。
不过他们二人频频为对方设立阻碍,局限圣鉴挪移的空间,令宗明神僧得以步步紧逼地僧圣鉴不放。
另外一边任君行、曹云同得李若森相助,暂时稳住自身伤势,恢复一定气力后,也转而重新加入战局。
任君行修持定军刀和雷霆万钧,攻击迅猛,虽然苍玄甲已经有受损之处,但整体仍能提供强悍防御。
曹云同则是相隔遥远,张弓搭箭,头顶上方先天八卦图如明镜一般高悬。
眼下有赵垚、韩帼英帮忙遮挡守御之后,这位擅长射术的儒家武圣,终于得以火力全开。
此刻他们再参与针对地僧圣鉴的围攻,局面同先前又有所不同。
李若森远远待在外围,并没有靠近。
她也没有因此大意,而是时时警惕。
果不其然,圣鉴足下莲华一闪,瞬间在原地消失,再出现之际已经到了李若森背后。
寂灭金刚指看似轻描淡写,但直接打穿了李若森的身躯。
不过圣鉴面上未见喜色。
因为李若森身上伤口,此刻仿佛枯木,全然不见血色。
接着,她整个人便都仿佛变作虚假的木人,就此腐朽。
只有双足所在位置,隐约可见像是树木根茎一样深深埋入大地。
而李若森真身一时间不见踪影。
圣鉴修习佛门武道,以信根、精进根见长,而与儒家五常之智和武夫念气对应的慧根只得四层,刹那之间,难以继续确定李若森方位。
他也不贪功,一击不中马上在原地消失。
毫厘之间,曹云同得箭矢同他擦身而过。
身法出众的地僧圣鉴,即便面对多人围攻,亦游刃有余。
对他威胁最大,此刻堪称乾军中流砥柱的始终还是宗明神僧。
有他始终锲而不舍,步步紧逼,圣鉴便难有放开手脚大开杀戒的机会,反而只能以身法同众人游斗。
任君行见状,扛着手中陌刀,转而朝那地宫奔袭而去。
圣鉴和尚轻叹一声,果然上前阻拦,自身行动有了目标和方位,越发容易被宗明神僧等人堵截。
大地被任君行一刀劈开,血僧广信这时也顾不上维持典仪,连忙出手阻拦。
而就在这个刹那,原本在旁辅助血僧广信的红尘尼心秀,忽然全身大震。
她神情略微愕然,略微抗拒。
但以她为中心,忽然凝聚白光,照亮上方天空。
本是白天,被这光芒一照,反而像是瞬间入夜,接着再转为白昼。
白光之中,仿佛有仙境降临人间,然后向下覆盖地宫。
“……凌霄殿主!”血僧广信闷哼一声。
地僧圣鉴一贯木然的脸上,则少见地现出几分复杂感觉,似是笑叹一声:“真不想回到地狱啊。”
他飘忽不动的身形,忽然在原地停顿。
下一刻,以他为中心,大量黑暗的气息向四周席卷,甚至令澄净的佛光为之黯淡。
一口形制古朴巨大的单刀,出现在圣鉴掌中。
接着,成千上万黑色刀气漫天炸裂,覆盖四面八方。
除了相对较远的曹云同和李若森暂无大碍,余者全部被黑色的刀芒席卷。
上空降下的白光顿时受阻。
宗明神僧无尘掌奋力抵挡之余,面现惊诧之色。
赵垚、韩帼英的防御都被摧毁,全靠身上苍玄甲抵挡,但这时也连连后退,铠甲光辉黯淡。
苍玄甲受损的任君行,更是当场再添新伤,身上铠甲大面积开裂破损,几乎崩解。
他踉跄后退之余,双目却死盯着那仿佛营造地狱又置身地狱中心的中年僧人,盯着对方面孔,盯着对方手中长刀:
“……末路刀?!”
赵垚、韩帼英、曹云同、李若森皆神情惊讶。
宗明神僧亦目光闪烁。
末路刀、霸煌刀、傲世刀、定国剑、空神剑、镇明剑、平乱枪、流芳戟。
即为昔年北朝八柱国神兵。
而末路刀的上一任主人,乃是大乾皇朝第一任剑南节度使,风安澜。
徐永生、谢初然之前,皇族以外,最近数百年来最年轻的武圣高手。
自他当初被围剿后,末路刀便遗失,下落不明。
直到此刻。
而眼下,伴随黑色刀气不断向外飞腾,地僧圣鉴原本一贯木然而又普通的五官外貌,开始改变。
一张俊朗但神色晦暗的面孔,现于众人面前。
“风安澜,当真是你,你还活着……”赵垚、韩帼英等人望着对方,一时间皆无言。
身披袈裟的风安澜这一刻虽然神情晦暗,眉宇间解不开的嗔痴暴戾,但语气却平静:“久违了诸位。”
说话同时,他手下不停,再次挥刀,斩向上方闪动的白光。
赵垚回过神来,长长呼出一口气:“从地狱回来吗?你还是接着回去吧。”
说着,他重整旗鼓,继续攻向一身袈裟的风安澜。
宗明神僧一言不发,迦叶神指再次点向对方。
任君行等人虽然望了一眼上空白光,但察觉地宫中法仪非同小可的众人,此刻顾不得凌霄殿,一起默契地继续向风安澜和六道堂众人攻去。
同时面对凌霄殿和宗明神僧,以及其他五大武圣的围攻,风安澜刀气凶狂,但护不住地宫。
但就在这时,白光忽地主动退走,继而上空凌霄殿转眼消失不见。
其余人见状,心头都是一惊。
宗明神僧不退反进,冒着被风安澜刀气所伤的风险,冲向地宫。
但呈现在他面前的场面令人愕然。
烛龙灯已经熄灭。
那仿佛时光长河凝聚而成的棺柩赫然是打开的。
内里空空,不见有人。
“参见吾皇!”风安澜放声狂笑中,宗明神僧愕然回首。
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身影,孤零零立于地面上,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第396章 武圣,斩陆地神仙!三合一,一万一千字大章 节
那突然出现的女子,一身华服,容貌绝美,但看上去非常古怪。
乍一眼,似是极为年轻,正当华年。
可仔细望去,却令人感觉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人生不同阶段,仿佛全部都集中在她身上。
当人们觉察她立于此地,视线和注意力便不由自主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可是,定睛细看一眼后,每个人又立马感到灵魂深处仿佛被灼伤,难以抑制低头挪开视线。
在场众人,以年岁论,包括最年长的赵垚、曹云同和宗明神僧,此前都不曾当面见过这女子。
但此刻每个人都确定其身份。
昔年的大乾天后。
大坤皇帝。
曾经短暂令大乾江山更迭的女帝周明空。
她当真重回人世了。
华服女子眺望远方,神色波澜不惊,这时开口:
“娲山刚才有动静?”
血僧广信在旁应道:“禀陛下,确有其事,只是方才臣等无暇分心旁顾,是以不明其中具体原因,眼下……”
眼下,则忽然感觉,娲山方向的地脉震动,似是平息消失。
不知道是否出世的奇珍异宝已经被别人收取。
相距如此遥远,地脉震动消失,再想判断宝物和人的去向便没有机会了。
“是秦苍当年的手笔么……”女帝喃喃自语。
其他人闻言皆默然。
秦苍,大乾皇朝开国君王,被后世尊称为太宗文皇帝,奠定后世大乾江山。
传闻中,太宗皇帝在位时,周明空便已经入宫……
眼前女子沉吟,回过神来的曹云同和任君行,不声不响,当先转头便走,立刻向远方逃遁。
前者是出于畏惧。
后者是出于职责。
任君行一边遁走,一边加紧联系东都方向,争取第一时间将虢州弘农这边的惊天巨变传递回去。
风安澜、血僧广信等人都静静立于一旁,没有动作,一切交由女帝决断。
而那女子平静抬手。
伴随她这个动作,原本因为凌霄殿离去而恢复白昼模样的周围天地,忽然又重新步入黑夜。
不过在这夜幕下,同样有明亮的光辉照耀四方。
相较于那飘渺的白光,此刻的光辉偏蓝,令人感觉不到任何温暖之意,反而阵阵森冷。
夜空里,正居中天的满月,存在感强烈至极,仿佛白昼下太阳一般。
与凛日刀并称的女帝另一大绝学幽月掌这时施展开来,掌力顿时席卷四方。
黑夜同白昼交替之际,天穹上方,像是有宏达莫测的龙影一闪而过,其身躯模糊,唯有眼瞳清晰,开阖之间,仿佛便是一次日月升降。
包括宗明神僧在内,在场众人心头又再是一沉,最后一点侥幸心理都被打破。
女帝重生归来,看上去竟似乎直接恢复其生前超品强者陆地神仙的姿态,无需再静养调节。
或许,风安澜和六道堂众人筹谋多年,一直等到今日方才成功,便是为了这样的场面。
面对女帝覆盖穹隆的掌力,宗明神僧迦叶神指再出,曼妙无方,勉强抵挡。
其本就外形模糊的八荒武魂剧烈波动,仿佛水波一般,得以继续同天地灵气相通,全有赖佛门顿悟派佛法特质和迦叶神指这门绝学在这方面特有的优势。
而韩帼英、赵垚同李若森,前二者靠防守,后者靠持续不断的恢复。
赵垚、韩帼英八荒武魂转眼间就被女帝打碎,隔断他们同天地自然的联系。
李若森自己体内生机独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但也很快步韩、赵二人后尘,为之凋零枯萎。
一片土地在冷月照耀下仿佛为之干裂,当中大量植物根茎亦干枯,最后还是显出李若森本人身形。
远方任君行、曹云同情形稍好,但身姿亦显得沉滞。
他们不敢有任何迟疑,继续向远方奔逃。
女帝对已经逃远的任君行、曹云同像是视而不见一般。
她另一只洁白的手掌五指并拢立掌如刀,凌空一斩。
幽月掌之后再出凛日刀。
黑色的火焰蓬勃而发,吞天噬地。
凛日刀到处,当场将宗明神僧的八荒武魂也打碎。
同时,黑色的刀气扫荡四方,赵垚、韩帼英、李若森三人并未因此受伤,但他们身上各自穿着的苍玄甲,全部被割裂分解,化为碎片。
幽月与凛日,在这一刻齐现,共同高悬于原本像夜空一样的天际。
而黑暗的天幕,在这一刻被黑火大日和幽蓝满月一起映照,形成一片古怪的灰白色。
日月交转,灰白天幕下的时间流转,仿佛全都慢了下来。
原本已经逃远的任君行和曹云同,也仿佛被封入琥珀中的蝇虫,速度变慢,最后动作定在原地不动。
他们面上惊诧震撼之色犹在,眼珠中闪动生命的光彩,可是脑海却仿佛一片空白。
时间,在这一刻似是被停止。
近处的宗明神僧等人,情形亦是相仿。
女帝对自己重生前这世间发生的种种事,像是都有大概所知,是以这时也无需风安澜等人专门禀报。
她只是转头看向风安澜:“那凌霄殿的事,如何了?”
风安澜身边立着茫然而又惶恐的红尘尼心秀。
他向女帝一礼:“禀陛下,有抓到对方一些蛛丝马迹,但其人谨慎,已然大肆割舍,好在还有心秀在,接下来花费一些时间,该能有更进一步的线索。”
女帝微微颔首,视线重新朝东北方向望去。
娲山那边的地脉震动已经彻底平息。
秦苍,在那里埋了什么……女帝微微摇首。
她拿得起放得下,虽然挂怀于心,但既然自己晚了一步,便不再多想,转而手掌一拢。
幽蓝冷月光辉照耀下,包括任君行、曹云同,这时都被她提到身前。
灰白天幕下,烛龙之眼似是再次开阖,日月交替,众人仿佛静止的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你是佛门南宗,慧无和尚的传人?”
女帝首先目视宗明神僧:“朕昔年虽然舍南取北,舍顿取渐,但同慧无和尚几面之缘,相处亦得宜。”
宗明神僧目视四方,末了向女帝合十一礼:“慧无祖师,确是贫僧师祖。”
女帝负手而立:“可愿奉朕?”
宗明神僧沉默片刻后,双掌合十,答道:“贫僧,不愿。”
女帝闻言并未动怒,神色波澜不惊:“放你离开,可愿如慧无和尚一般安居曹溪一生?”
宗明神僧平静回答:“出家人不打诳语,陛下面前不说虚言,贫僧就此安居曹溪并无不妥,然如若世间苦多,贫僧仍望入世行走。”
女帝:“你不愿奉朕,又不安居曹溪,即是说,你以为朕会令世间苦多了?”
宗明神僧:“陛下昔年重用佞幸,苛待天下,杀戮如麻,当中有走火入魔之影响。
而到如今,您为了从时间长河中回来,留给六道堂的种种布置,也已经造下诸多杀孽。
现在,陛下您或许不似当年那般为走火入魔所困扰,但对这世间众生,如有需要,也一样是视如草芥的。”
女帝负手而立,静静听宗明神僧说完,神情依然不见变化,只是微微摇头:
“夏虫不可语冰,既如此,代朕问候你师祖慧无和尚。”
话音落下,天空中高悬的黑火大日,亦降下熊熊烈火,吞没宗明神僧的身躯。
宗明神僧双掌合十,盘膝而坐,静静不动。
不再理会被黑火吞噬焚烧的僧人,女帝转而目光扫过赵垚、韩帼英二人:
“看你们出手,赵氏、韩氏子孙?”
赵垚默然不语。
韩帼英则昂然道:“先祖百川公。”
女帝闻言看向赵垚:“你呢?”
赵垚徐徐开口答道:“先祖宏德公。”
赵宏德、韩百川,皆是数百年前赵、韩两大名门的族长,天下有数名儒、名臣。
两人都是在女帝以坤代乾期间,为女帝所杀。
女帝闻言,神色如常,不以为意,依然问道:“可愿奉朕?”
韩帼英昂首不语。
赵垚目视一旁的血僧广信。
亦是他的幼子,赵广鑫。
血僧广信神色平静如常,与老父赵垚对视。
赵垚静静看了对方片刻后,收回目光,双目闭合,同样默然不语。
女帝看着他和韩帼英,微微点头。
幽蓝的月光落下,覆盖吞没二人。
“还俗吧。”她平静吩咐一旁的血僧广信。
对方当即不再执佛门礼,而是像过去学儒时那般,向女帝恭敬一揖:“谨遵吾皇旨意。”
女帝视线则看向另一边的曹云同:“曹氏,曹茂之后?”
曹云同叹息一声:“先祖曹茂。”
女帝于是便点点头,不再多问,直接一掌落下,黑火便将曹云同吞噬焚烧。
曹茂,乃是河洛名门曹氏一族数百年前的族长。
女帝当国期间,河洛名门崛起,曹茂深受重用。
但在女帝逊位身殒之后,江山更迭乾坤重新倒转之际,曹茂选择重新向乾秦皇室输诚,与曹氏一族内部继续忠于女帝之人决裂。
效忠女帝的曹氏族人就此隐没,成为隐支,而曹茂则同其他族人继续留在河洛祖地。
如今曹茂本人早已作古,曹云同及至其膝下的曹禀清、曹宏等人,皆是曹茂嫡系子孙。
诛杀曹云同之后,女帝便再看向任君行和李若森:“你二人是寒庶出身?”
李若森答道:“先祖起于寒庶,蒙高宗天皇帝和天后赏识提拔,任太医令,其后坤周代乾之际,因不遵从坤帝所命而被杀,家眷尽数蒙尘,再之后得以复起,多有赖当今天子恩赏。”
“朕记起来了。”女帝点点头,手掌一抹,幽蓝月光吞没李若森的身躯。
“我是寒庶出身不假,祖上也不曾与阁下有恩怨。”
最后仅剩下任君行,他咧咧嘴:“但阁下不必多问了,我同六道堂厮杀十余年了,彼此手上鲜血都多,如今虽然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但此地消息我总算成功送出去,已是不枉。”
女帝面色平静,不见凌厉之色:“从前各为其主,你忠心任事,不是罪过,如今乾坤重新颠倒,朕容得下痛改前非之人,你可愿奉朕?”
一旁风安澜、赵广鑫等人都神色平静,不见变化。
任君行面上笑容不减,但坚定地摇了摇头:“虽然如今乾秦倾颓,多有无道之辈,但任某无心奉坤周。”
女帝:“乾秦盛时,奉我坤周者亦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任君行:“覆你坤周江山者,亦乾秦人。”
上一个被众多武圣围攻,最终导致自身走火入魔的超品强者,正是女帝周明空。
最终,她逊位身殒,江山重归乾秦宗室之手。
女帝闻言,面上不见怒色:“有风骨之干才,可惜不能为朕所用。”
任君行高大的身躯负伤之下有些佝偻,这时艰难挺直。
黑色的刀气一挥而过。
一颗大好头颅顿时冲天飞起。
“除了曹氏子,其余人尸骸都收敛了。”女帝平静吩咐。
鬼僧渡海领命上前。
女帝继续远眺,视线不再望向地脉震动已经平息的娲山,而是望向正东方。
“小三郎也走到了这一步。”女帝语气无喜无怒:“仙门还在他那里?”
一旁风安澜顺着女帝的视线向东望去,面上现出恍然之色:“不错,仙门还在他那里,之后不知所踪……莫非,是在琅琊?”
女帝逊位之后,其子复位,成为新的乾皇,但未能晋升超品。
此后乾朝宫廷内亦多有争斗,血腥内乱不止。
直到秦泰明以苍龙绝顶之身登上九五至尊之位,才终结女帝身殒后的混乱和血腥岁月。
秦泰明,正经是乾朝高宗天皇帝和女帝的嫡系子孙。
女帝尚在世之时,秦泰明受封琅琊王,他最初的封地便在河南道沂州琅琊。
少年时期,作为乾秦皇族与女帝嫡亲血裔,他度过难称尊贵危如累卵的岁月。
而在他成功之后,他终于重现祖先的光辉基业,令大乾皇朝再临盛时。
到如今,则是他又一手将大乾皇朝推至分崩离析的边缘。
关中大战之后,秦泰明同仙门一起消失。
关于他的去向,关于他是否会重归世间,朝野内外有诸多猜测。
风安澜等人因为女皇的缘故则大致可以猜到,乾皇当前亦处于一个关键阶段。
他和女皇一样,都受困于境界越来越高,而走火入魔越来越难以自制。
女皇昔年亦是陷入半疯不疯境地,以至于举目皆敌,最终近乎自毁。
但她也凭借自身烛龙绝顶的特质与一些奇异宝物的安排,最终在数百年后的如今重归人世。
仿佛神兵淬火回火一般,时间长河中如此走一遭,到如今重归人间的女帝周明空虽然还不能说完全恢复到完满极盛状态,但走火入魔的厄难已经大幅度排除。
她不难看出,自己的子孙秦泰明,当前也处于类似的阶段。
双方办法,各有不同。
她身为烛龙绝顶,是借助时光长河。
秦泰明身为苍龙绝顶,则是借助苍龙无尽的变化与可能性。
最终秦泰明的机会着落在哪里,女帝一时间也不能尽数看透。
不过,她此刻看秦泰明,眼前仿佛再次出现当年那个才华横溢而又隐忍自私的孩子。
虽然数百年没见,可女帝这时反而比当世众人,更能感应秦泰明所在,洞悉对方的心思与选择。
秦泰明固然已经半疯不疯,但在这个时候,他有些选择,似乎也随之回归最原始的身心状态。
于是,女帝没有返回自己看重的东都。
她径自向东,但过东都而不入,继续一路向前,来到河南道沂州,来到琅琊。
秦泰明少年时生活的居所。
在这里,他曾经惶惶不可终日。
自登基后他终生未曾再重回此地,仿佛这里变成一个禁忌。
但这里也是他立志成为世间主宰,取代女帝,如先祖一般问鼎天下的起始之地。
女帝置身琅琊,黑色的大日同幽蓝的冷月同时高悬天空正中,四方天际尽数化作灰白,此刻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这里的大地竟忽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时间的凝滞。
地面崩裂,深藏于地底之中,有光辉向上升腾。
玄妙光辉中的景象,看上去颇为离奇,像是人立在一座门户中,又像是此人以自己的身躯容纳了神奇的门户,二者叠加在一起,令人观之悚然。
“小三郎,你还是同从前一样。”女帝说话同时,双目变化,同现日月,交替不休。
烛龙之象在天地间出现,眼目开阖,仿佛日月变化,身形游走,仿佛光阴长河流淌。
女帝出手,光阴长河直接覆盖下方仙门。
仙门周围云雾散开,无穷变化间,苍青巨龙同样出现,仰天发出狂乱的长啸,将烛龙光影阻挡在外。
但在此关键时刻被女帝打断,那神奇的门户光辉顿时为之收敛,而乾皇秦泰明的身形重现。
他目光看上去极为混乱,内里更浮现狂暴、冷血、嗜杀的色彩,滚滚重云向外扩张。
所及之处,大量生机逆转泯灭,化作无尽的杀气和死意,四散冲击之下,甚至让周围时间仿佛凝固的灰白天地,都生出凋零松解的意味。
两个先后君临天下主宰神州的帝皇,两个陆地神仙层次的超品强者,在山东大地上展开一场旷世大战,撼动四方。
便是正一品武圣风安澜,这时都远远站在外围。
恢复本来面目的他,这一刻脸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亢奋和狂喜。
就是这个……
他这些年入六道堂,奔走至今,为的就是这个!
……
徐永生、谢初然来到娲山深处。
他们亦感觉到,地脉震动开始消失。
准确说,不是消失,而是由躁乱趋于平顺,有了规律,虽然仍很粗疏但不复先前模样……徐永生心道。
根据神兵图的指引,他赫然能察觉,三尖两刃刀的位置,居然在移动。
方向……西北。
给被人捷足先登了么?
似乎也不像……
徐永生宁定心神,处变不惊,同谢初然继续向前。
很快,他们找到神兵出世的那处庞大裂谷。
裂谷周围的环境,显示这里曾经爆发一场大战,看上去竟像是武圣也无法造成这般恐怖的景象。
徐永生、谢初然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在周围搜寻一番,居然还发现一座墓冢。
虽然是草草落成,但尚见工整,而墓碑上留下的文字,赫然说明,这里埋葬的是前任大乾武学宫祭酒,江南云。
设墓立碑的人,则是林修麾下的汤隆。
徐永生静静感受片刻后,对一旁谢初然言道:“我们继续。”
谢初然见他平静笃定的模样,虽然有些惊讶,但不反对,安心和徐永生一起同行。
二人循着徐永生脑海中神兵图的指引,一路在娲山中穿梭,向西北而行。
看方向,隐约指向最北端的云州。
早些年的时候,那里是河东节度使林修的封地。
不过在他坐镇关中不出,河东又被乾廷收复后,那里便已经换了主人,重新被乾廷掌握。
徐永生见状,心中脉络更加清晰。
三尖两刃刀移动迟缓,至少绝不符合林修一位超品强者的行动速度。
如果对方正常收取了三尖两刃刀,显然也无需转而前往云州边陲。
自己的神兵图不见其他异样,也印证了林修不曾真正收取掌握三尖两刃刀。
更大的可能是,对方一时三刻间奈何不得三尖两刃刀,于是退而求其次,采取其他办法,先将东西带走,另一种意义上的落袋为安,然后再慢慢揣摩和研究。
他是应龙绝顶,又登临陆地神仙的超品境界,呼风唤雨震动大地皆易如反掌。
某种程度上来说,应龙和螣蛇两大绝顶,臻至超品境界,最擅于整治地脉。
林修多半是顺水推舟,利用地脉流转,将三尖两刃刀顺走。
眼下三尖两刃刀依然无主,但从静止在原地,转为仿佛顺着地脉流淌一般,依地底而行。
之所以流往云州方向,则是因为那里曾经是林修的老巢,各方面都最为熟悉。
即便他已经是陆地神仙,想要顺水推舟,推动三尖两刃刀离开原地,也依然不是随意为之的事情。
近年来,他虽然经营关中,但距离娲山这边,还是太过遥远,阻碍重重,不得不先绕路云州,离开娲山再考虑后续。
三尖两刃刀入了地脉,仿佛顺水而下,自然流转,地脉震动平息,不再对外界形成指引,有林修本人亲手操持,进一步掩藏地脉迹象,便是其他顶尖高手后续到了,也很难就地脉环境推导判断三尖两刃刀的新去向。
除了有脑海中神兵图相助的徐永生。
在循着神兵图指引追踪三尖两刃刀的同时,他也将自身第八枚“仁”之玉璧,转化为第七枚“智”之龟甲,令自身的感知、洞悉都提升到极致。
五感寄灵控制下的苍鹰,远远高飞,结合巡天鹰皇眼瞳,在现实天地间观测。
随着他和谢初然渐渐追近,现实天地中,徐永生借助天空中的苍鹰视野,同样发现一些目标。
他看到,林修麾下的一品武圣强者汤隆,率领一队精锐武者,不疾不徐,在山间前进,同时警戒四方。
参考他们同三尖两刃刀的距离,看样子像是坠在后面,充当外围警戒的意思。
林修本人多半同三尖两刃刀在一起,操持其在地脉中隐蔽的移动流转。
徐永生见状,同谢初然耳语合计几句。
谢初然听后,微微颔首。
她当即开始加速,朝徐永生指点的方向飞速靠近。
徐永生反而徐徐跟在她后方。
大乾皇朝曾经的平卢节度使汤隆,乃是精于射术的武圣。
从前东北关外一战,徐永生、谢初然就跟对方打过交道。
相较于同样精于射术的乌云国主弓狐翊弦,汤隆近战不及弓狐翊弦,但积累有更多的武夫念气弓,尤其长于距离和射程。
与此同时,他也有更大范围的感知和洞察力。
但徐永生除了五感寄灵和巡天鹰皇眼瞳之外,七块儒家“智”之龟甲在自己三才阁内震动的同时,更叠加七张武夫念气弓,这让他甚至拥有比一品武圣汤隆还要更远的观察距离。
他除了能看见汤隆之外,甚至还看见,在另一个方向的远处群山间,还有一队乾军正在山中穿行。
为首者,则是儒家一品武圣燕文桢。
随行的不仅有另一位武圣“傅星回”,还有大宗师境界的申东明和齐蝶泉。
申东明就驻扎在河东道,随北都留守燕文桢同行,不足为奇。
已经去了朔方的“傅星回”来此,不问可知,应该也是被先前娲山中地脉震动吸引而来。
齐蝶泉,则多半是后续从东都过来,寻找失去联系的姐夫江南云。
娲山中地脉恢复平静,燕文桢、“傅星回”等人失去线索,此刻神情严肃,虽然在山中用心寻找,但全然迷失方向。
眼下,他们歪打正着,同汤隆等人处于同一片山区,但彼此都尚未察觉对方存在。
看他们向东而去的行进方向,更是注定将和往西北而去的汤隆等人交叉擦肩错过,也与地脉中的林修和三尖两刃刀渐行渐远。
徐永生没有多言,收回视线,专注于前方的汤隆和更远方的林修。
在先行的谢初然渐渐靠近汤隆,可能引起对方察觉的同时,徐永生张弓搭箭,箭锋仰首斜指向上。
如山般巨大的黑麒麟出现,双目如血,怒视远方汤隆。
徐永生体内六枚“仁”之玉璧,七块“智”之龟甲以及四方“信”之印章,这一刻齐齐震动。
他的箭矢之上,光芒闪烁,仿佛凝聚星辰。
而除此之外,其三才阁内,在同一时间,还有六杆武夫意气枪、七张武夫念气弓和四面武夫正气盾,同样不停震动。
下一刻,黑色的巨大麒麟纵身轻跃,仿佛瞬移一般,再出现时便已经到了天穹之上,俯瞰下方。
然后,徐永生弓弦间的光辉箭矢离弦而出,化作一道光流,直冲天际。
光流一路划过天空,接着下坠,仿佛陨星砸下一般,撕裂苍穹降落。
儒家飞星赶麟。
武夫天陨流星箭。
两大射术绝学叠加之下,这一箭的射程甚至完全超乎一品武圣汤隆感知范围以外。
待他心生警兆,有所察觉之际,闪光流星已经破开天穹来到头顶,转瞬即至!
汤隆心惊之下,连忙躲闪,但坠落的流星燃着光焰,覆盖范围太大,令他也躲避不及,只能勉强招架。
早年连番大战,汤隆甲胄残破严重。
秦玄、吕道成等人撤离帝京之际仓促,带走兵甲库存有限,让汤隆等人占据关中帝京后得以补充。
此刻面对这天外一箭,汤隆借助身上苍玄甲勉力抵挡,浩瀚的光流剧烈摩擦甲胄,令甲胄光辉霎时间便黯淡。
其铠甲表面出现大量划痕,甚至有交界缝隙处已然开裂。
闪光的流星擦着汤隆身体坠地,当场将他脚下这片山岭轰得崩塌,连带周围汤隆麾下随之人仰马翻。
尘土飞扬间,汤隆等人几乎是下意识向一旁闪避。
除了感到危险之外,汤隆此刻第一反应,更多的是惊诧莫名。
……这是谁的箭?!
作为大乾军中宿将,汤隆脑海中人名转了一圈,一时间竟然没想到是谁有如此射术偷袭自己。
他此刻已经能感应和发现有敌人正在飞速靠近这边。
但不像是方才放箭的人。
冲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汤隆一时间竟然找不准敌人的位置。
只看箭矢轨迹的话,来者的射程超过他太多了。
姑且不提谁有这本事远程放箭还有这等威力,单说这个距离……
对方能看清他,还能保持准头的么?!
汤隆本人最擅长控制距离,令对手连碰都碰不到他就被射杀。
可此刻他发现,处境完全颠倒了。
身经百战的汤隆倒也没有多迟疑,直接便招呼麾下众人奔逃,向林修那边靠近。
眼前这个对手,他们连反击都做不到。
但还不等他们离开这片山区,远方天穹便再次被撕裂,又有流星一般的光箭飞来。
这次的流星,直接在半空中就爆散开来,白天里霎时间星落如雨。
方圆大面积山岭,被成片轰塌。
如此遥远距离下,箭矢分散攻击,依然保持准头,大量射杀汤隆周围的人,同时也集中射击汤隆本人。
再遭这一轮箭雨,汤隆身上甲胄顿时出现破损,身上亦开始迸射出一道又一道血箭。
汤隆跌倒在地。
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对方近了许多,甚至隐隐然能感觉到其所在方位了。
但他此刻反而顾不上那个射手。
因为山岩崩塌尘土飞扬间,远方有金光连续闪烁。
每一次闪烁,距离便近了许多。
待金光再一闪,手持陌刀·时日的谢初然,赫然已经到了汤隆近处。
仿佛太阳坠落一般的坠日斩,直接向汤隆劈来。
汤隆艰难举起自己手中长弓抵挡,同时全力抽身后退,结果大弓被谢初然一刀劈断。
与此同时,汤隆这次可以看见远方的徐永生!
一身白衣的书生,在黑麒麟笼罩下,快速靠近。
和先前第一箭之后一样,第二箭放出,徐永生便也弃了自己第二张弓。
天陨流星箭叠加飞星赶麟之下,寻常宝弓都无法承受。
徐永生早预先准备了多张大弓。
此刻他张开第三张弓,远远地朝汤隆便又是一箭。
这一箭与谢初然配合得妙到巅峰,汤隆踉跄躲避谢初然刀锋的同时,几乎等于主动将自己送到了徐永生的第三箭下。
一品武圣汤隆目眦欲裂。
三箭一刀。
他直接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好在,流星坠地的前一刻,远方有另一枚流星飞驰而至,将从天而降的光流在半空中击碎,令汤隆幸免于难。
自那个方向,林修的身影出现。
但不等他开口说话,也不等汤隆松口气,对面徐永生就忽然朝着他们这边一招手。
徐永生动作让林修、汤隆看了更加莫名其妙,但心底马上浮现不安的警兆。
以林修为中心,立即有无穷星云闪动光辉从天而降,同时大地震动起伏。
但出乎他预料,自他后方,自那已经被他送远的云州方向,地脉中忽然有玄妙光辉崩裂山岩飞射而出。
这道非金非银的玄妙光辉,此刻竟然也仿佛箭矢一样,洞穿了林修的星云,飞来这片山岭间。
林修抬手阻挡,可是依然被那玄妙光辉所拒。
然后,这光辉在他注视之下,赫然落到对面徐永生面前。
徐永生抬手,那仿佛后世棹刀模样的三尖两刃刀,便落入他手掌中。
林修面上神色难得大变,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便是受伤的汤隆,这时也跟林修一样,吃惊地望着手持三尖两刃刀的徐永生。
为求保险调虎离山后,利用神兵图近距离召唤三尖两刃刀的徐永生,终于将这件神兵握在自己手里。
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
但结果比他预想的艰难。
神兵入手,他第一感觉,便是极度的沉重。
甚至更超过自己当初作为七品武者第一次调用赵二郎斩龙剑那时!
虽然自己成功收取了这三尖两刃刀,但徐永生直觉莫说现在的他,便是修为继续提高,也很难真正挥动这杆神兵。
当初的斩龙剑、山河剑固然榨干他的神魂。
而现在,这三尖两刃刀,自己便是想要强行透支从而使用,都不够格。
林修在最初的惊诧过后,神色渐渐恢复如常。
他上下观察徐永生,若有所思。
然后,这位超品境界的陆地神仙,向前伸手,凌空抓握。
他试图回夺三尖两刃刀。
但是不成功。
徐永生握着固然吃力,但神兵周围非金非银的光辉不停流转之际,依然将林修的力量隔绝于外。
林修不急不躁,转而从其他方面继续尝试。
汤隆在旁,也看出徐永生的窘况,但他没有轻举妄动。
谢初然眼见徐永生在三尖两刃刀笼罩下,令林修一时间无法触及,自身反而后退,以免成为林修的目标反过来拖累徐永生。
远方山岭间,有其他人影正在靠近。
徐永生飞星赶麟叠加天陨流星箭的光辉太过耀眼。
燕文桢、“傅星回”等人远远望见,顿时被吸引过来。
但觉察超品强者林修在此,令众人亦不由望而却步。
但他们远远望去,隐隐看到那正在同林修对峙,身形笼罩在神兵光辉下的人仿佛是徐永生时,所有人又不禁更加惊诧。
“我一直很想见一见你,因为我以为你比江南云更进一步,所以难以理解你相助乾秦帝室。”
林修的声音淡淡响起:“若说是因为当年朔方事变谢氏一族的恩怨,秦泰明、秦虚父子更该是你目标才对。”
徐永生声音同样平静:“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有时同样是敌人,无所谓先后之别,更多是时局所致,到头来终究都有见面的时候。”
林修屡屡尝试,但依旧被神兵光辉所拒。
不过他亦看得出,徐永生只是手持那形制古怪的神兵,就已经非常吃力。
随着时间继续推移下去,他必然力竭。
“所以我们为什么是敌人?”
林修淡淡扫了一眼远方的燕文桢等人后,视线便重新落在徐永生身上:
“我看你不像是志在天下的人,听说你居于乡野,体恤民间,如果说是因为战争和杀戮而敌视我辈,历朝历代,群雄逐鹿,江山更替之际,什么时候少过流血?”
徐永生:“自来如此,并不代表就是对的,我确实无意于九五至尊之位,但有心给这世界带来些许不同。”
林修:“原来你是想当帝师,不过那把龙椅是会改变人的,将来你的学生也会成为你的敌人,届时徐先生便也打杀他么?
不听你的话,就换一个皇帝,你与称孤道寡何异?”
徐永生:“世界和人,本身就会改变,未来的可能多种多样,我所做的,恰恰是排除历史和人心一成不变的惯性。”
一旁谢初然闻言若有所思。
汤隆则面现诧异之色。
远方燕文桢面色波澜不惊。
“傅星回”面上一如既往少有情绪起伏,但目光不停闪烁。
他身旁申东明闻言,初时茫然,但到最后,也渐渐露出思索神色。
齐蝶泉则是心道,这位天麒先生的心思实在不似他面上那般平和。
“你说话真有些奇特,不过不难理解。”
林修静静看着徐永生:“如果你晋升超品后,同境界下还有这等实力,或许你真有可能成事。”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风云变化间,隐约可见巨大的应龙之首高悬,双目不含感情色彩俯瞰人间。
大地的震动,随之更加强烈。
徐永生平静注视这一切,忽然开口说道:
“能颠覆人间之事,非是一时可为,不可寄希望于一蹴而就。
不过,也未必要等很久,现在就可以开始。”
说话间,他脑海中神兵图忽然震动。
原先三合一的杨二郎图谱,这一刻赫然分离,然后一起在他脑海意识空间中一字排布开来。
虽然如此,但不影响他眼下手中握持三尖两刃刀。
接下来,三幅图谱之中,其中一幅,骤然自动焚烧起来,化作虚无。
而伴随这幅图谱的燃烧,徐永生双瞳之中,忽然也迸射那非金非银的玄妙光辉。
这一刻,他身形仿佛被另一个光影巨人所笼罩。
接着,挥动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
林修见状,双目之中赫然也有强光闪耀。
徐永生变化出乎他预料,如此距离之下,他来不及做更多应变,唯有全力出手。
脚下大地、山岭顿时全部碎裂,一头玄黄之色交织的巨龙冲天飞起,与天上风云合一,接着再俯冲向下。
霎时间,天地仿佛为之翻转。
林修手上,更是忽然多出一支长戟,正是昔年北朝八柱国神兵之一,此前关中大战时被秦直和北阴族长忽鲁格遗失的流芳戟。
但徐永生三尖两刃刀一挥之下,翻转的天地也仿佛被直接分裂斩破!
黄龙升天,应龙下击。
巨大龙首,被徐永生当场劈开!
玄妙而又浩瀚的光辉,这一刻变得凌厉至极,叫天地间万物都为之失色。
刀光去势不休,斩破龙首之后,再斩林修本人!
林修霎时间身体一分为二!
他惊诧之际,拼尽全力,手中流芳戟飞掷而出。
三尖两刃刀作为兵刃,斩出之际,光辉不再笼罩徐永生,流芳戟直接飞到他面前。
徐永生身形后仰,避过飞掷而来的长戟,只眉心处被割裂。
而在他对面,被一刀两断的林修,身形更进一步开始不断碎裂,不断瓦解,难以抑制,全都随着那玄妙凌厉的刀光,而化作点点光流向后飞出。
林修面上难以置信的神情随之凝固,双目间惊诧的光辉像是被冻结。
而这一切,也都随着三尖两刃刀的光辉,化作虚无,消失在这茫茫娲山中。
近处谢初然、汤隆。
远处燕文桢、“傅星回”、申东明、齐蝶泉。
所有人呆呆望着眼前景象,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在北疆蛰伏筹谋多年,瞒过无数人,然后一鸣惊人的林修。
作为北方联军统帅,攻城掠地,肆虐河东、河北、关中河北五年之久的林修。
串联六道堂、凌霄殿乃至于雪原异族,一战功成,最终叫大乾都城和关中京畿陷落的林修。
超乎九品到一品之上,斩杀正一品武圣高元一,打得殷雄、宗明神僧等高手不得不逃离关中的林修。
坐镇关中三年,令大乾皇朝不敢向西的林修,如今赫然已经可以离开关中,威慑天下。
但就在今日,登临超品境界的陆地神仙林修,被武圣徐永生一刀斩杀!
第397章 徐永生震慑神州一万一千字,三合一大章 节
非金非银的光辉冲霄而起,直上遥远天际。
仅仅只是气浪,向两侧席卷,就令娲山北部动荡。
半空中的林修身形直接泯灭消失,而在他身后,天地似是被刀光切开,空间呈现不自然的扭曲。
光辉经久不散,仿佛这方世界也被斩出伤痕。
在场所有人呆呆望着这一幕,不论敌我,脑海中不约而同都浮现一个念头:
便是超品强者,陆地神仙,出手也不可能有这般破坏力。
这需要抹去“陆地”两字,乃是真正的仙家,怕是才能有这等威势。
历史上不乏超品强者交锋的先例。
但似徐永生这般一刀斩杀林修的场面,自上古之后却不曾有过。
如此奇景,近乎上古以前神话传说。
众人回过神来,视线不由自主齐齐转向徐永生。
后仰的徐永生重新直起身来,额头眉心位置,一道竖列的伤痕,在此刻血流不止。
他手中三尖两刃刀一击之后,光辉则为之收敛,那凌厉无双,无坚不摧的气势重新变得平和。
虽然徐永生面上不可抑制流露出虚弱之象,但汤隆全然没有趁机出手攻击的意思。
莫说汤隆此前已经被徐永生射伤,便是他兵甲俱全状态完好,这这时也没有任何动手的打算。
他看得出方才那一刀不是徐永生本身能耐,而是神兵之威。
他也看得出,徐永生此刻消耗巨大,不复先前文武双全,二品逆斩一品武圣的能耐。
但他不明白,徐永生如何驾驭那把连超品强者林修也无法掌控的神兵。
他更无从知晓,徐永生还有没有再挥第二刀的本事。
或许,对朝廷,对燕氏一族来说,眼前的徐永生是威胁更大的敌人,值得其他所有人一起捐弃前嫌共同讨伐,但在此刻,汤隆不敢赌燕文桢、“傅星回”等人的心思。
或者说,在场现有的人全加一起,汤隆也没有信心能够成事。
所以,他选择立刻转身而逃。
徐永生立在原地没动。
他面色苍白,鲜血自额头向下滑落脸庞,但目光平静如故,扫过在场众人。
谢初然注视汤隆奔逃的背影,但立在徐永生身旁,没有追赶。
“傅星回”望了谢初然一眼后收回目光,转身向汤隆追击而去。
对方虽是一品境界,但有伤在身且兵甲皆毁。
“傅星回”则身披苍玄甲,全副武装,携带傲世刀。
此刻他全速追击而去,不给汤隆喘息和拉开距离的机会。
燕文桢目不转睛,没有关注汤隆和“傅星回”的离去,视线始终望着徐永生、谢初然二人。
坦白说,今日发生的种种,完全超乎他过往数百年生命里的种种见闻和道理,事情发展全然出乎他预料之外。
林修能离开关中,已经是一重噩耗。
而徐永生直撄超品强者林修的锋芒,同样骇人听闻。
虽然,以燕文桢对徐永生的了解,对方不是轻忽鲁莽之辈,行事多半心有定计。
但今天的场面还是震撼燕文桢。
那究竟是什么神兵?
徐永生又如何能驾驭这等神兵?
而且,看神兵方才由远方化虹飞来的模样,以及后来徐永生、林修二人的站位,那神兵原本已经落入林修手中。
在这种情况下,徐永生竟然能夺走或者夺回如此神兵,更将林修当场斩杀,属实匪夷所思。
参考徐永生和那古怪神兵的力量层次,以及他现在挥刀之后的低落模样,燕文桢基本确信,就徐永生而言,驾驭这样的神兵,也并非全无代价,亦或者可以随心所欲。
但燕文桢同汤隆面对的问题一样:
明知如此,可是完全不知道其中详情细节的情况下,如何敢轻易冒险?
或许,就像是当年众多武圣围攻女帝,付出大量伤亡代价后,女帝本人终究走火入魔,难以为继。
但姑且不说之前牺牲的人,实打实付出性命。
即便可以消耗徐永生,究竟要填多少人命进去才够?
围攻女帝,尚且是众多武圣前赴后继。
而徐永生方才,却一刀斩杀陆地神仙林修!
“天麒先生斩杀林修此獠,功盖当世,一战挽回昔日关中之败,告慰无数死难者,老朽不才,佩服之至。”燕文桢略微沉默后,肃容向徐永生郑重深施一礼。
在他身旁,回过神来的齐蝶泉、申东明面上震惊之色虽然还未褪去,但也都端正表情,向徐永生郑重抱拳。
徐永生手持三尖两刃刀,颔首还礼:“诸位客气了。”
燕文桢言道:“林贼身死,其麾下还有汤隆等人脱逃,关中之地亦有陆绍毅等人占据,大乾皇朝如今有机会还都关中,不知天麒先生可否许老朽将此间事禀报东都。”
徐永生淡然以对:“无妨。”
燕文桢颔首:“相关善后事尚多,容老朽先行一步,天麒先生保重。”
他冲齐蝶泉、申东明点点头:“你们接应傅将军。”
说罢,燕文桢带领部分人先撤出娲山。
他没有瞒报相关消息,第一时间禀报东都朝廷中枢。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是必然,而如今时局怕是要整个为之大变……燕文桢心道。
久经风雨的老相爷,这时神情亦有些迷茫和恍惚。
徐永生平静目送燕文桢离去。
他此刻,其实可以挥第二刀。
相较于当年第一次使用斩龙剑和山河剑的时候,眼下使用三尖两刃刀虽然负担也很大,可是反而不至于虚弱到完全不能动或者昏睡沉眠的地步。
因为挥刀的代价并非他自己,而是一副杨二郎图谱。
或者应该说,凭他自己,还难以真正挥动这柄三尖两刃刀。
不过,虽然不至于就此昏睡,但对他神魂依然造成不小损耗。
并且,林修最后垂死挣扎飞掷流芳戟的一击,给他带来的伤害,非只皮肉伤那么简单。
徐永生此刻额头眉心处血流不止,是因为短时间内当真止不住血,伤口无法愈合。
超品强者出手攻击一个二品武圣,并且还是流芳戟这样的人间顶尖兵刃,饶是徐永生佩韦佩弦之后已经将自己的“信”之印章提升到四层,再叠加四面武夫正气盾也抵挡不住。
虽说,当时因为展开神兵图的缘故,所以无法动用青象武帝图,但徐永生可以清楚判断,即便有青象武帝图为自己加持金刚不坏的防御,也依然挡不住林修这最后一击。
此刻,徐永生收了三尖两刃刀,神兵图恢复原状。
他脑海中神秘书册翻动,展开越青云同凤凰并立的凤凰武帝图。
五彩光辉映照下,海量生机源源不断补充给徐永生。
饶是如此,也仅仅只是维持住他眉心处那道伤口不继续扩大。
如果不是徐永生拥有四组儒家“礼”之编钟和四副武夫精气甲,不是他拥有凤凰武帝图,那他眉心这道伤口怕是会不可阻挡地继续扩大撕裂,直到将他整个人都斩成两半,给林修陪葬。
眼下,双方拉锯对抗,隐约形成一个平衡,令徐永生暂无大碍。
晚些时候,再慢慢将对方留存的力量清除,他方可痊愈。
这一战通过林修,他亦有旁的收获。
虽然现在因为凤凰武帝图持续发挥功效,其他书页不方便翻开。
但徐永生已经确定,自己的神秘书册后续又成功翻开新的一页。
参考先前经验,那应该是一张……黄龙武帝图。
或者也可称应龙武帝图。
来自身为应龙绝顶的林修。
只是眼下不确定这张图画承继了应龙绝顶哪些特质。
一般而言,应龙绝顶同时掌握天象和地脉的变动,力量浩瀚凌厉,极为擅长正面作战。
不管应龙武帝图承继哪方面,想来都妙用无穷。
至于三尖两刃刀的力量,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虽然杨二郎图谱只剩下两幅,但这世间值得他动刀的目标,本也没有几个了。
林修这趟自己不来娲山,徐永生收获三尖两刃刀后,也有可能去关中找对方。
眼下正巧同林修对上,斩杀林修,三尖两刃刀动静太大,真正的撼动天地世界,就算现场没有目击者,这世上其他超品强者也可能有所感应,想要突袭他们打一个措手不及,机会渺茫。
是以徐永生也不介意谢今朝、燕文桢、齐蝶泉、申东明他们将消息外传。
除了燕文桢这个北都留守之外,本就是从东都出来的齐蝶泉,自然也要同朝廷中枢联系。
因为此前同聂鹏常有交锋的缘故,是以齐蝶泉此刻面对传闻中与拓跋锋、聂鹏交情不错的徐永生,略有些尴尬。
好在此前有江南云、齐雁灵夫妻居中转圜。
但这时,她也从徐永生这里获知了自己姐夫江南云的死讯。
“林贼为天麒先生所斩杀,他也可瞑目了。”齐蝶泉闻言沉默,半晌后慨叹一声。
三尖两刃刀破土而出,大乾太宗文皇帝昔年留在娲山的封印瓦解,这里对外的联系渐渐恢复通畅。
齐蝶泉当即传讯给朝廷中枢。
徐永生则朝汤隆、“傅星回”二人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同谢初然言道:“已经追上汤隆,他跑不了。”
汤隆乃一品武圣,虽说长于射术拙于近战,但也胜过世间大多数人。
一心想跑,至少有机会。
但他已经先被徐永生所伤,而对手则是从头武装到脚并且携带傲世刀的谢今朝。
眼下被谢今朝截住,汤隆也只能艰难负隅顽抗。
谢初然听了徐永生的话,微微颔首,但还是留在原地没有离开。
燕文桢也已离开的情况下,她终于收起自己的陌刀·时日,改为取下随身大弓。
结合一枚巡天鹰皇眼瞳的目力,令她视野同样超出同侪。
于是接下来换做她耀日弩一箭又一箭射向远方,支援兄长谢今朝。
申东明留在徐永生身前,望了一眼远处的齐蝶泉后,悄悄说道:“先生,您方才斥责林修的道理,我听着似乎还有深意……”
徐永生看着这个除了习武、从军之外,平时常有些不着调的青年将领,并不感到意外。
大事上,对方其实颇有灵性,直觉精准。
“道理其实很简单,说穿了不值一提。”徐永生微微一笑:“只是,知易行难。”
申东明闻言默默点头,思索不已。
远方,在谢初然的支援下,谢今朝终究还是成功斩杀此前已经负伤的汤隆。
不过,当他带着汤隆首级回来的时候,其身上苍玄甲肉眼可见出现巨大破损。
即便是失去弓矢不擅近战的汤隆,也依然是一品武圣,出刀精准而又凶狠。
幸得铠甲护身,谢今朝才不至于断臂破腹。
他望着远方一袭白衣,身上点点血红的徐永生,不禁再次想起对方此前斩杀弓狐翊弦等人的壮举。
不过,相较于从前的艳羡,谢今朝今日心境更加奇特。
徐永生一刀斩杀林修,无疑更加惊世骇俗,更令人向往羡慕。
谢今朝亦会期盼,如果自己有对方这般机缘实力,那斩杀林修、秦泰明等人报仇,便易如反掌。
可今天,他感觉自己心情比预想中平淡。
虽然也有淡淡羡慕,可感觉不如预想中,不如过去那般强烈。
他觉得这不是因为徐永生同样不会放过秦泰明、林修等人。
但具体原因,谢今朝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关外东北一战后,时隔多年,今日再得相遇,好在没让他走脱。”依然是傅星回相貌的谢今朝拎着汤隆首级言道。
谢初然立在徐永生身边,轻轻颔首。
她示意帮徐永生包扎额头上伤口,徐永生则轻轻摇头,示意暂时先不触碰。
这时却见齐蝶泉从远方快步走来,神情凝重。
看见汤隆的首级,她也只是扫了一眼,然后便转向徐永生,沉声说道:
“朝廷最新消息,宗明神僧、赵相、任上将军、李侍中还有韩、曹两位族长……全部身死虢州弘农!”
韩松天身亡之后,韩氏一族便是韩帼英暂代族长。
在场其他人闻言,面上全部变色。
徐永生双眉亦紧紧蹙起:“听闻他们先前追查六道堂中人,照这么说来……”
性格刚强见惯生死的齐蝶泉这时声音干涩:“任上将军最后所报,昔日女帝……重回人间!”
她深吸一口气后详细说道:“东都得到传讯后,一边急召南边殷骠骑、郭车骑等人加急北返,一边继续派人前往虢州弘农打探消息,最终在那里发现宗明神僧、任上将军等人的墓葬,虽然没有曹氏族长的墓,但卜算推演表明,多半也已经遇害。”
徐永生游目四顾:“女帝重生后没有去东都?”
齐蝶泉答道:“没有,这一点东都上下亦感到意外,因此怀疑女帝可能也来了娲山这边。”
女帝周明空昔年颠覆乾秦江山,以坤代乾之际,在乾秦山河龙脉原有基础上斗转乾坤,迁都河洛,变大乾东都为大坤神都,作为大坤皇朝都城所在。
她此番重生,在虢州大杀四方后没有重新君临东都,出乎各方预料。
看模样,她似乎是有更重要的谋划。
徐永生沉吟之后则微微摇头。
林修出人意料离开关中,因为距离和修为的缘故,最先抵达娲山,找到现世的三尖两刃刀。
虽然他没能收取掌握这件神兵,但借助自身超品修为和应龙绝顶的特质,成功转移了三尖两刃刀。
徐永生仔细询问齐蝶泉虢州之战任君行最后报讯的时间。
女帝重生之际,娲山震动应该已经平息。
再加上她后来在虢州大杀四方,等她离开虢州,应该已经很难发现三尖两刃刀的去向了。
徐永生如果不是因为神兵图相助,亦难以追上地脉中的三尖两刃刀。
至于燕文桢、谢今朝等人,纯属巧合碰上,难说运气好还是不好。
徐永生沉吟之后言道:“我们先回东都。”
依然是傅星回模样的谢今朝言道:“林修、汤隆身死,晚些时候可能关中再有战事,我回朔方做些准备。”
徐永生、谢初然看着对方,皆道:“保重。”
辞别对方,一行人南下。
当前状态下,徐永生洞察、感知能力较以往减弱不少。
但随着时间不断推移,他还是渐渐隐约感觉到,东边方向,大河下游,地脉似乎亦有不稳迹象。
而在晚些时候,他们得到来自东都的进一步传讯,印证了徐永生的怀疑:
沂州琅琊,有超品强者之间爆发大战。
众人面面相觑。
虽然消息语焉不详,有待更进一步确认,但大家心头还是一同浮现两个人名:
女帝周明空。
乾皇秦泰明。
……
琅琊之战,已经结束。
一片荒芜废土之上,依然只得一个女子身影静立不动。
天穹恢复正常,已是黄昏。
真实的夕阳正落下,不见先前黑日蓝月共同悬于天际的奇异景象。
那立在大地上的女子,面色较之先前,变得惨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
亲手粉碎嫡孙秦泰明的身躯,并未让女帝周明空此刻流露喜色,反而神情有些冰冷。
仙门,她没有拿到。
而秦泰明最后时刻双目清明澄澈,脸上流露出既像是解脱又像是满意,甚至还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容,令女帝见了,心生不悦。
虽然没有依据,尚未能洞悉其中全部奥妙,但女帝几乎是直觉感到,她的这个直系子孙,在同样受困于走火入魔的险阻之后,采取了跟她近乎一样的方法。
置之死地而后生。
除了凤凰之外,基本上只有她的烛龙绝顶和乾秦的苍龙绝顶有类似机会。
她自时间长河中回归。
而对方则源于难以估量揣度的无穷变化与可能性。
女帝已经有所提防,但现在看来,可能还是给秦泰明得手。
她没能留住仙门,便是例证。
对方接下来,会采取怎样的手段,会在什么时候重生?
落在自己手上,反而帮对方割舍过去,令女帝自重生以来,心绪第一次产生波动,面罩寒霜。
这一战,她摧毁秦泰明当前这段生命,自己也同时遭受对方重创。
短时间内结果看是一死一伤,长远看来,怕是两败俱伤。
女帝微微摇头,心境很快平复。
虽然未尽全功,但她情形终究比秦泰明要好许多,接下来养伤之余,继续搜寻对方可能的后手安排,仍然占据主动。
关中林修,初入超品不久。
江南越霆,于女帝眼中看来,根本算不得超品。
反倒是对方可能拥有的东西,怀璧其罪。
女帝即便负伤,依然胸有成竹。
相比之下,娲山那边的变动,更令女帝周明空在意。
……秦苍,你究竟在那里留下了什么,现在又是被谁取走?
周明空心中正思索之际,忽然双目中精光迸射。
她霍然转头,望向西北方向。
日暮黄昏,天色已暗。
可是在周明空的感知与视野中,仿佛有一道完全不属于人间的奇妙刀光斩破天际。
虽然不是刀光的目标,但感觉其中震撼古今的凌厉锋芒,纵使是女帝周明空,亦感到阵阵心悸。
越是修为高绝之人,方才越能感觉到那一刀的强悍绝伦。
那是她梦寐以求却未能企及的力量与境界!
周明空几乎是下意识迈步,想要即刻向西北而行。
但她脚步终究未动,停在原地。
她隐隐能看出,那一刀似是劈碎了什么。
而等到刀光隐没,似是有张年轻的面孔一闪而过。
那男子面容俊朗,神色淡泊,文质彬彬,双目如同深潭。
这年轻人的相貌于周明空而言,相对陌生,但有所耳闻。
通过六道堂,她基本知悉此前种种重要事情。
而一个新崛起的年轻书生,是其中绕不过去的一环。
徐永生徐恒光。
二品修为于女帝周明空而言不足为惧,但这个年轻人文武双全的奇异特质与才华同样引起她的兴趣。
只不过排序远远落在秦泰明、娲山,乃至于越霆可能掌握的仙门的之后。
女帝周明空原计划此番回河洛静养,重新变东都为神都之际,再召这个年轻书生相见。
可是料不到,这个瞬间,对方竟似乎同娲山中那抹刀光有关……
风安澜、赵广鑫等人,这时从远方靠近:“陛下……”
周明空视线眺望远方不动:“徐永生其人,现在何处?”
风安澜、赵广鑫面面相觑:“此前他在海上毁了复刻的大坤万国颂德天枢,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返回陆上,去向不明。”
因为此前朝廷不断的清剿,六道堂的耳目损失严重。
不过,风安澜等人接下来再打探徐永生行踪就容易许多。
娲山内的消息,已经自东都轰传天下。
六道堂众人闻讯,一时间只感到难以置信。
女帝周明空先前的感应,则得到印证。
不论风安澜、赵广鑫,还是鬼僧渡海、郑芳等人,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认为乾廷中枢虚传消息,夸大事实。
纵使娲山当中真有神兵出世,还落在徐永生手中,并最终成功斩杀超品强者林修,但是,只用一刀……
不论周明空还是秦泰明,亦或者其他超品强者,都不可能只凭一刀便斩杀同为陆地神仙的林修。
如果这一刀便能斩杀林修,那就意味着,对上其他超品强者,结局恐怕亦不会有多少分别……
但如果说朝廷虚传消息,固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震慑天下,挽回扬州之战和虢州之战的颓势,可他们将消息传的这么夸张,其实反过来也会损害朝廷威严,于己同样不利。
那么,可能是林修离开关中,自身情形其实仍然不妥,被走火入魔所困,所以才被徐永生一刀了账?
这个猜测,相对来说,更易为大家所接受。
可女帝周明空本人神情肃穆,眺望远方静默不语,又令大家心中有些不托底。
一时间,四方尽皆沉默,令人几乎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赵广鑫开口打破寂静:“依陛下先前所言,秦泰明百足之虫,可能死而未僵,如果他当真也谋求重生,臣以为,可能着落在其子女血裔身上。
秦泰明其人冷血自私,只要能重生,不会介意用自己的血裔作为凭依。”
周明空依然眺望远方不语。
赵广鑫徐徐说道:“这当中,最可能的,是差点成为其遗腹子的秦森!
秦泰明最初推开仙门失败,半疯不癫离开关中之际,这秦森正在姜望舒腹中,最易被他做手脚。”
周明空这时终于收回视线,苍白的面孔转头看向赵广鑫。
赵广鑫再行一礼:“林修身死,那秦森还在关中,没有林修看顾,反而秦泰明更容易下手。”
女帝周明空终于开口:“你是建议朕暂时不入神都,先前往关中帝京?”
赵广鑫低首。
周明空面上不见喜怒,徐徐摇头:
“不必如此为朕遮拦,此番是朕棋差一招,不曾洞悉娲山之宝如此重要,也不曾料到徐永生其人有这般能耐。
莫说他们,便是找到小三郎在琅琊,最终也未尽全功,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人才,不可小觑天下英雄啊。”
赵广鑫低首:“臣等筹谋不周,有负陛下信任。”
周明空言道:“事已至此,不论神都还是帝京,朕不去便是,且先疗伤尽复旧貌再说其他。”
听得女帝没有坚持前往东都,周围一些人心头不由自主松一口气。
周明空继续吩咐道:“小三郎用以重生的后手,继续追查,除此之外,接下来有关那徐永生和娲山神兵的一切消息,都详加打听,尽数报于朕。”
风安澜、赵广鑫等人齐声应诺。
周明空微微颔首,身形径自随着夜幕降临,于此间消失。
风安澜等人恭送其离开。
余下众人在他们两位佛门武圣的吩咐下,各自散了。
众人行色匆匆。
先前的振奋和喜悦,已经消失不见。
此前面对种种艰难局面,面对各方围剿,面对惨重的死伤,众人都能一直坚持。
终于,大家迎来女帝重归人世。
而虢州弘农之战,他们大获全胜。
其后沂州琅琊这里,女帝陛下也能人所不能,成功揪出乾皇秦泰明。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终于否极泰来,而他们也能一朝舒展。
可是不料,忽然间局面就完全不对了。
接下来他们还是要继续暗中蛰伏。
女帝重生前如此。
重生后依然如此。
一众六道堂骨干,倒不敢对女帝陛下心生怨念。
但许多人心中头一次生出相对陌生的情绪:
迷茫……甚至绝望。
少顷,现场只剩下风安澜、赵广鑫。
再次沉默良久后,赵广鑫忽然问道:“你刚才在琅琊战场的外围,拿住一个年轻人?”
“不错。”
风安澜颔首之余,微微一笑:“也算意外之喜,虽然还是走脱了秦泰明,但陛下归来之外,还偶遇故人之子,今天实在是个好日子。”
赵广鑫:“如果我没有认错,那个名叫奚骥的年轻人,乃是徐永生徐恒光的学生。”
风安澜轻轻点头:“确有其事,想不到老奚的儿子走儒家修行路线了,并且青出于蓝,已经是三品大宗师,更胜其父当年。”
赵广鑫:“你想要把他从徐永生那里夺过来?”
风安澜摇头:“那小子虽然桀骜,但尊师重道,基本没有可能。”
他笑笑:“我本无恶意。”
赵广鑫冷冷看着对方。
风安澜平静与之对视。
“你的仇人是秦泰明,为陛下奔走,亦是为了向秦泰明复仇。”赵广鑫言道:“不论乾廷传的消息有没有夸大,林修死了,那徐永生得娲山神兵斩杀林修总是事实,他能斩杀林修,便也有可能斩杀秦泰明。”
风安澜神情泰然:“就算如此,也晚了,不说此前大家打过的交道,徐永生其人,你我都不陌生。
宗明和尚、任君行、韩帼英都和他本人有私交。
虽然他们都是被陛下处决,但你我迎奉陛下归来,同样脱不开关系。
确实,只要是能诛杀秦泰明的人,我不介意与之合作,但那位天麒先生怕是介意同我合作,所以你大可不必这么看着我。”
赵广鑫闻言,面色依旧严肃,但重新沉默不语。
半晌后,他问道:“既然如此,那个奚骥,你准备怎么处置?”
“任君行等人已经死了,奚骥我掳都已经掳了,先带着呗。”
风安澜语气如常:“那位徐先生,接下来怕是会着力寻找我们,相较于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他应该已经正二品境界了,就等着治国典仪晋升一品。”
赵广鑫面沉如水:“诚如你所言,事到如今,想卖好也迟了,只能一条路走到底,这二品晋升一品的治国典仪,还需请陛下定夺。
而且陛下如今虽然不入神都,但多半还是不会为了顾忌一个二品武圣就直接毁去典仪卷宗。”
风安澜:“即便毁了,也还有你这个活口。”
赵广鑫闻言默然。
相关典仪,他确实烂熟于心。
此番得女帝旨意,他还俗之后重修儒家,也正要借助这一典仪谋求晋升一品境界。
赵广鑫同风安澜对视:“所以,反而是你现在更想杀我,再销毁卷宗,从而断绝徐永生晋升一品的可能?”
风安澜笑笑:“如果能确保一定将徐永生卡在二品境界,你死一死又何妨?但可惜,这并非绝对的。”
他低头笑叹一声:“现在,就算徐永生采取乾秦宗室、武学宫的典仪晋升一品,烂到如今这地步的乾秦龙脉规制,又如何能再钳制他?”
赵广鑫闻言,恢复默然,半晌后身形消失不见。
风安澜立在夜幕下,迎着夜风,面上笑容不减,但眺望远方的视线没有焦点。
……
江北淮东,扬州城内。
越氏族长越霆高居主位,下首分别坐着入赘越氏的顾明贞,吴氏一族的吴钊以及道门南宗太上长老李摩云。
随着扬州之战中越霆一战震惊大江南北,江南联盟内部也在发生微妙变化。
越霆的话语权和地位,越来越重,从江南联盟的盟主,渐渐向真正的主公发展。
但他本人此刻面上不见得意神情。
此前一战的相关副作用,如今同样显露无遗。
他们在扬州,同样已经得到虢州之战女帝重生的消息。
这一战固然令乾廷中枢进退维谷,原本南下针对江淮的高手纷纷止步北返,但对越霆等人来讲,同样是祸福相依。
除了关中林修之外,又一位陆地神仙降临人世。
在越霆本人迟迟未能提升自己灵性天赋到绝顶层次的如今,他同样感受到压力。
而正当越霆考虑林修那边会不会也产生变化的时候,北边忽然传来对方身死的消息。
霎时间,大江南北都为之一静。
越霆等人第一反应也是难以置信。
但随着时间推移,一直不曾传来女帝周明空重返神都的消息,甚至对方连关中帝京都没有去。
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觉察到这一点,越霆等人便再是感到难以置信,现在也是不得不信。
天麒先生徐永生,可以斩杀超品境界的陆地神仙!
虽然冷静下来之后,众人纷纷猜测,于徐永生而言也不会是全无代价可以随意使用这样的力量,但是……
谁知道究竟如何呢?
林修身死当场。
周明空亦避其锋芒。
他们江南越氏,同样可能成为徐永生的目标。
“有青云和天声在,或还有转圜的余地。”顾明贞开口轻声说道。
吴钊则言道:“相较于人情往来,更靠得住的怕是这位天麒先生也并非忠于乾廷。”
越霆静默无言。
他们的劣势,还是太明显。
女帝可以不入东、西二都,暂避一个武圣的锋芒。
甚至林修如果不是正撞在徐永生的刀口上,预先知情的话也是随时想走就走。
但他们越氏,为了洪荒四神阵,必须站稳扬州,进退不得。
可现在,当真由得他们不退么?
……
林修之死,震撼天下四方。
不仅华夏中土,便是雪域高原之上,都很快得到消息。
自当初关中大战后,雪原异族退回高原上,近些年真正安静下来,开始休养生息。
但他们也一直不曾放弃收集大乾皇朝相关消息。
此前几年还算平和。
而到了这个大乾盛景二十三年的年底,众多震撼人心的消息如惊涛骇浪般不断袭来。
扬州之战。
虢州之战。
女帝重生。
林修身死。
如果说前面几样虽然震撼,但还在雪原众人承受范围内,那最后一条消息完全打懵了高原上所有人。
超品强者林修,被武圣徐永生一刀斩杀!
整个雪原密宗圣宫内,久久寂静无声。
等到江措法王和年轻的雪原赞普回过神后,他们不约而同向圣宫深处望去。
那里是雪原大相南木加的闭关之地。
江措等人半晌之后收回视线,又彼此面面相觑。
众人一时间,依旧无言。
但心中的荒谬之感,更加强烈。
……
戒备多时的大乾河洛东都,始终不见女帝周明空到来。
随着时间推移,城中众人反而先等来徐永生一行人即将返回东都的消息。
留守东都的吕道成、齐雁灵等人,紧绷的心弦,不自禁地终于放松下来。
这段时间,他们的心情仿佛海浪起伏一样,不停上上下下。
虢州之战,女帝重生,大杀四方,让所有人心神被阴影笼罩,几乎窒息。
林修出关中,但在娲山西北部山区被徐永生斩杀,消息令所有人既惊且喜。
琅琊之战消息传来,又叫大家心头揪紧。
但转念一想,徐永生可以震慑女帝,众人心神又重新安定下来。
至于齐蝶泉汇报,流芳戟伤及徐永生之后,落入徐永生手里收藏的事情,大家眼下就纷纷当做没有听说过。
虽说当初流芳戟是皇族掌握,从蕲春王秦直手上失落后一直让乾秦中枢耿耿于怀,希望能重新寻获,但眼下……至少不在林修、忽鲁格那些逆贼手里了不是吗?
“琅琊那边更具体的消息,传回来了么?”秦玄问道。
齐雁灵答道:“确定是两位超品强者交锋,除了女帝之外,另一位修习《苍龙书》,应该是当今陛下,但大战过后结果未知,探查的人到了现场,那里只有交战后的废墟,不见其他人。”
她神情肃穆。
江南云的死讯同样已经传回东都。
“天麒先生即将返回东都,至少这里可保无忧,连南边的越霆也会被震慑而惶恐。”
宋王秦玄言道:“至于关中帝京那边的情况,待我们见过天麒先生之后,再做定夺。”
在场的齐雁灵、吕道成、郑京、宋叔礼、皆默默颔首。
不客气地说,朝廷接下来的动向,关键便是在于徐永生的态度。
如果妥当,如今林修身死,女帝无踪,朝廷方面在关中和江淮都能有所作为。
天下局面,可能为之一变。
只是,一念至此,部分人心头又重新沉了下去。
天下安危,系于徐永生一人之身。
朝野有倒悬之姿。
类似情形,历史上也有过先例,最终结果都非皇朝之福。
奈何……
眼下还有别的选择么?
乾廷众人一时间尽皆默然。
与会者中,林成煊、罗毅二人同样在场。
林成煊一如既往沉默寡言,而罗毅此刻也同样沉默,不作任何表态。
王阐,则已经奉朝廷所命,前去迎接返回东都的徐永生等人。
城北邙山。
徐永生和谢初然、王阐、申东明、齐蝶泉等人同行。
“琅琊那边已经完全没人了?”他边走边问道。
王阐颔首:“目前是这样。”
他略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后续仔细清理战场后,看上去,是女帝更胜一筹,但不确定当今天子生死,亦不知晓女帝有没有掌握那座仙门。”
徐永生则缓缓说道:“希望能尽快有他们的消息。”
王阐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徐永生神色如常。
王阐于是轻叹一声。
“对了,我联系不上奚骥,你们这边呢?”徐永生问起另外一事。
王阐闻言,神情转为严肃:“我们这边也联系不上他,查证他此前行踪,虽然不明确在沂州琅琊,但也在那附近。”
徐永生闻言,轻轻颔首:“风安澜。”
王阐:“不无可能,你斩杀林修的消息传回后,朝廷上下也开始加紧继续追查六道堂中人的行踪。”
谈话间,众人靠近东都城。
远远便可望见城门外,以宋王秦玄为首,如今东都朝野上下都重要人物,基本全部到齐,一同出迎。
徐永生没有掩饰行藏,秦玄等人同样远远望见他们靠近。
队伍中为首的白衣书生,面容俊朗,长身玉立,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其眉心处一道伤口,如今终于已经止血,但仍清晰可见,在额头正中并未掩饰,仿佛竖目。
这伤痕并不影响徐永生风采,反而再多添几分英武之气。
“天麒先生威震神州,实乃天下中流砥柱,万民之幸。”秦玄口中朗声说道,同时向徐永生当先一礼。
在他身后,齐雁灵、吕道成、郑京、宋叔礼等人及东都朝野上下,皆是相同动作。
第398章 倡议天下,四方皆服三合一大章 节
面对宋王秦玄等人的礼节,徐永生避过不受。
他还了半礼:“诸位言重,徐某不敢当。”
迎接典礼隆重,不过徐永生一切从简。
等到步入东都城后,他一边走,一边同宋王秦玄交谈:
“女帝自琅琊之战后,再无现身,眼下可有进一步消息?”
秦玄摇头:“听说关中那边也没有动静,但如果她不公开悄然走动,我辈其实很难觉察其去留,只不过依其性情作风,多半不屑为之。”
略微停顿一下后,秦玄补充说道:“还要等等看,晚些时候,江南之地是否另有消息。”
扬州一战前后种种迹象表明,越霆布置洪荒四神阵有那般威力,不仅仅只是借助几件宝物和淮扬当地的山河地脉灵气。
其背后,另有支撑。
随着时间推移,各路消息情报汇总后,乾廷中枢自然而然有所推测。
越氏一族的底气,亦或者说野心的来源,极有可能是另一座仙门。
此事当然引发最高关注。
只是因为虢州、娲山、琅琊的先后变动,使得朝廷当下顾不上更进一步的探究。
甚至越氏和江南联盟那边,已经再次派出使者前来,意图缓和双方关系。
林修虽然被徐永生斩杀,但女帝周明空毋庸置疑是更大的威胁。
这一点对乾廷中枢和江南越氏来说,皆如此。
女帝不入大乾东、西二都,南边的越霆等人同样第一时间警惕起来。
越霆此前确实有所准备,占据扬州作为桥头堡和洪荒四神阵支点的同时,反过来对自己杭州祖地乃至更遥远的海外第二祖地,加以遮掩,令它们仿佛世外桃源一般与现实天地隔绝开来。
但如此手法,面对殷雄、郭烈、卫白驹等一品武圣,也包括此前文武双全的徐永生在内,或许有效。
但面对女帝这样的超品强者,越霆的底气就不那么足了。
“眼下,南边也一直没有天后现身的消息传来。”秦玄轻声说道:“如此情形,看上去,倒更像是……”
徐永生闻言若有所思:“跟琅琊之战有关?”
秦玄:“尚不能肯定,不过最近收到另一方面的风声……父皇尚在人世,或者说,有像天后一样重回人间的可能。”
徐永生:“朝廷怀疑是六道堂中人,散布相关消息?”
秦玄点头:“该是如此没错。”
女帝虽然重生归来,但她和麾下六道堂中人依然隐没,同时被朝廷中枢大肆追查。
虽然徐永生本人同乾廷中枢看上去有内外之分,保持明显距离,但虢州之战身死的宗明神僧、任君行、韩帼英都与他有不错私交。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能确定女帝具体行踪方位,毫无疑问会主动上门送对方三尖两刃刀一击。
六道堂上下面临威胁之余,除了隐藏自身行踪之外,另一方面的办法便是祸水东引。
乾皇秦泰明,同样别想好过。
秦玄提及秦泰明的同时,包括他本人在内,附近乾廷重臣,一直都在观察徐永生的神色。
徐永生表情泰然如常,只平静言道:“苍龙绝顶,不无可能。”
除凤凰之外,华夏十神当中,便数苍龙和烛龙绝顶成就超品境界后,有重生的可能。
甚至,出于彼此特质不同的缘故,苍龙重生可能还不需要像烛龙那般漫长。
当然,秦泰明想要重回人间,自有旁的问题需要克服。
只是考虑到其人坐拥天下多年,说不得已经筹谋许久,是以不容人小觑。
“父皇下落,朝廷依旧会尽力搜寻。”秦玄言道:“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着落在六道堂那边,如果有最新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天麒先生。”
徐永生:“有劳。”
为他接风洗尘的宫廷宴席同样盛大,但徐永生依旧从简,很快告辞。
待他返回城外自己居住的铁斋后,次日有熟人宾客往来,方才更多招待。
“先生,罗司业来了。”申晓溪代为礼宾,引罗毅进来。
除了徐永生和谢初然之外,林成煊、王阐、马扬都已经先到了。
“宋王殿下所言其实不虚,此番多亏恒光你如中流砥柱一般,否则东都这边恐怕还要有一番动荡。”罗毅感慨。
即便不考虑女帝重生归来,光是林修可以离开关中,对大乾朝廷来说就是又一场大劫。
他处置过娲山之事后,接下来少不得也要光临东都。
而现在,林修身死。
徐永生两幅杨二郎图谱在手,武圣之身震慑陆地神仙周明空不能再临东都,名副其实中流砥柱,威震神州。
“可惜,时间上还是太仓促了。”徐永生缓缓说道:“韩司业、任上将军还有宗明神僧,也包括李侍中,全部罹难。”
罗毅轻轻颔首,但又摇了摇头:“事态发展,人事难料,想必就算是越霆在扬州动手的时候,也不曾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的局面。”
他同韩帼英是故交好友,年少求学之际便是同窗,到如今已经相识四十年以上。
对方虽然出身名门韩氏,但罗毅与之不论私人交情还是教学共事,都极为谈得来。
故而当初他从东都学宫去职贬往岭南之际,得知是韩帼英接任东都学宫司业一职,属实松了口气。
徐永生、王阐、宁山、奚骥、沈觅觅等师生彼时与韩帼英相处也甚是得宜。
因而此刻谈起韩帼英,不止罗毅、徐永生、王阐等人为之黯然,坐在一旁下首的宁山、沈觅觅、尹兰舟、时未雨、申晓溪等人同样心头沉重。
而雅号“漱石斋主”的李若森,此前虽然同徐永生、罗毅等人没有多么深厚的私交,但此前罗毅伤势得以康复,则多有赖她和林成煊的诊疗。
是以想起李若森身亡,罗毅同样为之黯然。
一旁的马扬和申东明神情肃穆。
任君行是他们的老上级,十几、二十年来,都对他们一直关照有加。
不论是马扬迁往剑南巴蜀为官,还是申东明从岭南调任东都进入镇魔卫,任君行都安排妥当,且悉心提拔、培养。
如今任君行也战死虢州,令马扬、申东明都黯然不已。
前者想到两任关照他的上司邵乐水、任君行都先后亡故,心中悲痛之余,更多出几分忧愤。
申东明心思单纯,这时追忆过往种种,一时间眼眶甚至开始发红。
申晓溪站在自己兄长身旁,感同身受。
晚些时候,齐雁灵同齐蝶泉一同登门到访。
某种角度上来说,她是此番受打击最大的人。
韩帼英,同样是她挚友。
而除此之外,其夫君江南云,亦身殒娲山。
略微可以安慰齐雁灵的是,杀死江南云的林修,已经被徐永生斩杀。
“天麒先生为公出手,不过于我而言,依旧感激不尽。”齐雁灵徐徐说道。
“上将军言重了。”徐永生摇头:“江祭酒遇难,我也感到痛心。”
齐雁灵言道:“娲山异动,南云亦不知其中究竟,只是那里自古以来奥秘深藏,可能于时局变化有大干系,他方才前往探索,亦是出自公心,还请天麒先生见谅。”
徐永生:“上将军言重了,此事为人之常情,不足挂齿。”
谢过徐永生斩杀林修之后,齐雁灵并没有就此立即离开。
她目光由一旁胞妹齐蝶泉身上移动,转回看向徐永生,神情依旧肃穆:
“蝶泉此番回来,亦转述了先生当初同林修的对谈内容。”
徐永生面色如常,当时不惧齐蝶泉、燕文桢等人听到,自然也就不在意他们事后再转述给其他人。
齐蝶泉在公在私,都会禀报给齐雁灵、秦玄等人。
“以先生之见,除了当今天子和魏王,如今的宋王殿下,亦不看好其重整河山么?”齐雁灵轻声问道。
徐永生平静如故:“这个问题,徐某当初答过江祭酒,时至如今,答案不变,权且观之。”
齐雁灵默默颔首,然后继续问道:“那么……江南越霆呢?”
徐永生:“虽然大致能猜到,他此前冒险出海寻找项一夫,是不得已为之,但如果他能克制自己不出海,徐某会更高看他一眼。”
白虎精魄,于越霆而言,极为重要。
但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豪赌一把,秘密出海,结果引得乾廷趁虚而入,命顾春秋领兵来攻淮扬,收复失地。
而淮扬的重要性又远远出乎外界预料,最终引发连锁反应,越霆被迫暴露自己底牌的同时,震动神州地脉。
徐永生等人事后复盘,皆猜测林修和六道堂可能都因此受益,直接促成林修能够更早离开关中,而女帝可能因此更早回归人间。
于徐永生个人而言,三幅杨二郎图谱合一,娲山神兵出世为四方所感应,可能也是受了类似影响。
而此前第三幅杨二郎图谱忽然变化位置流出,多半也是相同原因。
没有越霆整这一出,徐永生循着神兵图中有些模糊的指引,多花一些时间,便可能找到越氏第二祖地的方位。
不考虑那座仙门,只设法得到第三幅杨二郎图谱,然后他径自返回神州陆上前往娲山起出三尖两刃刀。
林修、六道堂未受地脉影响,此刻时间上,多半还能赶在他们成功以前。
届时一些局面或许便不相同。
因为此前关中翻龙劫打碎大乾山河龙脉的缘故,越霆本人可能对事情后患有心理准备,但怕是也料不到事态最终会到如此地步。
徐永生不至于迁怒对方,认为所有锅都是越霆一个人的。
但对方先前关于出海的豪赌,显露了其人一些作风与底色。
听过徐永生对秦玄和越霆的评价,齐雁灵没有多言,但面上露出沉思之色:“多谢天麒先生相告,今日叨扰了。”
再坐片刻后,齐雁灵、齐蝶泉姐妹告辞离开。
虽然登门之际,仅携带了简单薄礼,但在她们离开时,自有厚礼奉上,乃是感谢徐永生斩杀林修。
“中和玉。”徐永生看后,微微摇头:“倒是感谢齐上将军他们这么看好我能晋升一品,可惜我这边晋升典仪都还没着落呢。”
谢初然言道:“且看追查六道堂血僧广信的结果。”
与好生玉、怀仁玉等宝物一样,中和玉是能帮助儒家武者加速积累自身“仁”之玉璧的稀世珍宝,举世难寻。
其对应的,是儒家武者第九层“仁”。
于徐永生而言,乃是等到他登临一品境界后正需要用的至宝。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续有客人登门。
越青云、石靖邪,亦从江南返回东都。
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和石靖邪一样,身着缁衣脚踩芒鞋,但不曾落发。
正是越青云胞妹楚净璃。
“从前常听青云和宗明禅师提起,但总是缘悭一面,今日终于得见。”徐永生、谢初然同楚净璃见礼。
楚净璃双掌合十:“天麒先生大名,我更是久仰了。”
她神情尚平静,但目光深处已然流露出悲色:“此前同师叔祖通信,还听他提及天麒先生,不曾想如今师叔祖已经圆寂。”
一旁石靖邪面上悲伤之色更浓。
徐永生、越青云、谢初然同样神情黯然。
“不介意的话,和青云、靖邪他们一样便好,不必这般客气。”徐永生问道:“你们预备运送宗明禅师的遗骸返回曹溪祖庭么?”
楚净璃轻轻摇头:“尘归尘,土归土,本来无一物,何必惹尘埃?师叔祖昔年北上是因为心怀慈悲,为中原苍生而来,如今留在中原,我等晚辈不必再打扰他。”
徐永生颔首,同谢初然一起招待他们落座。
越青云微微沉吟之后开口问道:“恒光接下来,作何打算?”
徐永生不答反问:“你呢?”
越青云没有隐瞒,坦然答道:“实不相瞒,此前我一直心中犹疑,不知该怎样决定才对。
原本,我依然有些倾向于大乾朝廷宗室能够重整河山,尽快结束战乱,为此不惜返回宗门,代朝廷转圜。
但在听说虢州之战的消息后,我心思反复,改变了主意。
那一刻,我想要去扬州见家父。”
徐永生神色如常听着:“你距离一品境界不远了?”
越青云颔首:“对。”
他自嘲地笑笑:“即便可以很快晋升一品武圣境界,然后接触仙门,真要想冲击超品,也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头,但我……实在无法无动于衷,当时只想迫切地做些什么。”
哪怕,这样做违背他性情和个人愿景。
但他依然有冲动去挑起那副担子。
乾廷事不可为,越氏一族又险阻重重。
林修、女帝争霸,天下动乱,血流漂杵,不知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
如果一定要强者的武力来结束乱世,并尽量善待天下人,他愿意一试。
即便希望渺茫。
“不过,还好,很快就再听说你在娲山北部斩杀林修的消息。”
越青云说到这里笑起来:“短短两、三天时间里,我主意改了又改,惹人发笑,但我真的很高兴。”
笑过之后,他神情又转为严肃:“只是,我还是想当面见到你后,听听你的意思。”
徐永生平静摇头:“我无心问鼎天下。”
越青云和他身旁石靖邪、楚净璃闻言,面面相觑,不过神情并不特别意外。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石靖邪在旁忍不住问道:“关于你和林修在娲山的对话?”
徐永生:“我确实不奉大乾皇朝,因为在我看来,天下乱局至此,乃乾皇一手造就,而余下宗室之人,也大都望之不似人君,不过,我也确实无心取而代之。”
他看向方才问自己打算的越青云,同样坦然答道:
“关于我接下来的想法,短期内的目标,先寻找六道堂中人。
既是寻找女帝,也是寻找风安澜、血僧广信之辈,同时还寻找可能被他们掳走的学生。
至于长远来说,一方面,平定乱世,另一方面,我觉得世道本不该如此,所以我期许在平定乱世的过程中,也重铸这世间气象。”
越青云轻声说道:“既然决定不去扬州见家父,我便只是道家一散人,恒光有些话说之无妨。
此前我们闲谈时,我已经隐约有所感觉而,恒光你对世家文脉早有看法。”
类似情形,在庶民出身的武者中其实并不能说是多么罕见。
只是世道如此,余者无力改变,于是也就不宣之于口,甚至随着时间不断推移,一切终于渐渐成了定规。
但越青云乃是道门南宗高功长老。
如果天下文脉散尽,一切归于自然,世人获得均等机会,那相较于而言,道门、佛门招纳传人,情形自然比从前要好得多。
但即便是他们,也无力更改当前现状。
哪怕是当年女帝当国崇佛之时,也是相同情形。
“从前我还以为是错觉,但现在看来,你确实是这般打算。”越青云言道:“只是我当时也不曾料到,你似乎并不仅仅只是针对世家文脉传续,更还有……皇朝龙脉?”
石靖邪这时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徐永生。
反倒是楚净璃神情相对平和,但这时她双眸同样注视徐永生。
徐永生微微一笑:“虽然江山更迭,但同一时期,皇族,便是最大的世家宗族。”
越青云闻言叹息一声:“如此想法,多谢你坦诚相告,即便你有娲山神兵在手,今日谈话我等也绝不外传。”
徐永生:“到如今,已大致无妨。”
越青云言道:“你还是尽快成就一品境界,民间典仪如果实在找不到,不妨考虑一下大乾武学宫的典仪,如今山河龙脉破碎,对武者的钳制不似以往那般了。”
徐永生:“先看看接下来搜索六道堂中人的结果。”
石靖邪这时在旁面露犹豫之色。
徐永生看向他。
石靖邪轻声说道:“恒光,山河龙脉散去,始终不聚,固然令世人都多了不少机会,但……群雄并起,皇朝更迭与战乱,恐怕也会比以往更加剧烈。
并且中原内部缺乏绝对的扛鼎之人,少数时候,可能不利于对抗边患?”
徐永生神色如常,微微颔首:“确实,不能说没有这样的可能,但可惜,所谓绝对的扛鼎之人,往往更是不惜为一己之私,令苍生倒悬的罪魁祸首,女帝、乾皇皆如此,前朝历代也在所多有。
皇帝总是觉得所有臣民对自己不够尽忠,不肯全心奉献自身所有。”
徐永生轻轻摇头:“不过,这也跟这世上的修行方法有关,当中有顽疾存在,当设法改良,而不是不断加深。”
境界越高,越容易走火入魔……
越青云、石靖邪、楚净璃三人,皆微微颔首。
“历代先贤,未尝没有针对此事潜心揣摩和改良,但最后,终究是渐渐到了如今的地步。”
此前始终安静聆听,很少开口的楚净璃这时徐徐说道:“皇朝龙脉,世家文脉,皆由此而来,今朝被恒光兄破除,将来怕是还会有层出不穷的人,期望重现过去景象。”
徐永生没有反对:“不错,各方面资源总会向少数人掌控下集中,但还是那句话,天留一线,我希望这个世上能给多数人尽可能多地留下些许机会。
这并非一蹴而就,一绝永绝之事,需要漫长的持续甚至是反复,但至少,该有个开始。”
楚净璃双掌合十:“恒光兄慈悲。”
石靖邪则长长呼出一口气,用力点头:“此事,我愿附骥尾,助一臂之力。”
“既如此,你又为何不自己重整山河,鼎定乾坤?”越青云问道:“你这样的打算,能与你志同道合的皇朝君王可难寻。”
徐永生:“我和你一样,志不在此,如果局势真的不可收拾,我不惮于挺身而出勉力为之,但此间事需时时自省。
不可否认,时间与位置能改变很多事,我自问意志力还过得去,但拒绝这个位置,就是第一重坚持。”
他笑笑:“未来的某一日,或许便不需要君王了。”
谢初然在旁冷不丁说道:“所以,如越道长之前所言,你争取早日晋升一品吧,得了长生你才好践行设想啊。”
徐永生笑叹一声:“我尽量努力。”
努力的第一步,从完成儒家第八枚“仁”之玉璧的相关历练开始。
新年过后,时间来到大乾盛景二十四年的一月中。
天麒先生徐永生,正式向天下发出倡议,废除黥、劓、刖、宫、剕等肉刑。
倡议发出,中原都畿道、河南、河北、河东、山南、剑南等地,第一时间纷纷响应。
“照办。”
身在扬州的越霆看着信报,吩咐身边吴钊、顾明贞等人。
吴钊、顾明贞神情郑重但安然,纷纷应诺。
于是两淮、江南等地,天麒先生的相关倡议也很快得到响应,并加以落实。
虽然因为距离遥远,传讯花费一些时间,但岭南、陇右等边塞之地,在得到消息之后,同样很快予以正面的回应。
“当初河洛之战的时候,便已经惊叹于昔日的青年书生能有那般成就,想不到依然是低估了这位天麒先生。”
岭南节度使府,穆庭连连慨叹。
直到今天,当初听说徐永生斩杀超品强者林修时的震惊,依然在穆庭脑海中盘桓不去。
尹道、俞景煜等人在旁,亦是相同心情。
“岭南这边,汉、土混杂,相关法令执行起来有难度,你们多盯着些,至少在汉地,一定要完成。”穆庭转而肃容吩咐道。
麾下众人纷纷应诺。
遥远的安西、北庭、河西,都在发生类似之事。
未必所有人都乐意见到徐永生完成这对应第八枚“仁”之玉璧的相关儒家历练。
或者应该说,是许多人私下里都不愿意看见这一幕。
但至少在面上,各个地方,都积极响应,且认真落实。
没人想要开罪那位天麒先生。
就算真有万不得已的时候,也绝不是现在,不是这类事情上。
毕竟,即便不考虑那传说中的娲山神兵,这位天麒先生本人的实力也让世间绝大多数人心悸。
要说细节方面有些考虑的人,反而是徐先生自己。
“这一趟,我一个人废了一堆酷刑,有点把其他人的路堵绝了。”
铁斋中,徐永生看着面前一众学生:“将来可能也影响你们当中的人。”
别的不提,尹兰舟和大名时未雨的小熊猫哒哒,都是主修儒家五常之仁。
按照他们的修行选择,等将来到了二品武圣境界,多半也要修持第八枚“仁”之玉璧。
“终究是惠及天下的仁心善举。”尹兰舟不在意地笑道:“老师此行,是天大好事。”
哒哒则认真答道:“学生亦无异议。”
徐永生微笑摇头:“我这当老师的,接下来要更努力才行,争取比你们更快。
一品境界,可能依然不够,希望在臻至超品之后,可以更改调整这世间的修行路数。”
此举也不单纯只是为了徐永生自己的学生。
以第八枚“仁”之玉璧的历练为例,古往今来众多酷刑废了重立,立了再废,不断反复,其中相当一部分原因,都是儒家武者推动。
而现如今似徐永生这等情况,历史上同样有过先例。
此后直接影响便是,后来者另想办法。
例如,从酷刑的定义上下手。
于是,这个世界历史上有少数时期,刑罚越废越轻,莫说死刑,甚至有过连监禁一类刑罚都被废除的先例,只是之后又都陆续恢复。
徐永生虽然倡议废除天下残酷肉刑,但并非愿意看见以上情景出现。
他之前大致了解过情形,截止当前,天下儒家武圣、宗师中,主修五常之仁的人较少。
如尹兰舟、时未雨都还在四品宗师境界。
所以徐永生最终还是选择一次性倡议废除所有酷刑。
姑且当做修行上给自己一些鞭策好了。
早日晋升更高境界,早日改良这个世界当前的修炼体系。
事实上,成就武圣之后,他已经有些眉目,但当前还不够。
天麒先生徐永生废除天下肉刑的倡议,得到如今朝廷中枢的明文旨意宣告。
与之先后张榜明文公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大乾朝廷,正式为当初朔方事变中被满门抄斩的谢氏一族平反昭雪。
相关黑锅,自然是扣在林修、姜志邦头上。
而在秦皇秦泰明的关键问题上,乾秦皇室忽然代为颁布一张乾皇自己的罪己诏。
据说,是此番琅琊之战后,在琅琊王府旧址发现。
秦泰明本人当然不会写这东西。
但对于眼下的乾秦朝廷来说,这东西,需要它有。
换个太平年景,这可能用于争取民心,稳定龙脉,制约反意。
但在眼下这个乱世年景,皇室威望大损,朝廷中枢连遭重创孱弱不堪,所谓乾皇的罪己诏,已经起不到相应作用。
之所以还要有这一出,原因无他,关键是为了同眼下的天麒先生徐永生缓和关系,解套关节。
清理琅琊之战残余现场的种种痕迹,基本印证六道堂散布传言为真。
乾皇秦泰明,或许并未真正身殒。
可即便如此,相较于不知何时才能重归人间的天子陛下,无疑还是三尖两刃刀在手近在眼前的徐先生更有威慑力。
结果,令乾廷中枢喜忧参半。
理论上,谢初然、谢今朝从今往后,都可以大模大样行走在大乾皇朝的土地上。
但谢初然依旧如故,连头顶帷帽黑纱都不摘。
虽然住在铁斋,进出常和徐永生同行,但在外界公开场合下,她依然仿佛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而身在关内道北部朔方,刚刚因为诛杀汤隆之功正式受封新任朔方节度使的“傅星回”,在接到朝廷旨意后,虽然着手推动废除酷刑,响应徐永生的倡议,但对于另一道罪己诏和平反令,则视如不见。
他并未就此改头换面去除伪装,恢复谢今朝本来面目和身份,而是依旧作为“傅星回”,统帅朔方军。
于是,虽然平反昭雪的旨意发出,但天下间却不见谢氏血裔再公开现身,仿佛已经死绝。
乾廷中枢不难从中嗅出谢初然兄妹二人的决然。
但好在,徐永生对此反应淡然,参加宋王府饮宴时,也表达了对朝廷支持废除酷刑的感谢同赞赏。
某种程度上来说,现阶段,他没有反应,没有直接表达出对朝廷的敌意,朝廷上下便已经长舒一口气。
“关中京畿内外,亦不见天后现身。”
秦玄举杯敬徐永生:“朝廷各部还都关中的时机已经成熟,这都多有赖徐先生斩杀林贼。”
林修身死之后,关中群龙无首。
虽然还有龙光上师这样的一品武圣和军方大将陆绍毅坐镇,但关中京畿他们已经很难继续占据。
簇拥着幼帝秦森,曾经的北方联军众人已经着手退出帝京。
但他们西边有雷辅朝、英陌城,北边有谢今朝,南边有杨云。
东边则更不必说,殷雄、卫白驹等人已经北返,靠近函谷关和武关,虎视眈眈。
女帝一直不曾在关中出现的情况下,乾军已经开始正式着手收复关中。
“关内道也会很快响应先生倡议,废除残酷肉刑。”秦玄言道。
至此,大乾皇朝疆域内,徐永生的倡议得到全盘支持。
持续一定时间后,便意味着他将完成这一项儒家相关历练。
“此外,便是关于另一件事……”秦玄声音有些低沉:“关于父皇。”
秦玄同样是苍龙绝顶。
在种种迹象皆表明乾皇秦泰明可能尚未彻底身殒,仍有重生归来的可能后,秦玄等人同样做了许多推演。
不同于烛龙绝顶周明空从时间长河中归来,苍龙绝顶秦泰明,除了多变莫测的特质以外,还有对应东方青木的强盛生命力,生死转化。
故而秦泰明如果当真有机会再回人间,他重生归来时,多半也要涉及血祭同人命。
这种情况下,他的血裔子嗣,最可能成为目标。
秦玄同为苍龙绝顶看似是最好选择,但他已经是一品武圣。
到这般境界,秦泰明谋求重生也很难拿捏他。
更何况在秦虚失陷在关中之后,秦玄伤势痊愈,就重新得回玄天苍龙铠和天策刀。
太宗文皇帝留下的兵甲,亦可帮助秦玄堵绝相关可能。
湘王秦弥如今也已经是武圣,并且从秦玄那里接过了北朝八柱国神兵之一的镇明剑,同样可能性较小。
秦泰明余下的直系子女,如今基本都在东都。
秦玄等人仔细检查,当前没有特殊的发现。
唯一一个不在他们接触范围内的人,便是时年尚不满五岁的秦森。
姜望舒怀孕时间太过巧合,如今令人很难不猜测秦森的降生,背后是否另有使命和安排。
到了今天,朝野上下对秦泰明的观感和态度,也愈发复杂起来。
但不管出于哪方面原因,乾廷收复关中的同时,自然也全力搜索秦森。
“辅朝公,那位小皇子当真会同陛下重生相关么?”河西节度使英陌城,询问身旁陇右节度使雷辅朝。
雷辅朝目不斜视,负手而立,不答反问:“给你找到孩子,你打算怎么做?”
第399章 幼帝
对于雷辅朝的问题,英陌城笑笑:“如果小皇子同陛下无关,那自然是一切照旧,如果小皇子当真同陛下重生相关,那我以为,当同东都分立。”
如此说法,无异于表态继续效忠乾皇秦泰明。
雷辅朝闻言,转头看向英陌城,苍老但硬挺的面孔上不见任何表情。
英陌城坦然相对:“陛下受困于走火入魔之厄,我辈深受皇恩,当为君分忧解难,而非心生异志。
至于可能因此恶了那位天麒先生,以及坤周女帝,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雷辅朝面上不见喜怒:“对那娲山神兵,你怎么看?”
英陌城言道:“能斩杀已经成为超品的逆贼林修,威力自然毋庸置疑。
不过天麒先生本人毕竟还是二品武圣,两相结合,缺陷也很明显,只是现阶段不会有人当真敢逼反他。”
无他,赶路的问题。
徐永生三尖两刃刀在手,可斩超品。
但他本人作为二品武圣,即便实力超群,在移动速度的问题上,注定不可能赶得上陆地神仙的机动性。
除非像林修那样不知情的处境下,同徐永生贴的实在太近,连抽身遁走的机会都没有,结果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不论女帝周明空亦或者乾皇秦泰明,都志在天下。
故而徐永生和娲山神兵的存在,是他们问鼎江山绕不过去的问题。
一个武圣决心打游击,在盛世江山都能造成莫大威胁与破坏,更别说三尖两刃刀在手的徐永生。
但是,反过来,如果秦泰明、周明空这样的盖世强者彻底放弃原有追求,由明转暗,自由行动和破坏,那徐永生当前即便三尖两刃刀在手,想要同对方狭路相逢,亦不是一件容易事。
彼此之间,处于相对脆弱的平衡。
如今女帝因为养伤而隐没,除了令大乾皇朝上下不少人关注的重点转移到关中京畿,也在事实上形成一段难得真空期,令徐永生和乾廷可以下力气追查六道堂余孽。
“关中京畿接下来势必也会废除肉刑,天麒先生完成儒家第八层‘仁’的相关历练,便铺平最后通往一品境界的道路。”英陌城言道:“就算得不到民间或前朝的晋升典仪,现阶段他采取武学宫的典仪也无妨了,接下来,便是由一品到超品……”
老将雷辅朝面上表情平静如故,忽然问道:“你到正二品境界也有些年头了,做好晋升一品的准备了?”
英陌城微微沉默之后,展颜一笑:“关中翻龙劫之后,我辈武夫走火入魔的危险大增,让我很是苦恼了一段时间,好在到了最近,情况尚可,如果朝廷能多些支持的话,我想,还是有机会的。”
大乾皇朝禁军、边军两个系统,人才辈出。
禁军这些年的中生代领军人物,自是郭烈、卫白驹、顾春秋等人。
而边军中生代的顶尖人物,除了当年的风安澜之外,便首推英陌城、林修、穆庭等人。
其中河西节度使,金城郡王英陌城,在近年的戍边异姓王中,一直以来仅次于风安澜,乃是第二年轻的边军统帅。
只是此后林修奇峰突起,而英陌城偏居西北,多年不入中原。
“先打好眼前这一仗吧。”雷辅朝最后说道:“不管是否和陛下重生相关,天家贵胄血裔,都不可被密宗僧人与叛军继续把持。”
英陌城言道:“向北一片荒凉,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向东有殷骠骑他们过来,西边是我们,他们也不好往西域逃,最可能的方向是南边了,从那里,密宗僧人可以从剑南去雪域高原,继而之后甚至可能返回天竺。”
雷辅朝言道:“轻车简从,几个武圣想走,路还是很多的,我们的网更要收紧,南边看似单薄,对方可能反其道而行之,不过,你也到南边吧。
我这里不用担心,沈志国和江武滔都要过来了。”
沈志国,大乾北庭节度使。
江武滔,大乾安西节度使。
“既如此,我先南下了,如有其他调动,辅朝公再知会我便好。”英陌城于是告辞离开。
雷辅朝平静目送对方远去。
滑头。
英陌城其人,是摸不清他雷辅朝对乾皇秦泰明如今的具体态度,刚刚表态才那般保守板正。
相同的话,郭烈来说,甚至有过不奉圣旨先例的顾春秋来说,雷辅朝还信得过,英陌城大可免了。
更何况,另一方面,相较于其他人,徐永生娲山神兵斩杀林修的事情,对英陌城注定震动更大。
当年朔方、西北事变中围攻谢峦的人,如今还在世者,仅剩下郭烈和英陌城两个。
他英陌城,可没有秦泰明、周明空那般修为和能耐。
只是……
雷辅朝视线转向东方,面上露出沉吟之色。
这些年来,徐永生陆续参与击杀常啸川、姜志邦、黄永震、林修等人。
看上去,他当真以谢家婿自居,相助谢氏遗孤报仇雪恨。
如今,更是因为他的影响力,东都那边直接昭告天下,不顾后果代现阶段开不了口的秦泰明下罪己诏,为朔方、西北事变中的谢氏平反昭雪。
可是,尚未同徐永生当面打过交道,远远旁观的雷辅朝,却在听说传闻中徐永生和林修的对谈后,有种感觉:
即便没有谢家事,徐永生可能依旧会杀林修、姜志邦等人。
也包括,乾皇秦泰明。
东望远方的雷辅朝,眉头渐渐皱起:
如果你不是为了自己逐鹿天下,那么,你为何要这般行事?
……
三年前曾经同雷辅朝交过手的密宗大士龙光上师,这时同样在眺望远方。
同样是望向东边。
他们已经从京城撤离,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此前北方联军虽然成功打下关中京畿,占据大乾都城帝京,但算上之后的河洛之战,他们损失同样惨重。
此前能够占据关中,全靠林修登临超品境界后的威慑力。
但现在林修本人身死,甚至还搭上了另一位一品武圣汤隆,关中这里就完全没有他们立足之地。
斩杀林修的徐永生安居东都城外铁斋,已经缓过气来的乾廷大军,依旧叫龙光上师等人站不住脚。
而现在,更大的问题在于,关中残军内部,开始出现进一步的分歧。
核心问题,就在于对幼帝秦森接下来的处置。
“我以为,将他送往东都。”摩迦上师平静说道。
相较于和龙光上师是嫡传师徒的罗多上师,摩迦此刻开口更加直白:“陆将军那边,恐怕有些别的想法。”
除了密宗高手之外,北方联军如今硕果仅存的武圣高手,只有陆绍毅和黄泽两人。
其中陆绍毅虽然出身河北军,早年在前任河北节度使幽州郡王张慕华帐下听令。
实则他与常啸川、汤隆一样,从始至终都是彼时尚任河东节度使的林修暗中培养。
张慕华身死,林修转任河北节度使后,陆绍毅便是他的副手,此后也是紧随常啸川、汤隆之后,晋升武圣,犹在黎青之前。
其人对林修极为忠诚。
只是眼下,他陷入尴尬境地。
想为林修报仇,对手却是天麒先生徐永生。
虽然同为二品武圣,但相较于能直接搏杀弓狐翊弦、汤隆等一品武圣的徐永生而言,陆绍毅无疑逊色许多。
徐永生有没有三尖两刃刀在手,他想为林修报仇都希望渺茫。
如果一定要找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唯有转而投向其他超品强者。
女帝踪影难寻。
而他们眼前,恰恰正守着可能同秦泰明相关的幼帝秦森。
琅琊一战,看似秦泰明败亡于女帝之手,但参考女帝重生之后不再受走火入魔所困扰,秦泰明如果有朝一日也能重回人间,情形想必同之前全然不同。
而相较于女帝来说,秦泰明优势的一点在于,他仍然掌握着大乾皇朝当初那座仙门。
徐永生仗娲山神兵斩杀超品强者,震惊天下。
如今唯一的一点悬念,便在于能够造就超品强者的仙门,能否抵挡那娲山神兵之威?
龙光上师不知道,陆绍毅也不知道。
但对陆绍毅来说,哪怕希望再渺茫,也是黑暗里一点曙光。
保住幼帝秦森,说不定便是保住秦泰明重生归来的希望,保留对抗徐永生的希望。
只是,如今这希望寄托在他陆绍毅和林修曾经反叛的秦泰明身上,属实让人感慨世态无常。
即便如此,尴尬过后,陆绍毅也是很快恢复平静,调整好心态,做好了心理建设。
如此,自然是同徐永生为敌。
摩迦上师将人送往东都的意见,便是反其道而行之。
主动谋求同朝廷、徐永生缓和关系。
“因为此前的关中大劫,这很难。”
龙光上师沉思不语,身旁他的弟子罗多上师言道:“江山更迭,必有战乱和杀戮,虽然我辈当初没有追出函谷关参加河洛之战,但此前关中的战事,我们终究是参加了。
即便以手头的幼帝作为交换,可能乾廷中有人会做斟酌,但如今东都,很多事都要看那位天麒先生的意见,结果难料。”
摩迦上师看着对方:“师弟的意思是?”
罗多上师轻声道:“行险一搏,轻身而动,带幼帝返回天竺。”
摩迦上师没有立刻反对,而是问道:“师弟的意思,是为了神门?”
天竺,曾经也有过一座仙门出现。
在那里,被称为神门。
但是曾经在天竺出现的神门一直不稳定,时隐时现,没有被某个人或某个势力长期稳定掌握,故而在历史上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失踪状态,只偶尔昙花一现,令人求之不得。
“正是为了神门。”罗多上师轻声说道:“前不久,刚有消息从天竺传来,大乾盛景二十二年的时候,在那边神门又出现了,但很快消失,如今依然再次不知去向。”
路途遥远,隔着雪域高原和西南大荒,消息往来不便,摩迦上师此刻闻言,亦微微惊讶。
不过,平静下来后,他依然说道:“此举必然彻底恶了乾廷和天麒先生,而我们眼下还未能确定幼帝同乾皇陛下有关,为此便冒险一搏,恐怕得不偿失。”
罗多上师:“乾皇陛下重生需要时间,我们如果能回到天竺,可以慢慢仔细揣摩再做定夺,将来或有同乾皇陛下一起回归中土的可能。”
此前一直没有开口的龙光上师,这时却忽然说道:“我同意摩迦的办法。”
其弟子罗多上师为之惊讶,摩迦上师目光也看过来。
龙光上师静静说道:“我辈东来,是为传播佛法,可惜因为种种原因,如今并未有大成就,不过总算也有了些信众,今日一走,此前种种尽毁,自此之后,中土人士会更加敌视我等,也可能牵连先前的信众。”
罗多上师低首:“罪过,弟子知错。”
龙光上师继续言道:“你所思所忧也并非全无道理,昔日关中大劫已经造成,我辈即便送幼帝前往东都,也可能依然不能为中土人士所容。
或可不开杀戒,但最好的结果,我辈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但总算为中土禅宗之外,在这里留下佛学正传,将来或许仍有开枝散叶光大佛法的机会。
届时,虽然不是因我等而成就,但亦是一桩美事,若是不成,也好过如今牵连众多信众,甚至可能断绝将来佛法再次东传的道路。”
罗多上师、摩迦上师皆低首受教。
相对而言更了解自己恩师的罗多上师轻声问道:“师父,您……看好将来中原之地,佛法大兴?”
“并非一定。”龙光上师摇头:“但我以为,环境会比如今要好。”
他视线再次望向东都方向:“中土之地,自今向上,已有数千年时光,皇朝与世家共天下,皇朝强则世家弱,世家强则皇朝弱。
天麒先生娲山同林郡王对谈,有抑制皇室贵胄之意,但观他此前行事,却不像是要就此抬高世家。
既如此,接下来儒学即便作为华夏第一显学依旧势盛,但佛、道都会多一些机会,或者释、道、儒之外其他的学问,都将多一些机会。”
第400章 人人揣摩徐永生
摩迦上师见到龙光上师和罗多上师的同时,陆绍毅也见到残军另一位军方统帅黄泽。
“我选秦泰明。”陆绍毅徐徐说道。
黄泽颔首。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已故的父亲黄永震,弟妹黄选、黄珏,从始至终,站在乾皇秦泰明这边。
自对方半疯不疯离开关中之后,身在朔方的黄家虽然也有过短暂待价而沽的摇摆日子,但最终他们还是选择支持姜志邦和有孕在身的皇后姜望舒。
彼时,林修野心还没有彻底彰显,北方联军其实也在这个阵营。
只是此后局面不断变化,姜望舒、姜志邦败亡,黄家最终和北方联军合流。
当初从剑南巴蜀接秦森北上的人中,就有黄泽。
虽然从内里来说,是他们选择了林修,但从面上来讲,一切都依足规矩。
到现如今陆绍毅为了报仇而重新选择秦泰明,黄泽就更没有心理负担。
当然,这需要建立在天子陛下重新恢复理智的情况下。
天子虽然不是气量宽宏之辈,但在如今时局下,他如果当真重生归来人间,想要收拾江山,仍是用人之际。
陆绍毅也无需担心对方倒向东都那边。
黄家,也几乎快被徐永生、谢初然杀绝了。
“需提防密宗那边的人有反复。”黄泽轻声言道。
陆绍毅颔首:“我明白。”
龙光上师乃是正一品的佛门武圣。
大境界差距之下,他们即便全副武装披甲而战,也不能确保胜算。
更别说还要安安稳稳把年纪尚幼的秦森控制自己这边。
何况,这四周围群敌环伺。
“唯有搅混水,我们才有浑水摸鱼趁机脱身的机会。”陆绍毅言道。
黄泽闻言看了对方一眼。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没错。
在相关消息传出后,尚是孩童的秦森有了不同意义,可能被不少人盯上。
女帝周明空和天麒先生徐永生都没有来关中京畿道情况下,怕是有不少人会浑水摸鱼。
而黄泽的问题在于,陆绍毅有何倚仗在接下来的乱局中,争取将秦森继续把握在自己手里?
……
河东道蒲州,大河龙门东岸。
原本坐镇太原府晋阳城的北都留守燕文桢,此刻已经来到这里,望着大河对岸的关内道之地。
在他身后之侧,立着一个女子,外貌年龄在二、三十岁间,容颜清丽,而眉眼之间比她少年时多了许多英气,看上去硬朗许多。
正是燕腾之女,燕文桢的嫡亲孙女,燕瑾。
“祖父,我们要过河么?”燕瑾同样望着大河龙门对岸。
燕文桢摇头:“我们守住这里便好,虽说,对面多半不会走北边。”
燕瑾轻轻点头。
燕文桢虽然望着关中京畿所在的方向,但考虑的却是其他事:“之前去朔方,看下来如何?”
燕瑾:“他变了许多,但偶尔还是会有意气用事的影子。”
燕文桢闻言,回首看向自己的孙女。
燕瑾抿了抿嘴唇:“祖父,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燕文桢神情如常:“我明白。”
燕瑾换了话题:“祖父,对那位……天麒先生,您怎么看?”
燕文桢反问:“你呢?”
燕瑾:“先前关于他在娲山同林修的对谈,传言都是真的么?”
当初就在现场的燕文桢颔首:“不错,都是真实的。”
燕瑾微微蹙眉:“即便不考虑娲山神兵,徐天麒也实力过人,但恕我孟浪,其想法……不知所谓。”
燕文桢:“我这些天下来,细细思之,倒是有些猜测。”
燕瑾:“哦?”
燕文桢忽然反问:“谢家二郎培养的那个孩子,如何了?”
燕瑾知道对方说的是钱宁宁,她答道:“正四品期间相关历练都已经完成,只要有合适的晋升典仪,便可以晋升三品大宗师的境界。”
燕文桢轻轻摇头:“外人皆道谢初然、谢今朝同徐永生一体,现在看来,怕是未必,谢家兄妹之间都不好讲。”
燕瑾闻言,若有所思:“祖父,您的意思是……”
燕文桢:“天麒先生抑制皇族的意思是明摆着的,但却不是通过联合各大世家。
甚至可能,一切都正相反,他想要皇族、世家一并压制,转而抬高庶民。”
燕瑾沉吟:“观其过往言行,不无可能……”
当世格局已奠定数千年。
数千年来,想要动摇如此格局的人,并非没有过先例。
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皇族龙脉同世家文脉之间的彼此制衡,直至最终重新达到平衡。
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地,多数时候都是皇族龙脉更占上风,世家影响力有所消退。
但想要一次性将二者全部颠覆,无一成功,甚至连点浪花都翻不起。
“我现在有些怀疑,当初江州宋氏的文脉连续两次损毁,或许便同他有关?”燕文桢轻声说道。
燕瑾:“第二次,确实有可能,但第一次未免有些太早了,他那时连宗师都还不是。”
燕文桢微微摇头:“他现在也才二品,从古到今,历史上有哪个二品武圣,一刀斩杀超品陆地神仙?”
燕瑾闻言沉默。
祖孙身旁,大河奔腾,二人皆静立不语。
良久之后,燕瑾方才开口说道:“祖父,若当真如此,我们燕氏,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燕文桢回首,向东北方向远在河北道的燕氏祖地幽州那边望去。
多年以来,燕氏一族的祖地不是没有经历过风雨。
但接下来这一场,可能会大的出奇。
他没有回答自己孙女的问题,只是看着这个燕氏第三代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吩咐道:
“你相关积累和历练都很丰富了,这便返回家里,准备三品升二品的齐家晋升典仪吧。”
“是。”燕瑾也没有继续追问自己的祖父,当即恭敬告退,离开河东道,返回河北道。
燕文桢果然留在大河东岸,只是配合朝廷旨意组成针对关中的包围圈,但并未亲自前往关中。
而晚些时候,关中很快便再次爆发大战。
局势发展,相当混乱。
燕文桢亦是陆续收到战报,汇总之后才得窥全貌。
先是林修、汤隆死后的关中残军内部发生动荡。
以龙光上师为首的密宗高僧,转而秘密联络雷辅朝、殷雄等乾廷重臣,表达了愿意送幼帝秦森前往东都的意思,并邀约乾军高手,一同围剿陆绍毅、黄泽。
但在秦森可能同秦泰明重生相关的消息传出口,年纪尚幼的他果然被更多的人盯上。
最先按耐不住出手的人,令外界有些出乎预料。
乃是自从当初被殷雄、苏知微等人从终南山赶走后便一直少有消息的道门北宗高手,许三无。
他盯上秦森的原因,很有个人色彩。
既不是为了扶保乾皇秦泰明,也不是为了将人送往东都结善缘,更不是为了秦森本人。
乃是因为他当年被秦泰明所压制,如今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来了。
当然,许三无并非要难为秦森本身,而是更多要尝试揣摩同研究。
而紧随许三无的乱入之后,马上便又有隐武帝秦武现身。
自去年冬季在海上被徐永生击退之后,秦武同样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再现身。
如今他突然出现,目标同样是秦森,但目的和许三无又不相同。
虽然祖上渊源非浅,秦武本人又曾经被秦泰明常年通缉派兵追杀,但秦武同秦泰明谈不上私人恩怨。
他要劫走秦森,纯粹是出于自身修行方面的考虑。
琅琊之战,秦泰明身殒,但仙门极可能随之一同失踪。
眼下谋求重生归来的他,很大程度上也可以视为除了死亡之外最虚弱的时刻。
如果真给秦武设法拿捏到他,于秦武个人而言,将有巨大裨益。
何况,即便秦森同秦泰明重生无关,作为秦泰明亲子,乾秦皇族成员,于秦武而言,亦可能在其他方面有用武之地。
故而秦武亦横插一手。
只是最终战果,便宜了再次现世的凌霄宝殿。
“是通过陆绍毅?”燕文桢仔细阅读相关讯报。
传信的心腹沉声道:“此前朝廷针对凌霄宝殿同天干十杰做了许多查证,如今参考前情来看,陆绍毅,极可能是成了凌霄殿主新的下属,只是尚不知道他是重新顶上‘甲木’的位置,还是顺着早先的排序,如今轮到‘壬水’。”
话虽如此说,报讯的人还是感到震撼。
毕竟,陆绍毅早已经是武圣。
而按照秦玄、常杰等人的判断,当初天干十杰分崩离析之前,陆绍毅多半还没有接触凌霄宝殿。
早先的成员,只有秦玄是武圣。
但秦玄作为“甲木”,加入凌霄宝殿比较早,其后方才境界不断提升,不似陆绍毅这般进入凌霄殿以前便是武圣。
因为先前徐永生、秦玄、常杰、杨云等人的缘故,天干十杰相关已经不是秘密。
大多数人都已经知晓,进入凌霄宝殿,有很大的隐患,甚至性命可能完全落在凌霄殿主的掌控中。
陆绍毅这时还敢铤而走险,出乎不少人预料。
“他果然对林修很忠诚。”燕文桢若有所思。
徐永生屡屡坏过凌霄殿主的好事,双方到现在不说是死敌,也是劲敌。
陆绍毅同凌霄殿主之间,也可以算是一拍即合了。
许三无、秦武、凌霄殿主陆续乱入,最终在陆绍毅、黄泽的配合下,凌霄殿主成功劫走了幼帝秦森。
据最新消息,雷辅朝、殷雄联手动摇了凌霄宝殿,甚至可能给凌霄殿主造成伤害,在凌霄殿主带着陆绍毅、秦森等人脱离之后,乾军虽然失去秦森踪迹,但关中京畿终于被朝廷收复。
秦武情形稍好,许三无亦被重创,双双遁逃。
在女帝行踪不明的如今,殷雄、雷辅朝等人没有过多追击,以稳定关中形势为当前第一要务。
龙光上师等密宗三大士,没能成功保住幼帝秦森,但也没有彻底失陷在关中,于混乱中撤离。
雷辅朝、殷雄等人虽然没有紧追不放,但中土之地,对龙光上师他们来说,接下来相当一段时间内都很难再立足。
……
隐武帝秦武长于匿藏,悄然自武关撤出关中,然后一路南下,来到江南西道、黔中道交界的湘西之地。
回到自身的密窟之一,秦武长长呼出一口气,默默调息休养。
蛮贼首领岁青山,为他送来大量灵物和药品,补充消耗。
看到秦武面色有些苍白,岁青山不由一惊:“陛下……”
秦武安坐:“我无大碍,只是略有些亏元气。”
在海外时,他为徐永生所伤,好在伤势不重,自海外返回后短时间内便康复。
这次去关中京畿,他略微挂彩,同样不严重,也已经很快恢复。
只是新伤叠旧伤,令他元气消耗有些过大。
相比之下,连续两次都没能达成自身目的,更令秦武在意。
“徐永生和周明空,此番都没有在关中现身……”岁青山言道。
秦武:“虽然传闻女帝周明空在琅琊一战中负伤,但具体情形不明,徐永生慎重一些,亦不为过。”
岁青山微微沉吟:“徐永生……让人看不懂,眼下女帝在暗他在明,对他来说并不利。
他当前有神兵,但本身修为境界还不够高,转入暗中,不令人知道他的下落,才更能发挥自身优势吧?”
隐武帝秦武漠然说道:“没什么看不懂的,归根结底是想让别人听他的,如果说有点不同,就是他这么做不是为个人谋求私利。
如此一来,他虽然不盯着那天下之主的位置,但也需要出来做事,不是躲起来威胁人就行了。”
岁青山听后,陷入思索。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禀报道:“陛下,江南那边有消息称,越氏一族掌握的绝顶遗宝,应该有四件,当中可能有涉及华夏以外绝顶的宝物,华夏十神相关,有一件同凤凰有关,其他三件的细节还在继续打听。”
秦武神色平静:“无妨,到现如今,我已经可以肯定,螣蛇绝顶没有类似宝物干扰牵绊。”
他素来冰冷漠然的面孔上,流露出玩味的神情:“至于凤凰绝顶,不管先天后天,已经有人了,那凤凰笔,对其人来说是直接威胁。”
他曾经得到过一种神兽精魄,名为凤凰心。
但可惜,在他得到凤凰心的时候,凤凰绝顶已经有了其他人成就。
好在他还有螣蛇。
上次直面乾皇秦泰明,被对方打得险死还生,正是借助自身腾蛇绝顶隐匿深藏的特质,再加上燃烧掉了那枚凤凰精魄,他方才得以假死重生。
总要让秦泰明的埋伏有些战果,对方接下来才好甘心去闭关修行。
然后,变得半疯不疯。
不过现在看来,秦泰明当年也多少有些顺水推舟的意味。
就是不知道这次,他能否像女帝周明空那样成功割舍过往走火入魔所扰,成功重生归来人间。
……
河洛东都,城外天麒书院。
徐永生坐在窗边,看着屋外。
空地上,书院助教之一的宁山,此刻手持长剑,正示范指点学生们剑术。
随着时间推移,以及徐永生本人影响力震动天下,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学生投身天麒书院。
尤其是近一年来,外地学生越来越多。
随着他们课程的不断深入,当中佼佼者亦越来越显眼。
到访而来的越青云、石靖邪,这时也立在窗边,同徐永生一起看着空地上的学生。
尤其是队列最前排,直面宁山的两个少年。
一个年纪虽小,衣饰简单,但丰神俊朗,仪表不凡。
一个则相貌普通,貌不惊人,面色沉郁,但目光中隐含激烈之色。
“也是巧了,一个叫李不炜,一个叫李为,一个东都本地人,一个关中逃难来的流民,然后入同一所学府读书。”越青云啧啧称奇。
李不炜名字虽如此,但俊朗不凡,光彩照人。
李为则暂时看不出有什么作为,其貌不扬。
二人年龄亦相仿,当下这个时间段是李不炜修为境界高出不少。
主要是他入学启蒙更早,李为则新进入学不久。
不过李为其人天赋灵性不俗,尤其是剑术上颇有天赋,因此没多久就跟李不炜一样成了课上的模范生,一同站在队伍最前列。
“恭喜恒光的好学生越来越多。”石靖邪亦在一旁笑道。
徐永生言道:“都还有待磨练。”
他转而同石靖邪言道:“江南那边有消息了,越氏掌握的四件绝顶遗宝中,一支凤凰笔,一支青象钟,正是分别对应凤凰、青象绝顶。”
除此之外,还有一幅勾陈图,对应勾陈绝顶。
虽然因为杨云已经先一步有所成就,但徐永生手中毕竟还有一支麒麟角,听到相关消息难免在意。
“我其实不介意。”石靖邪则言道:“或许有些影响,不过无伤大雅。”
徐永生:“晚些时候,我可能考虑下江南一趟,不过在此之前,先考虑六道堂和奚骥的问题。”
越青云:“有消息了?”
徐永生:“风安澜和奚骥还没有,但有赵广鑫的蛛丝马迹。”
第401章 徐某正等她来二合一章 节
因为此前朝廷连续清剿的缘故,六道堂经营多年的隐蔽巢穴同脉络,已经被破坏得极为严重。
原本随着女帝重生归来,他们有可能重新由暗转明,重见天光,继而弥补过往损失并壮大。
可是因为徐永生与娲山神兵的存在,六道堂这一方面的期望同样随之落空。
接下来,朝廷方面继续追查六道堂余孽行踪下落便容易许多。
从前的血僧广信,如今还俗的赵广鑫,终于渐渐露出马脚。
不过,因为女帝的存在,乾廷方面同样也比较慎重,第一时间便传讯给徐永生。
“以当前的情形来看,调虎离山的机会不大,可也不能完全忽视。”越青云听徐永生介绍情况后,沉吟着说道。
赵广鑫可能涉及二品晋升一品的儒家典仪。
他跟带走奚骥的风安澜,都是徐永生的目标。
如今有了赵广鑫的行踪,徐永生自然要找对方。
他就此离开东都之后,女帝趁机过来的机会不大。
徐永生巴不得对方来东都后占着不走。
他立马就调头回去找对方。
女帝周明空志在重夺天下,就必须要面对徐永生和三尖两刃刀。
单纯在东都观光一趟就离开,非她所愿。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
毕竟东都,或者说昔日大坤皇朝神都,对女帝来说,一直都有不同寻常的特殊意义。
如果是其他人代徐永生去围捕赵广鑫,倒是要提防对方反过来布置陷阱设伏。
那样的话,可能导致虢州之战的结果重演。
“淮南道庐州附近的巢湖大泽里,距离东都这边也有些距离。”徐永生言道:“这样,我也离开东都一趟,去外面走走。”
临时转明为暗,隐藏自己行踪同下落,从而同时震慑河洛中原与淮南两方面。
“卫上将军也在那边,除赵广鑫下落之外,同时还在寻找风安澜的下落。”
越青云继续说道:“恒光同女帝互相制衡,再由卫上将军制约风安澜,我和靖邪一同去一趟巢湖大泽,寻找赵广鑫。”
屋内一直安静听着都谢初然,这时说道:“我也同去,咱们争取确保能生擒活捉赵广鑫。”
越青云、石靖邪都微微颔首。
他们两人同谢初然先行离开。
徐永生则大致估算时间,过了半天之后,方才唤来宁山、尹兰舟、沈觅觅、时未雨等人。
吩咐他们过后,徐永生再通知林成煊、王阐、秦玄等人一声,然后亦离开东都。
天麒先生徐永生如今一举一动,皆牵动天下人心。
他的行踪去留,顿时引发各方关注。
但徐永生在远离东都后,便即下落不明,没人知道他去往何方。
虽然有传闻,可能同六道堂中人有关,但不论是北边的燕氏一族,还是南边的越氏一族,神州四方无不随之紧张起来。
谢初然三人之所以先行一步,就是避免因为徐永生离开东都而惊动巢湖大泽内躲藏的赵广鑫。
赵广鑫此前费心隐藏的另一面,便是自身对外获取信息的渠道同样不畅。
风声传递需要时间,而谢初然三人在此之前,已经先一步赶到巢湖大泽附近。
殷雄、郭烈陆续北上之后,留在南方卫白驹,当前亦在淮南一带,一边继续寻找风安澜等其他六道堂中人,一边关注巢湖大泽方向的动向。
巢湖大泽水域同样辽阔。
但已经把握到赵广鑫一些行踪线索的谢初然三人,很快成功将包围圈缩小。
结合了一枚巡天鹰皇眼瞳的谢初然,目力惊人,很快有所发现,当即联系招呼越青云、石靖邪同她一起包围上去。
彼此靠近到一定距离,武圣之间八荒武魂交感天地,顿时相互感应到。
谢初然等人彻底确定赵广鑫位置的同时,赵广鑫亦反过来感应到不止一个强敌来袭。
谢初然施展羲和流光之下,速度飞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身化金光在半空中连续闪烁几下,便靠近大泽中一座岛屿。
而同一时间,有磅礴血海以湖中小岛为中心,快速展开,向周围大泽水域中浸染蔓延。
谢初然靠近血海,周身金色的阳光闪烁,照亮血海的同时,光线更仿佛一根根金针,将四方浓稠的血浪戳得支离破碎。
不过血海翻滚之间,亦源源不断生出众多浪涛加以弥补,继续扩散。
已经还俗蓄发,此刻身着儒衫的赵广鑫,身影在血海中央若隐若现。
他神色沉静,看着面前的谢初然。
对方,自然是为徐永生而来。
只是不知,徐永生本人是否而言到了附近?
虽然遵照女帝的旨意还俗,但赵广鑫当前依然是佛门修为,尚未来得及转回儒家。
原本以为他将重回赵氏一族祖地,结果只能继续躲藏,短期内转回儒家修为自然也就没有必要。
只是可惜,藏身之处,终于还是被人破获。
不能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但这一刻当真来临之际,赵广鑫的心底还是为自己叹息一声。
心下叹息的同时,赵广鑫面上不动声色,反而平静开口:
“不必白费力气了,回去告诉徐天麒,二品晋升一品的儒家治国典仪,我已经毁去了。”
谢初然对此的回应,是亮出自己的陌刀·时日,从天而降,直接杀向赵广鑫。
但血海翻滚扩散之际,随着波涛起伏,居然有数十上百个一模一样的赵广鑫身影在其中浮动。
血海幻影之下,令人难辨真伪。
臻至武圣境界的赵广鑫,依托血海,其实磅礴的同时,也非常善于隐藏自身。
此刻海上浮现的身影,其实都是幻影。
赵广鑫本人潜入血海中,悄然朝大泽水域深处潜行,以谋求脱身的机会。
藏身在这里有段时间的他,对大泽水域变化非常熟悉。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心头为之一凛。
宽宏广阔的金光,这一刻竟然笼罩四方,将这片水域完全覆盖,也将血海局限在相对有限的范围内。
血海撞上金光,顿时破碎。
赵广鑫本人靠近,一击之下,竟然没能破开那看似单薄的金光。
下一刻,他视线中就出现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影。
对方身着缁衣脚踩芒鞋,但并未剃度。
石靖邪。
赵广鑫对这带发出家的年轻人同样不陌生。
当初河洛之战的时候,他就跟对方打过交道。
彼时尚是三品大宗师的石靖邪,就给赵广鑫留下深刻印象。
而现在臻至正二品佛门武圣境界的石靖邪,在金刚法身基础上,赫然修成另一种佛门神通绝学。
金刚法界。
看似单薄的金光,覆盖四方,通体圆满澄净,使得这片被覆盖的天地从外界来看,浑圆无碍,仿佛坚不可摧一般。
此法用于防御,可以抵挡来自外界强敌的攻击。
相较于只防护自身的金刚法身,如今石靖邪都金刚法界展开,更可保护其他人。
而从内部向外,金刚法界同样坚固。
眼下,便仿佛牢笼一样,将赵广鑫包围在其中。
并且,在石靖邪控制下,像是巨大光罩一样的金刚法界,开始更进一步向内收缩,强行压缩血海的范围。
赵广鑫见状,低喝一声,双掌合十。
滔天血海起伏之下,赫然凝聚成一尊巨大的血菩萨。
血菩萨像生就千手,这时全部向外伸出,撑住那不断收缩的金刚法界。
然而,虽然缩小速度慢了一些,但金刚法界仍然坚定不移,继续向内收缩。
千手血菩萨的众多手臂,在压力下开始不断破碎。
而在金刚法界内,除了谢初然同石靖邪之外,另有一个穿着紫色道袍的年轻道人。
这年轻道人冲着血海戳手一指,顿时便有仿佛三千青丝一般茫茫多的银白雷光扩散开来,看上去无比轻柔。
但这大量细长的雷电散开之后,看似绵软实则坚韧,仿佛成千上万难以计数的利剑,连续刺破血海中起伏的一个又一个“赵广鑫”。
血海幻影的数量,开始飞速下降,很快便只剩下少数,集中在一起,抱团巩固阵脚,抵挡越青云的道门绝学太乙阴雷。
但日光闪耀下,谢初然展开十日破阵舞,同样一分为十,快速突进杀到赵广鑫的面前,将余下的血海幻影当场全部清空。
谢初然分散的身影同样合一,这时已然杀到赵广鑫本人面前。
十日破阵舞后,便是坠日斩。
熊熊燃烧的大日,直接砸入巢湖大泽,大肆蒸腾摧毁血海的同时,连周围湖水都被蒸腾一空。
避无可避的赵广鑫勉强抵挡,可依然被谢初然手中奇长的陌刀劈碎一条手臂。
不过血海加持下,赵广鑫恢复能力惊人,伤口血肉不停蠕动,竟然有断臂重生的姿态。
而他本人再次沉入血海,借助血海迷踪,躲避谢初然的进一步追击。
只是,另外一边,已经有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当场斩开血海,紧追赵广鑫不放。
越青云身在远方,可是大周天御剑术控制下,仙剑·七星攻击范围极大,同时还无比灵活,如臂使指,令赵广鑫难以躲避。
好在,受损的血海翻腾之下快速苏生,从中再诞生新的血海幻影。
赵广鑫本人和血海幻影的位置瞬间调换。
那幻影顿时代替他被越青云的飞剑切开。
疲于奔命之下,赵广鑫再明白不过:
眼前这些对手,是想要生擒活捉他!
对面三人,不论哪个,单打独斗,实力都在他之上。
能坚持到如今,除了赵广鑫本人学贯佛儒实力同样不俗之外,更大的原因是谢初然三人明摆着想要抓活口。
原因不问自明,想要从他口中得到更多女帝、风安澜与六道堂的秘密,以及……当初从乾秦皇室外流的儒家治国典仪。
谢初然等人要确保即便记载典仪的文本毁了,也仍然能从他口中审出东西来。
一念至此,赵广鑫并未因此感到屈辱,反而镇定心神。
低喝声中,他整个人同近乎支离破碎的血菩萨像合为一体,然后以命搏命,以决然姿态再次攻向封闭四方的金刚法界。
石靖邪见状,处变不惊,不再一心坚守金刚法界,转而同样双掌合十,一步踏出。
大威德天龙法印的加持下,同样有身缠天龙的菩萨像凝聚,同石靖邪本人的八荒武魂相映生辉。
而除了天龙之外,这大威德菩萨身下,更进一步出现一头庞大的青象。
龙象巨力加持之下,大威天龙菩萨攻防一体,力大无穷,正面硬撼血菩萨,生生将对方当场击碎!
血菩萨原本冲天而起的庞大身躯,这一刻轰然破碎倾倒,从半空中大量血水散落。
赵广鑫本人身姿亦从中出现。
而越青云同石靖邪都配合默契至极,血菩萨破碎,赵广鑫现身的瞬间,飞来的七星剑便已经近在眼前。
只是赵广鑫这次不仅没有闪避,反而主动偏首,迎向飞剑,分明是在求死。
只是越青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同时大周天御剑术控制精细入微,随赵广鑫一起变化,依然避过其头颅,但命中他胸腹,将之重创。
连续受伤之下,赵广鑫的血海复苏也无法再帮他快速疗伤。
不过,他此刻的注意力也不在这边。
金光一闪,谢初然也同样再次到了赵广鑫身前。
虽然她此前同越青云、石靖邪配合较少,但三人皆是武圣,实力、眼力皆过人,对战局把握精准,自然而然便生出无形的默契与精妙的配合。
不过赵广鑫亦正在等这一刻。
他对越青云的飞剑仿佛视若无睹,虽然被飞剑重创,但全部注意力都在谢初然这边。
当谢初然再次靠近的刹那,赵广鑫手中忽然多出一杆乌黑的禅杖,全然无视自身安危,以命搏命,反攻谢初然。
只是……
他禅杖挥了个空。
眼看击中谢初然,可那分明也是谢初然日光虹影造成的虚假幻影。
虽然谢初然的幻影只有一个,不像方才赵广鑫血海幻影的数量那么庞大,但这博命一击落空,赵广鑫顿时心头一凉。
果不其然,下个瞬间,他眼前景象大变。
周围谢初然、石靖邪、越青云等人仿佛完全消失。
明明还是正午的巢湖大泽,忽然就到了日暮黄昏之时。
赵广鑫望着夕阳西下,只觉自身也随之走向末路与结束。
外间真实天地中的巢湖大泽上,血海转眼为之消散,不再翻滚扩张。
赵广鑫神情既痛苦又茫然,动作僵硬,身形无法立在半空中,转而要向下坠。
谢初然一式日暮大葬,镇住赵广鑫神魂。
她这一招针对敌人神魂的武道绝学较为霸道,出手奔着致人死命而去。
但随着她修为日益增长,功力越发纯熟,到如今,便是日暮大葬这样针对神魂的绝学,亦如臂使指,顺逆由心,可以凭谢初然心意做出较为精细或者克制的变化。
越青云这时紧跟着上前,太乙阴雷散开,仿佛万千细丝一般的雷光,转而里三层外三层将赵广鑫束缚。
细丝一样的雷光,更进一步从多个穴道刺入赵广鑫体内。
受此影响,谢初然没有下杀手,只是暂时镇压的赵广鑫神魂,顿时受到刺激,从麻木茫然中苏醒过来。
可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接近被裹成个蚕茧,各个方面都不再受自己控制。
这位二品武圣,当场被谢初然三人生擒活捉。
远方石靖邪冲谢初然、越青云摇摇头,示意外围不见有其他六道堂顶尖高手来援赵广鑫。
倒是有朝廷人马从外围靠近。
石靖邪收去金刚法界,不介意朝廷将士同他们一起处置余下的善后工作。
众人搜捡一番已经不成模样的战场,没有其他更多收获,于是谢初然三人离开巢湖大泽,转而返回东都。
晚些时候,徐永生的身影,亦重新公开出现在东都城外。
他跟谢初然三人自然不用客气,从越青云那里接过被生擒的赵广鑫。
“徐天麒……”赵广鑫注视徐永生,目光好奇与警惕并存。
谢初然等人先前在他随身物品中搜出不少东西,但确实不见二品升一品的典仪相关奥秘。
诚如赵广鑫所言,记载典仪的相关书册,已经被他焚毁。
但此刻,赵广鑫感觉到,自己恐怕是无法阻挡、延缓徐永生向前的脚步了。
徐永生平静看着对方。
赵广鑫精神顿时又是一阵恍惚。
他眼前的徐永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者是一片连绵青山。
而在青山之间,有麒麟踪影若隐若现。
相较于谢初然,徐永生在针对敌人神魂的攻击上,掌控更加精细入微。
麒山埋骨叠加隔世棺,没有当场埋葬赵广鑫,反而形成审讯的效果。
经过一段时间的磋磨同审问,他成功从神情近乎呆滞的赵广鑫口中,得到大量讯息。
虽然有关周明空、风安澜的线索有限,但有价值的东西依然很多。
其中便有徐永生、林成煊当前需求的儒家治国典仪。
“对应天时在夏至,相距还有三个月左右,刚好。”徐永生长长呼出一口气,连连点头。
朝廷方面,刚刚收复关中京畿,并且整饬其中秩序。
徐永生废除酷刑的倡议,也开始在那里推进,等待整个关中全方位落实,还需要耐心等待一些时间。
在此期间,徐永生亦在不断温养自身。
从二品山河武圣到一品长生武圣,除了实力更进一步提升之外,最大的变化在于自身生机获得极大提升,从而延年益寿。
因此,正常情况下,绝大多数二品武圣,在正式晋升一品武圣之前,都需要静心闭关调理一段时间,稳定身心,温养神魂体魄。
因为儒家五常五相选择的原因,所以林成煊在二品期间修炼积累第八层三才阁,比徐永生用时还要更少。
他也已经顺利完成对应的儒家相关历练,现下正二品修为,只等治国晋升典仪。
而这段时间,林成煊亦在默默温养自身体魄,做最后积累。
徐永生从赵广鑫那里审出典仪后,当即抄录一份,由谢初然给林成煊送去。
四年前的除夕,他们二人同一天晋升二品武圣。
到今年夏至,他们而言将同时晋升一品武圣境界。
“除了治国典仪外,从赵广鑫这里,还审出一些旁的东西,或许靖邪你可以做个参考。”徐永生落笔书写不断。
待他停笔后,将一叠文稿交给石靖邪。
石靖邪浏览下来,乃是赵广鑫有关佛门修行者转回儒家路数的许多设计与心得。
“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必须说,这位……赵施主,亦是这一方面的专才,所思发人深省。”
石靖邪看过之后,放下文稿:“于我深有启发,不过眼下我无心转回儒家修行路数,虽然师叔祖一直不肯为我剃度,但我此前终究是已经入了曹溪门下。”
徐永生、越青云听后,便即不再多言,类似事,石靖邪自己拿主意便好。
待到徐永生这边审完了赵广鑫,朝廷方面亦有人登门。
来的是同徐永生有私教往来的熟人,皆出自赵氏一族的赵榞和赵秉正叔侄。
“见过天麒先生。”不论是已经有些苍老的赵榞,还是从前与徐永生相熟的赵秉正,这时都恭敬向徐永生一礼。
徐永生凌空一托,不必他们拜下去:“二位免礼。”
双方客套几句之后,话题很快到了赵广鑫身上。
徐永生将部分审问结果,同样抄送一份,交给大乾朝廷。
一如对方得到赵广鑫下落后,便第一时间通知他这边。
“不知先生预备如何处置赵广鑫此獠?”赵榞收好徐永生的传书后,沉吟着问道。
徐永生看向赵榞:“赵氏一族要这个人?”
赵榞和赵秉正都摇头:“时局特殊,无需如此。”
其实是朝廷方面此前有人猜度,徐永生会否先留下赵广鑫性命。
直接杀死赵广鑫固然是好,但将来有面临女帝报复的风险。
“女帝酷烈严苛,不过其人风格都是先找正主,然后再株连。”
徐永生平静言道:“徐某正等她来。”
说罢,他手掌一抬一落。
麒山埋骨和隔世棺不再克制,当即彻底埋葬赵广鑫的神魂与体魄。
第402章 治国典仪,武道一品三合一章 节
赵榞、赵秉正二人,静静看着赵广鑫身死。
对方也是如今赵氏一族嫡系子弟,年少时便才名远播,成年后甚至被不少人推许可以同其兄长赵振峰竞逐下代族长之位。
彼时,谁也不曾料到,未来的他会走到如今这样一步。
女帝重生,老族长赵垚身死虢州弘农之际,消息刚刚传回东都,赵榞等人闻讯,都有天旋地转之感。
回过神来,他们再传讯回自家赵氏一族的祖地,亦不禁生出类似猜想:
赵广鑫,可能会还俗,回归赵氏一族。
届时,代表女帝周明空而来的他,将在赵氏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但这一切,随着徐永生斩杀林修,戛然而止。
而到眼下,则是赵广鑫反被徐永生同朝廷搜捕擒获,接着被徐永生斩杀。
事到如今,赵榞等人没有痛惜赵广鑫的心思,只是暗自感慨时局不断变化,令人目不暇接,难以把握。
但另一方面,徐永生没有多纠缠,干脆利落便击杀赵广鑫,其态度倒是表示的极为清晰,一览无余。
虢州之战,以及此前关中翻龙劫和东都、帝京发生的种种,不会轻描淡写便揭过。
即便是更胜林修的超品强者周明空重生归来人间,徐永生的态度也依然是要坚决清算六道堂上下。
甚至包括周明空本人。
这样的态度,对乾廷中枢来说,算是利大于弊。
但徐永生如此淡定同时又如此决然,则让乾廷内外亦感到丝丝凉意。
徐永生镇杀赵广鑫后,其人尸首交给赵榞、赵秉正处置。
赵榞二人又盘桓片刻后,带着赵广鑫尸首告辞,连同徐永生审问所得部分文稿,一起带回东都城内,入皇城、宫城面见秦玄等人。
秦玄、吕道成、齐雁灵、郑京、宋叔礼,以及从外返回的辅国大将军范金霆等人,一同审视赵广鑫尸首和审问所得。
一番传阅之后,宋王秦玄首先打破沉默:“虽然关于女帝还有风安澜的行踪线索不多,但依然有参考价值,我们追索的脚步不能停,如果再有发现,同这次一样,皆报与天麒先生知道。”
吕道成、范金霆等人纷纷颔首。
虽然不及风安澜,但赵广鑫毕竟是武圣。
连同先前被徐永生在海外擒拿后被卫白驹、魏璧等人押送回来的火龙僧宝烛以及周氏遗族族长周明轩、周柳等人也算上,到如今,六道堂基本已经接近崩溃、瓦解。
……如果不是女帝当真重生归来人间的话。
但面对这样的对手,大乾朝廷中枢退让不得。
好在,天麒先生徐永生虽然同朝廷陌路,但他和女帝、六道堂更是对立的死敌。
甚至,如今回过头想一想,六道堂不知多少好事坏在他手上。
难得几次成事,如关中翻龙劫、虢州之战,都是因为徐永生不在附近,方才成功。
若非如此,恐怕女帝也未必能成功重生。
只是,另外一方面……
看着传阅的审问文稿,众人忽然陷入沉默中。
周明轩、火龙僧宝烛当初被生擒后,吐露的一些信息,徐永生知晓,乾廷中枢同样知晓。
当年女帝当国带来的乾廷动乱中,乾廷皇族收藏的前朝儒家典仪有所遗失,其中二品升一品的治国典仪,确实流入六道堂掌握,而当前这个时代,典仪正是掌握在赵广鑫手里。
既然徐永生的审问如此有效,那掌握在赵广鑫手上的儒家晋升典仪,如今多半也已经为徐永生所得。
再加上关中乃至整个关内道如今都在响应他的倡议废除几大肉刑,他通往一品武圣的道路,已经被彻底铺平。
对此,在秦玄等人通知赵广鑫下落的时候,心里便有预感。
只是如今,这一切终于近在眼前后,众人还是感到心里略微复杂。
没有人忘记,即便不考虑娲山神兵,徐永生文武双全个人实力也远超同境界下的其他武者。
他到一品境界,即便只是初入一品,情形怕是都同其他人截然不同。
超品以下,未成陆地神仙的人,对上一品境界的徐永生,跟对上一位超品强者,怕是没多大分别。
“除了继续追查六道堂余孽的行踪下落之外,还有凌霄殿。”
齐雁灵这时平静开口,打破沉默:“此番凌霄殿再次于关中出现,小皇子落入其掌握,事情可能涉及天子,不可轻忽大意。”
宋王秦玄颔首:“不错,不过凌霄殿主此番行事虽然得逞,但留下更多蛛丝马迹,雄公他们那边已经有眉目。”
他说着,目光凝练,语气加重:“我们这次,或许有机会找到那凌霄殿。”
齐雁灵等人,尽皆颔首。
“宋王殿下,将赴关中,同雄公汇合?”吕道成在旁问道。
秦玄点头:“不只是我,杨祭酒也将从巴蜀剑南道北上,同赴关中。”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吕道成继续说道:“既如此,是否……还都的时机已至?”
秦玄闻言沉吟:“未免有些操切,还是等我回关中,确认过凌霄殿的事情后再做打算。”
自当初关中翻龙劫,北方联军攻破关中帝京,朝廷中枢被迫东迁,到如今已经过去三年多时间。
这三年多时间中,乾廷中枢被迫居于东都,而关中帝京一直被林修等人占据。
如今总算林修、汤隆等人伏诛,密宗中人和关中残军也都四散而逃,大乾皇朝终于得以成功收复关中帝京。
虽然朝廷迁到东都后也在运转,但法度威望,都已经极为虚弱。
经年累月,多次事件的消磨之下,曾经的盛世大乾,已经急转直下,跌落谷底。
某种程度上来说,情形比当初女帝当国以坤代乾之际,还要更加严重。
彼时虽然江山颠覆,但心向乾秦者依然众多。
而现在,因为秦泰明、秦虚等人的操作,乾秦帝室在天下人心中大大失分。
想要挽回这下滑的势头,需要大乾朝廷接下来尽快振作。
和当初关中帝京陷落,朝廷被迫迁都对应,重新收复关中,并还都帝京,在人心向背方面,有重大意义。
而另一方面,大乾朝廷此前在东都得以重新站稳脚跟,天麒先生徐永生在其中发挥难以估量的作用。
如果徐永生心向大乾,匡扶帝室,那自然再好不过。
但可惜徐永生并非如此。
这样一来,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壮举,对乾廷中枢来讲便有利有弊。
随着时间继续推移,甚至弊大于利。
还都帝京,留河洛东都给徐永生,双方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反而更有利于朝廷在有限范围内重铸威望。
如此行事,自然不是为了彻底同徐永生划清界限,却是朝廷止住颓势的重要一步。
如果说,此前还忌惮女帝重生,那么在徐永生擒杀赵广鑫之后,局面也更利于朝廷还都帝京了。
在这方面,乾廷中枢同徐永生有相似判断。
女帝志在天下,相较于如今倾颓的大乾朝廷来说,最大的阻碍,首先是坐镇东都的徐永生和他那件娲山神兵。
而江南那边的越氏一族,头顶更是压了有不止一座大山。
乾廷中枢考虑还都帝京,如今最重要的考量,反而在于徐永生对整个皇朝的态度。
他在娲山同林修的对谈,同样令大乾朝廷为之在意。
重聚人心,重聚大乾山河龙脉一事,恐怕未必顺利。
秦玄等人当下,也唯有先徐徐图之。
而眼下,秦玄首先考虑的问题,是解决凌霄殿,乃至于秦森带来的后遗症。
不管是考虑凌霄殿可能带来的威胁,有关秦泰明重生之事,亦或者重铸朝廷威望,此事都至关重要。
因此秦玄很快离开东都,赶往关中帝京。
徐永生对凌霄宝殿也保持了关注,但没有因此离开东都。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虽然没有完全闭门谢客,但亦减少活动,精心温养自身状态,等候夏至天时的到来。
时间进入大乾盛景二十四年四月。
一日,杨云前来拜访徐永生。
“叨扰恒光了。”他歉然说道。
徐永生摇首,招呼对方落座:“无妨,杨祭酒客气了,关中局势如何?”
杨云是先从巴蜀剑南道赶往关中,同秦玄、殷雄、郭烈等人汇合,查访凌霄殿主和龙光上师等人,然后最近由关中帝京前来河洛东都。
“凌霄殿主手段高明,在不停切断自己此前所留下的种种线索。”
杨云言道:“不过,做多错多,事到如今,其留下的痕迹已经很难彻底扫清,我们仍有机会找到凌霄殿,只是眼下还需要一些时间,宋王殿下正在关中忙碌。”
徐永生微微颔首:“如有最新消息,不妨传给徐某。”
杨云:“这是自然,眼下局面,我们之所以不那么急迫,也是希望从各方面着手,做万全准备,以求一击即中,如果能等到恒光晋升一品,自然是再好不过。”
徐永生:“也祝杨祭酒早日登临一品境界。”
杨云微微一笑:“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
他视线向东南边的扬州方向望去:“希望越族长手下留情吧。”
杨云说着笑笑,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徐永生:“听闻勾陈绝顶世间独一无二,可我有时候当真怀疑,自己从前结合麒麟趾晋升勾陈绝顶,是否虚幻?恒光你才是真正的勾陈绝顶,虽说,我以为,真正的勾陈绝顶亦难有你这般修为实力。”
徐永生:“江南那边有消息流传,越族长用来布置阵法的四大至宝,当中有一样名为勾陈图?”
杨云颔首:“虽然我不肯定越族长手中是否有这样一件绝顶遗宝,但我很肯定上代勾陈绝顶确实有顶尖宝物遗留至今。”
徐永生没有隐瞒:“晚些时候,徐某可能赴江淮一行。”
“在公在私,我都先谢过恒光。”杨云言道。
不过对于他本人切身相关的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太过在意。
杨云略微沉吟后,徐徐问道:“我此前在剑南,山高路远,阻碍重重,只是听到一些传闻,关于恒光在娲山同林修的对谈,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徐永生坦然道:“主流的传言,基本属实。”
杨云闻言,同样开门见山:“恒光大才,远非我所能及,又有娲山神兵在手,称量天下英杰,实至名归,我观如今包括宋王殿下在内的乾秦皇族,依然不入恒光法眼,既如此,不知恒光可有属意能收拾天下重整河山的合适人选?”
徐永生:“有些人,或有潜质,但目前仅仅是潜质,远不足以定论,是以徐某亦不便妄言。”
杨云先轻轻点头,然后又微微摇头:“我意不变,希望天下能早日平靖,还人间以太平,如果乾秦皇族依然众望所归,但可惜,世事无常,变化太快太多,到如今,宋王殿下也很难收拾局面……”
他收拾心情言道:“如果有更适合的人选,那自然无需多言,只是希望天下能早日安定,在此之前,恒光可慑服四方,令局面相对平稳,但四方系于你一身,你亦需保重。”
徐永生言道:“杨祭酒也多保重。”
杨云个人确认和了解徐永生的观点和想法之后,便即告辞,重返关中,并未与其他人多声张,只继续相助秦玄,搜罗、寻找凌霄殿的下落。
随着时间推移,关中京畿局面彻底稳定,乾廷中枢终于正式将还都帝京的事宜提上日程表。
乾廷上下人事变动,各路朝中大员,开始陆续搬迁,返回关中帝京。
在此番变动中,朝廷曾经宣召老相爷燕文桢入京,再次为相。
但这一次,被燕文桢本人所婉拒。
于是他继续暂时留任北都留守。
同徐永生有些私交的齐氏一族族长,左武卫上将军齐雁灵,成为新的东都留守,赵榞依旧为河南尹。
因为去年年末的连番动乱和劫难,乾廷中枢上下损失严重。
燕文桢婉拒重新入朝为相的情况下,宋王秦玄继续亲自担任尚书左仆射,为大乾相国。
一般被称为副相的尚书右仆射,则由朝中硕果仅存的老臣吕道成接过。
杨云正式卸任武学宫祭酒,成为前任中书令吕道成的继任者,执掌三省之一的中书省。
如今时局之下,乾廷中枢努力笼络更多人心,在许弥、曹云同相继身殒后,作为河洛名门中德高望重、首屈一指的老人郑京,离开了河洛中原,前往关中帝京,成为新的门下侍中,执掌门下省。
宋叔礼,成为新的京兆尹。
原本随他在河洛东都立足的少量宋氏遗族,亦纷纷迁往关中帝京。
他们,对东都城外那位天麒先生的观感最为复杂。
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小道消息流传,当初袭击江州宋氏子弟,导致宋氏祖地文脉彻底崩溃的人当中,就有这位徐先生的存在。
但是,包括宋叔礼在内,无人敢向徐永生当面求证此事。
虽然此前来到东都,在东都艰难重新立足不易,可现在面对坐镇河洛,令女帝周明空都避让锋芒的徐永生,残余宋氏族人还是果断跟着宋叔礼一同前往关中帝京。
这一趟,要一同前往关中的人,还有罗毅。
江南云身殒,杨云转任中书令。
此番接任大乾武学宫祭酒的人,正是罗毅。
而王阐将成为新的东都学宫司业。
期间乾廷中枢和罗毅、王阐,都征求过林成煊的意见。
但林成煊对此加以婉拒,继续留在东都学宫四门学。
如此一来,最哭笑不得之人,成了王阐。
林成煊反倒安之若素,一切依照规章来。
而朝廷一番调令安排下来,有心人不难发现,留在东都的主要官员,基本都同徐永生来往较多。
某种程度上,东都内外,甚至可以说是实质上换了人间。
徐永生虽然居于乡野,但河洛东都附近,很难听到不同的声音。
便是一众河洛名门,亦退居自家祖地周围,当前小心翼翼。
而还都关中帝京的乾廷中枢,则获得更独立的空间,依托西半壁江山,重新收拾人心。
当然,与徐永生相熟的人,同样也有调往关中帝京的。
除了杨云、罗毅之外,韩振也来同徐永生、谢初然道别。
朝廷调令之下,他同样即将启程重返关中帝京。
“此去不知何时能再见,二郎,三娘子,你们多保重。”韩振感慨着说道。
徐永生、谢初然亦道:“你也多保重。”
韩振:“祝你们早日更上一层楼,晋升一品武圣。”
徐永生:“也祝你早日成就武圣之境。”
韩振叹气:“我虽得以提升自身灵性天赋到入圣层次,但还需要继续温养,扎牢根基,对纯武夫的修行来说,宗师到武圣是一个巨大的门槛,除了难度之外,最大问题就在于走火入魔方面。”
尤其是,眼下乾廷法度崩坏,难以帮助韩振这样的武夫分担走火入魔之风险,韩振等人修行便更需要仔细留神。
在前几年大量高手井喷,涌现多位大宗师乃至于武圣、一品武圣强者后,从去年开始,类似增长出现明显的回落。
除了因为原本秦泰明镇压天下而积累下来的众多人才已经纷纷兑现自身潜力之外,另一个原因便在于关中翻龙劫之后,朝廷军方培养武夫高手,风险大幅提高。
韩振倒没有因此自怨自艾,走到如今这一步,他接下来只是继续认真修行。
只是此刻看着眼前徐永生,他心中长久埋藏另一个疑问。
见韩振欲言又止的模样,徐永生平静以对:“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言。”
韩振深吸一口气:“二郎……如果天子陛下当初没有离开关中,如果当今大乾江山还是一片盛世,国泰民安,你……你仍然不愿意为朝廷效命吗?”
他微微低头:“我知道,事到如今,天下已经不可能同当年一样,只是每每想起过往事,还是忍不住想要打听。”
韩振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一旁谢初然:“三娘子,抱歉……”
谢初然平静摇头。
徐永生亦神色如常:“如果有一个始终贤明的圣君,一直励精图治,爱民如子,天下富足,国泰民安,百姓生活蒸蒸日上,那这样的世界,确实会让我犹豫。
但这样的君主,如何确保他一直克己自省,贤明如初?
如果因为我一意孤行,而令原本的太平世界被战火吞没,血流成河,如此,我还是否要坚持?
事实上,我当真曾因此犹疑过,但所见所闻无不告诉我,即便什么都不做,这样的太平天下,也终究无法维系,它的基础,本就是偏的。”
韩振闻言,微微低首,面上流露出几分黯然之色。
从徐永生、谢初然这边告辞后,韩振便离开东都,前往关中帝京上任。
和他一起调往关中的重要将领,还有右威卫大将军申东明。
申东明原本驻扎河东道,此前随徐永生回东都后便一直留驻东都,直到这次接到调令,前往关中。
关中京畿方面,陇右节度使雷辅朝,近期将会返回陇右,以继续震慑雪域高原。
河西节度使英陌城与同样东来的安西节度使江武滔、北庭节度使沈志国踏上返回西域的归途。
不过他们并非直接返回,而是配合车骑大将军郭烈,继续追查龙光上师等密宗高手。
虽然龙光上师有心同朝廷以及徐永生缓和关系,但最终凌霄宝殿横插一手,秦森落入凌霄宝殿,令龙光上师功败垂成。
朝廷对其态度虽然不复先前那么敌视,但仍然驱逐追捕密宗僧人。
龙光上师等人带领弟子,向西北而行,遁入西域。
虽然更西边黑暗天幕降临断绝道路,但西北毕竟地广人稀,龙光上师等人有更大机会摆脱追兵,继而谋求其他去处。
中土无法停留,他们亦可以考虑重新经由昆仑山前往雪域高原,继而尝试从西南方向返回天竺。
殷雄、秦玄、范金霆等人在关中一带,则继续追查凌霄宝殿相关线索。
徐永生继续安居东都城外不动,静静看着朝廷各级官员踏上返回关中的归程。
他倒是问了问在书院就读的学生李为,对方故乡正是关中。
李为则摇了摇头:“蒙先生挂念,不过学生目前不打算回去,只一心留在书院求学……学生家乡那边,也没什么亲朋故旧了。”
徐永生微微点头:“你跟我少年时情形相仿,我初时亦不适应,随着时间同阅历增长方才渐渐释怀,希望你在东都,能结交新的友人,有新的生活。”
李为一礼:“谢先生关怀。”
……
巴蜀,剑南道,黎州。
此地靠近雪域高原,地广人稀,大片邝野人迹罕至。
深入川西雪山后,一座秘密的地宫中,寥寥几人身居其中。
一个外貌年龄在二、三十岁之间的青年儒士,面容精干,身材瘦削,此刻独自静坐,闭目养神。
直到一个中年僧人进来,青年儒士猛地睁眼,双目如同电光。
那中年僧人双目开阖间光华却平淡,只是眼底深处,仿佛蕴藏惊涛骇浪。
“黎州是你老窝,朝廷应该搜过才对,这么大规模的地宫他们都没有发现么?”身着儒服但气质精悍仿佛武者的奚骥,注视面前僧人模样的风安澜。
风安澜笑笑:“这里是我当初亲手开凿挖掘,六道堂中也少有人知,此前亦从未启用,茫茫雪山间,终究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找出来。
乾廷确实有人来搜黎州,等他们搜过,没有找到这里后,我们才过来,短时间内此地还算安生。”
奚骥注视风安澜:“不杀我又不放我,带着我到处跑,何必?总不能还觉着碰上先生后,能令他投鼠忌器,先生可不是那般不干脆的人,而我,同样不希望他手下留情,就算我死了,有你给我垫棺材底,我可不亏。”
风安澜闻言,面色不变,笑容如常:“可我不希望你死。”
奚骥:“所以,为什么?”
风安澜:“你父母当年是受我牵连,所以被朝廷问罪而身死,老奚没有背叛我,是我欠他的,如今他不在了,我便还在他儿子身上。”
奚骥冷冷说道:“感谢你的怒霆钢,但我不会使用。
我确实对乾廷没什么好感,但对女帝和六道堂同样如此。”
风安澜不在意地说道:“用不用,它都是你的,我也没指望能说动你,只是看见故人之子,顺手为之。
带着你走,不放你,是因为你们那位先生确实厉害,放你回去,即便不知道我们的方位,徐天麒也很快能查出来。
总要等我这边做好准备,可以断绝类似追查的后患后,再放你走。”
他看了奚骥一眼,笑叹道:“该说不说,除了老奚,你我也算有缘。”
风安澜手中多了一把法剑。
奚骥观察片刻,隐隐有感应,但不明所以。
“这是上代鲲鹏绝顶留下的宝物,会干扰之后先天、后天诞生新的鲲鹏绝顶。”
风安澜平静说道:“我是如此,你也同样。”
奚骥闻言一惊,但转念便联想到自己在文、武之间转化的独特天资,还真有几分鲲鹏出水为鹏入水为鲲的模样。
但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先天鲲鹏绝顶。
“你我先天皆不成,后天如今也没戏。”风安澜手上又多了仿佛羽翼一样的鲲鹏垂翼,掂了掂:“这世上已经有一位新的鲲鹏绝顶了,不知是运气好,突破鲲鹏剑影响先天所成,还是快我一步,后天借助鲲鹏精魄成就绝顶灵性天赋?”
奚骥一句“是谁”几乎脱口而出。
但他现在虽然性情作风如故,终究不及少年时那般急躁,是以及时闭口不言。
不过风安澜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新的鲲鹏绝顶是谁,细细思之,曾经近距离打过交道的人里,确实有个比较像。”
他笑笑:“那个被称为月圣的女子。”
奚骥静静说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月圣同我没什么恩怨,即便是她,我也犯不上惦记。”
风安澜看了奚骥一眼:“人在顺境,意气风发之际,总是更容易坚守原则同自我。”
奚骥冷冷反问:“你在说你自己么?”
风安澜坦然承认:“不错,我从前确实如此,到当初昭华身故之后,我险死还生,面对秦泰明却报仇无门,唯有另想办法。
初入佛门,入了六道堂,我也希望能只问首恶,不伤无辜,但随着时间推移,为了能报仇,我放弃其他放弃的越来越多。
直到某一天回首之际,我方才惊觉自己已经陌生的认不出。”
说到这里,风安澜微微一笑:“但我并不后悔,只是慨叹造化弄人,世事难料,娲山神兵忽然出世,还落入你的老师徐天麒手中,以至于如今我辈依然要隐蔽行事。
若非如此,女帝陛下已经在琅琊第一次找到秦泰明,之后,我们也有机会找到他第二次。”
奚骥平静听风安澜说完,然后言道:“如果没遇见先生,少时便跟着你,实话实说,我没把握说自己不会变的和你一样。
但现在,我可以明确回答,不论以后发生什么,我不会变的像你一般。
死则死矣,恨则恨矣,空留遗憾就遗憾,心有不甘便不甘,人生在世,活过便罢,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风安澜静静看着奚骥,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平静笑笑。
……
时间进入五月。
夏至即将到来。
以东都城东、西作为分界,同时有不同的消息传出。
天麒先生徐永生和东都学宫四门学博士林成煊,将煮百草汤,分飨xiang音同想万民。
这是典仪的一部分。
算是前置条件,徐永生和林成煊分别处置,在夏至子夜之前达成。
莫说徐永生,便是林成煊,在当地官方相助下,组织类似活动,亦不在话下。
如果说影响,反而可能因为如今天麒先生的名声在东都周围太过响亮,因而吸引太多人前往城西,从而导致城东林成煊这边冷落。
不过在地方官府维持下,两边都可以有序进行。
徐永生、林成煊到了当前修为境界,亦无需担心有旁人明目张胆加以破坏。
谢初然、王阐、越青云、石靖邪同样都在外围盯着,为徐永生二人护法。
在分飨百草汤之后,徐永生、林成煊再亲力亲为,对这些到场百姓,编户造册。
虽然数量众多,但在夏至之前,他们二人便成功完成相应流程。
而等到夏至的前一天夜里,徐永生、林成煊开始各自观测天象。
他们将完整观测和记录一昼夜的日月交替和天象变化。
相较于从前中低境界一些典仪中要求的观测天象来说,此番的复杂程度和精密程度,都要更高,更详尽。
直到夏至这一天的子夜到来。
当天夜里,结束天象观测,绘制好一副星图后,徐永生将星图静静摆在面前,再取出一只早就准备好的陶埙。
徐永生接下来开始静心感受东都周围地脉变化,同时奏响那陶埙。
于徐先生来说,如果要说儒家君子六艺中有哪一样是他最不擅长,那首推乐理。
早年来这个世界以前,他是个标准五音不全七律不通的乐盲。
即便来到这个世界后,踏上武道修行路,走了儒家武道路线,早期的徐先生于“乐”之一道,仍然难说精通。
直到近年来,随着他修为越来越高,所学日渐精深,且正式开办天麒书院教授学生,在乐理方面的水平才变的深厚高明起来。
眼下,他吹奏陶埙,曲声悠扬深远,令人心旷神怡。
一般而言,类似吹奏,因为典仪的缘故,常人不可闻。
大音希声。
修为境界越高的武者,才越有可能听到武圣强者的演奏。
但徐永生眼下吹奏,便是远方寻常乡间百姓,亦能听到。
眼下是夜间,但人们并未因此而被吵醒,反而心境更加安宁,入睡更加平稳。
到了谢初然等人,则能听出更多玄机。
徐永生吹奏陶埙,声音变化间,不断对应了东都当地的地脉灵气流转。
起伏之间,频率、节奏细节,皆演绎地脉灵气之妙。
因为徐永生近年来多在这里坐镇的缘故,是以虽然大乾皇朝山河龙脉破碎,但东都周围的灵气流转尚算平稳。
看似缺少变化,但阴阳交转之际,更加绵长浩荡。
徐永生此刻吹奏陶埙的乐声,亦与之相仿。
而在此过程中,摊开于徐永生面前,此前刚刚由他亲手观测并绘制的星图,这时闪动光辉,徐徐升起。
图谱由实转虚,化作流光,冲上天际,仿佛与星光融为一体。
一如徐永生的埙声也与地脉流转像是融为一体。
徐永生此刻感觉,自己仿佛与天地合一。
不过就在这个刹那,似是隐约出现少许不和谐的隐患。
他额头上眉心处的疤痕,像是有了重新开裂的征兆。
原本,与天地相合后,徐永生体内生机勃发,前所未有强大。
但这些生机,此刻像是要通过他眉心伤口外泄。
如此一来,天地人合一的状态出现缺陷,典仪开始随之不稳,仿佛来到失败边缘。
以二品武圣之身,面对超品陆地神仙,纵使仗三尖两刃刀之利斩杀对手,但正常情况下亦可能付出代价。
这伤口的代价,便是可能断绝徐永生成就一品长生路的机会。
但徐永生本人安然,处变不惊,早有预料。
他脑海中神秘书册翻动之下,凤凰武帝图上,越青云身旁的凤凰闪动五彩光辉,双目璀璨,栩栩如生,几乎要从画上直接飞出。
海量的磅礴生机,这一刻汇聚成虚幻的火焰,在徐永生体内熊熊燃烧。
火焰中,隐约有凤凰光影飞腾而起。
磅礴的生命力,填补了徐永生眉心处的伤口,令伤口再次愈合。
不仅如此,伴随这个生机和死亡逆转的过程,此刻夏至夜里阴阳交替,天地精华,亦随之一同反过来向徐永生眉心中灌注。
如此过程,一直持续。
直至天光见亮,破晓来临。
始终闭目静修的徐永生,这一刻睁开双目。
在体内,原本的八层三才阁基础上,赫然再多出第九层。
前所未有的旺盛生机,在徐永生体内九层三才阁里贯通流转。
儒家武道一品境界,成了。
第403章 长生武圣徐永生两更一万八千六百字到!
在自身三才阁变作九层的同时,徐永生亦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本身,不论力量、速度、灵敏、感应、耐力亦或者恢复力等等诸般方面,都有全方位的提升。
而不同于以往每次大境界提升时,各方面增长相对均衡。
这次从二品晋升一品境界,自己在生命力上的提升,显著高于其他各方面。
虽然徐永生当前三十四岁的年龄正值盛年,但他能清楚感应到,自己的寿命,延长了数倍。
生命力强盛的另一面,即便徐永生不是主修儒家五常之礼,此刻也不需要儒家“礼”之编钟同武夫精气甲共鸣叠加,他各方面恢复力和受伤后创伤自愈能力,也达到相当高的水平,比之前强出许多。
如此境界,是之为长生。
除了战斗力上的变化之外,这是一品武圣和二品武圣之间最大的分水岭。
二品武圣便有小范围改变地貌的破坏力,故而称为山河武圣。
一品,则被称为长生武圣。
徐永生初登长生武圣境界,心中已经若有所悟。
某种程度上来说,二品武圣,相较于三品大宗师脱胎换骨之外,另一方面是为一品长生奠定基础。
到了一品境界,武者的生命形态较之从前,已经出现不小幅度的蜕变。
亦或者说,处于一个蜕变的过程中。
一品武圣境界的修行,便相当于武者继续为未来攀登超品陆地神仙之境,奠定基础。
武道修为,一品升一品,一境高一境,本就是如此步步攀登的道路。
但在二品到一品,一品到超品期间,其中铺垫的意味,格外分明。
仿佛生命蜕变在做最后的蓄势。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负面问题。
在三才阁由八层变作九层,成功登临一品境界后,徐永生脱离先前典仪中自己仿佛与天地完全相合的状态。
也正是在这个刹那,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战栗和混乱。
那个瞬间,他神智仿佛有微乎其微的刹那迷失。
这一切转瞬即逝,徐永生神智很快恢复如常。
但他确定,方才那个刹那,自己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此世武者修行,修为境界越高,越容易走火入魔。
儒、释、道三家采取种种方法,尝试与总结,尽可能降低走火入魔的概率。
但到了武圣境界,被压制的走火入魔之厄,依然时不时彰显存在感。
便是徐永生,在二品境界期间,亦有所觉,只是都不强烈。
如今晋升一品武圣,类似风险,明显变得更大了。
纯武夫修行者,类似感触只会更明显。
武圣如此,超品层次的陆地神仙,更无需多言。
徐永生扪心自问,如果有朝一日,自己有机会臻至超品境界,随着时间不断推移,相信也会面临和女帝周明空、乾皇秦泰明一样的危机。
一品晋升超品的典仪,需要仔细斟酌一番了……徐永生心道。
他早有相关设想,但需要更高修为境界和实力支撑。
于是渐渐走到如今这一步,大家终于狭路相逢。
他出了完成典仪的静室,立于东都城西,回首向东望去,目视朝阳渐渐升起。
徐永生这一刻能感觉自己眉心处,隐隐生出滚烫的感觉。
本人修为晋升一品长生之境,生命力大大增强,另一处显著变化,就是他不再需要凤凰武帝图,凭自身生命力,终于开始令眉心竖裂的伤口终于稳定,真正开始愈合,不再有后患。
脑海中神兵图,也不用长时间维持翻开凤凰武帝图,可以自由翻动其他页面。
借助此番典仪天地人合一,生机、死意倒转,引动天地精华入眉心,徐永生反而获得莫大裨益。
其中源头,其实在于他真正得到三尖两刃刀这样的旷世神兵。
虽然双方眼下层次差距明显,但徐永生并没有放弃默默揣摩其中奥秘。
相关一些灵感,玄而又玄,以徐永生之能,当前都难以捉摸清楚。
但这趟晋升一品境界后,他思路比先前更清晰许多。
徐永生渐渐开始能捕捉到那一线灵光的奥妙。
这一线灵光,融汇了此番倒灌而入的天地精华,当前一并封存在徐永生眉心深处。
眼下,仍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
因此,徐永生当下也不好直接将之开启,运用自如。
但他心中有了更多设想,考虑在接下来的修行中,继续揣摩和发掘。
一品境界,对于第九层三才阁,徐永生接下来仍会继续先按照惯常的儒家武道修行路数,温养五常五相。
在此过程中,他将以自身为基础,不断尝试改良当前修行法门。
如预定计划那般,到了一品境界,徐永生为自己第九层三才阁选定的是第九枚“仁”之玉璧,第四把“义”之古剑和第四方“信”之印章。
正常情况下,想要成功晋升超品境界,需要一品儒家武圣的三才阁里五常五相每一种都至少四层。
徐永生虽有心改良相关奥妙,不过在此过程中,他依然会先按照这个世界修行法门的既定路数前行,以便做好多手准备。
对眼下的徐永生来说,第四层“义”和第四层“信”的修炼,相对而言已经花不了多长时间。
而第九层“仁”,会非常耗时。
辅助修炼的宝物中和玉,他已经得齐雁灵相赠。
但即便如此,入圣灵性天赋的儒家武者,在中和玉帮助下,想要温养积累出第九层“仁”,也需要至少六年时间。
反过来,第四层“义”和第四层“信”,有相应宝物辅助,对现在的徐永生来说,温养积累其中之一,仅需要两个月左右。
前者所需宝物,名为淬脊钢。
徐永生此前通过鹿追、鹿婷父女得到,疑似来自林修当年收集残留。
后者所需宝物,名为纯一石。
东都学宫中便有储备。
于如今的徐永生而言,所获不难。
因此和先前二品境界时候一样,徐永生预计此番先修炼第四层“义”和第四层“信”,最后才是第九层“仁”。
“恭喜。”他耳边响起谢初然的声音。
转头看去,便见一袭黑衣的谢初然立在朝阳下。
虽是黑衣,但阳光下,她身体边缘轮廓,仿佛泛着淡淡金辉。
徐永生微笑道:“林博士那边,应该也成功了。”
他同谢初然一起出门,就见门外不远处,还有身着缁衣脚踩芒鞋的石靖邪正等候。
见徐永生同谢初然一起出来,带发修行的石靖邪亦微笑着双掌合十:“恭喜恒光。”
徐永生言道:“路还很漫长。”
他们一同前往城东。
在路上,便与林成煊、越青云、王阐三人迎面相逢。
果不其然,林成煊也成功通过这场夏至夜里的治国晋升典仪,成功臻至儒家一品武圣境界。
他神情依旧平淡,见徐永生三人迎面走来,虽然无言,但微微颔首。
“你们二位,也算是一段佳话。”王阐在旁笑道:“继同日晋升二品武圣之后,再同日晋升一品武圣。”
林成煊微微摇头:“多有赖恒光。”
徐永生则笑道:“希望这条路上,同伴多些才好。”
他转而向石靖邪、越青云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韶州、饶州?”
作为佛门南宗和道门南宗正统传人,石靖邪、越青云接下来如果想要晋升一品境界,也需要相应的佛门、道门典仪。
佛门南宗讲求顿悟,在这方面要求宽松一些。
故而此前石靖邪没有返回岭南韶州曹溪祖庭,在东都便成功由三品大宗师晋升二品武圣。
不过眼下一方面晋升一品要求更高更严,另一方面当初为他主持晋升二品典仪的一品佛门武圣宗明神僧已经圆寂。
故而不仅楚净璃前段时间已经返回曹溪祖庭请现任南宗掌门玄禅大师主持科仪。
石靖邪将来同样需要返回曹溪祖庭。
“我还早,稳点好。”石靖邪微笑。
他晋升二品武圣的时间,本就比徐永生、越青云稍晚。
另一方面则是涉及他当初转变自身修行路数的缘故。
同样处境的人还有谢初然,并且谢初然在这方面的风险还要更高。
武夫修行比儒、释、道来得简单,理论上同等情况下进步更快,但实际上因为走火入魔的问题,往往会有诸多耽搁。
谢初然更是不会在近年内去尝试冲击一品武圣境界。
对此她心知肚明,但到如今,在这方面已经颇为平和,不生焦躁之心。
王阐则还需要更进一步修行和积累,以及完成对应的儒家历练,眼下同样不急躁。
越青云则摇头:“我应该比靖邪快一些,但不确定能否赶在今年以内,不过无妨,顺势而为便好。”
徐永生向他这边看过来。
接触到徐永生目光,越青云大致猜到他想要问什么,当即摇头:“关于那凤凰笔,我暂时没有大的影响,近些年来,这东西的影响是越来越弱的,看来家父确实是手下留情了,不过也看得出来,他对凤凰笔掌握控制更加精妙了。”
一旁石靖邪笑笑:“我这边依然如故,不过无大碍。”
徐永生轻轻颔首。
……
江南西道,饶州,道门南宗山门。
一个身着紫袍,披头散发的道人归山。
道门南宗在山上的高功长老杨轩见了他,当即上前见礼:“李师叔。”
回山之人正是道门南宗太上长老李摩云。
他平静还了师侄杨轩半礼之后,便即去见掌门高谊。
杨轩等留在山上的道门长老,望着对方背影,心情都有些复杂。
近些年来,对外虽然不显,但对内,道门南宗其实隐约呈现分裂的姿态。
原因便在于,类似越青云、杨轩等部分南宗传人,无心以江南为开端,掀起战火,支持志在天下的越霆。
而李摩云同另外一部分人,则持相反态度,并积极投身江南联盟北上之事。
全靠掌门高谊从中调和,道门南宗才不至于当真内乱。
而此前扬州之战消息传出后,天下震动,乾廷和越氏一族都争取道门南宗表态,便是连高谊都渐渐压制不住双方分歧。
只不过此后随着女帝重生和徐永生斩杀林修的消息传来,才压得南边众人一时间失声,反而局面平稳缓和下来。
李摩云也在时隔久远,终于再次返回道门南宗山门。
“师叔别来无恙。”高谊招待李摩云落座。
李摩云神色平静:“我预备在近期开启长生入品典仪。”
高谊第一时间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静静注视对面的李摩云:“师叔依然认为,越氏一族值得扶保?”
李摩云摇头:“越霆慢了一步,之后便是步步都慢,如今骑虎难下,局面不利。”
高谊:“这么说来,师叔是有了其他考虑?”
李摩云:“不管什么考虑,打铁还需自身硬,不是吗?”
高谊:“如果志在天下,恕我看不出,有谁能比志不在天下的徐天麒更硬。”
李摩云闻言不以为忤,反而笑笑:“诚然如此,只是,我却以为,徐天麒未来正是天下祸乱之源,如此,更需我们做好准备。”
高谊闻言轻声说道:“北边传来的消息,东都附近百姓,在官方组织下完成了一些活动,是在天麒先生和东都学宫林博士的名义下完成。
就我所知,儒家五相五常相关历练中并没有类似的,如此看来,多半是举行某种儒家典仪,时间在夏至前后,也是相对特殊的天时。
这么看来,这世上想来又多两位儒家一品武圣,而其中一个,正是徐天麒。”
李摩云微微颔首,依然微笑:“至少在认真提升自身修为境界这一点上,我们同这位天麒先生所见略同。”
高谊沉默,半晌之后言道:“弟子不会阻止我道门南宗新添一位一品武圣,只是……师叔,你真的准备周全了么?”
李摩云闻言神色淡然,语气亦不见起伏:“如果我走火入魔,死则死矣,沦为妖魔的话,便辛苦掌门了,不成功亦无妨,也为掌门解了两难局面。”
高谊闻言,再度默然。
……
淮南道,扬州。
越霆立在城头,视线北望。
妹夫顾明贞立在他身旁。
顾明贞开口言道:“虽然天麒先生本人没有声张,但夏至前东都内外的动静,表明他很可能已经晋升一品武圣。
此外,还有东都学宫四门学的林博士,亦可能更进一步,成为一品。”
越霆平静吩咐:“备礼,遣人道贺。”
他声音平和,但视线始终望着扬州西北方向。
望着东都城所在地方向。
身旁顾明贞当即应诺,但没有立刻离开。
越霆亦没有驱赶对方。
他面前半空中,闪动灵光。
凤凰笔、勾陈图、孔雀剑和青象钟四件绝顶遗宝,同时浮现在半空中。
越霆、顾明贞都静静望着半空中宝物,神情为之复杂。
良久后,这些宝物都被越霆重新收起。
“徐天麒和杨地麟,你以为,谁是勾陈绝顶?”越霆这时忽然问道。
顾明贞言道:“若说过往种种,那自然首推徐天麒,不过徐天麒能做到的事,历史上的勾陈绝顶恐怕做不到,他有如今惊世骇俗的实力,不会单纯是因为勾陈绝顶。”
越霆:“他一直没有来信,索要勾陈图。”
这并不一定表示他跟勾陈图全无关系。
相反,这或许是徐永生无心同越氏磋商谈判,转而可能直接登门的预兆。
我真去江南拜访,你们未必欢迎。
当初越天声代为转达的言语,越霆、顾明贞如今想来,实在无法乐观。
越氏一族眼下,正面临巨大的危机。
洪荒四神阵强大的同时,也是标准的怀璧其罪。
而那四件绝顶遗宝,少一件,洪荒四神阵便无以为继。
越氏一族这些年来也在不断继续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绝顶遗宝,可惜没有收获。
倒不如说,这样宝物他们已经凑齐四件,乃是祖坟冒青烟的结果,无法奢求更多。
勾陈图,或许可以用来交好徐永生,但失去这件宝物,越氏一族也失去洪荒四神阵。
“除此之外,青云用得上凤凰笔,而另一个跟他们交好的人,石靖邪,恐怕也不简单。”
越霆静静说道:“其人先由儒转武,再由纯武夫放下屠刀入佛门,这般情形下,甚至可能胜过赵氏的赵广鑫,天赋之高,可见一斑。
我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从东都传回的消息,石靖邪公开与人搏杀之际,围观者不止一个两个,皆言有龙象齐聚,非只单纯的佛门大威天龙。”
顾明贞长长呼出口气:“……青象绝顶吗?”
二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勾陈、凤凰、青象。
这就直接把洪荒四神阵基本拆干净了。
倒也干脆。
便是心志坚定的越霆,这一刻也不仅慨叹连连。
越青云是他亲子。
徐永生、石靖邪皆是越青云挚友。
这三人可能分别对应勾陈、青象、凤凰绝顶,而恰恰三样绝顶遗宝眼下都在越氏一族手中。
如此巧合,却又令越氏一族如此苦涩,当真是孽缘。
此前便罢了,但在徐永生单枪匹马斩杀陆地神仙的林修的今天,给越氏一族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
顾明贞站在越霆身旁,欲言又止。
越霆北望东都方向,没有回头:“明贞是在考虑女帝周明空的事情?”
顾明贞颔首:“大兄,我们如今,反而有被女帝和天麒先生夹击的风险。”
姑且不论徐永生对他们越氏一族第二祖地的仙门有没有兴趣,女帝周明空显然是有的。
一方面,仙门本就是这世间最玄妙的至宝之一。
另一方面,周明空重生以来,大乾皇室的仙门,以及娲山神兵都与她擦身而过。
同样掌握一座仙门,有利于周明空未来对抗和战胜秦泰明、徐永生,至少是争取一线机会。
秦泰明某种程度上正处于自身低谷,女帝周明空能找到他,找到大乾皇族那座仙门,机会看着很大。
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大家一直都没有秦泰明切实的行踪。
如此情形下,越霆、顾明贞等人自然会警惕,女帝周明空可能转而盯上他们这座仙门。
事实上,越霆近来隐约有所感应,似乎……有人正在大海中寻找被儒家祭礼隐匿起来的越氏海外第二祖地。
这更让越霆感到压力。
诚然,因为宗明神僧、任君行、韩帼英的缘故,徐永生同周明空之间势成水火。
但徐先生娲山对谈林修的大致内容,已经传遍天下。
其中有一句,引起越霆、顾明贞等人的注意:
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
更何况……
“将勾陈图、凤凰笔、青象钟,都给了东都,徐天麒就肯定不会来江南了么?”越霆忽然问道。
顾明贞听了,沉默无言。
四方立马再次寂静下去。
……
徐永生、林成煊完成典仪的前置动作,规模较大,又借助当地官府帮忙布置,消息自然而然走漏,很快为天下所闻。
他们二人对此亦没有特意隐瞒,于是陆续有人登门道贺。
随着道贺人数增多和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得到确切消息:
徐永生、林成煊二人,皆成功登临一品境界,修成长生武圣之境。
北边除了鹿追、鹿婷所带领的白鹿族外,还有白景主持的北海国,皆有特使专程赶来东都,向徐永生二人贺喜。
甚至远在海外凌霄国,今年除夕新年刚刚借助徐永生相赠典仪而成功晋升儒家武圣的曹朗,辗转得到消息后,亦第一时间派人渡海登陆,赶来东都,向徐永生、林成煊贺喜。
南边道门北宗掌门苏知微,南宗掌门高谊,楚氏一族族长楚明,越氏一族族长越霆等等,乃至于更南边的岭南节度使穆庭,同样都有代表前来东都道贺。
重新在关中帝都站稳脚跟的乾廷中枢,最早得到消息,早有准备,不少代表专门前来贺喜。
除此之外,乾廷方面这次顺便捎来的书信中也提及,他们搜索凌霄殿和六道堂相关线索,渐渐有了些许眉目。
待有更详细消息后,他们便会第一时间传给徐永生。
虽然外界喧嚣,但不论徐永生还是林成煊,都安之若素,不为所扰。
他们生活一如往常,而喧嚣也慢慢消失,日渐平息。
徐永生每天如常,除了教导学生之外,便是专心于自身修行习武。
两个月左右时间,他胸口人阁第九层震动。
一把介于虚实之间的古朴长剑,静静悬于这层人阁中,正对应徐永生自己的第四把“义”之古剑。
而关中帝京那边的乾廷中枢,在此期间也查到了六道堂中人更进一步的行踪。
曾经在川西雪山同徐永生昔年有过一面之缘,新晋左骁卫将军张山光,向右威卫大将军申东明等其他禁军将领建议,再次仔细查找黎州内外,尤其是荒无人烟的雪山。
此番,果然让他们有了些收获。
但川西雪山范围太大,环境险恶,追索六道堂巢穴依然困难。
徐永生在听说消息后,略微思索后,同谢初然等人言道:“这趟我独自前往川西,辛苦各位在东都帮我唱一次空城计。”
专门公开离开东都附近,然后抹去自身行踪,固然可能震慑其他图谋东都的潜在人等,但也有可能走漏风声,提醒剑南道黎州的六道堂余孽。
尤其是,那里可能是条大鱼的情况下。
于是徐永生这次反其道行之,悄然而动,离开东都。
他横跨秦岭、巫山,飞快向剑南巴蜀而去,并且不在益州、眉州等巴蜀腹地停留,而是径自一路向西,前往毗邻雪域高原的川西雪山。
风雪交加间,徐永生和往常行事的习惯一样,专门寻了一头此地常见的雪鹰,将自己的五感寄托在雪鹰身上,然后放飞对方,借此扩展自己的目力范围。
接下来,徐永生静静地在雪山间穿行,耐心寻找此行目标。
到了子夜时分,他脑海中神秘书册翻动。
晋升一品境界后的徐永生,不再需要凤凰武帝图帮助,神秘书册翻动更加自然。
第一页谛听图上的虚幻谛听,再次飞出,径自消失在黑夜中。
到如今境界的徐永生,视野目力拓展之下,静静看着谛听在雪山间徘徊。
谛听游荡的范围有限。
而徐永生本人目力观察笼罩范围,已经远超同境界武道高手。
再加上五感寄灵的雪鹰,以及同雪鹰结合的巡天鹰皇眼瞳,徐永生眼下视野范围之广,甚至可以覆盖谛听的活动范围。
随着修为增长,至如今,如果只凭眼观,他已经超越谛听。
另一方面,徐永生此番要找的目标的人物,乃是一位正一品的佛门武圣。
双方当真接近到一定距离,不等谛听发现回报,他们彼此就可能通过八荒武魂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不过,天空中的视野扫视之下,终究可能存在遗漏的地方,尤其是目标如果深入地表的情况。
并且,这样的视野在徐永生脑海中呈现,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故而谛听依旧有发挥的空间。
只是周围干扰讯息太多的时候,谛听经常带不回有用或者急需的消息。
眼下身处人迹罕至的茫茫雪山中,可能的目标极为稀少,谛听便很容易得到有价值的收获。
而此番谛听外出,时间较久,直到天色渐明之际,它方才返回。
徐永生的视野,看见了谛听方才停顿并且调头返回的动作,记下了位置。
谛听回归后,神秘书册第一页谛听图上呈现新的文字:
【风安澜携鲲鹏垂翼、鲲鹏剑居于西北黑林雪山地宫。】
徐永生见状,目光当即一闪。
地表雪山、树林安宁,仅凭目光扫视,确实不易发现其中奥秘。
脑海中转动如此念头的同时,徐永生二话不说,身形如电,不断加速,笔直就向西北方冲去。
就他所知,风安澜以身法速度见长。
给对方一定距离,追赶起来并不容易。
果不其然,在雪鹰注视下,远方皑皑白雪下,山脚黑树林,像是忽然有了少许起伏。
到这一刻,徐永生八荒武魂方才刚刚有所感应,察觉附近有一个武圣存在。
察觉我之前,先察觉了谛听么……徐永生心中凛然的同时,脚下速度不减反增,整个人如同瞬移一般,冲过雪山深谷,扬起大片积雪。
风安澜确实有察觉不妥。
准确说,在徐永生到来之前,他便隐约察觉不对劲。
外间雪山中,像是重新有了乾军高手前来再次搜索。
虽然没能发现这座雪山地宫,但如果他们引来更多高手,此地暴露是迟早的事情。
是以这几日,风安澜已经开始再次着手清理此地痕迹线索,准备继续换地方。
到今日黎明时分,他忽然感觉有些不妥。
可是,却又不知道究竟不妥在什么地方,说不清道不明。
但对于眼下的风安澜来说,如此直觉感应,多半不是好事。
因此他当机立断,直接抓了奚骥,就此离开地宫。
几乎就是前后脚的时间,风安澜八荒武魂震动,隐约感觉到,这片雪山附近,有另一位武圣强者存在。
风安澜初时还有心探查一下来者是谁。
但他很快发现,对方速度奇快,他们彼此间的距离,竟然在不断缩短。
风安澜虽惊不乱。
刹那莲华的步法展开,速度顿时如瞬移,足下轻点,步步生莲,转眼跨越群山,曼妙无比。
而身后的追兵,就没有这般写意,每一步都震动四方雪山。
但是其速度刚猛如雷,迅疾如电,始终紧追风安澜不放。
双方之间的距离,没有拉大,竟然还在不断缩小。
虽然缩小速度不及先前,但对方确实在他身后越追越近。
并且,不论风安澜如何设法隐藏闪避,都无法甩开这个对手。
到这一刻,风安澜忽然生出了然明悟。
他对奚骥言道:“你老师来找你了。”
奚骥精神一振的同时,人则猛地腾云驾雾,向后飞出,笔直朝后方徐永生撞去。
徐永生疾驰之间,既不躲闪,也不减速。
笼罩他,如山般庞大的黑麒麟,双目中猛地光华一闪,破开云霄。
徐永生腰间横刀飞快出鞘,刀刃放平,挑在飞来的奚骥腰间。
麟经裁云巧妙、精准,妙到颠毫。
奚骥飞来力量被卸去的同时,人向上翻起。
徐永生猿臂轻舒,伸手便将奚骥接过。
“先生!”奚骥惊喜叫道。
开口同时,他亦感觉自己全身一轻。
其体内,这时仿佛多出一头虚幻的黑麒麟。
看似莽直横冲直撞,实则精细入微,连连破开根植于奚骥体内的虚幻菩提树。
菩提树一断,此前被制住的奚骥顿时重获自由。
徐永生抽刀挥刀,探手接人,没有对自身速度造成任何影响,足下同一时间迈步,震动雪山的同时,人便继续朝前方风安澜追赶。
此刻,经由佩韦佩弦的协调变化,徐永生的儒家三才阁中,儒家“义”之古剑,赫然从四把变成六把。
并且,此刻他六把“义”之古剑外,更有六口武夫煞气刀一同震动。
儒家浩然气和武夫血气交织下,即便徐永生没有掌握刹那莲华这样高明的身法绝学,速度依然快得不可思议,眼见逐渐靠近前方风安澜。
风安澜见状,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声音自前方远远传来:“徐天麒,你当真是出人意表之辈,不论修为实力,还是行事风格。”
眼见终究将被追上,风安澜终于忽地停步回身,利用这有限的空间距离,把握机会出击迎敌。
霎时间,连绵雪山中,布满一株又一株高耸入云的巨大菩提树。
风安澜的身形在一株菩提树上忽隐忽现。
徐永生来到这片巨大的虚空菩提林之前:“女帝在哪里?”
风安澜:“不知道,我也没兴趣知道,反正不论她还是你,都容不下秦泰明,对吗?
虽然比我预想中来的要早,有些遗憾不能看见秦泰明身死,但事到如今,我已是不枉。”
“你,死晚了。”徐永生横刀·肝胆归鞘,陌刀·吾往矣向前挥出。
庞大的黑麒麟双目血泪滴落。
狂猛的刀芒横扫四方连绵雪岭。
刚猛凌厉至极的获麟泣血,叠加凛日刀·太阳末路,强横绝伦,直接将附近高耸入云仿佛一根根天柱般的巨大菩提树,成片砍倒!
风安澜全然没有借助虚空菩提不断挪移变化自己身形位置的空间。
他只得再次展开刹那莲华的身法,足下轻点,莲华绽放,瞬间挪移避让。
徐永生则足下一踏。
雪山倒塌。
而他则以更快速度,悍然追上风安澜。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以风安澜为中心,黑色的狂猛刀气爆发开来,仿佛地狱降临一般。
面对这狂暴的阿难破戒刀,徐永生刚猛凌厉的刀势,刹那间却变得轻柔、巧妙、精准无比。
看似奇长的长兵重武器,这时却巧妙至极,仿佛裁纸一般,切开黑色刀气组成的地狱。
双方兵器连挥,短短片刻间换了数招。
风安澜手中的神兵末路刀,竟然连续挥空,甚至没能和徐永生兵刃发生碰撞。
而徐永生末了一刀斩落。
雪山上空,霎时间鲜血飞溅。
风安澜正待反击之时,神魂、体魄却都猛地一震。
他眼前景象变化,雪山瞬间变作青山碧水。
山间,一头麒麟身影若隐若现。
而伴随麒麟埋骨于青山间,风安澜发现自己也置身黑暗的棺柩内,被埋葬于山下。
他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浮现:
果然,徐天麒到了一品,对世间其他人来说,与超品无异……
从地狱归来的风安澜,神魂、体魄一起下沉,被徐永生重新送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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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最强武圣一万二千字,四合一大章 节
麒山埋骨和隔世棺,除了攻击对手的神魂之外,也改变真实天地环境。
雪山岩石和冻土,这一刻也在徐永生武学的影响下不停翻滚变化。
土石同积雪,一起将风安澜永远留在这川西雪山中。
徐永生一边收起自己的陌刀·吾往矣,一边抬手招了招。
风安澜的随身物品,被无形的力量托举,上升到半空中落在徐永生面前。
后方恢复自由的奚骥跟上来,望着眼前皑皑雪山,一时间亦难得安静。
徐永生抬手,抓住对方腕脉。
过了半晌后,他微微点头:“看来没有大碍。”
奚骥有些感慨:“这段日子以来,学生大体尚好,甚至平时可以照常修行,积累温养儒家五常五相,只是一直不得自由。”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不过,学生感觉不到风安澜他对包括关中翻龙劫在内的过往种种,有任何后悔反省之意。
昔日大乾皇朝最年轻的武圣,戍卫一方,抵御雪原、石林外族袭扰的最年轻异姓郡王,当初确实已经被朝廷围杀了,从地狱归来的只是为了复仇不惜一切罔顾其他所有的圣鉴和尚。”
徐永生面色如常:“所以,这刀给你,你有心执掌么?”
说话间,通体乌黑,看上去不见刀光的末路刀,从半空中漂浮到奚骥面前。
不见寒光凛冽,但刀锋依然令人心头凛然。
只是眼下归于平静后,这件昔年北朝八柱国神兵之一,看上去不及先前那般凶煞。
奚骥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长刀:“实话实说,心里多少有些别扭,是学生矫情了。”
关于鲲鹏绝顶,以及奇宝怒霆钢的事情,他也都向徐永生一一禀明。
徐永生大致能了解对方想法。
或许,可以不当这些东西是风安澜的馈赠,而是他徐永生的战利品,现在转赠奚骥。
但不论风安澜杀不杀奚骥,他都难逃徐永生一刀的情况下,终究还是留下奚骥性命并善待。
“你同他有故旧渊源,没生死仇恨,并且坏不了他的大事。”
徐永生平静言道:“平时,他需要也甘愿做圣鉴和尚,但面对你的时候,他难得可以做回风安澜。”
奚骥闻言,轻轻颔首。
徐永生淡然:“既如此,你便成全他一回好了,逝者已矣,不影响你将来面对六道堂其他人。”
正如同方才不影响徐永生当场诛杀对方一样。
奚骥望着眼前雪山,半晌后长出一口气,向徐永生一礼,然后双手向前,接过末路刀。
收好末路刀和怒霆钢等东西后,奚骥看向那鲲鹏垂翼和鲲鹏剑:“风安澜判断,这世上已经有一位鲲鹏绝顶,但不确定是谁,他猜测可能是月圣。”
也正因为这条路前行不通,茫茫然不知何时能有新的出路,于是风安澜此前便先熄了自己提升天赋灵性层次到绝顶的念头。
这段日子以来,奚骥曾经听对方提过,当初积累一些用于配合鲲鹏精魄提升灵性的宝物,被他转而先投入到女帝重生的相关法仪中。
对风安澜而言,能向乾皇秦泰明复仇,始终是最重要的事,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目标。
自己道路走不通,那就借助女帝之手。
有一条路,倒是终于走通了。
只是之后时局变化,亦远远出乎风安澜预料。
徐永生虽然听得风安澜手头宝物和当初秦易明那边一样消耗掉了,但心态平稳并不介意:
“其猜测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他和月圣打交道虽少,但此前在关中有过当面接触,风安澜有鲲鹏剑,可能因此生出感应。”
他看了看手中鲲鹏剑:“月圣其人,虽然是乾廷钦犯,但恶迹不显。
不过观其行事,也并非良善之辈,不可等闲视之,且观将来吧。”
奚骥点头应诺。
徐永生这时再揣摩鲲鹏垂翼这神兽精魄,若有所思:
“如今想来,除你和风安澜之外,宁山可能也是和你们一样的情形,原本有机会先天成为鲲鹏绝顶,但因鲲鹏剑的扰乱终究差了一层。”
奚骥恍然:“他那老毛病,便是因此而来?”
徐永生:“不无可能,鲲鹏与虚空奥妙变化关系紧密,其大仿佛无限,远飞如不可测。”
奚骥一时间哭笑不得:“那我们同入先生门下读书,也算是另一重缘法了。”
说到这里,奚骥算了算日子:“惊蛰早过去了,如今也已经入夏……”
徐永生颔首:“春天惊蛰时,沈觅觅成功通过道家晋升典仪,和你一样成为三品大宗师,宁山应该就在这一个月内进行儒家晋升典仪,等咱们这趟回去,应该就成了。”
奚骥笑道:“可惜学生这趟让人给劫了,要不然宁山未必需要等那么久。
学生此番出来,运气还是不错的,找到一些新的水韵青金石。”
他这趟一共找到三枚水韵青金石。
可惜来不及回东都,路过沂州琅琊附近的时候,就被风安澜截下。
不过风安澜也没有贪他的水韵青金石,如今东西又重回他口袋。
“虽然数量还是有限,但以后兰舟、哒哒他们选择的空间就大了。”
奚骥言道:“想夏天就夏天,想冬天就冬天,不用硬等半年。”
他想起另外一事:“先生,那鲲鹏剑虽然不能助人提升灵性天赋层次,但如果落在宁山手里,他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再担心那老毛病了?”
徐永生:“有机会,不过此事需谨慎。”
奚骥颔首,明白徐永生言下之意。
宁山有鲲鹏剑随身,可能改变从前方向错乱的问题。
但也因此可能吸引来月圣殷空月。
他和徐永生一起待在东都附近,自然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但如果离开徐永生远行,相关事宜则不得不考虑。
而不论是徐永生还是宁山个人,都不会令宁山像是永远无法离巢的雏鸟一般。
既然这样的话,有些事情就需要慎重。
好在,随着修为实力日渐增长,那方向混乱缺失的问题越来越严重的同时,宁山也不断以此磨砺自身,从而加以应对。
“走吧,这里有价值的线索果然有限。”徐永生带着奚骥再检查过方才深藏雪山中的地宫。
可惜,风安澜行事比赵广鑫更加谨慎。
这里没有留下更多可供追查女帝周明空的线索。
徐永生虽有些遗憾,但也不多纠结,带着奚骥一同径自返回河洛东都。
他此番是悄然秘密离开,到如今,时间已经稍久。
好在东都风平浪静,近期一片安宁。
徐永生诛杀风安澜的消息,没有隐瞒乾廷中枢,如常传讯给对方。
乾廷此前组织人手入川西雪山查探,隐约有些收获。
其后则突然感觉雪山震动。
乾军将士正惊疑不定之际,得到通知,方知晓正一品佛门武圣风安澜,已经被徐永生所诛杀。
关中帝京城里,得到消息的秦玄等人,都算是去了一块心病。
即便女帝周明空没有重生,已经是正一品武圣的风安澜,依然有很强大的威胁与破坏力。
尤其是,风安澜身法速度惊人。
正常情况下,便是同境界高手想要围杀他,难度都比其他目标要高得多。
想要成功,需要更大量的人手以及更苛刻的条件。
并且,在女帝重生,乾皇却疑似身殒的情况下,对于捕杀风安澜、赵广鑫等人,乾廷中枢亦不可避免有些顾忌。
而现在,先是赵广鑫,然后是风安澜,两人都死在徐永生刀下。
乾廷中枢欣喜放松的同时,原先另一番隐忧,如今越来越重了。
天麒先生徐永生,终于迈过那最后一步,成功登临一品武圣的境界。
而其人实力之高明,亦再次震撼人心。
原因无他,徐永生一个人追杀风安澜,并成功将之斩杀。
论身法速度,风安澜虽然只有八层佛门精进根,看似底子弱于积累九口武夫煞气刀的前代石林王高龙,但刹那莲华的绝学加持,以及风安澜本人资质惊人的情况下,他身法速度甚至还更在高龙之上。
风安澜都无法摆脱徐永生的追杀,放眼天下,其他人就更不必多说了。
“确定天麒先生此战,没有动用那娲山神兵么?”新任门下侍中,郑氏一族老族长郑京缓缓开口,打破沉默。
秦玄言道:“将士们都在外围较远的地方,只察觉群山间震动,并未亲眼目睹此战,不过,结合他们汇报的当地景象,我倾向于天麒先生并未动用娲山神兵。”
郑京闻言,默默点头。
“天麒先生之强,世所共知,这次的事,其实也不是那么令人惊讶。”副相吕道成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在场众人颔首。
话是这么说没错,毕竟徐永生有二品境界时便力斩一品武圣弓狐翊弦和击退挫败隐武帝秦武的先例。
但正一品境界还有末路刀在手的风安澜,实力可能更在秦武、弓狐翊弦他们之上。
虽然风安澜转修佛门,但其人才华横溢实力过人,有所保留的情况下都能同已故的宗明神僧争锋。
他放开顾忌全无保留发挥自身实力,便是纯武夫修行的一品武圣,怕是也少有能胜过他的人。
更何况,川西雪山那边的传讯,现场环境表明那是一场追逐战。
并且,可能是风安澜第一时间便直接遁逃离开。
身法速度过人的他,一心想逃,都没能逃过徐永生的追杀。
乾廷众人想到这里,不禁细思极恐。
有人的视线,划过在场的骠骑大将军殷雄。
作为如今大乾皇朝资格最老的宿将,在“赤龙”百里平早已身死后,殷雄与陇右节度使雷辅朝,便并称大乾武圣顶点。
近年来,只有关中之战时候,身为应龙绝顶,临近超品的林修,曾经打破这个固有印象。
在此之前,大乾皇朝范围内,甚至也可以加上周围四方各路群雄都算上,武圣的最强形态,就是披甲执锐全副武装的殷雄与雷辅朝。
但是……
“不必看老夫。”殷雄眼皮都没抬一下:“虽然不知虢州之战详情,但只看风安澜此前出手,老夫能胜他,但很难擒杀他。”
老将说话同时,视线环顾四周:“至于说徐天麒,我铠甲保护到牙齿也赢不了人家。
此事不用今天才知道,河洛之战他斩杀乌云国弓狐翊弦后,这早就是明摆着的事情了。
我二品穿苍玄甲,可以跟弓狐翊弦他们四个练练,杀干净他们,断无可能。
雷辅朝霸煌刀在手,同样做不到。”
殷雄神情如常:“何况,如果按照先前的猜测,徐天麒文武双全,儒家浩然气与武夫血气同样强横的话,那恐怕他境界越高,这方面越强势!”
在场其他人都不反对殷雄的判断。
一般而言,境界实力越高,越级而战的事情越不容易出现。
能修成武圣境界,意味着大家的灵性天赋都至少达到入圣层次。
放在芸芸众生的角度来看,都是天才中的天才,妖孽中的妖孽。
这种情况下,同境界高手间纵使还有强弱上下之分,差距也不会太过悬殊。
而徐永生在武圣境界还能斩杀境界更高过自己的对手,本就说明他在武圣层次,自身依然保持极为强势的提升,俯瞰众生。
“魏璧他们奉白驹的命令,他们押送周明轩等逆贼回来后,大家都见过了。”
立在殷雄身旁的辅国大将军范金霆这时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残破的兵甲,其中,周明轩的兵甲上,能看出不少端倪。
有些刀痕,是被人反复击打,最终强行破坏,当中威力固然可观,但另有大约三条刀痕缺口,比较特殊……”
听范金霆所言,周围其他人随之面露回忆之色。
然后,所有人的表情,都更加凝重起来。
因为,那三条刀痕,或是位于盔甲原本的缺损处进一步加以扩大,或是压根就从铠甲结合部分的薄弱处下手,而共同点则是,下刀极为精巧,仿佛庖丁解牛一般,便将铠甲更进一步斩裂分解。
武圣层次的苍玄甲,就那样彻底瓦解,失去功效,变成一堆临时的废铁。
“那三刀,便是徐天麒的手笔。”范金霆言道。
准确说,他身为二品武圣时的手笔。
诚然,苍玄甲穿在一品武圣身上,非二品武圣周明轩可比。
但是徐永生出手,刚猛凌厉与轻巧曼妙共存。
随着他晋升一品境界,其人出招,同样会更加精细巧妙。
“川西雪山那边的讯报,震动四方雪山的大战爆发,来得突然,结束得也非常突然,其后一些震动都只是牵连的延续,战斗本身用时不长。”宋王秦玄这时徐徐说道。
众人于是再次默然。
结合此前种种,在徐永生晋升一品武圣的如今,便是雷辅朝、殷雄这等正一品武圣宿将全副武装的情形下,恐怕也不足以与之争锋。
苍玄甲面对徐永生时候的防御功效,可能远比众人此前预想中要低的多。
大家视线扫过秦玄,但都没有多言。
如今仅剩的一些悬念,恐怕便在于玄天苍龙铠和千秋开元甲这样更胜苍玄甲的宝铠,在不遇上喋金霜这等异数的时候,面对徐永生,是否还能有些表现。
而眼下的徐永生,才刚刚臻至一品武圣不久。
可是……
众人无声中,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瞳中看见相似的想法:
无需臻至正一品境界,眼下通过儒家治国典仪晋升一品后,天麒先生徐永生,就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当世武圣第一人。
林修已经身亡。
乾皇秦泰明还在谋求重生机会。
如今放眼天下,即便没有娲山神兵,天麒先生徐永生作为最强的武圣,仅次于女帝周明空那位陆地神仙。
周明空避让娲山神兵锋芒而不现世,某种程度上来说,徐永生便是如今天下第一高手。
而另一方面,虽然徐永生连续击杀赵广鑫、风安澜这样的朝廷钦犯,但他同乾廷中枢之间的关系,却异常微妙……
宋王秦玄下朝之后,回到自己住处。
不过随后,湘王秦弥便来拜访。
“十弟?”秦玄招待对方落座。
乾秦皇族到如今人丁寥落,秦泰明亲生子女如今还在世的同样已经不多。
不过秦玄还是依照早年的习惯,称呼秦弥。
秦弥这时则轻声问道:“对天麒先生,皇兄怎么看?”
秦玄略有些惊讶地看了对方一眼:“你语气不大对,我记得你先前颇为推崇天麒先生?”
秦弥坦然点头:“确有其事,当初人心惶惶,一起撤出关中,还面对追杀,刚来河洛中原的时候,天麒先生奇峰陡起力挽狂澜,斩杀那些外族,令我看得血脉贲张,恨不得和他一样。”
秦玄微微颔首,安静继续听着。
秦弥徐徐说道:“此后这几年,我一直希望,天麒先生能成为我大乾皇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助我们秦氏重整河山。
虽然,他此前表现得若即若离,但我以为那是因为三哥他们此前不得人心的缘故,随着时间推移,天麒先生亦可能改变初衷。
他还是心在大乾的,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有当初河洛之战力挽狂澜。”
说到这里,他神情变得严肃:“但去年冬天娲山那一战之后,我感觉,情形似乎有些不对?”
宋王秦玄神情平静:“你的感觉应该没有错,天麒先生虽然功勋无数,但他并非我大乾股肱之臣。”
秦弥欲言又止。
秦玄似是知道对方心中所想:“不必羞于启齿,许多事情归根结底,道理其实非常简单。
河洛之战的时候,甚至包括此番川西雪山中天麒先生斩杀风安澜,虽然强势,但终归还是武圣的水平。
但他掌握和控制的那件娲山神兵,不止超越了武圣层次,甚至超越陆地神仙,超越人间之上。”
对面秦弥闻言,一声长叹。
娲山神兵如此强大,对乾秦皇族来说,深层次潜意识中的影响,比其他人更大。
此前,不管秦泰明是早有计划还是迫不得已,半疯不疯乃至于谋求重生的他,都还有重新归来的可能。
即便女帝重生归来,只要乾皇秦泰明也能顺利重生,乾秦江山未必没有重新稳坐天下的机会。
之所以乾廷中枢和皇族成员,这些年下来始终不肯同秦泰明彻底切割,原因就在于此。
但随着徐永生斩杀林修,令这世间局面,顿时就截然不同。
乾秦皇族的心理安全底线,被打破了。
这让人本能便生出不安。
而徐永生同林修的对谈,传遍天下后,更令人生出不少猜想。
“即便不考虑父皇的事情,天麒先生也会阻止我们重聚大乾山河龙脉,对吗?”湘王秦弥轻声说道。
虽然是问句,他语气却笃定,已经有了答案。
宋王秦玄亦微微颔首:“我也这么猜测。”
兄弟二人对坐,一时间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山河龙脉不再,未来乾秦皇族很难再像以前一样人才辈出。
早年,女帝周明空以坤代乾之际,便曾经大量剿杀乾秦宗室,令各大旁支几乎断绝。
而过去几年的大战,同样令乾秦宗室死伤惨重。
到现如今,乾秦皇族甚至呈现凋零迹象。
如果不考虑谋求重生的秦泰明,如果秦玄不是苍龙绝顶,那如今乾秦皇族这大猫小猫三两只,甚至已经逊色于各地顶尖名门世家了。
而如果不重聚山河龙脉,秦玄、秦弥等人即便有后代,也无法确保后代天赋水平。
那么继续下去,乾秦皇族未来也很难有重新翻身,令大乾中兴的机会,即便秦玄已经一品长生。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
半晌后宋王秦玄打破沉默:“若无娲山神兵,天麒先生也不足以斩杀林修,震慑天后。
林修能出关中,天后重归东都,我们这些乾秦宗室,想来日子都不会好过。”
湘王秦弥颔首:“皇兄所言甚是。”
秦玄言道:“京畿还有许多事要忙,我们且先着眼当下吧。”
兄弟二人再聊片刻,秦弥告辞,秦玄相送。
诚如他们兄弟对谈,当下关中京畿,帝京内外,颇多事端,纷乱无比。
乾廷中枢当初东迁,奔逃出关中的时候匆忙。
如今朝廷重新回归帝京,更是千头万绪。
林修以秦森的名义在这里耕耘三年多,其影响力遍布方方面面,现在也都需要乾廷中枢一一加以清除。
短时间内,纷争迭起乃是必然。
右威卫大将军申东明,奉命调来关中京畿后,率军驻扎在帝京城外。
除了戍卫京城外,他亦需要相助京兆尹不断平息四方纷乱。
最简单的问题便是,当初关中陷落群臣奔逃,由此遗落了众多财产,不限于奴仆丁口、土地矿产以及各种其他财富,亦或者生意和家宅。
这一切在林修掌权平稳局面后,自然会有新人来填补空缺。
而眼下,当初追随乾廷奔逃出潼关的人,终于得以卷土重来。
清算和争夺,在所难免。
而在此过程中,因为战乱死伤,终究造成不少无主之地无主之物,于是回来的人们开始变本加厉侵吞,以弥补自家过往损失。
当中自然也少不了趁机大捞一笔的人。
京畿内外民户丁口,亦因为这里的反复争夺而流散,家破人亡者众多。
虽然秦玄、吕道成等人有命令下来,尽量稳定局面和人心,但类似波荡依然不可避免。
申东明率军巡查,遇见两家夺田继而械斗之事。
眼见当中有不少武者,不乏武魁,他当即命人从中制止,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全部羁押。
他的副手,一位右威卫将军摇头说道:“治标不治本,一家是宋氏,一家是郑氏的。”
申东明闻言眨眨眼睛。
出了类似问题,一般来说,是送万年、长安两县,或者直接送京兆尹处置。
而如今的京兆尹,正是宋叔礼。
至于这次跟他们打对台的,则是河洛名门郑氏一族。
随着郑京入朝为官,成为乾廷中枢三省长官之一,郑氏一族也有部分族人,随他一同来到关中京畿。
申东明虽然生活中大大咧咧不靠谱,但也知道宋氏、郑氏的大致情况,这时闻言,只感到头疼:“既然如此,上报给雄公、金霆公他们吧。”
……
帝京城内,宋叔礼亲自送前来做客的郑京出门:“小儿辈不懂事,还请郑老多多包涵。”
郑京:“哪里,哪里,此番能小事化了,最好不过。”
送走郑京,宋叔礼转而回府。
有宋氏子侄跟在他身后:“是侄儿办事不利,请三叔责罚。”
宋叔礼:“我宋氏如今虽然蒙难,却还不至于到这般不顾礼义廉耻的程度,你自己去领罚。”
对方应诺,当即退下。
宋叔礼负手而立,微微摇头。
宋氏一族早年就被断了一次祖地文脉,其后借助朝廷恩赏和自家积蓄,好不容易加以修复。
不料,祖地文脉再次被毁,族中高手死伤惨重。
他们不得不离开江南,北上河洛。
在河洛中原置业,同样需要不菲消耗,进一步掏空宋叔礼等宋氏残族的家底。
如果能就此立地生根,不断经营,即便短时间内无法重立文脉,他们也至少能先休养生息。
哪曾想,在东都还没待几年,宋氏一族就又要再次匆匆迁移。
如此一来,先前在东都的布置还没来得及回血,就又要再次处置。
虽然,令他们忌惮的徐永生本人看上去不贪宋氏家业,可架不住还有其他人。
宋叔礼等人唯有再次壮士断腕。
到这一步,他们的消耗就已经很大了。
于是,抵达关中帝京之后,借着宋叔礼成为新任京兆尹,急于回血的宋氏之中,部分子弟多少有些不顾吃相。
至于郑氏,不似宋氏这么急迫。
但随郑京来关中的郑氏子弟,同样更大规模置业。
最终双方产生了碰撞。
到这一步,还有小事化无的机会。
可不巧撞上申东明巡查,这才让事情有些脱离宋叔礼的掌握。
好在如今事态已经平息,不至于继续扩大。
“后续,可以去右威卫那边走动一番?”宋叔礼身旁一个中年男子轻声说道。
宋叔礼转头看向对方。
中年男子摇头:“三哥想到哪里去了,那毕竟是个三品大宗师,而且还是不满三十岁的大宗师,如今多事之秋,岂能再生乱子?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妨同这位申大将军走动一番,彼此熟稔之后,方不至于再出类似尴尬事。”
宋叔礼闻言,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平静反问:“你了解过其人底细么?”
那中年男子颔首:“申东明此人先在岭南军,后调入禁军,提拔他的人主要是镇魔卫的任君行,不过任君行已经身死,而穆庭远在岭南,申东明如今在朝中,也有些势单力孤。
我听说他从前和赵氏一族有些关联,但如今赵氏一族在关中单薄,应该不至于有大碍。
不过……”
说到这里,这中年男子语气也变得低沉了许多:“听说申东明的妹妹,在东都天麒书院。”
宋叔礼:“你明白就好。”
中年男子言道:“虽然江州一战中,徐永生可能也有插手,但现如今的局面,我以为避让其锋芒的同时,也不可断绝与之接触的渠道,了解其动向,才更易于我们应变。”
宋叔礼视线望着东方,长叹一声:“谈何容易。”
话虽如此,不影响他们转而联系申东明。
即便猜测当初徐永生联手李摩云、楚绵、越冲等人一起攻破江州宋氏祖地,但在没有彻底确认之前,他们自然也不会把所有路子全部走绝。
而申东明在他们示好之后,第一反应则是……懵。
但一贯大大咧咧的他,随后便难得生出厌烦的情绪。
这厌烦并不单纯只是来自宋氏一家。
郑氏那边也有。
准确说,还有其他不少达官显贵的。
这一切,都令申东明生出茫然抗拒之感。
从前,他或是独自领军在外驻扎,或是自身修为、地位都还不高。
旁人即便有事,也直接找徐永生或是任君行。
此番调来关中京畿,类似事在所多有。
说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是这些示好的人,平日里行事作风,又不为申东明所喜。
身处这样的环境中,让他想念当初在东都时的日子。
……
川西雪山一战,虽然缺少目击者,但消息很快向四方传遍。
乾廷中枢得到消息之后,随着时间推移,靠近川西的雪域高原之上,同样也很快得到消息。
雪原圣宫中,年轻的赞普赤山,与江措法王对坐。
二人皆闭目养神,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良久之后,一个高大身影,来到他们身旁,向他们一礼。
赤山赞普睁开双目:“久阿国杰来了,坐,有更新的消息吗?”
来人正是雪域高原的宿将之一,武圣久阿国杰。
相较于当初在靠近川西雪山的地方同大乾皇朝邵乐水等高手交锋的时候,如今的久阿国杰,气势明显更盛。
早先雪原高手奇袭大乾,一路攻入关中帝京与林修的北方联军汇合。
虽然他们没有过多停留,但一番劫掠之下,已经获益匪浅。
久阿国杰,便是其中收获较大的人之一,帮助他成功更进一步。
但久阿国杰当前面上不见骄矜自得之色,反而神情极为严肃:
“风安澜,被徐永生杀死,应该没有动用那把娲山神兵。”
赤山赞普面上不见惊讶神情,但是和久阿国杰一样严肃:“徐永生臻至一品武圣,他想要杀死其他武圣,这个人连逃跑都做不到。”
江措法王言道:“虽然初入一品境界,但他已经胜过雷辅朝、殷雄和百里平。”
赤山赞普言道:“我怀疑,他也已经胜过秦泰明、周明空昔年还是武圣的时候。”
江措法王、久阿国杰闻言都沉默。
赤山赞普望着圣宫外蔚蓝的天空,半晌后说道:“虽然很期望徐永生、周明空等人之间较量不休,但我们在雪原上,也需要早做准备才是。”
他收回视线,平静看着江措法王与久阿国杰:“乾皇昔日在关中出事前,不也同样先派人来雪原上进攻我们吗?”
久阿国杰轻轻颔首。
江措法王看着眼前接近自己半个弟子的年轻赞普,则心下叹息。
名义上,赞普才是雪原异族的首领。
只是,虽然雪域高原上天象地脉情形较为特殊,雪原异族也不断学习中原皇朝整理地脉和民心,但他们一直不曾真正像中原皇朝那样成功凝聚出稳定的山河龙脉。
直接影响结果,便是血脉传承。
名义上,赞普一族是雪原异族的王族,是最高统治者。
但从很早开始,权力同威望,便已经旁落。
赞普家族连续几代人,都没有涌现出顶尖的人才。
因为佛门密宗的制衡,以及中原大乾皇朝的外部威胁,雪原异族内部王族没有被彻底废除,转而更多成了权臣手中傀儡。
权臣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直到上代雪原大相之子南木加天才绝伦,超凡入圣,于是成功接过了自己父亲的衣钵,成为新的雪原大相。
于是雪原异族有了新的强势家族,便是大相家族。
南木加此后更成为公认的雪原第一高手。
这一点上,便是江措法王亦自愧不如。
不过,赞普家族这些年居然也终于老树发新芽,涌现出一个杰出天才人物。
正是这一代的赤山赞普。
他同南木加,同江措法王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
近年来,因为东边那个庞大的邻居,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大相南木加与赤山赞普和睦相处。
关中大战,南木加接触过仙门后返回雪域高原闭关,没有让他们的关系恶化,反而更和睦了几分。
在南木加专心闭关修行期间,赤山赞普在江措法王帮助下,更多主持和处置雪原异族的日常事务。
连南木加的同族,也予以配合。
虽然早先被大乾皇朝重创,但眼下不断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雪原异族,赫然呈现一派团结向上的旺盛气象。
如果再给他们一些时间继续如此发展下去,雪域高原极可能迎来前所未有的极盛。
但是……
徐永生在娲山那一刀,不止斩杀了林修,更仿佛隔空将雪原异族的蓬勃之气也一并斩断了。
想到徐永生,想到他那件娲山神兵,赤山赞普、江措法王、久阿国杰等人全都感到窒息。
如此大好局面,终究是泡影么……江措法王看着年轻有为的赤山赞普,心中默叹。
这时,另一名异族大将桑布平措进来,同江措法王、赤山赞普行礼之后,沉声说道:“有龙光上师他们的消息了。”
虽然都是佛门密宗传人,但双方并非全然一路。
此前大乾皇朝攻打雪域高原的时候,龙光上师、摩迦上师、罗多上师三位密宗大士,甚至全部参战。
龙光上师同江措法王更是有过直接交锋。
不过江措法王此刻听到对方消息,神色宁静:“他们想要到雪原来,借道雪原,返回天竺?”
桑布平措颔首:“他们确有此意。”
江措法王言道:“我没有意见。”
说罢,他便重新闭目养神。
一旁赤山赞普则点头说道:“既如此,答应他们。”
久阿国杰则问道:“有没有可能,令他们留在高原,共同对抗中原乾人?”
桑布平措:“现在还不知道,等见到他们后,再仔细谈一谈吧。”
……
徐永生回到东都之后,果然如他所料,宁山已经在盛夏时节,成功通过修身晋升典仪,修成三品境界,成为和奚骥一样的儒家大宗师。
在接触到那鲲鹏剑后,宁山心头不禁一震。
听奚骥讲述其中过往,宁山亦不禁听得唏嘘:“还真是曲折。”
徐永生则吩咐道:“在东都期间,这鲲鹏剑暂时由你保管,但莫要轻忽大意。”
宁山没有推拒,郑重行礼后答道:“多谢先生,学生省得。”
他仔细端详那鲲鹏剑后说道:“看上去,上一位鲲鹏绝顶,乃是道家中人。”
宁山手中的鲲鹏剑,并非寻常制式长剑的模样,看上去更似道门法剑。
沈觅觅在旁好奇观察良久后,跟宁山打商量:“方便的话,也借我看看。”
宁山:“这个自无不可,随时可以。”
奚骥好奇问道:“听你语气,另有用途?”
沈觅觅颔首:“确实另有用途,我预备借助此剑,参研道法绝学。”
奚骥来了兴趣:“细说。”
沈觅觅干咳一声:“春天惊蛰,晋升三品境界后,我去了山南道那边一趟。”
奚骥:“嗯,道门北宗山门暂时还没有迁回终南山么?”
沈觅觅:“对,他们还在山南道,终南山那边虽然有人回去了,但只是暂时先打个前站。”
奚骥猜测:“你去道门北宗新山门,苏掌门让你阅览北宗绝学了?”
沈觅觅:“大致看了看,不过是做参考之用,我现在的情况,不好直接学丹鼎派的武学了。”
奚骥颔首,此事他亦知情。
沈觅觅从五品到四品和从四品到三品,都是通过道家古法的典仪晋升,而非道门北宗的丹鼎派法仪。
而她所用的古法,乃是符箓派。
如此一来,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现在算是身兼两家之长。
但这并不一定是好事。
一个不慎,就变成样样通样样松,左右不是,两边高深绝学都难以深入修习。
好在沈觅觅乃是难得天才人物,又有徐永生、越青云不吝指点。
甚至道门北宗掌门苏知微在这种情形下,亦对她多有关照和点拨。
于是沈觅觅日积月累,不断静修之下,渐有所得……
才怪。
“我怎么听着,你要出幺蛾子了?”奚骥有些怀疑地看着沈觅觅。
沈觅觅轻咳一声,这次居然没有反驳,只是轻描淡写说过:“特殊情形,确实不好循规蹈矩。”
一直没出声的尹兰舟,这时在一旁笑道:“沈师姐对万象丹比较感兴趣。”
奚骥乍一听“万象丹”三字,有些许茫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万象丹的话,那不是之前占据终南山的那个许三无自创之法吗?”
宁山,尹兰舟,连同小熊猫哒哒和申晓溪,这时非常整齐地点头。
奚骥再看沈觅觅:“……苏掌门没打你?”
沈觅觅讪笑:“也不是说一定就要是万象丹,只是思路,思路。
何况这只是武学路数,并非要像许三无那般欺师灭祖。
所谓武学,善恶运用存乎一心,苏掌门胸怀广阔,不会因此介怀的。”
说到后来,沈觅觅挺胸,越来越有底气。
奚骥撇撇嘴:“苏掌门没打你,可真是遗憾。”
话虽如此说,但奚骥仔细思索之下,倒也不难理解沈觅觅的思路。
道门北宗的丹功,端方稳重,内外兼修,浑圆无碍。
从实战角度来说,便是不断锤炼自身魂魄,都达到极为高明的层次,于是以不变应万变,只要自身根底厚实,不论遇到什么特点的对手都能应对。
纯阳丹,正是其中代表和佼佼者。
只是,相较而言,跟沈觅觅的相性不是那么贴合。
只从实战搏杀来说,某种程度上,小沈道长确实更适合符箓派传承。
虽然是个喜欢蹲坑阴人的老六,也有足够耐心,但沈觅觅更擅长于灵动变化。
于是,许三无的万象丹,就纳入沈觅觅视野。
虽说,许三无很可能非常乐意有这样一个天才弟子。
但沈觅觅当然不会就此去拜许三无为师,学习对方千变万化的万象丹功。
一定程度上,身兼道门丹鼎、符箓两家之长的沈觅觅,于是开始自己揣摩类似路数的绝学。
事实上,她在四品境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着手规划和准备。
随着修为境界日益提高,道门武学日益精深,她许多设想开始陆续转变为现实。
当然,眼下她还只是初窥门径,接下来还需继续持之以恒的揣摩与总结。
她晋升三品境界之后,预期中道家五行五相的分配,也随之规划和调整。
“无需急躁。”
徐永生这时则说道:“正经有所成,预计要你修成道门武圣之后。”
沈觅觅颔首:“先生放心,学生省得。”
此前她已经从苏知微那里知晓,不论北宗嫡传的纯阳丹,还是许三无自创的万象丹,都是要二品武圣才能修习的绝学。
不过,正如同纯阳丹有一脉相承的宗师绝学四象丹一样,沈觅觅的摸索,亦可以有相应的脉络,从低到高,不断推进与完善。
诚如徐永生所言,她此刻更需要戒除的是急躁之情。
门下学生修行陆续有所成就,徐永生本人之外,天麒书院名声亦越发高涨。
在奚骥回归,宁山成功晋升三品之后,即便不考虑道家的沈觅觅,徐永生门下当前也已经有两位儒家大宗师。
并且,是两个年龄尚不满三十岁的儒家三品大宗师。
二十九岁的宁山宁宣石。
二十七岁的奚骥奚千里。
如果不局限于儒家的话,同徐永生密切相关的学生,还要再加上一武一道。
同样二十七岁的申东明与沈觅觅,如今也都是三品大宗师。
此外,则还有目前四品境界但更加年轻的尹兰舟和小熊猫时未雨。
意识到这一点后,开始有更多的人,前往东都外的天麒书院求学,为此不惧长途险阻。
徐永生本人对此淡定,一切如故,只是吩咐宁山等人着手准备书院的扩建工程。
此前地块已经有所准备,这时开始陆续派上用场。
除此之外,徐永生便是一边教学之余,一边继续专注自身修炼习武。
在此期间,天渐入秋。
到了盛景二十四年的九月份,某一日,铁斋中,徐永生感觉到自己眉心处第九层天阁内,儒家浩然气震动,由虚转实。
随后,他的第四方“信”之印章温养成功。
与之一同震动的,还有第四面武夫正气盾。
至此,除了预计留给第九枚“仁”之玉璧的腰椎第九层地阁还是空的之外,徐永生三才阁其他位置的温养,皆有成就。
第405章 惹不起躲得起
截止当前,徐永生的儒家五常五相,确立为八层“仁”、四层“义”、四层“礼”、六层“智”和四层“信”。
看着自己第四方“信”之印章,徐永生微微点头。
他心念动处,两层“仁”发生变化,在儒家绝学佩韦佩弦的协调下,变作第五方和第六方“信”之印章。
这种情形下,徐永生的“仁”之玉璧、“智”之龟甲和“信”之印章,全部变为六层。
如此一来,徐永生可以修习另一门他早就瞄上的儒家绝学。
其名为三不朽锋,取自“立言、立功、立德”儒家三不朽之意,乃是一门传自古时的著名儒家绝学,大乾武学宫中有收藏。
徐永生从前到关中帝京学宫做客时,得江南云关照,借阅较为随意,曾经浏览过这门需要武圣层次强者才好修习的绝学。
不过在那时,他个人修为尚有许多不足。
到如今,他本身儒家五常五相虽然也不满足修行标准,但可以通过佩韦佩弦协调。
铁斋之中,徐永生徐徐挥刀。
平日里修炼,不见实战中那般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随着徐永生挥刀,前方半空中出现刀痕,如有实质般刻在空气中。
刀痕中,更有微风像是在内里激荡。
徐永生收刀,静静观览自己的作品。
随着时间推移,刀痕渐渐有离散迹象,但是极为缓慢,依然能留存很久。
徐永生静观刀痕,除了揣摩和总结自己这一招三不朽锋的奥妙与不足之外,同时也以此作为参考,不断思索自身修行中旁的方面。
关于他脑海中的神秘书册。
关于三尖两刃刀。
关于他眉心处封存的天地精华。
也关于徐永生对自身修行的一些改良同看法。
增加自己的五常之信,修习和施展三不朽锋,除了本就和大多数时候不兼容的飞星赶麟之外,还会让他的五常之义不足,无法同时施展获麟泣血、麒山埋骨。
所以从实战角度而言,这一招不说绝对不会使用,但需要选定适当时机。
于徐永生来说,眼下倒更多是平日里修行乃至于学术研究的作用更大。
接下来他还有第九枚“仁”之玉璧要积累温养,时间倒是很宽裕。
“可惜,一直没有星陨金芽的消息。”谢初然聊起此事,有些遗憾。
徐永生:“也可惜,九幽火髓始终没找见第二份。”
谢初然摇头:“不用担心我,成就绝顶灵性天赋,能否缓解改善我走火入魔的问题,目前也只是猜想。
人与人不同,靖邪可以,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可以,我现在也无大碍,充其量先停在二品不要妄动便好。
倒是你,娲山神兵在手,天下众矢之的,而且你接下来的修行既然已经决意自出机杼另辟蹊径,那灵性天赋层次高低,入圣和绝顶之间差距会极大。”
徐永生:“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倒也不用太过执迷。”
他想起另一事,笑道:“林博士修成第五方‘信’之印章了。”
谢初然闻言也笑:“对,就在前阵子。”
林成煊在二品武圣期间,儒家五常五相分配是六层“仁”、四层“义”、五层“礼”、五层“智”、四层“信”。
今年五月,他同徐永生一起臻至一品武圣境界,然后同样继续默默温养自己的儒家三才阁。
一品第九层三才阁的三个空位中,林成煊第一个选择,是自身第五层“信”。
对应辅助儒家武者加速积累温养的宝物名为潮汐石。
徐永生一行人此前截杀姜志邦的时候,曾经有所缴获。
在徐永生积累第四层“义”和第四层“信”的同时,林成煊也完成自己第五层“信”的积累。
而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再借助从徐永生那里得到的佩韦自缓和佩韦佩弦,便意味着林成煊可以将第六层“仁”临时挪移变化成第五层“义”。
于是,他现在可以成功将自身儒家五常五相分配,变为全部五层。
中庸剑城,将再次达成平衡状态,得以充分发挥自身奥妙。
林成煊本人对此淡定,无惊无喜,平日里一切如故。
倒是王阐做客铁斋的时候,同徐永生、谢初然聊起另一方面的最新消息:
“龙光上师等密宗武圣,强行翻越昆仑山,进入雪域高原了。”
徐永生微微颔首:“有所耳闻,郭烈同安西、北庭两镇节度使在追击。”
王阐神色严肃了几分:“听说雪域高原上,除了南木加与江措法王之外,出现了新的一品武圣,他们此前劫掠长安收获匪浅,早先死伤损失的元气,恢复比预想中要快,甚至可能犹有过之。”
徐永生神情不见喜怒,微微颔首。
……
因为距离和环境,雪原上消息往来不便,传递较慢。
当帝京、东都得到初步消息的时候,追击入雪原的乾军,此刻已经停下进军步伐。
车骑将军郭烈面无表情,注视远方青空下的雪域高原。
虽然已经是一品长生武圣,但雪原上特殊的天象地脉,依然对他造成影响和困扰,难以尽数施展自身所学。
天竺密宗强者龙光上师,也是相同情况。
但雪原强者在这样的环境下,便可以尽展所长。
例如,方才刚刚跟郭烈交过手的雪原名将,久阿国杰。
距离当初关中陷落的大战已过去将近四年,而这位雪原名将赫然已经成为同郭烈一样的一品武圣。
但更让郭烈在意的是,对方居然身披一套完整的大乾苍玄甲,从头到脚全副武装。
瞬间吸引大乾车骑大将军郭烈、北庭节度使沈志国、安西节度使江武滔等人的全部注意力。
对方这套苍玄甲,应该当初攻破关中帝京时劫掠所得。
除了成品之外,甚至可能还包括部分工匠。
此前,大乾皇朝集中汇合大量高手和精锐大军入高原,面对恶劣环境,仍有一定胜绩,除了乾朝鼎盛时地大物博高手更多之外,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乾军甲胄优于雪原异族太多。
借助刀兵之利,方可对抗甚至压倒对方的地利优势。
而现在,情形似乎隐隐发生变化。
当中关中陷落一战,影响深远。
作为大乾军中统帅之一,郭烈此前便知道有部分工匠流散,是被雪原异族掳走。
但此刻看着久阿国杰身上苍玄甲,他还是感到极度刺眼。
郭烈悍勇,实力高强,虽然身处雪域高原之上,眼见久阿国杰同样有苍玄甲,面对久阿国杰和龙光上师两位一品武圣,仍然血战不退。
他和陇右节度使雷辅朝一样,修炼的是大乾军中攻势与破坏力最强的绝学灭国刀,霸道凌厉至极。
同样受困于雪域高原环境的龙光上师,亦伤在他刀下。
只是郭烈本人亦受创,穿戴的苍玄甲也破损。
不论久阿国杰还是龙光上师,都无心与乾军多纠缠,以免一直在陇右关注雪原的雷辅朝及大乾其他高手后续支援。
郭烈等人亦需要重整旗鼓,终究还是给久阿国杰等雪原异族高手,接应走了龙光上师等人。
“朝廷有旨意过来了。”一个中等身高但身材极为强壮的披甲大将,来到郭烈身旁,正是北庭节度使,西州郡王沈志国。
郭烈一边由身旁军士帮伤口换药,一边转头看向沈志国。
沈志国气势沉雄,神情安静:“雪原异族已经渐渐恢复元气,甚至可能较之从前更有进步,因此不宜冒进,我等先行撤军,但接下来要更多侦测雪原上的消息。”
郭烈闻言,回首继续望向南方广阔的雪域高原,半晌之后答道:“好。”
沈志国点头:“江武滔在外围巡查,我已经命人将消息报给他。”
说罢,他起身准备返回自家北庭军大营,开始撤军。
等他回到营中,赫然便见安西节度使江武滔,已经回来,并在营中相候。
相较于气势内敛的沈志国,江武滔和郭烈等人一起悍勇之气不加掩饰,仿佛烈火。
虽然北庭、安西紧挨着,但他同沈志国关系并不如何亲密,只是此刻,有些事情,他需要确定沈志国的态度。
江武滔开门见山:“你觉得,郭车骑是否同辅朝公、雄公他们一样,心思有所变化?”
沈志国沉声道:“只要陛下归来,一切都不是问题,反之,新皇登基,亦是顺理成章之事。”
江武滔神情肃然:“来得及么,有机会么?”
沈志国知道对方是指宋王秦玄:“第二次关中大战期间,仙门再次现世,宋王殿下有机会接触到仙门,作为苍龙绝顶,他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至于时间……”
沈志国长长呼出一口气:“若非徐天麒与娲山神兵横空出世,惊退天后,恐怕才是真来不及了。”
江武滔目光注视沈志国:“当真来得及么?”
沈志国与之对视,沉默片刻后重新开口:“此事,终究是要看天子和宋王他们能不能重整河山,我等从旁尽心力,上不得那少数几个人的台面。”
“你说的不错,但你我皆从军,当知有些情形容不得我们后退,便是不自量力亦要为之。”
江武滔静静看着对方:“而你,真的会尽心力么,沈志国?”
“不错,尽心力,也分对天子和大乾,还是对中土万民。”话说到这一步,沈志国亦不做保留:“我会对前者尽心力,但到了万不得已时,终归是选后者。”
江武滔闻言并不动怒:“你我皆是天子提拔、造就。”
沈志国:“天子取之于万民。”
江武滔微微颔首,神色仍不见怒意:“既如此,你不打算回北庭?”
沈志国颔首:“不错,我欲往陇西辅朝公帐下,西域遥远,中原难及,此前我不好擅离职守,但如今形势变化,也只好事急从权了。”
江武滔起身告辞,不复多言:“保重。”
晚些时候,乾军撤下雪原。
江武滔返回西域。
沈志国同郭烈一起退回陇右。
“你不回北庭,也不必在陇右待着。”郭烈看了沈志国一眼,面上不见喜怒:“去河西,换英陌城过来。”
沈志国闻言没有流露出抗拒之意,转而问道:“郭车骑觉得英陌城有问题?”
郭烈冷哼一声:“难说。”
……
河西道,金城郡。
英陌城静静看着军令传书。
他身旁副将乃是个高大美艳的女子,五官相貌看上去有外族血统,这时开口问道:“朝廷容忍江武滔留在西域,却要王爷去陇右?”
英陌城神色如常:“江武滔是个非常顽固的人,他去西域,不是自立,而是要确保为将来的乾秦帝室留一线之机。”
高大女子皱眉:“往西边去终究是绝路,黑暗天幕还横在那里。”
英陌城望向西边:“确实如此,但远离中土华夏,好歹是个机会,更何况……”
他笑笑:“罕为人知的是,天子曾经秘密离开关中帝京,亲赴西域,探查过那黑暗天幕。”
女子闻言,面上亦露出震惊之色:“之前竟然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来?!帝皇虽是超品强者,但与山河龙脉相关,不可轻动,他如果当真离开关中帝京,山河龙脉会有动静吧?”
英陌城:“正常来说,是的,不过我们这位当今陛下,稳坐江山数百年,一直经营下来,有些出人意表的手段和准备,我也并不感到稀奇。”
高大女子神情恢复平静:“可是西域天幕仍然存在。”
英陌城:“不错,如今想来,可能是彼时的天子力不能及,亦或者他身体状况不妥,因此不好强自为之,但那终究是个机会。”
高大女子:“对天后来说,同样是机会?”
英陌城:“天后手中少一座仙门,目前情形尚不分明。”
“江武滔忠于乾秦,沈志国又被派来接替王爷,那这么看来,只是不信任王爷了?”高大女子问道:“沈志国站住河西,再同安西的江武滔把北庭从中一夹,从而确定西去道路通畅?”
第406章 徐天麒那般的能耐和造化
听到那高大女子的提问,英陌城神情略有些苦恼:“这可真是令人心寒。”
高大女子直接问道:“王爷要奉旨么?”
英陌城笑笑:“眼下当然还是要依旨意行事,毕竟我没有徐天麒那般能耐和造化。”
高大女子闻言默然。
徐永生个人的强大天资,已经令人心向往之。
而那娲山神兵,则更是动人心魄,令无数人又戒惧又艳羡。
可偏偏对英陌城来说,那未必是个好相处的对象。
“干掉谢峦的时候,可不曾料到,他女婿日后能有这般能耐。”英陌城感慨。
高大女子反而微微摇头。
英陌城虽然参加当初西北之战,但毕竟不是郭烈、常啸川那般亲自下手的人。
他如果当真是忠于大乾,奉命行事,面对徐永生、谢初然的时候,情形说不定还稍微好些。
可是,英陌城另有自己的想法。
对大乾皇朝来说,如今徐永生既是定住怒海的支柱,也是尾大不掉的隐患。
对英陌城个人来讲,何尝不是一座奇峰突起,出乎意料的大山?
高大女子换了话题轻声:“趁着江武滔此前去雪原,安西那边传回消息复命,已经遵照王爷吩咐行事,此番江武滔回去也不妨事了。”
“终于有点好消息。”英陌城起身更衣:“走,骑骑马,开阔一下心境。”
一行人出游,看似寻常。
但远离金城郡治,远离人烟之后,荒原上,英陌城勒马驻足。
远方烟尘飞扬,很快有另一队人马飞驰而至,皆做异族装扮。
为首者,乃是个高大的异族中年男子,但气质儒雅沉静,看上去反而比披甲执锐的英陌城更加斯文。
“骨勒可汗,欢迎。”英陌城对那队异族骑兵的出现并不意外。
双方本就约定避开大多数人耳目后在这荒原上相见。
骨勒可汗,正是西北异族黄纥人的当代统帅。
与白鹿族一样,近年来,黄纥人向大乾皇朝称臣,一直以来他们同大乾皇朝较为友善。
西北、朔方事变,谢峦身死,但同时大乾皇朝打崩了西北另一大异族九方,黄纥人配合乾军用兵,事后则大受封赏,同时接手九方人的大片牧场与族人。
其后北原异族起事,随同林修南下。
结果四年前关中、河洛大战中,北原异族领袖基本死伤殆尽,北原几大族也损失惨重。
此前被打压甚至围剿的白鹿族得以扬眉吐气。
但草原广阔,短时间内他们不可能填补北阴、燕然、云卓三族的空白。
于是黄纥人趁机东进,又有巨大收获。
在这个过程中,黄纥人甚至隐隐然间,成为大乾西北新的霸主。
只是在骨勒可汗率领下,他们相对谨慎和低调,于草原上大肆吞并和壮大的同时,也在一直谨慎观察南边那个庞大邻居的最新动向。
整体来说,大乾皇朝较之从前已经极为虚弱,盛世不再。
但不算已经身死的林修,之后女帝重生归来,徐永生娲山一刀震慑天下,也令骨勒可汗一颗心七上八下,不断起伏。
好在双方毕竟相聚遥远,徐永生带来的压力,尚不至于那么直接。
“荒原上,已经做好相应准备。”骨勒可汗见到英陌城之后言道。
英陌城颔首:“有劳。”
他冲身旁高大女将示意。
于是女子上前将一个皮囊交给对面骨勒可汗身旁随行黄纥将领。
对方打开皮囊看过后,默不出声,退回一旁。
于是骨勒可汗也冲英陌城点点头。
英陌城继续说道:“这次,还有另一个消息报与可汗知晓,接下来我可能会离开河西一段时间,北庭的沈志国则会过来,暂代相关事务。”
骨勒可汗身旁部分黄纥人闻言,面上变色,但他本人神情镇定如常,只是平静答道:“金城郡王放心,这不会影响我们过往的约定和接下来的安排。”
他静静看着英陌城,仿佛在看一个新的林修即将崛起。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东都天麒先生究竟是怎么个章程,金城郡王可有探明?”骨勒可汗终于开口问道。
英陌城没有跟对方打哑迷,坦然说道:“只目前而言,这位天麒先生看上去确实志不在天下,但他是所有志在天下之人都不能无视的山峰。
不过,不论是从时间还是从距离上来讲,他离我们尚远。”
骨勒可汗闻言不语。
某种程度上来讲,英陌城所言不虚。
但骨勒可汗依然无法等闲视之。
即便不考虑娲山神兵的存在,徐永生当初河洛之战里,连续斩杀四大异族武圣,几乎杀崩了半个北方边疆。
对于同在北方原野上的黄纥人来说,他们眼下能大肆扩张,亦得益于徐永生当初那一战。
但反过来,这一战也令他们惊心动魄。
“温木杰将军昔年也曾在东都学宫太学求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跟天麒先生就读东都学宫时,该是同一时期?”英陌城这时则看向骨勒可汗身后那个接过皮囊的黄纥将领。
对方答道:“英王爷好记性,温木杰当初在东都学宫求学之际,确实同天麒先生有过几面之缘。”
这将领外貌年龄在三、四十岁之间,如今面上已经有很重的风霜之色,但掩不住的悍勇。
正是曾经在东都学宫求学的黄纥贵族子弟拔罗温木杰。
离开东都学宫后,他返回黄纥已经有多年,如今成长为黄纥新生代著名将领,深受骨勒可汗器重。
拔罗温木杰不曾忘记,当初在东都学宫求学期间,自己与同族,和北阴人的贵族子弟之间,曾经险些爆发一场恶斗,结果却被同为学生的徐永生所平息。
只是拔罗温木杰依然想不到,十几年后的如今,徐永生已经臻至如此地步,威震中原内外。
骨勒可汗同样没有忘记此事,先前还专门找拔罗温木杰询问过事情经过。
接下来,拔罗温木杰更将奉骨勒可汗之命,作为使臣,前往大乾东、西两都。
虽然大乾朝堂上下,当前都在关中帝京,但拔罗温木杰接下来依然坚持再前往河洛东都一趟。
他到了铁斋求见,倒也在天麒书院下课后,顺利见到徐永生。
双方简单闲谈,徐永生语气虽淡泊,但言辞并不掩饰自己的意见,明确表态,希望骨勒可汗约束麾下,不要袭扰大乾皇朝边疆。
拔罗温木杰自然连道不敢。
只是听徐永生语气,他也渐渐肯定,徐永生话虽如此说,但更注重边疆百姓安宁,而非大乾皇朝社稷。
他没在这里见到谢初然,心中已经松一口气。
虽然不像郭烈、英陌城、黄永震等人参与的那么深入,但当初朔方、西北事变中,黄纥人其实也有参加。
只不过包括骨勒可汗在内的大部分黄纥高手与兵马,更多在盯着宿敌九方人那边。
只是,眼下徐永生态度平静,让拔罗温木杰心中仍有些没底。
这位黄纥使臣忐忑不安地离开铁斋,离开东都。
晚些时候,则有王阐前来铁斋:“乾军从雪原上撤下来了,正在陇右休整,不过河西节度使英陌城同北庭节度使沈志国之间,似是要换位。
不是临时换,而是像当初河东林修与河北张慕华一样的调换。”
当前时局下,搞这种大的手笔动作,对乾廷中枢来说有利有弊。
尤其涉及武圣,又是西域之地,如有差池,中土难免应变不及。
“不过英陌城像是痛快答应了。”王阐言道。
徐永生先是微微颔首,接着转而问道:“怎么,为了李为的事情而来?有人请托到你身上?”
王阐笑着摇头:“虽然不及你那般激进,但我的态度,时间久了大家也都有数,如何求到我头上来?”
天麒书院最近,发生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学生之间出现斗殴。
一边是世家子弟,一边是庶民子弟。
李为亦参与其中。
准确说来,事情其实与他无关。
但李为平日里性情沉静的同时,却又好打抱不平。
于是这次他拔刀相助帮人出头,成了冲突主力。
虽然年纪轻、入学晚,但本就在学生间颇有威望的李为,此番更得人心的同时,也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其人性情如此,另外入学前的经历也对他有所影响。”徐永生谈起此事,语气则颇平静。
王阐微微点头,他亦有所耳闻。
李为出身关中京畿附近普通人家,是因为四年前关中大乱,于是逃难到河洛中原。
沿途亲人基本死伤大半,末了就剩父子三人侥幸逃到东都。
“彼时李为重病,其父身无余财,被迫卖儿鬻女,李为的兄长入了东都当地豪族家中成为奴仆。”
徐永生言道:“那时节,类似事多有,豪族乃至于世家,趁火打劫侵吞人口,流离难民卖儿鬻女也卖不上价格。”
及至徐永生威震河洛,相关事情方有所缓解。
也是在李为入读天麒书院后,其兄长被人主动发还。
只是可惜其父一路颠沛流离,已经油尽灯枯,很快离世。
如今剩下李为两兄弟相依为命。
“就是跟着晓溪做事的李勤?”王阐问道。
徐永生点头:“是啊。”
李为兄长李勤不似弟弟那般天赋异禀远超常人,没有什么习武天赋可言,因此这段时间以来,多跟着教谕申晓溪打下手。
“可能是一路上类似事见多了,故而李为现在经常路见不平而出手,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同世家、豪富子弟冲突,只是这次规模大一些,冲突更烈一些。”徐永生言道。
“为别人的事出头而非为自己,倒不至于是恨人有我无。”王阐笑道。
徐永生:“毕竟年岁还小,且观之。”
……
与此同时,还有其他人也在议论天麒书院和李为。
“相关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陈氏一族的儒家大宗师陈言一边端起酒杯,一边随口说道:“总体来说,天麒书院上下处置,算得上不偏不倚。”
在他对面,邓氏一族的邓与徐徐说道:“所谓‘不偏不倚’,本就是一种态度。”
曾几何时,自东、西两都武学宫向下,再到各地州学、县学,名门大户子弟,多数情况下,总是更受倚重和关照。
这并非潜规则,而是世人皆知的情形,在部分地方甚至是明文规章。
莫说天麒书院有否偏向庶民学生。
当真不偏不倚,同以往便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巨变。
陈言听了,看向对方。
邓与继续言道:“天麒书院和如今的学宫互为表里,关中帝京西监那边还相对温和些,东都这边的东监,已经有说法,再过三年后的下次招生,将允许庶民武夫入读四门学。
四门学如此,将来太学、国子学也都不好说了,长此以往,只怕会变本加厉。”
陈言笑笑:“早有预料,不是吗?既如此,既来之则安之。”
他转了话题,对面邓与则长叹一声。
饮宴之后,陈言告辞。
此前席间一言不发出奇沉默的蔡峰,跟他同行,一起出来。
“怎么?”陈言随口问道。
蔡峰沉默行了几步后,终于开口:“天麒先生有心抑制皇族,排除独夫,此事固然大快人心,但眼见他并无借重我辈世族的意思,恐怕……对于我们,他也是要压制的。”
陈言面色如常:“确实有可能。”
蔡峰闻言,再次沉默。
二人同行片刻后,陈言终于也轻叹一声:“门第传续,很多时候而言不光只是看血裔、文脉、祖地、家学这些。
否则天麒先生如何能有今时今日的威势,令你们如此寝食难安?
我辈初时的门槛高一些,但剥离文脉、血裔、家学这些,修行终究离不开自身苦练。
天麒先生看上去是没这个打算,否则凭他修为实力和那娲山神兵,要是有心传续血裔家族,甚至改朝换代,我们这些门户,谁能阻止他?”
蔡峰亦随之长叹一声:“但我们,没有他那般实力,也没有娲山神兵那等利器啊。”
陈言:“没有便没有,更不需挂怀于心了。”
第407章 徐永生下扬州二合一章 节
看着陈言的背影,蔡峰欲言又止。
陈言停步回首,笑问:“怎么?”
蔡峰微微沉默之后,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陈言则感慨着说道:“其实有些道理大家都懂,只是不好宣之于口。
我浪荡惯了,那就由我来说吧。
虽然天麒先生和他那件娲山神兵的存在令很多人心中难安,但也正因为如此,方才震慑天后没有重返东都,将这里变作神都。
天后虽然诛杀赵氏垚公和韩氏的韩司业,但她初回人间,执掌天下,多半还会用得上、容得下燕、齐、赵、魏、韩甚至江南除越氏以外的诸家。
反倒是河洛中原一带的郑、许、曹、邓,还有你我蔡、陈几族,怕是会有灭顶之灾。
绝户是不至于的,郑芳他们可以重立门户,可原本咱们这些主支,基本都要血流成河。
能像当年那样分出一部分人重新投回天后门下,机会恐怕都难说有多么大。
虽说未来不长久,局面可能还要再变,但就眼前这几年来讲,天麒先生携娲山神兵横空出世震慑天后,对我们已经是很好的处境。”
蔡峰闻言,久久沉默。
……
雪原异族的圣宫中,龙光上师同摩迦上师对坐。
一旁还有同为佛门密宗但不同支的江措法王。
几位佛门上师这时皆沉默不语。
外面有人到来,得知几位上师正在静修,于是停在远方。
龙光上师这时睁开双眼,看向江措法王。
江措法王见状,于是安然吩咐道:“进来吧。”
他的弟子来到三人面前,恭敬禀报道:“师父,罗多上师从天地之脊的另一边回来了,很快就到。”
江措法王、龙光上师闻言,都微微颔首。
摩迦上师则看向龙光上师。
此前被郭烈、沈志国、江武滔等将军将帅追击的过程中,他和龙光上师都负伤。
因此来到雪域高原后,他们二人留下静养。
罗多上师则翻越天竺和雪原之间的天地之脊,重返天竺。
那里的环境,比雪域高原更加艰难,灵气紊乱,天象地脉滞涩,会压制武者的实力与发挥,因此即便是武圣强者想要翻越穿行,都困难重重,需要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罗多上师此去,然后再折返,比他们预想中要早。
显然,天竺那边的情形,较为特殊,罗多上师判断需要尽快报与山这边的他们知晓。
晚些时候,就见罗多上师在年轻的赤山赞普陪同下,一起来见龙光上师、江措法王等人。
彼此见礼之后,罗多上师就立刻开口说道:“师父,天竺……有了新的地上菩萨!”
龙光上师得知自己的弟子匆匆返回雪原,心中便隐约有了些预料:
“先前传闻,神门在天竺再次出现,消息看来是真的。”
天竺所言地上菩萨,与中土陆地神仙基本等若。
只是因为仙门一直不曾在天竺稳定现世,故而此前已经有上千年不曾出现过地上菩萨。
此前距今最近的一位,对应中土大乾皇朝这边,要追溯到太宗朝时期。
彼时,曾有中土神僧远赴天竺,此后双方建立起一定联系。
那位地上菩萨,也在天竺建立起幅员辽阔的庞大王朝。
但随着他过世,那方天竺王朝很快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此后近千年时间里,天竺一直是诸邦林立的状态。
截止龙光上师他们约莫二十年前离开天竺时,亦不曾改变。
其后龙光上师听闻在天竺有仙门再次惊鸿一现后,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或许,那里会有新的盖世强者崛起。
只是,对方比他预料中来得更快。
“其人,不是有佛缘者?”龙光上师看着罗多上师,平静问道。
摩迦上师心中生出相同猜想。
如果这位地上菩萨是佛门菩萨,亦或者心中向佛者,罗多上师肯定回去拜见和盘恒,而非这般急匆匆赶回来。
果然,罗多上师声音略有些苦涩:“是……白罗揭。”
摩迦上师闻言,微微闭合双目。
龙光上师则轻轻点头。
赤山赞普、江措法王对视一眼。
隔着天地之脊,交通、消息往来都不便,但他们在雪原,这么多年下来对天竺的情形也有少许了解。
“就我所知,此人是信破坏神的?”江措法王在旁问道。
龙光上师答道:“师兄所言不错,我离开天竺前,曾经见过此人,其乃天纵之才,先天成就白牛绝顶,当初便是天竺有数的高手,可惜与我佛无缘,而是崇信破坏神。”
江措法王和赤山赞普颔首。
就他们所知,白罗揭早就是天竺顶尖高手,雄踞一方。
但因为近千年前最后一统天竺的王朝崇佛,所以佛门在天竺大兴。
即便是此后常年诸邦林立的状态,佛门依旧昌盛。
到了近年虽然有白罗揭这样的异数崛起,但周围都是佛门高手或者崇佛之人,他再野心勃勃也很难独领风骚。
直到这次有一座仙门,再次在天竺现世。
结果偏偏是白罗揭得了这番造化。
“可有机会渡这位地上菩萨返正道,入佛门?”江措法王问道。
罗多上师神情肃穆:“白罗揭成为地上菩萨,没有第一时间同我辈佛门弟子为难,不至于令末法时代降临,当前专注于一统恒河南北。
但我以为,很难对其报以期望,除了白罗揭本人外,近二十年来天竺涌现的最顶尖年轻高手谛哲,正是白罗揭之子,也是和白罗揭一样崇信破坏神。”
龙光上师、江措法王、摩迦上师、赤山赞普闻言,尽皆默然。
没有山河龙脉亦或者中土儒家文脉加持的情况下,顶尖高手很难确保自己的子孙后代亦有先天上的出色天资。
似中土谢氏一族、黄氏一族,石林国高氏王族,以及雪原大相南木加父子二人这等情形,终究是海量人口基数堆积出的少数特例。
而在中土华夏之外,不论东北四国、北原异族、西北异族等等,内部王权竞争与更迭,往往都非常频繁和激烈。
雪原王族就是因为不能持续涌现出顶尖高手,于是令大权旁落,到如今赤山赞普才算重新有了起色。
后天提升灵性天赋资质,毕竟不够稳定,需要海量资源,更需要一些运气。
“虽然目前关于谛哲只有传言其是入圣层次的灵性天赋,但弟子此番听到一些风声……”罗多上师轻声说道。
摩迦上师:“怎么讲?”
罗多上师:“随着白罗揭、谛哲父子不断扩张,有消息称他们也在探查绿孔雀绝顶的相关消息。”
略微顿了顿后,他继续说道:“我此番回天竺,白罗揭没有动静,谛哲听到风声后曾经派人来寻我,虽无恶意,但也不是心向我佛,想来是因为听说我随师父去往中土华夏,希望借此打听有关绿孔雀绝顶的消息,从这方面来看,他又似乎还有其他考量。”
龙光上师徐徐说道:“不必与之交恶,但确实也不必报以期望。”
罗多上师叹息:“是,师父。”
赤山赞普:“白罗揭的情况,像是比中土的林修要好一些,林修此前刚刚登临超品的时候,受困于走火入魔,暂时不得出关中之地,白罗揭很快便能征伐四方,是因为白牛绝顶的缘故么?”
罗多上师答道:“一方面是因为白牛绝顶,但另一方面,白罗揭当前行事相对克制,也并非肆无忌惮。”
没有同佛门第一时间全面交恶,征伐南北的进展相对较慢,原因多半亦在于此。
江措法王这时看向赤山赞普:“大相那边,我陪龙光师兄过去好了。”
赤山赞普:“有劳上师。”
龙光上师、罗多上师和摩迦上师闻言,则都心中微微一动:
“南木加大相已经出关了?”
江措法王颔首:“师兄请同我来。”
龙光上师于是冲罗多、摩迦二僧点点头,起身与江措法王一道离开。
罗多上师、摩迦上师则留在原地,心中猜测不已。
赤山赞普看上去早已知情,神色如常。
……
大乾皇朝,关中帝京。
皇城中,骠骑大将军殷雄,来见宋王秦玄。
同时在场的人,还有副相吕道成等乾廷重臣。
“徐天麒将赴江淮一行,诸位可已知晓?”见面之后殷雄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宋王秦玄颔首:“天麒先生已经给我们这边通了风,除此之外,道门南宗的越长老,其实已经先期南下,前往扬州见越霆。”
殷雄:“越玉璟能说服他老子么?”
秦玄:“当前尚不可知。”
徐永生此去江淮,会不会一定跟越霆等人开战,目前还是未知数。
朝廷方面当然是希望越霆不要有任何退让,跟徐永生硬顶到底。
越青云虽然同越氏一族始终不同路,但此番转成南下前往扬州面见越霆,想必还是为了避免双方族中兵戎相见。
但开战与否,还要看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
“辅朝公、郭车骑他们在陇右盯着雪原异族,我们在关中追查凌霄宝殿渐渐有了眉目,届时还需借重雄公,江淮那边,唯有全权交给卫镇军处置,请他进军,配合天麒先生。”
秦玄继续说道:“但不宜过分向前,以免惹得天麒先生不快。”
殷雄先是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赵广鑫、风安澜先后身死,此后有天后的消息吗?”
宋王秦玄和在场全体人神情都变得严肃:“目前,没有。”
殷雄微微颔首:“找人非老夫所长,凌霄宝殿那边,宋王殿下和杨中书令有消息后,知会老夫一声便好。”
小朝会结束之后,宋王秦玄同湘王秦弥同行,边走边说道:
“如果此番当真能抓到凌霄殿主的尾巴,我可能也会出手,也参与这一战,务求一击即中。
届时如果在帝京内外附近,便罢了,如果离帝京较远,我不在期间,你留在朝中,同吕相、金霆公他们一起主持朝政。
届时,西南如果有事,由陇右的辅朝公、郭车骑他们定夺,便宜行事。
东南那边,全交给卫镇军和天麒先生,我们在关中帝京只要守稳不动便好,警惕秦武、许三无之流,如有天后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东南天麒先生。”
湘王秦弥闻言,深吸一口气:“三哥放心,我明白。”
从皇城出来,他返回自己在帝京的湘王府。
回到府中,秦弥吩咐侍从不得打扰,自己一个人安坐思索。
他挥了挥袍袖,一口没有剑鞘的古剑,横在面前半空中。
此剑的剑光宁静如水,振动间隐约有禅唱梵音响起。
正是北朝八柱国神兵之一的镇明剑。
相较于空神剑、傲世刀、霸煌刀、流芳戟等其他神兵,这支镇明剑没有半点杀气流露,反而蕴藏几分佛意。
此剑曾经流入佛门,被佛门供奉多年,经由修复与温养,最终变成如今的模样。
一剑在手,秦弥联想到许多。
镇明剑当初之所以入了佛门之手,便是因为彼时的大乾天后,或者说大坤女帝周明空。
女帝逊位身殒之后,镇明剑也随之流入大乾皇室。
早先,秦玄卸下天策刀、玄天苍龙铠交给秦虚期间,转由他执掌镇明剑。
而在关中翻龙劫与河洛之战后,天策刀、玄天苍龙铠重归秦玄之手,这柄镇明剑便也转给了秦弥。
一剑在手,秦弥百感交集。
但到了最后,他念头又全部收束为一个:
林修身死之后的流芳戟。
风安澜身死之后的末路刀。
这两件与镇明剑同列北朝八柱国神兵的武器,如今都落入天麒先生徐永生掌握中。
如今大乾皇朝的时局,以及徐永生那令人在意的态度,叫秦弥看着镇明剑,脑海中更是杂念丛生。
沉思片刻之后,秦弥收起镇明剑,起身向外走。
但就在这刹那,已经是二品武圣的他心中忽然生出感应。
那八荒武魂交感天地灵气,与其他武圣八荒武魂之间产生的感应。
有另一个武圣,到了他府中,并且双方已经近在咫尺!
秦弥霎时间一惊。
就算他先前有些走神,但到了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对方,这还是太过匪夷所思,令秦弥立刻警惕起来,镇明剑重新在手。
相对于直接迎敌,秦弥此刻更多借助镇明剑护身,有了先离开的打算。
知己不知彼,实在是他对眼前突然靠近的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尤其,眼下双方都在关中帝京城内!
对方怎么做到的,来这里又打算做什么?
湘王秦弥正心生警惕之际,他面前忽然多了个身影,正是那突然出现的武圣。
而对方身影赫然笼罩在一片黑雾中。
黑雾里,唯有一点昏黄的光芒闪动,看上去颇为晦暗,但极为邪异,瞬间吸引秦弥的注意。
那看上去,像是某种奇特的灵石,又很像是……蛇类的眼瞳。
在黑暗中,在地底深处,那“眼瞳”静静审视秦弥。
没有苍玄甲在身的他,亦不主修武夫正气盾,此刻被那“眼瞳”盯上,顿时心生恍惚之感。
但作为乾秦皇族中的佼佼者之一,秦弥脑海中还是飞快浮现诸多念头:
……螣蛇!
但并不是真正的神兽螣蛇。
那仿佛宝石又仿佛蛇眼一样的昏暗存在,乃是一枚腾蛇眼,或者说,是一块螣蛇精魄。
螣蛇,最擅攻击人的神魂。
……镇明剑,镇明剑,佛门温养多年的镇明剑,可用于神魂,攻防兼备。
这是秦弥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他便有些呆滞地看着那昏黄的腾蛇眼,仿佛在黑雾中碎裂,继而变成完全昏黄的光芒,充斥整栋房屋。
可是,昏暗的黄光,并不向屋外透出,反而将屋内一切声音全部吞噬,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
诚如徐永生之前通报给关中乾廷中枢的消息那般,盛景二十四年的十月,他离开东都,南下扬州。
虽然时间、路线皆只有少数人知晓,但徐永生此番隐约有个直觉,旁人不论,女帝周明空当前不至于趁他离开之际才前往东都。
双方如果下次再对上,大概率是狭路相逢。
近一年来,周明空之所以一直没有消息,除了休养她同乾皇秦泰明上次交手后的伤势外,便是在处心积虑寻找和筹备对付他徐永生娲山神兵的办法。
周明空要重夺江山,跟他徐永生终究要碰面。
当初不入东都,避他一次锋芒,已经是那位女帝的极限。
再见面定然要见个高下。
倒是其他方面的对手,也不容忽视……徐永生心下思索,面上不动声色。
而在南下路上,他接到一则来自越青云的传讯:
越天声希望能跟他先见一面。
徐永生并没有拒绝。
于是,在抵达淮东扬州之前,他和越天声先在淮西濠州碰头。
“如果,我们退出扬州回江南,恒光你还会坚持南下么?”越天声在见到徐永生之后,缓缓问道。
徐永生没有瞒骗对方的打算,坦白答道:“我此行,初步定下的目的地,是杭州。”
越天声闻言,面色没有变化:“赶尽杀绝,亦或者赶我们下海?”
徐永生摇头:“严格来说,这一趟,我的目标不是人,而是扬州和杭州两地。”
他欣赏顾春秋为人,但凭双方的交情,他不至于因此同越霆有私人恩怨。
这趟他是为洪荒四神阵与杭州越氏祖地文脉而来。
当初徐永生便有打算,自己一品后,开始对天下世家挨个家访。
因为越青云、越天声的关系,倒不至于一定先拿越氏一族打个样。
某种程度上来说,因为逐鹿天下的雄心与洪荒四神阵的存在,越氏一族才做了这第一个出头鸟。
越天声在听了徐永生的回答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是明白人,只是此刻当面再次得到徐永生承认后,仍然感到些许惊讶:
“你……不仅仅是盯上我越氏的文脉,甚至不是盯上天下名门世家各地的文脉,你真正的目标,是皇朝龙脉?”
大乾皇朝龙脉当前已经基本处于崩散状态。
但如果大乾皇朝还能再次扭转乾坤重整河山,那皇族高手自然会设法重立龙脉。
越氏一族志在天下,进取江山逐鹿中原,如果成功,自家文脉变作山河龙脉,自然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还灵韵于人间万民,给世人一个最起码的机会。”徐永生平静言道:“我不讳言,这世间财富、权力、资源等等等等,终究会向少数人集中,但请给多数人留一线之机。”
越天声没有反驳徐永生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半晌之后说道:“在很多人心目中,你或许才是那个独夫。”
徐永生淡然:“很多,多到什么地步,当真很多么?”
“与天下万民相比,确实不多,虽说世间大多数百姓,奔走谋生已经是一辈子的全部。”越天声注视徐永生:“只是,你……”
素来高傲直言的他,这一刻难得欲言又止。
徐永生却仿佛知道对方心中所想,平静反问:“不像正常人,甚至不像人,没有人的常性?”
越天声依旧无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同徐永生对视。
徐永生语气如常,不急不躁:“其实没那么离奇,人活世上,首先要呼吸、吃喝、冷暖,接着谋生求生,保护自己,然后情感上爱恨悲欢,再然后谋求地位与尊重,最后,便是个人抱负的实现。
我同样不例外,只是我的个人抱负与你们不大一样,似越族长志在天下也是个人抱负愿景,而我则是另一种诉求。
神州华夏,过往数千年,世家文脉林立,集聚天下灵韵于少数宗姓,虽然皇朝更迭,但历朝历代皇族便是当世最大的世家。
我想要试试看,让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
从不同方向来看,我也很傲慢,说我是独夫未尝不可。
但就我所知,其实历史上似我之人并非绝无仅有,我也只是其中之一。”
越天声却微微摇头:“不,并非如此,如果你拿到娲山神兵之前这么讲,我还不好断言。
但你在得到娲山神兵之后,仍然坚持此念,你就与历史上大多数人都不同了。”
他带着略有些离奇的目光注视徐永生,但这目光又渐趋平静:
“林修说你想当帝师,仍然不对,你……要效仿先贤做圣人?”
徐永生闻言莞尔:“天声过奖了,徐某不敢当。
少年时我确实曾发此狂言,时光荏苒,迄今已经十几载光阴过去,到眼下却早已知道,这一条路并不好走。
至少截至目前只能说,是做一些我想做同时又觉得对的事情。”
第408章 天麒先生一人压江南二合一章 节
“确实改变当前世界的抱负,更在改朝换代之上。”越天声目视徐永生。
他没有因为自家越氏一族被徐永生选来第一个开刀而动怒,只是神情略有些复杂:
“你介意我直接将方才所谈,报回扬州知道吗?”
徐永生泰然自若:“当然不介意,如我所料不差,青云可能已经转告越族长了。”
“他啊……”越天声神情更加复杂,但为之恍然:“他先前执意不回杭州,原来是这般缘故。”
一旁石靖邪似是想到什么,但没有开口。
不过越天声已经留到他神情变化:“怎么,觉得我不想越青云回杭州?”
石靖邪于是坦然道:“那倒没有。”
他看着越天声,也直白地说道:“你虽然性情高傲,但反而不会忌讳青云返回越氏一族,只是我没料到你会当着我们的面谈此事。”
越天声哼了一声:“事实既在,有什么不能谈的,相较于跟他竞争,我更讨厌他从前那副避世的模样。”
说到这里,越天声看着面前徐永生,又难得轻叹一声:“如今他还是这副模样,倒也不怨他了。”
石靖邪闻言心中一动,看着越天声:“越施主,你……”
“我接下来,会回扬州,回杭州。”
越天声打断了石靖邪的话头:“直说吧,我个人是佩服恒光所愿的,但越青云既然不回去,我不能跟他一样,至少如今不能。”
徐永生看着越天声,忽然笑起来。
某种角度来说,越天声和越青云一样的倔。
看着他们堂兄弟二人,仿佛也能看见越霆的影子。
“保重。”徐永生最后言道。
越天声:“你也保重,如你自己所言,虽然你实力强绝又有娲山神兵,但你要做的事,并不容易。”
他于是辞别徐永生、石靖邪,然后离开。
虽然已经有越青云在扬州,但今日所谈,越天声依然会第一时间报给越氏一族其他人。
徐永生安之若素,和石靖邪一起离开濠州,继续向扬州而去。
在路上,他们又遇见其他熟人。
“恒光兄。”一身缁衣,未曾落发的楚净璃,向徐永生合十一礼,然后又同石靖邪见礼:“靖邪师兄。”
徐永生、石靖邪皆道:“恭喜你得成佛门武圣。”
此前楚净璃专门返回佛门南宗山门祖庭曹溪,便是为了此事。
她年龄较徐永生等人为轻,如此修行速度,堪称惊世骇俗,只是其人素来低调,此前从未听闻与人动武,故而一直名声不显。
不过,对照当前佛门南宗传承,徐永生便基本有数。
不考虑半道出家的特殊人才石靖邪,这个同样尘缘未尽,始终不曾剃度的女子,才是佛门南宗年轻一代勠力培养的旗帜人物。
考虑到她和越青云都是越霆子女,就分外令人感慨。
而楚净璃此番前来,不单纯是代表佛门南宗。
还有楚氏一族。
“舅父原先有意出荆州,亲自东来,不过之后又改了注意,于是托我代劳。”楚净璃轻声道。
徐永生神色如常:“无妨,代我问候楚族长。”
大致原因,他心里有数。
越青云、楚净璃兄妹的舅父,楚氏一族的族长楚明,曾经是和越霆并立的江南联盟发起人与领袖之一。
但随着时间推移,双方渐行渐远。
尤其是早先关中翻龙劫后,以越氏一族为首的江南联盟趁机北上,占据淮扬之地的时候,楚氏一族没有呼应。
再到去年乾廷中枢趁着越霆出海之际,出兵重夺扬州期间,楚氏一族甚至在大江中上游隐约呼应朝廷的行动,同越氏一族近乎决裂。
原因便在于,双方诉求不同。
徐永生听越青云、楚净璃提过,楚明等楚氏一族高层,并不附和越霆志在天下的野心。
当初之所以结成江南联盟,也只是希望为江南各大地方势力争取更多空间。
从初衷上来说,楚明等人并无全然反乾的打算。
某种程度上来说,楚明等人最愿意看到的场面,是这世上没有超品强者镇压四方,但各地大面上依然奉大乾为天下共主,地方上有更多自主余地。
似徐永生有威慑天下的实力却无独夫之念,于他们而言,亦可以接受。
但随着消息往来,楚明等人对徐永生态度日渐清晰之后,便渐渐回过味来,他们先前对徐永生的判断,错得离谱。
就他们楚氏一族的初衷来说,这位天麒先生,可能是比越霆甚至秦泰明、周明空更加危险的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本意打算来为徐永生助拳的楚明,也唯有先止住脚步。
他倒不至于完全翻转态度,转而就此支持越霆。
但显然他同楚氏一族,都需要更多的思量。
在有最终决定之前,唯有请楚净璃代为走动,避免同徐永生直接交恶。
或者,他们此前未尝没有猜测到徐永生的一些打算,只是尚保留一些期望。
但到如今,这些期望落空,楚明等人不得不面对现实。
只是,现实当真不那么容易面对……
徐永生对此倒不介意,相关事不急在一时,眼下先前往扬州。
相较于暂时望而却步的楚氏一族等势力来说,道门北宗有高功长老梁白鹿,专程赶来江东之地。
再加上分别代表道门南宗和佛门南宗的越青云、楚净璃兄妹,佛、道几大圣地,这趟专门都有人前来。
而大乾皇朝的镇军大将军卫白驹,以及其麾下部分乾军将士,则停在相对靠北一些的泗州之地。
“你前往面见天麒先生,代我问候他。”卫白驹对吴笛说道:“有最新消息,尽快回报。”
吴笛则叹息:“末将当初一朝被蛇咬,到如今都还有些怕井绳。”
时至今日,吴笛回想当初,都还感慨不已。
去年出海,正是他与徐永生、谢初然同行,遇见越霆亲自出现在远海上。
处于尽忠职守的考虑,他将消息报给镇军大将军卫白驹,然后又一起第一时间回报给陆上朝廷。
大乾朝廷由此判断是夺回扬州的时机,想要收复江北之地,叫越霆吃个哑巴亏。
结果……
洪荒四神阵横空出世,顾春秋等乾军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而在那之后,更是惊涛骇浪不断,林修出关中,女帝重生,琅琊之战,徐永生娲山斩林修,完全改变了整个华夏中土的时局,影响堪比早年关中翻龙劫。
不论乾廷中枢还是吴氏一族,置身其中,都被海浪拍打的不轻。
“这算什么一朝被蛇咬?”卫白驹哂然:“要怕也是我怕,你听命行事,尽职而为,你怕什么?”
想到卫白驹和当初顾春秋的私交,吴笛于是又叹一口气:“卫镇军说的是,方才是末将矫情了。”
卫白驹视线望向东南边的淮扬之地:
“如果说当初还有些机缘巧合在,这次就不至于了,莫说是你,便是我,也不过是在等别人的一个结果。”
吴笛轻轻点头。
卫白驹若有所思:“越霆此番,可能不会退让,或者说,他总要试一试。”
吴笛略有些惊讶:“毕竟是借助外力,而非真正的超品陆地神仙,那想来是不及当初林修的,既如此,还要坚持不退吗?”
卫白驹随口说道:“江北对越氏一族至关重要,去年我们就是错估了这一点,顾春秋他们才会折戟扬州。
当然了,越霆也确实不及林修,真要对上天麒先生的娲山神兵,江北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越霆想不退都不行。
只是,徐天麒会否动用那娲山神兵,当前尚有悬念,相较于洪荒四神阵,恐怕这才是越霆的底气与机会。”
吴笛闻言,微微沉吟。
卫白驹所言倒也不难理解。
不如说,普天之下不少人都有类似猜测:
徐永生虽然凭娲山神兵斩杀超品强者林修,但类似神兵,他也不能无限制地随意使用。
对比一个武圣和那神兵的力量差距,有此猜测,不足为奇。
现在的问题只在于,徐永生使用这娲山神兵有怎样的限制或者条件?
但不论怎么说,除非他只有当初斩杀林修那一刀,此后其实都是空城计,否则,当周明空或者秦泰明那样的超品强者出现在徐永生面前的时候,他定然会再挥第二刀。
即便徐永生击杀、击败风安澜、秦武、弓狐翊弦等人,实力强绝,令殷雄、卫白驹等顶尖高手都自愧不如,但一品武圣同超品陆地神仙之间,仍然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差距。
堪称仙凡之别。
对还没有迈过那道门槛的人来说,最棘手的地方就在于,他们会被陆地神仙隔断自身与天地的交流沟通。
人力有时而穷,武者实力不断提升,臻至宗师,臻至武圣,打破桎梏的关键正在于同天地自然的联系沟通,从而借助天地之力,超越人体极限,分山断河。
可是武圣面对陆地神仙,不止八荒武魂,连六合化境都会化为乌有。
如此一来,不说当场被压回宗师层次以下,也会令自身实力跌落大半。
徐永生文武双全,冠绝一品。
但他如果被陆地神仙隔断与天地自然的交流,实力照样会大幅度跌落,情形纵使比其他人稍好,也绝对无资格再同超品层次的强者交锋。
对许多人来说,执掌洪荒四神阵的越霆,不上不下,正好是个对上徐永生再合适不过的对手。
如果娲山神兵的限制非常大,徐永生这一战会甘心动用神兵么?
如果他不动用娲山神兵,他如何应战至少在攻击方面堪比陆地神仙的洪荒四神阵?
除了靠近前线的卫白驹之外,身在关中帝京的大乾群臣,同样在关注这个问题。
“天后,恐怕也会对此感兴趣。”吕道成轻声说道。
周围郑京、宋叔礼等重臣都徐徐颔首。
罗毅不语,视线一直望向东南方。
辅国大将军范金霆则说道:“怎么讲都好,老臣希望此战天麒先生胜出,越氏败北。”
一旁甲胄撞击声响起。
身披玄天苍龙铠,腰胯天策刀的宋王秦玄从殿后迈步而出:
“东南方向,为今之计,只有交托天麒先生和卫镇军全权处置。”
范金霆、吕道成等人皆道:“殿下所言甚是。”
“如今既然有了凌霄殿的线索,我们断不可放过。”秦玄言道:“我赶去同雄公他们汇合,帝京朝堂这边,全拜托吕相、金霆公、十弟和诸位了。”
殷雄与杨云,当前在关中以北的群山中。
他们发回消息,已经确定有了凌霄宝殿的更进一步线索。
虽然眼下东南、西南分别都有乱象牵扯大乾朝堂注意力,但机不可失,错过这次,可能再给凌霄殿主走脱。
湘王秦弥神色郑重,虽然感受到一些压力,但目光坚定:“是!”
秦玄颔首,一步迈出,身形化作苍青的龙影腾空而起,转眼出了皇城,出了帝京,飞快向关中以北的高原大山中飞纵而去。
……
徐永生、石靖邪、楚净璃一起抵达扬州,并在这里见到顺江而下的道门北宗长老梁白鹿。
双方见礼之后,没有过多客套,向扬州的州城而去。
并且,在那里,他们见到越青云。
“家父在州城以南等恒光。”越青云语气有些唏嘘,但神情亦相对平静。
石靖邪轻声说道:“听说越氏一族在海外还有基业,既如此,或许仍有挽回的余地?”
在得知徐永生目标在于杭州越氏一族的祖地文脉之后,越霆等人自然便知道,即便他们肯暂时放弃洪荒四神阵,放弃扬州这个江北桥头堡退回江南,徐永生最终也会继续渡江南下。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越氏一族肯进一步壮士断腕,彻底放弃杭州祖地,全员退往海外,则还有机会借助海外基业保留一定元气。
徐永生横行陆上,但此番不会出海。
否则陆上再有大变化,局限于深海远洋消息来往不便,他未必能及时返回。
只是这样的决心,对越氏一族而言,注定不容易下。
曾经,面对乾皇秦泰明的问罪,越氏一族的首脑人物也曾大量出海,避让锋芒,静待乾皇闭关出问题后,他们方才重回岸上大地。
但彼时,秦泰明和大乾朝廷,不曾动过越氏一族在杭州的祖地和文脉。
现在面对徐永生,他们如果退往海外,便当真要舍弃陆地上一切了。
“越族长多半不会退的。”徐永生言道:“这一步他如果会退,当初也会忍住不为了白虎牙和项一夫而秘密出海了。”
越青云微微颔首,继而又轻轻摇头。
徐永生:“诸位留步。”
说罢,他独自越众而出,向扬州城南行去。
后赶到的吴笛,与旧友越青云、石靖邪碰面后,便即一同留在远方。
徐永生漫步而行,身边就是去年越霆击杀顾春秋等人留下的巨大深谷。
这一年来,在江南联盟的主导下,深谷引水,已经被改造成一条经过扬州城外的河谷。
水利工事做的相当不错,分渠流水,遏止水患,进一步灌溉两岸农田。
经过这一年多来没有战事的休养生息,此地眼看着已经恢复一些元气。
越霆是希望取乾秦而代之,希望自家越氏文脉可以成为新的皇朝山河龙脉。
而对自己治下大江两岸地区,他也确实展现出一副励精图治的模样。
相较于罗毅、申东明等人来信中关中京畿道景象,江淮这里情形甚至还要稍微清明些许。
吏治、民生问题当然也有,但相较连遭重创的乾秦,越霆这里更有几分开国上升期的势头。
考虑到这还是顶着徐永生、周明空等人随时可能南下的压力,越霆还有如此操守和坚持,来之不易。
但这一切,不会改变徐永生的决定。
沿着河谷前行,徐永生远远望去,河谷对岸出现一座凉亭。
凉亭中,一个面目威严肃穆的中年文士,独自负手而立。
正是越氏族长,越霆。
他目光同样望向对岸,看着那身材高大如玉树临风般的英俊白衣书生走来:
“天麒先生,久仰大名,此前始终缘悭一面,今日终于同先生相见,已是不枉。”
徐永生同越霆隔河谷相望,静静注视对方片刻后,则平静言道:“越族长赌性太重,还需三思而慎行。”
越霆闻言,微微默然。
自得知徐永生登临一品境界后,便斩杀正一品的风安澜,越霆便得出和其他人一样的结论。
对岸那个年轻的白衣书生,以个人实力论,是当世第一武圣。
他越霆此番不退,确实是在冒险。
并且,是双重的风险。
第一重,要赌自己和洪荒四神阵能胜过徐永生。
第二重,还要赌徐永生奈何不得洪荒四神阵的情况下,权衡之下不愿意动用那传说中的娲山神兵来对付超品之外的敌人。
毋庸置疑,难度极大,希望极小。
但越霆还是希望一试。
积极筹谋多年,志在天下一搏。
只是此前越霆不曾料到,自己要面对的对手不是其他逐鹿天下之辈,而是这个奇峰陡起的白衣书生。
“越某确是修身养性不够。”越霆注视对岸徐永生:“请天麒先生指教。”
说罢,他朝年岁远比自己轻的徐永生郑重一揖。
行礼同时,以他为中心,巨大的儒家阵势凭空摆开。
勾陈图、凤凰笔、青象钟、孔雀剑四大秘宝一同出现,一起拱卫越霆。
自南海大洋之外,与此相距遥远的海外越氏第二祖地,开始震动。
接着是岸上江南越氏在杭州的祖地,亦开始剧烈震动。
道道虚幻的白光,彼此勾连,仿佛长龙探首一般,最终延伸到江北扬州。
相比上次洪荒四神阵发动,淮扬之地的儒家典仪已经被顾春秋等人破坏掉一部分,导致大阵有很多负面作用,这一次越霆再发动洪荒四神阵,又完满很多。
大江之水滔天而起的同时,淮扬一带的山川地脉,顿时开始剧烈震动。
徐永生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反而静静观察越霆的洪荒四神阵,感知阵势牵引变动。
尤其是指向海外的部分。
当淮扬大地亦开始震动之际,徐永生微微颔首:“好阵法,好手段。”
说话同时,他手掌一扬,抽出自己的兵刃。
越霆定睛细看,却不似那传说中奇特陌生的娲山神兵。
而是一口极长极宽的长剑,制式古朴,剑光内敛,乍看平平无奇,只有细微流风缠绕剑刃。
徐永生手持古朴长剑,剑锋指向对面越霆。
这个刹那,越霆为之愕然。
因为他忽然间感觉,扬州这里山川地脉震动像是忽然为之一静。
那并非是自然停止。
更像是突兀地被人一剑裁断。
被徐永生裁断。
原本已经形成的洪荒乱流,失去地脉灵气支援,这一刻也陡然变得不稳起来。
河谷对岸,高大如山的黑麒麟笼罩徐永生的身姿,然后纵身一跃,飞过河谷。
徐永生眼下虽然是一剑在手,但他以李二郎山河剑为兵刃,施展儒家绝学获麟泣血,叠加武夫绝学凛日刀·太阳末路。
六枚“仁”之玉璧,六把“义”之古剑。
六杆意气枪,六口煞气刀。
这时全部一起震动,共同助推,令徐永生一剑之威,超出以往。
而此刻李二郎山河剑在他手中,威力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
原本细微的流风,骤然化作狂风,同黑麒麟一起冲破那已经失控杂乱无以为继的洪荒乱流。
原本可以粉碎武圣八荒武魂的乱流,这一刻在黑麒麟身上留下道道伤口,血红横飞,却只是让徐永生一式获麟泣血更添声威。
麒麟冲破乱流。
狂风席卷,当场令四方儒家典仪闪动的光辉烟消云散。
山河剑撼动地脉,则与大阵引发的灵气震动巧妙中和,在这一刻双方谁也没有造成更大影响,甚至连附近河谷沿岸河堤都安然无恙。
徐永生一剑斩落,竟有几分云淡风轻之感,看似只让越霆身处的凉亭化作飞灰。
但同时,他也当场将那洪荒四神阵一分为二,接着破碎!
第409章 席卷南北,谁与争锋四合一章 节 ,一万两千字
阵法破碎,典仪崩毁。
黯淡下去的光辉,映照越霆有些愕然的面庞。
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越氏家主,纵使先前对自身败落有些许心理预期,但从来没想到过程会是这般模样。
只看已经有些溃散的洪荒乱流,依然能对徐永生的八荒武魂造成伤害,便可知正常情况下,洪荒四神阵媲美超品陆地神仙的攻击,便是徐永生文武双全,在武圣境界也无法凭个人之力正面对抗。
越霆有考虑过,徐永生可能还是会动用娲山神兵。
但眼下那把古朴长剑,显然同娲山神兵无关。
并非神兵改变了外观模样。
单凭此剑,断然没有斩杀陆地神仙林修的可能。
可惜,借助洪荒四神阵的越霆也不是真正的超品强者。
那剑锋,徐永生只是刚刚亮出,就影响地脉灵气,断了洪荒四神阵的根基。
除了娲山神兵之外,徐永生还有如此一柄神剑?
越霆虽然错愕,但动作不慢,按照事先预案,原地早已经准备好的杏坛困龙局,为之逆转。
既然没有洪荒四神阵,凭个人修为艺业,接下来大家都是赤手空拳,他也不会是徐永生的对手,不得不早做筹谋。
事实上,当初在深海远洋中,越霆跟当初还是二品境界的徐永生就已经打过照面。
冕旒蔽明非寻常绝学可比,几乎可以隔绝天地。
强大的遮蔽之外,本身就形成极为强悍的避障,可以封锁、围困、压制敌人。
越霆当初是计划隔绝天地,同时对付拓跋锋、项一夫两人的。
虽然那二人彼此之间争斗,人人带伤,但他们的实力无需多言。
不论拓跋锋还是项一夫,本就是走纯武夫路线的武圣,实战普遍强于儒家武圣,而他们两人攻击杀伐更远超同境界武者。
基本上,单以冲杀而论,他们甚至可以达到部分一品武圣的水平。
越霆为确保得到白虎牙,还要不走漏消息,自然需要妥善准备。
然而,他的冕旒蔽明,却被徐永生单人生生斩破。
在那一刻,越霆便知道,徐永生实力之强,乃是对标雷辅朝、殷雄、“赤龙”百里平、雪原大相南木加等一品武圣中最顶尖的人物。
正一品境界,修炼大乾皇族绝学《苍龙书》的秦易明,恐怕也只有施展一式苍生灭绝学的时候,才勉强勘与徐永生争锋。
问题在于,彼时的徐永生是二品境界。
而现在,他也到一品了。
于是,还没有完全回过神的越霆,几乎是下意识便逆转了杏坛困龙局。
逆转的杏林讲坛,这一刻光辉四射,由禁制时空转为挪移时空。
与此同时,向外扩散的光辉,则卷动崩溃的洪荒四神阵,更进一步爆裂,燃尽最后的力量。
阵中勾陈图、凤凰笔、青象钟、孔雀剑原本要四散开来,但这时迎面向徐永生飞撞而至。
青象钟首先震动,有雄浑而又凌厉的力量凝聚,青光闪烁与佛门琉璃宝光虽然不同,但与金刚真意异曲同工,攻防兼备,笼罩和阻挡徐永生去路。
孔雀剑则闪烁像是扇形又像是半圆的绿光,从中流露出智慧圆觉之意。
剑光吞吐间,看似凝而不发,但徐永生隐约从中感应到,那剑光和自己的绝学麟经裁云相似,分明在尝试精准捕捉他出招的要害与破绽,从而一击即中。
徐永生见状,不慌不忙,手中李二郎山河剑风格陡然一变,获麟泣血化作麟经裁云,以巧胜巧,切入那绿色的半圆剑光中。
同时,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握成拳,朝青象钟遥遥一击。
不同于麟经裁云,刚猛凌厉的获麟泣血武道真意再现,不局限于刀法、剑法,此刻作为拳法,显化巨大的黑麒麟,略微低首,向前冲出,直接撞在青象钟上。
青象钟凝聚的青光虽然坚固,可依旧被徐永生一拳打得崩裂。
和青象钟、孔雀剑一同袭来的凤凰笔、勾陈图没有直接攻击徐永生。
但它们的灵性与灵气,大规模源源不断填充、修复青象钟、孔雀剑的损失。
但徐永生变化远比几件宝物灵动,李二郎山河剑风格再变,获麟泣血以力破巧。
而他左拳手掌摊开,五指并立如刀,轻巧而又精准的一划,麟经裁云以巧破力。
青象钟的青光与孔雀剑的绿光,就此彻底瓦解。
四件宝物本就是阵法崩溃下被杏坛困龙局逆转激发,无人操纵,又无法动荡地脉灵气。
这时被徐永生击溃,连勾陈图、凤凰笔也沉寂下来。
徐永生手掌凌空一拢,巨大的黑麒麟张口,将四件宝物全部吞下。
他另一手持剑再一斩,彻底切开已经崩碎瓦解的杏林讲坛。
讲坛中,隐隐传出一声闷哼。
双方此前打过交道,越霆固然对徐永生的实力心中有数,徐永生上次接触过越霆的杏坛困龙局后,同样做过一番揣摩。
于是,虽然借助杏坛困龙局逆转挪移虚空逃离,但越霆还是伤在徐永生这一剑之下。
徐永生看着原地洒落的鲜血,并不介意没能留下越霆本人。
他冲越青云、石靖邪、楚净璃等人招呼一声后,便倒持山河剑,飘然继续南下,向大江而去。
先前停在远方的越青云等人,虽然没有靠近,但一直在关注徐永生和越霆那边的动静。
鉴于洪荒四神阵同娲山神兵的存在,众人皆有心理准备,这一战可能很快便会见分晓。
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出乎他们预料的是,战场方向,颇为平静。
越霆早先洪荒四神阵初露锋芒,斩杀顾春秋,覆灭大队乾军将士的那一战,直接在扬州城外打出一道纵横延绵的深谷。
其规模已经完全超出武圣高手改变山川地貌的规模,声势也极为骇人。
并且,对地脉灵气的动荡,影响深远,仅在扬州当地,就引发地震。
可方才,虽然众人能感觉到远方似有高手交锋,但动静实在太小。
莫说比不得超品陆地神仙出手,甚至让人感觉,还不如寻常武圣交锋移山断河那般声势浩大。
以至于,令远方旁观者甚至生出正式大战是否已经开始的疑问。
直到徐永生招呼他们,越青云等人方知,一场武圣层面顶尖的大战,赫然已经落下帷幕。
因为只是简单告知,徐永生只言片语,令越青云等人亦不知具体情形。
故而在最初的诧异之后,大家更感到匪夷所思,惊讶莫名。
只是,听徐永生语气,又不像是越霆主动放弃并直接退走。
这一战的经过,一时间更引众人遐想。
只是,哪怕是同徐永生最陌生,少有交情可言的道门北宗长老梁白鹿,也知道那位天麒先生,并非虚张声势之辈。
他既然言及已经破去洪荒四神阵,那就定然是正面击败了越霆。
并且,听上去不像是动用了那娲山神兵。
“越族长脱身遁走……”石靖邪看向越青云、楚净璃兄妹二人。
楚净璃神色相对平和,这时也关心地看向自家兄长。
越青云回过神来:“恒光此来,目标在地不在人,洪荒四神阵既破,父亲生还与否,都不可能再立足杭州,立足陆上了。”
他微微摇头,神情恢复宁和:“我也过江去看看。”
石靖邪则目光扫视远方扬州城内外后,转而看向吴笛:“接下来,乾军会南下吧?”
吴笛坦然答道:“此间所见所闻,我确实需要回报镇军大将军,不管怎么说,江南联盟退出淮扬之地,这里局面势必动荡,有官府操持总是好一些,否则自然匪患丛生。”
石靖邪:“既如此,我留下帮把手。”
楚净璃亦说道:“哥,我也留下。”
越青云于是点点头,同道门北宗长老梁白鹿一道,同样向南而行。
他们来到大江边上,正要准备渡江之际,忽然心中一动。
越青云沉默不语,转而沿着江岸顺水而下,梁白鹿亦默默跟上。
少顷,越青云视线投向大江上一叶扁舟。
身旁梁白鹿也一同朝江中望去。
舟上只得一人,乃是个身着紫色道袍的道家高功。
其人外貌看上去颇为年轻,仙风道骨,风姿不凡,正是道门南宗太上长老李摩云。
不同于越青云、梁白鹿等人以往印象中,李摩云将头发完全散开不加约束,眼下乘舟的李摩云,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重新戴上道冠。
作为北宗长老,梁白鹿心头凛然。
如果说,曾经开创问剑阁一脉传承的他,是道门北宗当代最看重和钻研剑道的武者,那么南宗在这方面的代表,便是李摩云。
并且,李摩云乃是道门南宗太上长老,当前辈分最高的道门宿老。
而李摩云此前一直代表道门南宗相助越氏一族。
早先听说他回山闭关静修,如今终于再次出山,来到扬州,恐怕今非昔比。
李摩云神色平静,转而冲越青云二人颔首:
“看来,徐天麒同越族长之间,已经分出胜负。”
越青云静静答道:“恒光破了洪荒四神阵,家父已经退返江南。”
李摩云听罢,没有立即回应,转而向大江上游望去。
越青云心中也再次有所感应,转而望去。
就见另一个身影,正从上游顺水而下。
那分明也是个身着紫色道袍的南宗高功长老。
墨渊,或称墨玉渊,与高谊、时河、越青云同辈。
其人此前一直是道门南宗顶尖人物,在年轻的越青云崛起之前,墨渊与时河一直被公认为可以同掌门高谊并称的道家中生代扛鼎人物。
时河早早被逐出门墙,此后更神秘失踪,卜算显示已经身死。
而墨渊则如众人期待般一样,成为道门南宗中生代又一位道门武圣高手,只不过随着越青云飞速崛起,一定程度上掩盖了他的光彩。
而令石靖邪、楚净璃、梁白鹿等人在意的是,此前,墨玉渊是李摩云的支持者,率领部分道门南宗弟子,一起相助越氏一族。
直到早先李摩云返回山门祖庭后,墨渊亦同样归山不出。
今日他与李摩云先后来此,则隐隐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师叔。”墨渊到了近处后停下,落在汹涌起伏的大江之上,随着水流一同前行,先向李摩云打个道家稽首,然后再同越青云、梁白鹿见礼。
“玉渊也来了。”李摩云神色如常:“你来的晚,怕还不知道徐天麒同越族长之间一战的结果,但看上去,你已经有所决定?”
墨渊神情肃穆:“相关事,在山上时,弟子同师叔已经谈过,天麒先生既然不是借重世族来抗衡制约皇族,参考其血裔出身和过往行事,那就定然是要广惠天下庶民。”
李摩云没有反对:“至少目前来看,是的。”
墨渊沉声说道:“我辈先前相助越氏,除了地域原因,更因为其初始势弱,想要进取天下,必须联合更多人。
而现如今,不论越氏今日成败,徐天麒横空出世,他的愿景抱负,无疑都比越氏更适宜我道家传承。
既如此,我们又何必舍近求远?”
李摩云闻言先是笑笑:“越霆如果肯听我劝,保留四大绝顶遗宝,索性退往海外默默积蓄,将来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卷土重来。
他执迷不悟,招致今日一败,不仅洪荒四神阵保不住,杭州越氏祖地同样保不住,连未来都败个干净。
纵使这次给他本人逃得性命,也再无成事的可能。”
说到这里,他神情有些古怪玩味:“但徐天麒,乃是逆千古大势而动,不用多久,他便必然是众矢之的,天下祸乱之源。
我暂时亦想象不出他如何凭武圣之身破洪荒四神阵,其人确实天纵之才。
但是,如果他这次无所顾忌随手再出娲山神兵斩灭越霆和其阵法,我会更看好他未来能强压天下,改变时局。
而今日,却更显他不可轻动娲山神兵,这神兵的使用多半有限制,或是耗费寿数,或是耗费某些宝物,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如此,固然令乾皇、女帝那般超品强者依旧有所忌惮,但到了一定时候,必然会见真章。”
说到这里,李摩云笑笑:“坦白讲,我并不反对徐天麒的想法,但既然你们都选择他,我便选另一边好了,且看他能否独战天下。”
墨渊徐徐说道:“师叔执意如此,掌门师兄会祭告历代祖师,将你开革出门墙。”
李摩云长笑一声,乘舟顺水而下:“正合我所愿。”
梁白鹿眉头微微蹙起。
越青云则仰天长叹。
“越道友,贵派李长老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妥?”梁白鹿低声开口。
越青云徐徐说道:“李师伯成就一品境界看似行险一搏,其实是厚积薄发,不至于就此走火入魔,不过……”
他双眉一轩,袍袖间仙剑·七星骤然飞出:“我却要请李师叔留步。”
“虽说于宗门规章不合,但我喜欢你的果断!”李摩云长笑声中,立在舟头不动,但仙剑·分光同样飞出,在半空中闪烁光芒。
梁白鹿、墨渊见状,尽皆神情肃然。
前者一言不发,直接凝聚自己的剑丹,跟上越青云。
后者在一阵沉默之后,踏浪而行,同样追上那孤舟。
奔腾的大江之上,一个一品,三个二品,四位道门武圣拳来剑往,瞬间打得水天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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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泗州的卫白驹,接到来自吴笛的军情急报。
这位大乾禁军领袖人物之一,看过这次的军情后,面上亦露出惊叹之色。
在他身旁,则端坐一位儒雅老者。
最初的惊讶之后,卫白驹神色很快恢复正常,语气赞叹地说道:“天麒先生胜了,越霆南逃。”
那儒雅老者闻言,面上神色沉稳,不见太多变化,只是说道:“地脉震动,似乎没有预想中激烈。”
卫白驹颔首:“因为天麒先生没有动用那传说中的娲山神兵。”
儒雅老者闻言,雪白双眉亦不禁微微一扬。
卫白驹将手中军情直接递给对方,并未避讳:“沧海公,请。”
此刻同大乾重将卫白驹同处一室的儒雅老者,姓吴,名沧海。
正是江南名门苏州吴氏一族的老族长。
相较于荆州楚氏来说,苏州吴氏此前同杭州越氏走得更近。
虽然吴氏之前也有些小心思,例如越氏关注项一夫的消息,便是他们暗中传出。
但几次决定性的大方略上,吴氏都与越氏共进退。
虽然吴氏一族的老族长吴沧海一直没有出苏州,但他们依然有武圣境界的强者吴钊出山相助越氏。
但就在早先越青云先徐永生一步南下前往扬州后不久,吴钊便即离开淮扬之地,返回苏州吴氏祖地。
随即,通过吴笛,苏州那边便隐约有消息传来北边。
吴氏老族长吴沧海,有心渡江北上。
虽然吴氏那边没有明言吴沧海北上的目标,但参照此前行动,明显已经有跟越氏分道扬镳的意图。
乾皇身殒,女帝不出。
同越氏分道扬镳的情况下,吴沧海亲自北上,少不得要见一见现阶段中土华夏事实上的第一高手,天麒先生徐永生。
但和楚明那边一样,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消息往来增多,吴沧海虽然还有北上之意,但这趟却避开了亲身南下的徐永生。
此刻他微微沉吟后,接过了卫白驹递来的军情讯报,快速浏览一遍。
饶是老者经惯了风浪,此刻自家儿孙吴笛传来的军情,简单几行字却还是令吴沧海一对白眉连续抖动。
半晌之后,他将讯报交回给卫白驹,沉吟道:“不只天麒先生没有动用那件娲山神兵,连越氏的洪荒四神阵也没能发挥出任何威力便告瓦解么?”
卫白驹颔首:“看来,天麒先生的优势,比我们事先预想中,还要大的多。”
吴沧海沉吟不语。
徐永生仗娲山神兵速胜,这在大家预料内。
徐永生不舍得或者不能动用娲山神兵,被越霆的洪荒四神阵击退,这也是预期中的可能。
另一个相对较小的可能性,其实外界不少人出于对徐永生文武双全强悍的推崇,也有所考虑,便是徐永生没有动用娲山神兵,但凭借自身实力硬扛洪荒乱流,与越霆血战一场,胜负难料。
但他不动用娲山神兵,结果还能轻描淡写击败越霆的洪荒四神阵,就完全出乎大家的预料。
以至于卫白驹、吴沧海这等人物,此刻面面相觑,心中甚至怀疑吴笛谎报军情或者不明真相。
但如此怀疑只是一瞬间,二人对视之后,便几乎同时摇头。
“天麒先生此前多年虽然深藏不露,但战绩方面,从无虚假,今时今日,他也无需如此。”卫白驹摇头:“他要是自如使用娲山神兵,只会更进一步震慑天下。”
吴沧海亦长长呼出一口气。
北边燕文桢、申东明、齐蝶泉、“傅星回”等人早有消息传回。
娲山神兵一击,乃是真正的声势惊天,远近皆闻。
徐永生如果当真再次挥刀,吴笛等人纵使等在外围,也足可看得清清楚楚。
何况,还有越霆洪荒四神阵可能搞出来的动静。
但这一切都没能发生。
吴笛亦不知其中细节,叫卫白驹、吴沧海二人此刻闻讯,跟着惊疑不定。
但卫白驹还是第一时间,将相关军情,报回给朝廷中枢。
即便没有娲山神兵,徐永生也是真正的超品之下无敌手。
洪荒四神阵对上超品之外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同样相当于超品,可终究还是敌不过徐永生。
“天麒先生已经先渡江,我接下来要往扬州一行,晚些时候说不定也要渡江前往杭州。”
卫白驹吩咐拔营的同时,向吴沧海问道:“沧海公是同我一起南下,还是北上入京?”
吴沧海沉默,片刻后说道:“老朽先随卫镇军一起南下,这里修书一封,烦请卫镇军代为转呈帝京。”
……
扬州以南,大江之上。
水面上空,忽然空间镜像似是有了瞬间的扭曲。
然后一个中年儒生的身影从中出现,其人身上衣衫,已经被鲜血染红半边。
刚刚现身之际,他一个踉跄,脚掌直接踩入江中,沾湿鞋袜。
正是越氏一族的族长,借助逆转杏坛困龙局亡命奔逃的越霆。
虽然及时借助杏坛困龙局逃生,但他依然被徐永生一剑斩伤。
此刻一脚踩入江水,他险些直接被汹涌的大江卷走。
好在越霆修行,积累有九组儒家“礼”之编钟,恢复力惊人。
短短一个呼吸之间,他身形便重新上升,脱离江水,御风而行。
但越霆不敢有丝毫迟疑和停留,稳住身形的第一时间,便飞快向大江南岸而去。
徐永生此行目标,在地不在人。
但即便想要尽量保住人,越霆也需要尽快赶回杭州。
战前出于最坏的打算和考虑,顾明贞等越氏高手,已经先行向外围撤离。
这时在越霆的传讯之下,众人立刻赶往最近的港口,纷纷出海,待晚些时候再汇合。
越霆尽快赶回杭州,则是为了处理布置在那里的儒家典仪。
杭州越氏祖地纵使不可守,也要发挥作用,从而掩护撤退的人以及海外第二祖地。
九组“礼”之编钟和多种疗伤绝学、疗伤妙药一起发挥作用,令越霆快速稳住伤势。
此前早已布置下的种种典仪与宝物,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此刻不断消耗,仿佛接力一般,帮助越霆速度越来越快,风驰电掣般径自赶回杭州。
他甚至比顾明贞都还要更快一步。
而守在杭州越氏祖地,得到越霆传讯通知的越虹,已经做好相应的前期准备。
只是,当真见到来不及更衣,满身是血的越霆,越虹、顾明贞夫妇还是感到愕然。
越霆顾不上客套,当即在越虹夫妇配合下,主持儒家典仪祭礼。
较之去年第一次展开洪荒四神阵的时候,因为淮阳多地典仪被破坏,引得杭州越氏祖地和海外第二祖地也受影响。
这一次,杭州祖地便安稳许多。
越霆主持之下,本就虚幻飘渺,仿佛世外桃源一般与原先天地分离的越氏祖地,这时重归原本所在的天地人间。
取而代之者,朦胧光晕笼罩越霆等人,掩盖他们的行踪,避免敌人的追击,同时也避免暴露海外第二祖地的具体方位。
眼见越氏一族立足数千年之久的祖地文脉,就这么重新显露在世间,留给本就冲着此地而来的徐永生,越氏中人心情大多忧愤。
同时,也感到茫然,以及丝丝绝望。
这一去,他们还有重归中土华夏的机会吗?
登船之后的人群中,甚至传出啜泣声。
可是,众人看着浑身浴血的族长越霆,又着实无言以对,别无他法。
越霆本人这时的神情与心境,倒是重新平复。
登船出海,一切终于安顿妥当后,越霆终于得闲,在船上沐浴更衣。
此前败给徐永生的时候,他同样惊诧莫名。
但到眼下,越霆已经想明白其中不少关节。
徐永生文武双全,实力自然是极为强横的。
但他能如此轻描淡写破去洪荒四神阵,功劳主要在于那柄古朴长剑。
这长剑也并非本身有如此强横的威力,可以轻而易举斩破洪荒乱流。
而是此剑,对有形山川地势,无形地脉灵气,都有专门针对的奇效,轻而易举达成武圣强者再这方面也不易办到的事情。
洪荒四神阵,终究借助地势之利,结果反过来被徐永生利用那古朴长剑所克制。
不同于当日娲山里横空出世,来历不明的陌生神兵,徐永生今日手中长剑,令博览群书见多识广的越霆,隐约觉得眼熟。
……传闻中巴蜀灌江口,历史上曾经助父治水的李二郎,曾经持剑立山,划分二水。
因为年代缘故,到如今也是近乎传说般的存在。
但现在看来,莫非是真的?
那柄奇宽奇长的长剑,式样非常古朴,反倒和典籍记载以及少数古时存世兵器的制式相仿,像是从那个时代留存下来。
当然,此剑之强,与寻常兵器不可同日而语。
李二郎山河剑?
越霆由此联想到许多事。
首先映入他脑海的,乃是一件因为时间缘故,被如今不少人已经忽视遗忘的陈年旧事。
距今约莫十年前,宋氏一族在江州的祖地,第一次被人摧毁。
而就在同一年,岭南邕州,曾经有过一个神秘的武圣高手,惊鸿一现。
其人一剑开山,止戈为武,吓退了当时正在交战的乾军与土贼。
持剑之人,只公开现身过那么一回。
此事引发大乾皇朝上下朝野内外的不少人关注。
如此武圣强者,此前全无消息,来无影去无踪,令人想不重视都难。
越霆和越氏一族,当初同样派人南下查访,可惜,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没有收获。
那个白发剑圣,惊鸿一现之后,仿佛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以至于不少人猜测,对方要么是成名高手乔装而成,要么是就此深入比岭南更荒芜的南荒之地,再未北返。
虽然此后有人猜测,宋氏一族江州祖地第一次被破,可能也有此人的手笔在内,但对方如果不是成名高手乔装,大可以光明正大现身,不必藏头露尾。
而今天目睹徐永生手持李二郎山河剑后,越霆心中忽然有了强烈的直觉。
当初在岭南的那个白发剑圣,确实是人乔装而成,但并非某个成名高手,而是彼时还是武魁的徐永生!
限于他当时的实力,可能发挥不出这李二郎山河剑的全部威力,于是只能借用神剑针对山河地脉的特性,一剑开山,震慑交战双方,而非大开杀戒。
越霆很清楚地记得,徐永生当时,就在邕州。
而此后宋氏一族祖地第一次被破的时候,也大约是徐永生北返东都期间。
到如今,包括宋叔礼等人在内,早有人怀疑宋氏祖地第二次被破,除了李摩云、楚绵、越冲等高手围攻之外,还有徐永生暗中插手。
但因为时间和修为境界的缘故,此前宋氏祖地第一次被破,谁都没有联想到徐永生身上。
直到今天越霆也挨了李二郎山河剑一击,他陡然生出恍然大悟之感。
只是……
那又如何呢?
不说宋氏一族当前只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便是他越氏一族在杭州扎根数千年的祖地,如今也大祸临头,走到终点。
越霆在扬州尽了最后努力,依然不成功,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大兄,各地出海子弟,陆续开始同我们汇合,我们接下来……”越虹、顾明贞夫妇一同来见越霆。
在他们身后,赫然还有越天声。
越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越虹的问题,转而看向越天声。
青年男子较之从前,少了几分昂扬锐利,多了些沉稳内敛。
他这时平静同越霆对视,目光淡定。
一如早先因为乾皇秦泰明震怒,越氏一族高层第一次出海时那般,并无变化。
越霆看着越天声,微微颔首,收回视线,然后言道:“暂时先不直接回第二祖地,我们在海上航行一段时间,补给的同时,顺便将以前在海外设立的一些据点处理掉。”
此前在杭州协助越霆主持儒家典仪的越虹,这时沉吟着说道:“大兄是觉得,有人可能趁机发现我们在海外的第二祖地?”
杭州此番切断关系,徐永生考虑消息来往和行程,可能不会出海赶尽杀绝。
威胁,可能来自其他方面,眼下就在海上。
“天后?”越虹压低了声音:“她此前一直行踪不明……”
越霆站在船舷边上,负手而立,眺望远方汹涌起伏的海浪:“如果她一直找不到和秦泰明一起失踪的那座仙门,转而盯上我们这边的可能不是没有,而是非常大。”
越虹、顾明贞、越天声三人闻言,都微微颔首。
越霆则收回远眺的视线:“仙门,可能是抵挡徐天麒娲山神兵最后的希望。
我亦曾经考虑过,彻底放弃华夏中土退守海外,保留洪荒四神阵和仙门,一攻一守,将来说不定还有一线机会。
但最终一念之差,终究还是坚守扬州,以至于阵法被破,四宝遗失,我是越氏的罪人。
虽说,经过先前这一战,我方知晓,即便洪荒四神阵和仙门一攻一守,怕是依然敌不过徐天麒。”
连续错过麒麟趾和白虎牙,他,终究不是超品,于是点滴希望都无。
……
东南扬州开战的同时,西北延州同样爆发一场大战。
关内道延州荒芜暗黄的高坡间,此刻沙土大肆飞扬。
本就沟壑纵横的荒原上,武圣强者交锋,更进一步粉碎下方相对松软的土地,掀起一阵又一阵沙尘暴。
唯一能穿越沙暴,照亮四方的乃是高空中道道白光。
因为这白光,使得本是白天的当下,是步入黑夜,然后又被白光照亮。
白光中央,仿佛有仙境与宫殿若隐若现。
而这周围则有三个身影不断飞驰,想要冲入白光中央,切实接触到那仙境同宫殿。
人数虽少,但参与围攻的人皆不同凡响。
身披玄天苍龙铠,手持天策刀的一品武圣秦玄,刀出如龙,不停飞舞,在云层中时隐时现,而云层本身亦在苍青色和灰白色之间不停变化。
另一边殷雄身上铠甲虽然逊色于玄天苍龙铠,但其本人实力更加强横,赤手空拳,媲美天下神兵,血肉之躯仿佛无坚不摧。
只他们二人全副武装之下出手,就已经强过当初全是二品武圣的谢初然、拓跋锋、聂鹏、越青云、石靖邪等人。
而在下方大地上,另有个年轻文士,手持阔剑,八荒武魂显化为高大如山的玄黄麒麟,正是如今大乾皇朝新任中书令杨云。
他一直不曾斩断自己与凌霄宝殿的联系,孜孜不绝,追索对方下落,如今终于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
眼下他在一旁为秦玄、殷雄两个一品武圣助战。
杨云出手,气势端方沉雄,但眼下谋定而后动,只仔细观察对方破绽,然后冷不丁突然出手,专打对方最薄弱处,令人防不胜防。
有殷雄、秦玄抗住白光的正面压力,杨云从旁突然出手,反而容易取得战果。
三人不断触及白光深处。
到杨云也终于升空的时候,他借殷雄、秦玄掩护,直接一举冲入白光中。
白光凝聚成无数雷霆轰落,阻遏杨云上升。
杨云处变不惊,专心抵挡。
而白光顾此失彼,殷雄反而一跃而上,真正跃入那白光所化的仙境中!
仙境中央,宫殿前方,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高大身影出现,挡住殷雄。
就见那牌匾上书写“凌霄宝殿”四个大字的宫殿,在白光仙境中,飞快向远处挪移离开。
光辉激荡之下,殷雄三人险些被直接震出这片白光仙境。
他们纵身疾驰,继续追向那飘渺远走的凌霄宝殿。
延州上空,顿时白光闪烁,自北向南,划过天际。
天穹上景象随着白光延伸,不断变化,仿佛一整片天空都在不断挪移。
如此天空奇景,就这么一路挪移,直接出了延州,沿途经过鄜州、坊州,一路南下,到最后甚至直接挪入关中京畿,引得地上百姓纷纷仰头惊叹。
“……越靠近京畿,越强了?”正面不断同宫殿前光影巨人碰撞的殷雄,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和先前与宋王殿下还有恒光探讨的结果一样,这凌霄殿主人,如今可以驾驭凌霄宝殿远离自己隔空行动,仿佛亲临一般。”
杨云开口喝道:“他眼下是控制凌霄宝殿接近自身,他其实在关中京畿……”
话音未落,杨云便闷哼一声,只感觉有道道白光在自己神魂内涌现,要直接爆散开来,将他神魂和肉身一并撑破。
就像当初秦玄、常杰等人情形一样。
好在,得徐永生、秦玄相助,杨云既然敢留对方在自己体内,便有准备。
以他自己为中心,玄黄色泽的巨大麒麟,忽然猛地向内塌缩,化作方盒模样,顿时将白光锁住,更从杨云神魂中剥离。
他顺势向下望一眼,就见辗转交手间,白光仙境已然到了关中大地上,并不断靠近帝京城。
四散的白光,仿佛铺天盖地的暴雨箭矢,不停向下方洒落。
白光这时变得极为爆裂,化作滚滚雷霆,每一道落下,地面上便烟尘滚滚,土石破裂。
戍卫在帝京外围的大乾禁军将士上前抵挡,但很快伤亡惨重。
秦玄见状,被迫身形下沉。
他仿佛化身庞大苍龙,终于彻底从云层中探出身来,不断盘旋,将白光仙境包围,限制对方继续靠近帝京,黑色的龙鳞在白光雷霆轰击下,转眼开始片片剥落。
杨云加快脚步上前,填补秦玄留下空位,联手殷雄猛攻仙境中央的凌霄宝殿,令这片特殊的白光天地不再向前,减轻秦玄压力。
帝京城中罗毅、范金霆、吕道成等人察觉远方天空异状,立刻戒备起来。
这时老将范金霆忽然神色一变:“湘王殿下呢?”
罗毅、吕道成等人同样为之一惊。
不知何时,湘王秦弥竟然不见了踪影。
明明方才还在城中,竟然转眼失踪不见。
而白光仙境内,个人修为与勾陈绝顶带来的福泽,此刻都被杨云演绎得淋漓尽致。
借助远方殷雄同光影巨人交手的余波,顺势加速,险之又险避过北方联军残党陆绍毅的偷袭。
因为勾陈遗宝偶然的一次影响,放慢了身形脚步,反而避过凌霄殿内忽然斩来的一剑。
一直以来干扰牵制他的前任勾陈遗宝,除了方才有瞬间活跃之外,大都沉寂。
但杨云再挡殿内第二剑,顿时脱口而出:“镇明剑!”
殷雄身形进退如电,仿佛瞬移,忽然成功甩开殿外光影巨人,闪身冲入凌霄宝殿内。
杨云抬眼望去,就见那主位上,一个人笼罩在光影之下,气度、身形都正是自己先前见过的凌霄殿主。
对方在光辉加持下,同殷雄以攻对攻。
镇明剑闪烁白光,悍然在殷雄的苍玄甲上斩破缺口。
但殷雄的拳头,亦撕裂对方身上光辉,露出其半边面容、身形。
分明正是大乾十皇子,湘王秦弥。
远方秦玄见状,如遭雷击:“十弟,你……”
秦弥有些漠然地笑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二姐,还有六哥你,你们都惦记的位置,我也惦记,有什么出奇?”
近处殷雄闷哼一声,握紧的拳头五指张开,改为向秦弥脸上抓去。
秦弥闪身后退。
回过神来的宋王秦玄高声喝道:“小心‘轰天’!我给过他一枚更大的……”
比当年在宋氏祖地上空那枚“轰天”力量更强的晶石,轰然炸裂爆发。
殷雄不为所动,继续向前。
杨云则因为躲避后方陆绍毅的再次偷袭,反而远离避开巨型“轰天”的爆炸。
但就在这时,凌霄殿内忽然大量倒吐此前关中翻龙劫时炼化的山河龙脉之气。
不止杨云,近处殷雄身形也为之一滞。
下个瞬间,大量白光,如同光剑,密集爆发。
连苍玄甲都挡不住如此猛烈的攻击,大片开裂。
殷雄抵挡光剑的同时,另一把真实的神剑,刺入一旁杨云体内。
看着那北朝八柱国神兵之一的镇明剑洞穿自己身体,杨云脑海中的念头却是:
镇明剑似是受到某种压制,没有全然发挥其妙用……
远方秦玄飞掷手中天策刀,斩断大量光剑。
殷雄张开的五指重新握拳,向前击出,正中身上光辉没来得及愈合笼罩自身的秦弥。
秦弥头部,顿时爆开一团血雾!
与此同时,这个瞬间,前所未有的白光席卷,爆发开来横扫四方。
殷雄一时间亦被震退。
杨云身形被淹没在白光中,仿佛万箭穿心。
凌霄宝殿在这一刻骤然缩小,接着消失在茫茫白光中,破开虚空飞走,不知所踪。
余下茫茫白光,则霎时间像是倾覆的开水,歪斜着朝一边奔流,已然覆盖帝京一面城墙上空,殃及四方,造成比先前更大的灾难。
秦玄咬紧牙关,撑起玄天苍龙铠,主动迎上前,阻挡白色的光雨落下摧毁帝京内外。
……
徐永生一路南下,来到杭州。
越霆此前一战赌性重,但眼下同样颇为干脆。
曾经荣华书香冠盖杭州的越氏一族祖地,当前空空如也,一个人都不剩下。
早先因为秦泰明第一次出海的时候,越氏一族还留下部分族人,现在则是一次性被搬空。
某种程度上来说,徐永生对他们的威胁,似乎比秦泰明更大。
徐永生见状,面上不见怒色,反而对越霆的修为、手段多几分赞许。
对方虽然借助逆转杏坛困龙局挪移时空,抢出一些先机一段距离,但能赶在他之前搬空越氏祖地,显然越霆未雨绸缪颇多。
先前以风安澜身法之高明、速度之快,都死在徐永生手上,逃都没机会逃,显然让越霆警醒。
可惜,大方略上,他还是赌输了。
亦或者说,双方实力差距之下,可供越霆选择的余地本就太小。
徐永生目光扫视四周。
越氏祖地外围,有不少人东一处西一处,四处聚集。
这些人中有武者,多是附近依附越氏,或者同越氏旁支结下姻亲的中小家族成员。
更多数是普通凡人,则大多是依附于越氏的庄户人家。
此刻越氏祖地人去楼空,周围惊觉如此变化,不禁人心惶惶。
徐永生见状,平静视之。
他不避讳远方人群,扬起李二郎山河剑。
然后一剑斩落。
杭州大地,顿时开裂。
巨大的缝隙仿佛怒龙出海一般,不断向前延伸,并当场将越氏一族面积辽阔仿佛城池一般的祖地庄园撕裂。
祠堂之中空荡荡,已经不见诸多牌位。
随着地裂蔓延,堂屋亦成片倒塌。
而地下仿佛有虚幻的气流,凝聚成有形的灵华,这一刻怦然断裂!
仿佛喷泉一般,有流光直冲上天,未及落下,便在天空中重新化作虚幻。
地脉灵气在这一刻剧烈震动,以横贯越氏祖地的裂谷为中心,进一步向四方扩散。
周围百姓,只感觉脚下微微震动,并无危险,惶恐之余,大多茫然。
依附越氏一族的其他江南中小世家,眼见越氏祖地变化模样,再察觉脚下地脉灵气涌动,部分人意识到其中究竟,面色不禁变得丰富起来。
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无措,有人窃喜。
地脉灵韵重新流转,不再向杭州越氏祖地汇聚。
曾经扎根此地数千年的越氏文脉,就此崩灭。
土石飞扬又落下,众人陆续回过神后,纷纷向裂谷源头望去。
入眼处,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玉树临风的白衣大儒,平静收剑而立。
第410章 绝顶灵性天赋契机其四,星陨金芽二合一章 节
看着一袭白衣的徐永生,现场陷入短暂的沉寂,一时间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开始有动静。
那些中小家族的子弟,大多意识到了什么,望着徐永生敬畏有加,反而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结交。
大部分人,甚至开始悄无声息后撤散去。
而数量更多的庄户人家,大多茫然之余,有少数人发出哭天抢地之声。
他们不一定是为越氏一族哀嚎,更多是源于自身前途未卜的迷茫与恐惧。
随着时间推移,消息向外围传播,杭州附近各地,类似情形也越来越多。
徐永生立足原地,不言不动。
但以他为中心,阵阵微风向四方吹拂,席卷远近。
流风所及之处,茫然而又慌乱的百姓,心境渐渐得到平复。
杭州城里,陆续有人赶来西湖畔越氏祖地这边。
从前,大乾朝廷派驻江南,派驻杭州的大小官员,就同越氏等大族息息相关。
在乾皇第一次炼化仙门失败,半疯不疯离开关中之后,越霆等人从海外归来,越氏一族正式组建江南联盟并起事后,杭州乃至于江南东道的主要官员,便陆续经历一番筛选甚至清洗。
而到了如今,越霆等人早有准备,又一次撤离出海的情况下,心腹部分随他们一同离开,另有部分则留在岸上。
他们多是故土难离,又担心朝廷清算附逆,这时许多人弃官而走,改名换姓潜逃别处。
杭州城混乱之余,好歹还有些中层官员,尽力维持局面。
徐永生流风吹拂之下,宁定人心。
虽不严厉,但不期然间令乱象平复大半。
那些留守官员除了指挥衙役皂吏继续维持局面外,便是第一时间赶来城外见徐永生,一个个看上去都显得忐忑不安。
类似情形,早先在扬州也大差不差,故而石靖邪、楚净璃暂时留下安抚局面。
徐永生虽然一剑断了越氏祖地文脉,但此刻看上去一片平和,不见疾言厉色的模样,令当地人最初的惶恐终于渐渐平复。
在此期间,徐永生也陆续收到越青云等人的消息,知道他们刚刚同李摩云大战一场。
诚如越青云所言,李摩云厚积薄发,成就一品境界之后,实力过人,不容小觑。
不过,李摩云无心同越青云他们缠斗,且战且退。
除了墨渊之外,越青云、李摩云、梁白鹿基本上都可以算是道门剑修,攻击颇为犀利。
是以即便李摩云一心退走,双方依然齐齐血洒大江之上。
除越青云没有负伤之外,李摩云、梁白鹿、墨渊全部受创,其中墨渊伤势还颇重,多亏越青云照拂,否则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晚些时候,三人一同抵达杭州。
在越青云帮助下,墨渊、梁白鹿暂时稳住伤势,转而静心休养。
从大江上游,晚到一步的道门南宗弟子慕晨雪等人赶到后,开始着手接应重伤的师叔墨渊回山。
临行前,墨渊强打精神,同徐永生、越青云告别。
“掌门师兄希望同天麒先生当面一见叙旧,先生如有闲暇,本派扫榻相迎。”墨渊临别之际,代道门南宗掌门高谊,向徐永生发出邀请。
徐永生微微颔首:“徐某也有心同高掌门一叙,晚些时候会叨扰。”
他转而取出一支道门法剑:“另有一事,愧对青云,也愧对贵派。”
越青云、墨渊见了那法剑,都是慨叹一声:“璇玑仙剑……”
正是徐永生此前斩杀时河之后所得到的仙剑·璇玑。
仙剑·分光,乃李摩云本人亲手打造炼制,仙剑·璇玑则不然,乃是时河得师门相传。
其后时河被道门南宗逐出门墙后,此剑亦被时河一并带走。
道门南宗这些年,一直在追捕时河,同时希望追回仙剑·璇玑。
但近年来,时河忽然彻底销声匿迹,令追索他的道门南宗也断了线索。
卜算推演隐约表明,时河已经身死,但他和法剑的行踪下落始终成谜。
越青云、墨渊等人此前亦猜测时河可能已经被人杀死。
墨渊曾经在海上见过时河,也知晓时河流亡海外得到越氏一族的暗中帮助。
但此后江南联盟达成之际,墨渊就此事询问越氏一族中人,对方虽然确认时河死讯,但不知是何人所为,亦无仙剑·璇玑下落,惹得墨渊对他们所言真假,抱怀疑态度。
到今天在徐永生这里见了仙剑·璇玑,越青云、墨渊才解开此前疑惑。
“先前密不相告,并非贪图仙剑,而是牵连其他事较多,好在到如今已是不妨。”徐永生歉然道:“此事,终究是徐某失礼。”
越青云在一旁向墨渊打个道家稽首:“杭州事多,我还需要在这里留一段时间,辛苦墨师兄送剑回山。”
墨渊默默点头,从徐永生那里接过仙剑·璇玑后,叹息着说道:
“约莫是在八年、九年之前吧?看来时河确实是那次同贫道作别后,便死在大海上。
天麒先生当日也出海,只是考虑到你那时的修为境界,是以无人疑心到你身上。
先生河洛之战显露文武双全之能后,贫道等人叹服之余,却也未曾就此多想,只因就贫道所知,先生同时河似乎并无私人恩怨?”
当初,时河是大乾皇朝钦犯不假。
但到如今,墨渊不认为徐永生会因为这个原因杀死时河。
现在想来,原因多半还是出于当年东都那场千秋节大乱。
“出于义愤,也可以说是私怨。”
徐永生坦然道:“当初东都千秋节之乱,如果秦真与时河事成,炼化创造游龙血辰的典仪,可能造成东都大量民众死伤。
算算范围,彼时徐某身在学宫,可能不会受到波及,但如果徐某当日不巧外出,正在那三十六诸天枢纽柱附近,想必也会成为祭礼下的亡魂之一。
秦真、时河如此行事,如果当日事成,说不得有再一再二便有再三再四。”
墨渊轻轻点头:“天麒先生有好生之德,贫道受教。”
徐永生:“不敢当。”
墨渊收了仙剑·璇玑后,又微微摇头:“道家贵生,贫道此前和李师伯一样,也曾为江南联盟奔走,虽尽量避免多造杀戮,但当中毕竟有许多念头,是为本派门户所计而非天下苍生,今日听天麒先生所言,令贫道惭愧自省,受教之言,不是客套。”
徐永生:“顾念百姓,同为贵派门户计,并不是全然相背,道长不需为难。”
“希望将来还有机会同天麒先生请教。”墨渊再向徐永生打个道家稽首,然后冲越青云、梁白鹿点点头,告辞离开。
慕晨雪等道门南宗弟子亦在旁行礼,然后护送负伤的墨渊逆大江而上,返回自家山门。
“吴氏一族的老族长沧海公,当前同卫镇军一起到了扬州,晚些时候,似乎也要一起来杭州见天麒先生。”先前静静旁观的梁白鹿,这时开口说道。
徐永生颔首:“此番也辛苦梁道长。”
“天麒先生客气了,贫道实不敢当。”梁白鹿没有立刻告辞离开。
越氏退出江南,杭州之地以及附近地方,接下来善后的结果,因为徐永生对乾廷中枢的态度,仍存在一些悬念。
梁白鹿同掌门苏知微此前谈过相关事,预计等江南东道这边彻底尘埃落定后,他再返回道门北宗山门。
和墨渊一样,梁白鹿先前也伤在李摩云剑下,于是当前辞别徐永生、越青云后,先去休养。
徐永生这时取出一支毛笔,递给越青云:“比不得璇玑剑,这个我真是刚刚入手,还没来得及私藏。”
越青云闻言为之莞尔:“令我深深感动。”
他接过那支毛笔,笔上顿时有五彩光辉闪烁流转,光辉更进一步凝聚,隐约形成凤凰模样的光影。
“凤凰笔啊……”越青云有些感慨,但神情倒是平静:“近些年,我其实能感觉到,这件宝物对我的影响平息了许多,似是一定程度被控制收敛。”
徐永生:“随着越族长此前晋升一品武圣境界,并且不断揣摩,他对这几件宝物的掌控,想必都是不断加深的。”
说罢,他再挥挥手,一尊看上去沉重的大钟,此刻反常的轻飘飘悬浮在身旁半空中。
钟声响起,青光浮动,光影内隐约有巨大的青色巨象身形浮现。
“当初在岭南曹溪做客,曾得宗明禅师相告靖邪需留神青象相关。”
徐永生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页已经有些泛黄的纸张。
纸上是一幅画,巨大的六牙青象栩栩如生。
想到宗明神僧已经圆寂,徐永生、越青云同声一叹:“至如今,此事圆满结束,可以告慰禅师。”
正常情况下,相关绝顶遗宝,同一时间只会存在一件。
但新的青象绝顶身死,如果其有留下融汇自己魂魄精华的绝顶遗宝,则会自动取代青象钟的位置,令青象钟归于平凡。
“此宝倒是不需毁去,留下来,我还可以参研体悟一些前人所得。”越青云选择将那支凤凰笔收起。
徐永生则微微沉吟:“倒是另外一件东西……”
在青象钟旁边,再浮现一副图画,画上麒麟足踏祥云,既灵动又雄浑。
只是观看这幅勾陈图,便令人心生宁静,有喜悦温谆之感。
越青云仔细凝神观察。
徐永生则在旁说道:“眼下已经暂时看不出来异常了,是早先在江北的时候,有一瞬间异常。”
越青云猜测:“世间已有勾陈绝顶,勾陈图此前变化,与之有关?”
徐永生:“不用看我,我并非勾陈绝顶。”
越青云于是点点头,转而向西北方向望去。
他方才所言虽然是问句,但类似事天下人都早有猜测。
徐永生、杨云并称天麒、地麟。
既然徐永生直承不是,那多半便是关中那边的杨云了。
徐永生亦微微皱眉,回首望去:“这趟南下途中,倒是听说关中那边正查访凌霄殿的事情。”
越青云:“听说为了保留寻找凌霄殿的线索,中书令一直没有斩断自己同凌霄殿之间的联系?”
徐永生:“虽说如此,但只是此事的话,应该没有大碍……”
没用他们继续猜测,稍晚些时候,江北便有讯报加急送来。
徐永生、越青云看过简要讯报之后,亦面面相觑。
凌霄殿主,是湘王秦弥?
杨云身死?
“你……怎么看?”越青云轻声问道。
“杨兄身亡,令人遗憾。”徐永生言道:“至于凌霄殿主,实话实说,乍一听,令我感觉有些奇怪。”
虽然他徐某人是第一个提出,对方刚刚掌握凌霄殿的时候,修为境界未必很高,应该也是近年逐渐成长起来,早年更多是借助凌霄宝殿之能虚张声势浑水摸鱼。
但听说凌霄殿主是湘王秦弥的时候,徐永生第一感觉还是有些莫名其妙。
秦弥修为进境前后勉强能对得上,但有些卡最低限度。
其人原本存在感稀薄不是值得怀疑的原因,反而可能是加分项,只是……对方这次败得多少有些太顺滑了。
尤其是,这次凌霄宝殿直接炸飞了,没有被乾廷中枢扣下。
同时,除了陆绍毅出现,不见黄泽和幼帝秦森的下落,并且陆绍毅最后也趁着秦弥身死、凌霄宝殿崩飞的混乱逃脱。
按照罗毅从关中帝京传回的消息,范金霆等人正追捕陆绍毅,但暂时没有着落。
“如果凌霄宝殿最终被留下,此事真实性大一些。”徐永生沉吟:“但现在,我感觉有些不好讲。”
越青云:“照理说,瞒得过别人眼睛,应该也瞒不过雄公才对。”
虽说殷雄不以积累武夫念气弓见长,感知、洞察并非他的强项,但作为军中最老资格的宿将,见多识广,本人又是当世最顶尖的武圣强者,这世上大多数花招障眼法都糊弄不到他。
“这正是我奇怪的地方。”徐永生微微摇头:“或许真是雄公看走眼了,又或者是我多疑,事情就是那般凑巧。”
……
关中帝京。
申东明走在朱雀大街上,面色苍白,神情晦暗。
他与麾下右威卫一部,此前驻扎城外,负责帝京部分戍卫任务。
先前凌霄宝殿从城北靠近,被殷雄、秦玄、杨云所阻,大战地点正是靠近申东明等人驻扎的地方。
一场大战下来殃及池鱼,令申东明所部伤亡惨重。
申东明本人亦告重伤,但令他更为心痛的则是麾下死伤。
好在,最后关头,宋王秦玄身披玄天苍龙铠,奋力抵挡凌霄宝殿崩飞前白光那最猛烈的一波爆发,让申东明松了一口气,也让帝京城北乡间民众死伤减少许多。
朝野内外,此番也为之振奋。
找出凌霄宝殿下落线索的杨云,变成凌霄殿主眼中钉肉中刺,最终战死,固然令人惋惜,但朝廷此番总算是拔掉凌霄殿主这枚钉子。
风安澜和凌霄殿主都身死,大乾皇朝得以一雪当初关中翻龙劫的耻辱。
秦玄有勇有谋,又挽救臣民,在当下大乾朝廷继还都关中之后,再次为大乾皇朝凝聚一些人心与民望。
秦玄当初作为天干十杰之一的“甲木”,与凌霄殿有牵扯,是他一直以来的污点之一,早先直接影响他与秦虚竞争。
虽然秦虚基本确定已死,但这次彻底推翻凌霄宝殿,算是秦玄亲手洗刷昔日耻辱。
到如今这个时间,如果还有人对乾秦帝室抱有期望,那宋王秦玄渐渐有了众望所归的气象。
在许多人心中,他甚至隐约超过已经陨落,重生希望不明的乾皇秦泰明。
申东明此刻心中想法却晦暗不明,相较从前更加迷茫。
他感激秦玄最后时刻拦截爆发的白光。
可是只要一想起凌霄殿主的真实身份是同为皇室贵胄的湘王秦弥,申东明就很难对乾秦帝室重整河山继续报以期待。
青年大将走在朱雀大街上,忽然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不曾除去的破损衣甲。
从军多年,对此前效命的大乾皇朝,申东明在迷茫之余,开始有了怀疑。
“申大将军!”这时他身后忽然有人呼唤。
申东明回身,就见远方另有一对乾军将士过来,为首之人是左骁卫将军张山光。
张山光等人向申东明行军礼问候之后,他冲其他军士挥挥手,示意众人散了自行去找节目。
他则上前邀约申东明一起去喝一杯。
“不了。”申东明摇头:“虽不当值,但越喝越烦。”
张山光慨叹一声:“右威卫此番确实损失严重,好在凌霄殿主已经伏诛,只是……”
只是想不到凌霄殿主真实身份竟然是位乾秦皇室贵胄。
往前数的话,最初他勉强还算恶迹不显,敌友难辨。
但从他洗劫大盈仙库,再到之后与六道堂联手引发翻龙劫,以及劫走幼帝秦森,无不是在大乾皇朝背后捅刀子,以谋求壮大其自身。
“对了,江淮那边也有消息传回来了。”张山光精神一振。
申东明闻言,也关切地问道:“我先前忙善后和抚恤忙得焦头烂额,江淮那边,徐先生他们过去了?”
张山光连连点头,连比划带说:“我眼下也只是听到些风声,不过可以肯定,天麒先生这次没有动用娲山神兵,就破了越氏的洪荒四神阵!”
申东明瞪大眼睛,心情终于好了些:“徐先生当真学究天人,武圣境界如此能耐,可称震古烁今了!”
张山光:“谁说不是呢?我听说,扬州已经光复,天麒先生更渡江南下,一人压服江南,更新的消息不知道了,不过据说天麒先生已经到了杭州,打得越氏大败亏输逃亡海上。”
申东明听得连连点头。
张山光说着说着,想起眼下关中帝京,不禁又再感慨一声:
“可惜,宋王殿下和雄公他们此番找到凌霄殿主下落,为了避免再次断了线索,不得不当机立断动手。
如果能多等一等,等天麒先生从江南返回,再一起围剿凌霄宝殿,事情想来就更稳妥许多。
陆绍毅逃不掉,中书令不至于遇害,城北也不用遭劫,咱们麾下将士不用那么大损失……”
申东明初时听得点头,但越听越感觉不对劲。
倒不是他觉得张山光说错了。
事实上,对方每句话他都有同感。
但问题在于……
大乾皇朝此番东南、西北两处战场都取得战果,一边瓦解江南联盟,一边剿灭凌霄宝殿。
宋王秦玄看着也有几分众望所归的模样。
可与此同时,就在关中京畿,甚至就在大乾禁军之中,依旧有了不同的声音。
秦玄挽回乾秦帝室的声望、民心,有一定效果,可效果远不及预期。
……大乾皇室的威望,真的动摇了,想要重聚,事倍功半。
申东明这一刻走在路上,只觉先前的迷茫与怀疑,渐渐有了答案。
……
徐永生、越青云在杭州停留。
稍晚些时候,石靖邪、楚净璃也南下来到杭州同他们汇合。
“卫镇军和吴氏的沧海公,晚些时候也会过来。”石靖邪同徐永生言道。
徐永生微微一笑:“正好,可以等我的客人也一起到的。”
石靖邪微微一怔,楚净璃则若有所思。
徐永生拍了拍青象钟,冲石靖邪言道:“你没有后顾之忧了,我也可以告慰宗明禅师。”
石靖邪回过神来,看着那青象钟,满心感慨。
楚净璃亦轻叹一声,同他一起双掌合十为礼。
“凤凰笔我留着了,这口青象钟你准备怎么处置?”越青云在旁笑问。
石靖邪言道:“出家人四大皆空,既是前人所留,还是尘归尘土归土吧。”
说着,他合十的双掌向前,一起按在青象钟上。
青光闪动下,原本蕴含坚固不坏意境的青象钟,竟开始慢慢变得薄脆如纸,继而徐徐化作飞灰。
徐永生立于一旁,点燃了宗明禅师当初交给他的图画,平静祷告,目视青烟冉冉上升。
勾陈图静静悬浮在他身旁。
想到亡故的杨云,徐永生心下亦不禁默叹。
时也命也。
他这趟南下,已经成功得到提升入圣层次到绝顶层次灵性天赋所需的最后一件宝物,星陨金芽。
就在先前,他于江北斩破洪荒四神阵,斩伤越霆之际。
第411章 后天升华天赋,灵性绝顶!万字三合一大章 节
所谓星陨金芽,看上去颇为独特,小巧玲珑,整体仿佛植物刚刚生发的嫩芽,但是通体闪动金属光泽,极为沉重。
浓烈的金属气息,冰凉坚硬的触感之中,却有旺盛的生命力。
如此宝物,一般皆来自天外陨星所致,故而得名星陨金芽。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是以此宝格外罕见。
看越霆当初冒险出海寻找项一夫和白虎牙,便能看出对方也在谋求提升其灵性天赋到绝顶层次。
考虑到洪荒四神阵之前的表现,越氏一族极大可能暗中寻到另一座仙门,那么越霆距离像秦泰明、周明空、林修一样成就超品境界,绝顶灵性天赋可能就是最后一道大的门槛。
解决这个问题,不说越霆一定能晋升超品,但至少也是希望大增。
如果不是徐永生和娲山神兵横空出世,这个问题对越氏一族的重要性,可以说是起决定作用。
即便算上徐永生和娲山神兵的存在,越霆超品与否,也有质的差别。
臻至超品,他便还有像女帝周明空一样徐徐图之的机会,行事方略可以游刃有余,不至于像这次一样,在扬州去留问题上艰难做取舍。
那两枚星陨金芽,想必便是越霆为自己提升灵性层次预先准备下来的宝物。
只是不见九幽火髓、古木祖泪、千江月魄。
参考洪荒四神阵,徐永生大致揣测是与阵法典仪相关。
不过此番,他要笑纳这份战利品了。
“恒光兄,四件绝顶遗宝,还有一件是什么样的?”楚净璃这时若有所思轻声问道。
徐永生亮出那柄孔雀剑。
楚净璃继续静静旁观,半晌后微微摇头:“似乎有一些感应,但似有还无。”
徐永生言道:“此前我斩杀风安澜后,曾经得到另一件绝顶遗宝,源于上代鲲鹏绝顶。
我门下两个学生,情形同你眼下相仿,根据我们的猜测,他二人先天中曾经有机会成就鲲鹏绝顶,但被那件鲲鹏遗宝影响,在先天里弱了一层。”
见到晋升武圣的楚净璃后,他脑海中的神秘书册没有多添一副孔雀武帝图,想必对方确实还是入圣层次的灵性天赋,而非天竺孔雀绝顶。
“原来如此。”楚净璃微微颔首,验证了心中猜测:“看来我当初也有机会成就绿孔雀绝顶,但受这柄孔雀剑的影响,也是先天里弱了一层。”
徐永生颔首:“拓跋也是相似情况。”
楚净璃神情安宁,不见惋惜之色:“今日得见此宝,也算全了一番缘法。”
越青云于是转头冲一旁石靖邪笑道:“你我二人,运气稍好。”
摧毁青象钟的石靖邪闻言,看着对面楚净璃,同样微微一笑。
徐永生看着漂浮在半空中闪动绿光的孔雀剑,言道:“既是有缘,此宝转赠楚居士好了。”
楚净璃却双掌合十,微笑拒绝:“见过一面,已经是全了缘法,宝物入了恒光兄之手,便是恒光兄之物,我辈修行,不曾拿起,自也无需放下。”
徐永生见状,不为己甚,于是将孔雀剑、勾陈图二宝收好。
不同于石靖邪,在这方面他的态度同越青云相仿,东西留待将来慢慢揣摩和研究。
再晚些时候,大乾禁军的镇军大将军卫白驹和吴氏一族的老族长吴沧海,同样南下,抵达杭州。
不过,比他们稍早些许,还另有人先一步到达。
也是徐永生在等待的客人。
“穆郡王,别来无恙。”徐永生见到难得北上的岭南节度使穆庭。
穆庭微笑说道:“倒是无恙,不过自恒光你四年前北上之后,每次有消息传回岭南,都让人惊喜交加,心脏几乎停跳半拍。”
徐永生:“不敢当。”
穆庭同越青云当初在桂州,曾经联手破敌,同样是熟人。
石靖邪、楚净璃是佛门南宗传人,曹溪祖庭就在岭南地面上,和穆庭亦不陌生。
几人叙旧,先是惋惜去年宗明神僧和任君行等人亡故,又聊起如今在关中帝京任职大乾武学宫祭酒的罗毅。
“穆郡王此番北上,将前往关中帝京么?”石靖邪问道。
穆庭则摇头:“虽然同罗兄也有段时间没见,甚是想念,但我此番北上,先不入东、西两都了。”
徐永生:“岭南路远,大妖和山民都多,确实需要穆郡王坐镇,才能多些太平。”
穆庭:“身在其位,守土有责,自是理所当然,如果岭南能多些太平,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惜类似事不是我一人就能决定。
不止要看天下大事,便是江南一地变动,也足可波及岭南。”
他静静看着徐永生:“如今大江以南变成什么样子,全都要看恒光你了。”
徐永生:“我不会在杭州停留太久,而是请青云在此代我多留一段时间。”
这是他同越青云早就商量好的事情。
大乾朝廷亦可以调任官员来杭州。
但这里终究同从前皇朝治下不同了。
“如此也好,我见过卫镇军之后,便返程回岭南。”穆庭闻言,微微点头。
如此安排,略微出乎他先前预料,但也不是特别出奇。
他原先还考虑,徐永生会否从天麒书院门下调人来杭州主持局面。
到如今,宁山、奚骥、尹兰舟、时未雨等人实力日渐高明,皆可独当一面。
但现在看来,徐永生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这令穆庭进一步确认对方的态度。
徐永生,确实无意逐鹿天下。
但穆庭观其行事,不会单纯只颠覆旧势力。
取代越氏一族,取代大乾皇朝的新力量新秩序,终归会形成,并且深受徐永生影响。
只是徐永生的考虑,并不在眼下一时。
晚些时候,穆庭、越青云等人和徐永生一同见到南来的卫白驹与吴沧海。
看见穆庭,二人并不全然感到意外。
而在听说越青云将在杭州停留一段时间后,卫白驹、吴沧海都是心中一动。
有越青云稳定杭州局面,自然是再好不过。
凭他和徐永生的关系,他当前在这里坐镇,更多是同时协调朝廷、道门南宗和杭州当地三方,而非单纯作为道门南宗代表。
朝廷接下来自可派官员前来。
只是现阶段,朝廷无法展开大清洗,也无法大额抽税弥补前几年的窟窿。
这对于此前艰难稳住局面的乾廷中枢来讲,可以说是一场噩耗。
不过卫白驹没有反对,只将相关事宜上报朝廷便即完事,静候朝廷进一步的决断与旨意,他本人则是无所谓的态度。
“穆兄稍后过江,继续北上?”卫白驹只是转而询问穆庭。
穆庭微笑答道:“见过卫镇军后,我便预备动身返回岭南了。”
卫白驹闻言微微颔首:“也好,岭南那边确实不好长时间没人。”
他再看向徐永生和越青云:“既有越道长接下来坐镇杭州,卫某稍后便也先回江北那边了。”
穆庭不留下,卫白驹同样不会多留,且先回江北扬州,等乾廷中枢的下一步命令。
原本随同卫白驹一起南下重返江南的吴氏一族老族长吴沧海,则颇为低调。
除了照常依礼同徐永生等人见礼之外,吴沧海始终沉默寡言。
之后,他也同卫白驹一起道别,重又北上离开。
卫白驹停在江北扬州,吴沧海则继续北上,前往关中帝京。
不过,赶路同时,吴沧海也给苏州吴氏祖地那边去信,对吴钊等人叮嘱一番。
江南,至少是杭州四周一带,接下来多半将进入一个多方制约共管,谁也不能一家独大的局面。
天麒先生收复的杭州,不代表是乾廷中枢成功收复杭州。
岭南节度使穆庭北上杭州,之后不渡江继续向北,反而重回岭南,便等于表达了自己半独立并支持徐永生的态度。
他们吴氏一族子弟,可以在杭州附近继续走动,但一定要注意分寸。
接下来杭州以及江南东道甚至整个大江以南的主调,都将是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此前江南联盟反乾,同样消耗不小。
眼下因为徐永生的态度,这里免去大规模清算,江南上下都因此受益。
对各地名门、豪族来说,情形甚至可能比先前更好,不用与大乾朝廷拼个你死我活,便得以安居乐业。
毕竟,相较于越霆来说,徐永生对大乾朝廷的威慑,怕是更强。
但吴沧海完全乐观不起来。
对名门大族来说,眼下江南局面看似有利,将来怕是连本带利全部要还。
而他们吴氏一族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令吴沧海一时间也感到难以把握。
……
送别穆庭、卫白驹、吴沧海等人之后,徐永生同越青云等人在江南多待了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他去了一趟句容。
大乾皇朝范围内,共计有三处地肺。
一在河东,一在巴蜀,另一处便在江南句容。
在此之前,这处地肺牢牢被越氏一族把持。
随着越霆此前战败,大量越氏子弟出逃,这里如今空了下来。
徐永生深入其中,不断漫步向下。
地肺内,滚滚烟尘席卷而来,遮蔽人的视线。
徐永生入内后,目力同样大减,不过他先五感寄灵地肺内一头灵鼠,控制对方深入,加以搜索观察。
在熟悉其中地形,且没发现其他人存在后,徐永生本人亦深入其中。
这里的地脉灵气格外磅礴,但也格外杂乱。
徐永生一边走,一边静静感觉其中灵气脉动。
受早先大乾皇朝龙脉崩乱,以及越霆第一次扬州之战影响地脉四方的缘故,江南地肺也有所变化。
徐永生仔细梳理一番后,方才满意地微微点头。
接下来,他取出几件随身宝物。
古木祖泪。
千江月魄。
九幽火髓。
星陨金芽。
以及神兽勾陈所遗精魄,一支麒麟角。
身处地脉烟尘中,徐永生先仔细地将千江月魄同九幽火髓合一。
霎时间,仿佛凝固的水中月光同阴冷的地脉火髓交织在一起。
双方融汇之后,并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原本流露出的阵阵寒意,反而为之收敛。
伴随这一内收的过程,周围江南地肺里飞舞的众多地肺烟尘,开始不断与之交融,并渐渐在徐永生眼前化作一片肥沃土地的模样。
这些新出现的泥土看似不多,但生机旺盛,仿佛有自己的生命,想要继续向外不断扩张。
徐永生平静地止住地肺烟尘、千江月魄、九幽火髓共同构建成的大片泥土,然后将星陨金芽栽入其中。
看上去仿佛金属打磨雕刻而成的“嫩芽”,在这片特殊的土地上,竟像是要渐渐开始真正抽枝发芽一般。
丝丝金光,开始从这片汇聚地脉灵气的土地中透出,并凝聚成一线。
徐永生见状,这时再取古木祖泪,滴在那金色的“胚芽”上,如同浇灌。
而得到古木祖泪的浇灌之后,那闪动金光的“胚芽”更加茁壮成长。
以江南地肺为中心,周围大量地脉灵气开始不断汇聚。
这些灵气并非就此灌入金光内化作金光的一部分。
相反,灵气以金光为枢纽,不断流转,循环往复。
就在这持续的来去之间,地脉不断震动,而诸多天地道理,似乎也随之一同镌刻留存在金光内。
于是“胚芽”成长的速度超乎想象,以肉眼清晰可见的速度,很快生根,继而长成一株形状较为古怪的“树木”。
闪动金光的“树木”并不如何庞大,枝叶同样谈不上繁茂,但看上去却与这世上万物都有密切关联,融汇众多道理。
徐永生深吸一口气,最后手持麒麟角上前。
这枚勾陈神兽的精魄,被他融入金色的“树木”中。
原本还有一些金属色彩的“树木”,这一刻彻底活了过来,仿佛化作完全的生命。
不似当初秦易明在河东地肺内失败的结果,眼下在江南地肺中,这株“树木”悄然化作金光,开始流入徐永生体内,仿佛与徐永生一体。
而徐永生也接替“树木”,成为此间地脉灵气新的枢纽。
他静立原地不动,外表看上去并无变化,只是周身上下静静闪烁金光。
而内里,徐永生像是本身重现了方才两种生根发芽抽枝成长的全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灵性,亦随之飞速增长。
相较于早先提升灵性到上乘、入圣层次时候,对周围引发较大动荡,眼下徐永生情形正相反。
作为地脉灵气周转的枢纽,随着他本人灵性的提升,周围原本动荡的地脉灵气,反而开始平复下来。
当地脉灵气彻底平复的那一刻,灵气流转也不再以徐永生为中心,而是恢复最初模样,在江南地肺中,像过往千千万万个日夜里一样,自成一格,流转奔腾。
也正是在这一刻,徐永生感到自身念头与神思前所未有的灵动,本人同天地自然之间,前所未有的贴合。
在这个刹那,甚至更胜自己从前由三品大宗师晋升二品武圣之际,更胜自己从二品武圣晋升一品武圣成就长生的时候。
庞大的黑麒麟,这时再次在地肺内出现。
但相较于以往,黑麒麟刚烈凌厉的气息之余,更多了一份雄浑厚重。
原本乌黑的麟甲表面,开始浮现淡黄色的纹路。
以至于徐永生的八荒武魂,乍看上去同杨云的玄黄麒麟有几分相似。
但徐永生八荒武魂所显化的麒麟,除了身躯更加庞大之外,双目开阖之间,依旧有血光闪烁。
徐永生长长呼出一口气。
庞大的八荒武魂转眼散去。
他本人则微微一笑。
勾陈绝顶,或者说麒麟绝顶,成了。
到今日,他成功将自己的灵性天赋从入圣层次,提升到绝顶层次。
入圣,又称惊世。
绝顶,也称旷世,可以震古烁今。
成就绝顶灵性天赋,不代表一定有机会攀登绝顶,超乎九品到一品之上,成就超品的陆地神仙境界。
但这是踏足超品的第一道门槛,第一张门票,第一个契机。
如果说这些是远景,那么近在眼前的好处,便是他再次后天提升自己的灵性天赋之后,于修行进步上大有裨益。
原本,入圣层次的他,即便有齐雁灵所赠的中和玉相助,至少也需要六年左右时间,方才能成功积累温养出儒家武者的第九枚“仁”之玉璧。
而眼下绝顶灵性天赋层次的徐永生,相同修炼,相同其他外部条件下,大约只需要三年左右时间,便可以完成。
勾陈图已经到了徐永生自己手上,不会对他产生掣肘与干扰。
而从实战角度出发,成就勾陈绝顶之后,令徐永生气力更加雄浑绵长,仿佛源源不绝,绵绵不尽。
受此影响,连带着他肉身与精神全部变得更加坚韧,护御之力亦有所提升。
而最重要的是,勾陈绝顶一大神异之处便在于福泽绵长,惯常逢凶化吉。
不过,类似情形终归有其上限所在,否则杨云也不至于身殒。
徐永生微微凝神,收敛自身发散的念头。
成就绝顶天资,他个人还有另一方面看重之处。
那就是到了这个层次,许多从前有碍难的思绪,这一刻都变得通达。
有些时候,有些揣测,往往就只卡在一个节点上。
而现在,徐永生再考虑类似问题,脑海中灵光乍现,很快便有了答案。
于是由此之后的大量相关问题,都随之迎刃而解。
对徐永生来讲,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自创武学,在这方面甚至都是小道了。
徐永生如今更多思虑的是,改良,乃至于自创所需的儒家晋升典仪。
甚至再往后,更高目标,是关于此世修行体系的整体改良。
这一点,凭他绝顶天资和一品境界,恐怕都仍力有未逮,需要他继续孜孜不绝在修行路上前进,通往更高境界。
徐永生克制消除自身急切之念,恢复心境平和,继续着眼于当下。
待心神宁定之后,他目视眼前江南地肺,向眼前翻滚的烟尘以及如江河般奔腾的地脉灵气,郑重做了一揖,接着退出地脉。
……
关内道,朔方灵州。
重归故里,以化名傅星回接任朔方节度使的谢今朝,并没有直接搬回过去的谢氏大宅。
他在谢氏大宅不远处另外置业安居。
此刻,谢今朝独自立于宅院内,负手而立,视线望向东南。
院里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直到一个外貌年龄在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从屋内走出,来到谢今朝身旁。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同谢今朝。
半晌后,谢今朝收回远望的视线,转身面向女子,和声问道:“有什么事?”
女子正是钱宁宁。
她温言答道:“杨将军来报,有紧急军情。”
谢今朝微微颔首,语气不变:“请他稍候,晚些时候我再过去。”
“是,上将军。”钱宁宁应了一声后退下。
不过,很快她又重返宅院,有些忧虑地望着依旧一人独立的谢今朝。
“我没事。”谢今朝见状,不禁微微一笑。
钱宁宁犹豫之后,还是上前:“二郎,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今朝面上神情依旧平和:“不是不妥,而是大大的不妙。”
他略微自嘲地笑了声:“从前其实便有一些猜想和预料,只是还抱有侥幸想法,但如今基本上可以确认了,现在是想不面对都不行。”
钱宁宁顺着他的视线,向东南望去:“不是因为关中剿灭凌霄殿主的事情,而是因为东南……因为天麒先生?”
谢今朝:“东南的讯报,你也都看过了?”
钱宁宁点头:“看过了,传说天麒先生没有动用娲山神兵便击败越氏族长,并且是很快速的击败对方,破了越氏族长的洪荒四神阵,不过越氏族长似是脱身了,是因为道门南宗那位越长老的缘故么?”
谢今朝摇头:“不会,恒光如果会因为越道长而留手,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去扬州,不会去杭州。
除了那娲山神兵可能相对特殊之外,恒光不出手则已,出手一定不会留手。
越霆能够逃脱,其一应该是其人确实本领不凡,其二则是因为恒光此行下江南,最首要目标不在于越霆本人性命。”
钱宁宁沉默了片刻后,轻声问道:“在地,而不在人?”
谢今朝平静颔首:“他从一开始,首要目标就是越氏一族在杭州的祖地文脉,充其量再加上有心破去洪荒四神阵,抹去越氏一族超乎一品以上的力量,在这两点的基础上,越霆本人只能说是他达成目标的阻碍。”
钱宁宁:“听说,江州宋氏祖地的文脉,当初也是被天麒先生所斩断。”
谢今朝:“至少第二次,他应该是出手了。”
钱宁宁欲言又止。
谢今朝神色如常:“其实,很早便有迹象,恒光对于世家文脉乃至于皇朝龙脉,都很不以为然,我想,他是希望还天下灵韵于四方,令这世上的人都有更多的机会,遏止少数人家凝聚以绵延后世从而独肥。”
钱宁宁轻声说道:“如果……如果天麒先生和三娘子成亲后,徐氏有了后人呢?”
谢今朝一笑:“至少目前来看,如果问恒光,他多半会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钱宁宁抬首目视谢今朝:“这么说来,不止宋氏、越氏,将来其他世家文脉,还有……其他人新立世家文脉,都可能被天麒先生所毁?”
谢今朝颔首:“我猜,是的。”
钱宁宁目视谢今朝,半晌后,她焦虑的目光又恢复娴静。
谢今朝见状,反而叹息一声。
钱宁宁平静言道:“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你一道,即便,可能面对完全无法战胜的对手。”
谢今朝转而重新望向东南:“是啊,感觉完全没有希望能战胜的对手。
宁宁,你知道吗,即便敌人是乾皇秦泰明,我此前也从未感到绝望,更不会有放弃之念。
不管是蛰伏休养也好,亡命奔逃也罢,亦或者虚与委蛇,总归是尽心尽力,尝试各种办法,千方百计缩短同对方差距便好。
但是面对恒光,我心中却隐隐生出绝望之念。”
钱宁宁虽然支持谢今朝,但这时接口说道:“或许,不完全是因为对手强大,而是二郎你自己心底深处……有所动摇。”
对乾皇秦泰明的仇恨,毋庸置疑。
但是同徐永生、谢初然之间的矛盾,却是另一方面。
听钱宁宁之言,谢今朝短暂沉默。
他收回望向东南的视线,转而看向不远处谢家老宅方向。
已经摘去青龙谱的英俊面容虽然依旧平静,可是他目光里终于浮现苦涩之色。
“虽然常常羡慕恒光,虽然现在大家不仅不同路,甚至还站到针锋相对的对面,但对他和三娘可能阻止我的事,我并无愤恨之念。”
谢今朝喃喃自语:“或许,我更多是恐惧……”
并非惧怕徐永生和谢初然。
也不是为了自身颜面而畏惧在徐永生、谢初然面前认错低头。
他恐惧的是,如果自己错了,那当年为自己和妹妹遮风挡雨撑起天空的父亲谢峦与大哥谢华年也会被否定……
钱宁宁闻言,微微黯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谢今朝的手掌。
那个刹那,她赫然感到谢今朝的手掌在微微颤抖。
不过,这颤抖转眼间便消失。
原本有些冰冷的手掌,在被钱宁宁握住之后,重新有了温度。
谢今朝长长呼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对方,面上重新出现笑容。
钱宁宁亦与之相视一笑。
谢今朝回身,牵着钱宁宁离开院子。
他语气轻松许多,一边走一边自嘲地笑笑:“面对恒光,想不绝望都不行,杭州那边最新的现状,你听说了吗?”
钱宁宁点头:“听说了,道门南宗越长老留在那里坐镇,朝廷虽然也有官员南下,但只有少数人,包括镇军大将军卫白驹在内,余者都留在江北了。
看样子,朝廷虽然关中剿灭凌霄殿主大胜,但面对天麒先生还是妥协了。
将来即便越长老离开杭州,那里想来也不会有武圣层次的朝廷大员踏足,朝廷接下来很难真正收复掌握江南。”
谢今朝微微一笑:“没有娲山神兵,恒光也有这等威望令朝廷妥协,咱们这里,也是相同道理。”
钱宁宁点头。
谢今朝如今虽然也是武圣之身,又有傲世刀在手,实力强横。
但他能安安稳稳立足朔方,更成为新任朔方节度使,无疑有借重徐永生的影响力。
否则即便他不被乾廷围杀,甚至游走四方可能给乾廷统治带来动摇和破坏,他依然很难重归故里。
要不怎么说,面对敌视世家文脉的徐永生,谢今朝会感到绝望呢?
便是钱宁宁本人,能够安然完成一些儒家修行相关历练,也受益于有朔方这个安稳基地。
更何况,她早就听谢今朝介绍过,自己用于晋升的儒家典仪,根本就是来自徐永生。
徐永生无疑知道他钱宁宁是主修儒家五常之礼,知道谢今朝的打算,但依然不吝帮助。
在以前,钱宁宁还曾猜测,这可能是因为谢今朝、谢初然的缘故,徐永生网开一面,对谢氏特别关照。
但到了现如今,便是谢今朝不提,钱宁宁也隐约有所感觉。
徐永生并非破例关照谢氏。
恰恰相反,是因为,未来,大家和宋氏、越氏的结果都一样……
这让钱宁宁心中也生出阵阵窒息的感觉。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
谢今朝去哪里,她便去哪里。
谢今朝想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二人来到前厅,神情都已经恢复如常。
一个外貌年龄在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将领,正在前厅等候,见谢今朝、钱宁宁到来,当即行礼:“上将军,钱参军。”
“杨寇久等了。”谢今朝止住对方行礼:“不在军营中,私宅里无需拘礼,坐。”
曾经的绿林岛贼后起之秀,如今的大乾朔方军重要将领杨寇,没有落座,而是立刻禀报道:
“上将军,有黄泽的消息!”
谢今朝闻言,神色不动,双目中则寒光闪烁:“哦?这可太好了。”
他目视杨寇:“除了黄泽之外,有陆绍毅和秦森的下落么?”
杨寇摇头:“目前还不知晓秦森是否通过黄泽在一起,陆绍毅的行踪当前仍然没有消息。”
作为北方联军最后两位武圣境界的统帅,陆绍毅、黄泽与密宗高手决裂后,带着幼帝秦森投身凌霄殿。
此前关中剿灭凌霄殿主一战,陆绍毅曾经现身,但不见秦森和黄泽踪影。
故而包括谢今朝在内,不少人都猜测可能是黄泽提前带走了秦森。
当初朔方、西北事变,黄氏一族中直接参与背刺谢峦的人,便是黄永震和其长子黄泽、长女黄珏。
如今黄永震、黄珏都已经死在谢初然刀下,还剩黄泽。
至于幼帝秦森,则是可能同乾皇秦泰明的重生手段有关。
与徐永生、谢初然站到对立面上,令谢今朝无奈和迟疑。
但对于黄泽、秦泰明,谢今朝没有任何动摇的可能。
“宁宁留在灵州,注意安全,杨寇,我们先去找黄泽。”谢今朝双目中寒光收敛,平静说道。
钱宁宁、杨寇同时应诺。
……
徐永生成就勾陈绝顶,自江南地肺返回之后,如其先前所言,没有在杭州过多停留。
在杭州局面大致稳定后,他便即辞别越青云,离开这里。
石靖邪、楚净璃也同样辞别越青云,连同梁白鹿,和徐永生同行。
他们逆大江而上。
在抵达江州之后停下。
一个外貌年龄在三十岁许的青年书生,正专程在此相候。
徐永生认得对方是荆州楚氏一族子弟楚正节。
当初在岭南的时候,他曾经见过对方。
虽然是旁支出身,但楚正节如今在楚氏一族内部颇受重用。
其人习武天赋虽然相对一般,但善于经商,处事干练,到如今已经是楚氏一族内务方面重要的年轻高层。
“天麒先生。”楚正节先同徐永生见礼,然后再招呼楚净璃、石靖邪:“净璃禅师,靖邪禅师。”
楚氏年轻一代子弟中,楚净璃同楚正节素来相熟,连带着他同石靖邪也颇熟悉。
楚净璃合十还礼之后问道:“舅父与高掌门都已经到了?”
同为武圣,她隐约能感觉到,江州这里已经有两位武圣高手先到一步。
徐永生同楚明、高谊,正是约在这里会面。
果然,楚正节答道:“族长和高掌门都已经到了,特命我在这里迎接天麒先生。”
徐永生:“楚族长、高掌门客气了。”
楚正节带路,一行人来到城外幽静别院中,很快见到楚氏一族的族长楚明和道门南宗当代掌门高谊。
“先前有心前往江东与天麒先生一晤,可惜未能成行,还请先生见谅。”楚明首先坦然致歉。
徐永生摇头:“无妨,楚族长言重了。”
高谊则在一旁微笑致谢:“师门不幸,出了时河这等逆徒,多谢天麒先生助本派清理门户,更寻回璇玑剑,贫道感激不尽。”
徐永生:“高掌门客气了,此事,是徐某越俎代庖。”
双方落座之后,同徐永生交情相对较好的高谊静坐一旁安静不语。
楚明则在微微沉吟之后,开口问道:“请恕楚某冒昧一问,天麒先生此番前来江南,不曾一游苏州么?”
苏州吴氏一族,此前一直同越氏同路。
虽然吴氏子弟吴笛同徐永生、越青云等人私交甚笃,但看徐永生对越氏一族的态度,便知道他不会因为私人友谊而影响大局上的决定。
“此番南下,不曾有类似打算。”
徐永生平静言道:“江南风景如画,令人流连忘返,将来如有机会,徐某也希望可以再来江南,多游历一些地方。”
楚明闻言,若有所思:“天麒先生眼下是要回东都?”
徐永生言道:“确实如此,不过此番回东都之后,不会停留太长时间。”
他没有隐瞒,坦然说道:“接下来,徐某可能考虑赴雪域高原上一行。”
楚明:“是因为久阿国杰晋升一品,还有南木加闭关的消息?”
此前郭烈等人追击龙光上师一行,直达雪域高原,大战之后虽然退军,但也获得一些雪原上的最新消息。
因为乾军早年大举进攻,雪原八大名将凋零众多。
关中翻龙劫后,雪原高手奇袭关中,撤退途中再折与久阿国杰、桑布平措并称的武圣高手它确西热。
但久阿国杰晋升一品,便标志着雪原高手恢复相当元气。
奇袭关中,他们收获颇丰。
如果只是久阿国杰晋升一品倒还罢了。
关键是,还可能有其他雪原高手获益。
这当中最引人关注者,无疑便是传闻中自从打关中回去,便开始闭关的雪原第一高手南木加。
这位雪原大相本来就是雪原异族第一高手,正一品武圣巅峰境界。
他再苦心闭关,图什么?
或者,他有一定把握,取得怎样的成果?
“徐某本就有心赴雪原一行。”
徐永生平静答道:“听到相关消息后,便考虑着将时间提前,之前还有考虑,是否先去雪原,然后再赴扬州,不过其后还是没有改变最初安排。
如今江南暂时告一段落,徐某便开始起了心思,赴雪原一行。”
楚明徐徐说道:“天麒先生修为盖世,想来便是雪域高原的特殊天象地脉也不足以影响先生,不过雪原地广人稀,幅员辽阔,南木加闭关之地又神秘,少有人知,先生此行,难在索敌。
雪原异族祸乱关中,劫掠帝京,人神共愤,楚氏不才,亦是华夏苗裔,愿出人出力,与先生同上雪原,效犬马之劳。”
一旁高谊这时亦开口说道:“本派弟子,亦愿同往。”
徐永生没有拒绝:“二位盛情高义,徐某先行谢过,雪原天象地脉特殊,对中土武者影响还是颇大的,二位选拔少量精干人士与我同行便好。”
楚明、高谊尽皆应下。
晚些时候,徐永生告辞离开,渡江北上返回东都。
楚明、高谊对坐。
良久后,楚明轻声说道:“天麒先生,在等他门下学生陆续出师,只是不知道他属意的天下之君如今何在?”
第412章 行迹所至,尽皆颤栗二合一章 节
闻听楚明之言,身披袈裟坐在一旁的石靖邪、楚净璃都不发一言,仿佛已经一起入定。
他们虽然也同徐永生道别,没有一同返回东都,但晚些时候亦会和江南高手一起汇合徐永生入蜀,接着前往雪域高原。
与楚明对坐的高谊,则微微一笑:“我以为,天麒先生其人,倒不是有心一定要成为帝师。
只是,他会支持的天下之君,必然是志同道合者。”
楚明当着石靖邪、楚净璃、高谊的面,说话也没什么避讳:
“天麒先生所想,怕是要真正的改天换地。
既如此,生于此世之人,能与他志同道合完全步调相同的人,怕是少有,有为天下君主才能气量者,便更是难寻……”
说到这里,楚明语气忽然微微停顿一下,转头看向一旁石靖邪、楚净璃。
感受到他的目光,二人依然不言不动,仿佛入定。
再联想原本有可能回归越氏一族但终归没有踏出那一步的越青云,楚明又微微摇头。
有才又与徐永生志同之人,放眼天下,倒也未必全然没有。
可或许正是因为志同道合,所以这样的人中,似越霆那般志在天下之辈,又同样难寻了。
高谊看着楚明神色恢复平静收回望向石靖邪、楚净璃的目光,然后方才开口:“类似人选,或者确实难寻,不过,天麒先生已经成就长生,如果乾皇、天后等人物都无法阻止他,他终究能等到可以与他携手并进的天下之君。”
楚明闻言,微微默然,片刻后颔首:“高掌门所言不虚。”
高谊神色略微郑重些许:“恕贫道冒昧说一句,不论楚居士作何决断,皆宜早不宜迟,但仍请三思而行。”
楚明:“此乃良言,高掌门有心了,楚某会仔细斟酌。”
高谊于是起身:“既如此,贫道先回山了,希望将来能与楚居士再会。”
这位道门南宗掌门告辞离开。
楚明则同石靖邪、楚净璃一起回荆州。
待抵达荆州楚氏一族的祖地之前,楚明却停下脚步。
他立在远方,静静望着眼前的楚氏祖地,久久不语。
石靖邪、楚净璃站在身旁,同样默然。
良久之后,方才听楚明忽然开口:“净璃……”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楚净璃罕见地截断道:“舅父有没有听说北边朔方的一些消息?”
楚明闻言,顿时重新闭口不语。
他虽然长居江南,少有外出走动,但西北朔方相关消息早有耳闻。
在徐永生快速崛起并且越发强势的如今,和他有关的种种,不止越氏一族,楚氏、吴氏等各方势力都会密切关注和打听。
这些年下来,很多事虽然没有实证,但都不再是秘密。
例如,昔年灵州郡王谢峦,有心为谢氏一族建立文脉,传承家声。
相关事原本是由其长子谢华年负责。
但随着谢峦、谢华年父子身殒,一切似乎都没了下文。
直到,疑似谢峦次子谢今朝的傅星回在西北、朔方重新崛起。
而“傅星回”同燕氏一族走得颇近。
各大世家之间,多沾亲带故,故而楚明近来已经有所耳闻,“傅星回”似是培养了一个和谢华年一样主修儒家五常之礼的年轻宗师高手,距离三品大宗师晋升一步之遥。
他,会否承继谢峦、谢华年的遗志,存了某些念想?
徐永生,会对谢氏新立文脉的事情网开一面么?
楚明心中下意识摇头。
就他所了解的徐永生,断不会如此。
否则凭他同越青云、越天声的私交,也不会有这趟杭州之行了。
“我们走吧。”楚明轻叹一声后,不提其他,神色恢复如常,当即前行,返回荆州楚氏祖地。
石靖邪、楚净璃神情安然,与之同行。
……
让楚族长伤神的徐先生,渡江之后,便即北返东都。
待他回到铁斋后,除了谢初然之外,这里还有其他人等候。
常杰、曹朗,先后来此。
“关于凌霄殿主的事情?”徐永生问道。
常杰神情肃然点头:“凌霄宝殿依旧下落不明,不论是否朝廷,能得到凌霄宝殿,仔细查证其中详情,对凌霄殿主过往种种以及幼帝秦森等人下落,想必都能有更多线索。
而眼下凌霄宝殿消失无踪,反过来便令人难免生疑,当中会否另有隐情?”
曹朗则是直接说道:“这么说,或许对杨兄有所不敬,但我总觉得,凌霄殿主并非那么容易便一败涂地的人。”
徐永生:“我对此事亦怀有一些疑虑,不过当前缺乏更多线索。”
常杰眉头紧皱拧成一个结:“这就是另一个惹我猜疑的地方,我甚至怀疑,大乾皇朝此番能成功找到凌霄殿主,或许根本就是对方故意为之。
不是他们找到凌霄殿主,而是凌霄殿主反过来找上他们,就是专门找恒光你南下江淮的这段时间。”
曹朗则冷冷说道:“大乾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未必没人心中生疑,但对大乾朝廷来说,即便有疑点,眼下也不会声张。”
他们,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原本威望、民心就大幅受损的乾廷中枢,急需类似功绩来稳定局面,重新凝聚人心,维持威望。
尤其是徐永生此番再大破洪荒四神阵,甚至拿下江南杭州的情形下。
事后证明,效果其实并不乐观。
但正因为如此,于乾廷中枢而言,便反过来更进一步证明这场胜利的必要性。
胜了尚且如此,不胜怕是更加一泻千里。
“我和曹兄,接下来准备仔细寻找一番凌霄宝殿的下落。”常杰郑重言道。
徐永生闻言看向曹朗:“海外凌霄国那边?”
曹朗:“我此来,除了相商凌霄宝殿的事情之外,便是打算问问你,你门下学生,可有人打算去凌霄国历练积累一番治国施政所需?
我辈读书人其齐家治国,即便他们将来不入仕,这也算是一次难得历练机会。”
徐永生:“晚些时候问问他们,看他们自己的志向决定便好。”
虽然徐永生本人没有出仕入朝的打算,但并不意味着在他门下天麒书院读书的学生便就此一辈子闭门钻研。
有心入朝为官者,便是投身大乾官场打滚,徐永生也不会阻止,更不会因此区别对待。
评价一个学生,总是多方面一起考量的。
“关于凌霄宝殿的事情,眼下许多都是猜测,或者情形不如我们所料那般。”
徐永生言道:“不过,如果当真凌霄殿主是李代桃僵,借了湘王秦弥做挡箭牌,暗中另有筹谋,那你们行事,还需多加小心。”
常杰、曹朗已经知道他很快便将前往雪域高原的事情,因此都点点头:“不错,确实需要留神。”
待常杰、曹朗离开后,之前一直安静旁听的谢初然这时说道:“这趟雪原之行,我便先不去了,我打算……去朔方一趟。”
有了徐永生斩断杭州越氏祖地文脉的先例,身在朔方的谢今朝必然深受震动。
谢初然因此想要北上,最后再同兄长谈一谈。
“留神安全。”徐永生握住谢初然的手掌。
谢初然微微一笑:“要改天换地,动荡不可避免,但能少则少,天下少些动荡总是好的。”
同徐永生道别之后,她便动身出发,离开河洛东都,向西北而去。
徐永生则唤来自己一众学生,讲明凌霄国相关。
“上次只到海边逛了逛,学生这次有心出海一行,还请先生准我的假。”
奚骥笑道:“正好趁着曹国相不在,我去凌霄国挖一挖墙脚,看有没有适龄的好苗子,挖来咱们书院这边。”
闻听奚骥的玩笑话,宁山、沈觅觅、尹兰舟、时未雨、申晓溪等人都笑起来。
笑过之后,宁山则正色说道:“先生,学生虽然无心前往海外,不过接下来,打算往江南一行。”
奚骥在旁笑道:“打铁趁热,狐假虎威。”
宁山闻言并不着恼,反而认真地点点头:“正是如此,这些年来虽然也有不少学生远道而来,投考书院,但限于路途关系,很多贫寒子弟想要求学毕竟困难,趁此机会,学生想要往江南走一走,寻访一番。”
正如同当初徐永生、王阐、石靖邪、越青云等人第一次前往岭南时一样,除了护送罗毅之外,也有为当时的东都学宫寻访人才的考量,只是可惜最终除了石靖邪外,其他人没有多少收获。
“可以先往山南道一行。”沈觅觅则说道:“道门北宗在那里只收罗过一些适宜道家修行的人才,儒家方面,想必还有遗珠,我们可以一起去碰碰运气。”
宁山颔首:“正是。”
徐永生看向尹兰舟和大名时未雨的小熊猫哒哒。
一人一猫同时说道:“书院还需日常授课教导,我们留下便好,先生无须忧虑,这些年,也陆续有学生学业不断精进,可以从旁辅助授课了。”
徐永生于是点点头:“如此也好,辛苦你们了,我便再躲躲懒。”
尹兰舟和哒哒皆笑:“先生言重了。”
晚些时候,他入东都城见过林成煊、王阐,同时也跟东都留守齐雁灵打过照面。
听闻徐永生有心赴雪原一行后,林成煊微微沉吟,然后说道:“我也去。”
徐永生一揖:“辛苦林博士。”
常杰此来,也带了拓跋锋的口信。
对方先前出海了,最近就会回来。
知道徐永生预备前往雪原后,他也有心凑凑热闹。
让拓跋锋感兴趣的人有两个,一个在大乾皇朝,一个在雪域高原。
大乾陇右节度使雷辅朝。
雪域高原之前两大顶尖高手之一,雪原法王江措。
严格说来,这两人同拓跋锋没有私人恩怨。
他们和项一夫一样,与当年的“赤龙”百里平怨言颇深。
百里平与雪原法王江措,堪称宿敌,双方此前不止一次交手。
最后一战,便是“赤龙”百里平在雪域边缘地区的大雪山里战胜江措法王,重创对方的同时自己也受伤。
然后,因为项一夫暴露其行踪,导致“赤龙”百里平被乾廷高手围杀。
即便百里平已经受伤,他此前也是大乾皇朝最顶尖的武圣强者之一。
彼时,郭烈、卫白驹、顾春秋等乾军中生代宿将尚未完全成长起来,要围杀赤龙,必须军中顶尖老将出手。
骠骑大将军殷雄抗旨,没有出战。
那么,彼时围杀赤龙的主力是谁呢?
答案,正是与殷雄、百里平并称的军中另一位老资格统帅,陇右节度使,雷辅朝。
虽说是奉乾皇旨意而行,但并不影响拓跋锋对这个老牌强者感兴趣。
他本就好强又好战,没事尚且渴望同高手一战,何况有这般渊源?
不过,如果要在江措法王同雷辅朝之间分一个先后,拓跋锋还是先选前者。
反正都是正一品高手,拓跋锋也无心考虑强弱有别循序渐进,他更多在意的还是对方乃雪原异族高手的代表,当初关中翻龙劫之后的大乱,同样有雪原高手的一份。
不过此前传讯回来的时候,他还在海上没有登陆,具体返回时间不明。
是以徐永生给他留下约定的日期后,便同林成煊一起从东都出发,重新南下,到荆州汇合石靖邪、楚净璃等人,一起入蜀,再一同前往川西雪山。
此事没有隐瞒乾廷中枢。
通过齐雁灵传讯相告,关中的大乾朝堂上,很快便有所决断:
全力配合徐永生,一起攻打雪域高原。
虽然这位不出仕的天麒先生,如今功高震主都不足以形容。
但徐永生愿意上雪域高原找雪原大相南木加的麻烦,依然是乾廷中枢喜闻乐见的事情。
不管是当初雪原异族参与洗劫关中帝京的耻辱,还是考虑对方作为大乾皇朝边陲最大威胁,能有徐永生这等强者出手参与攻打雪域高原,都是难得机会。
是以虽然刚刚经历围剿凌霄殿主的一战,并且还忙于继续搜索幼帝秦森等人,乾廷中枢依然还是以最快速度动员起来,发动针对雪域高原的又一次攻势,希望能一雪前耻的同时,也再次打崩雪原异族,以免对方接下来在西南虎视眈眈,继续威胁中土。
早先从雪原上退下来但没有返回关中的车骑大将军郭烈,会同陇右节度使雷辅朝与河西节度使英陌城,本就枕戈待旦,这时顿时行动起来。
呼应徐永生等人从雪原以东的川西雪山进入高原,雷辅朝、郭烈、英陌城等正规乾军主力,则从陇右河湟出发,走北线入雪原,形成夹击之势。
再次踏足川西雪山,徐永生重新感觉到这里特殊的天象地脉,对身为中土武者的自己,产生玄妙而又巨大的干扰和压制,严重影响他沟通天地灵气。
这一点,即便他如今已经晋升一品武圣,并将自己灵性天赋提升到绝顶层次,也不能完全消解,只是比其他中土武者情况稍好。
其余人中,除了身为青象绝顶的石靖邪与徐永生情形相仿之外,余者即便是林成煊与楚净璃,都感到更大的不适。
好在他们对此有心理准备。
在楚氏一族的支援下,他们此行有足够丰厚的物资。
虽然苍玄甲依然较为稀缺,但其他兵甲一应俱全。
“辛苦了。”徐永生冲此行负责后勤的楚正节点点头。
楚正节衣甲在身,仍然一揖:“先生、姑母还有诸位放心,正节会仔细经营后方输送。”
他将停留在雪山外围,不继续深入。
楚氏一族此番带队的武圣高手乃是一位女子,乃是楚明族妹楚绵。
其人虽是女子,但身经百战,乃楚氏一族久经沙场的宿将,这时冲楚正节吩咐道:
“我们此行人数不多,相关补给要求不高,你们稳妥行事便好,无需冒险深入。”
楚正节应道:“是,姑母。”
徐永生一行人于是开始穿越重重雪山,再不断向雪域高原深处进发。
诚如楚绵所言,他们此番人数有限,但境界实力皆高,行动起来速度也极为迅疾。
雪原异族在外围虽然有哨探,但往往赶不及报告便被徐永生等人诛杀,又或者赶得及报告,但消息已经滞后。
待深入雪原腹地后,徐永生冲其他人言道:“我们散开,兵分三路。”
一方面,便于搜索打探南木加、江措法王等雪原高手下落,另一方面也拉开罗网,避免雪原高手走脱。
于是作为道门南宗代表的墨渊和林成煊、楚绵等人一路,人数最多。
石靖邪同楚净璃两人一路,作为偏师,行进速度最快。
徐永生一人居中,反而落在最后,远远跟着。
六块儒家“智”之龟甲,叠加六张武夫念气弓,令他的洞察与感知达到极为高明的境地。
在此基础上,再通过五感寄灵操纵的雪鹰,叠加巡天鹰皇眼瞳的神妙,令徐永生的视野达到惊人程度。
如此一来,即便兵分三路,徐永生居中的情况下,也能时刻留意林成煊、石靖邪他们两边的动静。
高原上特殊的天象气候地脉流转,对徐永生亦造成压制、干扰。
但在来这里之前,他便有对策。
其脑海中神秘书册的书页快速翻动。
已死的林修,画像出现在神秘书册上。
林修身旁,还有一头威武庄严,霸道厚重并存的巨大应龙,栩栩如生。
随着应龙武帝图翻开,那庞大应龙的双目,仿佛有光辉闪烁。
下一刻,徐永生便感到,雪域高原上天象地脉对他的影响和干扰,直线下降。
不说就此同那些祖祖辈辈生于此长于此的雪原异族高手完全一致,但这里特殊天象地脉对他的影响,已经可以称得上微乎其微。
应龙,又称黄龙,呼啸天象的同时又居于大地,对地脉执掌极深。
华夏十神绝顶中,应龙绝顶几乎可以自如行走于任何一方天地之间。
徐永生的应龙武帝图,只顺应这神兽的部分特质。
而现在看来,正是顺应天地变化的那方面神妙,对徐永生此次前来雪域高原,帮助巨大。
静静感受自己身上束缚和干扰解除,徐永生面上神色如常,继续安然隐藏自己身形,默默深入雪域高原。
……
雪原之上,因为环境缘故,地广人稀。
讯息往来不便的另一面,便是雪原高手警戒外来敌人,同样有难度。
只是因为这里特殊的环境,天然形成保护,易守难攻,令雪原异族得以休养生息。
不过,随着徐永生一行人的不断靠近,雪原异族顶尖高手,还是开始有所觉察。
“有徐天麒的消息吗?”赤山赞普直接向来传讯的女子问道。
在他身旁,久阿国杰、桑布平措等雪原高手神情同样严肃,视线关注地望过来。
女子正是雪域高原上少见的女性顶尖高手仓木决巴姆。
寒冷的环境下,她额头赫然见汗:“目前……仍然无法确定。”
赤山赞普和久阿国杰、桑布平措、格桑贡布等人闻言,都面沉如水。
自徐永生崛起之后,他们一直极为忌惮对方,尤其是娲山神兵的消息令所有雪原高手如鲠在喉。
某种程度上来说,徐永生对他们而言是比乾皇秦泰明更可怕的对手。
原因无他,徐永生极度强悍的同时,出入雪域高原却非常方便。
他不像乾皇秦泰明成就超品之后那般,虽然极为强大,但受走火入魔之困所烦恼,尽量不离开大乾皇朝疆域范围,不离开中土。
徐永生作为一品武圣,即便受雪原天象气候所扰,也可以带着娲山神兵自由深入雪域高原。
此前,在听说徐永生前往东南的消息时,赤山赞普等人无不松了一口气。
但现在,灾难马上便轮到他们。
“谨慎为上,尽量避其锋芒。”赤山赞普当机立断:“通知法王还有龙光上师他们,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准备了。”
他转而向就在此地的摩迦上师问道:“罗多上师去天地之脊那边,如何了?”
摩迦上师沉声答道:“此前传回讯息来,已经见到天竺谛哲。”
第413章 一品境界中庸剑城
中土古语有云,祸不单行。
雪原众人此刻心中便纷纷浮现类似念头。
前不久,从南边,刚刚有消息传回,天竺那边似有人翻越天地之脊,踏足雪域高原。
罗多上师赶去,传回消息来,果然是如今有一统天竺之势的白罗揭父子中,年轻的武圣高手谛哲,翻越天地之脊过来。
对方没有无礼,停留在天地之脊北麓之下,没有继续深入雪原腹地,而是托罗多上师转告龙光上师、江措法王、大相南木加和赤山赞普等人,他有心正式出使拜访。
罗多上师传讯之后,当前陪同对方等候消息。
虽然谛哲没有直接说明来意,但赤山赞普、龙光上师等人心中都联想到早先罗多上师从天竺带回来的一些消息:
白罗揭、谛哲父子,一直在查访绿孔雀绝顶的消息。
谛哲眼下虽然彬彬有礼,但雪原众人也不得不考虑已是超品境界的白罗揭。
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对方反而不似徐永生那般棘手。
但在徐永生可能来到雪原的当下,天竺也来人,无疑是雪上加霜。
久阿国杰、桑布平措对视一眼,同时都在考虑能否祸水东引,让徐永生等中土武者和天竺的白罗揭、谛哲父子对上?
那样一来,自然是好,但其中难度和风险实在太大。
“先请谛哲过来,届时如何再看。”赤山赞普摇头言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我们尽快应变。”
乾军,距离雪原异族的王都与雪原密宗的圣宫,已经非常接近。
就和上次乾军大批高手上雪原讨伐的时候一样,他们这边,王都和圣宫都需要尽快搬迁了。
虽然眼下乾军队伍看似不及当初,可只是徐永生一人,便足以让赤山赞普等人当机立断大搬家,哪怕打碎损失些坛坛罐罐也在所不惜。
虽然赤山赞普年轻,且面前还有修为实力高于他的几位高手,但众人还是纷纷点头,第一时间执行命令。
自去年听说徐永生和娲山神兵的消息,雪原异族便开始有这方面的筹备。
是以不论王都重要人等与物资,还是雪原密宗的圣宫,眼下都很快便得以迁移。
只可惜,相较于林成煊、楚绵、墨渊等人轻车简从的行进速度,要搬家的雪原异族还是有些慢了,最终被林成煊等人赶上。
久阿国杰原本有心孤身断后。
但林成煊不出手则已,出手之际,橘红色的剑气立刻铺天盖地,席卷四方。
佩韦自缓之下,他的儒家五常五相,已经悄然变化。
变作当前儒家五常仁、义、礼、智、信,全部都是五层。
仿佛晨曦般温和,看上去并不炽烈凌厉的剑气,转眼间就化作巨大的橘红城池,从天而降,笼罩四方。
不止久阿国杰,连桑布平措、龙光上师乃至于赤山赞普等大量雪原高手、佛门密宗高手,此刻全部落入城中。
仿佛日出一般的火海,自天穹上方覆盖这座剑气城池。
而在城池下方,真实的雪原大地仿佛也被隔开。
本就有心断后的久阿国杰虽惊不乱,当即就是一刀,刀锋直指城中现身的中年男子。
火焰神鹰般的八荒武魂,在久阿国杰身心上空展开羽翼,同样遮天蔽日。
但久阿国杰挥刀后,原本将要炸裂开来的爆炎火焰,远低于其本该有的规模,甚至飞不到城池缔造者面前,便在半空中爆开。
点点流火四散,原本足以开山裂石的火焰,这时对武圣境界的高手来说,毫无威力可言。
久阿国杰见状,面上真正变色。
不单纯是因为方才远低于预期的一刀,更是因为随着橘红色的剑气城池将上下四方全部封闭后,他进一步能感觉到自身实力难以发挥,诸般绝招甚至施展不出来。
强行出招,也不过虚有其表,只会比方才那一刀更不入流。
……这种感觉,甚至让久阿国杰联想起传说中超品强者出手的神妙。
相较于真正的超品强者,眼下情形自然还有很大差距。
但久阿国杰一身实力仿佛被封住一般施展不开,令他惊怒交加。
这时再看那个五官、身材皆普通,其貌不扬的中年儒士,久阿国杰神情顿时郑重许多。
而在看见久阿国杰那大失水准的一刀后,龙光上师目光亦为之一凝。
他曾经投身北方联军,与林修、汤隆等人共事。
早先随着徐永生、谢初然、林成煊等人的先后崛起,汤隆与龙光上师曾经谈起过当年东北关外一战。
在那一战中,低调半辈子的林成煊一鸣惊人。
他不只显露自己三品大宗师的真实修为,更以一敌众,凭剑气城池一己之力一次性压制同为三品大宗师的农卷、燕云康、许书明以及他们麾下将士。
其后林成煊虽然被彼时还是二品武圣的汤隆以箭矢远程压制,但汤隆对那位东都学宫四门学博士亦赞叹连连。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之后林成煊再出手,包括他登临武圣之后,却不似早年那般惊艳。
于是随着时间推移,再加上徐永生横空出世奇峰陡起吸引所有目光与赞叹,世人渐渐又重新忽视林成煊的水准。
便是龙光上师和汤隆早先谈起此事,亦猜测连连。
直到今天,林成煊的中庸剑城,再次焕发光彩。
一品武圣施展的中庸剑城。
龙光上师周身上下琉璃色的佛光不停闪耀,化作经轮围绕的佛陀光影。
伴随佛唱之声,那些经轮的运转,忽然变得缓慢,然后滞涩。
此方天地间的时间,仿佛也随之变慢。
但林成煊的中庸剑城不受影响。
相反,置身剑气城池中,反而是龙光上师身体周围琉璃佛光所凝聚的经轮,受到无形影响,竟然开始有倒转的姿态。
龙光上师眉心处万字符旋转,仔细揣摩眼前剑气城池,他目光中诧异之色越来越浓烈。
不止久阿国杰,正一品境界的他,这时落在城中,同样也受中庸剑城影响,一身佛门绝学难以发挥作用,仿佛被剥夺或者封存。
龙光上师虽然也不适应雪域高原上的天象地脉,实力受到压制。
但不同于久阿国杰,这位来自天竺的佛门密宗大士,乃是正一品修为。
可眼下面对林成煊的中庸剑城,情形甚至比久阿国杰还要更糟。
龙光上师眉心处卍字符也停止转动,渐渐消散。
但探查之下,他已经可以肯定,林成煊眼下竟像是不受雪原天象气候压制和影响。
准确说,当那沉默寡言的中年文士展开中庸剑城并置身其中时,虽然无法关照其他人,但林成煊个人仿佛独立于一方小天地内,隔绝雪原天象地脉于外。
这是当初宗师境界时中庸剑城也无法做到的事情,早年川西雪山一战时,林成煊同样受雪原环境压制与影响。
但现如今,却已经无妨。
当前儒家五常五相全部为五层的林成煊,正处于他本人在武圣境界最强大的阶段,甚至更胜将来他修成正一品时,并且是胜出许多!
于是中庸剑城展开,他一人包围一众雪原高手。
“不要耽搁,尽快突围!”年轻的赤山赞普虽然也惊讶于林成煊中庸剑城的威力,但当机立断一声令下。
久阿国杰一刀落空的同时,旁边另一位因为劫掠关中帝京获益而臻至一品的雪原名将桑布平措,默不作声,手持长矛,便向眼前橘红色的城墙冲去。
相较于久阿国杰,桑布平措积累更多的武夫煞气,出手之下,不见壮丽火焰,只有极为凌厉霸道的速度与力量。
长矛挺直,集中于矛尖一点,攻击仿佛无坚不摧。
在场所有雪山高手中,桑布平措恐怕是受影响最小的人。
但他一矛之下,依然没能成功打穿橘红色的城墙。
滔滔剑气既像是不绝的流水也像是跃动的火焰,源源不断汇聚,抵挡桑布平措长矛的同时,也不断修复城墙,令这座城池固若金汤。
在桑布平措一矛没能建功的刹那,林成煊持剑也已经到了对方身侧。
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甚至超过林成煊的雪原女将仓木决巴姆,配合桑布平措的攻击,这时上前掩护与阻拦。
她主修武夫正气,以防御和耐力见长。
但在中庸剑城里,一身绝学难以发挥,她眼下更多要凭自身积累的武夫正气盾生抗。
林成煊剑锋到处,已经鲜血飞溅。
桑布平措仿佛全然无视了林成煊,专心跟眼前橘红色的城墙较劲。
赤山赞普连忙上前相助。
他是纯武夫修为,兵器却是一件佛门密宗的金刚觸。
赤山赞普握持金刚觸,仿佛握剑,向林成煊刺出的刹那,金刚觸竟然爆发出洁白纯净的火焰。
相较于桑布平措是因为强横的肉身体魄和直来直去的简单攻击,所以相对受中庸剑城影响较小。
眼下赤山赞普一击,却透着几分精巧。
仿佛道家庖丁解牛一般。
经常同徐永生切磋、讨论的林成煊,甚至隐约看到几分徐永生麟经裁云的影子。
赤山赞普所学,自然同徐永生无关。
他显露出来的武学修为,与雪山王族关联有限,分明更像是大相南木加出手的风格!
而那白色的净火,就林成煊所知,风格也非常类似佛门密宗的忿火。
这个从前极少出手,对中土武者来说甚至有些神秘的年轻异族新王者,武道所学,赫然身兼南木加和江措法王两家之长。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他们共同的弟子,一起培养的雪原后起之秀。
不过,身在中庸剑城之内,他同样缚手缚脚。
林成煊面不改色,剑招简练质朴,但事半功倍。
他随手一剑就扫灭那白色火焰,斩在金刚觸上,令赤山赞普的金刚觸直接脱手。
好在龙光上师与久阿国杰连忙一同迎上来相助。
但林成煊游刃有余,进退自如。
他剑锋到处,除了赤山赞普和久阿国杰有苍玄甲保护自身尚能抵挡,余者皆难挡其威势。
既不受雪原天象地脉压制,又不受中庸剑城影响,即便只能使用相对基础的武学,林成煊此刻纵横无忌。
雪原异族洗劫关中帝京,虽有收获,但苍玄甲这等宝甲还是稀少,而明神铠则很难抵挡林成煊的攻击。
便是有苍玄甲护身的久阿国杰,仗着宝甲护体,一招之间攻得太猛,林成煊反击之际,一剑精准正中头盔面罩上其中一个眼窝,虽没有直接刺入其头颅,但顿时叫久阿国杰一声闷哼,面上淌血。
而林成煊进退有度,面对围攻依然大量杀伤被困入城中的雪原高手,甚至连正一品的龙光上师,也很快伤在他剑下。
中庸剑城之外,有少数雪原高手幸免于难,没有被困入城中。
摩迦上师这位密宗武圣同道门南宗高功长老墨渊,一佛一道,不多搭话,便即战作一团。
仓木决巴姆之外,如今雪原异族还有另一位大宗师,因为此前劫掠关中大乾国都的收获而成功晋升武圣,亦是高原名将格桑贡布。
他长于射术,这时努力控制距离,一边同楚氏一族的女性武圣楚绵缠斗,一边焦急望向旁边高耸的橘红城池。
摩迦上师、墨渊双双受雪原天象地脉压制和影响。
格桑贡布自然没有这方面难处,只是他的对手楚绵,作为楚氏一族高层,家底丰厚,直接身披苍玄甲作战,大幅抹平地势带来的负面影响。
不过很快,墨渊和楚绵心头都是一凛。
两位密宗高僧,自远方飞快靠近这边。
不同于外来户龙光上师和摩迦上师,此刻到来的僧人生于斯长于斯,正是雪原密宗的当代法王江措,及其弟子吉达上师。
江措自远方而来,注意力早早就集中在那庞大的剑气城池之上。
意识到赤山赞普、龙光上师等人全被困在里面,城外江措法王头顶上空立马出现恍若冥王之象的八荒武魂。
接着,透明无色,仿佛无形无相的佛门忿火,便即凝聚成法剑模样,随着江措法王出手挥落。
不受中庸剑城影响,正一品境界,素有雪原第二高手之称的江措法王出手,明王法剑攻击力卓绝,透明剑锋顿时切入城墙中。
但双方很快陷入僵持。
而意识到外界来援的桑布平措、久阿国杰等人连忙全力出手,在江措法王的帮助下,里应外合破开城墙,加紧突围。
城墙破开的刹那,众人不禁大喜过望。
仓木决巴姆心神激荡,可就在她心中一松的刹那,有长剑直接刺入她脖颈咽喉。
林成煊感应到对方血肉骨骼坚固,再加一把力。
剑锋生生刺断仓木决巴姆颈椎,前后洞穿,将她整个人钉死在城墙上。
第414章 上天入地,无所遁形
仓木决巴姆双目圆瞪,眼珠凸起,这般模样还没有立刻死亡,但命运的结局已经不可改变。
远方雪原法王江措面色微变,近乎无色透明的明王法剑再斩。
相较于同为正一品境界的佛门密宗强者龙光上师而言,江措法王不仅不受雪域高原天象地脉的压制、干扰,同时武学风格也更加凌厉暴烈。
其头顶佛门八荒武魂凝聚,赫然显化忿火明王的模样。
中庸剑城看似已破,林成煊本人直接暴露出来,直面明王法剑的恐怖威势。
但他处变不惊,也不拔出将仓木决巴姆钉死在城墙上的长剑,空着的左手随意一挥,便握住另一柄长剑然后斩出。
不论哪一柄剑,都和林成煊本人外貌一样平平无奇,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剑器。
但随着林成煊再一剑斩出,周围仿佛橘红色火焰一样的剑气散而不灭,很快重聚,再次显化城池模样。
只是这一次的城池收缩的极小,仅仅笼罩周围数米方圆高低,仿佛一间大屋,将林成煊本人包围在内。
不过,在剑气城池极度收缩的情况下,其对外界的防御力也随之上升。
江措法王明王法剑斩在橘红色的城池上,城墙微微震动,但这次并没有破损。
明王法剑凌厉的同时,更声势浩大,无色的忿火转眼遍布四面八方,从各个方向围攻缩小的中庸剑城。
但城中林成煊面不改色,再次出剑。
先前缩小的中庸剑城,赫然开始扩大,荡开无色忿火向外扩张,仿佛有生命的巨兽一般,要将刚刚好不容易逃出城去的桑布平措、久阿国杰、赤山赞普、龙光上师等人再重新围入城里。
便是江措法王,亦在目标内。
雪原众人见状,也顾不上找外围楚绵、墨渊等其他中土武者的麻烦,立刻继续逃散。
“中土,人才辈出……”江措法王深深看了那扩大的剑气城池一眼,没有一定要与之争个高下的意思,当即也转身快速撤离此地。
反之,林成煊、墨渊、楚绵等人,同样没有盲目追赶。
脱离中庸剑城,林成煊亦会受到雪域高原天象地脉的压制和困扰。
而中土众人心中也都清楚,江措法王等人最忌惮的,还是传闻中来了雪域高原但眼下行踪不明的徐永生。
对徐永生、林成煊等人来讲,最大的目标也不在于江措法王、赤山赞普和龙光上师他们,而是同样行踪不明的雪原大相南木加。
林成煊他们这一路,迫使桑布平措、久阿国杰、赤山赞普等人逃散,已经大获成功。
因为这些雪原高手逃散,被迫遗下大量迁移的人手与物资。
那些中低境界的雪原武者,可没法像江措法王、桑布平措、久阿国杰他们那般快速奔逃。
……
走另外一个方向的石靖邪、楚净璃,一路低调,没有惊动他人。
他们更多在秘密寻访雪原上为数不多的异族定居城镇,寻访有关南木加闭关之所的消息。
考虑到南木加即便没有成功更进一步,也是正一品的顶尖强者,是以石靖邪、楚净璃的寻访颇为谨慎,并不深入,只是大量汇集众多线索线头,然后将这些收获传递给徐永生,交由徐永生做深入的接触和处理。
对于中土武者来说,雪域高原上特殊的天象气候,干扰方方面面,传递消息亦更加不便。
好在此行,做后勤支援的楚氏一族有充分准备。
楚净璃主修佛门慧根,其人确实少有实战经验,莫说与敌搏杀,便是同门间切磋也少。
但她感应极为灵敏,即便没有成为先天的绿孔雀绝顶,这方面的敏锐也远在同境界高手之上,更胜石靖邪。
二人正穿行在一片河谷间,楚净璃脚步忽然放慢,视线朝南边望去。
在她身旁一直戒备的石靖邪见状,当即更加警惕,然后同样望向南方。
南方,是天地之脊所在的方向。
如果有高手靠近,多半是雪原中人,亦或者天地之脊另一面的天竺来客。
后者同他们虽然不是敌人,但在当前雪域高原的环境下,对方突然到来,中土武者亦需要留神。
因为早年间大乾皇朝天下未乱之际,龙光上师等天竺密宗三大士东来,与乾皇秦泰明问答,也曾提及当初天竺情形,是以石靖邪等人大致了解,那里当前纷乱不断,诸邦林立。
混乱和征战之间,令那里不缺乏血腥和杀戮。
“至少有一名武圣……”楚净璃微微皱眉:“另外似乎还有一位,修为实力更强,似有若无……他们也停下了。”
石靖邪微微颔首:“知会恒光他们一声,且让他们先有个准备。”
楚净璃应了一声后,取出类似石刻模样的小型碑文,然后在一尺见方的小型石碑上刻字。
石刻留痕,接着被高原上的风雪吹拂,又很快消失。
不多片刻,楚净璃轻声道:“对方重新靠近我们这边了。”
二人没有避让,索性静心等候。
很快,石靖邪也有所感应。
南方,应该是有两名武圣,正联袂而来,向他们靠近。
二人登上河谷远眺,等来者再接近一些,就渐渐进入石靖邪、楚净璃视线目力所及范围内。
远远望去,乃是一僧一俗。
那僧人,石靖邪、楚净璃也不算陌生,正是昔年到访中土的密宗三大士之一,天竺佛门武圣罗多上师。
而与罗多上师一起过来的则是个外貌年龄看上去在三、四十岁之间,肤色略微黝黑但英俊的青年男子。
其人目光炯炯,第一时间也望向石靖邪和楚净璃。
这青年男子的目光看上去颇为矛盾,清澈与邪异并存,独具魅力与吸引力的同时,却也令人心生惊悸和不喜之感。
他视线首先看向石靖邪,仔细打量一眼后,转向一旁楚净璃。
再仔细打量楚净璃一番之后,青年男子的视线盘旋回到石靖邪身上。
罗多上师看见石靖邪、楚净璃二人,不免联想到徐永生,心中顿时一沉,为龙光上师等人感到忧虑。
他身旁那来自天竺的青年男子则神情如常,并没有靠近石靖邪二人,而是在相对较远的河谷外便即停步。
他转而看向罗多上师。
罗多上师收敛心神,用天竺语介绍道:“这二位是中土禅宗带发修行的靖邪禅师和净璃禅师。”
看着身着缁衣脚踩芒鞋但双双都没有落发的石靖邪、楚净璃二人,那天竺青年闻言微微挑了下眉梢,但很快神情恢复如常:
“二位禅师安好,我叫谛哲,来自天竺。”
虽然略微带有几分奇怪口音,但他开口说话,分明是颇为流利的汉话,熟练程度不逊色于身旁在大乾皇朝游历十年有余的罗多上师。
通晓天竺梵文的楚净璃同样意外,但既然对方如此开口,她反而静立一旁不语,只是双掌合十为礼。
石靖邪亦合十一礼,这时应道:“雪域高原,眼下正有战事,居士翻越天地之脊远道而来,不知可有明确目的?”
谛哲微微一笑:“龙光、罗多、摩迦三位上师离开天竺多年,先前听说他们有意返回天竺,因此我来迎一迎。
二位中土高僧如果有心前往天竺做客,我们同样欢迎,遥想当年,中土大乾皇朝与天竺之间亦有不少往来,二位既是稀客,也是贵客。”
石靖邪言道:“眼下时机不宜,希望将来能有机会叨扰。”
虽然罗多上师就在对面,但石靖邪没有贸然动手。
一方面是楚净璃少修斗战降魔法门,实战经验也少。
另一方面关于天竺和谛哲,他们缺乏消息情报,不知对方底细深浅。
在徐永生、林成煊等人正针对雪原异族的情况下,本就不好斗的石靖邪没有节外生枝的打算。
“那真遗憾,希望两位佛门高僧能早日到访天竺。”谛哲微笑说道。
石靖邪同楚净璃对视一眼后,便即告辞离开河谷远走。
谛哲不动,罗多上师单独自然更不好追赶。
他转头看去,就见谛哲望向石靖邪离去背影的视线,最后转移到楚净璃身上。
在石、楚二人身影消失后,谛哲收回视线,平静看向一旁罗多上师:
“走吧,我们继续去找龙光、摩迦二位上师,如果能找到,我会尽力相助,我们一起回天竺。”
罗多上师长长呼出一口气:“多谢王子殿下。”
谛哲迈步,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问道:“方才那二位中土佛门禅师,请你再详细介绍一番?”
罗多上师看对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大致讲述就他所知有关石靖邪和楚净璃的消息。
谈话间,他们继续赶路,深入雪域高原。
但晚些时候高原上的消息令谛哲和罗多上师无奈。
林成煊再次一战惊世,以一敌众,迫退雪域高原众人。
此后大乾武者虽然没有过于猛烈的追击,但也没有完全停下脚步。
在他们的步步紧逼之下,龙光上师、桑布平措、赤山赞普等人被堵住向南靠近天地之脊的去路,唯有向北突围。
谛哲、罗多上师从南边过来,也赶不上和龙光上师、摩迦上师他们汇合。
虽然时间推移,以及遇见部分溃散的雪原异族散兵游勇,谛哲、罗多上师了解更多最新消息。
知道的越多,谛哲神情也渐渐变得越来越严肃。
什么叫做,一个中土儒家武圣,一人之力大战江措法王、龙光上师、桑布平措、久阿国杰四大一品武圣?
什么叫做,中土还有比这更强大的武圣高手,甚至能以武圣之身,斩杀超品强者?
谛哲只感觉既荒诞又震撼,虽然没有因此生出戒惧之意,但明显比先前更加慎重,深入雪域高原腹地的脚步开始放缓,更注重隐藏自身行迹。
罗多上师忧心于恩师龙光上师的安危,不得不邀约谛哲同行相助,但对于这个破坏神的信徒,他心中始终还存着几分戒备。
不过,眼下罗多上师没有因为谛哲的变化而有所不满。
在得知徐永生有可能亲自前来雪域高原之后,对罗多上师本人而言,亦是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如果不是因为龙光上师和摩迦上师的缘故,他怕是已经翻越天地之脊,直接返回天竺去了。
……
徐永生没有专程截击江措法王、龙光上师等人。
他此前观察林成煊一行的方位,更多是以防万一,免得林成煊等人直接迎面撞上雪原大相南木加。
徐永生本人此行的主要目标,还是寻找南木加。
在得到石靖邪、林成煊等人陆续传来的消息、线索后,徐永生仔细搜索,已经大致划定出几个南木加可能闭关、藏身的方位。
他挨个寻找过去。
应龙武帝图的加持下,令他几乎不受雪域高原天象地脉的影响。
于是徐永生文武双全之下,再施展五感寄灵,结合巡天鹰皇眼瞳,使得他的视野与感知,超乎想象。
高原上四面八方大部分景象,都被尽收于眼底。
但是,依然没有找到南木加的具体行踪。
徐永生对此并不焦躁。
约莫两个可能。
其一,南木加没有在地上落脚,而是藏身与地下的地脉之中,故此徐永生高空中的视野无法捕捉其行踪动向。
其二,雪原大相南木加,已经和当初的林修一样,成功晋升超品陆地神仙的层次。
也可能二者兼而有之。
南木加率领雪原异族高手同中土强者开战不是一次两次,其人武学特点早不是秘密。
强大到近乎前知和预测的感知、探查能力,极端强悍的攻击力,以及针对敌人神魂展开攻击的手段防不胜防,共同组成南木加一身绝学的底色。
这是个主修武夫煞气同念气,实力登峰造极的异族高手。
心中大约有了猜测后,徐永生身形便也开始不断破开高原冻土,深入地脉之下,展开搜索。
应龙武帝图加持,令徐永生依然如鱼得水。
不过身处地下,视野和探查感知到范围,较之于地面上天空中无疑弱了许多。
好在,到了当前环境下,徐永生还有另一方面手段。
午夜时分来临之际,他脑海中神秘书册向前翻,应龙武帝图变作谛听图。
谛听如往常一样飞出。
徐永生本人一切如常,继续搜索四方。
过了一段时间后,虚幻谛听忽地飞回,并为徐永生带回消息:
【南木加离开苍所山下地宫。】
第415章 超品也难逃
地宫,果然……
徐永生微微颔首。
凭他当前的修为实力,将感知和探索能力提到最好,尤其是目力视野方面,观测范围其实已经大于谛听的活动范围。
但因为五感寄灵和巡天鹰皇眼瞳的特性,所以这方面优势更多体现在自高空俯瞰地面。
有建筑或者其他事物遮挡,以及对处于地下的目标,就没有那么便利。
而谛听的活动范围,则显得更加立体。
雪域高原上地广人稀,同样也更利于谛听获取相关消息。
这趟来到雪域高原,有楚氏乃至于大乾皇朝作为后勤支援,提供不少地图和人文记载。
是以徐永生对这里的地形大略上有所了解。
苍所山距离他这边,还有些位置。
但是看谛听图上新添的文字,南木加眼下正离开那座地宫?
对方是已经感应到附近有武圣靠近,还是说……感应到了谛听的存在?
不管从哪个可能性来讲,似乎都更进一步印证,那位雪原大相,当真像林修一样成功更上一层楼,登临超品境界。
从修为境界与实力来说,南木加一直是近年来的雪原第一高手,可与中原大乾皇朝顶尖武圣一较高下,只是限于地理环境的缘故,始终不曾公平一战,不是你到我主场,就是我到你主场。
只是此前不确定对方是否绝顶灵性天赋层次。
但照现在看来,当初雪原异族在元气大伤的情况下,忽然集结全部精锐强者冒险下了高原,一同参与奇袭关中帝京,打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
劫掠关中帝京的收获固然让桑布平措、久阿国杰等人占到便宜,但雪原大相南木加收获更大。
他成功接触到原属于大乾皇朝宗室的仙门。
其后他们返回雪域高原,南木加长时间闭关,多半便是由此而来。
那么现在,他已经成功了?
徐永生心中直觉感到,谛听,或者他本人的靠近,可能惊动了对方,令其离开了苍所山地宫。
南木加也算是极为谨慎,并没有自矜于已经登临超品境界,居然选择避让一个武圣的锋芒。
这对现阶段的徐永生来讲,便是最大的难题。
虽然他实力远超其他一品武圣,但在身法挪移以及感知范围上,依然逊色于超品强者。
纵有三尖两刃刀在手,也很难堵住对方。
当然,此行至此已经再次摧毁雪原异族的根基。
南木加不现身,雪原异族注定溃散。
但徐永生不满足于此。
南木加如果当真已经成为陆地神仙,那徐永生这次上高原来,更不会轻易放弃,就此空手而归。
林修当初刚刚修成超品境界的时候,状态不稳,被迫长留关中帝京,以至于给了东迁的乾朝喘息之机,给了徐永生寻获三尖两刃刀的机会。
眼下南木加应该也是初成超品境界不久。
这种情形下,他虽然身法挪移迅速,感知范围巨大,但行动上仍然会有许多不便。
于徐永生而言,这就是继续追击的机会所在。
他一边继续认真观察周围情形,一边来到那苍所山地宫。
相较于中土六道堂等地方布置的地宫密窟来说,苍所山这里雪原异族挖掘的地宫,相对简陋许多。
徐永生抵达之际,此地已经人去楼空。
但重新得到应龙武帝图加持的他,对地脉灵气变动分外敏感。
仔细揣摩之后,徐永生渐渐心中有数,眼前仿佛有无形的线索与图谱展开。
雪原大相南木加,当真成功登临超品境界,成为雪域高原上有史以来第二位陆地神仙。
此前那位,乃是赤山赞普祖先,彼时的雪原异族之王,与大乾皇朝太宗秦苍同时期。
自其身殒之后,雪域高原上再未出过超品强者,直到如今的南木加。
不过,南木加当前的状况,也确实同当初的林修相仿,初成陆地神仙,但受走火入魔困扰不已。
他不仅仅是无法离开雪域高原,准确说是无法离开雪域高原上一定范围。
虽然雪原异族一直没能像中土皇朝一样成功奠定山河龙脉,但作为地头蛇,南木加也做过不少努力。
尤其是,徐永生揣摩此地气象,怀疑南木加可能还得到密宗高僧江措法王的帮助。
想到传闻中大相南木加同江措法王、赤山赞普之间关系微妙,徐永生不禁生出更多明悟。
雪原异族最顶尖高层强者之间的默契,可能比外界预想中更加稳固和周密。
不过,因为南木加还需要依托雪原地脉天象地帮助来避免走火入魔之灾,确保自身心智正常,所以也令他与地脉天象结合周密。
虽然他临行前已经针对地宫做出一些摧毁和清扫,令常人难以获得线索追查其行踪,但落在如今有应龙武帝图和李二郎山河剑相助的徐永生眼里,这位超品强者的行踪下落,已经开始变得清晰分明。
他可以捕捉追踪南木加的下落。
只是对方有心避让的话,徐永生限于修为境界差距,即便知道方位路线,追踪起来依然不易。
好在,通过苍所山地宫这里的地脉灵气流转,徐永生对周围雪域高原的地脉天象了解更加深入。
自打上高原以来,一路观察与总结的徐永生,另有谋划成型。
他手掌在半空中一抹。
勾陈图、孔雀剑、鲲鹏剑三样绝顶遗宝,同时出现在半空中。
徐永生简单布置了一番。
鲲鹏剑对应“天”。
孔雀剑对应“人”。
勾陈图对应“地”。
参考越霆当初布置的洪荒四神阵,徐永生眼下依照天、地、人三才之象,同样简单筹备了一个儒家祭阵。
这阵势没有洪荒四神阵那般仿佛能重现洪荒乱象的力量,徐永生揣摩创造此阵,也不是为了用于攻击。
他看重的是,当初越霆、越冲、越虹等人操持下,江北扬州大杀四方的同时,还顺势隐藏了在江南的越氏杭州祖地以及位于海外的越氏第二祖地。
如此一来,越氏一族此前方才能借助洪荒四神阵威震江淮,同时没有后顾之忧。
徐永生破除越氏杭州祖地文脉的同时,也曾仔细观察和揣摩当地情形。
眼下结合李二郎山河剑与应龙武帝图的帮助,徐永生的儒家祭礼阵势发挥作用,其眼前景象顿时变得虚幻飘渺起来。
对应雪原当地特殊的天象地脉,再加以微调后,徐永生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他没有立即借助阵势遮掩自己身形。
徐永生先将祭礼阵势停止收起,然后离开苍所山地宫。
与探索中南木加的去向不同,徐永生似是偏离正确方向,缺乏追查对方的线索,朝另一边试着追去。
与此同时,徐永生接到石靖邪、林成煊等人更进一步的消息联络,了解雪原上更进一步动向。
江措法王、桑布平措、久阿国杰、龙光上师等人分散逃亡。
因为林成煊等人在南阻截,对方大都向北。
也即是徐永生当前所在方向。
徐永生不动声色,受他控制,五感寄灵所寄托的雪鹰,向更远方飞行。
搜索一段时间后,有小队雪原异族中人的身影映入徐永生眼帘。
为首之人,仿佛黑铁塔般,正是雪原名将桑布平措。
受挫于林成煊剑下,多名高手被一个儒生逼得四散逃亡,实在令人颜面无光。
但他们眼下别无选择……
念头刚刚转到这里,桑布平措忽然心头警兆浮现,生出不安感觉。
八荒武魂交感天地之下,他觉察有同为武圣的人,正在朝他们这里飞速靠近。
气势,来者不善。
转眼间,高原邝野上,桑布平措赫然已经看见一个身材高大颀长的白衣大儒的身影,衣带当风,潇洒非凡。
来者迈步间,动作并不如何迅疾,但双方之间距离,转眼间便消失。
桑布平措一颗心霎时间沉入谷底。
要说林成煊当真能一人击溃南木加之外所有雪原高手,那桑布平措第一个不服。
至少,他们不会这样当场奔逃,被对方一人击溃。
之所以每个人都当机立断,甚至很有默契地一同奔逃,乃是因为大家都忌惮林成煊之外可能也来到高原上的另一人。
天麒先生,徐永生。
但可惜,大家分散逃亡,这趟是他中奖了……
作为雪原宿将,桑布平措在最初的震撼、沮丧和绝望之后,很快便重新振作精神,虽惊不乱,第一时间将徐永生确实登上高原的消息以及他们当下的位置,通知南木加、江措法王、久阿国杰、赤山赞普等人。
纵使他这一路覆没,但愿雪原异族其他人能避过此劫。
徐永生快速到了桑布平措等人面前,不给对方遁逃的机会。
庞大麒麟模样的八荒武魂,此刻屹立在雪域高原上,奔驰间,践踏空旷的原野。
桑布平措看那生着黑鳞黄纹的巨大麒麟,不禁又是一怔。
徐永生八荒武魂的模样,似乎和传闻中的纯黑麒麟,又有些出入不同。
当初关中大战前后和杨云打过不少交道的桑布平措,倒感觉眼前麒麟同杨云当初的八荒武魂有相似之处。
杨云的麒麟,乃是黄鳞黑纹。
徐永生的正相反。
同时,这庞大麒麟远比当初杨云那头威势强的多。
巨大的麒麟一对眸子,更是一片殷红,此刻如有血泪滴落。
徐永生刚猛凌厉至极的一式获麟泣血,伴随玄黄麒麟奔驰,刀锋转瞬便劈到雪原名将面前。
桑布平措手中长矛以攻对攻,同样凌厉霸道,杀气四溢。
主修武夫煞气的他,针对一点的杀伤力和贯穿力量都极为强大,整个雪域高原上少有。
故而此前众人被困中庸剑城内,乃是所有人掩护桑布平措尝试凿穿城墙。
但眼下,刀与矛在半空中相交碰撞。
徐永生硬碰硬,针锋相对攻击敌人的最强一点,以更强大更凌厉的攻势将之摧毁。
桑布平措手中不知染有多少乾人、雪原人、石林人、西域人鲜血的长矛,被徐永生一刀直接劈碎!
饶是桑布平措如何悍勇,被敌人针对自己最强点硬碰硬击败,这时也心中大惊。
主修煞气的武者,除了出手凌厉凶煞之外,身法速度亦皆不同凡响。
一击不中,桑布平措连忙抽身避让,速度极快。
但徐永生第一刀之后,脚步继续向前。
他一步踏在原野上,便仿佛站住北极星位,周围群星受其影响,纷纷改变轨道,围绕烘托北辰天悬。
原本想要避开刀锋的桑布平措,那快如闪电的身法立即在原地一顿。
他不仅没能抽身后退,身体甚至摇晃着,眼看要跌跌撞撞被吸向徐永生。
伴随这一式儒家绝学北辰拱照,徐永生立刻再出第二刀。
叠加了北辰拱照奥妙与力量的凛日刀·暗曜黑雨再现,太阳风呼啸间,大量仿佛太阳黑子般的存在,以徐永生为中心向外迸射。
一击之下,无甲护身的桑布平措只能挥舞自己手中断矛勉强拨打抵挡,可依然被当场打成像筛子般,满身伤口,血肉淋漓。
倚仗自身积累的武夫精气甲,以及一品武圣格外强盛的生命力,桑布平措伤势不轻但还有命在。
只是不等他开口,徐永生第三刀便即挥过。
霎时间,桑布平措一颗大好头颅便冲天飞起。
虽然初入一品不久,但已经长生武圣的雪原名将桑布平措,被徐永生三刀斩杀。
先前的暗曜黑雨,波及范围广阔,杀伤力强大。
随桑布平措突围出来的少数人,基本都是武圣境界之下的异族高手,但面对一品境界徐永生的攻击,他们亦像是被割麦子一样成片被放倒。
徐永生平静目视桑布平措等人的尸首。
先前他注意到对方已经联络外界,于是此刻不多耽搁,当即依照天、地、人三才之位,摆开三件绝顶遗宝,构建儒家祭礼典仪,立起阵势。
阵势笼罩下,虚空似是为之扭曲,隔开外界天地,使得内外像是分别身处不同的两方世界,彼此难以接触。
徐永生步入其中,他整个人像是变得虚幻不实起来。
隔绝是双向的。
外界难以接触、揣摩徐永生的同时,徐永生对南木加行踪的感知和把握也在减弱。
好在他有李二郎山河剑相助。
阔剑上流转的微风,短暂穿越两重天地,帮徐永生勉强维系冥冥之中对南木加对感应。
接着,他立刻调转方向,隐蔽地朝南木加所在方位寻去。
第416章 中原夫子斩雪原大相二合一章 节
因为林成煊中庸剑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雪原众人又忌惮不知身在何方的徐永生,故而不敢全力强攻,唯有分散逃亡。
他们有心晚些时候再汇合集结。
但从北路杀上高原的大乾高手,再次将他们冲散。
同久阿国杰、赤山赞普等人失散,龙光上师唯有绕行远方。
雪域高原上消息往来不便,好在他终于同弟子罗多上师取得联系,知道他们大概方位。
于是龙光上师收敛自身行迹,意图秘密折返向南,前往天地之脊附近同罗多上师、摩迦上师汇合。
虽然新的天竺王白罗揭以及其子谛哲,同样令人心生顾虑,但当前情形下,龙光上师亦无更多选择。
行于高原旷野之上,龙光上师身体周围有琉璃色的佛光凝聚,相较于往日稀薄许多。
这些佛光再次凝聚成透明的经轮。
经轮静止,仿佛令时间也随之静止,镇住了龙光上师身上伤口。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经轮渐渐开始倒转。
然后自龙光上师身上伤口处,开始陆续有橘红色和赤红色两种颜色的火焰,从中分散而出。
前者似剑,后者似刀。
一个来自早先的林成煊,另一个则来自前不久刚刚遭遇的大乾陇右节度使雷辅朝。
伤上加伤,令正一品境界的龙光上师此刻也感到一阵阵气短,眼下尽量治疗伤势。
但忽然间,那些倒转的经轮,重新静止。
龙光上师的脚步亦慢下来。
他眉心处的卍字符转而不停旋转,视线望向侧面远方。
然后便见有人影自远方出现后,仿佛瞬移一般,转眼就杀到他面前。
来人一身大乾皇朝制式的全黑苍玄甲,从头武装到脚,手中一把粗长陌刀,刀锋晦暗不见寒光,但血腥杀戮的凶威仿佛无穷无尽。
在这乾朝大将身后远方,则陆续有其他大乾将士正跟随他冲锋而至,向两边扩散包围。
如果只是这些大乾将士,即便眼下身受重伤,龙光上师亦有把握脱身。
但有那挥刀冲到他面前的人,情形就完全不同。
大乾皇朝车骑大将军,郭烈。
早先撤来雪域高原时,龙光上师便与对方打过交道。
虽然郭烈修为现在还没有到正一品,但他主修武夫煞气,又被苍玄甲全副武装,长于生死搏杀。
二人眼下都被雪域高原天象地脉所扰,龙光上师还一身是伤。
郭烈到他面前,手中陌刀挥舞,双方尚未真正接触,那琉璃色佛光凝聚而成的一枚枚经轮,已经开始出现大量裂纹。
郭烈头顶,八荒武魂显化,分明也是大乾陌刀模样,周围有鲜血同烈火一起缭绕。
大乾军中攻势最强横凌厉的灭国刀在这一刻斩落,那众多琉璃色的经轮,顿时纷纷碎裂。
龙光上师的面色更加苍白,但他神情与目光反而安然。
虽然没有向东方望去,但这位来自天竺的密宗高僧,脑海中不期然间浮现自己当年初到中土,大乾皇朝正值盛世乾坤的宏大气象。
只是,前后不过十余载光阴,中土人间便全然变了模样。
而他,也深入参与其中。
前有同雷辅朝、殷雄、卫白驹、顾春秋、宗明神僧等人并肩作战,登上雪域高原,对手正是雪原大相南木加、江措法王、久阿国杰等人。
随后,便是乾坤颠倒。
翻龙劫后关中一战,大乾都城帝京被破,他亦参战,却是站在雷辅朝、郭烈等人的对面。
早先,大乾皇后姜望舒身死,虽不是他亲自动手,但龙光上师得知消息后追思,当中亦有他的缘故。
及至后来,林修身死,他退往雪域高原,居然和昔日敌人江措法王、久阿国杰等人联手,共同抵挡中土武道强者。
眼下,他看来是过不了这一劫了。
正是死在大乾悍将郭烈刀下。
因果报应不爽啊……
龙光上师心中感慨到同时,没有闭目束手待毙,仍尽力与郭烈周旋。
而郭烈并没有一定要同眼前这个敌人一对一见个高下胜负的意思。
对上敌人,他只求速战速决,尽快杀伤对方。
当他身后大批乾军精锐包围上来之后,郭烈便直接一声令下。
于是大量强弓劲弩,开始集中向战场上的龙光上师攒射。
便是近处的郭烈本人,亦被覆盖。
他视若无睹,不闪不避,完全凭身上苍玄甲硬扛箭雨,始终紧盯龙光上师不放。
本就有伤在身又无宝甲护体的龙光上师,就只能凭自身艺业加以抵挡。
平时对他威胁有限的攻击,在这一刻则全部变成催命符。
龙光上师面对紧逼不放的郭烈,不敢分心,于是护身的琉璃佛光当即就被众多箭雨轰得粉碎,根根箭矢入体。
龙光上师在两杯苦酒之间选了威胁稍低的一方,但不影响最终结果。
伤势更重,他便也更难抵挡郭烈的攻势。
身形在半空中受伤势影响稍微一慢,下一刻郭烈的灭国刀就当头劈落。
血与火交织间,龙光上师被一刀两断。
他仿佛感受不到痛楚,神情平静,只是默默一叹。
……
从河西调来陇右,英陌城此番随同雷辅朝、郭烈一起登上雪域高原,从北方截杀溃逃的异族众人。
将刚刚有汇聚之象的雪原众人又重新击溃后,乾军追击不休。
英陌城与雷辅朝、郭烈分头行动,无形中也避开其他人的耳目。
新晋成功突破至一品武圣境界,同样全副武装的英陌城,紧跟在江措法王之后。
对方虽然不是久阿国杰等人披挂苍玄甲,但乃是正一品境界的佛门武圣,修为过人。
英陌城受到雪原天象地脉干扰和压制,难以尽展所长,追击如此强敌,乍一看多少有些托大。
不过英陌城并没有与之血战到底的打算。
恰恰相反,他希望有机会能跟对方,跟赤山赞普,最好是跟雪原大相南木加谈一谈。
只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好找。
不取决于他英陌城的意愿,甚至不完全取决于南木加、江措法王等人的意愿……
“王爷,急报!”有亲信将领飞速赶来:“天麒先生现身于西边塔浑原野,斩杀雪原异族大将桑布平措!”
英陌城闻讯,顿时放慢速度:“消息可确凿?”
对方认真答道:“桑布平措身首异处,出手的人是一位年轻的白衣大儒,显化八荒武魂,乃是麒麟模样,庞大如山,交手时间极短,三招两式之间便斩杀桑布平措。”
英陌城彻底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看来确实是那位徐天麒,他真的来高原上了。”
如此一来,他就不好再跟南木加、江措法王等人接触了。
至少当前绝对不行,只能等将来再找机会。
……如果,雪原异族能渡过这趟劫难的话。
英陌城收回望向西边的目光,重新扫视眼前雪域高原,但视线没有焦点。
他的心思,飞到另外一方面。
常有人说,江南越霆慢了一步,即便抢占江淮,最终还是败退,甚至连杭州老家最终都丢了,无法再在神州大地上立足。
从这个角度来说,连北方的林修也同样慢了一步。
他没能在天麒先生徐永生得到娲山神兵之前自如离开关中,便注定他争天下的道路崎岖不堪。
没有徐永生和娲山神兵,也会有女帝周明空复生重归人间。
如果他当初不必滞留关中,未来许多事情发展都将不同。
但世事没有如果。
林修慢了这一步,甚至因为失算误判,以至于自己成了娲山神兵下的第一个亡魂。
现在看来,雪原大相南木加同样慢了。
而他英陌城,慢的更多。
……
另一个方向追击溃敌的雷辅朝,同样接到徐永生公开斩杀桑布平措的消息。
铁塔般的老将面色如常,不喜不怒,只是平静颔首,接着便继续追击前方敌人。
被他盯上的是年轻的雪原异族之王赤山赞普,以及雪原名将久阿国杰。
二者不受雪域高原天象地脉干扰同压制。
但是他们完全没有回身与雷辅朝一战的意思,哪怕对方是客场作战。
老而弥辣的雷辅朝,在魏璧、张山光等年轻将领配合下,终究还是在昆仑山下一片雪谷中,成功截住久阿国杰与赤山赞普。
年轻赞普地位更尊,但雷辅朝此刻优先盯上的目标,还是已经一品境界的久阿国杰。
久阿国杰深吸一口气,摒除侥幸心理,沉着冷静提刀相迎。
火焰神鹰模样的八荒武魂这一刻张开双翼,火焰遮天蔽日。
可是雷辅朝出手更加霸道。
刀气同样化作火焰模样,遍布天空,火海直接反过来焚烧对面久阿国杰身体周围的火焰。
这一战没有任何悬念。
苍玄甲全副武装,神兵霸煌刀在手,即便受到雪原天象地脉压制,正一品的宿将雷辅朝依然更胜久阿国杰。
以烈火破烈火。
以刀破刀。
雪原名将之一的久阿国杰,当场陨落于雷辅朝刀下。
倒是另一边的赤山赞普,击退魏璧,杀出重围。
赤山赞普此前虽然留守雪原没有前往中土,但南木加、久阿国杰等人从大乾关中劫回的宝甲,依然有这位年轻赞普一份。
其人作为雪原大相南木加和江措法王一起培养的得意传人,不论天资还是实力,都极为高明。
再有雪原天象地脉的主场优势,赤山赞普亲自突出在前,带领余部杀出重围。
但可惜,雷辅朝斩杀久阿国杰之后,很快便再次追来。
这样一个对手,非魏璧可比。
眼见火海遮蔽半边天空,并飞速向他们靠近,覆盖他们头顶上空,赤山赞普等人心中都不禁一沉。
但火海挪移覆盖天穹的速度,忽然慢了一慢,停顿下来。
雪原众人最初惊讶之后,很快便齐声欢呼起来。
因为,在他们前方,忽然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南木加。
虽然他已经将雪原大相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其本人专心习武,但包括赤山赞普在内的雪原众人,依然习惯称呼其为大相。
便是雷辅朝,此刻视线焦点,亦完全落在南木加一人身上,余者都仿佛不复存在。
那位雄踞雪原第一高手宝座二百余年的顶尖高手,外观乍看上去,同先前似乎没有多少分别。
可是在此刻,他举手投足呼吸之间,都仿佛已经完全同这片高原合为一体。
看似寻常迈步前行,但风起云涌间,天穹上空原本漫布的火海,便受到压缩。
远方追击而至的魏璧、张山光等乾军将士望见,面色都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倒是最前方的老将雷辅朝,神色依旧和平时一样。
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对南木加的现身,并不全然意外。
徐永生在塔浑原野现身,那里距离此地不近。
即便徐永生实力超群,身法过人,甚至超乎风安澜之上,闻讯赶来南木加这边,亦需要时间。
而在此前,南木加都不需要担心徐永生和娲山神兵。
关键只在于,南木加本人究竟有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超乎九品到一品之上?
此前种种猜测,这一刻全部得到验证。
雷辅朝此刻看着南木加,就仿佛当初第一次见到登临超品后的林修。
他对南木加,甚至比对林修更加熟悉。
作为坐镇陇右直面雪原专门镇守西南的节度使,雷辅朝同南木加堪称宿敌,多年以来大大小小不知交手多少回。
但现在,这个对手已经和从前不同了。
“天竺六绝顶之一?”雷辅朝开口问道。
南木加冲赤山赞普等人平静地摆摆手。
赤山赞普等雪原异族武者,齐齐向南木加一礼后,便纷纷从其身旁经过,继续向远方逃遁,并不多停留或者反击乾军。
与此同时,南木加身边隐约有纯金色的光辉闪耀,凝聚成一头极为威猛的雄狮。
看着那头金色的狮子,雷辅朝长长呼出一口气:“金狮……”
从前,南木加还是武圣的时候,显化的八荒武魂便是狮子模样。
只不过,那时候,是一头淡青色的狮子,而现在是纯金色。
早先没有相关风声传出,但这个老对头,秘密提升了其天赋灵性,成功臻至绝顶层次。
于是,当初关中翻龙劫那一场大战中,趁乱短暂靠近接触过仙门的南木加,终于有了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雷辅朝身经百战,老而弥坚,这时没有退意,霸煌刀直指今非昔比的老对手南木加:
“老夫且试试,能否拖你走火入魔?”
一句话说罢,霸道绝伦凌厉无比的灭国刀,便主动朝南木加当头劈落。
漫天流火,在这一刻全部收敛,聚集在霸煌刀的刀刃上,声势不及先前,威力反而犹有过之。
南木加同样神色平静,抽刀相迎。
双方刀刃未及碰撞,无形乱流影响下,雷辅朝的八荒武魂便有崩溃瓦解的迹象。
“到今日终于看得出你刀法上破绽不少。”南木加开口说道。
他面色如常不见骄矜之色,但也没有变招以巧取胜攻击雷辅朝刀法中的破绽,依然是平铺直叙的一刀向前。
双方刀锋碰撞。
霸煌刀上凝聚的烈焰爆散开来,但又转瞬熄灭。
神兵霸煌刀上,赫然开始出现缺口。
而雷辅朝亦感觉自身握刀的手掌和五指如遭雷击,宝刀几乎第一时间便要脱手飞出。
雪原大相南木加,主修武夫煞气和念气,多年以来都以感应灵敏预判准确攻击凌厉卓绝著称。
金狮,天竺六绝顶中,最擅于正面作战的存在。
到现在,南木加成功登临超品境界,纵使自身有所不妥,但立足雪域高原之上,便势不可挡。
雷辅朝,依旧向对方一次次挥刀。
南木加面对这个老对手,亦平静地一次次给予回应。
直到他彻底斩断霸煌刀,斩破雷辅朝身上的苍玄甲,斩断雷辅朝的脖颈。
于是白发苍苍的头颅直冲上天,最后落地。
这位大乾皇朝边镇中资格最老的异姓郡王节度使,终于埋骨雪域高原。
南木加最后看了雷辅朝一眼。
对方既是不愿意向他低头,不愿意在他面前背身而逃,另一方面或许也有拖延时间的意图。
徐永生距离虽远,但其人多出人意表,总能创造奇迹。
一念至此,南木加没有理会先前奉雷辅朝命令远逃的魏璧、张山光等人,转身便即离开此地。
为稳定自身状态避免走火入魔侵扰,他亦只能像当初林修一样,在有限范围内活动。
好在,他感应颇为灵敏,近乎前知,玄而又玄。
只是眼下,南木加心中不祥的征兆,越来越浓烈。
这当中的源头,南木加心知肚明。
当初在苍所山地宫时,他隐约感应到,有某种特殊的存在靠近自身。
不像是人,而像是某种奇妙的精怪、异兽。
虽然没有察觉危险,但对于已经登临超品境界的南木加来说,没能当场确定对方底细,便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因此即使当时看不出那奇特存在同徐永生是否有关,但南木加还是第一时间离开苍所山地宫。
他行动起来,转眼便远离那奇特存在,之后对方也没有再出现。
不过事后南木加隐隐感觉,苍所山地宫已经暴露。
不过好在,即便他受困于走火入魔之厄,行动范围受限,但也不是武圣可以追踪。
只是,可惜啊……
明明自己成功迈过天堑,成为雪域高原上新一代超品强者,结果却无法为雪原和圣域开拓疆土,无法舒张自己的抱负,无法入主中土。
而这一切不是因为同为超品境界的强敌,而是因为一个武圣。
南木加心中只觉荒谬。
斩杀宿敌雷辅朝之后,他心中荒谬郁结的感觉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更加强烈清晰。
自己一朝出关,震古烁今。
但世界也整个不同了……
南木加沿着昆仑山雪岭南麓而行,很快来到一座雪谷中,同赤山赞普等人汇合。
但刚刚步入雪谷,他脚步猛地停顿,心中警兆再次浮现。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身材高大长身玉立的白衣大儒,手持一柄奇形怪状制式陌生的神兵,不疾不徐自雪谷中走出。
看了看双方距离,南木加没有转身而走。
他目光注视那柄奇怪的神兵,接着转而看向一袭白衣的徐永生,微微沉默之后开口问道:
“听说天竺已经出了个白牛绝顶,中土那边,林修是应龙绝顶但他已经身死,你对地脉流转如此敏锐甚至能反过来追踪我,你是应龙还是玄武?就我所知,勾陈绝顶虽然立足大地,但不长于地脉梳理。”
他汉话流利,对中土各种掌故和文化亦知之甚详。
不过,话虽如此说,南木加心中依然困惑。
即便是应龙、玄武、白牛,应该也没这么容易把握他的行踪,毕竟双方实力境界隔着一道天堑。
而另一方面……他居然没能先感应和发现徐永生?
以至于双方当前距离,他已经来不及避让。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徐永生不置可否,并没有解答对方疑问的兴趣。
南木加微微颔首,倒也不多纠结:“近距离看这支娲山神兵,我觉得你并不能自如使用,以之斩杀超品,恐怕代价惊人。
就我所知,你与大乾皇朝连貌合神离都算不上,乾皇秦泰明、女帝周明空恐怕也是你的敌人,你我之间,应该没有私人恩怨才对,专程来此,值得么?”
徐永生淡定:“大乾皇朝是大乾皇朝,中土神州是中土神州,乾皇是乾皇,百姓是百姓。”
南木加:“中土沦落至此,乾人汉民死伤无数,首先要问秦泰明,然后再问林修、姜志邦,他们也都是中土之人。”
徐永生:“所以林修、姜志邦都已经死了,而我一直在找秦泰明。”
南木加长长呼出一口气:“既如此,最后一件事……”
他抬头目视徐永生:“你天麒书院招收学生,我听闻不止乾人汉民,还有北方草原上的人,那将来,雪域高原上的人,也可以去你那里求学么?”
“有朝一日,或许可以。”徐永生面若平湖:“但现在不行。”
南木加拔刀出鞘。
下一刻纯金色的狮子,发出如雷咆哮。
狮吼声没有真实的声音,而是仿佛直接在徐永生神魂中响起,要将徐永生神魂震碎。
同时,南木加主动一步抢先迈出,瞬间就到徐永生面前,刀锋劈落。
但是……
非金非银的光辉一闪而过。
雪域高原上方的天空,在这一刻仿佛裂开,露出一道天之伤痕,久久不散。
远方惊魂未定劫后余生的魏璧、张山光等人。
其他方向的林成煊、郭烈、英陌城等人。
难得摆脱追兵的江措法王等人。
此刻不约而同,一起仰望上方天穹,看着那道玄奇而又曼妙的光辉割裂天空,只觉仿佛不属于此世的力量降临人间。
第417章 一战定雪原
空旷原野上,只有徐永生一人站立。
和先前的林修一样,受三尖两刃刀这仿佛完全不属于人间的一击,雪原大相南木加整个人从这片天地中消失,仿佛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徐永生本人,则感觉精神匮乏。
相较于斩杀林修时,他修为境界从二品提升到一品,但三尖两刃刀的消耗依然巨大。
些许改观,并未源于他修为境界变化,而是身为勾陈绝顶,立足大地之上,不论体魄气力还是精神意念,都比原先雄浑厚重许多。
只是其脑海中原先余下的两幅杨二郎图谱,这回再次燃烧消耗一幅。
徐永生默默调息,尽力恢复自身近乎枯竭的精、气、神。
他默立良久,远方有一些人的身影陆续徘徊着出现。
为首之人,乃是同徐永生打过一些交道的大乾禁军左领军卫上将军魏璧,以及张山光等其他乾军将领。
他们原本在雷辅朝调遣下,追击久阿国杰、赤山赞普等雪原高手,结果遭遇南木加。
受雷辅朝指挥,魏璧等人没有做无谓的牺牲,当即第一时间后撤。
南木加虽然没有追杀魏璧、张山光等人,但一众乾军将士依然忧心忡忡。
雪域高原上,新出一位超品境界的陆地神仙,纵使暂时下不得雪原,依旧令中土压力巨大。
而直面宿敌没有退让的雷辅朝,结局如何,大家心中大都有了预感,更是因此心情沉重到无以复加。
直到,远方天际忽然一抹刀光亮起。
对应先前徐永生前来雪原之上的消息,魏璧、张山光等人精神同时一振。
定下神来,众人简单商议后,魏璧吩咐部分人继续后撤。
他则率领张山光等少数修为较高的乾军将领,转而调头返回,朝刀光亮起的方向赶去。
沿途,他们经过先前南木加与雷辅朝交锋的战场。
此地一片狼藉,山岩倾倒,大地开裂。
但在相对较为显眼的地方,却立着一座粗糙的孤坟。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已经断裂的霸煌刀插入雪原冻土。
那是南木加离开前草草留下。
当中埋着谁,不言而喻。
魏璧、张山光等人见状,神情不禁再次为之黯然,同时一颗心重新提起。
众人面面相觑。
魏璧挥挥手,留下两人,守在坟前,并为迁坟做准备。
他张山光等人则继续向前。
那刀光划过天际造成的伤痕,经久不散。
魏璧等人赶到刀光源头处,已经不见南木加,只有徐永生平静负手而立,正闭目养神。
感应到乾军将领靠近,他方才睁眼,转头看来。
“天麒先生。”魏璧等人当即上前见礼。
徐永生平静还礼,然后说道:“南木加已死。”
虽是语气淡然的简单五个字,但魏璧、张山光等人先前悬着的心,顿时彻底放下。
“天麒先生斩杀南木加此獠,雪域高原从此可得多年太平,功在造化。”魏璧束手说道。
徐永生面色波澜不惊:“魏将军言重了。”
魏璧问道:“相关消息,可否第一时间报往中土?”
徐永生颔首:“自无不可,再加上这个。”
说着,他取出一个随身行囊,将行囊打开,里面赫然是另一人的首级。
魏璧、张山光等人见了,大都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是年轻的雪原异族之王,赤山赞普的首级。
因为南木加的忽然出现,对方得以摆脱雷辅朝等乾军将士的追击。
但好巧不巧,他迎面撞上来寻南木加的徐永生。
虽然赤山赞普乃是雪原异族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被大相南木加与雪原法王江措一起培养,同时身兼两家之长,天赋、实力过人。
但他同徐永生狭路相逢,很难有第二个结果。
“桑布平措、南木加,之后还有赤山……”
魏璧注视赤山赞普的首级:“雪原异族这次纵使不彻底覆灭,也相距不远了。”
他感慨着说道:“此前,另一个雪原一品武圣久阿国杰,也被辅朝公斩杀……只是可惜,辅朝公被南木加所害。”
听魏璧、张山光介绍先前情形后,徐永生微微点头:
“此番斩杀南木加,洮州郡王功不可没,他死战不退,拖延南木加脚步,方便徐某找到南木加。”
魏璧、张山光闻言都叹息。
徐永生则将赤山赞普的首级交给他们:“之后这里的事情,交由你们处置了。”
看着赤山赞普的首级,想到先前南木加截杀雷辅朝,徐永生不禁微微摇头。
雪原大相南木加这个雪原第一权臣和第一高手,同名义上的雪原异族之王赤山赞普,关系还当真是微妙。
同时接触过二人的徐永生不难看出,某种程度上来说,赤山赞普甚至可以算是南木加的弟子。
而在南木加登临超品境界之后,他在雪原上的地位更加超然了。
或许因为如此,他待赤山赞普反而更像师徒。
如果不是他来解救赤山赞普并截杀老对头雷辅朝,凭其身法速度,徐永生想要近距离堵住此人,还要再多费不少功夫。
另一方面,斩杀赤山赞普,徐永生亦有些特殊收获。
在对方身上,他赫然得到两类异宝。
其一是九幽火髓。
其二是千江月魄。
两种奇珍异宝,皆是用于提升武者灵性天赋,乃是从入圣层次到绝顶层次所必需的灵物。
雪原大相南木加成名多年,此前同大乾皇朝高手交锋多次,早年大家相互知根知底。
彼时的南木加,并非金狮绝顶。
他成就绝顶灵性天赋,该是后天所成。
徐永生甚至猜测和怀疑,正是当初关中翻龙劫时,南木加率领大量异族高手下雪原,经由巴蜀再赴关中,沿途趁机借助位于巴蜀的地肺,后天升华了他的灵性天赋层次。
南木加成功,想必除了金狮相关的神兽精魄外,还消耗一整套九幽火髓、千江月魄和古木祖泪、星陨金芽的宝物组合。
不过,在雪原异族,相关宝物还有剩余,结果到了赤山赞普手中。
只是,他当前还缺乏神兽精魄以及另外两件宝物。
而随着徐永生斩杀赤山赞普,九幽火髓和千江月魄,都顺势到了他的手里。
如此一来,徐永生则重新凑齐一整套提升灵性天赋至绝顶层次的宝物了。
古木祖泪,一处先天成就,一处后天催化,当初他几乎是前后脚连着入手双份。
千江月魄,在攻破宋氏江州祖地和斩杀姜志邦后,徐永生也先后入手两份,加上眼前赤山赞普这里,已经是三份。
星陨金芽,此前重创越霆的时候,徐永生一次性得到两份。
九幽火髓,当初只得一份,由谢初然从海外带回。
而眼下在雪域高原上,终于得到第二份。
神兽精魄,他当前亦拥有朱雀左瞳和鲲鹏垂翼这两种。
鉴于风安澜已经推定有人成就鲲鹏绝顶,故而当前鲲鹏垂翼可以先不考虑。
并且,从需求角度来说,徐永生也更中意朱雀绝顶。
因为按照古籍记载,朱雀绝顶堂皇正大,光明澄净,是华夏十神中,最擅于压制走火入魔灾厄的灵性天赋。
而这一点,正适用于谢初然当前的情形。
只是不知道,是否已经有别人或先天或后天捷足先登?
此前没有相关消息,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徐永生倾向于再打探一番,以免像秦易明当初那样浪费九幽火髓、星陨金芽等宝物。
但不管怎么说,此番雪域高原上先后斩杀桑布平措、赤山赞普和南木加的同时,意外得到最急需的九幽火髓,已经让徐永生颇为惊喜。
而另一方面,他脑海中神秘书册翻动。
原本后面翻不开的书页,当前又多展开新的一页。
这副图谱上,当前浮现一头外形勇猛的金狮,只是简单眼观,便生出勇猛精进之感。
而在金狮身旁则立着一个人,正是雪原大相南木加。
徐永生静静看着画像上的南木加。
一定程度上,对方是他计划之外的强敌。
原本三幅杨二郎图谱,在徐永生预期中,对应三尖两刃刀三刀,分别留给林修、周明空和秦泰明。
但南木加提升自身灵性天赋,又接触仙门,最终也成功登临超品境界。
当前没有女帝周明空和乾皇秦泰明的情况下,徐永生这第二刀便索性给了南木加。
眼下还剩一幅杨二郎图谱,三尖两刃刀还剩一刀的机会。
接下来如何利用,徐永生自忖需要仔细筹谋一番。
好在,外界其他人即便对他使用三尖两刃刀有诸多猜测,但应该无人知晓具体细节。
今天这第二刀,只会更进一步增加对其他人的震慑。
晚些时候,林成煊同楚绵、墨渊等人,也陆续赶到。
林成煊首先看徐永生本人。
见徐永生安然无恙,并且对他轻轻颔首,林成煊便点头不语,如往常一般静默不发一言。
楚绵、墨渊,则尽皆心生震撼。
虽然先前相距更远,但因为三尖两刃刀的光辉与痕迹久久不散,是以他们赶来路上,也有所目睹。
随着时间推移,那仿佛天之伤痕般的光辉终于有消散迹象,但痕迹永久留存在众人心中,难以抹除。
道门南宗长老墨渊,忽然转头看向一旁楚氏一族的核心高层楚绵。
楚绵目不斜视,但感受到墨渊的目光,她不禁轻声一叹。
当初兄长楚明返回荆州之后的为难,还历历在目。
但到如今,徐永生第二次以武圣之身斩杀陆地神仙后,时局变化至此,树大根深的楚氏一族,也仿佛变作波涛中的小船,难以左右自身去向……
距离相对遥远,不及亲眼目击三尖两刃刀玄妙刀光的郭烈、英陌城、江措法王等人,虽然身处不同方位,但在各自接到最新消息后,一时间神色各异,全部静默无语。
“师父……”良久之后,密宗吉达上师方才犹豫着在江措法王身旁开口。
江措法王轻轻摇头:“我们走。”
说罢,他当先而行,消失在茫茫雪原上。
……
相关消息,很快经由大乾朝廷军中急报,再次轰传天下。
先是雪原大相南木加晋升超品境界的消息得到证实。
然后紧接着便是这位超品陆地神仙,步了林修后尘,成为徐永生娲山神兵之下第二个亡魂。
消息传出,整个中土华夏不论南北,再次全部震动。
关内道向河西而行的大乾北疆,荒原之上,“傅星回”外貌的谢今朝,默默看着来自关中帝京的讯报,通传了此番高原之战的大致经过与结果。
从前期林成煊再次一鸣惊人,一己之力独战众多雪原高手。
到之后徐永生、郭烈、雷辅朝陆续斩杀桑布平措、龙光上师和久阿国杰等高手。
直至最后,雷辅朝身殒,而徐永生以武圣之身,再斩陆地神仙南木加。
谢今朝看过消息之后,驻足良久,沉默不语。
杨寇站在他身旁,虽然担心好不容易有了行踪下落的黄泽逃脱,但没有催促“傅星回”。
早先听到风声时,他亦再次被那位天麒先生所震撼。
“我们继续找黄泽。”良久之后,“傅星回”终于打破沉默,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
杨寇连忙应了一声,然后又补充说道:“另有一事,灵州那边传来消息,谢三娘子到了……”
“傅星回”颔首:“将我们这边查找到相关黄泽的线索,也知会三娘一声,她没有其他事的话,可以来这边同我们碰头。”
杨寇压低声音说道:“关中帝京那边,朝堂上似乎也收到有关黄泽的一些风声,可能同样会有人过来……”
“傅星回”面不改色:“无妨,我们找我们的。”
说罢,他当先而行。
这趟,“傅星回”得到的消息非常准确,令他成功在大河之畔,找到他的目标。
黄永震的长子,黄泽。
当初与黄永震、黄珏一道,直接参与到朔方、西北事变中的人。
可不巧的是,这趟除了“傅星回”之外,还有其他人也找到黄泽。
此刻的大河之上,黄泽持刀,但被一个黑衣老道压制。
那道人面上不见冲淡平和,反而桀骜之态尽显。
明天去医院
如题,明天去医院,还要空腹抽血检查,今晚不继续熬了,早点睡,熬夜听说会影响检查结果。
具体情形,今天不多提了,太过负能量,可能影响大家心情,还是那句话,等本书完本后,风浪都过去后,大家不介意的话,再专门讲讲倒霉蛋的倒霉故事,到那时候权当作给大家讲个笑话逗乐子。
原本想着今天好歹能写,但生活中一地鸡毛,精神上一片稀碎,枯坐良久没写出来几个字。
之前其实还欠着更新,现在这模样再说欠更啊请假啊什么的,似乎都有些搞笑了,只能承认自己的无能,实在愧对大家。
本书可能要进入一个更新不那么稳定的状态。
事实上,正常情况下,本书预计也在二月份收尾完结,如果不是因为已经快要看见终点线,我可能真的会考虑向大家正式请假两三个月,但不到万不得已我真的不想那么做。
一方面是因为内容已经所剩不多,后续剧情大致走向我都心里有数,只是需要将大情节转化为更具体更细致的情节和描写,琢磨起来比较费时间,但结尾是早已经定好的,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写书一贯是先想开头再想结尾,然后回过头推敲中间部分。
正因为如此,到了这个地步,实在不甘心中断停下。
而另一方面,别的作者如何我不确定,但我自己有切身经验,一本书放下了,隔较长时间想要再重新拿起来,是真的真的很难,所以不到逼不得已,我实在不想那么做。
因此,只要情形允许,本书接下来还会继续写,只是更新相对不会那么稳定。
但凡我做得到,不至于就此变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不会说就月更周更了,能写还是尽量日更,赶上状态好的时候争取给大家多写点。
只是碰上今天、明天这样的情形,确实只能停下来,类似状况请各位书友多包涵。
视明天上医院的结果和回来后自身状态而定,情形好的话,后天二十三号晚上恢复更新,不那么好的话,二十四号晚上恢复更新。
这里尤其愧对追读的书友们,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这里再次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对不住各位or2
第418章 麒麟绝顶与朱雀绝顶一万一千字,三合一大章 节
谢今朝此前没有当面同这个黑衣老道打过交道,但不妨碍他从对方外貌装束和出手风格认出此老乃是叛出终南山的道门北宗高功长老,许三无。
对方出现在这里,原因不难想见。
当初陆绍毅、黄泽带着幼帝秦森逃亡时,许三无便曾经现身横插一手,只是最终没有成功。
他的目标,是通过黄泽,找到幼帝秦森,继而寻找可能借此重生的乾皇秦泰明。
或许,也还要加上先前失踪无主的凌霄宝殿。
一定程度上来讲,除了和黄泽没有私人恩怨外,许三无的目标与他谢今朝相同。
黄泽和谢今朝一样已成二品武圣,但面对一品境界的许三无,仍然力有未逮。
眼下他尚能勉强抵挡,很大程度是因为许三无有心捉活口。
即便如此,黄泽情形也已经岌岌可危。
大河之上,他身形越发僵硬,动作越发凌乱,目光越发呆滞。
谢今朝从旁望去,猜到是许三无一身万象丹功变化万千压迫黄泽的同时,这道门高功还施展了北宗嫡传的四方神等绝学,从精神灵魂层面攻击黄泽。
他立于河畔,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只是冷静注视许三无同黄泽。
那黑衣老道自是早早便也察觉谢今朝的靠近。
他眼高于顶,不以为意。
不过谢今朝现身后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反倒引得许三无视线扫过来。
“我此来,为朝廷缉拿反贼,并追索小皇子下落,事情涉及当今天子。”
“傅星回”外观模样的谢今朝这时方才冷静开口:“道长要生擒、审问此人,我不妨碍,或许,我们反可达成合作。
道长如有收获,可以先行一步,只要将此人留给我便好。”
许三无闻言,嘿然一笑:“你这人,在乾廷当差,却不老实啊!”
虽然面上带笑,但他语气桀骜如故:“只是,你不配同贫道谈条件。”
对方话音未落,谢今朝脑海中就隐约生出白虎咆哮之象。
显然,施展神魂绝学四方神的许三无,将他也列为攻击对象之一。
谢今朝并没有感到意外,早有防备,自身苍玄甲闪动晦暗光辉防御这无形攻击的同时,傲世刀的刀光已经骤然亮起。
刀光一闪之下,仿佛斩断无形之物,为谢今朝化解敌人的攻击。
“好刀。”许三无赞了一声,动作没有任何迟滞,四方神继续笼罩镇压黄泽的同时,万象丹功转化刀枪剑雨从天而降,铺天盖地攻向谢今朝。
谢今朝举刀相迎,守稳自身门户。
他再次有了当初在徐州城时,自己三品境界持傲世刀对抗二品武圣项一夫的感觉,敌人强横,他一招一式都需留神,不敢有丝毫疏忽。
虽然是第一次当面同许三无打交道,但眼前这个黑衣老道的大名在大乾皇朝也算如雷贯耳。
对方当初还是二品境界的时候,单枪匹马夺取道门北宗山门祖庭。
之后即便苏知微、冯喆、梁白鹿三大道门武圣联手,亦难敌晋升一品的许三无,还要多亏骠骑大将军殷雄亲临终南山,方才击退许三无。
即便如此,事后连殷雄亦对许三无的修为实力颇为称道,言及对方如果也臻至正一品的武圣巅峰境界,将会是名劲敌。
眼下距离当初终南山之战又过去数年时间,谢今朝不确定许三无有否臻至道门正一品武圣的修为,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是第一招交锋,他便能确定许三无实力强横。
是以此刻,谢今朝第一时间先稳守自身门户。
许三无性情桀骜骄横,一边镇压黄泽,一边三招两式没能拿下谢今朝,第一时间没有生出退意,反而来了脾气,更进一步加力,想要连谢今朝也一并拿下。
谢今朝沉着应对。
他此前已经得知,乾廷中枢方面也听到风声,可能会有高手赶来这边搜捕黄泽。
正常情况下,那会是他的对手。
但现在许三无横插一手,朝廷从关中来的人,就变成他的援兵。
是以他眼下只要拖住许三无即可。
退一万步讲,不审问,就此杀死黄泽,谢今朝也能接受。
许三无看出谢今朝缠斗的心思,冷笑声中,万象丹功越变越奇,攻势越来越诡异凌厉,叫谢今朝愈发有防不胜防之感。
好在他兵甲俱全,从头武装到脚,必要时候倚仗苍玄甲硬扛许三无攻击。
只是随着许三无攻击愈发刁钻,谢今朝能清楚察觉,对方不断寻找甲胄接合的薄弱处和关节处下手,无孔不入。
徐永生的麟经裁云便擅长此道,谢今朝早有耳闻,眼下许三无分明是相同的思路,并且这位道门一品武圣出手,亦是变化莫测,精准凌厉至极。
当此情形,谢今朝反而不好再一味游斗固守,不得不借助傲世刀反守为攻,以减轻自身压力。
而就在这时,许三无神色忽然微微一动,占尽上风的他大摇大摆转头看向东方。
随后谢今朝也察觉,另有武圣高手从那边靠近。
不是从关中方向过来的乾廷强者。
但气势凌厉,暴烈如火。
待距离接近后,熟悉感油然而生,令谢今朝心中更是一宁。
远方天际被火光照亮,一个高大身影扛枪而至,分明正是拓跋锋。
本打算同徐永生等人一起前往雪域高原,但早先在海外返程途中,他耽误一些时间,是以此刻匆匆赶路,想着从北线经由陇右赶往雪原。
不曾想,他到了关内道会州地界,正预备横跨大河之际,却遇上谢今朝等人。
虽然谢今朝眼下是傅星回的相貌面容,但拓跋锋知道他底细,这时见状,顿时眉梢一挑:“还真是相请不如偶遇啊!”
说话同时,他那杆名震天下的大枪,便已经化作火龙,贯穿天际,向正跟谢今朝交锋的许三无冲了过去。
许三无看着那转瞬即至到火龙,面上笑容赫然比先前更浓:“小子,你说了我想说的话,赶的早不如赶的巧啊!”
他万象丹功骤变,一边显化刀枪如林继续包围谢今朝,一边赫然凝聚成一条黑龙,针锋相对迎上拓跋锋。
为此,许三无甚至放松了自己对黄泽的压制。
黑龙与火龙在半空中剧烈碰撞,爆燃的火焰和黑烟霎时间弥漫周遭天际。
只是一招,拓跋锋便心中有数:“老道士对炎龙枪很熟悉啊?”
“可惜百里平死的早,我臻至一品后没机会再找他算账,但好在他有个不错的传人!”
许三无哈哈大笑:“今天先称称你小子的斤两!”
说话同时,纯阳剑丹·森罗形状变化,分明也化作一杆黑色的大枪,刺向拓跋锋。
拓跋锋面无惧色,反倒好奇:“你二品的时候对上过‘赤龙’前辈,还能活下来?”
许三无:“放心,我今天也不会杀你,你够分量,我同样会留你一命,给你将来升一品的机会。”
“我好怕啊。”拓跋锋嗤之以鼻,身边火海翻涌,条条火龙在其中不断起伏。
虽然是面对一品境界的强敌,但拓跋锋狂猛的枪势招招抢攻,寸步不让,同许三无争锋。
相较于谢今朝方才的进退有度,拓跋锋第一时间便跟对手拼出真火。
赤红火龙不停被对手绞碎的同时,金色的猛虎开始在火海中涌现。
拓跋锋双目血红,分明已然步入血荐轩辕的姿态。
九龙九虎一同纠葛,赤金交缠,浩大与凶煞的烈焰一时间足可焚天煮海。
便是一贯眼高于顶的许三无见了,都喝一声彩:“好小子,青出于蓝,百里平不出九阳龙皇枪,只凭炎龙九转也斗不过你!”
拓跋锋挺枪向前:“青出于蓝何足为奇,学武就该是推陈出新一代更比一代强!”
“小子,我欣赏你,只恨你不是我徒弟。”许三无这一刻状似癫狂,万象丹与纯阳剑丹的功力也施展到极致,不再保留,霎时间化作难以计数的重重黑雨,倾盆落下。
万千雨滴笼罩半空,各自变化,一时间竟像是世间万象尽数呈现,曼妙无方。
但同时,皆摧金裂石,凶戾狂猛。
拓跋锋迎难而上,九龙九虎交织而起。
双方在大河之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碰撞。
火焰大部分被黑雨浇灭。
但许三无身上依旧多了两个血窟窿,鲜血不断涌出,伤口边缘一片焦黑。
他的万象丹长于变化和攻击,同境界下防御不及道门北宗祖传纯阳丹功,但依旧是一品武圣的底子,只是此刻赫然被二品武圣所伤。
不过另外一边,拓跋锋同样不好过。
黑雨看似微小,但数量众多,他身上霎时间便裂开多道伤口,鲜血不停迸射,情形比许三无更加惨烈。
但就在双方碰撞的刹那,幽蓝色火光忽地亮起,化作火凤冲天飞舞。
蓝色火凤凰冲起的刹那,正好帮拓跋锋拦下许三无后续攻击。
火凤凰上升势头因此一顿。
虽然凤凰继续飞舞,但到许三无面前时,已经是强弩之末。
可幽蓝火焰中,一道明亮刀光忽然从中斩出,仿佛奇峰陡起。
刚刚被拓跋锋枪锋刺伤的许三无动作稍慢半拍,顿时再中一刀!
火焰中,谢今朝被苍玄甲面甲覆盖的脸孔,只有双目炯炯有神,沉凝而又冰冷地注视对手。
他本人出手攻击虽不如拓跋锋凌厉,但手持傲世刀,明亮刀光仿佛斩天裂地。
许三无再挨这一刀,胸腹之间顿时破开一道惨烈伤口。
只是这黑衣老道同样不退,冷笑声中,大量黑气近距离如利箭般爆发,化作箭雨,直接将近在咫尺的谢今朝射成刺猬一般。
纵使有苍玄甲护身,此刻甲胄上也出现多处破损,有箭锋深入谢今朝血肉。
谢今朝闷哼一声,但神色冷静如初。
他看似依旧注视许三无,心无旁骛,实则分出一些注意力到一旁已经被许三无放松的黄泽身上。
黄泽一言不发,拖着负伤之躯,当即向远方逃走。
谢今朝一边挥刀抵挡许三无,一边甩手丢出一枚梭镖,拖拽着幽蓝色的尾焰,划过天际,命中黄泽。
黄泽没有停步,只微微侧身保护要害,硬挨了谢今朝一镖,身形踉跄,但继续向远方逃遁。
许三无则杀得兴起,反倒对黄泽不理不顾,纯阳剑丹化作长刀,以刀对刀,劈向谢今朝。
谢今朝挥刀相迎,离凰剑此刻已经变作离凰刀:“四处树敌,不知轻重,难怪你这些年来一事无成。”
他有心激将,许三无闻言,面上怪笑,也不知听没听出谢今朝的真实意图,但依旧没有理会逃跑的黄泽,只是盯着谢今朝,出手更见凌厉。
谢今朝身后,却有拓跋锋不理自身伤势,一枪刺来,同谢今朝一起迎击许三无。
三大武圣强者血洒长空,落下的鲜血炽热如火,令下方冬天里冻封的大河冰面当场解冻。
战至酣处,许三无突然目光一闪。
很快,远方虚空便仿佛洞开。
一个身材高大的披甲老者从中现身,再一迈步,就仿佛瞬移似的,转眼来到三人交战处。
正是当初在终南山击退许三无的殷雄。
殷雄眼见许三无、谢今朝、拓跋锋战成一团,虽然微微惊讶,但也不多废话,抬手便是一拳,向许三无打去!
而在他现身的第一时间,许三无身边就多出一面形制古朴,镜面全黑看上去不见反光的古镜。
黑色的镜面中,传出水声。
紧接着便有大量黑色的流水涌出,化作黑色的海洋,悬于天地间。
伴随黑色海洋出现,大乾关内道会州地界,整片山河地脉,似乎都开始随之一同震动。
殷雄第一拳被黑色海洋所阻,打得黑海波澜万丈。
他低哼一声:“老把戏了!”
不同于当初在终南山时玄武镜第一次出现,殷雄措手不及。
这次许三无再亮出玄武镜,殷雄握拳的双手当即十指张开。
他一手向下,凌空按压,遏制黑色海洋的同时也遏制地脉震动,另一只手则直接向那玄武镜抓去。
许三无同样冷哼一声,整个人向黑色的水流中沉降。
拓跋锋伤势不轻,但没有半点退让之意,当即挺枪上前,便又是一枪刺向许三无。
许三无下沉之势不改,再中拓跋锋一枪,鲜血淋漓的同时,纯阳剑丹·森罗恢复法剑模样,反手一剑也命中拓跋锋。
另一边谢今朝上前,则遭受许三无神魂绝学四方神的攻击,身形在半空中一滞。
许三无身形顿时沉入黑色的海洋中,快速消失。
殷雄的手掌五指,抓住玄武镜,并尝试镇压地脉异动,以免会州内外发生大地震。
再中一剑的拓跋锋面上不见血色,追踪非他所长,当即转首望向谢今朝。
谢今朝则示意拓跋锋休养,然后冲殷雄招呼一声后,向远方追去。
不过,他大约感应了一下,先前被他特殊梭镖所伤的黄泽,此刻正不停向远方奔逃。
黄泽,才是他此行目标,许三无只是阻碍。
而眼下有殷雄到场,许三无翻不起更大风浪,拓跋锋同殷雄在一起亦无大碍。
虽然黄泽也负伤,但速度不慢。
再给他逃下去,难免脱离自己的追踪范围,是以谢今朝略微思索后,当即转而向黄泽那边追去。
不过,许三无并没有远远逃遁。
他很快出现在会州重镇会宁城中。
黑衣老道浑身浴血,此刻同样面如金纸,一品长生武圣的底子,身怀七柄道家“土”之拂尘,短时间内也不足以助他快速疗伤。
而许三无也压根没有就此服输再次败走的打算。
他双手一起捏道决立在胸前,大喝一声:“起!”
会宁城中,顿时有道道光华直冲天际,在半空中构成一座巨大法阵。
这道家法阵变化无穷,气象万千,但从中流露出无尽肃杀与冰冷的气息,仿佛归墟之渊,世界尽头。
对殷雄来说,再次交手,对付玄武镜固然有所准备,但他许三无又何尝会只有老把戏?
许三无确实目高于顶,但上次劫夺幼帝秦森时空手而归,他此番难得又有了线索消息,自然会加以重视。
早先到了会州,许三无再寻找黄泽具体行踪下落的同时,亦暗中布下这样一座北冥归墟阵,以备不时之需。
对上拓跋锋、谢今朝两个小辈,他只凭自身实力搏杀。
现在老对头殷雄也到场,除了玄武镜之外,不甘心失败的许三无立马便催动北冥归墟阵,要同殷雄再斗一场。
大阵展开之后,以会宁城为中心,顿时有大片地界开始冰封。
山川草木,乃至于此地人畜,动作全部开始变得僵硬,陆续有人以及其他生灵开始被冻封成冰雕。
阴阳逆转之下,万物化作虚无,步向死寂的归墟。
并且,在相对遥远的地方,正对玄武镜和地脉异动加以镇压的殷雄,顿时目光一闪。
因为原本已经几乎要消失的黑色海洋,这时骤然冻结,化作庞大的黑暗冰川。
这些冰川快速扩张,并将大河两岸冻封。
原本已经趋于平静的山河地脉,没有再地震,但灵气底蕴,仿佛也完全冻封,归于死寂。
这由生入灭,万物万象仿佛一起走向终点的变化下,令地面上的生灵也一并迎接死亡与枯寂的洗礼。
便是武圣之境的殷雄和拓跋锋,都感到自身生机遭受死寂之气的侵袭。
殷雄修为实力更高,无伤在身,情形尚好。
本就重伤的拓跋锋感受更加强烈,好不容易恢复几分血色的面庞,立马又重新转为苍白。
殷雄见状,白色的双眉顿时竖起。
他原本抓握在玄武镜上的五指,顿时开始加大力量,不再考虑镇压获取这件绝顶遗宝,而是要当场将之摧毁。
不过,玄武镜黑色的镜面上,这一刻浮现复杂而又繁奥的阵纹,周转北冥归墟阵的阵法之力,衍生大量黑色的寒冰,抵挡殷雄的攻击。
殷雄久经战阵,心志坚定,一手抓握玄武镜,另外一只手出拳,不断轰击冻封的镜面,黑色的碎冰不断向下掉落。
虽然能感受到,他攻击越猛烈,许三无为了抵挡,周转阵法可能吞噬会州内外更多生灵,但殷雄出拳没有任何停滞。
打碎坚冰的同时,他转而开始向会宁城方向前行,突破黑色的冰川封堵,意图去找许三无本人。
拓跋锋虽然面色苍白,但火焰再次在他身边亮起,不断粉碎包围上来的黑色冰川。
大阵四两拨千斤,即便只是周转少许天地自然之力,亦非人力可及。
若非殷雄、拓跋锋实力过人,当场就被冻封在冰川内。
只是,作为整个北冥归墟阵的主要攻击目标,殷雄二人前进重重受阻,速度远非昔日可比。
身在会宁城主持大阵的许三无,即便隔着阵法,依然能觉察到殷雄那步步进逼的压迫感。
但一身是伤的他,此刻并没有放弃大阵退走,反而面上神情近乎癫狂,势要同殷雄这次见个高下。
为此,北冥归墟阵更进一步加大力量,冻封周边更广阔的范围,保护玄武镜,对抗阵中强敌。
……
会州东北部,一个身着黑衣的高挑女子,朝大河岸边方向前进。
正是来寻兄长的谢初然。
她到了灵州,见过钱宁宁,得知谢今朝外出寻找黄泽后,便又离开灵州,顺着大河向上游而行,一路来到灵州西南的会州。
虽然想要同谢今朝见一面,认真谈一谈,但谢初然初时赶路并不急迫。
相反,她如今行路,颇有几分悠然悠哉的架势。
准确说,近几年以来,她都是如此。
除非有确切的急事或目的,否则她都是漫步乡野间,一边赶路,一边同民间百姓打交道,听世情百态,观人间红尘。
同林成煊学医几年,到如今她同样算是个中一把好手,日常出门,或是施医赠药,或是助乡里凿山开路。
顺路而行,顺手为之,事毕即离开,不多纠葛,经由她手,也送走不少病重难医之人,看过不少悲欢离合。
似如今,到了会州地面上,谢初然便赶上一场喜庆的乡间嫁娶。
规模不大,甚至看得出新人家里条件有些困难。
但兄长送妹出嫁,新人拜堂,不论主人家还是来宾,看上去依旧喜庆。
谢初然立足远方,默默看着这一幕。
看着娘家人,她不禁想起自己的兄长谢今朝。
看着那对新人,她想起自己同徐永生。
但除了兄妹之情和男女之爱以外,这场面本身就让她心生喜悦与安宁。
正如她这么些年来常在民间走动,领略民情变化。
自当初徐永生镇住河洛,保中原一方平安,再到他斩杀林修,震慑整个天下,令天下间战乱亦不再扩大,众多有心之人偃旗息鼓,民众渐渐休养生息。
谢初然每每观之,便感觉自己因为走火入魔所扰的心境,随之安宁许多。
不过可惜,这份安宁很快被破坏。
谢初然心有所感,骤然转头,双瞳目光如有实质般望向远方。
结合了巡天鹰皇眼瞳的目力,令她很快锁定自己的目标。
远方山峦间,有人正亡命奔逃。
……黄泽!
见状,谢初然当即摘下自己随身大弓,挽弓搭箭,光辉凝聚而成的箭矢顿时仿佛小型的太阳一样,在地面上凝聚,光照四方。
下一刻,耀日弩凝聚而成的光箭,就朝远方黄泽飞射而去。
黄泽惊觉箭矢射来,已经来不及闪躲,只能勉强尽力扭动身躯。
但箭矢依旧命中,黄泽当即便是一个踉跄,滚倒在地。
不过,他总算再次避过要害,向前一个翻滚之后便重新冲出。
黄泽也顾不上反击谢初然,只是努力奔逃,借助地势掩藏自己身形。
谢初然一箭之后,身形便朝黄泽追去。
她视线一扫,已经看见远方黄泽来的方向,出现另一人,也在追赶黄泽。
正是谢今朝。
兄妹二人远远对视一眼,没有搭话,便一起动身,一个自后方驱赶,一个从侧面包抄。
但谢初然刚刚冲出没几步,身形便陡然放慢。
她猛地转身,向会宁城方向望去。
那边,传来令人感到极为不祥的冰冷与肃杀,一切生命仿佛都步入终焉的深渊。
虽然不了解此前大河上一战的经过,但谢初然辨认会宁城方向和距离后,立马察觉,那边可能有大灾劫降临。
关内道北部边疆如会州等地,人口稀少。
会宁城也比不得中原大城,但依然有众多丁口。
谢初然回头望了望谢今朝与黄泽消失的方向,再看了看那因为她方才出手,阳光凝聚震动四方而茫然停下的结婚新人。
黑衣女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径自朝会宁城方向赶去。
金光纵贯天际,接着又很快慢下来。
因为,死寂的寒气在不断向四方席卷。
寒意不仅要冻封会宁城,也横扫周边乡野。
谢初然面无表情,也没有掩饰自身行藏,仿佛化身金乌,照亮四方,不断驱散周围寒意。
随着距离靠近,她已经能感应到前方有武圣层次的高手,而那冻封四方的大阵,该是道家手段。
身在会宁城的许三无,虽然身负重伤,但也感应到另一个方向有敌来犯。
并且,速度极快。
相距甚远,便有金光箭矢穿越重重寒气,直抵法阵中央。
北冥归墟阵的主要力量,被许三无借助玄武镜导引去了殷雄那边,阵眼这里反而缺乏防护。
但许三无不以为意,万象丹功演化遮天巨盾,抵挡来箭。
仿佛太阳横空而至的箭矢,撞在盾牌上,盾牌微微摇晃。
许三无暗自皱眉,自身伤势影响属实太大。
虽然山岳般的巨盾遮挡视线,但许三无已经能感应到,突然从另一个方向杀来的黑衣女子,身形连续闪烁,其本人已经到了近处。
谢初然身形在半空中一分为十,流光闪烁,分散从不同方向绕过巨盾,袭向许三无本人。
许三无万象丹变化莫测,巨大的盾牌当场就扩散分裂,接着化作成百上千的长枪,竖立如林,杀气冲霄,从各个方向包围穿刺身形分化的谢初然。
谢初然却视若无睹,放任黑色的长枪在自己身上留下道道伤口,但十日破阵舞落下,众多身影一起包围许三无,刀光连续闪烁,也给许三无身上新添多道伤口。
重伤在身丹功有漏的许三无顿时伤上加伤。
但他没有放弃主持北冥归墟阵,身形一闪,在原地消失,反倒是谢初然分散的身影,都开始被冰雪所覆盖。
受寒冰侵袭,视肉心助她疗伤的进程亦被干扰阻挠。
“徐永生不在中土,你还这么胆大?”许三无先看了看左右,然后方才重新望向谢初然:“当贫道不会杀你么?”
谢初然身形一闪,如流光般迅疾,分散的身影重新相合,已经冲出冰雪的包围。
她视线同样扫视周围北冥归墟阵的阵纹,不答反问:“道家贵生,你也算是道家高功宿老,同北宗其他人争门派法统也就罢了,至于如此大开杀戒么?”
许三无哈哈一笑:“万物众生,皆不免黄土一抔,你我终有一天也相同,早早晚晚,又有什么打紧?”
谢初然看着对方,微微颔首:“那你早点死吧。”
说话同时,她双目骤然变得通红,仿佛被染上一层血色,又像眼瞳中有火焰在燃烧。
一步踏出,谢初然身后八荒武魂在强光下变得模糊,仿佛只剩一对庞大的金色羽翼向两边展开,遮天蔽日一般。
日光驱散寒意的同时,谢初然已经到了许三无身前,陌刀·时日当头劈落。
许三无终于在这个瞬间,停止了北冥归墟阵对远方玄武镜的供给,转而应对眼前。
重重黑色玄冰骤然出现,直接冻封谢初然斩落的陌刀。
与此同时,许三无万象丹回收,强压自身伤势的同时,纯阳剑丹·森罗化作漆黑的长剑,洞穿谢初然身躯。
然而,他一剑刺了个空!
那只是个虚假幻影。
源自谢初然的日光虹影。
在许三无刺空的刹那,已经弃了陌刀的谢初然本人,手中横刀出鞘,极近距离下一式坠日斩,正中许三无!
一刀命中,金光透体而出。
许三无全身巨震的同时,又有赤红和幽蓝的光焰,从他体内爆发,再难压制。
新伤叠旧伤,饶是以许三无的实力,这一刻身躯也几乎被斜着撕裂成两半!
许三无瞪视谢初然,终于爆发出一声怒吼。
怒吼声中,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炸裂开来。
谢初然脑海里霎时间一片空白。
接着,青龙、朱雀、玄武、白虎的形象仿佛一同出现,并向她咆哮。
然后,青龙、朱雀很快消失,只剩玄武和白虎。
动荡的北冥归墟阵加持下,冰冷与死寂弥漫,由实转虚,一起笼罩谢初然的神魂。
谢初然咬紧牙关,爆发出刺耳的怒鸣。
无尽冰冷和杀戮组成浪潮,不断冲击她的神魂,仿佛怒涛拍打堤坝。
先前勉强稳固下来的堤坝,在这一刻面临破碎。
刹那间,谢初然当机立断,主动出击,以怒潮对怒潮,惊涛对惊涛。
同为神魂绝学的日暮大葬反冲许三无的四方神。
近乎狂暴的炽热大日降临人间,抵挡周围极寒的同时,埋葬许三无最后的反击与意念。
失去许三无主持,那北冥归墟阵也很快趋于溃散。
谢初然身形凝立半空中,金色的光焰不停向外吞吐,进一步驱散寒意。
但她呆立原地不动。
远方,大河方向,在许三无抽走部分北冥归墟阵力量的刹那,殷雄便得以直接一拳击碎玄武镜。
他仿佛挪移虚空般,快速赶来会宁城方向。
看见那仿佛化作天空中第二轮太阳的年轻女子,殷雄心中便大致了解情形。
但他此刻隔着老远便停下脚步,没有继续靠近。
而随着他的到来,谢初然马上有了动作。
她忽地转身,面向殷雄。
但她没有与对方搭话,反而只是双目直勾勾注视殷雄。
仿佛应激而动的野兽。
只是,那对眸子中没有焦点,看上去充满茫然与迷惑,又像是蕴藏极致的暴烈与疯狂。
殷雄看着远方谢初然,没有畏惧,但也没有动手,反而轻声一叹。
在他身后,负伤的拓跋锋跟上来,看见此情此景,顿时面色大变。
“不要靠近,否则只会刺激到她。”殷雄徐徐开口:“她现在的情形,同天子当初离开关中的时候相似。”
半疯不疯,走火入魔的边缘。
拓跋锋深呼吸,苍白的面容这一刻变得铁青。
双方一时间,陷入沉默无言的对峙中。
阳光普照,冰雪消融。
下方会宁城,渐渐恢复生机。
虽然,有些人,有些生命,永远的逝去了。
但还有一些幸存者,渐渐苏醒。
有人声从下方传来。
半空中阳光中心的黑衣女子,神情与目光依旧茫然,这时仿佛失魂落魄一般,径自转身而走。
自她先前来时方向,傅星回模样的谢今朝带着重伤被他所擒的黄泽,也正向这边过来。
看见谢初然的模样,他如遭雷击。
殷雄看了谢今朝、黄泽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远远跟上谢初然。
当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林成煊留谢初然在东都,本意只是怜惜孤女。
只是此后又发生种种事端。
到如今,谢氏遗孤终于得以行走在阳光之下,可谢初然却又变成这般模样,令殷雄亦心中唏嘘。
只是,唏嘘归唏嘘,眼下他必须盯紧谢初然。
拓跋锋同样跟上。
谢今朝喃喃自语:“为什么……”
拓跋锋奇怪地看向他。
“有雄公在,不应该的……”谢今朝言道。
拓跋锋:“许三无布阵,我们隔空较量,破阵需要时间,在此期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许三无的阵法冻封,三娘子可以等,但她应该是……不想等。”
谢今朝骤然无言。
……正如同,谢初然可以选择去追黄泽,但她放弃了。
可是,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看方向,像是去灵州。”拓跋锋提醒道。
谢今朝看着前方像是漫无目的前行的谢初然,再猛然一醒:“我跟着她,你尽快将此间事通知恒光!”
谢今朝和殷雄跟上了谢初然。
与其说去灵州,倒不如说是回灵州……谢今朝注视前方自己唯一血亲的身影。
灵州,于对方而言,又何尝不是魂牵梦绕?
但她有多年不曾公开返回那里了,哪怕他谢今朝已经成为新的朔方节度使。
不……或许,正因为他的缘故,谢初然才克制自身。
一念至此,谢今朝心中更加苦涩。
眼见谢初然双瞳血红,眼底深处埋藏无尽的杀戮和疯狂,却始终茫然而行,到后来甚至收敛自身光辉,重新像是凡人般走在灵州乡间地头,不知怎的,谢今朝忽然想起许多往事。
从前,就是在自己父亲灵州郡王谢峦治下,就是在这灵州乡间,便经常有人传颂乐善亲民的谢家三娘子美名。
倒是关于他这个谢二郎,在不少人口中,是不成器不着调的二世祖。
如今呢?
谢今朝忽地也有些茫然。
原本留在灵州,这时闻讯而来的钱宁宁等人赶到,都不知所措。
谢今朝打起精神,招呼他们一声,令他们处置好地方事宜,但不要靠近他和谢初然所在的这边。
他几次想要尝试靠近谢初然,但又止住自己上前的脚步。
直到,不知何时,忽然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谢今朝身旁。
谢今朝转身,看向身旁的徐永生。
自徐永生修为大成,名动天下以来,谢今朝少有地在对方身上看出几抹风尘疲惫之色,不知对方是以怎样的速度,星夜兼程数千里赶来。
此刻的徐永生神情平静宁和,虽然看上去风尘仆仆,但他的到来,就令其他人心中为之一定。
谢今朝欲要开口,徐永生微微摇头:“事情始末我已大致知晓。”
殷雄目光亦看过来。
“交给我。”徐永生不再多言,只冲谢今朝、殷雄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便不疾不徐向远处谢初然走去。
对他的靠近,谢初然有所察觉,如先前一样应激而动,警惕但茫然地看过来。
可是,其视线依然没有焦点。
徐永生安之若素,语气如常:“初然。”
说话同时,他手掌牵住谢初然的手。
谢初然血红的双瞳中,疯狂和杀戮的光彩波动,似乎高涨。
但她怔怔立在原地,没有更多动作。
远方,殷雄、谢今朝以及原本就在灵州的钱宁宁等人见状,都先松一口气。
然后,众人就见徐永生平静牵着谢初然的手掌,径自离开此地,向东而行。
殷雄在徐永生现身后,便不再盯紧谢初然,只是目送他们背影远去。
谢今朝望着那白衣男子和黑衣女子远走,心中微微一动:
向东边而去的话……
他冲钱宁宁、杨寇等人招呼一声,连忙跟上。
徐永生走得并不快,同谢初然仿佛郊游漫步一般。
但他们接下来自西向东,横穿大乾关内道北部,最终步入河东道。
眼见徐永生同谢初然一同去往河东道朔州神池以北的山中,谢今朝几乎屏住呼吸:
果然,河东地肺……
待到了地肺入口,徐永生停步,冲身后远方跟着的谢今朝轻轻点头,然后带谢初然一起入内。
谢今朝便即停下脚步,默默等在外面。
地肺中,徐永生带着谢初然深入其内,寻得合适位置后,取出自己此前收藏的古木祖泪、千江月魄、星陨金芽,以及此番在雪域高原上得到的九幽火髓。
还有,当初追杀姜志邦时候到手的神兽精魄,朱雀左瞳。
和当初他在江南地肺时一样的步骤,徐永生此刻以千江月魄和九幽火髓做水火交融,结合地肺烟尘与地脉灵气,栽培星陨金芽,再以古木祖泪浇灌胚芽。
最后,结合了朱雀左瞳的胚芽,同谢初然相合。
到这一刻,谢初然双目中的疯狂与杀意,终于渐渐消退,并闭上双目,仿佛沉睡。
金色的阳光以她为中心,照亮昏暗的地肺。
而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光辉愈发明亮,但褪去金色,不再温暖,变得更加纯粹。
三足金乌的身影在光辉中消失,另一种神鸟的身姿自其中出现。
传说中的朱雀。
伴随朱雀振翅,明光包围下,谢初然双目终于重新睁开。
此刻的她仿佛初生婴儿般,茫然看着眼前世界,而下个瞬间,她目光便重新有了焦点,集中在眼前徐永生身上。
徐永生依旧平静,微微一笑:“一如当年所言,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谢初然怔怔望着徐永生,恍如隔世般,泪水飞快自面上滑落。
流泪的同时,笑容亦在她面上绽开。
守在河东地肺外面,正感到焦急不安的谢今朝,忽然眼前一花。
他仿佛看见,忽然有光辉从地面下透射而出,在半空中凝成虚幻的光影。
影影绰绰,看上去像是明亮的朱雀,依在玄黄色的麒麟身旁。
谢今朝呆呆望着这一幕,忽然感觉面上发凉。
他抬手一抹,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第419章 谢氏兄妹的决定二合一章 节
朱雀绝顶,光明宏大,最擅镇压武者修行的内魔。
虽然绝顶之姿罕见,漫长历史上朱雀绝顶的先例并不多,但迄今为止还没有过他们走火入魔的记载。
反倒是有朱雀绝顶帮助其他境界相近武者压制走火入魔的传说,令后人向往不已。
眼见那同玄黄麒麟相依偎的明光朱雀,谢今朝悬着的心便彻底放下来。
绷紧的心弦这一放松,他方才注意到旁的事情。
而自己面上的泪水,则让他再次一怔。
同时,谢今朝也发现,自己泪流满面的同时,戴着的青龙谱已经脱落,自身相貌身形恢复本来模样。
尚是泪眼滂沱的青年男子,怔怔立在原地。
等他再重新回过神来,面上神情喜悦之余,变得复杂起来。
谢今朝没有入地肺中去找徐永生、谢初然,只是留在地上山岭间,陷入沉思。
直到,他灵觉提示自己,有旁的武圣靠近这里。
来者较为熟悉,前不久双方才一同并肩作战过。
正是拓跋锋。
早先,通知徐永生会州之战的结果,等徐永生下了雪原星夜赶来会州,给徐永生介绍情况后,伤势颇重的拓跋锋便先静养疗伤。
晚些时候,他方才再赶往灵州,然后又赶来河东地肺这边。
他到了地肺入口处,看见恢复本来面貌的谢今朝,再看那虚幻的麒麟、朱雀光影,也放下心来。
觉察拓跋锋靠近,谢今朝面上泪痕便即全部消失,重新变得平静。
“看来三娘子无大碍了。”拓跋锋面上虽然依旧没有血色,但笑着说道。
谢今朝连连点头:“是啊,多亏恒光及时赶回来,也多亏三娘她能等到恒光回来。”
拓跋锋轻轻点头。
谢初然如果当真走火入魔,那要么当场身亡,要么彻底化作妖魔,届时即便是神兽精魄和绝顶天资也不可能将她拉回来了。
甚至,如果她化作妖魔大开杀戒的话,当时就在附近的殷雄即便再惋惜,也不会手下留情。
“雄公还在灵州?”谢今朝转而问道。
拓跋锋:“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他还留在灵州没走,嗯,你擒获的黄泽,他也没动。”
谢今朝颔首:“既如此,我回去同雄公有个交代。”
拓跋锋意外:“徐二郎和谢三娘子他们应该马上就要上来了。”
谢今朝没有停步:“既然三娘无事,将来或有再见之机,不急于眼下一时。”
说罢,他径自离开。
拓跋锋看着对方背影,初时奇怪,渐渐若有所思。
地肺外界山岭上空中麒麟与朱雀的虚幻光影,开始消散。
诚如拓跋锋所料,很快,徐永生、谢初然便从河东地肺里联袂而出。
“谢二哥先回灵州了?”徐永生左右看看。
虽然身处地脉中,受地脉烟尘影响,干扰感知,但即便在方才那般重要的情形下,他仍然没忘了五感寄灵,寄托一只雀鸟,同谢今朝一起留在地肺之外,观察周围情形。
于是徐永生很自然看到拓跋锋到来,看到谢今朝离去。
“二哥……”谢初然视线朝西边灵州方向望去。
徐永生言道:“谢二哥一直跟我们来到这里,见你无大碍方才离去,对你的关心毋庸置疑,眼下先离开,或许是他有别的考量,让他自己先冷静一番吧。”
谢初然长长呼出一口气:“说的是……”
虽然她早先前往灵州,就是想要跟谢今朝好好谈一谈。
眼下闻听徐永生所言,她微微沉吟,也不着急立刻再去灵州见谢今朝。
“看样子,已无大碍。”拓跋锋上下打量谢初然。
谢初然面色亦显得苍白,但目光澄澈明亮:“确实没有大碍,接下来和你一样,慢慢养伤便是。”
早先同许三无一战,虽然她击杀许三无,但自身同样受伤不轻,更因为对方针对神魂的攻击而濒临走火入魔。
这样的身心基础,一般来说,即便其他条件齐备,她也很难通过典仪提升自己的灵性天赋。
好在,有经验的徐永生在旁全程主导推进。
他勾陈绝顶逢凶化吉的特质,在这一刻发挥作用,终于令谢初然遇难呈祥。
而眼下,谢初然精神上的创伤与隐患完全消弭,只余下先前身体血肉之伤。
她炼化了视肉心,在这方面较之拓跋锋还更有优势。
“无大碍就好。”拓跋锋连连点头:“这趟虽然误了雪域高原上的事情,但也算错有错着。”
到了这一步,他方才顾得上跟徐永生打听雪原大战的经过和结果。
徐永生简单介绍一番。
“江措还活着啊?”拓跋锋挑挑眉梢:“也不错,希望我将来有机会碰上他。”
待听说雷辅朝战死后,拓跋锋眉头又耸动一下,但没有再开口说话。
昔年“赤龙”百里平同雪原法王江措大战,虽然战胜并重创对方,但他本人亦负伤。
从雪域高原退下来之后,百里平又因为大徒弟项一夫的缘故暴露了行踪,招致朝廷围剿,最终身殒。
当时乾廷高手围剿百里平的主力,便是雷辅朝。
虽说雷辅朝是奉朝廷旨意行事,但拓跋锋击杀项一夫之后,同样盘算着有朝一日也要会一会对方。
眼下听说雷辅朝最终死在雪原大相南木加刀下,埋骨雪域高原,拓跋锋便没再多说什么。
“你们接下来回东都?”他冲徐永生、谢初然问道。
徐永生颔首:“先前已经同林博士约好,晚些时候一起在东都见面。”
谢初然则问道:“二哥离开的时候,带青龙谱了吗?”
徐永生、拓跋锋都答没有。
谢初然若有所思。
……
谢今朝回到灵州,亦没有佩戴青龙谱改变自己相貌身形,而是以本来面目现身。
不知情者见状,大都惊愕。
少数知情者,如殷雄、钱宁宁,同样感到意外。
看着谢今朝淡定平和的神情,钱宁宁心中生出某种预感。
殷雄在最初的惊讶之后,目光中也流露出玩味的神采:“谢二郎,你想做什么?”
谢今朝向殷雄一礼:“黄泽,交由雄公审问,只是希望雄公审问过后,能把他交给我明正典刑,告祭父兄亲朋。”
殷雄神情未见放松:“别跟我打马虎眼,我问的是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谢今朝平静:“大乾朔方节度使傅星回,战死在会州了,至于我,我会离开这里。”
说话同时,他已经卸下自己身上破损的苍玄甲。
殷雄静静看着这一幕,半晌后长叹一声:“也好,我会如此禀报朝廷,只是,虽说你心思不纯,但有你在朔方,守土亦算尽力。”
叹息之后,这位老帅神情便恢复如常,摆摆手:“这里善后,可以交给你,朝廷有更进一步旨意之前,你抓紧时间安排吧。”
谢今朝言道:“多谢雄公。”
殷雄直接负手离去。
谢今朝转而看向钱宁宁,则微笑说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接下来不需要再主修五常之礼,此后全按你自己兴趣来吧。”
钱宁宁摇头:“我不碍事的。”
她略有些担心地看着谢今朝。
谢今朝微笑摇头:“放心,我没事。”
他视线没有望向东边河东道朔州地肺的方向,而是向灵州西南,向会州那边望去:
“如果当时我放下黄泽,回身同三娘一起去会宁城找许三无,三娘不至于弄到那步田地。
她的安危牵动我心神不假,但经此一事,我能看出她另一方面的决心。
不,倒不如说,我早就知道,她这次专程来朔方见我,应该便是想要商讨相关的事情,可能,是想尽最后的努力劝我吧。
如果不成,我们冰炭不同炉,将来不是形同陌路,而是可能成为敌人。
我从前未尝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但在父兄和三娘之间,我不知该如何去选,事情一直拖到如今,是因为我逃避面对。”
谢今朝收回视线,看向钱宁宁:“但如今,我可以肯定,父亲和大哥,不会愿意看到我和三娘走到那一步,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不愿。”
钱宁宁轻声说道:“我明白,从前,你其实便一直犹疑。”
谢今朝微微一笑:“三娘比我明白的更早,所以这趟主动来朔方见我。”
他要面对的对手,是徐永生。
自徐永生彰显文武双全之能,一战威震河洛中原的时候,谢今朝心中便有了预感。
及至徐永生以娲山神兵斩杀林修,谢今朝便彻底确定,自己这条路走不通。
坚持走下去,结果只有一个。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以一死相报当年壮志未酬的父亲谢峦和大哥谢华年。
所以才有谢初然此番朔方之行,做最后努力。
“父亲,大哥……”谢今朝迎着冬日里寒冷朔风,望着面前苍茫朔方大地。
“你们当初没算我一份,真是好眼力,知道我不是这块料。”
他自嘲地笑笑:“我也说不好,今日选择,是终究不成器,还是令你们松一口气,所以就不跟你们道歉了。”
他面上笑容收敛,转而看向一旁钱宁宁:“但我对不住你。”
钱宁宁则面露笑容:“你说话如此见外,才令我心中悲伤。
如果说谁欠谁,自我习武以来,你帮了我太多,莫说你有目的,我本就是愿意助你的。”
谢今朝也笑笑,伸手牵住她,走向一旁。
在那里,杨寇,以及闻讯而来的陈天发、古骨等人都没有散去。
相对来说,陈天发、古骨的神情较为平和,而杨寇等人有所不安。
“诸位不必担心。”
谢今朝言道:“列位同袍将身家性命和前途都托付在我和朔方,若只是我自己,接下来虽然会有些变化,但一定坚持留在朔方,以免各位因我受牵连。
今日之所以能干脆利落解甲归田,是因为我虽然离开朔方,但天麒先生依旧定居东都。
即便他一句话都不过问,诸位同袍和家人亲朋也可无忧,当然,大家背井离乡来此,如有去意,谢某亦会帮忙周全。”
众人闻言,心中都安定许多。
与谢今朝最熟悉,和钱宁宁一样知道他化身傅星回的陈天发、古骨这时上前:“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谢今朝一笑:“尚未想好,先四处转转吧。”
陈天发闻言,不禁莞尔。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十几年前初相识时候那位谢家二郎的身影。
对方一朝放下某些东西,顿时便大不相同。
只不过,世事变迁,悲欢离合。
对方和当年相比,终究还是有许多不同了。
不过,他陈天发又何尝不是如此?
对朔方军大部分中下层将士和当地民众来说,得到的消息,便是节度使傅星回,战死会州。
消息传开,人们难免惶然悲戚。
傅节度使虽然上任不久,但这几年来在朔方边镇深得人心。
此刻传来他战死的消息,人们悲痛,并且也为自身安危而焦虑。
好在有殷雄和陈天发、古骨、杨寇等人在此,局面还能保持相对稳定。
而大乾皇朝在雪域高原上的胜利,也进一步激励和安抚人心。
陇右节度使雷辅朝固然战死,但雪原异族几乎被中土力量灭族,顶尖高手接近全军覆没。
相较于六、七年前那次大乾鼎盛时期西征雪原,这一次的胜利更加彻底。
雪原大相南木加晋升超品强者的消息,本该令整个中土华夏为之不安,但眼下却成为天麒先生徐永生傲决当世的又一笔注脚。
继林修之后,徐永生再次以武圣之境斩杀超品,震古烁今。
即便不与雪原相接的朔方,消息传开后,依旧令上下军民群情振奋,总算抹消了节度使傅星回“战死”噩耗带来的负面影响。
……
雪域高原上的大战,不仅仅只是震动大乾皇朝疆域。
同样与雪域高原相邻的西南石林国,收到消息后,同样深受震动。
高龙之后,当代石林王高宝渊,以及石林国相段文雷,这时一起离开了石林王都。
越过苍山洱海,他们一同来到一片银色的世界。
这里,是西南顶尖大妖银海菌的领地。
两人一妖,一时间默默相对,陷入诡异的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出声。
实在是北边雪域高原上传来的消息,太过惊悚。
臻至超品的雪原大相南木加。
臻至一品境界的雪原名将久阿国杰、桑布平措。
佛门一品武圣,天竺龙光上师。
以及雪原异族年轻一代正冉冉升起的明星,赤山赞普。
所有人,全部身死。
除了江措法王之外,曾经雪原异族的顶尖高手直接被中原人杀得一空,甚至还搭上天竺的龙光上师。
这样的战报,令高宝渊等人都遍体生寒。
实事求是地讲,他们石林国同雪原异族关系敌友变化频繁。
双方时而联手共同面对来自中土的威胁和压力。
但很多时候,彼此间亦交战不休,总体而言,雪原异族占据很大优势,自雪域高原上居高临下,侵吞石林国不少疆土,掠夺不少资源和人口。
对石林国来说,那也是个强敌。
乾皇秦泰明失踪离开关中之前,大乾皇朝远征雪域高原,曾经重创雪原异族,雪原八大名将折损近半,令雪原异族元气大伤。
可是关中翻龙劫过后,雪原异族成功参与洗劫大乾帝京。
从之后久阿国杰、桑布平措、赤山赞普、仓木决巴姆、格桑贡布等人修为陆续都有进步,就可以看出他们收获颇丰。
更别说最重要的是,南木加成功登临超品境界。
从这方面来讲,雪原异族实力甚至比先前还要更强了。
可是,随着天麒先生徐永生亲自率队前往高原之上,这一切反而成了过眼云烟。
雪原异族刚刚达到顶点,便直线跌落谷底。
徐永生,则证明了自己当初斩杀陆地神仙林修,不是偶然。
眼下石林国虽然少了雪域高原的威胁,但他们更加忌惮中土大乾。
“你们,作何打算?”银光的海洋中,传出人声。
石林王高宝渊神色肃穆:“我决定,冒险留下千秋开元甲。”
银海菌闻言,骤然沉默。
半晌后,它重新开口:“确实是冒险。”
石林国早先同样元气大伤。
真要说起来,当年事同徐永生息息相关。
不论是上代石林王高龙,还是与银海菌并称的大妖金天蜈,身死都跟徐永生有脱不开的关系。
但高宝渊、段文雷乃至于银海菌,都认真思考过一个问题。
要不要,索性将千秋开元甲,送回大乾?
但不是送往关中帝京交还乾秦皇室,而是送往东都,送往城外铁斋。
这些年来,他们石林国安安静静,休养生息,不敢再同大乾皇朝起冲突。
事有缓急,中土强者也确实顾不上再关照他们。
但石林国这里,始终还有一重隐忧,便是当初击杀姜望舒,带回千秋开元甲。
曾经的机缘,如今显得隐患巨大。
如果只是如今势力、声望全都大幅衰落的大乾朝廷,石林国还不必如此在意。
关键是那位天麒先生。
对方扫荡雪域高原之后没有南下石林,让高宝渊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是他们依然不安。
有关千秋开元甲的去留,正是源于此处。
“唯一的好消息,徐天麒并无心扶保大乾朝廷。”段文雷轻声道:“虽然没有公开为敌,但结合过往消息来看,他们双方甚至可能是对立的。”
不要主动北上招惹乾人汉民,又不像雪原上南木加那般有潜在威胁,石林国未必会成为那位天麒先生的目标。
对方此前种种行为,并非为了乾廷中枢出头。
涉及乾廷的千秋开元甲以及姜望舒之死,那位天麒先生未必放在心上。
姜望舒兄长姜志邦,甚至就是被徐永生、谢初然追杀到死。
这缓解了高宝渊等人的局促不安。
“静观其变,积蓄自身么……”银海菌发出人声:“有徐天麒在世一日,终究是徒劳。”
超品境界陆地神仙,都已经被他斩杀两个了!
女帝周明空那般人物,复生重归人间后甚至都要避其锋芒。
“女帝不会避一世的。”高宝渊徐徐言道:“此外,横断大山西边有消息,天竺似乎也有新的超品现世,眼下已经是个大争之世,但凡有一线机会,我们都不宜放弃。”
银海菌默然。
高宝渊、段文雷最深层次的忧虑,它其实猜得到。
不理高龙、金天蜈之死,向徐永生低头,送千秋开元甲投诚,便一定能保平安么?
他们石林国同乾人汉民之间的厮杀流血,一点都不比北方异族和雪原异族来的少。
徐永生河洛、雪原两战,几乎杀空了北方异族和雪原异族顶尖高手。
同时也杀得高宝渊等人不敢抱侥幸心理,日日忧虑。
退一万步讲,银海菌念头深处,何尝不是如此?
高宝渊、段文雷、高榄等人好歹还是人,而它是妖魔……
“横断大山西边,天竺那边,你们派人过去了么?”半晌后银海菌重新出声。
高宝渊:“已经有人过去了,初步消息返回后,如果情形合适,文雷会亲自往那边跑一趟。”
一旁段文雷颔首。
银色的海洋于是再次沉寂。
……
摩迦上师和罗多上师,终于翻过天地之脊,返回天竺。
但罗多上师的师尊龙光上师,永远留在天地之脊的另一边,令生还的两位密宗高僧都心头沉重。
“二位稍事休息,父王今晚设宴款待二位上师。”重回天竺的谛哲,一尽地主之谊。
招呼过两名佛门上师后,他便径自前往去见自己的父亲。
新的天竺王,白罗揭。
和雪域高原一样,天竺亦有上千年不曾出过超品强者。
直到近年的白罗揭。
这位新的天竺王中等身材,看上去颇为强壮,肤色黝黑,唯有额头处有一片雪白。
看着其子谛哲步入王宫,白罗揭开口,声音低沉浑厚:“看来,不是好消息。”
谛哲神情前所未有严肃:“中土大乾,出了一位大儒,武圣之身,斩杀超品……”
白罗揭面色未变,但双目中爆发出强光。
谛哲与之对视,竖起手指:“……两个超品。”
第420章 人在中土,无人冒头
闻听谛哲所言,其父白罗揭的面容气质有了刹那变化。
原本看上去气息安宁风度井然的新一代天竺王,霎时间竟凶恶如罗刹,滔天的毁灭与杀戮气息向外扩散,连谛哲都几乎被淹没。
不过,只是瞬息功夫,白罗揭面貌和气质便又恢复如往常一样。
他微微沉吟片刻后,方才开口:“只凭个人修为,办不到的,不论华夏还是天竺,纵观古今皆如此。”
白罗揭目视谛哲:“那个人,有何倚仗,宝物,还是华夏人的阵法?”
谛哲答道:“传说中是一件奇妙的神兵,制式古怪,酷似华夏从前的斩马剑和如今的陌刀,但又不完全相同。
华夏的人亦认不出其中来历,而此神兵出世也非常突然,出乎所有人预料,此前没有征兆和踪迹,也没人知道徐永生凭什么以武圣境界就能掌握和驾驭这等神兵。”
白罗揭摇头:“所以,也无从知晓破坏或者夺取这件神兵的门路,也无从令神兵同那位中土天麒先生分离?”
谛哲:“就目前所知,是这样没错。”
白罗揭:“武圣境界驾驭如此神兵,半点负担和代价都没有么?”
谛哲:“摩迦、罗多等几位佛门中人对此亦无从得知,中土关于这方面的猜测非常多,但一直没能得到证实。
若说徐永生第一次斩杀林修是偶然,但这次雪域高原上他再斩南木加,就让其他人实在难以生出试探的心思。”
略微顿了顿之后,谛哲补充说道:“中土还有其他超品强者在世,曾经以坤代乾的女帝周明空已经重生,并且据说不再受走火入魔之厄所困,她如果想要再现女帝当国日月凌空的盛世,定然要直面徐永生与那神兵。”
白罗揭:“能那般干脆利落斩杀两个超品,这神兵的威力,便是周明空,恐怕也不易正面抵挡。
她想要有机会,必须另想办法。”
谛哲:“……神门?”
白罗揭端坐:“除了能令人登天的神门之外,当今世上,我想不到其他宝物面对那神兵能发挥作用。”
事实上,便是那神秘玄妙的门户,也同样难说。
只是如果那门户都不行,其他东西和办法就更不用指望了。
谛哲默然。
天竺这边的那座神门,时隐时现,飘忽不定,经常多年都不现世。
白罗揭当初有幸接触难得重新现世的神门,得以更上一层楼登临超品,但他当时也没能将门户留下,最终门户再次消失。
这些年来,白罗揭征伐天竺各地各邦之余,也一直在努力寻找神门,可惜始终没有收获。
“其实,单纯要找,并不那么困难,难的是找到以后。”白罗揭言道。
谛哲闻言抬头,听出父亲话里有话。
果然,白罗揭继续说道:“神门,不止一座。”
这一点谛哲自然明白。
除了他们天竺这里时隐时现的那一座外,至少,在中土大乾,早先多年以来乾秦皇室便都长期保存另一座神秘门户。
只是到近年来,那门户才随着乾皇秦泰明一同失踪。
“西北边,也有一座。”白罗揭徐徐言道。
谛哲闻言,心生恍然之感:“……那南北纵贯,割裂西东的黑暗天幕!”
白罗揭颔首:“我近来控制心境有些收获,你前往雪域高原期间,我往西北走了走,去看了看那片黑暗。”
黑暗天幕绵延长远,自北向南一路延伸,除了阻断大乾皇朝西域和更西方之地的往来之外,同样也阻断天竺之人向更西边去。
白罗揭在当年还是武圣期间,便曾经靠近黑暗天幕外围查探,但是不敢深入。
在他成就超品后,终于在近日做了更深入的探查。
内里奥秘依然很多,纵使他是超品强者,亦做不到全然自如地查探。
不过,也不是全无所获。
到现在,白罗揭基本可以肯定一件事:
“那应该是又一座神门发生了异变,拓展变化,影响当地天象地脉,最终化作一片特殊区域。”
谛哲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黑暗天幕一直存在,那座神门也一直在西边,长存于那里,应该不是天竺这边的神门游荡过去,而是确实是另一座神门。
可能,源于更西边?
“难以收取,或者令其恢复原状?”谛哲问道。
白罗揭颔首:“不错,我尝试诸多办法,都未能成功。”
谛哲沉思:“那女帝周明空和天麒徐永生他们?”
白罗揭:“徐永生的神兵能否破开那黑暗天幕,尚不得知。
至于周明空,虽然她早早成就超品,修为、实力都在我之上,但她拿这黑暗天幕恐怕也办法不多。
如果,她已经先掌握另一座神门,或许机会更大一些。”
白罗揭目光微微一闪:“我倒觉得,她可能盯上另外一边。”
谛哲顺着父亲的视线,向东南方望去:“……海上,您怀疑是先前中土的越氏一族那边?”
白罗揭:“越氏一族,嗯,摩迦、罗多他们提到越氏一族,是怎么讲的?”
谛哲大约介绍了相关情况:“中土现在不少人都怀疑,越氏一族在海外另有基业,甚至可能掌握有一座神门!”
白罗揭:“那就对上了,从海里往东南边去,可能真的还有第四座神门,只是当前非常隐蔽。
但说来,这座门恐怕才是最容易到手的!”
比秦泰明那座,还有天竺本地那座容易寻找。
如果找到了,又比西边异变成黑暗天幕的那座神门容易收取。
越氏一族虽然实力雄厚,但他们没有徐永生那般本事,否则就不至于被徐永生赶下海了。
“早先高原上一些人,确实有猜测周明空出海,去找越氏一族的麻烦了。”谛哲言道。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您也有心出海一行?”
白罗揭神情如常:“近来身体状况好了许多,既如此,该去碰碰运气。”
能稳定掌握一座仙门,他彻底坐稳天竺王宝座的同时,能考虑更加长远的计划。
“这样的话,您放心出海,我留在岸上。”谛哲言道。
他若有所思:“如果跟越氏一族打交道的话,请您代我留意一个人。”
白罗揭看着他。
谛哲言道:“一个华夏女子,名叫楚净璃,虽然现在姓楚,但她是越氏族长的女儿。
虽然我先前是在雪域高原上遇见她,但此番海上事情涉及越氏一族,如果波澜动荡有消息传出,她或许也会出海。”
白罗揭:“听来,她就是你要找的人?”
谛哲微微颔首:“不错,她昔年在胎中时,应该有机会成为先天的绿孔雀绝顶,但可惜有前人遗宝存在,没能成功,可是已经具备不少神妙。
如今我后天成为绿孔雀绝顶,同样受前人遗宝干扰,但只要我能跟她结合,借助秘法,便可能从此完美。
此女虽然修行佛门武学,但天资极高,是非常好的妻子人选,只可惜当日雪域高原上局面太过复杂,我没能将她带回来。”
白罗揭听后言道:“我的目标,首先还是越氏可能掌握的那座神门,未必能兼顾那女子。
这趟,你索性便跟我一起出海好了,岸上不必担心,绳子松一松,让一些野马跑出来,更容易宰杀。”
谛哲想了想:“也好。”
……
大乾皇朝,关中帝京。
皇城之中,乾廷中枢群臣云集。
除此之外,这次还有一位女性道家高真到此,正是道门北宗当代掌门苏知微。
“师门不幸,贫道无能,未能及时清理门户,以至于有此次会州之战。”
苏知微手持拂尘言道:“好在如今许三无总算伏诛,本派上下,亦可以告祭历代祖师。”
宋王秦玄言道:“苏掌门言重了。”
苏知微:“只是可惜朔方的傅大帅。”
秦玄等乾廷朝臣闻言皆神色平静:“傅卿家为剿灭逆贼而捐躯,确实是朝廷的巨大损失。”
秦玄言道:“此番,也是时机缘故,恰逢天麒先生前往雪域高原之际,中土这边的宵小之辈,如黄泽等人,便活跃起来。
为防止这些逆贼的行踪线索就此湮灭,雄公和傅卿家他们唯有当即动手。
仓促之下,调转不周,虽然斩杀许三无、黄泽两个钦犯,但还是连累傅卿家遇害,相关事我辈需要引以为戒,更加周详。”
相国吕道成徐徐言道:“想来,正是因为天麒先生赴雪域高原,中土这边的牛鬼蛇神,才纷纷重新冒头,活动起来。”
宋王秦玄颔首:“正是此理。”
如今徐永生重归中土,先前刚刚浮动起的少许烟尘,顿时又全部一起落地,再无动静。
至于说谢今朝相关事宜,更是无人提出疑问。
诚如谢今朝所料,他本人虽然封刀挂印而去,但麾下原本出身岛贼、岩贼的陈天发、古骨以及杨寇等人,并未受到刁难。
朝廷甚至没有将它们调离朔方加以安排,而是就地一个个加官进爵。
虽然,难说他们同天麒先生徐永生的切实关系如何。
但当前这个朝廷风雨飘摇的时代里,乾廷中枢处事无疑谨慎许多,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不过,这也在事实上快速安抚、稳定了谢今朝离开后的朔方局势。
对朝廷而言,相对可惜的地方则在于,审问黄泽并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对方独自潜逃,随身并未带着幼帝秦森,亦不知晓对方下落。
同时,黄泽也还没能和陆绍毅取得联系。
小朝会散了之后,现任学宫祭酒罗毅,专程面见宋王秦玄。
“罗祭酒免礼。”秦玄邀约罗毅落座。
罗毅神色沉静:“殿下,请恕臣冒昧,关于东都那边,还需尽早定夺。”
秦玄平静与之对视:“罗祭酒的意思是,让我不再继续重聚山河龙脉的努力。”
罗毅轻轻点头:“殿下已经成就长生,未来多年都将长存人世,可以照拂帝室子弟。
如果有殿下和山河龙脉作为表率,余下几家人也更容易抉择,或能少些杀戮。”
秦玄起身,在厅中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冬景,良久之后他方才开口问道:
“天麒先生这趟返回东都,可有说要待多久?”
罗毅:“臣尚不知晓。”
秦玄望着窗外雪景,微微出神,沉默思索。
……
盛景二十四年的年底,赶在除夕之前,徐永生几人重返东都。
不同于以往,这一次,谢初然不再戴帷帽,公开以本来面目亮相,同徐永生一起出现在东都城外。
公开而言,乾廷早就取消她的通缉,但直到此刻,她方才真正重新行走在光天化日下,行走在大众视线内。
“是因为,朔方那边谢今朝突然间……”齐蝶泉立于胞姐齐雁灵身边,轻声问道。
齐雁灵平静看着眼前一幕:“多方面原因,谢家二郎离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谢三娘子本人精神面貌看上去也不同于往日,其心中桎梏松解许多。”
说罢,她带头上前,与其他人一道迎接徐永生一行人。
同行者,还有较之徐永生稍晚下雪原但直接先返回东都的林成煊、石靖邪、楚净璃等人。
林成煊立在人群中,这个时候似乎又变得不起眼起来。
他看着徐永生、谢初然联袂而来,看着谢初然虽然仍是一身黑衣,但神情明快许多。
林成煊面上表情依然八风不动,但目光微微闪烁,点头不语。
同谢初然先前有相似遭遇的石靖邪这时亦察觉谢初然的变化,更很快明晰其中奥妙。
待徐永生一行得众人迎接洗尘,返回铁斋只剩少许人后,石靖邪方才问出口:
“朱雀?”
谢初然看了眼身旁徐永生,然后坦然点头:“是朱雀绝顶不假。”
石靖邪好奇问道:“那……三娘子你考虑重新转回儒家修行么?”
谢初然面露几分怀念之色:“实不相瞒,我还真有这样的打算,但不必急于一时。
我当前的情形,正适合同永生一起参详一二。”
关于……改良此世武道传承的修行脉络。
第421章 此消彼长,大乾朝廷难以挽回的颓势二合一章 节
“当然,眼下还只是初步构想,八字都没有一撇。”
谢初然看着石靖邪笑道:“有些眉目后,少不得要请靖邪禅师帮忙参详一番。”
徐永生在旁连连点头。
某种程度上来说,石靖邪的情形比谢初然更特殊。
他是由儒转武,再由武入佛,横跨三条修行路线,皆有所涉猎。
虽说天竺六绝顶之一的青象,长于武道和佛门,在儒家方面没那么出众,但也是相对而言。
石靖邪当初修习儒家武道期间,同样见识、修为过人。
“希望届时能帮上忙。”石靖邪微笑说道。
马扬今日除了为徐永生等人洗尘接风之外,专门向徐永生、林成煊、石靖邪、楚净璃等人道谢。
此番他们大破雪原异族,斩杀大量雪原高手,某方面来讲,成功一雪早先对方参与劫掠大乾关中帝京的耻辱。
除此之外,也正是在那一场雪原高手倾巢出动的奇袭中,他们自川西入巴蜀,然后再赴关中,第一战便先围杀了当时的大乾剑南节度使邵乐水。
于马扬而言,在他仕途和成长过程中,有两位上司发挥重要作用,且同他相处融洽,私交深厚。
其一是禁军方面的任君行。
另一位便是剑南军的统帅邵乐水。
可惜二人此前先后战死沙场。
到如今,自南木加以下,包括久阿国杰、它确西热、桑布平措、仓木决巴姆等人在内的大量雪原异族高手尽皆被诛除。
虽然还有江措法王尚在人间,但于马扬而言,总算心中感到快慰。
他此前在自己府中,便曾告祭邵乐水,今日再专门向徐永生、林成煊致谢。
此事既在公也在私,故而徐永生虽说不入大乾朝堂,但这时也同林成煊一起,郑重同马扬回礼。
“这趟被我错过了,实在遗憾。”拓跋锋在旁放下酒碗:“晚些时候,我终究要上高原一趟,去找江措,到时候,当初他们这些下雪原肆虐的人,都要整整齐齐一起走!”
南木加等人伏诛,马扬心中块垒已消,这时闻言笑道:“看你模样,一品境界已经有把握了?”
拓跋锋咧了咧嘴:“是啊。”
他主修武夫意气和正气,不论修行所需还是个人性情爱好,都好战敢战,甚至是热衷于迎难而上。
此前在关内道会州,他以二品山河武圣修为,激战一品长生武圣许三无,虽然受了不轻伤势但同样重创对手。
这一战下来,令拓跋锋修行再有长足进步,结合以前种种经历,积累已经非常深厚。
虽然当前他最重要的事情是养伤,但一品境界对他来讲已经遥遥在望。
不过,相关事拓跋锋没有多提。
倒不是跟马扬见外,只是一来同许三无一战难说获胜,拓跋锋不会自以为荣。
二来在那之后,谢初然搏杀许三无险些跟对方同归于尽。
虽然徐永生及时赶回朔方,事情最终有个不错的结局,但当着谢初然的面,拓跋锋也不愿多提前情。
“不止邵郡王,还有任上将军他们。”徐永生这时则在旁开口说道:“他们的在天之灵,也会得到告慰。”
女帝,周明空……马扬闻言默默点头,并向徐永生抱拳一礼。
石靖邪则略有些担心地看了徐永生一眼。
和外界一样,石靖邪同样猜测徐永生动用娲山神兵,可能会有很大的负担或者代价。
不明真相的情况下,他难免担忧老友的状况。
而女帝周明空,多年前就登临超品境界,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多时,此后虽然身殒,但重生归来后实力依旧惊天动地。
虢州之战尽灭包括宗明神僧、任君行在内的众多高手不说,关键是后来琅琊那一战。
虽然眼下对乾皇秦泰明的情形有些猜测,对方可能效法女帝昔年一样借助重生之法,消除走火入魔的隐患,是以有顺水推舟的可能,但琅琊之战打得天翻地覆,乾皇实力依旧显露无遗。
而那一战从阶段性的结果上来说,是周明空以重伤为代价,打得秦泰明身殒。
故而世人基本都判断,女帝重生归来,并没有过多消磨,依旧堪比昔年鼎盛之时。
没了走火入魔之厄的影响,某方面来讲,比当年甚至都犹有过之。
其实力,非林修、南木加这样初入超品境界的新晋强者可比。
徐永生虽然有娲山神兵在手,但女帝周明空依然是个劲敌。
旁人或许会因为徐永生连续斩杀林修、南木加而被震慑,但似周明空那等人物,没那么容易动摇。
一时蛰伏之后,终会卷土重来。
徐永生连续斩杀林修、南木加,某种程度上也可看作是被林修、南木加连续消耗,削弱他决战周明空的潜力。
不过,徐永生素来胸有成算,是以石靖邪也从不将担忧宣之于口。
他此刻只是提醒徐永生另一方面的事情:“这趟审问雪原异族的活口,得知一个新的消息,天竺那边,可能也新出一位超品境界的陆地神仙。”
徐永生先前斩杀南木加后不久,便接到关内道那边关于谢初然的讯息,因此第一时间下了高原,赶赴朔方。
雪域高原上后续战事,他没有过问,这时听石靖邪提起,不禁颇感兴趣:“有更具体的消息么?”
石靖邪大致介绍了一下从雪原异族俘虏那边审问来的情况:
“双方相隔甚远,这位白罗揭王当下也在专心恒河流域,准备一统天竺,虽然听说摩迦上师和罗多上师返回天竺,但短时间内,他们与中土应该不至于打交道,只是……”
他略微沉吟一下后,语气不确定地说道:“你斩杀南木加和林修的消息,这趟想必也会传往天竺,那位白罗揭王会怎生考虑,实难预料。”
徐永生微微颔首,明白石靖邪的意思。
对方,可能会因为林修、南木加之死而被震慑,行事更加慎重。
毕竟,隔着天地之脊和雪域高原,一在中土一在天竺,双方之前没有什么私人恩怨。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能成为超品强者,并且志在统一天竺,白罗揭其人的雄心与野心,恐怕也都非常人可比。
就算不是主修武夫意气,他恐怕也不是个甘居人下或者会轻易畏惧忌惮别人的主儿。
得知林修、南木加死讯,白罗揭固然会受震动,行事谨慎不操切为之,但恐怕也会生出受威胁的感觉。
威胁他的对象不是另一位超品强者,而是一个掌握奇怪神兵的武圣,这当中的错位与反差,无疑会压制他的忌惮,反而放大消除这个威胁与隐患的渴望。
当然,有林修、南木加前车之鉴,白罗揭即便有些想法,多半也和女帝周明空一样,会先按捺,设法谋划,增加自身成算,待有更多把握后再行动。
或者,我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了?
徐永生心中正生出这样的猜测,便听楚净璃在旁补充道:“就目前所知,这位新的天竺王,是崇信破坏神的,其人行事风格霸道酷烈,非平和之辈。”
“原来如此。”徐永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但尚未经证实……”石靖邪同楚净璃对视一眼后,继续说道:“雪原异族中有人提到,罗多上师此前曾经返回过天竺,再返雪原后,谈到白罗揭王和谛哲父子,有打探绿孔雀绝顶的消息。”
徐永生挥挥手,那柄得自江南越氏的孔雀剑,便出现在他手中。
石靖邪回忆道:“这趟我们遇上了白罗揭王之子谛哲,但没有交手,只短暂交谈几句,不好判断对方是入圣天资还是绝顶天资。
不过他们既然打探绿孔雀绝顶的消息,想必至少是手头已经有了相关的神兽精魄?”
楚净璃:“亦或者同我一样,先天里受了孔雀剑影响,未能成为真正的孔雀绝顶,但具备少许神异。”
徐永生颔首:“我明白了。”
不管谛哲是否天竺孔雀绝顶,他都会关注孔雀剑。
可惜此番在雪域高原上,自己没能当面遇见谛哲,否则通过脑海中神秘书册的反应,就能判断对方是否孔雀绝顶。
就像这趟,在雪域高原上,同雪原大相南木加正面相对后,神秘书册中便多一幅金狮武帝图。
而在河东地肺里,守着谢初然提升其灵性天赋,成就朱雀绝顶,就又多一幅朱雀武帝图。
眼下徐永生脑海中神秘书册后面仍有不少书页无法翻开,而截止当前能成功翻开的页面中,最后一幅图画,便是属于谢初然的画像。
而在谢初然身旁,则有一头迥异于凤凰的神鸟,明光大放,正是传说中的朱雀。
朱雀绝顶有诸般神妙,徐永生的图谱只能呈现其中某一面。
不过这一次,正是他个人最看重也最希望朱雀武帝图呈现的一面。
朱雀善于镇压走火入魔之厄,降伏武者内魔,澄净心神的神妙。
对文武双全的徐永生而言,这一点,当前比直观的战斗力加成价值更大。
尤其是有利于他当前揣摩这世间武道框架根本,直面那可能令人疯狂的底层奥秘。
徐永生好为人师,热衷教学,当中亦有相关考虑。
这不仅仅局限于跟他读书的儒家武者。
人就在东都的道家武者沈觅觅自不用多说。
修行纯武夫绝学,远在关中帝京的申东明,也经常来信向徐永生请教,徐永生亦乐于同对方探讨相关问题。
不过,申东明本人最近有些烦恼。
烦恼的来源,在于他麾下的禁军官兵。
早先围剿凌霄殿主的一战中,申东明和他麾下右威卫将士戍守京畿外围,结果遭到凌霄宝殿的袭击,损失惨重。
申东明对自己在此战中负伤,倒不甚在意,只是心痛自己麾下将士。
当中有他不少老部下,一路随他从河洛中原转战四方,到河东,再到关中,结果都在此战中遇难。
马革裹尸,死于卫戍战事,申东明虽然心痛,但慢慢也释然。
问题出在之后。
朝廷倒是第一时间对损失惨重的右威卫加以补充。
但不论是抽调来的将领,还是补充的兵员,都素质堪忧。
对后者,申东明还能慢慢训练,但前者充斥各式各样的关系户。
申东明从前只听说,天子秦泰明还在时,后期大量提拔佞幸,以至于禁军中不少位置都被无能之人占据,素餐裹位甚至都算好的,更甚者上下盘剥败坏军纪,数不胜数。
申东明专门了解过,眼下大乾皇朝禁军中,类似自己右威卫情形的地方,非常多。
这倒不是宋王秦玄尚未登基便已经跟秦泰明在朝时一样的风气。
而是如今乾廷中枢不论威望民心还是对地方上的控制,都大不如前,尤其是税赋上极为拮据。
为了稳住当前的大局,也为了得到更多人和地方上的支持,秦玄及吕道成等人,不得不做出一些调整与妥协。
也有人暗中评价,这是大乾朝廷中枢不得已而为之。
在乾皇秦泰明身殒,不知能否似女帝周明空一样重生归来的情况下,不论周明空还是徐永生,带给乾廷中枢的压力都太大了。
天麒先生徐永生虽然不曾直接公开同大乾朝廷为敌,但不论他在娲山与林修的对谈,还是其后江南、岭南等地的动向,都在事实上大幅动摇乾廷统治。
虽然林修、越霆等人或死或逃,但大乾朝廷本身并没能真正收复失地。
在这种情况下,乾廷中枢不得不尽量抓紧一切可以掌握的地方,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否则,纵使有围剿凌霄殿主和远征雪域高原的大捷,已经威望扫地的乾廷中枢依然不免继续向下滑落,乃至于分崩离析。
到如今,随着阅历增长,申东明渐渐能明白其中缘由。
但正因为明白,他才感到自己心中的动摇愈发激烈。
直到最近,他终于下定决心。
“你要解甲归田?”辅国大将军范金霆,注视眼前的年轻大将。
申东明一改平日里不着调不靠谱的模样,难得神情郑重,目光清明:“这几个月来,末将都在考虑此事,已经想得很明白,并非一时冲动。”
范金霆并没有制止或者申斥对方,而是沉默半晌后,徐徐说道:
“朔方傅星回战死沙场,朔方缺少重将坐镇,殷雄不能一直留在那边,你如果不想留在帝京,可以调你去边镇,到朔方那里,先任灵州兵马使,将来有朝一日修成武圣,便由你接傅星回的位置,你意下如何?”
“傅星回”的事情究竟如何,范金霆已经听殷雄提过。
谢今朝虽然离开朔方后便行踪不明,但徐永生、谢初然依然定居东都。
这种情形下,不仅陈天发、古骨、杨寇等人不会动,接任“傅星回”的人,朝廷同样需要慎重考虑。
事实上,范金霆今日所言,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本就有相关考虑,正与宋王秦玄和其他朝中重臣相商,只是还没有彻底拍板做决定。
申东明同徐永生的关系,乾廷中枢也心中有数,调他去朔方接替“傅星回”,无疑是一举多得。
申东明闻言,还当真犹豫了一下,只不过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而是考虑徐永生、谢初然那边的情形。
但考虑到,即便他不赴任,朝廷考虑其他接替人选,依然不可能为此开罪徐永生、谢初然,申东明便又很快释然。
他先向范金霆道谢,但没有改变初衷:“多谢金霆公照拂,但末将心意已决,还请金霆公成全。”
范金霆:“挂印解甲之后,你预备去哪里?”
申东明认真答道:“末将准备去东都,去天麒书院,跟随先生,读书听讲。”
范金霆闻言,微微点头:“既如此,我便不留你了,不过此事还需报请宋王殿下和吕相他们那边。”
申东明应诺后退下。
范金霆目送这个自己看好的后起之秀离开,良久后无声轻叹。
宋王秦玄等人,自也大力挽留申东明。
但申东明平时看着生活里大大咧咧经常没谱,这次却当真是心意已决。
秦玄、吕道成等人亦不好强留他,只得放这位年轻的右威卫大将军就此离开大乾禁军。
申东明做好交接与善后,挂印解甲,离开帝京,向东而行。
到了潼关,他回望关中京畿。
申东明原以为自己会感到茫然和不舍。
毕竟他从军十余载,十几岁时便入军伍,先在岭南军,之后便入大乾禁军,活到现在超过一半时间都效忠大乾朝廷。
但此刻乍然离开,申东明发现自己很平静。
他脑海中只是忽然浮现当初在娲山北部,徐先生同林修对谈时的场面。
静静回望关中京畿片刻后,申东明收回视线,转而继续东行。
待他到了东都,便直赴天麒书院,求见徐永生。
“你运气挺好,但也不那么好。”
尹兰舟与申晓溪带着申东明往铁斋那边走,边走边说道:
“先生即将再下江南,你好歹赶在他离开前到了,但接下来照你所言要听先生亲自授课的话,那你有的等了,或者请示一下先生,随同他一起出发?”
申东明先是怔了怔,然后恍然:“先生要再出海么?”
尹兰舟:“年前就会出发,这个新年,恐怕不在东都这边过了。”
越氏一族在海外有第二祖地,这一点到如今,基本已经不是秘密,只是方位颇为难寻,迄今为止无人准确知晓。
徐永生此番出海,倒不是奔着一定要将越氏一族赶尽杀绝的打算。
相较而言,他其实同样更多是在猜测,女帝周明空可能盯上了那里。
因为海上交通和传讯的不便,本就机动性不如超品强者的徐永生,对出海之事颇为慎重,以免出海后陆上生变,他难以及时返回。
所以江淮一战后,事情便告一段落。
徐永生转头先处理雪域高原上的威胁与隐患。
在这个过程中,他同时也在观察周明空可能的动向。
对方一直没有动静,徐永生难免生出些猜测。
如今陆地上华夏中土的局面比先前安定许多,徐永生于是终于考虑再次赴海外一行。
虽然有天竺王白罗揭意外崛起,但其人多半短期内不会有动作。
就目前表现来看,他同周明空、秦泰明,乃至于林修、南木加是同类人。
志在天下的情况下,单纯占领华夏以及解决其他对手并不起决定性作用。
徐永生一日不死,娲山神兵一日尚在,便终归要有面对面的一天。
不过,考虑对方崇信破坏神,他突然发狂的危险性,恐怕更在林修、南木加等人之上。
徐永生此番出海,秘密而行,只少数人得知。
好在,除了周明空、白罗揭之外,当前华夏中土已经安定不少。
凌霄殿失踪,许三无身死,大乾周边异族大都陷入低谷。
只有隐圣、月圣可称不稳定因素。
但除了殷雄将回归关中帝京之外,还有林成煊坐镇东都。
雪域高原上一战,林成煊震惊天下,往日不起眼的他,如今公认是武圣中最顶尖的人物之一,令世人赞叹,刮目相看。
只要不对上超品强者,有他在东都,东都便已经稳如泰山。
“学生虽有心聆听先生教诲,但想到先前底子差,人有鲁钝,所以打算先留在书院里,多读一些书,将来才好向先生请教。”申东明见到徐永生后,反而没有急着要随徐永生再一起上路。
平日里没谱的另一面,是他从军和习武时,总是有超乎常人的灵醒。
徐永生闻言便即笑道:“你说要过来,一些文献我已经叫晓溪准备好,稍后你去她那边就好。”
申东明抱拳一礼:“多谢先生。”
徐永生转而同谢初然说道:“那咱们便上路吧。”
谢初然含笑点头。
石靖邪、楚净璃更已经先行一步,前往江南,同越青云汇合。
……
河东道,娲山之中。
这里虽然已经不复先前隔绝卜算推演的神妙,但依旧地广人稀,环境清幽。
是以燕氏老族长燕文桢,邀约客人,依然定在此处。
随着约定时间临近,客人们陆续到来。
很多客人。
第422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随同燕文桢一起到娲山的人,还有个青年女子,文采风流的同时颇为干练,五官如画的同时眉宇间流露出硬朗之色。
正是燕文桢的孙女,燕瑾。
她这时引一位老者过来:“祖父,丰宁先生到了。”
老者乃是河洛郑氏一族的族老,郑丰宁。
他同燕文桢见礼后,燕瑾便即退下,再去招待其他客人。
郑丰宁目送燕瑾离开后,徐徐说道:“燕氏人才辈出,文桢公后继有人,实在令我等羡慕不已。”
燕瑾此番在公开亮相,赫然已经完成三品晋升二品的儒家齐家典仪,成就武圣之境。
虽然比徐永生、谢今朝、谢初然等人来得晚,但结合其年纪,依然可以称得上年少有为,比起她父亲燕腾甚至都能赞一声青出于蓝。
燕氏一族,自燕文桢到燕腾,再到燕瑾,祖孙三人,三代武圣,消息传出,亦引得世人称道艳羡。
便是河洛名门郑氏一族出身的郑丰宁,也感慨不已。
似他们郑氏一族,当前有两位武圣。
老族长郑京已经卸下族长位置,入朝为官。
另一位在近年里新成武圣的人,则是郑京的次子郑肃。
郑肃乃是郑氏一族中生代的代表人物,素来同燕腾等人并称,一直以来都被视为郑氏一族下代族长。
近年来他修成武圣,也果然接替郑京成为郑氏新族长。
郑京入朝为官期间,郑肃便一直坐镇郑氏在郑州的祖地,读书养气的同时,专心培养族中子弟。
但他的同辈人,以及郑氏下一辈的年轻一代中,短期内看不到能似燕瑾一般脱颖而出,尽早修成武圣境界的后起之秀。
郑京、郑肃都分身乏术的情况下,于是由郑丰宁代表郑氏,应燕文桢相邀来到娲山赴会。
“丰宁兄过奖了。”燕文桢平和地笑笑:“我们历经风浪,纵使还有些日子好活,但未来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天下时局变化,惊涛骇浪此起彼伏,便是千年门第想要不衰,亦需要小心经营。”
郑丰宁徐徐点头:“文桢公所言极是。”
有些话不需要宣之于口。
如果说宋氏江州祖地文脉毁灭的真相,还有些猜测成分在里面,那越氏杭州祖地文脉的覆灭,就是明明白白地摆在所有人眼前。
结合那位天麒先生一直以来的处事风格和言语表态,宋、越之外,天下各大儒学文脉世家,都感受到泰山压顶般的压力,令不少人几乎窒息。
到如今,众人也很难再心存侥幸。
于郑氏一族来说,他们同徐永生之间,甚至还存在一些间接的私人恩怨。
徐永生的知交好友中,拓跋锋、常杰同郑氏一族,颇有些旧怨。
而其中拓跋锋更是已经成为正二品武圣,一品在望,实力强横。
郑京、郑肃父子联手,面对这个武夫强者,都压力巨大。
之所以对方一直没有找上门,郑丰宁等人多番猜测,最大的可能恐怕是……
不论徐永生还是拓跋锋,都在等常杰。
当年事情,常杰是第一当事人。
这固然给了郑京、郑肃等人时间,但不足以解决问题,只令他们坐困愁城。
是以此番虽然郑京、郑肃都没有亲自来娲山,但郑氏一族其实对燕文桢此番相邀异常重视,郑丰宁全权代表而来,迫切希望就此事有个章程。
他第一个抵达,随燕文桢到了绫罗布幔临时构成的小型围场中落座。
晚些时候,陆续有其他客人到来。
赵氏一族的赵振坤。
魏氏一族的魏显。
曹氏一族的曹禀清。
许氏一族的许涛等等。
甚至还有两位武圣不远数千里之遥,专程赶来赴会。
一人是苏州吴氏一族的吴钊。
另一名老者,则赫然是韩氏一族当前修为最高辈分最尊的宿老韩山杰。
早先,韩氏一族有三位武圣同时存世,便是韩松天、韩帼英和韩山杰。
其中老一辈的韩山杰常年留居韩氏祖地,多年不能出山,不曾想今日亲自来此。
其他人见了这位韩氏宿老,不禁浮想联翩。
相较而言,韩氏一族的韩帼英,以及年轻一代的韩振,同徐永生私交不错。
韩松天及其子韩江,同徐永生也有些交情。
只可惜韩松天和韩帼英此前先后身殒于关中翻龙劫和虢州之战。
韩氏一族只剩下韩山杰一位武圣的情况下,他更是轻易不会离开家族祖地。
看现在情形,被韩氏寄予厚望的新族长韩江,与燕瑾类似,已经成功通过二品齐家典仪,修成儒家武圣?
鉴于他们同徐永生的私交,韩氏一族在杭州越氏祖地覆灭后的处境,颇为微妙。
情形相似的青州齐氏和荆州楚氏,这次便显得沉默,只派遣族中年轻弟子前来娲山携礼物问候燕文桢,但对于此番相商的正事,完全做不得主。
某个角度来说,齐雁灵和楚明,也相当于表达了自身态度。
而韩氏一族的武圣强者韩山杰亲自过来,则无疑是另一番态度。
只是不知道,是韩氏一族内部共同的声音,还是韩氏一族内部意见发生分裂。
亦或者,是他们有心分两边安排?
迎着燕文桢、燕瑾、吴钊等人的目光,韩山杰神情淡然,并不多加解释。
他反倒是看向燕文桢:“文桢兄,朔方灵州那边,谢家二郎,带走了他一直以来培养的那名儒家宗师?”
燕文桢神情宁静:“确有其事,但依我所见,他未必还抱有期望,反而……心灰意懒的可能更大一些。”
韩山杰闻言,默默颔首。
其他人亦为之沉默。
此前随着时间推移,谢今朝一些布置渐渐不是秘密。
但现在看来,曾经被燕文桢关注的一步棋,已然落空。
他们同徐永生之间的回旋余地,越发窄小。
“天麒先生意志坚定,不会轻易动摇。”燕文桢平静言道:“若说老朽从前还抱有万一的指望,在他去杭州之后,一切便也分明,没人可以阻挠影响他的决断。”
郑丰宁深吸一口气:“纵使没有娲山神兵,天麒先生亦是当世屈指可数的高手,他一意孤行,仍然势不可挡,何况,他也并非孤身一人。”
燕文桢笑笑:“事已至此,老朽也无需隐瞒,今日既然邀约诸位至此,便会给诸位一个明白的说法。
老朽会为我燕氏千年门第坚持到最后一刻,以不负列祖列宗多年来辛苦经营的家族基业。
不过,同样是为家族计议,老朽亦不阻挠干涉族中子弟另谋出路,甚至是追随天麒先生与本族为难。
至于说天麒先生实力过人,神兵犀利,老朽行螳臂当车之事,一线希望也不在于老朽自身,唯有尽力配合有成事希望的人。”
虽然已经有林修、南木加先后陨落在徐永生的娲山神兵之下,但对上徐永生后仍存在一线希望的人,还是唯有其他超品境界的陆地神仙。
不到超品的人,更没戏,指望都不必指望。
而如今天下间,超乎九品到一品之上的陆地神仙,其实也没有多少选择留给他们。
“不战而降,毁弃历代先祖的心血和无数后辈的希望,韩某实在不忍为之。”韩山杰徐徐说道。
席上另一位武圣强者吴钊没有反对,只是转而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赵振坤。
赵垚身殒之后,他的长子赵振峰,这几年来新成武圣,接掌赵氏族长之位。
其族弟赵振坤此前一直是大乾皇朝军中重将。
但赵振坤如今已经脱离大乾禁军,早早解甲归田,返回赵氏一族祖地。
虽然不在朝中从军为官,但一直以来,他都同宋王秦玄来往密切。
如今即便赵振坤离开军中,依然如此。
他也成为赵氏一族与宋王秦玄之间重要的桥梁。
连带着整个赵氏一族都与秦玄和朝廷中枢走得较近,乃是秦玄在天下名门世家中,重要的支持者之一。
宋王秦玄如今尚不满四十岁,但身为一品武圣,苍龙绝顶之姿,又在早先关中翻龙劫后一战中,曾经接触过重归关中的仙门。
他已经铺平通往超品境界的道路。
虽说符合上述所有条件,不代表一定就能成就超品境界,但在秦泰明重生前景不明的当下,秦玄便是乾秦皇族和大乾朝廷最可能崛起的新一代陆地神仙。
对于乾秦帝室重整山河龙脉而言,秦玄的态度至关重要。
“文桢公,山杰公,吴兄。”赵振坤平静言道:“赵某此来,只代表赵氏,宋王殿下那边考虑江山基业,尚未有明确说法。”
燕文桢轻轻点头。
另外一边,魏氏一族的代表魏显,从始至终寡言少语,只是此刻望了赵振坤一眼,依旧没有开口。
如果说赵氏一族倾向于继续支持乾秦皇族,那他们魏氏当中,就有部分人对乾秦皇室深恶痛绝。
老族长魏致诚之死,便是遭了乾皇秦泰明带去的横祸。
虽说魏璧这些年来一直还在大乾军中担任重要将职,但魏璧之父,魏致诚之子,新任的魏氏族长魏少玄,对大乾皇朝就是相反态度。
河洛名门曹氏一族的代表曹禀清,自落座后也一言不发,少有开口。
相较于燕氏、韩氏、郑氏、吴氏等几大家族来说,他们曹氏因为分裂和内耗的历史原因,情况颇为不妙。
老族长曹云同被重生的女帝周明空所杀,甚至令曹氏一族在武圣层面出现短暂断档,令他们祖地家宅都岌岌可危。
好在相关情形,近来总算得到改观。
但令曹禀清等人心情复杂的是,他们曹氏一族在外,其实还有一位武圣境界的强者。
只可惜,曹朗并没有回归曹氏的打算和意愿。
相反,曹朗同他曹禀清还有些私人恩怨,同时曹朗与徐永生亦是知交。
曹朗有朝一日如果当真返回曹氏祖地,他们曹家怕是不好说是喜是忧,是福是祸。
每每想到这里,曹禀清心中亦感到焦虑。
而鉴于历史原因,他们曹氏又同女帝周明空不睦,可供他们选择的空间便更小了。
不过,此番应燕文桢相邀,众人在娲山中碰头,互相摸底,基本上各自心中有数。
当然,诚如燕文桢所言,他们想要直接硬顶徐永生,难度太大。
如今唯有尽量拖延,以待时局改变。
同时,也像先前越氏一族那般,尽量多做些准备……
同韩山杰、吴钊、郑丰宁、赵振坤等人告辞后,燕文桢交由燕瑾送客。
老相国自己接下来则分别再见第二批与第三批客人。
一个身材中等,皮肤黝黑的女子,来自南方。
既是岭南九路贼之一峒贼的首领,同时也是六道堂夜叉王,代表女帝周明空的且听兰。
另一个同样是女子,身材高大,军伍作风,却是代表西域英陌城而来。
英陌城眼下自然不足以对抗徐永生,但经由他带来一些源自西域的消息,则引起燕文桢的注意,令他专门邀约对方遣代表来此地深谈。
……
娲山大会的同一时间,徐永生则同谢初然联袂南下。
抵达杭州后,他们见到越青云、楚净璃兄妹和石靖邪。
一见面,徐永生就上上下下打量越青云。
越青云任他打量,微笑不语。
“一品?”徐永生问道。
相较于二品武圣,一品武圣一大特征便是生命力极为强大,寿数大幅增长。
如果与人交锋,庞大的生命气息很快便会为人所察觉,似林修当初隐瞒,乃是借助不少稀世奇珍。
徐永生感知敏锐,远超寻常人等,是以越青云只是随随便便站着,他便隐隐有所感应。
只是越青云乃凤凰绝顶,天生便生命力充沛,所以徐永生才没把话说死。
听他动问,越青云坦白笑道:“前不久悄然回山一趟,成功通过法仪,晋升一品。”
徐永生、谢初然闻言,都纷纷恭喜对方。
越青云则笑道:“该我恭喜你们二位。”
谢初然闻言笑道:“越道长的恭喜,比拓跋实心诚意多了。”
徐永生在一旁面不改色:“拓跋那是羡慕了,眼红我们。”
第423章 祸起萧墙
徐永生所言,叫越青云他们哭笑不得。
但笑过之后,越青云微微沉吟,压低声音正色问道:“拓跋和北海国主那边?”
徐永生神情如常:“他不乐意回去,不过就我所知,他有留意那边的消息。”
越青云深吸一口气:“这么说的话……”
北海国有世子,名白霆,已有五岁年纪,据说颇为早慧,令北海国上下颇为期待推许。
但问题在于,世子的母亲,亦即是如今的北海国主白景,一直没有成婚,也不曾听说有王夫的合适人选。
因此近些年来北海国内外流言纷扰。
因为“地狼王”努格尔坐镇,国主白景本人又颇有手腕,是以北海国内局面尚稳定,些许流言也都被压在地下,难以成气候。
但是北海国以外的地方,传闻就五花八门了。
直到最近两年,随着时间推移,也随着北海世子白霆年龄渐长,脸型五官渐渐模样分明后,见过他的人,开始流传出较为确凿的说法。
毕竟,拓跋锋当年在北海国,没少公开活动,见过他的人不在少数。
消息传开后,令世人啧啧称奇,却又不那么感到意外。
相较而言,到了后来,大家都更关心拓跋锋为什么没有直接留在北海国,因此众说纷纭。
越青云、石靖邪、楚净璃等人提及此事,亦是感慨不已。
“听说北海国主,有心送世子到东都读书习武?”石靖邪忍不住问道。
徐永生:“确有其事,不过不急在眼下,待孩子年龄再大一点不迟。”
白景送孩子来华夏东都,自然不是奔着大乾武学宫而来。
她是预期送白霆入读天麒书院,在徐永生门下听讲。
徐永生本人对此不介意,而拓跋锋知情后则是沉默,不置可否。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是默认了。
不过小白霆虽然早慧,但习武修炼相关事,仍然着急不得。
虽然有尹兰舟、时未雨那样年纪轻轻便成就武道宗师的天才,但总体来说,蒙童开始正式习武的时间,并非全然越早越好。
多数情况下,都是十二岁以上乃至于到了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身体框架、血肉基础初步稳固后,方才开始正式习武。
这一点,即便是在大多数世家名门子弟中,也同样适用。
只不过,在正式开始养气习武之前,少年人乃至于孩童,可以预先做些准备,令自身基础更加厚实稳固,待将来习武的时候事半功倍。
在这方面,世家子弟,尤其是得族里重点培养的子弟,优势自然要大许多。
白霆眼下虽然因为年龄尚幼没有来东都,但他母亲白景为了给孩子更进一步夯实基础,这段时间里肯定没有耽搁。
“他们之间的事情,交由他们自己处置。”徐永生言道。
越青云默默点头,半晌后面上笑容半是自嘲,半是坚定: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和家人、同族之间,何尝不是有问题需要面对?”
在他身旁,其妹楚净璃神情宁静。
自幼在荆州作为楚氏女长大,之后又因佛缘而入了佛门禅宗南支修行,她在这方面心境比兄长越青云安定的多。
不过此刻她亦没有多言,只是简单说道:“大哥且宽心,经历先前扬州、杭州相关事,领教过恒光兄的通天手段之后,越氏一族逐鹿天下的心思,怕是已经淡了许多。”
越青云叹息:“是啊。”
他很快平复心境,心头灵台重新一尘不染:“我们出发吧。”
一行人当即动身出发。
越氏离开杭州,也带走东部沿海最出色的船队。
徐永生等人没有走苏州吴氏的路子,而是早有岭南节度使穆庭从南海方面派船北上,然后听由徐永生等人调遣安排。
他们乘坐岭南军的海船,远离内陆,自北向南,朝深海远洋进发。
他们首先一路向南,抵达天星洲。
原本占据这里的周氏遗族已经被清理,朝廷方面接管此地。
因为距离等关系的缘故,眼下这里亦是岭南五军都督府节制与负责。
自从当初徐永生荡平江淮,岭南节度使穆庭亲自北上拜会,与徐永生交谈,同时也向天下和乾廷表明态度后,乾廷中枢与之便达成部分协议与默契。
天星洲方面,便是其中之一。
“先生,船只补给已经准备妥当。”当前驻扎这里的岭南军将领,正是徐永生等人曾经见过的俞景煜。
此地虽然偏远,但因为早年周氏遗族和六道堂的经营,所以谈不上是不毛之地,反而占据交通要道。
俞景煜到这边来并非发配,而是穆庭、尹道等人颇为看重他,有心栽培。
如今,独当一面的俞景煜虽然皮肤黝黑许多,身材更加瘦削,但整个人亦显得沉稳干练。
“有劳俞将军。”徐永生闻言,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便重新将目光转向更南方的海域。
望着远方海天交接之际惊涛骇浪风雨不断,徐永生微微出神。
身旁谢初然轻声问道:“有不妥?”
徐永生微微颔首:“海上风浪比预期中起伏更大。”
他目力超绝,再加上五感寄灵借助海鸟和巡天鹰皇眼瞳延伸,观察远方海域,隐隐有些感到异样。
关键在于,风浪起伏较为激烈的方向,正指向他预期中越氏第二祖地的大致方位。
虽然没能成就绝顶灵性层次的天赋,没能成功登临陆地神仙之境,但越霆的手段也非常高明。
依托越氏第二祖地,依托那座可能存在的仙门,他成功将第二祖地隐藏起来。
徐永生也是因为当初那一幅杨二郎图谱指点,才大致有个方向。
但那之后,杨二郎图谱流出,越氏第二祖地隐没。
限于当时距离仍远,海上风浪干扰阻挠也大,所以徐永生也只能划定一个大约范围,需要到更近处后,再细细寻找准确方位。
而现在风浪起伏激烈,隐约正是源于那边。
徐永生一边佩韦佩弦,协调自己第八块“仁”之玉璧化作第七块“智”之龟甲,结合随之出现的第七张武夫念气弓,更进一步提升自身目力与洞察。
另一方面,他脑海中神秘书册的书页翻动,停在林修做主角的那幅应龙武帝图上。
借助应龙绝顶的神异,徐永生更进一步提升自己对天象、地脉的掌握和适应。
然后,他便更加敏锐的感应到,继续向南到大海汪洋上,隐约有地脉异动,并向四方传导。
船只在天星洲的补给完毕,一行人于是再次登船出发,向南航行。
随着时间推移,距离靠近,徐永生在这方面的感应,越发明显和强烈。
“看来有人捷足先登。”徐永生不急不躁言道。
身旁谢初然等人神情都为之一凛。
“此前长时间不见变化,现在忽然有了动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石靖邪问道。
不过,话音未落,他似是想到什么:“……唔,或许不是最近才出现变化和动静,而是先前便开始了?”
在徐永生有确定消息,出现在雪域高原上的那一刻,海外这边,或许便也有了变化。
有人,趁徐永生远赴高原大战雪原异族,无暇分身出海的时间点,展开了自己的谋划。
只不过,或许是相关事情耗费时间,或许海上消息来往不便,亦或者兼而有之,于是到最近,越氏第二祖地方向有了明显变动。
就像是另一边的陆地上,许三无等人纷纷冒头的情形一样。
正是因为确定徐永生上了雪域高原,他们才得以舒张自身,有了行动的空间与时机。
越青云、楚净璃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神情都变得严肃。
徐永生本人倒是神情安然:“这趟或许是我们慢了一步,不过且先到了地方再说。”
……
越氏一族的第二祖地,当前果然正动荡不安。
原本在淡淡光辉笼罩下显得虚幻,像是世外桃源一般位于另一重天地间的祖地城寨,这时赫然开始由虚转实,竟重新出现于现实的世界中。
越氏第二祖地中,越天声惊怒交加,连忙赶去见舅父越霆和父母顾明贞、越虹。
然而相隔老远,他便骤然看见道道剑光在半空中连续划过,仿佛流星雨一般落入越氏祖地。
越天声对那剑光并不陌生,从前双方甚至还并肩作战过。
那分明是从前道门南宗高功长老李摩云分光剑的剑光!
只不过越天声熟悉的是二品武圣境界的李摩云,而现在飞舞的剑光,明显比当初更强。
越天声见状,心中更怒的同时,心神也不由猛地揪紧。
李摩云实力虽强,但只凭他一人,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找到越氏第二祖地,更别说破除此地禁制,令祖地显形。
越天声连忙继续向前。
可走着走着,他脚步忽然放缓。
再靠近,越天声双眼瞳孔开始收缩。
他看见三个人。
准确说,其中一人已经变成尸体,此刻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正是越氏一族近年来始终坐镇第二祖地留守的族中长辈越冲。
而另外两人,越天声再熟悉不过,正是他的父亲顾明贞和母亲越虹。
只是,从前总是共进退的夫妻二人,此刻却相对而立。
双方场面,明显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越虹面罩寒霜,目光紧紧注视顾明贞。
顾明贞则神情相对平和。
独子越天声的到来,并没有令双方气氛松弛。
越天声目光划过死去的越冲,然后在父母之间走了个来回,最后停留在父亲顾明贞身上。
他目光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色彩,和母亲越虹一样,死死注视顾明贞。
在他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一个猜想。
但他迫切甚至疯狂地希望,自己猜错了。
但顾明贞平静打破了越天声的幻想:“事已至此,劝一劝大兄吧,他已经再没有机会完成自己的宏图大志,如果不想归顺女帝陛下的话,那也不要留在这里继续徒劳挣扎,尽快离开此地吧。”
越天声闻言,顿时屏住呼吸。
顾明贞微笑:“大兄对这里的执掌毕竟精深,即便我同李道长里应外合,也不足以让第二祖地重归人间,能破除此地禁制的,自然只有女帝陛下。”
他无视了妻儿悲愤的注视,目光望向远方:
“不过,也确实世事难料,想不到另有高手也在这片海域,此地刚有动静便靠近。
如此强者,却又不像是徐天麒携娲山神兵而至,近期待在这里消息太过闭塞,莫非陆上又出了其他超品强者?”
自言自语之后,顾明贞轻叹一声:“所以,大兄终究是没有希望的。”
越虹死死盯着顾明贞,终于开口:“即便如此,也不该是你我背叛大兄,背叛越氏,更不该袭杀二哥!”
顾明贞:“到了如今,没什么该与不该,只是怀璧其罪。
莫要让怒火蒙蔽双目,是走是降,还是请大兄尽快做决定吧。
虽然有出乎意料的强者横插一脚,但除非是秦泰明重生且堪比昔日巅峰时,否则近年来新入超品境界的陆地神仙虽强,但终究都不会是女帝陛下的对手。”
越虹、越天声惊怒的同时,此刻也感到阵阵心悸。
因为在远方海面上,原本狂猛的海浪和风暴,这时竟像是全然静止一般。
风停雨歇,并没有让海面上空恢复晴朗。
半边天空反而一片灰白。
只有漆黑的凛日和冰蓝的幽月同时升起,交替转动。
日月同辉之下,那边的海天世界,时间流动仿佛趋于静止。
正是女帝周明空出手时的景象。
此前没有明显外露,是因为有其他强者在不断与之对抗,双方反而相互抵消了各自的异象。
而现在,凛日幽月同时出现,仿佛水瓶乍裂一般,种种异象顿时流露而出,再难抑制。
灰白的天际,像是微微扭动了一下。
接着,有像是极为巨大的身影,从中逃遁冲出。
那是一头极为巨大,仿佛山峰在天上飞过的白牛。
而白牛身上,却又赫然缠绕一条巨蛇。
巨蛇与白牛像是合二为一,主次不停交替变化。
第424章 地上菩萨与陆地神仙上
越天声一家三口,皆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之人。
看见那巨大的白牛,他们心中便都先微微一动。
再看那与白牛交缠的巨蛇,他们更是恍然。
破坏神之蛇。
那是来自天竺的武道强者,在那边被佛门中人称为地上菩萨,相当于中土华夏这边的陆地神仙。
只不过,这位天竺超品强者,并非修炼佛门武学,而是走纯武夫的修行路线,崇信破坏神。
而他得以登临超品境界,是因为其人乃是绝顶灵性天赋。
天竺六绝顶之一的白牛。
此刻,巨蛇头顶立着一个皮肤黝黑,唯独额头雪白的中年男子。
正是新的天竺王,白罗揭。
但白罗揭此刻正面临自己有生以来碰上的最强对手。
女帝周明空。
漆黑的太阳同幽蓝的冷月交转之间,仿佛巨大的烛龙双目开阖。
缠蛇巨牛看似冲出那片灰白的世界,但遍布海天的灰白,仿佛有生命一般,向四周围快速扩张。
与此同时,如山岳般巨大的白牛身上,赫然裂开一道道伤痕。
伤口处有的燃烧黑色的火焰,有的覆盖幽蓝的冰霜。
好在天竺六绝顶中,白牛绝顶最擅长体悟和适应天地环境,感触地脉天象流转的同时,还拥有最强大的生命力。
前者帮助白罗揭在出海后不久便隐约有所感应,同样一路向南,寻到越氏第二祖地来。
后者则令他即便面对周明空造成的伤势,依然能快速稳定伤情,继而快速康复。
只是周明空行事和出手都极为霸道,这一刻赫然有心考虑将白罗揭彻底留下。
白罗揭的破坏神之蛇,攻击卓绝,气息棉韧,不断帮他自外围打开一些通道,转而靠近越氏祖地。
李摩云、顾明贞等人见状,当机立断,立马便在第一时间避让。
他们更开始渐渐退出越氏第二祖地。
巨蛇缠绕的白牛,前蹄在地面上重重一踏。
大地震动之下,顿时有不强烈但曼妙的光辉从地底不断向上透射而出。
地面开裂,朦胧光晕笼罩下,一座玄妙的门户,从地底徐徐升起。
原本缠绕在白牛身上的巨蛇,立刻飞纵而去,改为缠绕那神秘而又玄妙的门户,要将之当场卷走。
而那如山白牛,身躯转眼变得更加庞大,反而转身主动迎向后方天穹之上俯瞰地面的烛龙光影。
只是烛龙双目闭合再睁开,日月便仿佛交替一次。
灰白的世界笼罩下,不论巨蛇还是白牛,又再次陷入凝滞,时间流逝变得极度缓慢,仿佛静止。
身着华服的女子漫步而行,从天而降,手掌便即按在那神秘的仙门上。
越霆示意越虹、越天声母子二人向外突围,他自己却没有就此离开,反而主动迎向那扩散的灰白。
踏足灰白区域,越霆整个人的动作都慢下来,仿佛被定在原地。
但是随着他入内,那仙门轰然震动。
越霆自得到此门,多年以来的筹谋同准备都一并爆发出来。
仙门没有打开。
但是,轰然上升。
以仙门为中心,玄妙光辉仍不强烈,但照耀范围顿时向外不断扩展。
同时,那神秘的门户开始向上升。
原本缠绕在门上的巨蛇,也被生生崩开。
女帝神情不变,手掌向下,重新压住正要升空的神秘仙门。
可正随着她这一压都动作,仙门本身虽然不见变化,仙门下方地底,却爆发出强光,继而直涌上来,仿佛喷泉一般。
周明空面上首次出现略微惊讶的神情。
她先前亦不曾料到,在仙门下方,似是还镇压收存不少宝物。
周明空意图将仙门重新压回地底,也再次镇封压制下方灵光喷涌。
可是,巨大的破坏神之蛇以点破面,“咬”穿了或者说钻透了那庞大灰白天地。
白牛趁此机会,则一头撞在仙门上。
仙门震动,当即洞开。
趁着灰白天地消散少许的机会,却是越霆当先朝那开启了缝隙的仙门内冲去。
但可惜,他移动的身形再次慢了下来,被卡在仙门外一步之遥。
原本笼罩他的冕旒蔽明,则由虚幻转为真实,但也就此失去自身的神妙,仿佛当真有形有质一般,可是也就此悄无声息破碎,在半空中灰飞烟灭。
周明空抬手,手掌中央像是同时有日月的光辉一起闪烁。
黑色的烈焰同幽蓝的寒冰一起落下,淹没越霆。
对方不走,主动最后一搏,无疑表明了态度:
虽然因为李摩云、顾明贞里应外合的缘故,配合周明空破坏此地禁制,令越霆无法更多借助地势和仙门的力量,但越霆宁愿赴死,也不向女帝周明空低头臣服。
准确说,自当初迈出起事的那一步后,越霆便已经决心不再向任何人俯首。
失去勾陈图、凤凰笔等宝物,失去杭州、海外两处越氏祖地,失去仙门。
在这里的周明空、白罗揭,不在这里的徐永生、秦泰明等等。
越霆心中已经承认自己志在天下的希望微乎其微。
但他依然不愿也不甘,身形被黑色的烈焰同幽蓝的冰霜吞没,其双目依然注视周明空。
而被白罗揭、越霆先后打岔,原本被周明空压在地下的仙门,这时却再次冲天飞起。
伴随仙门升腾,终于有众多灵光像喷泉一样,四散飞舞。
霎时间,仿佛烟火一般,流光途经各个方向,壮丽而又华美。
少部分光辉落在离海岸线较远的大地上。
大部分光辉因为远近的缘故,没有停留在这片小型陆地上,而是纷纷坠海。
如果不是周明空一只手始终按在仙门上,连这座仙门也会当场飞纵而出,转眼消失不见。
周明空顾不上理会那些飞走的流光,也没有直接步入开启的仙门。
她一只手压住仙门,另外一只手立掌如刀,当空划过,顿时斩断那白牛一支角。
不问可知,此前能被仙门镇压的东西,必然是稀世奇珍。
但周明空此行目的无比明确,就是为这座神秘仙门而来,除此之外其他都是附带的。
故而再次击伤逼退天竺王白罗揭后,周明空终于一步迈入开启的仙门中。
第425章 地上菩萨和陆地神仙下
如同当日在关中时的乾皇秦泰明一样,仙门随着周明空的动作,开始重新关闭。
门户周围的空间,立即呈现不正常的扭曲,连带仙门马上要就此消失。
白牛巨大如山,但这时断角歪倒在一旁,看上去已经无能为力。
可是在那仙门消失的刹那,门上似乎有颇为诡异的暗影闪烁。
仿佛巨蛇缠绕在那座仙门上。
暗影同仙门一起在原地消失。
而天竺王白罗揭此刻分明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头原本巨大如山的断角白牛,这时赫然消散无踪。
远方,一片海域上,来自天竺的船队,正努力抗击风浪颠簸,徘徊在小型陆地西北的外海里。
主舰上,白罗揭之子谛哲,衣着华贵,佩戴满身黄金饰物,仿佛着甲一般,正以怪异的动作扭曲自身,不断变化,既像是祷告,又像是战舞。
在他身体周围,有大量灵物布置堆放,共同构成一个看上去颇为原始,但又气息独特的法仪。
随着谛哲起舞,周围法仪不断闪动光华,映照半空。
而在光辉映照下,天空中却浮现一道诡异的暗影,随之起舞不休。
仿佛一条巨蛇。
在主舰周围船队中,还有几艘大船上,这时也有光辉不断升起,共同烘托支持谛哲营造的法仪。
那在天地间起舞的巨大黑影,越发庞大。
便是周围肆虐的海浪和风雨,一时间都被排开,无法靠近。
凡靠近者,纷纷碎灭。
巨蛇模样的黑影,不断上升之下,头颅像是探入上方虚空中,不知延伸向何方。
忽然,巨蛇模样的黑影,在半空中猛地一震。
下方船上起舞祭祀的谛哲,身形也同样为之一震。
他睁开眼来,表情严肃。
白罗揭并没有被周明空彻底甩开,针对那座神秘仙门的争夺还在继续。
谛哲眼下便是从外围着手,支援自己的父亲。
当年在天竺出现的仙门隐遁,他们父子二人错过,之后随着白罗揭晋升超品,谛哲成就孔雀绝顶灵性天赋,他们一直在不断重新寻找仙门。
与此同时,父子二人也在不断探索,制定方案,以便神秘门户再现之际,他们可以成功将门留下。
现在,便是父子二人预备的手段之一。
一品武圣谛哲立在船上起舞的同时,在他身体周围,赫然有绿色的光影,凝聚成硕大而又虚幻的孔雀。
这孔雀身上,则也缠着一条同样巨大的破坏神之蛇。
眼下,巨蛇破灭和杀戮的力量收敛,只显露出棉韧长久的耐力。
而那绿色的孔雀,张开双翼的同时,眼瞳里不断有光辉在闪烁。
世间诸般奥妙,这时纷纷呈现在谛哲眼底,飞快筛选,得出最适合当前局面的方略,用以帮助他从外围协助自己的父亲白罗揭。
只是,他们此刻还面对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就在巨蛇模样的黑影直上天际,随后身形巨震,船队上方天空,忽然有茫茫黑色火焰扩展开来,瞬间覆盖天穹。
这黑色火焰,如同刀锋,焚烧那巨蛇模样的暗影不说,更从天而落,直切下来。
蜿蜒向上的巨蛇,身体竟当场被竖着一切为二,从中裂开。
谛哲面色一变,当机立断,不再理会法仪,整个人向外飞出躲闪。
黑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他先前所在的大船。
火焰迸射之下,仿佛无数刀锋一起横扫四方。
周围原本同主舰结成阵势,在谛哲主持和指挥下共同完成法仪协助远方的船队,纷纷被四散的刀锋命中,船体出现大量破损,船帆撕得粉碎。
接着,仿佛不会熄灭的黑色煌火,蔓延到整个天竺船队,化作一片火海,不断焚烧。
船上天竺众人顿时死伤惨重。
连果断避让的谛哲,身上都被黑火点燃。
他冲入大海后,海水顿时被大量蒸干,化作大雾般的水汽。
绿色的孔雀与黑色的巨蛇在他身边交替盘旋,借助苍茫大海,努力熄灭和化解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恐怖火焰,化解那来自一位陆地神仙的攻击。
好在,那一刀之后,天穹之上的黑火刀锋便即消散,天空中的火焰也消失。
只是,本就不乐观的白罗揭,失去来自谛哲外围支援,却不知道还能怎样同周明空争夺仙门。
不过,这一切已经同越氏一族无关。
族长越霆,被女帝周明空斩杀。
他们的第二祖地文脉,这时也受到波及,近乎断裂,现场一片狼藉。
反倒是顾明贞、李摩云二人,转头出手,稳住了行将崩溃的越氏海外祖地文脉。
越虹、越天声母子察觉此事,没有半点庆幸之意,而是感觉遍体生寒。
“大兄的事情,我也感到遗憾。”
顾明贞平静言道:“不过,为越氏其他子弟考虑,接下来还是归顺女帝陛下为上,陛下有言,不会因为越霆、越冲等少数几人的忤逆而牵连归顺之人。
我知道你们情感上一时不容易接受,但越是当下,你们越需要冷静权衡利弊,为其他同族的将来考虑才对。”
越虹最初惊怒之后,此刻神情只剩下冰冷:“如果,我说不呢?”
顾明贞叹息:“越氏一族原本武圣可能超过五人,归顺女帝陛下,亦可为陛下股肱,乃第一强族,如果内耗,实在可惜。
不过,你们的性格我也了解,定要一意孤行,我虽然遗憾,也别无它法可想。
不过如我先前所言,只要归顺陛下,其他越氏族人,陛下都容得下,我也会续娶其他越氏女,越氏始终是越氏,不会变成顾氏。”
越天声注视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父亲:“女帝身为陆地神仙,我辈不敌,技不如人,没什么可怨的,但今日祸起萧墙,乃是源于有人吃里扒外,那就是另一回事!”
顾明贞神色泰然:“一直以来,我都告诫你,过刚易折,当自省并改正,可惜慈母多败儿,你母亲始终太娇惯你了。”
越天声微微摇头,拔剑出鞘,身形已经朝顾明贞飞纵而去。
旁边越虹同样不再多言,比他更先动手。
但多道绿色剑光这时上下翻飞拦截二人。
“夫妻父子相残不宜,还是贫道代劳吧。”李摩云的声音在旁响起。
第426章 清理门户
李摩云出手,顿时道道剑光盘旋交错飞舞。
他亲手炼制的仙剑·分光此刻分身化影,剑光闪动间数量仿佛难以预计,如暴雨般覆盖四方。
越虹、越天声母子面对这位新晋道门一品武圣,一时间难越雷池半步,只得先不断挥剑抵挡。
祸起萧墙,事发突然的情况下,他们来不及披挂宝甲便匆匆赶来,这时面对李摩云铺天盖地的剑光,愈发吃力。
好在,就在今年除夕新年之前,年轻的越天声也成功晋升武圣境界,成为越氏家族第五位儒家武圣。
虽然尚仓促,但此刻不用越虹分心照顾他不说,越天声出剑甚至比母亲还要更加犀利,眼看有青出于蓝的迹象。
但眼前道门武圣的御剑术,转眼间又一变。
剑光如雨,而现在这些“雨水”并不单只落下,竟仿佛同时开始有了自己的生命,在半空中活过来,像是飞鸟、游鱼一般转向游走。
霎时间,本就迅疾的剑光,变得更加难以提防,变化莫测,从各个角度和方位,包围攻击越虹、越天声母子二人。
只是瞬息功夫,二人身上就平添数十伤口,鲜血不停飞溅。
“……大周天剑阵?!”
越虹、越天声皆见多识广,第一时间认出,这是更超乎大周天御剑术之上的道门南宗剑术绝学。
理论上,正应该是正一品武圣才能修习的道门绝学。
李摩云修成一品长生武圣,时间不过一年左右,如何能这么快有所成就?
他又不像林修一样事前隐瞒,深藏不露。
越天声、越虹惊怒交加,虽奋力抵挡,尽量避开要害,但依然很快遍体鳞伤。
远方,顾明贞维持和稳固动荡的越氏第二祖地文脉。
眼前妻儿受伤的模样,他视若无睹。
但顾明贞也没有就此放松下来。
一方面是女帝周明空同天竺王白罗揭争夺仙门,挪移虚空,当下不知结果和去向。
另一方面则是,随着时间推移,主修儒家五常之智,感应和洞察颇为灵敏度顾明贞,这时隐约感觉,另有其他武圣境界的强者,从远方海域靠近。
……
徐永生等人感受海面汪洋气象变化和地脉灵气流转,感受到远方的异动,反而因此受到指引,确定了方向。
感知最敏锐,目力最远的徐永生,在察觉南边那片小型陆地上有激烈战斗后,他便吩咐俞景煜安排水手放慢船速。
同时他再招呼谢初然等人一声后,其本人直接自船头一跃而下,仿佛离弦之箭般,向那片南海大陆冲去。
庞大如山的玄黄麒麟出现,崩腾间踏海而行,乘风破浪,直接分开重重怒涛与风暴。
谢初然、越青云、石靖邪、楚净璃同样下船,蹈海而行。
一众武圣短途冲刺,速度远胜航船,快速向南海大陆逼近。
徐永生视线扫视,脚下不停,奔驰向前的同时,挽弓搭箭。
他仰天一箭,光箭破空,撕裂天穹,转瞬消失。
待光箭再出现之际,便已经直接在越氏第二祖地上空乍裂,化作茫茫光雨覆盖而下,打了先前还呼风唤雨的李摩云一个措手不及。
他的大周天剑阵,当场被打成筛子。
游鱼、飞鸟般灵动的剑光,纷纷像是当真的飞禽走兽一般,这时纷纷被来自远方的更密集箭雨大面积射“杀”摧毁。
而令他诧异的是,直到光箭破空而至,他才有所觉察,根本来不及应变。
对方发箭的位置,远在他这个一品长生武圣的感知和洞察范围之外。
即便看着来箭方向,他一时间都仍然无法确定对方和自己的距离。
既然是如此大的距离,来者放箭,又怎么做到这样精准?
李摩云控制飞舞的众多剑光左遮右挡,都架不住光箭透射而至,甚至有两箭直接命中他本人。
李摩云虽然避开要害,但中箭之下,依然闷哼一声。
而原本还在被他剑光围攻的越虹、越天声两人,与李摩云相距不远,可是却全然没有遭到箭雨威胁。
那放箭的人,确实不是蒙的。
如此远的距离下,他的箭矢破空飞至,威力十足的同时,还能保持相当高的准头。
是谁?
虽然没有见到来人,但不知怎的,李摩云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人的身影。
一个身着白衣的高大青年男子。
李摩云眼前竟仿佛已经有对方手持大弓,英姿勃发的景象。
另一边的顾明贞同样惊诧莫名。
他确实是感觉到其他武圣强者在远方海域出现。
但方向是西北方,并且偏西。
而眼下箭矢射来的方向,却更偏北。
他同样没有感应到来者的具体方位,但箭矢已经威胁到李摩云。
几乎同一时间,顾明贞跟李摩云有了相似判断:
……徐永生!
对方从雪域高原回中土后,又很快出海,向越氏第二祖地这边过来了。
“时不我待啊!”顾明贞叹息一声。
如果能等他稳定越氏第二祖地的文脉和儒家祭礼,亦或者等到女帝周明空彻底掌控那座仙门后返回,他们还可以借助祭礼,令越氏第二祖地再次隐藏,化作与世隔绝的神秘世外桃源,脱离外界探索。
亦或者,由周明空携仙门,不再避让,当面同徐永生大战一场。
但可惜,因为早先越氏祖地隐没,内外隔绝,他顾明贞也是花费不少时间来传递消息。
从李摩云那里知道雪原大战再开始后,顾明贞已经第一时间尝试接引周明空等人,破解越氏祖地禁制。
他提防被越霆等人发现,小心翼翼为之,花费不少时间。
就这,最后关头还被越冲发现,差点功败垂成。
好在周明空有了施力的抓手后,亲自破开此地防护禁制。
结果又碰上意外情形,另有来自华夏之外的超品强者白罗揭现身横插一手。
白罗揭、谛哲父子来得奇快,显然此前已经找到一些线索,白罗揭又是天竺白牛绝顶,善于把握天象地脉变动,其本人直接弃了船队,孤身先行,总算赶上女帝破越氏祖地。
如此拖延下来,终究是把徐永生也等来了。
顾明贞叹气之余,没有犹豫。
原本在稳定此地文脉的他,忽然反其道而行之,震动儒家祭礼同地脉,使得地脉灵气倒涌。
一正一反忽然变化之下,形成了交错扭曲的巨大力量。
本就因为先前大战而变得脆弱的越氏祖地文脉,这时更进一步崩溃,赫然开始断裂。
受此影响,大量光辉破开地表,直冲向上,摧毁越氏祖地文脉的同时,也令这里再次爆发大乱。
顾明贞则借此掩护,当即头也不回地远走,离开越氏第二祖地,离开南海大陆。
不必言语交流,在他动手的同时,另外一边的李摩云也顾不上了结越虹、越天声母子,万千剑光闪烁合一,带动李摩云本人快速向天外飞走,同样立刻遁走离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意思。
越虹、越天声怒视顾明贞、李摩云离开,有心阻拦,但因为先前伤势,一时间都无能为力。
最初的惊诧莫名之后,他们二人心中也很快有所猜测。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袭白衣的青年男子,便出现在远方海平面上。
徐永生手持大弓,平静而至。
放箭救下老熟人越天声母子后,徐永生没有坚决追击遁走的顾明贞、李摩云。
他更多精力用来寻找女帝周明空的下落。
同时,他暂且收起大弓,手中多出一柄极长极宽的古剑。
李二郎山河剑,被徐永生随手插在地面上。
但看似随意的位置,如流风般的无形剑气直入地底,顿时让此处地脉的异动为之平息。
顾明贞不动手,他徐永生也会斩断越氏一族在此地的第二条家族文脉。
但这大陆广阔,除了越氏族人之外,还有大量投附他们的百姓,在越氏祖地外围,还有大量小型农庄。
和天星洲那边情形相似,南海大陆这里也有不少寻常丁口,既有原住民,也有越氏一族这些年来不断经营,默默积累暗中迁移的华夏沿海谋生百姓。
超品强者大战,波及之下本就令场面惨烈。
祭礼逆转,地脉异动,更是可能引发地震,或者波及远方海域进而引发海啸。
徐永生山河剑插落,将这些后续可能的险患扼杀在萌芽状态。
效果立竿见影,大地振动很快消失。
松一口气,先互相包扎疗伤的越天声二人,这时神情复杂走上前来。
向徐永生道谢之后,越天声、越虹有了瞬间沉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措辞才好。
顿了顿后,越虹方才为徐永生介绍先前这里事情的大致经过。
徐永生面色波澜不惊地听完,微微颔首,目光继续扫视四周。
虽然眼下杨二郎图谱仅剩一幅,但徐永生依然静心寻找周明空、白罗揭他们的行踪,同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观察各方动向。
……
李摩云身与剑合,仿佛流光一般在天际飞遁。
直到,忽然有另一道剑光从侧面破空而至,斩向李摩云截击他。
李摩云同分光剑的剑光,在半空中灵活地一转,避让来者。
但那突然飞来的剑光,同样灵巧至极,在半空里轨迹连续变化,终究还是截住李摩云。
眼见没能避过,李摩云的剑光刹那间暴涨,当即便先一步强攻,斩向来者。
双方剑光在半空里交错,转眼间便连续碰撞交锋。
李摩云终究被当场截停。
和李摩云一样,来人也身穿紫色的高功道袍,年龄较李摩云为轻。
正是新近成就一品长生武圣境界的越青云。
七星剑在他手中,光辉熠熠。
“家父身故了?”越青云神情略有些复杂,但目光沉静,注视眼前这位已经被掌门高谊向全天下宣布,开革其出门墙的道门南宗前辈。
李摩云语气平和:“虽然从前曾和令尊联手,并肩作战,但类似事并非一成不变,如今时过境迁,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目视越青云,没有隐瞒,平静言道:“虽说是女帝陛下出手,但此前在海上奔走,同顾居士相约联络的人都是我,青云你要为令尊报仇,找我也不算找错人。”
越青云面上不见怒色,但目光凝视对方:“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就是你选择的道么?”
李摩云笑笑:“一样的道理,如果你和掌门选择站在令尊或者乾皇那边,我便选择那位徐天麒了。”
越青云颔首,七星剑升上半空:“既如此,且看谁能清理门户。”
说话同时,七星剑已经化作明亮剑光,直斩对面李摩云。
李摩云的分光剑亦在第一时间直接迎上。
他借助一品长生武圣的底子和自身积累的道家“土”之拂尘,施展道门疗伤绝学,服用灵丹妙药,已经暂时稳住身上箭伤。
同时,他也第一时间将远方可能还受徐永生射术威胁的顾虑,先完全抹除。
仅仅眼前的越青云,已经是个强劲的对手,需要他李某人打起全部精神。
剑光流转之下,再次分化万千,铺天盖地笼罩越青云。
同为道门南宗嫡传大周天御剑术,两人显露出不同的章法。
越青云没有分化自己的剑光,而是更加灵巧、凝练、凌厉,快速翻飞之间,将对手分光化影袭来的道道剑光连续斩灭。
至于太乙阴雷、太乙阳雷等武学,二人施展出来,亦是不同风格,但都精妙无比,甚至称得上彼此知根知底。
直到李摩云的剑光,再次“活”了过来。
“你亲手祭炼分光剑,便是为了这一刻?”越青云道破李摩云练成大周天剑阵的同时,面无惧色。
他本人身随剑走,游动周天,围绕成环,快速避过李摩云的大部分剑光。
而当少数漏网之“鱼”,突破越青云的大周天御剑术后,斩向越青云本人,竟然都被五彩的光辉挡住,全然伤不到年轻道人。
凤凰般的光影比从前更加清晰,双翼双开笼罩越青云,五彩光辉流转下,防御惊人。
“凤凰绝顶……”李摩云见状,收剑后退,但还是被越青云反击一剑,身上再添伤口。
第427章 冤家路窄
华夏十神中,以玄武、凤凰护御最强,应龙、麒麟次之。
李摩云剑术虽强,但剑光分散之下,难以奈何已经跟他同为一品武圣境界,还成就凤凰绝顶的越青云。
变化莫测的剑光在那五彩光辉映照下,徒劳无功。
李摩云见状,不再停留,拼着受了越青云一剑,抽身后退,再次争取遁走。
越青云身与剑合,仿佛凤凰飞天,升腾而起,快速追向李摩云。
然而就在他追近对方的刹那,心中忽然生出警兆。
越青云鼻子微微翕动一下,隐约嗅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令他感到极为不适。
就在这个刹那,先前看似一心只亡命而逃的李摩云,忽地杀了个回马枪。
他右手的手指捏剑诀御剑,左手中却握着一件外形奇特的东西。
那看上去既像是一截断木,又像是一块庞大的青玉。
而现在,这截青色的断木,分明燃烧起来,表面不断开裂,焦黑飞快蔓延,直到将整段青色的断木全部化作焦炭。
而这断木燃烧之下,不见火光,也不见烟雾。
只是随着其焚烧,似有无形的力量扩展开来,笼罩四方天地。
极度的悲凉与死寂,在这一刻降临世间。
笼罩越青云的凤凰光影,仰首发出一声实实在在的悲鸣。
曼妙的五彩光辉,随之低落下来。
昆岗焚梧……越青云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而与此同时,杀个回马枪的李摩云,仙剑·分光化作流星雨一般,铺天盖地笼罩过来,天空中霎时间只见道道绿色的光流线条纵横密布,错乱的网格一样贯穿切割这片空域。
上次徐永生破越氏一族杭州祖地期间,越青云同李摩云也曾在大江之上大战一场。
彼时一品境界的李摩云以一敌三,重创同门师侄墨渊和北宗长老梁白鹿,自己也告负伤。
参战四人中,唯一没有负伤的人,便是越青云。
在那一战中,李摩云便确认越青云乃是凤凰绝顶。
彼时二品境界的越青云尚且实力强横,更别说他如今同样到了一品境界。
李摩云这段时间以来,成功找到破解的办法。
正是这昆岗焚梧之法,借此短暂化解凤凰的五德同在。
凤凰之所以护御强悍,便在于五德同在,交战不休,诸邪辟易,万法不侵,不受消磨。
越青云虽不如真正的凤凰,但得其神妙,亦受五德同在显化的五彩光辉护御。
但这样的防护,与玄武强大的防御不同。
玄武绝顶即便受伤,接下来大战中仍然拥有极为强大的防御力,肉身本身坚固强韧,可以继续对抗敌人的攻击。
凤凰绝顶五德同在如果暂时不齐全,则五彩光辉低落,短时间内整体不复先前那般强大的护御之力。
于是纵横交错的绿光,霎时间便在越青云身上划破、刺出多道伤口。
不过,越青云虽然诧异于李摩云掌握了昆岗焚梧之法,但他虽惊不乱,不仅没有退让的举动,反而更进一步向前。
在他身体被李摩云剑光所伤的同时,仙剑·七星飞驰而出,亦命中李摩云。
多道绿色的剑光在李摩云身前交织如网,拦截越青云的剑锋。
李摩云视线中,越青云虽然被他分化万千的剑光所伤,但伤口纷纷以肉眼可及的速度快速愈合康复。
虽然被昆岗焚梧短时间打断五德同在的护御,但凤凰绝顶依然是华夏十神中生命力和恢复力最强的存在。
以伤换伤,仍然在越青云接受范围内。
于是李摩云在拦截、闪避越青云剑锋的同时,多道碧绿剑光散而重聚,仙剑·分光重新合一,再攻越青云。
大周天剑阵在这一刻没有瓦解,反而周天星斗汇聚,力量提升到极致,攻向越青云,要争取造成凤凰绝顶短时间内也无法快速愈合康复的重伤。
然而,就在仙剑·分光合一的刹那,越青云伸手,五指张开,接着再一合。
这个刹那,五彩光辉仿佛又重新亮起。
但没有转而护卫越青云自身。
光辉闪烁的刹那,仿佛忽然有雷声响起。
迥异于道门南宗嫡传的雷法施展开来,似是介于虚实之间。
无形雷霆炸裂之下,五彩光辉没有向外扩散,反而向内塌缩。
昆岗焚梧的影响仍然存在,令五彩光辉转瞬即逝。
但这个瞬间,越青云同李摩云之间的虚空,似是伴随雷声凭空出现一点坍塌,以虚幻的坍塌为中心,强大的力量将四面八方正在重聚的万千碧绿剑光,全部定在原地。
仙剑·分光停顿。
仙剑·七星却更加迅疾,在越青云的御剑术操纵下,化作流光直冲上天。
同时也贯穿李摩云的身躯。
李摩云闷哼一声,身形在半空里向后跌退,接着滑落,仿佛断线风筝一般。
待他跌到半空,仿佛才终于重新恢复度身体的控制权,止住向下衰落之势。
同一时间,先前被那神秘雷声定住一瞬的众多碧绿剑光,在李摩云控制下,依然反攻越青云。
和早先一样,越青云并未闪避,硬挨李摩云一剑,同时紧追李摩云不放。
刚猛至极的太乙阳雷轰击李摩云之余,贯穿其身躯飞冲而出的仙剑·七星,在后方半空中打个盘旋,便灵动巧妙地重新飞回,同其主人越青云一起前后夹攻李摩云。
众多绿色的剑光聚而重散,散而重聚,也纷纷攻向越青云。
但越青云已经彻底将优势转化为胜势,连续受创的李摩云这时再施展御剑术,威力较先前大幅衰落。
而随着时间推移,昆岗焚梧的影响则不断减弱,越青云身体周围重新出现虽不耀眼但曼妙神奇的五彩光辉。
五彩光辉护体之下,越青云一边抵挡对手大周天御剑术的攻击,一边已经杀到李摩云面前。
同出一门的两位道门一品武圣,此刻动作一模一样,皆是将刚猛的太乙阳雷凝聚成一束,集中力量近距离攻击对方。
李摩云的雷光被越青云的五德同在不断抵挡,而越青云的雷光则再命中李摩云。
而从后方飞回的仙剑·七星,半空中一划一绞,当场将李摩云的身体斩作两半。
李摩云身形终于停滞在半空中不动。
他看着飞回越青云手中的仙剑,但并不关注对方大周天御剑术和太乙阳雷的造诣,反而问道:
“之前那雷声……是你自创揣摩的绝学?”李摩云开口问道。
越青云平静颔首:“尚有可精进之处,如今仓促使来,贻笑大方。”
下半截身躯已经摔落,只剩上半截身体仍然留在半空中的李摩云,胸腹伤口鲜血向下不停挥洒,艰难维系身形。
他看着越青云,神情难得有些复杂,但又不再多言,半截身体向下坠落。
越青云立于半空中,默默吐纳,治疗自身伤势。
望着下方地面上一分为二的李摩云,素来淡定的越青云,面上同样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不过,他很快恢复平静,然后向另一边远方,打了个道家稽首。
远方,身着黑衣的谢初然,向越青云还礼。
虽然越青云也被李摩云反击所伤,但不到最危急关头,近处的谢初然或者远处的徐永生,都不会贸然出手。
越青云此战,在公在私,都是针对李摩云,清理门户。
谢初然本意追击另一个逃走的武圣高手顾明贞。
李摩云出乎众人预料之外亮出昆岗焚梧,干扰越青云的五德同在,才令谢初然改变主意,停在这里为越青云掠阵。
不过越青云实力过人,失去五德同在的情形下,依然强势斩杀同为一品道门武圣的李摩云。
对方准备又昆岗焚梧,固然出乎他的预料,但他同样也有上次大战时,李摩云不曾见过的手段。
若非如此,李摩云假使早有准备不踩进这个大坑里,凭其出色实力,还能同越青云再战。
但现在,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越青云静静看着李摩云尸首,半晌后身形下落,为对方收敛遗骸。
同时,他再招招手,收回仙剑·分光,同李摩云的遗骸一并收藏,预备晚些时候送回山门祖庭。
……
石靖邪、楚净璃同行,从另一个方向登上南海大陆,与徐永生、谢初然、越青云他们形成包夹之势。
走了一段时间后,楚净璃神情忽然严肃,望向前方:“好重的杀气和血腥气……有一位武圣在那边。”
石靖邪微微颔首,示意实战经验较少也不喜同人争斗的楚净璃小心跟在身后,自己则当先继续前进。
很快,石靖邪的八荒武魂也生出些许感应,通过天地交感确定前方存在另一位武圣。
并且,他渐渐也感应到前方似乎有大规模的杀戮与破坏。
这片南海大陆上,不止有越氏一族,还有其他不少人定居与生活。
越氏祖地之外,另有城镇聚居点。
而当石靖邪靠近其中一座小城,却发现,那里仿佛成了人间炼狱。
城中建筑、房屋成片倒塌。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还活着的人们,也仿佛陷入疯狂一般,彼此互相攻击。
此前可能还是亲朋邻里,这时却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除了杀戮之外,这里的人还在不停破坏周围能看见的一切东西,乃至于男男女女之间,旁若无人交合与狂欢,满眼望去都是混乱和疯狂的景象。
石靖邪和身后远方的楚净璃都能看出,这是当地人受到特殊的影响,因此失去常性。
而在那城镇中央,这时有一道黑色的气柱,直冲上天。
看着仿佛浓烟升腾,扭曲之间又像是一条黑色的巨蛇。
石靖邪双掌合十颂佛,禅唱佛音形成如有实质的金光,恍若龙吟,向四方扩展,涤荡黑气给当地人们带来的疯狂,令迷失于杀戮和破坏的人们,这时满面茫然地停下。
诵念佛经的同时,石靖邪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人影。
不等他同身后远方的楚净璃交流,眼前小城里便有一人走出来。
分明正是之前和石靖邪他们在雪域高原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天竺武圣,谛哲。
不过,相较于当日温和有礼的模样,眼下的谛哲看上去杀气四溢,神情狰狞凶狠。
他看着石靖邪,视线再越过石靖邪看向远方楚净璃。
在这一刻,显露本性的他,双目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贪婪同渴求。
楚净璃接触到对方的视线,一时间精神上甚至生出灼烧的痛感。
石靖邪见状皱眉的同时,金色的天龙和青色的巨象,光影交织一同出现,高大如山,阻断了谛哲的视线。
他的目光,这时同样越过谛哲,转而望向其身后已经接近废墟,死者众多的城池。
“我佛慈悲,施主何苦造下如此杀孽?”石靖邪视线重新落在谛哲身上。
谛哲不以为然:“对我疗伤有帮助。”
被周明空隔空击伤,他伤势现在已经稳住,基本没有大碍。
虽然不像秦泰明、秦易明的千秋长春一样,直接转化杀气和死意用来弥补自己生机,但尊崇破坏神的谛哲,所习武学与法仪,可以令他在杀戮和狂欢的环境下,得到帮助。
眼下石靖邪诵经,平复城中生还者,打断这一进程,令谛哲大怒。
不过,他最关注的还是楚净璃。
可以帮助他令绝顶灵性天赋后天圆满的女人。
用乾人汉民的话来说,他们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是上天为他将来准备的王妃。
虽然谛哲也诧异于从雪原到远海,彼此这么快就再见面,但此刻他没有感应到周围还有第四个武圣存在。
于是,谛哲当机立断,一言不发,身形直接飞纵而去,便要直接越过石靖邪,冲向楚净璃。
但金色的大威天龙升腾而起,截击谛哲。
金龙同黑蛇在半空里顿时发生激烈碰撞。
石靖邪的大威德天龙法印强横,但对手谛哲乃是一品武圣,境界压人,那破坏神之蛇更加强横,迫使石靖邪显化龙象之姿,金龙与青象一同升起,力量暴涨。
只是,谛哲头顶的八荒武魂外显,除了那破坏神之蛇外,还露出孔雀的模样。
正文已更新,然后请假条
正文已更新,但只是个四千字章节,令人有些难以启齿。
而且又熬到这个时间才有,愧对大家。
这段时间更新字数和速度都很不好,一方面是生活中问题牵扯精力太多,另一方面受影响下本就手残的我码字更慢了。
之前瞅见有朋友关心我,问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实话实说,凭良心讲,不是特别严重的大事,主要是好几重debuff积累在一起,同一时段压在身上,所以才格外难受,最难受的是短时间内无法了结,基本确定至少要三月份才能松绑。
如之前提过的,如果不是原计划就是二月完结的话,我可能就真的请长假了,现在眼见只差最后临门一脚,就这么停下来我实在不甘心,也担心停得时间长了很难再拿起来,所以一直咬牙坚持。
但现在的更新速度和每天字数确实太颓了。
给大家带来不好的追读体验,我自己这几天也经常熬到早上,已经成了恶性循环。
因此考虑之后,向大家请个短假,两天时间,容我缓一缓,也有更多时间构思后续剧情和码字,四号、五号无更,没有特大意外的话,六号晚上恢复更新。
能写,我依然希望坚持写完,尽最大努力。
老这样发单章请假打扰大家感觉不大好,今天是正式请假,所以发个单章,接下来如果再有临时赶稿失败的情形,我就不专门发单章了,在上一章的本章说里留言通知书评区发帖子好像会被审核或者吞掉,本章说能发言成功,以免大家熬夜久等。
这个冬天很艰难,我尽量坚持,写多写少,还请大家包涵。
最后,再次向大家致歉or2
第428章 新大陆
破坏神之蛇奇诡迅猛,刁钻爆裂。
绿孔雀光辉流转间,则仿佛有无量智慧无量光辉,一同观照世界,令世间种种奥秘无所遁形。
两者配合起来,就令破坏神之蛇的攻击更加精准刁钻。
石靖邪修为实力过人,但此刻对上谛哲,亦有防不胜防之感。
有个别瞬间,他甚至生出几分异样的观感。
这个对手,令他想起自己早先同徐永生切磋过招,互相探讨武艺的时候。
某种程度上来讲,谛哲武学风格与徐永生有相似之处,迅猛凌厉的同时,还精准曼妙。
只是徐永生文武双全,举手投足一招一式间力量都令同境界高手感到沛然莫御,远胜眼前的谛哲。
同时,谛哲的破坏神之蛇更加阴狠奇诡,不似徐永生出手虽然凌厉但始终堂皇正大。
尤其是,谛哲眼下出手,阴狠之余,更显得残忍暴虐。
这本就是他实际跟人动上手之后的模样,绝非平时那般彬彬有礼。
先前被女帝周明空所伤,采取秘法疗伤,大肆杀戮和破坏,让他此刻再出手,半是武学本身特点半是泄愤,于是显得更加暴虐。
眼下一西一东,一天竺一中土两大年轻绝世天才较量,重要胜负手着落在修为境界差距上。
谛哲伤势虽然还没有彻底康复,但他毕竟是一品长生武圣,此刻攻击越发狂猛。
好在石靖邪龙象合一,攻防俱佳,极为擅长正面作战。
他又性情沉稳,守住自身门户的情况下,佛门金刚之意愈发彰显,不为外界所动,法度井然,同谛哲周旋。
拜绿孔雀绝顶所赐,即便出手狂暴残忍,但谛哲本人当下心头灵台并未丧失清明。
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他,心底亦称赞眼前石靖邪的顽强和高明。
而看着天竺六绝顶之一的青象,眼下出现在一个中土武者身上,也令谛哲心情略有几分古怪。
需要速战速决……谛哲心中飞快闪过念头。
他想起先前在雪域高原上见到石靖邪、楚净璃二人。
现在重逢楚净璃,自然是好。
但谛哲不得不考虑,徐永生是否也已经出海并且来到这片南海大陆。
一念至此,他攻势更加狂猛。
虽然第一次交锋,但谛哲已经有了判断:
或许是个人性格,或许是受佛学影响,石靖邪出手……没有杀气。
哪怕是面对他这个修为境界更高,可能危及二人生命的对手,石靖邪出手依然显得颇为克制。
这令谛哲感到好笑之余,也有把握更快砸开这个铁核桃。
办法很简单。
谛哲完全不防守了。
一个一品武圣,对战一个二品武圣,反倒像是在以弱者姿态同强者舍命搏杀,求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的模样。
本就占据上风的谛哲,优势立马扩大。
狂猛刁钻的破坏神之蛇,连续在金龙、青象身上撕下“血肉”,道道金光与青光不断在半空里流散,仿佛鲜血四溅。
谛哲初时还留几分小心,以免是石靖邪故意设伏等着坑他。
但到了这时候,便彻底放下心来,攻击越发狂猛。
这种情形下,石靖邪的还击亦对他造成伤害。
谛哲便索性凭自身武学的强大韧性和恢复力,以及一品长生武圣旺盛的生命力底子,直接硬扛。
他敢拼着挨石靖邪几招,但自身攻击狂猛至极,渐渐开始撕裂金龙、青象。
石靖邪深吸一口气,双瞳之中这时赫然涌出红光,仿佛有火焰跃动,但无戾气,更多像是火焰燃烧后留下的余烬。
正是与儒家玉石俱焚、武夫血荐轩辕并称的神妙,菩提心灭。
但谛哲见了,反而更加狂猛,面上甚至流露出冷酷嗜血的笑容。
他的双目,同样闪动红光,仿佛火焰跃动,要焚毁世间一切。
那是属于武夫的血荐轩辕。
在天竺,与佛门菩提心灭相对,称之为武夫修罗心灭。
他出手之势,更加暴烈,气势高涨,仿佛狂风怒潮一样要淹没石靖邪、楚净璃。
石靖邪见状,神情严肃,但面色沉稳如故。
他双掌合十之下,大威德天龙法印终于回收,化作金刚法界,开始彻底全力防御。
法界将他和楚净璃一起笼罩。
但谛哲出手既霸道凌厉又迅疾刁钻,破坏神之蛇神出鬼没,不断从各个角度攻击金刚法界。
仿佛琉璃般通透的虚幻法界,这一刻遭受谛哲攻击,仿佛变作有形有质的实体,表面开始出现裂纹,并不断蔓延。
石靖邪注视法界上的裂痕,眉头皱起,目光中少见地生出犹疑之色。
不过,就在这个刹那,远方天穹之上,忽然有光辉亮起,划破天空。
仿佛燃烧的流星,破空而至,并在半空中炸裂开来,霎时间,星落如雨。
流星雨同箭雨一起落下,笼罩四方。
原本狂攻不止,眼看已经要打碎金刚法界的谛哲,心中警兆浮现。
心底保持一份冷静到他,当机立断便放弃石靖邪、楚净璃,转身便逃。
粗大的巨蛇,这一刻仿佛缩小成一道黑色的影子,极为灵动迅疾,尽力躲避从天而降的密集箭雨。
对流星雨般箭矢的落下,他也有所观察,不停判断落点,同时身形随着缩小的破坏神之蛇连续游走穿梭,以求躲避箭矢。
可他很快就觉察,从天而降的箭雨在密集之余,如此庞大的数量下,单独每一根箭矢,竟然还有相当高明的准头,支支光箭都不是无的放矢。
是以虽然给他避过大半,但还是被光箭射中。
挨了第一箭,谛哲受伤之下身形停顿,速度稍慢,马上便有第二箭、第三箭也接连命中。
好在他身法速度够快,走得也够果决,早早疾冲而出,这时已经到了箭雨覆盖的边缘,连中数箭之后,依然化作诡异的黑影,向远方游窜而出,消失不见。
“是恒光放箭照应。”石靖邪长长呼出一口气。
在他身旁楚净璃却没有出声。
她神情宁静,并非劫后重生因惶恐惊吓而失语,但其姣好的面容上,这时目露关切之色。
石靖邪顺着楚净璃的视线,低头向自己胸前看去。
在那里,他双掌已经不再是合十的姿势,而是双手一起抓握住了胸前的念珠。
石靖邪抬头,同楚净璃对视一眼。
二人同时发出一声轻叹。
……
徐永生相距遥远,一箭射伤谛哲,帮石靖邪、楚净璃二人解围后,便没有忙着再张弓搭箭,也没有靠近那边。
他转而朝相反方向而行,离开南海大陆,重新踏足海上。
超绝的洞察和感知,让徐永生隐约发现,周明空、白罗揭两个超品强者之间的战斗,开始落下帷幕。
周明空终究还是胜了。
白罗揭负伤败走。
伴随双方分出胜负,先前因为仙门动荡造成的隐秘,令他们渐渐重现世间。
徐永生行走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如履平地,目光扫视四周的同时,朝那两大超品强者决战到方向寻找而去。
越青云、谢初然自远方而归。
越天声迎上前:“恒光向西北方海上方向去了。”
谢初然、越青云视线都朝那个方向望去,虽然心系徐永生,但都没有贸然追赶。
那边,极可能是涉及超品强者的战场。
“李摩云已经被我斩杀。”越青云转而对越天声说道:“不过,其人尸首和分光剑,我需要带回道门南宗,不能留在这里用以祭奠逝者了。”
越天声这时神色已经恢复沉静:“没事,我明白,母亲那边正忙于安置族中伤者,晚些时候我会跟她说明,她不会有意见。”
某个角度来说,越氏一族第二祖地有今日之劫,李摩云只是经手人之一,在当中起牵线搭桥的作用。
直接杀死越霆等人的是周明空。
里通外敌,暴露越氏第二祖地方位的内奸,是顾明贞。
前者,实力强横,非他们可以对抗。
后者,则是他越天声的父亲。
这让越虹、越天声母子心中格外忧愤。
自尊和仇恨,几乎要让他燃烧起来,但此情此景,越天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面上表情看上去像是颇为平静,这时朝徐永生离开的方向望过去:
“不见恒光传说中的神兵刀法,也不见再有超品强者出手的声势,看着模样,周明空还有另一个超品强者……天竺那边的人?他们似乎避走了。”
越青云轻声道:“女帝可能……新得到仙门,预备先仔细加以揣摩。”
越天声听到“仙门”二字,听到越青云提及原先被越氏一族收藏的那座仙门,神情依旧沉静,没有特殊反应:
“她想要重新执掌河山,终究避不过与恒光见一面。”
就像越霆当初在扬州时一样。
谢初然这时则在旁突然说道:“她揣摩仙门有收获后,可能会主动现身来找恒光。”
越青云、越天声闻言,都微微颔首。
以女帝的性情与作风,她避让徐永生锋芒已经够久了。
这次得到仙门,仔细加以揣摩,做好准备之后,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忍让一个武圣。
哪怕那是个持有娲山神兵的武圣。
“你同姑母,还有其他人,接下来……”越青云看向越天声。
越天声神情如常,显然早已考虑清楚:“我们不打算离开这里,如果没有特殊的大事,以后可能都不会返回中土了。
周明空今日既然走了,那同恒光分胜负前,依其作风,多半不会再回来这里。
李摩云既然已经身死,只凭顾明贞,我们这边无大碍。”
说到后边,越天声语气迟缓低沉,针对顾明贞的杀意几乎凝聚成实质。
待石靖邪、楚净璃从另一边绕过来汇合。
提及先前遭遇,听过越天声的打算,石靖邪提醒道:“也需小心天竺人。”
楚净璃言道:“慑于恒光兄威名,短时间内,天竺人应该不至于再来这边,不过确实还需要多加几分小心。”
越天声看了对方一眼:“听你们描述,你也被那天竺番子窥伺觊觎,虽然常有耳闻破坏神信徒多淫邪,但他胆大包天到这般地步,又不像是当初为了欲念。”
楚净璃此刻已经有些猜测:“他是绿孔雀绝顶,不论先天还是后天所成,都受孔雀剑影响干扰,但感知敏锐,可能察觉我也曾经险些成为先天绿孔雀绝顶,事情与此相关。”
越天声:“难怪。”
楚净璃望着眼前已成废墟的越氏第二祖地,轻声问道:“越氏当前还有主修五常之礼的武圣么?”
越天声闻言面不改色:“眼下没有,但有积累七层‘礼’之编钟的三品大宗师,继续向上,便有机会重建家族文脉。
不过,文脉这种存在,此地不会再有了。”
谢初然、越青云、石靖邪、楚净璃目光都看过来。
越天声淡然:“于私,我也期待恒光能否改天换地。
于公,似净璃所言,我辈留在这里,免受周明空和天竺人所扰,是因为他们慑于恒光的存在所以才行事诸多顾忌。
哪怕不考虑这些方面,我越氏即便遭遇重创,在这片南海的新大陆上,依旧是一方土皇帝,当地人不足以动摇越氏,越氏之忧不在于他们。”
谢初然、越青云都没有反驳对方。
越天声话虽如此说,但反过来,只要徐永生在世一日,越氏一族在南海大陆这边也同样跋扈不起来。
相反,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想必中土那边其他大族和势力,在了解南海大陆详细情况后,可能陆续会有代表、分支迁移来这边。
如今遭受重创的越氏一族,如果不借助文脉抢占先机,预定将来,那他们随着时间推移,注定不可能一家独大。
但越天声、越虹头脑清醒的话,必然会一直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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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推移,夜色已浓,徐永生驻足于大海之上。
眼前海面,有大片黑色的污秽,仿佛油墨一般。
但据徐永生判断,这应该是血迹。
源于超品强者陆地神仙的血迹。
或者说,源于天竺的地上菩萨。
但周明空没有追击。
她也没有转道再回南海大陆,而是步入那座仙门后,就此消失不见。
徐永生见状,微微摇头。
这便是他本人身为武圣,而对手修为是陆地神仙时,他面对的碍难之处。
周明空、白罗揭吸取了林修、南木加的经验教训,他不容易堵到对方。
不过他此番也不是全无收获。
在海中,他发现包括地脉母铁等不止一件重要宝物。
这些宝物零零星星散布,或是沉入海底,或是随波逐流。
徐永生初时意外,但收集一番后,心中大致有数。
此前交谈期间,越天声已经坦然承认,他们与其说掌握一座仙门,不如说是守着一座仙门。
因为缺乏超品强者的缘故,他们对那座仙门的了解速度较为缓慢,还有很多未解之谜。
门中,可能有不少东西。
仙门本身牵连下方地脉,又似乎还镇压有另一些宝物。
而这些东西,随着此前仙门异动,大都飞射流散出去了。
周明空、白罗揭等人对此未尝没有兴趣,但他们此前争夺的焦点是仙门本身,难免顾此失彼。
徐永生收集了地脉母铁等宝物,预计将来同手头早已有的天苍金等奇金一起用于炼制自己的宝甲。
这些东西,多半就是因此前仙门异动而流散出来,和当初第三张杨二郎图谱情形类似……
徐永生正思索间,不曾想今夜的虚幻谛听去得快,回得更快。
转眼间,他的谛听图上,已经多出新的文字:
【北方四十里海面上,八九玄功密卷随波沉浮】
第429章 陆地神仙避武圣
……八九玄功?
徐永生浏览谛听图上新添的文字,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过,也不能说全然出乎预料。
毕竟之前已经有三幅杨二郎相关图谱,以及已经落入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
轻轻一挥间,连续斩杀林修和南木加两位超品境界的陆地神仙,令他们全无还手之力,已经证明了三尖两刃刀的力量。
而现在突然出现八九玄功,似乎便不再那么令人惊奇。
徐永生最初的意外过后,恢复冷静的他没有第一时间便直奔北方海域。
他略微沉吟一番,仔细感应周遭气象和大海的变化,然后方才不疾不徐地出发。
徐永生并没有全赶路,他在向北踏海而行的同时,不放松对周围环境的监视。
五感寄灵控制下的海鸟飞行在前探路,同时也预先寻找随波逐流的神功绝学。
在徐永生的视野中,一时三刻间,并无收获。
倒是沿途他又获得其他种类宝物,颇为稀贵,多半也是因为此前仙门异动,于是从越氏第二祖地那边崩飞出来。
但可能蕴含八九玄功的宝物却寥寥。
徐永生没有急躁,只是比先前更加仔细。
因为谛听往返所需时间,海浪波涛又不断扰动,目标可能早已不在谛听所指引的方位。
徐永生到了地方,不论汪洋海面上,还是潜入深海直达海底,都不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脑海中神秘书册翻动,显化应龙武帝图。
通过结合应龙武帝图的神妙,本就洞察、感知敏锐的徐永生,各方面感官都大幅提升,对天象地脉和四时风雨变化,都更加灵敏。
然后,无需取李二郎山河剑,徐永生便很快分辨此地洋流与风浪之间的奥妙,然后循着洋流方向,加以寻找。
终于,他有所收获。
大海中不见书册、图谱一类的东西,而是一块看上去颇为沉重的石碑,这时像是没有重量一样,飘荡在海浪间。
徐永生上前。
这石碑没有半点灵气流出,看上去无神异可言。
碑上有文字,但在如今这方世界可称博古通今的饱学鸿儒徐永生,一时间亦认不清楚,但他心底直觉强烈:
这些字迹,正是同那位杨二郎相关。
考虑到时间因素,徐永生当下没有仔细查探那石碑,只借助湖海囊将这块奇异的石碑妥善收起。
徐永生再观察和搜索周围,依然不见周明空同白罗揭的踪影。
仙门归属分出胜负后,两名超品强者都没有多耽搁,第一时间便离开这片海域。
见状,徐永生微微摇头,注视大海,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转而返回南海新大陆,同谢初然、越青云他们汇合。
……
谛哲独自落荒而逃。
那远方飞射而来的箭雨,令他心头蒙上死亡的阴影,几乎要为之窒息。
他顾不上稳定自身伤势,只有不断向前奔逃,方才让他感到自己还能呼吸。
只是,他伤势颇重,亡命奔逃之下,即便是一品长生武圣的底子,也依然令他越来越衰弱。
奔逃过程中,他还需要不停搏击海上呼啸的浪潮与风暴。
对一品武圣来说,原本还能经受住的危及,这一刻也叫人险象环生。
谛哲虽然能支撑,但远渡重洋而来,失去船队后勤,独自漂浮远海之上,依然令他生出苦海无边,不知何处是岸的感觉。
除了肉身上的伤势,谛哲的精神心灵这一刻同样变得虚弱。
武者修为境界越高,受走火入魔影响越剧烈。
走纯武夫路线的武者尤其严重。
平日里或许还能尽量压制,但在眼下身心受创的状态下,一切灾厄和危险便容易浮出水面。
若非谛哲成就孔雀绝顶,智慧遍照,努力稳定心神,当前独自置身茫茫深海远洋中,重伤之下的他甚至有直接走火入魔的危机。
直到远离那片南海新大陆后,谛哲方才渐渐放慢逃亡的脚步,转而开始稳定和治愈自身伤势。
可惜,现在孤身处于苍茫大海间,不似先前在南海大陆上,可以借助当地生灵来疗伤。
谛哲眼下只能一边慢慢自愈,一边拿海洋中的鱼蟹以及种种妖物开刀,缓慢稳定自身情形。
他越来越宁静。
但周围的景象越来越暴虐血腥。
不知过了多久,谛哲忽然心中一动,睁开眼来。
周围海面,忽然波涛平息,风停雨歇。
水中谛哲身旁,立着一个中年男子,其人肤色黝黑,唯有额头处一片雪白。
分明正是谛哲的父亲,新一代天竺王白罗揭。
虽然外表看上去并无大碍,但此刻的白罗揭双眼目光较之从前,黯淡许多。
他此前同中土女帝周明空较量,争夺仙门,终究落败,并且为周明空所伤。
不过,眼下白罗揭已经先稳定自身状态。
他挥挥手,有巨大的黑蛇,这时围绕谛哲游走,将谛哲包围在当中。
谛哲没有抗拒,反而闭合双目,继续专心于自身疗伤。
而那巨大的黑蛇也没有伤害他。
包围谛哲后,大量的黑气转变为白雾。
白雾则隐隐凝聚成巨牛模样,将谛哲负在背上。
得巨大的白牛相助,谛哲疗伤速度顿时加快,伤情肉眼可见地好转。
天竺六绝顶中,白牛正是拥有最强大的生命力。
白罗揭自己脚下则踏着巨大的破坏神之蛇,破开风浪,当先而行,白牛背着谛哲紧随其后。
他们从天竺出海的远洋船队,在早先与周明空的较量中,大多船毁人亡,已经消耗殆尽。
不过,对已经是超品强者的白罗揭而言,行走于远海汪洋上亦无妨,可以就此踏海而行,返回天竺陆上。
随着时间推移,谛哲渐渐稳定自身伤势。
不与人交手,他们父子二人当前看上去都颇为平和,一个肃穆沉静,一个风度翩翩。
“是中土人么,谁干的?”白罗揭问道。
谛哲摇头,面上神情有些自嘲:“不知道,其实我没有看见对方是谁。”
白罗揭闻言看向谛哲。
虽然谛哲修持武夫传承不以念气为主,但他身为孔雀绝顶,感知、洞察非常敏锐。
“那人用弓箭,我甚至看不到他是谁。”谛哲言道:“但他看我看得清清楚楚,放箭精准,我如果不第一时间离开,迟早被他射死。”
谛哲回首向后望一眼:“除了中土女帝之外,方才还有其他地上菩萨到那边么?”
白罗揭:“就我所知,没有。”
谛哲:“那么,攻击我的人是武圣,这样一来,虽然我没能看见他,但基本也知道是谁了。”
白罗揭:“那个姓徐的天麒先生,徐永生?”
谛哲收回自己的视线:“我只能想到是他了,当时我也正碰上楚氏女和那个石靖邪,听说他们是友人。”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被中土女帝所伤,我当时还是焦躁了,没能控制脾气,看见楚氏女便动手,寄希望于徐永生不在,现在回想起来,太过冒险,能逃出来,实在是运气。”
白罗揭轻轻颔首。
他此前没有跟徐永生当面打过交道,但作为超品强者,方才同周明空相争之际,还是隐约感觉到心神不宁,另有旁的威胁。
故而争夺仙门失败后,负伤之下他没有多停留,当即撤走。
现在看来,他的直觉与判断是对的。
来者虽然不是另一位超品强者,但真要是同徐永生狭路相逢,怕是就要领教徐永生手里那件神兵的威力了。
届时结果恐怕比被另一个超品强者以逸待劳捡便宜更糟糕。
只是,他们父子这次出海的结果,实在糟糕。
白罗揭没能争到仙门。
谛哲更惨,甚至没见到徐永生的面,就被射成重伤,亡命而逃。
“从中土来的传闻是真的。”
谛哲言道:“徐永生没有追击,他的首要目标,是中土女帝,双方确实不是一路人。
女帝周明空得到仙门,也多了一些对抗徐永生的把握,他们接下来多半会有一战,只是不确定时间。”
如此一来,他们便有了返回天竺的喘息之机。
但那两个都是强敌。
亲身打过交道后,白罗揭、谛哲更进一步确认,想要抗衡或者战胜他们绝非易事。
南海远洋之行落空,他们余下的希望和选择已经不多。
接下来,恐怕唯有……
“西边的那道黑暗天幕么?”谛哲轻声问道。
白罗揭神色宁静严肃:“只能慢慢尝试化解那黑暗天幕,那应该是另一座神门。”
但仙门本身发生异变,收取难度更高。
不过,他们必须要试一试。
“父亲,中土女帝,会不会马不停蹄立刻再前往西边黑暗天幕?”谛哲在旁问道。
白罗揭摇头:“她掌握不了两座神门,铤而走险的结果就是发疯。
按照中土的消息,她借助假死重生,得以排解先前的疯狂和干扰,但强行收取两座神门,她就会重走老路了,除非她能再进一步,达到古老神话中传说人物那般境地。
在此之前,她更大的可能,最多是守住黑暗天幕不叫其他人靠近。”
她自己拿不到第二座仙门,但尽力阻止其他人拿到。
“不过,从这次的事看来,徐永生不会让她如愿的。”白罗揭言道:“东边的事,我们暂时不管了,先回天竺。”
谛哲点头:“这次我们一起离开,天竺那边早先藏起来的虫子,可能有许多都冒头了。”
诚如他们父子二人所料,当他们返回天竺近海,重新与麾下部族、将领取得联系后,果然得到天竺多个邦领出现动乱的消息。
先前躲藏起来的残存敌人,纷纷趁着白罗揭、谛哲父子离开天竺之际,重新出来活动。
一时间刚刚有重新统一迹象的天竺,又支离破碎,遍地战火。
早有准备甚至是放任事情发生的白罗揭、谛哲,突然登陆上岸,直接沿着恒河流域一路扫荡过去,杀得恒河泛红。
狂暴的杀戮、破坏与疯狂,彻底清洗天竺内部残存的反对派,同时滋养破坏神之蛇,让白罗揭、谛哲父子二人疗伤更快。
……
徐永生返回南海大陆,同谢初然、越青云等人汇合。
听说越虹、越天声母子二人的决定后,徐永生并没有反对。
“传播文华,耕耘荒野,终归是件好事。”
徐永生与越天声同行:“不过,你虽决意不回中土,但偶尔归乡访亲探友应该无碍?”
越天声:“近期有事?”
徐永生笑道:“这趟回去,我预备向初然正式提亲了,旁的也就罢了,此事还是要讲些仪式感。”
准确说来,当初从河东地肺返回东都之际,徐永生便有相关打算。
只不过,正是考虑到因为他之前离开中土先去雪原再去朔方,南边海上这边可能有人趁机搞事,所以徐永生才在东都短暂停留后便即南下。
他所料不差,女帝等人确实有了动作,只是因为内贼顾明贞出乎预料,令越氏第二祖地更早暴露并被攻破,所以徐永生还是晚了半步。
最终,被女帝周明空收走南海新大陆上这座仙门。
好在徐永生此行也没有空跑一趟,最终得到仙门内外镇压的大量宝物。
接下来他同样不会在南海新大陆多停留,而是第一时间返回中土。
女帝周明空既然今朝退走没有主动迎战,那说明她虽然收走仙门,但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揣摩和掌握。
短时间内,中土四方不至于起大风浪。
徐永生就预备正式把提亲的事情拿起来了。
“恭喜,你小登科,我一定备份厚礼。”越天声冷峻的脸上,闻言也流露几分笑意:“不过,你多见谅,我这趟还是不回去了。”
徐永生不勉强对方:“多谢。”
越天声轻轻摇头:“不,该是我向你道谢才对。”
虽然,假使没有女帝周明空出手,在徐永生确定越氏第二祖地方位后,多半也会摧毁越氏文脉,但越天声依旧感谢对方终究还是给他和越青云留下一些缓冲余地。
不过,平日里类似念头和情绪,他只会藏在心里,不会宣之于口。
似今日这般,乃是遭逢大变之后他心情激荡难以自制。
“令尊的事情,介意我代劳么?”徐永生平静问道。
越天声摇头,神色恢复往日模样:“你方便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把他留给我!”
第430章 八九玄功三合一大章 节
虽然比越青云来得要晚,但越天声也在近年成功臻至二品武圣境界。
以其年龄论,与曹朗、燕瑾、楚净璃他们并列,皆是世家子弟年轻一代中的领军人物。
尤其越天声其人虽然恃才傲物,眼高于顶,但手底下功夫颇为扎实,作为儒家武者,实战水平不俗,在越氏一族内部,颇有青出于蓝的姿态。
其父顾明贞虽然比他更早修成武圣,但不考虑女帝周明空的情况下,父子二人狭路相逢,谁胜谁负还要挂个问号。
是以越天声既然如此打算,徐永生便也不反对。
他对这片南海新大陆,尤其对这里的原住民颇感兴趣,不过限于时间关系,此番他便不再多留。
同越天声、越虹母子告辞之后,徐永生与谢初然、越青云他们一道踏上归途,返回中土。
“这次回去后,掌门师兄那边可能会安排本派弟子来这片新的土地。”越青云立在船尾,望着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风浪间的南海新大陆。
徐永生:“无大碍。”
虽然交通不便,但接下来想必有不少人会前来这片全新的天地。
俞景煜指挥水军船队,送他们一路向北,过了岭南和江南沿海,直到江北,才在江淮一带寻找合适的港口停靠。
徐永生等人下船后,便即西行,返回河洛东都。
关于南海新大陆,以及越氏一族和仙门的消息,徐永生并没有加以禁绝。
是以等他们返回东都,相关风声已经传开。
普通人大多关注海外远隔重洋,竟然有新的天地。
而各地中高层武者,则更关注另一个消息。
中土之外,海上汪洋深处,当真还有另一座仙门。
这座仙门此前被越氏一族掌握,眼下则落入女帝周明空手中。
并且,中土之外,西方天竺,涌现出另一位陆地神仙,雄心勃勃,此前也想竞争越氏一族的仙门,可惜没有成功。
对中土大乾皇朝上下来说,天竺外族有一位超品强者,或多或少令人警惕。
而女帝掌握一座仙门,又令她同天麒先生徐永生之间的未来胜负,似乎多了些新的悬念。
这趟关于仙门的争夺,似乎也是女帝周明空连续避让徐永生锋芒后,终于扳回一局。
至少,是半局的胜利。
只是,虽然得到仙门,但周明空之后并没有现身,接下来的时间里依然飘渺无踪,因此众人都将惊奇压回心底。
理所当然的,部分人对此生出些新的念想,悄然影响自身态度。
只是,在周明空依旧不见踪影,而徐永生本人重回中土神州的情形下,大家不论心中是何想法,当前一切都不会改变。
而很快,又传出天麒先生徐永生,终于要同谢家三娘子谢初然成亲的消息。
大乾皇朝上下关注的焦点,重新回到东都,重新着落在徐永生二人身上。
当事者本人,不论徐永生还是谢初然,眼下都不在意外界的关注,稳步筹备将来的婚礼。
日子定在今年夏至后,他们的时间还非常宽裕。
“不知谢二郎赶不赶得及回来?”王阐好奇问道。
徐永生:“如果他得到消息,肯定会来,充其量不公开露面,只是他的下落漂泊无定,我们也不好直接传讯给他。”
王阐:“连你们都没法直接联系上他?”
徐永生难得叹息:“是啊,他此前走得干脆又彻底。”
一旁谢初然默默颔首。
始终默不出声的林成煊,这时言道:“还有时间。”
谢初然展颜笑道:“只要二哥当前无碍便好。”
王阐笑道:“或许,他同钱姑娘,成亲比你们二人都更早呢。”
徐永生、谢初然异口同声:“那样也很好。”
王阐见状,心生感慨。
眼前二人,当初便约定终生,只是一转眼间,已经是十载左右年华流逝了,到得今天,总算瓜熟蒂落。
期间二人经历风风雨雨,虽然没有正式成亲,但眼下却令王阐有种看着一对老夫老妻相濡以沫、夫唱妇随的感觉。
外界环境石破天惊,个人经历也是波澜万丈,但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却仿佛身处世外桃源另一重世界里,像溪水般连绵流淌,源远流长。
看上去似乎并不如何激烈,但王阐一时间竟不欲设想,如果他们两人少了一个,余下那人会是怎样的场面。
他微微摇头,换了话题:“谢二郎难寻,好在罗祭酒那边已经回信,届时肯定能来东都这边。”
虽然不打算大肆操办,但徐永生、谢初然成亲,应有流程都不会少。
到他们大婚之日,眼下一旁安静少语的林成煊,无疑将作为女方长辈出席。
至于男方长辈,如果徐永生刚来到这方世界时的铁匠铺老东家尚在人世,自然是徐永生属意的最好人选。
而眼下,老东主已经过世,林成煊又作为女方长辈,那徐永生便请托自己的“老校长”罗毅作为男方长辈。
拓跋锋、常杰、王阐、越青云、石靖邪等至交好友,如无意外,自然都会道贺。
“靖邪禅师这次从海外回来,似乎有些不妥……”王阐提起另外一事。
徐永生轻轻颔首:“要他自己把握。”
谢初然则言道:“如果有需要,届时我为他护法。”
徐永生、林成煊、王阐都一起点头。
从海外归来,石靖邪看上去并无大碍,同谛哲交手的伤势,已经痊愈大半。
但在返回东都,借住城中寺庙后,他便进入类似入定的状态,闭门不再见客。
连徐永生、越青云接下来一段日子都再见不到他。
直到多日之后,石靖邪方才出关。
他的伤势已经大体痊愈,整个人看上去与往常无异。
但徐永生等人再见到他时,神情皆严肃。
“其实,我早有了决定,这段日子主要是疗伤和休养。”石靖邪笑笑。
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他依然主意不改,从另一个角度体现了坚决。
徐永生言道:“既如此,你多留神,此事还是有风险的。”
石靖邪言道:“我自己心思澄净,便无大碍,何况青象绝顶在镇压消除内魔方面,也有些妙处。
不过恒光你说的对,类似事情,再小心都不为过,所以这趟要辛苦三娘子了。”
谢初然笑道:“我也算是老马识途,久病成医。”
石靖邪转头看向一旁越青云、楚净璃兄妹。
越青云和徐永生一样的态度:“多留神。”
楚净璃则少见地不复往日平和宁静,面带忧色:“连续,并且反复改变修行路线,风险更大了,有佛法化解还好,但接下来……”
她欲言又止。
石靖邪看着对方,微笑摇头:“天地处处是灵山,人生处处是修行,门内门外,其实无大碍。”
楚净璃闻言,为之默然。
石靖邪望向不远处寺庙大雄宝殿,并没有迈步动身过去,只是立在这里,远远地合十一礼。
接着,他重回自己先前闭关的静室。
徐永生等人并没有避讳,都随石靖邪一同入内。
只得楚净璃一人,到了静室门口之后,停下脚步没有入内。
双掌合十的石靖邪盘膝坐地,神情宁静。
他两只手分开,然后一起抓握在自己胸前的念珠上。
看上去轻描淡写间,石靖邪轻而易举,扯断了念珠。
颗颗念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声音。
石靖邪依然身着缁衣芒鞋。
但是,霎时间,他双目便开始变得血红,内里像是有烈焰在燃烧,磅礴澎湃的情绪仿佛要从中喷涌而出,愤怒、憎恨、杀意,种种不一而足,令人心悸。
连带着石靖邪自己身体周围,都仿佛有怒焰开始燃烧。
虚幻的火焰中,大威天龙菩萨金身若隐若现,但表面开始出现细密裂痕。
这位二品境界的佛门禅宗武圣,在今日重回武夫修行路线。
既厚重雄浑又暴烈狂猛的气息下,昔日看上去深得佛法熏陶的六牙青象,这时也流露出狂怒之意。
不过,石靖邪没有放任这一切。
向外迸发的力量看似狂猛,但却被局限在一定程度内,没有无休止向上升腾。
他通红的双眼中,火焰越发炽烈的同时,保留有最后的一片清明。
仅从外表来看,石靖邪血肉之躯没有大的变化。
但在内里,他三座八层佛门宝塔,正虚幻的燃烧。
燃烧之后,内里渐渐显露出武夫三骨堂的本来面目。
谢初然立在一旁,眼见石靖邪没有就此直接走火入魔,先放下心来。
不过,她也没有任凭石靖邪全然一人对抗由佛入武的负面影响。
在她头顶上空,光辉凝聚,渐渐显化出朱雀之形。
在这光辉映照下,石靖邪顿时感觉更加轻松,开始更进一步降伏心底内魔。
徐永生有谢初然的朱雀武帝图,不过既然有谢初然这个正牌朱雀绝顶在此,他自然无需越俎代庖。
此刻,他更多是在从旁观察。
严格地讲,他不是观察由佛转武的变化。
他是在观察纯武夫和佛门两种武学路线之间的异同,尤其是最原本的底层联系和深层变化。
这一点,他同石靖邪早有过交流,故而眼下石靖邪也不介意徐永生在旁深层次的探查和揣摩。
随着石靖邪情形渐趋稳定,一旁越青云同样松一口气。
他转头向门口望去。
在那里,楚净璃神情似乎已经恢复平静,正同样望着石靖邪。
越青云悄无声息走出门。
楚净璃见状,默默跟上自家兄长。
兄妹二人同行一段路后,楚净璃忽地轻声说道:“大哥,我想回岭南曹溪一趟。”
越青云微微沉吟后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此乃平常之事。”
楚净璃摇头:“理应如此,但是……看着方才靖邪师兄的模样,我心境震动,久久难以平复。”
越青云轻叹一声,他自然看得出楚净璃心境难平。
人生处处有修行,天地处处是灵山。
类似的道理,从前本是她用来宽慰石靖邪的,正常情况下岂会像今天这般反过来给石靖邪开解她?
至于楚净璃心境震动难以平复的原因,越青云了解先前事情始末后,也有所猜测:
“如果当初在南海新大陆同天竺武者交锋的时候,靖邪便扯断念珠还俗,或许还是受迫于人,一时冲动。
当时他没有踏出那一步,反而是回到中土,回到东都后才做出这等决定,那显然他是考虑非常清楚,心意也极为坚决了。”
楚净璃默默点头。
她驻足回首,望着石靖邪所在的静室方向:“如果当时没有我在一旁,只是靖邪师兄自己,他可能不会有此打算。”
越青云没有反对楚净璃的判断。
以他对石靖邪的了解,如果只得石靖邪一人,当时恐怕战死便战死了。
石靖邪不会有扯断念珠重新拿起屠刀的冲动,甚至不会对谛哲生出杀意。
凭自身艺业,能走到哪一步,便走到哪一步,唯独不要再走回头路。
当然,因为徐永生在远方照应的缘故,这趟不至于发展到事情无法收拾的地步。
但现在,却是另一番情形了。
“你返回曹溪,是准备也开始正式习武了,还是……要变得跟他一样?”越青云忽然问道。
楚净璃闻言摇头:“虽然宗明师叔祖他们提及我和靖邪师兄,都言及我二人尘缘未尽,所以一直不曾给我们剃度,我眼下心境也确实很乱,但还不至于就此效仿靖邪师兄那般还俗。
正是因为当下心思繁乱,所以此番回曹溪,专为静心,然后才好看清自己究竟怎样想法,该何去何从?或许,这一路走下去,还没到曹溪,自己便想明白了。”
越青云望望石靖邪所在静室,然后再看看面前楚净璃,面上亦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但终究没有再多谈什么,仅仅言道:“如此也好。”
晚些时候,楚净璃向徐永生、谢初然、石靖邪他们告辞。
“二位大婚之际,小妹定然从岭南返回。”楚净璃微笑说道。
徐永生、谢初然都祝对方一路顺风。
石靖邪看着楚净璃,略微沉吟后则说道:“我擅自还俗,本该返回曹溪,同掌门师叔他们有所交待,不过眼下我刚刚转修纯武夫,心境不稳,需要闭关一段时间,倒不如等恒光他们大婚之后再回岭南。”
他将收好的念珠递给楚净璃:“这次麻烦你先代我向掌门师叔他们告罪一声,晚些时候我定然登门谢罪。”
楚净璃收下东西,但摇头说道:“石大哥何罪之有?无需因此牵挂。”
众人道别之后,楚净璃便即告辞离开。
石靖邪目送对方背影消失。
“尘,缘,未,尽……”一旁徐永生突然拉长声音说道,语气十分令人讨厌。
石靖邪啼笑皆非转头看他。
徐永生面不改色:“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宗明禅师他们当初说的。”
石靖邪低头看自己一双洁白的手掌,仿佛还能看见满手血污:“虽然常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拿起便是放下,放下便是拿起,但没必要骗自己,终究是还是放不下啊!”
越青云摇头:“不自欺欺人是对的,顺其自然便好。”
旁边谢初然也微微一笑:“放不下和放不下也有不同,要看为什么放不下。”
徐永生望向楚净璃离去的方向,正要开口,却被石靖邪少见不客气地打断:“可以了,你就免开尊口了。”
说罢,已经除去袈裟缁衣,换回一身便装的石靖邪便径自离去,不给徐永生再开口的机会。
徐永生神情无辜。
越青云拍拍他肩膀:“他们之间或许有些缘法,但是不是姻缘还不好说,留待他们自己想清楚吧。”
说罢,他也跟徐永生、谢初然告辞。
越青云走后,谢初然莞尔:“虽说眼下没有学生在旁,不用太讲究为人师表,但你未免太不着调了。”
徐永生:“我还没说什么呢。”
“好的好的,是他们错怪你了。”谢初然面上笑意更浓,于是顺势换了话题:“老实说,有时候经常会忽视,越道长和楚禅师,其实也都是越氏一族血裔所出。”
徐永生:“即便有祖地文脉的底蕴,越氏一族最近两代人,也确实是人才层出不穷。”
族长越霆,然后越冲、越虹兄妹,再加上得越氏栽培支持的顾明贞,以及新晋突破至武圣的后辈领袖越天声,越氏一族同时拥有五位武圣。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再加上越青云、楚净璃兄妹二人。
他们何止越氏血裔,压根就是族长越霆的亲生子女。
这样一来,越氏鼎盛之时,同时拥有七位武圣,这个规模已经堪比历史上很多皇族了。
如果不是越青云志不在此,以越氏一族的条件,即便越霆一辈子成就不了绝顶灵性天赋,给他们一定时间,越氏也将拥有属于自己的超品强者。
而事实上,假使没有徐永生携娲山神兵横空出世,为了尽快结束乱世,同时也不认可周明空、林修的越青云,可能已经回归越氏一族。
这不意味着越青云和越氏一定能进取天下,但历史终究可能走上另一条岔路。
而现在,这一切只剩下如果。
现实中越氏一族四分五裂,两条祖地文脉全部成为历史尘埃。
楚净璃对此事则颇为淡定。
不过,她此番南下路上,专程取道荆州。
途经楚氏一族在荆州的祖地文脉,楚净璃没有前往楚氏祖地,只在祖地附近山间禅院停下歇脚。
预先得到消息的楚氏族长楚明,以及族中另一位核心高层楚绵,已经在这里等她。
听楚净璃讲述此番前往海外的事情经过后,楚明神色宁静,并没有太多震动。
“仙门虽然落入女帝之手,但要说能就此改变大局,尚不够。”楚明平静说道。
楚净璃和楚绵都轻轻颔首。
虽然他们没能亲眼目睹徐永生娲山神兵出刀时的场面,但事后通过其他目击者,内里详情细节都不是秘密。
不论林修还是南木加,都是被徐永生一刀斩杀,难说有反抗余地。
从这角度来看,双方实力差距非常大。
这种情形下,周明空便是执掌一座仙门,能否填补二者之间的鸿沟,也依然是未知数。
“舅父有决定了?”楚净璃轻声问道。
楚明徐徐点头。
而一旁楚氏另一位顶尖高手楚绵则缓缓说道:
“祖地文脉的存在,是为了家族门第的传承和延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如果说先前宋氏一族的遭遇还涉及族中子弟早年同徐永生在岭南有私人恩怨,那在越氏一族的事情上,则完全展现了徐永生的态度。
同时,还有他不容动摇的决心。
论私人交情,越青云是他至交好友,越天声亦同相识十余载。
但私人交情,完全不影响他下江南,赴海外。
南海新大陆那边的越氏第二祖地文脉,不断在周明空、顾明贞、李摩云手里,依然会被徐永生所斩断。
“没有祖地文脉,我楚氏一族未来确实可能风光不再,难以继续维持门第,对我辈而言,是新的挑战,唯有另寻他法,才不至于愧对列祖列宗。”
楚绵神情有些复杂:“好在,这位天麒先生开山办学,有教无类,并不禁绝我族子弟就读。”
楚净璃言道:“此事其实并不简单。”
楚绵:“是啊,天麒先生那般能人,如何会允许外界李代桃僵?但是,如果有一支能顺利延续下去,哪怕很快衰亡,终究是增添一番变数,族中既然无心同天麒先生为敌,自然也不会让开枝散叶的分支难做。”
楚净璃看向一旁随同楚明、楚绵前来的楚正节:“正节的孩子,我记得今年是八岁了?”
楚正节答道:“年初的生日,刚满八岁。”
显然楚明、楚绵挑选送往东都的子弟,煞费一番苦心。
虽然徐永生其实不介意,但他们还是没有选派嫡支。
并非舍不得,恰恰相反,是为了表示诚意。
楚正节是旁支子弟,同时又在徐永生面前眼熟,无疑是最合适人选。
其人干练沉稳,虽然武学天赋不高,但尤其精通商事,近些年来已经成为楚氏一族重要中层骨干。
但现在,他要自立门户,举家迁居离开荆州,前往东都另传一支楚家了。
“恒光兄的为人,正节你也大致有数,不需太过紧张。”
楚净璃言道:“就我所知,便是当前天麒书院中,亦不乏主修五常之礼的学生,恒光兄并没有加以限制或禁绝,但既然你这一支举家北上,那有些念头,从始至终都不要惦记。”
“我明白。”楚正节神情郑重:“其实,不只是杭州越氏,朔方那边的消息传回后,一切都更明了。”
他负责楚氏许多商务上的事情,大量商队往来南北。
自谢今朝和钱宁宁离开朔方后,有关谢氏和“傅星回”的传闻也渐渐多起来,楚正节同楚氏一族或多或少亦有耳闻。
楚净璃微笑:“晚些时候恒光兄和谢家三姐大婚,我们届时再见。”
楚正节离去后,楚明、楚绵亦告辞离开。
楚净璃留在禅院里,望着荆州楚氏祖地方向。
很快,当日夜里,大江动荡,如怒龙翻身。
楚氏一族在荆州的祖地,剧烈震动。
远眺的楚净璃,能清楚看见,仿佛有一线青烟直达天际的楚氏祖地上空,这青烟和忽然生出的灵光,一起断绝,接着泯灭。
地脉灵气震动不休,但在较近距离下,楚净璃能清楚感应到,楚氏一族的文脉,就此断绝。
以荆州为中心,似有虚幻飘渺的文华之气不再凝聚,转而扩散开来。
楚氏一族接下来,和越氏、宋氏一样,难以再一代代稳定诞生灵性天赋高明的子嗣后裔。
期间无人伤亡,但混乱不可避免。
有楚绵、楚净璃支持楚明,楚氏内部难以翻出大风浪阻止楚明毁掉自家祖地文脉。
但反对者终究存在,最终从荆州分裂远走,形成另一支离开的楚氏分支。
楚明、楚绵没有留难他们,任其离开。
在平息最初的混乱外,楚明、楚绵更进一步允许更多楚氏子弟外出游学。
失去祖地文脉,同时也会影响他们楚氏一族掌握的儒家晋升典仪,接下来需要楚氏子弟另寻其他法门。
当中有不少人,亦直接前往东都,或是拜访东都学宫,或是拜访天麒书院。
这些人大多是访学,不似楚正节那样举家搬迁,落地生根。
楚净璃在目睹楚氏一族祖地文脉正式烟消云散后,双掌合十,重新飘然南下,返回佛门南宗曹溪祖庭。
荆州的变化,很快传遍全天下,引得四方一起震动。
严格来讲,楚明的选择,并非全然出人意料,有不少人亦考虑过相似的选择。
只是,其他人大多还在犹疑之中,而楚明最早下定决心,并付诸实际行动。
相关事,对华夏大地上其他几大名门望族的震动尤其巨大。
此举,可以说楚明、楚绵像楚净璃一样认同了徐永生的看法。
也可以说,徐永生还未登门,楚氏一族就吓得将自家传承多年的祖地文脉毁去,属实是不孝子孙。
但不管是哪一类,楚明此举都令其他犹疑的名门望族压力更大。
不管他们最终选择什么,楚氏一族先行动,都迫使其他人需要尽快做出决定。
部分人因为女帝周明空得到仙门而升起的摇摆、观望之念,遭受重创。
东都城外,铁斋中,徐永生听说了从荆州来的消息后,略微有些意外,但对此并不排斥。
晚些时候,楚正节等楚氏族人前来东都拜见,徐永生亦没有拒之门外。
对于楚氏一族自毁祖地文脉后大规模开枝散叶的举动,他同样没有制止。
当前阶段,世家名门中最要紧的事,首先还是各地文脉凝聚文华。
先破除先天的垄断或者说禁锢,未来虽然世家名门仍然有先发和积累的巨大优势,但这个世道便有了改变的可能,哪怕只是一丝。
有了最初的动力和变化的可能,世间大众,会自发地流动起来。
他开启这一切的同时,将确保这一进程不在最初便被超乎寻常的外力打断,避免萌芽被扼杀。
他一边用心积累自己的第九枚“仁”之玉璧,一边认真揣摩自己此番出海的收获。
杨二郎图谱只剩一幅,意味着三尖两刃刀只能再发动一次攻击。
考虑到周明空,可能重生的秦泰明,远在天竺的白罗揭,以及其他可能的什么人,徐永生并没有掉以轻心。
修炼和积累自身的同时,他当下最看重的无疑是那本新入手的八九玄功。
通过不断的尝试与研究,徐永生确定,三尖两刃刀在这方面可以帮助自己。
他脑海中神秘书册翻动,现出那幅神兵图。
非金非银的光辉闪烁间,徐永生陆续理解了那八九玄功秘卷上的玄妙图文。
然后,他发现自己面临一个问题:
尚是武圣修为的他,还属于“人”的范畴,当前难以修炼这门旷世绝学。
某种程度上来讲,这是属于真正神仙的绝学。
而由此引申出的另一个问题则是,徐永生发现,这门绝学很难用这个世界当前的武学框架来匹配。
它既不对应儒家武道和三才阁,也不对应武夫绝学同三骨堂。
道家那边的三宫坛与佛门的三宝塔,同样不沾边。
当前这方世界三关五相的武学基础框架,与这门八九玄功匹配不到一起。
这门绝学似是不要求三关五相的问题,又似是三关五相正常情况下根本无法满足其需求。
徐永生经过一段时间的揣摩和研究之后,渐渐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如果一定要拿这个世界当前的武学体系来对照八九玄功,那么这门绝学的修习要求大约是:
九层的武夫意气,八层的武夫正气……然后,还需要叠加九层的儒家五常之仁和八层的儒家五常之信。
还没完。
还需要再叠加九层的道家五行之木和八层的道家五行之金。
如此,才勉强大体对得上这门近乎神话的绝学。
这绝学如同跨越了时间长河,既抵达这世间尚未有的时代,联系上此世少有人知的杨二郎,同时又充满古老、原始的荒莽意味。
仿佛源于上古神话时代。
那个三关五相武道体系建立之前,诸般神话传说满天飞的神奇时代。
属于真正仙人的时代。
认识到这一点,徐永生反而更感兴趣了。
他内心告诫自己冷静,然后更加专注地投入其中。
通过对比这门上古神话绝学,徐永生这时再看当世武道体系,便顿时感到脉络更加清晰。
对于有心改良或改变此世武道体系的徐永生来讲,即便自己学不会这门八九玄功,也依然受益无穷。
旁的不说,这将直接影响他本人接下来攀登超品境界的进程与方法。
何况,他并非全无可能修成这门上古神话绝学。
办法并非改良出三关五相版本的八九玄功,而是改变徐永生自己。
同时在此期间,借助三尖两刃刀相助。
调动三尖两刃刀直接攻击现实中某个真实的目标,不是眼下徐永生所能办到,每次都需要燃烧杨二郎图谱。
而徐永生日常修炼中,只需翻开神兵图,无需三尖两刃刀由虚幻变成现实,但他的灵魂已经与神兵建立起联系。
然后,徐永生以自身为渠道,连接三尖两刃刀和八九玄功秘卷。
双方振动间,都有所反应。
而作为居中桥梁的徐永生,便得以更进一步体悟八九玄功。
甚至,八九玄功同三尖两刃刀建立联系和往来后,在徐永生这座虚幻的“桥梁”上,不断留下痕迹同刻印。
受此影响,徐永生修炼八九玄功,隐隐然有了入门的迹象。
虽然当下还微乎其微,但已经是个非常好的开始。
与此同时,徐永生发现,自己的儒家三才阁,亦有所变化。
并非是轰轰烈烈间,徐永生的三关五相就完全消失或者变成另一番根基,当前一切同样是细微变化的起步。
徐永生依旧可以在自己腰椎处第九层尚空置的地阁中,温养第九枚“仁”之玉璧。
这依旧是在完善自身根基,为最终的变化打下坚实基础。
在这个过程中,徐永生修行不断继续精进。
而因为八九玄功的初步影响,他看上去与平常无异的身躯,从内到外,从神魂到体魄,都在默默发生变化。
日月交替之间,时光飞逝。
春去夏来,时间步入大乾盛景二十五年的夏天。
楚氏一族自挥一刀的影响不断发酵。
于是自那之后的几个月时间中,青州齐氏、陕州韩氏、汴州陈氏,先后如荆州楚氏一般,自行废除毁弃自家传承多年的祖地文脉。
天下震动的同时,四方乱成一团,无数人不知所措。
和早先荆州楚氏一样,类似决定在几大名门内部并非完全统一的声音。
青州齐氏和陕州韩氏,甚至都爆发内战。
最终结果,几大名门世家都发生分裂,战后不同分支各奔东西。
而随着时间临近夏至时节,四方各地陆续有人赶来东都,齐聚于此,大都备有不薄的贺礼。
天麒先生徐永生大婚的日期已然临近。
第431章 成亲
时间来到夏至之前两日。
天麒书院和边上铁斋内外,已经尽是喜悦气氛。
申晓溪等年轻人协助李老翁,忙里忙外,已经做好前期准备,只待吉日吉时到来。
反倒是身为当事人的徐永生、谢初然做了甩手掌柜,只安心等待。
倒不是说他们就此无所事事,而是随着夏至时节临近,另一件事也到了关键时刻。
这段日子里,谢初然重回曾经借住多日的林成煊府上。
徐永生不拘小节,没有在意习俗,眼下就在谢初然闭关的静室中。
而一袭黑衣的谢初然,此刻气血翻涌,犹如烘炉。
经过这段日子以来的不断温养,她已经成功完成冲击长生武圣,突破生命寿数桎梏之前,关于对自身精、气、神与体魄、气血的积累和调养。
现阶段,作为走纯武夫路线的武者,她距离一品武圣,只差最后那一层窗户纸。
而夏至这个时间节点,特殊之处则在于,徐永生掌握的儒家治国典仪,对天时的要求,正是在夏至期间。
谢初然精心准备和积累,将在这个重要时间点位,尝试参加儒家典仪,然后晋升一品武圣。
在这个过程中,她将完成一项此前少有人成就的壮举。
儒家转武夫修行后,再转回儒家。
如今,她大部分仇人都已经身死,而她本人也早已习惯纯武夫路线的修行,对于自己能否回到从前,并不多么在意。
但这段日子里,她同徐永生不断参详讨论这世间武道体系的深层次构架,有了更多收获。
眼下,权且当做是修炼中的一番尝试与开拓。
换了其他人,或许就此走火入魔,甚至重伤身死。
但对于成就朱雀绝顶的谢初然来说则不然。
她在这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徐永生在一旁,一半是帮谢初然护法,另一半则是仔细观察谢初然的试验与转变。
通过石靖邪、谢初然的参考,再对照徐永生自己的文武双全,徐永生收获颇丰。
于是,夏至前夜,他目睹闪动光辉的朱雀光影升腾而起,在室内张开自己的双翼。
看似极为庞大的朱雀,没有因为这里是室内而显得受限,空间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不真实的扭曲,令静室内空间像是无限,可以容纳闪动明亮光辉的朱雀神鸟。
大音希声。
朱雀长鸣,其他人都听不见这声音,唯有近在咫尺修为又高的徐永生,耳边传来这清亮的鸣声,令他禁不住拊掌赞叹。
而当光辉收敛,一切重归平静后,一个高挑女子从中走出。
这些年来,对方有时流露出似有若无的杀气与凶煞,即便成为朱雀绝顶后也没有彻底断绝,但在此刻则荡然无存。
相反,在高挑女子此刻不作收敛和掩饰的情况下,磅礴儒家浩然气以她为中心流转,文华风流浩荡恢宏的同时,旺盛生命力在其中跃动。
分明是一位儒家的一品长生武圣。
“恭喜。”徐永生以及在另外一边静立的林成煊,这时齐声开口说道。
谢初然则面露笑容:“恍如隔世般,多少还是有些物是人非之感,但好在我们几人都还在这里。”
她来到徐永生面前:“之前的猜测和推论看来是对的,如今武道,自纯武夫起始,源于上古,与彼时上古诸般灵妙神兽乃至于妖魔息息相关。”
徐永生:“不错。”
这世间相当部分的武者,其八荒武魂显化武道真意,多涉及世上已有的种种神兽、灵兽,乃至于各类妖魔。
哪怕武者本人从前没有与这些灵兽、妖兽有过接触。
便是余下的部分武者,八荒武魂显化神兵、器物亦或者山水草木等等其他诸般存在,其武学道理意境上,依旧与许多有记载的妖兽、灵兽相关或者相仿。
这一点,不论武、儒、佛、道,皆如此。
并且越是古老,溯源越是清晰的武道传承,在这方面体现越明显。
即便经过一代代高手改良,有了无数变化,越发精妙的武道绝学,正本清源,不断还原的情形下,亦是相同情况。
而武者走火入魔化作妖魔,用徐永生的话来说,某种程度上亦可以称为是一种“返祖”的现象。
只是类似现象并非来自血缘,而是来自武道的玄奇力量和奥妙。
徐永生参考自己的神兵图,参考这个世界有关上古诸般神话传说,做出一个猜想:
这方世界,从上古到之后的时代,中间可能因为种种原因,在某个时候或某段岁月里,历史出现过断层。
自那之后,上古诸般神话人物与存在远去,再不复见,成为只是近乎于传说般的故事。
而此方世界当前的武道传承,是在那之后方才诞生,并不断完善。
一定程度上,是后世人们仿效上古传说,重新起步,但不得其法,于是从头摸索。
人们师法自然的同时,一些没有灭绝的灵兽、妖兽,成为形意上的参考,诞生了最初的纯武夫修行路线。
当中弊端、隐患,自不必说。
于是人们再不断继续加以改良,去芜存菁,直到如今。
八九玄功,则是更古老的上古时代绝学。
所以才同现如今此方世界三关五相的武学体系格格不入。
不论是镇压保存了八九玄功,还是仙门对人们修炼的重要作用及其自身玄妙,徐永生都倾向于猜测,这些神秘门户是上古传承至今,现在成为断裂的两个时代之间少有的延续和桥梁。
也沟通人间与天地间种种玄奇的道理。
谢初然周身上下光辉收敛后,静静坐于一旁,看着陷入沉思的徐永生。
半晌后,见徐永生长考结束,她开口问道:“如何?”
徐永生连连点头:“大有裨益。”
借着三尖两刃刀的帮助,他修行八九玄功初窥门径,但距离真正另辟蹊径,改天换地重起炉灶,还有很大差距。
事情若是这般简单,此前多年以来历代先贤中不乏超品境界、绝世天资之人,早该有所收获。
是以徐永生当前也是双管齐下,一边如往常般修炼习武,继续积累自己第九枚“仁”之玉璧,以作后备之选,一边则借助八九玄功,揣摩开拓新的向上之路。
“看过靖邪,再看过你这边,又有些新想法了。”徐永生言道:“不过,就目前而言,还是只着落在我自己身上,距离普及,差距很大。”
他参研八九玄功,有文武双全之姿,方才有此进展。
换了其他人,即便是绝世灵性天赋,也很难走通这条路。
“果然,至少我自己要先到超品境界再说。”徐永生言道:“最好,也能搞一座仙门,仔细揣摩。”
林成煊在一旁先点点头,然后又摇头,难得出声:“欲速则不达。”
徐永生笑道:“我明白,博士放心,我没什么压力可言,有压力的是别人。”
林成煊点点头。
一旁谢初然闻言同样笑起来。
旁人确实很有压力。
继楚氏之后,齐氏、陈氏、韩氏也先后毁弃了自家的祖地文脉。
这令世上其他名门望族都压力巨大。
便是关中帝京那边的大乾朝廷,何尝不是如此?
徐永生、谢初然马上大婚。
婚礼宾客众多,四方云集,除了恭贺徐永生二人之外,众人此次齐聚东都,主要便是为了探明天麒先生徐永生更进一步的想法。
“他们很快便知道了。”徐永生看着谢初然笑道:“咱们的人生大事之后。”
谢初然挑挑眉梢:“虽说转回儒家,许多武学需要从头再练,但这等事错过难免遗憾,还是算我一份。”
徐永生:“当然。”
大婚前夜完成儒家治国典仪,谢初然神采奕奕无需入睡,当即便去沐浴更衣。
这几年惯常一袭黑衣的她,今日终于换上一身红裳。
徐永生离开林府之后,没有返回城外铁斋,而是重归自己在永宁坊的旧宅。
李老翁早已经等候在这里,帮助徐永生换了一身吉服,待时辰到,便正式前往迎亲。
虽然徐永生本人没有过多宣扬,但他如今一举一动牵动人心,消息早已经传遍整个大乾皇朝内外。
东都百姓更是像盛大节日来临时一般,蜂蛹上街。
马扬、欧阳不器、欧阳树等地方官员、将领,带人维持秩序,同样当做除夕、上元节等盛大节日来临时的模样对待。
气氛在徐永生登门林府,迎谢初然出来时,达到顶峰。
不仅是远方围观的百姓欢呼,参与迎亲的人群,同样惊叹。
谢初然面目虽然被凤冠珠帘遮掩,但蓬勃的生命力与恢宏的浩然气不作掩饰,自然流露。
落在懂行的中高境界武者眼中,自然看得出,如今的谢初然不仅成功转回儒家修行,同时修为还更上一层楼,臻至一品境界。
今日婚礼,是两个一品长生武圣之间的结合。
类似情形,在大乾皇朝历史上亦极为罕见。
待徐永生接了谢初然返回铁斋,等待观礼的众多宾客见状,更是惊叹连连,恭贺新人双喜临门。
不过,在恭喜之后,不少人心中联想到其他方面。
赵秉正同一旁的族叔赵榞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念头:
徐永生、谢初然夫妻二人并非张扬忘形之辈,谢初然此举多半不是炫耀。
“是为了安其他人的心,失去祖地文脉后,亦不影响修为继续进步?”赵秉正轻声问道。
赵榞则微微摇头:“天麒先生处事谦和有礼,为人却极为坚毅刚强,看着好说话,其实令人一筹莫展。
便是断了我等修行路又如何?他照样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他望着新人背影,轻声说道:“老夫有所耳闻,天麒先生有改天换地重塑武道法统的宏志,并非为了几家几姓的归心和邀买,而是广济万民,立千秋之功。”
赵秉正闻言为之震撼,但细细思来,又感觉并非全然出乎预料。
待他定下神来,半晌之后方才轻声道:“确实是宏志,好大……也好难。”
更在一时君临天下鼎定社稷之上的志向!
“谢家娘子今日亮相,修行成果中,想必有天麒先生之功,这该是他们参研武学新法统的进展之一。”赵榞轻声说道:“只是偶露峥嵘,已经令人心向往之。”
他看向赵秉正:“我老了,不一定能赶上,你们年轻人或许还有机会。”
赵秉正自嘲地笑笑:“小侄不是那块料,不过如果有生之年能在旁目睹天麒先生改天换地,立圣人之三不朽,活在这个时代也算不枉了。”
相较而言,他们二人心情轻松。
赵氏一族到现在其实都对徐永生的主张犹疑和抗拒。
族中事务有赵振峰、赵振坤兄弟主持,赵榞、赵秉正争不过他们,索性不回赵氏祖地。
他们同徐永生私交不错,留在东都也不感到纠结。
另一边有些人,此刻心情要更复杂一些。
齐氏一族的族长齐雁灵、韩氏一族的年轻新族长韩江,楚氏一族的族长楚明,这次都亲自到了东都。
他们都是各自家族的领袖,陆续做出最重要的决定,亲自斩断了自家祖地文脉,失地以存人。
不出预料,楚、齐、韩三大名门,内部都发生分裂。
除了楚明得到同为武圣的楚绵支持以外,齐雁灵、韩江都面对强力的挑战者。
如韩江的叔祖,韩氏另一位武圣强者韩山杰,便是族中反对派的领袖。
只是因为徐永生的缘故,韩山杰最终没能固守陕州韩氏祖地,被迫率领大量韩氏子弟西迁,退往关中。
齐家就更不必说,因为齐雁灵走纯武夫修行路线的缘故,她继承族长之位后齐氏一直便动荡,如今同样分裂。
楚明虽然有楚净璃、楚绵支持,族中反对派缺乏重量级领袖,但依然有不少人离开荆州远走。
眼下,徐永生、谢初然夫妇的表态,令他们安心的同时,却也反而叫楚明等人心情复杂,难以言表……
直到唱礼声惊醒沉思的人们:
“一拜天地!”
齐雁灵、楚明等人回过神来,望向新人,抛除杂念不谈,只觉珠联璧合。
第432章 挨个家访各大名门
“二拜高堂!”
唱礼声中,徐永生、谢初然一同谢过分别作为男女双方长辈的罗毅和林成煊。
罗毅是专门从关中帝京赶来河洛东都参加这次大婚典礼。
虽然徐永生、谢初然夫妇当前同乾廷中枢的关系微妙,不过这趟从关中赶来的朝野上下高层不在少数。
当中最引人注目、最重量级的来宾,赫然大乾朝如今的军方第一人,骠骑大将军殷雄。
在陇右节度使雷辅朝战死雪原之后,殷雄便是大乾朝廷如今资格最老,修为最高的军中宿将。
他和罗毅等人一样,亲自从关中帝京来东都参加徐永生的婚礼,不禁惹人遐想。
“姐,雄公他……”同样参加观礼的齐蝶泉,在胞姐齐雁灵身边低声开口。
齐雁灵神情不变,但微微摇头:“多半是雄公私人缘故。”
齐蝶泉此前一直驻扎东都,闻言若有所思。
当初谢初然改头换面,假冒林成煊内侄女,曾经在东都一段时间,后来方才败露。
在那段时间,担任东都留守一职的人,恰恰正是殷雄。
当初关于殷雄是否知情,便有不少议论同怀疑。
“雄公当年应该不是专门庇护,更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齐雁灵轻声感慨。
齐蝶泉沉吟片刻后则轻声问道:“如果,天麒先生终究还是反乾,雄公他……”
齐雁灵:“虽然雄公有过不止一次抗旨违命的先例,但他依旧是大乾柱石,多番匡扶社稷,最终会做如何决定,我眼下亦不好断言。”
齐蝶泉默默颔首。
“夫妻对拜!”
唱礼声中,徐永生、谢初然二人对拜。
观礼人群中,除了殷雄、赵榞、齐雁灵等等依旧有乾廷官身的人之外,亦不乏一些理论上的大乾朝廷钦犯。
拓跋锋便光明正大站在前排,此刻兴高采烈看着眼前的大礼。
不过,当他视线扫过对面人群中的北海国相张灵霖时,面上笑容立刻淡了许多。
站在他身边的常杰、曹朗对此视若无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越青云、石靖邪、楚净璃同样将脸转开,视线望向另一边。
然后,他们就看见韩江、韩振堂兄弟二人。
相较而言,同徐永生、谢初然夫妇是老相识的韩振,此刻神情反而有些怔忪,时不时走神,而韩松天之子韩江,神态较为轻松。
韩振颇为徐永生、谢初然今日大喜之事感到高兴。
令他不安的则是另一方面。
以潼关为界限,关东地区,很难说还是大乾江山了。
可是韩振又无法对此有什么异议。
如果不是徐永生和娲山神兵的存在,想必如今天下更可能是女帝坤周复辟的局面吧?
依然对大乾江山不利。
这令他的心情,处于一种既紧张又放松的矛盾状态中。
如果说从前还能回避,那随着陕州韩氏一族祖地文脉被韩江亲手断绝,韩振心中矛盾的情绪,更加复杂了。
这令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时不时扫过骠骑大将军殷雄。
事实上,韩江当前心情,同样不轻松。
虽然韩氏一族亲手断绝了自家祖地文脉,但家族内部分裂。
西去的韩氏一支领袖韩山杰,乃是主修五常之礼的儒家武圣。
韩山杰虽然没有修成一品境界,但在一些外部环境与条件的帮助下,未尝没有重建韩氏祖地新文脉的可能。
而在另一方面,即便韩氏一族自断祖地文脉,徐永生接下来会不会到访陕州南部,恐怕依然要挂一个问号。
以韩江对徐永生的了解,他其实对此不是很乐观。
只是此刻,已经做出选择的韩江,也唯有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在大礼结束后,谢初然没有即刻退入后堂前往新房,而是同徐永生一起答谢宾客。
类似事在这方世界古往今来不足为奇。
很多仪礼习俗,本就会因一位武圣强者而改变。
“贤夫妇百年好合,千秋不渝。”道门北宗当代掌门苏知微,专程从终南山前来东都观礼,并向徐永生夫妻二人道贺。
一方面在于徐永生当前的影响力。
另一方面自是因为,道门北宗内部大患许三无,此前正是被谢初然斩杀,为苏知微、梁白鹿等北宗高手去除一大心病。
这趟苏知微除了过来道贺观礼,另一方面则是在其他事上,同徐永生达成默契。
眼见韩氏、齐氏、楚氏步了宋氏、越氏后尘,家族文脉毁弃消失,各地集聚的灵韵重归天地四方,作为道门传承圣地的掌舵者,苏知微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虽然可能被女帝周明空和乾皇秦泰明秋后算账,但苏知微此刻还是果断做出决定,进一步加强同东都与天麒书院的联系,加强本派同徐永生的联系。
道门北宗近年来杰出的年轻一辈弟子,开始轮番前往东都天麒书院听讲。
一来,这里本就有道家大宗师沈觅觅。
二来,徐永生改良此世修行传承之事并非秘密,当中也不单只局限于儒家武道。
道门北宗年轻弟子前来听讲,既是表达自身立场和支持,同时于门派未来亦大有裨益。
徐永生有教无类,并不介意外界子弟来走读旁听。
除了北宗掌门苏知微以外,其实道门南宗掌门高谊有做出相同决定,同样也派遣年轻弟子轮番陆续来东都听讲。
“王远知……”苏知微看着越青云身旁的道袍少年,微笑颔首:“江南人杰地灵,天才辈出啊。”
越青云恬淡一笑:“让苏掌门见笑。”
在他对面,苏知微身后立着另一个少年道人,看上去同王远知一样,都年岁尚轻,但神完气足,目光湛然。
其人名叫张天一,和王远知一样,都是道门近年来新涌现的杰出天才人物,年纪轻轻便名传四方。
值得一提的是,张天一并非关中人,而是山南道均州人。
当初道门北宗因为关中事变和许三无的缘故被迫从终南山迁出,在山南道均州立足期间,于当地重新开山收徒,补充新血。
仿佛上天要弥补他们一般,苏知微、梁白鹿等人成功在当地捡到不少好苗子,其中最出类拔萃可以寄托宗门之望者,便是年轻的张天一。
而随后数年时间里,这少年亦展现出天资之外各方面出色素质,令苏知微欣慰不已。
如果说有那么点不顺心,就是随着张天一年龄渐长后,越发老成的同时也越发淡泊,更好外出游历行走,而非跟随长辈学习署理宗门事务。
苏知微、梁白鹿无奈之下倒也没有强行给对方肩头加担子,而是允许张天一暂离终南山,安排对方来东都天麒书院听讲。
张天一虽然好游历,但对天麒先生徐永生学贯古今四方,亦颇为向往尊崇,是以悠哉游哉便来了东都。
徐永生招呼越青云、苏知微他们的同时,谢初然在好友鹿婷相伴下,先谢过从岭南远道而来的尹道,谢过岭南节度使穆庭的贺礼。
然后,她招呼从朔方过来的杨寇。
陈天发、古骨因为统军缘故,此番都留在朔方,故而杨寇代表他们,携礼来祝贺徐永生、谢初然二人。
谢初然答谢一番后,轻声问道:“有没有我二哥他们的消息?”
杨寇歉然道:“我们这边,没有音讯。”
谢初然闻言平静,摇头道:“没事。”
虽然关系当前微妙甚至尴尬,但燕氏一族礼数不缺,此番也有人专程前来道贺,作为代表的正是燕瑾。
她立在远处,眼见朔方那边的代表中不见谢今朝、钱宁宁的身姿,其面上并无失望之色,平静告辞离开。
作为徐永生门生,当前同宁山、奚骥、尹兰舟、时未雨等人一样代自家先生酬宾的人里,同样也有人在密切关注朔方来客。
可惜,直到婚礼结束,各方宾客渐渐散去,都始终不见谢今朝现身。
李不炜默默收回视线,面上不动声色。
他同谢今朝没有什么纠葛,也并不是一定要设法结识对方。
而是这位谢二郎君今天出现与否,从今往后还会不会重返朔方,意义重大。
但现在看来,还是不要心存侥幸了……李不炜无声轻叹。
待宾客大都散尽后,徐永生同谢初然再聚首。
谢初然隐约有些心神不宁的模样。
徐永生微笑看着对方:“看来,隐约感觉到一些什么?”
谢初然已经是一品武圣,并且朱雀绝顶的感应与探查能力,同样出众。
谢初然看徐永生模样,顿时恍然:“二哥他们还是来了?”
徐永生感应、探知能力犹在谢初然之上,准确说,凌驾于所有武圣之上:
“来了,特意停在极远的位置,以免被雄公他们感应到。”
谢初然便即展颜一笑:“无妨,自有再见之日。”
于谢今朝来说,他不公开露面,同样是一种表态。
徐永生、谢初然成婚,他自然会携钱宁宁专程回来。
但曾经雄踞朔方,有心扎根在那里成为千古世家的谢氏一族,终究已经烟消云散了。
在眼下这个其他世家名门正陆续因为天麒先生徐永生而土崩瓦解的如今,已经消失的谢氏,没必要再公开亮相。
反正,如谢初然所想,将来自有再见之日。
“那么,娘子,大礼已结束,宾客亦告辞,我们也安歇吧?”徐永生言道。
谢初然看他。
徐永生神情无辜。
谢初然干咳一声,作若无其事模样,背着手慢慢踱步向后堂行去。
徐永生同样背着手,不紧不慢,一步三晃跟上。
防止被和谐,删若干……
新婚洞房花烛艳,徐先生自是先顾着最紧要的事。
不过接下来,徐永生婚后并没有在东都久留。
刚刚转回儒家武道修行的谢初然,留居东都,适应自身武道变化,并揣摩改良一身武学。
正常情况下,武夫三骨堂改回儒家三才阁,虽然对应五相不变,但令她难以再施展先前掌握的武夫绝学,而儒家绝学需要从头重新练起。
好在谢初然成就绝顶灵性天赋,领悟力和适应性过人,先前熟稔的诸般绝学大都是她自创,眼下由武夫绝学变为儒家绝学,便方便迅捷很多,可以短时间内便见效。
而在此期间,徐永生则离开东都。
当初有心在自己突破至一品武圣境界后,挨个家访这世间名门世家的他,现在可以将此事正式提上日程了。
准确说,当初杭州越氏才是第一户。
将南边海外和西边雪原异族的外部环境清理一番后,徐永生得以视线重新转回中土华夏,继续自己先前的脚步。
而眼下他离开东都后的第一站,是……济阴曹州。
河洛名门之一,曹氏的祖地所在。
和徐永生同行的人,除了他门下一众学生外,还有另一位儒家武圣。
曹朗曹晴明。
离家多年后,曹朗终于再次返回曹州曹氏祖地。
之前一段时间专注寻访凌霄宝殿下落的曹朗,此番专程和常杰一起来东都向徐永生、谢初然夫妻道贺。
婚礼之后,曹朗没有第一时间离开,正是因为已经从徐永生那里得知,其婚后将首先就近造访河洛诸名门。
“先让我自己来吧。”曹朗冲徐永生一行人言道。
徐永生平静点头,抬手做个请的动作。
曹朗于是独自向前。
远方原本宁静的曹氏祖地,很快喧嚣起来。
曹云同身殒后,曹氏一族固然有新的族长曹正清接掌门户并成功突破至武圣,但他不论资质还是实力,都逊色于自己的子侄辈曹朗。
曹正清只能依托自家祖地的防御禁制,抵挡曹朗的进攻。
但曹朗在凌霄殿中多年,对今日情形有过不知多少设想,这些年来早有准备。
其手段虽然不足以直接攻破有武圣曹正清坐镇的曹氏祖地,但不断削减曹正清的地利优势。
双方本身实力的差距,开始重新凸现,令整个曹氏祖地随之险陷环生。
祖地城寨内,年轻的曹氏子弟对于大逆不道的曹朗或是愤怒喝骂,或是感到惶恐不安。
有些人的视线,不由自主望向同曹朗个人恩怨尤其深重的叔父曹禀清。
曹禀清却叹息。
事到如今,就算他愿意牺牲自己尝试平息曹朗的怒火也没用了。
曹禀清立在城头远眺。
不远处,山梁上,徐永生师生一行人平静观战,完全不掩饰自身到来。
大家过年好,新春快乐!
大家过年好,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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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种种原因对我来说颇为艰难,这里就不详细展开说了,新年不说丧气话,希望能正常如愿完结本书,把想写的故事写好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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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正一品三才阁全满
徐永生现身之后,也没有客气。
曹朗此番回曹氏祖地,没有自海外凌霄国调兵遣将,乃是孤身回到陆上。
于是徐永生冲同行而至的宁山、奚骥、沈觅觅和尹兰舟等人点点头。
众人当即向他做了一揖,然后便纷纷挎刀执剑,然后一同上前,为曹朗助阵。
徐永生本人虽然停在原地没有上前,但他同时摘下自己随身大弓,然后张弓向曹氏祖地方向瞄准。
顿时,飞星赶麟叠加天陨流星箭的光辉直冲上天,抵达天际高点之后,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箭雨重新落下,覆盖下方曹氏祖地。
箭雨密集,但每根箭矢都极为精准,避开曹朗、宁山等人,落入曹氏祖地。
徐永生同样没有直接攻击曹氏族长曹正清,放着曹朗亲手同对方交锋。
他打击的目标,乃是曹氏一族祖地的种种防御禁制。
徐永生本人动作看着轻描淡写,但几轮狂暴的箭雨连续洗刷之下,曹氏祖地坚固的壁垒,顿时开始土崩瓦解。
曹正清专心主持祖地禁制,调动全力,或许还能多抗几轮箭雨。
但他眼下同时还要面对近处的曹朗,当即左支右绌,只能眼睁睁看着祖地禁制在箭雨洗礼下破碎。
而失去祖地禁制帮助的曹正清,再单独面对曹朗,局面也立刻急转直下。
虽然在攻破曹氏祖地禁制后,徐永生便停手,收弓而立。
但曹禀清等其他曹氏高手,当前也无力从旁相助自家族长迎战曹朗这个忤逆子弟。
奚骥一马当先,沈觅觅、尹兰舟伴在左右,宁山后方压阵,在他们带领下,天麒书院不少学生今日都披甲执锐,同样杀入曹氏祖地。
到如今,当中已经不乏宗师甚至大宗师层次的儒家武道高手。
失去地利环境优势,曹禀清等人纵使私藏有珍贵宝甲神兵,此刻也不易迎战。
何况……众人的斗志早已土崩瓦解。
迎战的意义何在?
徐永生就在曹氏祖地之外。
只看他方才那精妙的射术,规模庞大而又箭箭精准,便知道双方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在徐永生眼皮底下,曹氏众人即便想要搏杀换命,恐怕亦不可得。
而徐永生今日既然公开现身,曹氏祖地的命运便已经是注定。
他眼下没有亲自动手,想来只是因为同曹朗的私交,所以先只旁观。
如果曹朗和他门下学生们战事进展不顺利,那位天麒先生终究还是会亲自动手。
这一点,曹正清、曹禀清等高层强者,此前未尝没有预料。
只是一箭不放,一刀不出,便直接毁灭或者放弃自家祖祖辈辈维系积累的文脉,令他们实在于心不甘,无颜面对祖先,故而方才有今日之战。
但现在曹正清还是忍痛做出决定,指挥曹禀清等其他曹氏高手,组织族人,且战且退。
曹氏一族,终于退出他们祖祖辈辈繁衍、经营的祖地。
到了当前地步,他们便是想要放弃祖地逃亡,在曹朗等人追击下,也很难顺利全身而退,接下来损伤惨重。
在对方溃逃后,眼见曹朗的目标转为盯着曹禀清,徐永生方才再次出手,亲自射杀曹氏族长曹正清。
接下来,他步入已经败落的曹氏祖地,无需亮出李二郎山河剑,只凭自身实力,便当场碾碎了凝聚于此地的曹氏一族祖地文脉。
随着那文脉气运彻底崩断,大量曼妙而又无形的灵韵,就此散逸开来,重归天地自然,并仿佛甘霖普降一般,向周围四方播撒,并进一步扩散。
消息传出,虽然早有预料,但天下四方还是为之震动。
如果说早先江州宋氏的事情还能说一句存疑。
如果说早先杭州越氏的事情还涉及越氏谋反。
那眼下曹氏一族,便是天麒先生徐永生,明明白白登门,斩杀曹氏族长,并毁去曹氏祖地文脉。
天地四方,各地名门,心中再存不得半点侥幸。
乃至于大乾朝野上下,亦不得不直面一个问题。
世家祖地文脉如此,那皇朝山河龙脉,同样不为徐永生所容。
如果早先还能说大乾皇朝只是一时陷入低谷,还有重新崛起的可能,那现在他们重掌山河最大的阻碍,就是那位天麒先生。
对其他志在逐鹿天下的人来说,同样如此。
早先或许还有人腹诽楚氏、韩氏、齐氏小题大做,杯弓蛇影,自己吓自己。
但现在世人再看他们毁弃自家文脉的决定,大家的观感,开始随之变化。
先前和曹家一样或是迟疑或是不甘的名门世家,现在也都要下定决心。
似祖地位于郑州的郑氏一族,在听说济阴曹州相关事后,立刻便开始大规模迁移。
郑氏祖地文脉,他们没能亲自下手截断,但直接放弃,不再留守。
往日郑氏子弟珍之重于性命的祖地文脉,转眼间孤零零独自留在正是祖宅内。
远在关中帝京的老族长郑京,没有怪罪做出如此决定的族人。
准确说,在他闻听曹氏遭遇后,便第一时间去信联系同族。
郑京的决定,同样是放弃自家祖地。
其他几家,或许还有投降的机会。
但他们郑氏只能跑。
因为当年拓跋锋、常杰的缘故,他们郑氏与天麒先生徐永生还存在几分私人恩怨的可能。
看徐永生与曹朗一同前往曹氏,郑京等人不难想到,徐永生最初几站没有选择郑氏,并非他手下留情。
而是徐永生在等好友常杰本人晋升武圣。
郑氏再不甘,此刻也唯有举家逃亡,失地存人。
徐永生闻讯后,也就不再专门等待常杰,从曹州转道郑州,就此将郑氏在郑州祖地的文脉斩断。
而不仅仅是郑氏,包括河洛之外的其他名门世家,接下来都开始行动起来。
……
河洛东都。
参加观礼后又多盘桓几日的罗毅,即将告辞离开东都,重返关中帝京。
谢初然、林成煊、王阐、齐雁灵等人都纷纷来送。
“各家看似走得匆忙,当中更涉及不少分裂和内乱,但相关事,他们大都早有预估。”罗毅言道。
如此一来,也就可能存在多手准备。
齐雁灵对此并不讳言,平静赞同:“多数都选择了西行,大量杰出世家子弟同积累的财富,都将就此流入帝京内外,关中京畿接下来在物资方面将变得极为富庶。”
她略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不过,这都是针对武者而言,日常民生方面,短时间内反而可能物资较为急促。”
罗毅微微颔首:“希望宋王和朝野上下,能妥善处置。”
谢初然等人皆默默点头。
王阐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失笑道:“这算不算是对‘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罗毅等人微微一怔。
谢初然面上则同样露出笑容:“像尊敬鬼神一般尊敬徐先生并预先远远躲开他,大家还是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为妙?”
王阐拊掌笑叹:“如果有身边学生此刻提及郑氏等人的事,恒光多半便会这般教导他们吧?”
一旁的齐氏族长齐雁灵在最初惊讶后,回过神来,不以为忤,也是失笑一声:“虽说我习武,但家中好歹也有些藏书,圣人言自小读过,居然是这般解释么?”
林成煊神情八风不动,只是无声摇头。
罗毅则有些无奈地看着谢初然和王阐:“恒光已经带歪他门下部分学生,怎么连你们也同样被他带歪?”
王阐连忙端正神色:“祭酒说的是,我辈当深刻反省,同时谨防被恒光误导。”
谢初然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罗毅无奈地看着他们二人,末了一声长叹。
微微摇头后,罗毅换了话题:“对了,东明他们也要出发了么?”
谢初然闻言端正神色:“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就在今日启程。”
一旁齐雁灵也颔首:“申东明非只将才,乃是帅才,这么短时间便已经做好准备,拉起一支相当规模的队伍。”
世间名门世家,非只宋、越、曹、郑等顶尖名门,还有大量依附于他们的中等豪族。
以各大顶尖名门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出大量网络,网络的根基,便是地方上更进一步的各路豪族。
类似豪族,虽不似名门祖地建立文脉凝聚四方灵韵,但与之休戚相关,得以共生。
他们在支持上层名门的同时,亦可以得到一些余荫庇护,从而比普通家庭更大概率产出超凡层次灵性天赋的子孙后裔。
较之上乘、入圣灵性天赋的名门子弟固然多有不如,但比起寻常百姓人家,无疑仍是强出许多。
而现在随着名门祖地文脉的崩毁,这些地方豪族也因此遭逢大劫。
早先江州宋氏文脉崩毁之际,周围豪族便有类似问题,只是彼时有越氏、吴氏、楚氏这等顶尖名门稳定江南局面,徐徐消化江州之后的变故。
而在杭州越氏文脉断裂之后,则是越青云坐镇,道门南宗、岭南军和乾廷中枢达成默契,共同平靖地方。
韩氏、齐氏、楚氏自断文脉,预先有所准备,大体局势可控。
但不得不说,因为他们的内乱和分裂,陕州、青州、荆州地方上的中小型家族,同样出现动乱。
到现在曹氏被攻破,郑氏望风而逃,在曹州、郑州当地留下的就全部都是名副其实的烂摊子。
当中既有豪族动乱,也有地方百姓因此揭竿而起。
原本相对平静的局面,有被打破的趋势。
徐永生终究会对曹氏、郑氏等名门世家乃至于依附他们的地方豪族动手。
但他也不会放任地方动乱不管,以至于整个天下重新陷入战火中。
地方动荡,乱从四方起,犹如杂草丛生,遍地起火。
要灭火,指望的不是一人两人。
好在,天麒书院中,有相关人才。
申东明脱离了大乾禁军,解甲归田,跟随徐永生读书。
往日他因为乾廷内部令人失望而退伍。
如今四方动乱,他便重新出山。
申东明没有重归乾军,而是带着少数同样解甲归田的昔日同僚,聚集因为地方动乱而形成的流民,自民间起事平乱。
天麒书院中,亦有李为、李不炜等同窗,投笔从戎,加入队伍,辅佐申东明的义军。
曹州刚有动静,便很快被申东明平复。
随后,他便再领军前往郑州。
在这个过程中,他麾下义军,渐渐变得精锐,并日趋壮大。
虽然人数众多,但相较于徐永生一行来说,申东明及麾下将卒尚不起眼。
只是,落在旁人眼中,尤其是落在关中大乾朝廷眼中,这支义军的出现事关重大。
因为,他们全然在乾军序列之外。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可以说是一支流寇甚至反贼。
但他们,或者申东明的身后,站着那位天麒先生。
潼关以东乃至于大江以南,如今本就朝廷政令、军令不畅,事实上近乎失去控制。
到现在,随着徐永生开始正式走访一户又一户名门的同时,申东明正式起兵,令大乾朝野上下感受到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意味。
但眼下,他们难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潼关以东名门子弟,大量逃亡关中、蜀中,甚至西域。
大乾朝廷统治的重心,或者说有效统治范围,严重西移。
对于东边发生的一切,乾廷中枢沉默以对。
徐永生则看上去不急不躁。
他家访各方名门的速度和进程,明显考虑到了申东明那边的进展,不至于太过急迫,以免波及地方。
于是,潼关、秦岭为界,大乾皇朝疆域东、西两端呈现诡异态势。
东边如火如荼的同时,有条不紊。
西边沉默以对,默默经营。
打破平衡的一天,或许在于徐永生、申东明先扫平整个东边。
或许在于女帝周明空终于重新出山同徐永生决一死战。
亦或者,乾廷在等待乾皇秦泰明重生归来,等待宋王秦玄登临超品,并找到对抗徐永生和娲山神兵的办法。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徐永生按照自己的步调,先河洛,再四方,挨个拜访各大世家名门。
与此同时,他门下学生数量亦在渐渐增多。
到得后来,不计申东明那边统军,只是跟随徐永生出行的学生,数量也已经相当可观。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徐永生边走边教,时不时再返回东都,到处都是课堂。
在这个过程中,他本人对武道体系梳理、总结也在不断加深,同时默默积累自身修行。
随着时间不断推移,徐永生腰椎地阁第九层内,儒家浩然气凝聚,某一天,终于开始化虚为实。
作为后备选项,徐永生没有搁置自己原本三关五相的修行,到如今,他成功积累温养出自己第九枚“仁”之玉璧。
于是,九层儒家三才阁全满。
第434章 江山变色
帮助一品境界儒家武圣积累温养第九枚“仁”之玉璧的宝物,名为中和玉。
入圣层次灵性天赋的儒家武圣,在中和玉帮助下,需要约莫六年左右来积累第九层“仁”。
而绝顶层次灵性天赋的儒家武圣,有中和玉相助,积累第九层“仁”,则需要约莫三年左右时间。
时光如水,到徐永生成功温养出第九枚“仁”之玉璧,时间来到盛景二十七年的秋天。
在此期间,中原华夏各地的顶层名门世家祖地,徐永生基本全部到访过一轮。
南边的苏州吴氏,北边的幽州燕氏等等,皆不例外。
有江州宋氏、杭州越氏和曹州曹氏的前车之鉴,其他几大顶尖名门,大都效仿郑州郑氏,被迫主动撤离,放弃自家经营维系多年的祖地与文脉。
除了因为当初老家主魏致诚河东之死而与乾廷帝室离心的魏氏之外,其他几大名门的后裔子弟,大多西逃。
魏氏和吴氏,则着手出海,谋求前往南海新大陆,与越氏一同立足。
但不同于平安抵达新大陆的魏氏族长魏少玄,吴氏的老族长吴沧海,被天麒先生徐永生截击,斩杀于大海汪洋之上。
如此区别对待,原因不在于私人恩怨,而是因为吴沧海同越霆一样,都是主修儒家五常之礼的武圣。
虽然吴沧海是二品武圣,想要独立重建家族祖地文脉有诸多碍难,但依然存在机会。
是以终究为徐永生所截杀。
虽然徐永生同吴静然、吴笛父子私交不浅,但不因此影响他的决断。
吴氏一族的吴钊等其他高层人物,对此亦无可奈何。
想他吴氏,立足苏州时间以千年计,历史上也曾经历不止一次天下大乱皇朝更迭,虽然也有风雨飘摇的低谷时期,也见过其他千古名门的衰落,但始终不曾见过如今这般景象。
虽有皇朝更迭,但此前皇朝龙脉的建立与稳固,往往都与各大世家的文脉相辅相成。
是以世家同皇族之间虽然也常有此消彼长的明争暗夺乃至于对抗,但同样有互相成就的另一面。
皇室动手,也往往是针对一家一户,充其量几家几姓,还不曾有过这般无差别横扫所有世家名门的先例。
皇朝更迭,乱世之时,各大世家本也会物色合适人选,加以支持,最终重新鼎定天下。
博弈同协商,无处不在。
可如今,他们面对的徐永生,却仿佛铁石一般。
很多人直到这一刻,才开始理解,徐永生为何将自己的居所,命名为铁斋。
追思他出身过往的同时,无疑也表明了自己的心思与意志。
于是到了现如今,民间提及徐永生的尊号,大多还称“天麒先生”,而各地高层人士私下里再谈论他,开始转而更多以“铁斋先生”代指了。
徐永生本人对此淡定以对。
再次重归东都,并成功积累温养自己第九枚“仁”之玉璧后,他开始着手准备另一件事。
开办一间慈幼院。
消息传出,天下四方响应。
对徐永生的举动,大多数了解儒家修行的人,并不感到意外。
世人皆知,这位天麒先生,或者说铁斋先生,是主修儒家五常之仁。
而对应儒家第九层“仁”的历练内容,便是创立慈幼院收容天下各州县万千鳏寡孤独废疾者,并维持一年时间。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徐永生成功修成儒家第九层“仁”。
再结合徐永生之前做的一些事,他多半已经成功臻至九层三才阁全满的正一品境界。
这些年来带着学生游历四方的同时,徐永生也时不时返回东都。
早先,他便曾经立“风语幡”于自己出身的东都南市,闻谣言则证其伪,时间为期一月。
那正是对应儒家第四层“信”的相应历练。
再加上此前因为他的缘故,昔日谢家冤案已经得以昭雪平反,则完成了儒家第四层“义”所需的历练,仗义申冤,不平则鸣,扶危解难。
于是,到现在,他在一品境界需要完成的儒家相应历练,便只剩下慈幼院这一项了。
理论上,徐永生晋升超品强者的硬性标准,只剩下这一项儒家历练,以及近距离接触仙门。
历史上修成第九层“仁”的儒家武圣自有先例,而创办慈幼院并维持一年,这一年时间也往往是多事之秋。
如果被人提前破坏慈幼院,则会导致这位武圣历练前功尽弃,不得不从头开始。
徐永生的动作自然引人瞩目。
但天下四方众人,在当前时刻,不论心中作何想法,基本都是默默配合。
慈幼院就在东都城外,就在天麒书院和铁斋之侧,但无人敢于造次。
“河北道那边,东明他们已经基本平息局面。”
铁斋内,谢初然坐在徐永生身旁:“他们先前来信,晚些时候,就会送当地鳏寡过来东都这边入院。”
随着徐永生周游四方,申东明统帅麾下义军,亦转战天下。
因为乾秦皇族此前威信尽丧,徐永生反而如日中天,是以伴随申东明等人的进展,如今潼关以东的大乾江山,事实上全然变色。
从最初的李不炜、李为,到之后甚至有宁山、尹兰舟等人,陆续加入义军,令这支军队也在不断转变。
“士别三秋,当刮目相看,东明亦不可同日而语。”
徐永生微微一笑:“好在,总体而言,是向好的一面转变。”
如今的申东明,较之当年,更加成熟干练了,各方面才干不再单只局限于习武和治军。
好的一面则是,他仍然宽宏爱民,没有向秦泰明、周明空等人的模样转变。
徐永生也不会打包票对方永远如此,但截止当前,他足感欣慰。
“至于鳏寡老幼入院之事,河北道那边虽然尚有少许尘埃未定,但有东明在那边,我并不担心。”
徐永生言道:“反而是其他地方,需要仔细审慎。”
谢初然:“你之前吩咐哒哒他们分散前往各地,便是为此考虑?”
徐永生颔首:“是啊。”
儒家武圣建慈幼院,本身是善举。
但这善举,同样存在打擦边球的可能。
历史上便曾经有过先例,比方说……人为制造鳏寡乃至于孤儿。
于徐永生来说,他要做的,正是杜绝类似情形的发生。
这三年来,天麒先生领学生周游四方,除了废除各地世家名门祖地文脉之外,便是不断革除类似陋习,加以惩处,甚至是秋后算账。
随着时间推移,到现如今,不止楚氏、韩氏、齐氏、赵氏、陈氏等世家子弟了解徐永生的作风、想法,便是中下层百姓那边,徐先生的德举也渐渐深入人心。
只是天下广阔,路途遥远,而类似规范时间尚短,因此徐永生依然不会掉以轻心。
他自己如今设立慈幼院,更是会防微杜渐,并借此机会进一步深入推进相关规范,广而告之。
不只是警戒各地儒家武者,也是开启民智,令这一切更加深入人心。
这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
甚至,一些人直面天麒先生的胆子没有,但就着天高先生远的条件暗中搞事的胆子却未必就少了。
于徐永生而言,他不会因噎废食,类似事他会长期坚持推进下去,并不断加以完善。
事实上,随着他修为渐深,对新的修炼体系创见越来越多,他渐渐开始有把握,只要自己得到一座仙门,再有一些时间揣摩,便有希望不依托原本的儒家修行法门就登临陆地神仙境界。
原本儒家武圣一品晋升超品的平天下典仪,对现在的徐永生来说,更多是后备手段,以防万一。
但除了作为自身后备手段之外,徐永生依然会坚持完成对应第九层“仁”的相关儒家历练。
原因无他。
不打擦边球,不钻空子,踏踏实实认真完成,这终究是一件与民有益的善举。
既如此,他乐意为之。
周游四方,威震天下,震慑潜在敌人不敢妄动,则自然而然保全慈幼院。
“对了,李不炜从军,又和东明兵分两路去了江南苏州,隐约有并起之势,他那边……”谢初然想起一事,轻声问道。
徐永生闻言,面色波澜不惊:“之前我也有些思虑,但现在看来,不妨先观之。”
谢初然于是微微点头。
徐永生接着说道:“忙完慈幼院新开的事情,待一切平稳后,铁斋这边我预备正式开炉。”
谢初然闻言笑道:“让人期待。”
此前几次陆续往返东都,徐永生除了自身修炼和教导门下学生外,着手准备的另一件事,便是他自研打造的宝甲,渐渐有了眉目。
多年积累材料,尤其是徐永生早先出海,抵达南海新大陆,虽然没能插手仙门之争,但成功得到大量仙门中流失的宝物,基本帮徐永生备齐了预期的原材料。
经过这三年来不断的尝试和调整,徐永生打造自己的战铠,已经完成基础部分,只差最后少许关键部位及最后的拼接。
积累温养成功第九枚“仁”之玉璧,建立慈幼院后,徐永生转而在铁斋中正式开炉锻造新宝甲。
谢初然、刘德等人,则从旁辅助他。
于是,在盛景二十七年的年底,东都城外忽现异象。
有地火冲霄而起,有天光破云而至。
火光中,玄黄两色相间的庞大麒麟,如山屹立,跟发出澎湃长鸣,声震四方。
先前对此事已经有所耳闻的人,在东都城中受麒麟鸣声吸引,视线向城外望去。
城外灵光虚幻,却令城中的武道高手相距遥远都感受到一阵阵厚重雄浑与轻灵曼妙交织的矛盾感觉,玄而又玄。
林成煊、王阐对视一眼,前者轻轻舒一口气,后者则笑逐颜开。
“虽然不曾亲眼目睹,但书文中有记载当初玄天苍龙铠和千秋开元甲现世的异象,如今看来,恒光成功了。”王阐笑道。
林成煊微微点头。
而东都留守府内,齐雁灵亦收回远眺目光,转而看向身旁一个青年女子:“天麒先生炼宝有成,接下来想必还要温养一二,我们明日再去拜访?”
她身旁年轻女子眉目如画,兼具北国英姿与江南风华,正是北海国的国主白景。
而在白景身侧,赫然站着一个看上去八、九岁年龄的少年。
对齐雁灵的建议,白景含笑点头。
次日,白景同齐雁灵一道出城,前往铁斋拜访徐永生。
“小儿仰慕中土风华,特来求学,不曾想正逢天麒先生锻造宝甲现世,恭喜先生。”白景向徐永生道喜。
跟在她身旁,此刻也换了汉家乾人衣装的少年,看上去颇为老成,正是北海国世子白霆。
他学着母亲模样,一板一眼向徐永生行礼问安。
徐永生微笑还礼,看着白景、白霆母子:“令郎神童之名在北地早有流传,好学生我不会往门外推,只是我这边书院里学习、生活相较于北海国,多半清苦一些。”
白景知道此清苦非彼清苦,闻言正色道:“常言道,慈母多败儿,孩子既然入了先生门下求学,自是遵照书院的规章,我定然不糊插言。”
白霆亦是小大人模样:“学生不怕清苦,愿受先生鞭策。”
徐永生点头,并没有区别对待:“既如此,晚些时候你随晓溪去录名登记便好。”
他又微笑冲白景摇头:“束脩简单些便好,无需隆重。”
白景亦展颜而笑:“先生光风霁月,我素来佩服。”
徐永生并没有掖着藏着。
白景送白霆过来入学,顺便也和齐雁灵一同道贺宝甲炼成,于是晚些时候她们便见到宝甲本身。
那是一幅看上去玄黄二色交织的铠甲,表面麒麟图纹浮动,仿佛有自己生命一般。
“我称之为玄黄勾陈铠。”徐永生介绍道。
齐雁灵、白景见了,都只觉得叹为观止。
不过,在惊奇之余,修为更高的齐雁灵看着眼前这副更胜制式苍玄甲的宝铠,心中隐有所动。
她隐约感到少许不和谐之处,一时间难以言明,又不好直接向徐永生发问,唯有将心中猜测压下。
晚些时候,二人告辞。
徐永生和谢初然回到铁斋后堂,这里除了先前帮忙的刘德外还有两人。
正是拓跋锋和常杰。
前者此刻正悠悠出神。
“见到了?”徐永生语气自然地问道。
拓跋锋回过神来,长长呼出口气:“……见到了。”
徐永生:“虽然尚年少,但外貌跟你长的很像,不过性格像孩子娘亲,比你稳。”
拓跋锋闻言不语,看着又有些走神的模样,但看上去至少暂时没有外出当面一见的打算。
徐永生再看向常杰。
对方终于在近日成功臻至武圣境界。
不过郑氏一族已经逃往西边。
“最新得到的消息,似乎没有在关中停留,朝更西边去了。”徐永生言道。
常杰点头:“我有耳闻,没事,不急在一时。
不过,大乾朝廷整体经营西域更频繁了。”
徐永生问道:“你们一直追查凌霄宝殿,可有线索?”
常杰若有所思:“如果我和曹兄没有看错,像是也往西边去了。”
徐永生微微点头:“既然如此,新年过后,我也往关中一行。”
包括拓跋锋在内,其他人闻言都精神一振。
潼关分界,终于要被正式打破了。
徐永生坐言起行,安排好慈幼院的事情后,盛景二十八年一月初三,他便即动身出发。
此刻的他,牵一发而动全身,顿时引得关中内外震动。
不过,徐永生本人却在刚刚离开东都之际,忽然又停下脚步。
并非他反悔,而是他感应到了一个人。
对方正主动靠近东都。
女帝,周明空。
第435章 徒手斩女帝二合一章 节
此番西行,徐永生并非孤身一人。
谢初然、拓跋锋、常杰、曹朗和他门下的奚骥、沈觅觅等学生一并同行。
晚些时候,申东明亦会率军从北方原野上绕行关内道,靠近关中。
徐永生此刻止步,他身旁的谢初然、拓跋锋等人都向他看来。
徐永生视线则望向南方:“周明空。”
谢初然神情较眼前严肃一些,但不如何惊讶:“时间倒是赶巧了。”
徐永生没有调头折返东都的意思:“东都内外人口稠密,不必打搅当地,我便在这里等她好了。”
说罢,他直接在山野间一座小亭中坐下。
谢初然则同拓跋锋、常杰、曹朗等人说道:“我们到对面那座山上。”
拓跋锋面无惧色,只是神情有些惋惜:“可惜,不能更近一些。”
他还真有心思凭武圣境界,去捋陆地神仙的虎须,亲身体会一番双方差距,虽死无憾。
眼下有徐永生在侧,他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那样有狐假虎威之嫌,拓跋锋反而没了兴趣,能近距离旁观徐永生同周明空一战,也是一场盛事。
至于说徐永生的胜败,拓跋锋对这位老友抱有信心。
谢初然、常杰等人同样如此。
女帝周明空此前得到仙门后的第一时间,没有现身,继续隐忍,直到如今才主动来东都,不问可知,这段日子以来她定然是在不断温养仙门,从中参悟,并且更进一步熟悉和掌握仙门。
她如今终于不再避让徐永生锋芒,固然是因为忍让太久不合心志,已经到了极限,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多半也比从前有了更多胜算,更大把握。
只不过,徐永生何尝不是如此?
陆地神仙感知敏锐,范围广阔,都更在武圣之上。
他们多名武圣聚集停留于此,女帝周明空不至于发现不了。
而徐永生的存在感,更是无比强烈。
玄黄两色相间的庞大虚幻麒麟,这时已经立于天际,凌驾于群山之上,比下方徐永生所在的山峰更加庞大,四方皆可远远望见,无比醒目。
稍晚些时候,除徐永生之外感知、探查最敏锐范围最广的谢初然首先神色微微一动。
她能感应到,有一些人正向此地而来,为首者,乃是两名武圣。
巡天鹰皇眼瞳加持下,谢初然接着望见对面的人群。
当先两名武圣一僧一俗,前者乃是六道堂硕果仅存的老牌高层强者鬼僧渡海,后者则是郑氏隐支当代族长,和渡海同为六道堂领袖的郑芳。
他们神色沉静而肃穆,只匆匆赶路,前来此地。
谢初然见状,心中一动,转而向注意力朝更近的方位挪移。
果不其然,很快,南方天际便为之一黯,朗朗晴空变得昏沉,非日非月,一片灰白。
黑色的凛日同蓝色的幽月一起悬挂在半空中,灰白的世界飞快靠近笼罩这片山野。
女帝周明空到了。
这位昔年以排场铺张,出行奢靡声势浩大著称的帝皇,此刻轻车简从,一人先行,径自来到山中。
她始终是她,不曾因为重生改了性子。
只不过,正如同她温养仙门之后,第一时间来东都找徐永生一样。
此番重回人世,如果不能迈过徐永生这道坎,那她的皇图霸业终究是一场空。
徐永生一日不死,娲山神兵一天落在别人手中,她坤周再辽阔的山河都是空中楼阁。
在那之前,所谓倚仗、排场,也都全是虚的,徒惹徐永生发笑而已。
相反,解决了眼前这个白衣书生,周明空有自信,天下万邦,世间万物,都将是她囊中之物。
虽只一人,但她行走间依然给人以华贵之感,看似不疾不徐,转眼间就到了徐永生所在的凉亭前。
周明空没有停步,直接步入凉亭,身着便服的她,在徐永生对面落座。
一时间,二人都在端详彼此,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直到片刻后,周明空打破沉默,看着徐永生赞叹:“旷世之才,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徐永生淡然:“今有旷世之才埋骨于此,足矣。”
周明空闻言不以为忤,转首看向对面山中,视线从谢初然、拓跋锋等人面上划过。
她神情更多激赏:“都是人才啊。”
徐永生的视线则望向对方来时路:“不见顾明贞?”
鬼僧渡海和郑芳以及峒贼首领且听兰等人自那个方向默默靠近后,同样于远处驻足停步。
不过人群中不见先前在海外投效女帝的顾明贞。
渡海、郑芳等人神情沉静。
既是峒贼首领也是六道堂新任夜叉王的且听兰,则神情严肃。
当初她成为六道堂一份子,为峒贼寻一新靠山,而女帝成功重生归来,令一切似乎都迎来曙光。
但徐永生携娲山神兵震动天下后,一切似乎就全部一样。
此后徐永生再斩另一位超品强者雪原大相南木加,更加名震天下,令乾廷江山变色,令女帝暂避锋芒。
讲心里话,且听兰和峒贼后悔了。
但此后虽然风安澜、赵广鑫等人先后身死,且听兰他们却难有反悔的机会。
便是眼下,女帝终于正式重归东都,且听兰等人心中也不是信心十足。
她相信,渡海、郑芳等人同样如此。
只是,大家眼下必须随行女帝身侧。
就在女帝眼皮底下,他们不可能缩在后面,等周明空当真战胜徐永生后,方才再重新现身追随自家陛下。
今日一战,不论结局如何,大家都只能一起来东都。
只有顾明贞例外,但那是因为当初离开南海新大陆后,顾明贞便一直没有返回陆地岸上,始终留在海外。
且听兰此刻想起对方,不禁又是嫉恨又是羡慕。
“顾明贞对我重掌江山的信心不足。”女帝周明空平静言道:“你当初到海外大陆虽然慢了一步,但看来还是吓到他了。”
徐永生:“他逃不了一世。”
“这个自然。”周明空注意力显然不在顾明贞,她目光注视面前的徐永生:“那你呢,你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徐永生面色八风不动,平静同面前雍容女子对视。
周明空言道:“说是帝师,你与太上皇何异?”
徐永生淡定:“悠悠万古,先贤不知几多,以天下为己任而非以天下为私产者,并不乏先例,如今多徐某一个,不足为奇。”
周明空闻言,静静看了徐永生一眼,然后先点点头,再徐徐摇头:“还真是以圣人之姿来要求自己,只是你能坚持多少年不变?”
“坦白讲,站在当下,我无法笃定地回答这个问题,相关事,需要时时自省,而非一言可决。”
徐永生端坐:“但你看不到那一天。”
周明空闻言,面色不惊不怒:“你亡于今日,倒是一生坚守了。”
话音未落,灰白天幕中,黑色的凛日同蓝色的幽月交织旋转。
霎时间,仿佛庞大的巨龙眼目开阖。
日月交替之下,时光的流动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变慢。
但周明空本人出手不受影响,掌中仿佛凝聚出无形的锋刃,犹如岁月光阴一般,斩向徐永生。
徐永生看似受日月交替烛龙眼目开阖的影响,仍然僵坐在原地不动。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手中忽然多出一件奇怪的兵器。
兵器重且长,刀刃奇特,既像是大乾制式陌刀,又像是奇特的长戟。
这神奇兵刃闪动非金非银的光辉,光辉到处,附近时光的流动立刻恢复如常。
周明空眼看着徐永生没有起身只是持刀而坐,自己方才那如光阴流水般的一刀便无法劈落,其双目中顿时神光大作。
那就是那杆传说中的娲山神兵?
连秦苍都没能掌握控制,只是予以镇封的神奇兵刃?
可能来自上古神话传说中的神兵?
连续斩杀林修、南木加两个超品强者的武器?
是了,一定是的……
惟其如此,才能无视她周明空凝滞时光的烛龙之眼。
在她自己不受走火入魔困扰的情形下,一个武圣面对她的烛龙之眼,即便不被彻底定在原地,也会像是被封入琥珀内艰难挣扎的虫蚁。
徐永生虽强,但陆地神仙本就快过武圣,再加上烛龙之眼的作用,他没有第一时间亮出娲山神兵,就可能再无机会,直接被斩杀。
……但周明空并没有对此全然寄托希望。
结果说,徐永生,还有那娲山神兵也没有叫她失望。
即便被烛龙之眼注视,娲山神兵依然不受影响,出现在周明空和世人面前。
于是,同一时间,亦有一座玄妙的门户,直接当场破开虚空,出现在周明空身旁。
正是她此前在南海新大陆越氏第二祖地得到的那座仙门。
身处远方,但依然受到部分影响,感觉自身和周围时间一起变慢的谢初然、拓跋锋等人,在徐永生身边非金非银的奇异光辉闪现后,顿时便都感觉轻松下来。
渡海、郑芳、且听兰等人亦是相同模样。
而紧接着,玄妙的仙门也出现在众人视野内,与娲山神兵的光辉交相辉映,令众人目不暇接。
徐永生手持三尖两刃刀,这时终于起身,跨步向前,然后挥刀!
脑海中第三幅杨二郎图谱燃烧,助推徐永生再次挥动手中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神兵利刃。
刀光向前,仿佛直接劈开前方天地与时空。
灰白笼罩的世界,霎时间破裂开来,一抹蓝色像是伤口喷血似的,自其中涌现,却是冬日里真实的晴朗天空。
悬于灰白天幕中,原本交替转动的日月骤然静止,并向两边避开,伴随着天幕撕裂分隔遥望,再难相聚。
不过,女帝周明空没有步林修和南木加的后尘。
那座仙门,及时地出现在她和徐永生之间,阻挡三尖两刃刀曼妙而又恢宏的刀光。
在此之前,三尖两刃刀的光辉,仿佛凌驾于这方天地之外,裁剪这世界如裁纸一般。
而在接触到那座仙门的刹那,三尖两刃刀的刀光有了些微变化,似是直到此刻,方才当真来到这方天地内,成为天地的一部分。
而原本看上去极为曼妙,即便为超品层次的陆地神仙境界强者接触,依然显得有些虚幻的仙门,这一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
那玄妙的门户此时主动开启,连内里原本虚幻离奇的景象,都变得清晰起来。
仿佛仙门这时当真成了门户,可以导引人间的武者,通往上古神话传说中的仙境。
三尖两刃刀同这座仙门,像是有了短暂刹那间的共鸣。
不过,仅仅只是刹那间。
刹那过后,仙门便轰然重新关闭。
门上光辉转眼间散尽,原本虚幻的大门此时竟变得具体形象起来,并且门上出现一道清晰而又深刻的刀痕。
三尖两刃刀的刀光,这时像是穿梭虚空,越过仙门,继续向前,最终依然成功命中女帝周明空。
周明空浑身上下巨震。
她本人没有出声,但天际间,似是响起烛龙的悲鸣,撼天动地。
被斩破的灰白天幕上,这时浮现铺天盖地的庞大烛龙光影,其身躯当场断作两截。
周明空的身躯,也像是被人竖着劈开。
她整条左臂,连同左部腰胯和左腿,直接在非金非银的光辉化作乌有,直接灰飞烟灭。
但是……
得仙门阻挡之后,她终究没有像林修、南木加一样,当场被三尖两刃刀一击斩杀。
她成功接下了徐永生这一刀!
虽然伤势颇重,面上不再有半分血色,但周明空镇定且冷静,目光一瞬不转,依然紧盯着面前的徐永生。
与此同时,她左臂和左胯处的伤口,鲜血淋漓之际,浮现漆黑凛日和幽蓝苍月。
凛日、苍月辉映,再次转动。
虚弱的烛龙仿佛在这一刻重新睁开眼睛。
时光此刻并非被定住,而是赫然开始有逆转之象,仿佛时间将要倒流。
周明空的伤口快速止血。
但未能像从前那样,令她仿佛从来没有受过伤一般。
伤势虽然被镇住,但她的左臂和左腿依旧缺失。
这一点,虽然叫周明空有些失望,但并未出乎她预料。
早在她听说徐永生只凭一刀就斩杀陆地神仙林修的时候,她便隐约有所预料。
如果被那娲山神兵斩杀,她恐怕再没有机会像上次一样设法谋求重生复活,而是迎来真正的死亡。
眼下为三尖两刃刀所伤,不能顺利令时光倒流来疗伤,显然也非不可思议之事。
但好在,仙门已经为她争取到一个机会。
即便重伤,她依旧是陆地神仙。
而陆地神仙有别于人间武圣的最大分别,就是八荒武魂化作十方天地。
十方天地影响下,陆地神仙有能力部分再现昔日上古洪荒神话时代的种种神妙,直接打碎和隔绝武圣以及宗师、武魁同当前天地的联系,化一定范围内天地灵气为乱流,从而无往不胜。
当烛龙再次睁开双目时,徐永生那庞大的玄黄麒麟,顿时开始土崩瓦解。
纵使勾陈绝顶运势极高,在这一刻也难挡陆地神仙出手之神妙。
另一方面,周明空一瞬不转的注视下,徐永生手中三尖两刃刀,这时则在消失。
远方谢初然、拓跋锋、常杰、渡海、郑芳、且听兰等人见状,不论敌我,皆心中一惊。
一刀不曾将女帝周明空当场斩杀后,徐永生那件娲山神兵,看上去要消失了。
不知道是临时消失,还是就此永远消失。
不知道徐永生是短时间内每次只能挥出一刀,还是他一共只有三刀。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这一刀未能像当初斩杀林修、南木加一样杀死周明空,当前一战中,徐永生看来都难以再挥出第二刀了。
对面的周明空确实也受重伤。
在渡海、郑芳看来,这伤势甚至比当初周明空刚刚重生赶赴琅琊大战秦泰明后的伤势还要更重。
但当烛龙重新睁开双目,麒麟开始崩解的景象出现,便意味着陆地神仙境界的周明空面对徐永生,依然有优势。
即便是堪称古今最强武圣的徐恒光,看来也无法跨越这道实力的鸿沟。
伴随烛龙眼眸开阖,开裂的灰白天幕,这时赫然有重新愈合之势。
远方东都城内,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林成煊、王阐、越青云、石靖邪、齐雁灵等人,这时都立在东都城头上,齐齐眺望远方。
距离遥远,他们看不真切具体情形,只能看到有灰白色的天幕,笼罩远方地平线一角。
然后,那灰白忽然破裂。
非金非银的刀光直贯而出,斩破灰白天幕的同时,也在真实的天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印痕。
众人见状,精神齐齐一振。
……那就是传说中娲山神兵的光辉。
天麒先生终于再次出刀。
他和女帝周明空也终于对上。
只是……
齐雁灵身旁,齐蝶泉面现犹豫不定之色。
其胞姐齐雁灵转头看来。
齐蝶泉看看左右,留意到林成煊同样神色凝重后,方才低声说道:“这一刀,声势似是不及当初娲山里那第一刀。”
也不及雪域高原上第二刀……林成煊心道。
石靖邪当初也上雪域高原,但因为距离缘故不曾见过徐永生斩杀南木加的玄妙一刀。
他这时见了林成煊神情,神色也为之凝重。
越青云与其对视一眼,二人都准备动身离开东都,朝那个方向驰援。
林成煊注视远方天际,然后就见先前破开的那一抹灰白,这时赫然开始重新愈合!
东都城头众人见状,心中齐齐一沉。
而近在眼前的拓跋锋,已经扬起自己手中长枪。
反倒是谢初然神情镇定,望向徐永生的目光依旧安宁。
只是,在她的目光注视下,仿佛没有时间间隔一般,三尖两刃刀消失的刹那,周明空尚存的右手,手掌仿佛烛龙的脚爪,已经直接抓在徐永生胸口。
徐永生这一刻周身上下,暗沉光辉涌动,既灵动又凝重,仿佛天地相合,转眼间便有一副玄黄铠甲披挂在身,全副武装起来。
周明空一爪落下,铠甲表面传出刺耳声音,纹路闪光不停激荡。
“好宝甲。”周明空赞了一句。
能如此快速自动披挂全身,就已经胜过明神铠、苍玄甲,乃是一件足可媲美玄天苍龙铠和千秋开元甲的宝铠。
可是,不足以抵挡她。
看似只有一手一足,但周明空一抓之下,烛龙扑上,就要尝试撕裂徐永生的玄黄勾陈铠。
可是,在这个瞬间,玄黄勾陈铠的色泽忽然变化。
玄黄相间的铠甲,这时竟突兀地变作纯银色。
而在纯银色的宝甲内,则有更突兀的金光从中迸发而出。
二者交织,分明有了几分三尖两刃刀光辉的玄妙色彩。
这番变化,就全然出乎周明空意料之外,令她陡然一惊。
而更大的变化,则是金银光辉交织下,身披宝甲的徐永生,身形竟像是凭空变大许多,霎时间仿佛仙神下凡一般。
这一刻,他身形巍峨仿佛山岳,竟似乎比自己外显作麒麟模样的八荒武魂还要更加高大。
缠绕上来的烛龙光影,此刻随之变得瘦小。
原本凌厉的脚爪,当场被银甲表面的光辉震开。
如同仙佛一般的徐永生,这时双臂齐出,擒拿烛龙,直接将那巨龙擒在手中。
他脸孔遮掩在头盔面甲之下,外界看不见表情,只有双目依旧炯炯有神,这一刻也仿佛星辰般庞大耀眼。
此时,在运功的瞬间,徐永生体内,由神魂到体魄,与平时相比都大相径庭。
三座九层高的儒家三才阁消失不见,整体一片朦胧,只有非金非银的光辉不断闪烁。
三尖两刃刀的虚幻影子,若隐若现,似有还无。
三幅杨二郎图谱燃尽,徐永生难以再挥动那件旷世神兵。
但在这三尖两刃刀的支持下,令他可以在短时间内突破自身极限,改变自身武学根基与状态,再加上玄黄勾陈铠在外帮助稳定,从而施展一门上古神话绝学。
八九玄功。
源自杨二郎显圣真君的八九玄功!
虽然他当前状态极不稳定,但徐永生双臂一分,无声无息间,直接将那本就残破的烛龙,当场撕碎!
徐永生再一步抢上前,瞬间就到重伤的周明空面前。
周明空在最初惊诧之后,眼见来不及退走,转瞬重新恢复镇定冷静。
她一边重聚烛龙之形,一边周转自己的十方天地。
顿时茫茫洪荒乱流席卷四方。
乱流冲击之下,徐永生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
但他本人没有像先前玄黄麒麟那样崩溃瓦解。
相反,徐永生完全不受影响,快速杀到周明空面前。
当周明空身体周围凛日、幽月再次旋转,令时光流逝迟滞之际,徐永生身形只是微微一顿。
在最初的一顿之后,金银光辉交织闪烁,他身形迎风变化,高低伸缩了一个来回,接着便直接无视了日月交转之下时光的变化,立掌如刀,继续斩向周明空。
金银光辉闪烁下,周明空陆地神仙之躯,赫然被眼前的武圣所斩破,伤势虽不及先前被三尖两刃刀所伤那么严重,但血溅当场!
周明空这次却不惊讶了,第一时间判断出自己诸般手段,只需短短一瞬就会被徐永生化解乃至于无视,唯有第一次出手时才能有些功效。
即便她是全盛之时,面对这般模样的徐永生,也顶多是个不胜不败扬长退走的结果。
眼下她被三尖两刃刀重伤后,徐永生是要将她彻底留在这里。
陆地神仙境界的她,此刻赫然是落在弱势的局面了。
周明空声如龙吟,日月不再凝聚烛龙,转而齐齐聚于她右手,仿佛单掌托起日月。
她别无选择,也不打算有别的选择,置之死地而后生,此刻全力攻向徐永生!
当前这个时代,资历最深的陆地神仙,决死一击,黑蓝交织的刀芒斩在徐永生银甲胸前。
尚不十分稳定的金银光辉,这一刻赫然被周明空生生斩破。
银甲少许部分退回玄黄勾陈铠的模样,当场开裂。
但徐永生不为所动。
他同样立掌如刀。
先前第一刀斩伤周明空后,第二刀紧随而至。
在这一刻,徐永生的手掌仿佛化作三尖两刃刀的刀刃,横着切再周明空脖颈上。
一如周明空的刀锋当初斩在任君行等人脖颈上。
于是此刻,也是一颗大好头颅冲天飞起!
属于坤周女帝周明空的首级。
玄妙而又霸道的刀光,仿佛来自上古神话时代,斩断周明空脖颈的同时,将一条虚幻的时光长河也斩断,彻底泯灭对方生机,断绝这位烛龙绝顶从光阴中再次归来的可能。
暗中指引风安澜、苦提、赵广鑫、渡海、郑芳等人奔走,引发东都、帝京多次大乱,女帝周明空终于得以重归人世。
虢州之战,她斩杀宗明神僧、任君行、韩帼英等高手。
琅琊之战,她送乾皇秦泰明初次入灭。
被迫避让徐永生锋芒,成功得到一座仙门的周明空今日终于重临东都。
她也确实成功接下了徐永生三尖两刃刀一击。
但可惜,她进步的同时,徐永生不会停在原地等她。
如今的徐永生也不再是只有三尖两刃刀作为倚仗。
修成八九玄功,他今天徒手斩杀女帝周明空,彻底终结对方的时代和故事。
第436章 名震山河内外
眼见女帝周明空头颅直飞上天,鬼僧渡海、郑芳、且听兰等人都神情呆滞。
大家全都怔怔望着仿佛仙神下凡一般的徐永生。
在刚才仙门成功阻挡那传说中娲山神兵一击,女帝虽然重伤,但徐永生手中娲山神兵消失的时候,渡海等人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些许希望。
他们在女帝这艘船上一直坚持到如今,已经没有跳船的机会。
此行之前也不能说就完全笃定有必胜的把握,直到方才娲山神兵消失的那一刻,他们才真正松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可是哪曾想,徐永生转眼间施展出极为古怪的绝学,众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渡海乃佛门北宗宿老。
郑芳家学渊源。
且听兰虽然常年在偏僻南疆,但也阅历丰富常见奇人异事。
可即便是他们,也全然认不出徐永生八九玄功的来历与神妙。
但身为武圣的眼力、见识,不妨碍他们第一时间察觉那神功的强大。
当中些许道理意境,同那神秘的娲山神兵,似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徐永生,竟凭这门绝学,以武圣之身,斩杀陆地神仙周明空!
纵使周明空先前为三尖两刃刀所伤,她依然是超品境界的陆地神仙。
可现在,属于她的时代与故事,结束了。
虽然女帝周明空曾经重生归来,渡海等人正是亲历者。
但作为武圣,与天地交感,冥冥之中他们有所感应,此刻身首异处被徐永生斩杀的周明空,怕是彻底形神俱灭,再无重生的可能了。
莫说渡海等人,便是一旁观战的拓跋锋、常杰他们同样错愕良久,方才缓过神来。
拓跋锋喝一声彩,双目中异彩连连。
对于徐永生的八九玄功,他此前略有耳闻,但不似谢初然那般了解详情,直到此刻亲眼目睹,只是在旁观战,便感觉奥妙无穷。
周明空既死,拓跋锋此刻无心理会渡海、且听兰等人,兴趣全都在徐永生的八九玄功上。
倒是有些心理准备的谢初然,眼见徐永生无大碍,于是彻底放下心来,不等渡海等人回过神来逃往,她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转眼间扑到那些坤周余孽面前,展开追杀清剿。
同行的曹朗、宁山、奚骥等人,当即也一同上前加以包围。
徐永生斩杀周明空后,将渡海等人交托给谢初然他们处置。
他本人则没有第一时间收功,反而身上金光闪烁,尽量弥补遮挡破损的银甲。
与此同时,徐永生放大自己的感知范围,注意力朝四方扩张。
出于谨慎考虑,在击杀周明空后,他戒备有其他强敌趁机现身来捡便宜。
不过,检查下来,没有相关发现。
徐永生这时身上的金银光辉方才彻底渐渐散去。
他面上亦流露出疲倦之色。
凭他如今修为实力,以及脑海中神秘书册的相关奥秘,当前境界先是挥动三尖两刃刀,接着施展八九玄功,依然感到消耗巨大。
八九玄功本身的持续作战能力和心神精力该是优势,但徐永生当前还不算真正练成这门绝学。
一方面其本人境界还是低了些,另一方面则是自身所学的基础与上古体系之间尚有分别。
好在,有三尖两刃刀内在辅助,令他眼下就得以施展这门仿佛不属于人间的神功绝学,送了周明空一份大礼。
渡海等人交托给谢初然他们,确认周围没有旁的强敌,徐永生注意力转而落到一旁那座远远飘向半空中的门户。
因为挨了三尖两刃刀一击,所以原本玄妙且有些虚幻的门户,这时变得颇为详实,看上去沉重,但依旧悬于半空,门的表面更留下一道深刻的刀痕。
短时间内,这座仙门仿佛全然失去往日的神奇,在周明空身亡后,仙门也不飞走或者消失,看上去在半空里飘远,但像是单纯随波逐流一般。
在徐永生靠近仙门,并将之收取之际,这仙门也没有流露出抗拒的姿态。
需要时间温养和修复……徐永生心道。
他对此并不感到急切,反而心中大定。
因为近距离接触下,在方才仙门阻拦三尖两刃刀的时候,他已经确定,这些仙门某种程度上同三尖两刃刀一样,都仿佛同时在时间和空间上连接古今,沟通天地。
它们,同样来自上古神话时代,仿佛不存在于这方人间,又像是人间与天外的桥梁。
当徐永生本人收取这座仙门后,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脑海中那本神秘书册,在这一刻也开始震动。
原本后续翻不开的书页,这时像是都有了开启的征兆。
种种玄妙,自其中涌现,令徐永生流连忘返。
这座仙门到手,徐永生确定自己距离超品境界又近一步。
很快,自东都而出的越青云、石靖邪也赶了过来。
看见现场环境,他们同拓跋锋一样,都是又惊又喜,且赞且叹。
“消息传回东都便好,我不改变行程了,继续向西。”徐永生当即修书一封,传回东都。
他没有封闭隐瞒消息,与女帝周明空一战的结果,很快传遍天下,再次引得四方震动。
而对徐永生本人来说,斩杀周明空这等曾经横压一时的当世强者,仿佛只是自己西行路上一段小的插曲。
他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行程,连接下来西行的速度也没有被影响,依然同先前一样。
唯一少许变化,就是在抵达潼关以前,他临时向南,往虢州一行。
同行者除了新添石靖邪之外,还有接到消息后从东都星夜兼程追赶而至的韩江、韩振、马扬、欧阳不器、和挺等人,甚至还有赵氏的赵榞、赵秉正叔侄。
徐永生携周明空的尸首,专程来到昔日虢州之战的战场。
当初,周明空便是在这里重生复活归来人间,然后斩杀不肯归顺她的宗明神僧、任君行、韩帼英、赵垚等人。
他们的墓,是当初周明空吩咐风安澜、赵广鑫等人安葬。
后来徐永生、韩江、韩振等人没有做迁移,只是加以保护和打扫。
如今,徐永生主持一场公祭之后,也没有糟践周明空尸首,吩咐将对方归葬河东故乡,然后马扬、韩江、韩振、赵榞等人,终于开始分别迁葬任君行、韩帼英、赵垚他们的遗骨。
宗明神僧的舍利,一半依然留在虢州这个他为之付出生命的地方,另一半则由石靖邪送往岭南曹溪。
结束这一切,徐永生一行人重新动身,继续向西,经由潼关,再入关中。
……
紧随河洛东都之后,关中帝京方面也很快得到徐永生斩杀周明空的消息。
应该说,大乾朝廷中枢上下,乍一听徐永生胜出的消息,并不特别吃惊。
但在陆续了解此战细节后,众人又不淡定起来。
“娲山神兵一击,被仙门所阻,天后虽然重伤,但依旧有一战之力,结果却被还是武圣境界的天麒先生所斩杀……”吕道成说到此处,语气不禁有些复杂。
在他身旁,包括殷雄、燕文桢、卫白驹、郑京等人在内的大乾群臣,面面相觑,一时间都陷入沉默,谁也没有开口,共同默默消化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
良久之后,方才有人出声问道:“天后重伤之余,可还能展开陆地神仙境界的十方天地?”
吕道成:“东都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可以的。”
他顿了顿后补充说道:“天麒先生战后并未休养,而是前往虢州告祭宗明神僧和任上将军等昔日死难者,据说他无意改变行程,将继续西行过潼关。”
在场众人闻言,于是又都沉默。
周明空虽然仗着仙门成功阻挡那娲山神兵一击,可这一战中徐永生本人赫然显露出更加震古烁今的实力。
一般而言,陆地神仙同武圣之间的差距之大,更大过武圣和宗师之间的差距。
女帝周明空从前也曾败亡,但那更多是因为其本人受走火入魔的困扰。
即便如此,也需要大量武圣强者围杀乃至于捐躯,方才送周明空第一次入灭。
而现在,徐永生一个人就做到了,并且看他战后行程,其本人纵使受到周明空垂死反扑,也无大碍。
“没有娲山神兵,如今徐恒光怕是也不惧天后。”殷雄神态倒是放松,啧啧称奇:“真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做到的。”
其身旁辅国大将军范金霆欲言又止。
早先便是举世公认,天麒先生臻至一品境界,于世间其他人而言,威慑力与超品强者无异。
但那更多还是推举称赞徐永生在武圣高手层面的强大。
可现在看来,那分明是当真在陈述事实。
甚至,可能依然低估徐永生了。
至于说那件娲山神兵,虽然徐永生一击不中之后便不再使用,但眼下却也不好猜测他的极限是否只有那一刀了。
即便当真如此,徐永生本人的实力,如今也是凭武圣之身,足以威慑陆地神仙!
“江郡王和郭车骑在西域邀约多次,我欲一行,以探明西域天幕真相。”
宋王秦玄这时开口说道:“我离京期间,辛苦雄公、吕相、罗祭酒招待天麒先生。”
殷雄看了秦玄一眼后,神色如常颔首:“谨遵殿下所命。”
吕道成则轻叹一声。
燕文桢、郑京等人神色如常。
他们都将随秦玄一同继续向西,前往西域。
曾经的遥远边陲,如今成为大乾皇朝正朔的退路与去处,为他们争取一些喘息缓和的时间与机会,以躲避终于西行抵达关中的徐永生。
虽然,他们未必能如愿。
罗毅默然无言,待群臣都告退后,他专门留下,再次面见秦玄:“殿下……”
秦玄神色平和:“看来,天麒先生不打算给我和秦氏一个机会。”
申东明与义军的不断壮大,横扫潼关以东大江大河南北。
大乾皇朝不论是否重新凝聚山河龙脉,他们的江山基业看上去都将成为历史。
虽然,秦泰明还有机会重生。
虽然,就罗毅所知,秦玄还有登临超品的机会。
但有徐永生存在,这一切似乎都注定是徒劳。
他斩杀女帝周明空之前尚且如此,以武圣之身斩杀陆地神仙周明空后的如今,情形看来更明朗了。
“重新打通东、西道路,或许,更西边有我们的容身之处?”秦玄长叹一声:“这几年辛苦罗祭酒了,我走后,天麒先生来了,请罗祭酒代我问候他。”
罗毅微微沉默,最终没有再开口,转而向秦玄行礼之后告退。
……
雪域西陲偏僻荒凉之地,人烟稀少,难得见一些小规模的村落。
当中一个小村子里,却藏着一尊大佛。
曾经被整个雪域高原人所共尊的密宗江措法王,当前正隐居于此。
他跏趺而坐,静静望着东方。
其弟子走入院落,行礼之后禀报:“师父,东方传来消息……女帝周明空,为天麒先生徐永生所杀,身殒于乾朝东都城外。
她还会否重生归来,当前尚不可知,但乾朝流传的消息多半都认为,没可能了。”
顿了顿后,那追随江措,素来重视心灵修为的密宗僧人,心境难得出现起伏动荡,面上神情也出现巨大变化:
“东边的消息说……说,徐永生娲山神兵一击之下没能斩杀周明空,但之后,他便没再借助神兵之力,而是徒手搏杀了周明空。”
江措法王猛然转头,看向自己的徒弟,双目慑人,明王忿火仿佛凝聚为实质,令对面密宗僧人发抖。
片刻后,江措法王收回视线,重新望向东方。
又是良久沉默,他终于站起身来:“准备一下,我们离开这里。”
其门下弟子猜测去向,不料江措法王选择南下。
他们翻越分隔南北的天地之脊,然后前往天竺。
考虑到天竺的白罗揭、谛哲父子二人都是破坏神信徒,其他密宗僧人都心中惴惴。
唯有江措法王平静依旧。
他先见到早先雪原大战后便返回天竺的摩迦上师和罗多上师,然后再经由他们见到新的天竺王白罗揭。
听江措法王带来东边的最新消息,白罗揭、谛哲父子二人,同样陷入沉默。
虽然双方相距遥远,但这个消息震动远在大乾之外的天竺,寰宇内外一起感到震撼。
娲山神兵存在,已经叫白罗揭忌惮无比。
而现在,即便没有娲山神兵,徐永生本人的强势也令白罗揭感到压力。
不过他没有直接发表意见,而是静静看着面前的江措法王。
早先雪原异族大量覆灭后,他和谛哲已经通过摩迦上师、罗多上师多次邀约江措法王来天竺做客,但一直被对方婉拒。
现在江措法王主动上门,当中固然有徐永生太过强势的缘故,但多半也有其他方面的考虑。
江措法王见状,没有遮掩,微微颔首:“我此来,除了介绍中土情形之外,还有另一件事同王上相商,乃是要请王上一同向西,去揣摩那黑暗天幕。”
白罗揭:“听来,不止上师一人?”
江措法王答道:“不错,还有中土燕氏一族的燕文桢、郑京、韩山杰等几位施主同行,一并向西,晚些时候,大乾皇朝会有更多人前往西域。”
白罗揭闻言,没有第一时间答复,视线望向东北中土所在方向,接着又转往西北边的黑暗天幕所在方向。
……
在虢州完成告祭和迁葬相关事宜,徐永生重新向西,过了潼关,重抵关中。
还没有到大乾帝京,他便得到消息,以宋王秦玄为首的乾廷中枢,整体西迁,已经离开关中。
名义上是探索黑暗天幕,事实上也确实有这样的目的。
但另一方面,他们毫无疑问,是再次避让徐永生的锋芒。
虽然也有部分朝廷官员留下,当中不乏殷雄、卫白驹这样的顶尖高手,但在许多有心人眼里,关中这边大乾江山终于也变色了。
中土之地,不复为大乾皇朝所有。
开始有人以西乾来称呼那个整体迁往西域的朝廷。
徐永生在关中帝京停下,没有疾如风雷般追赶对方。
他静静看着还留下的朝廷官军同申东明等人率领西进的义军交接,当中不乏易帜之举。
范金霆和卫白驹都留下来了,反倒是同徐永生、谢初然私交最深厚的殷雄自己选择了解甲归田。
受此影响,整个关中多少产生一些震动,需要时间慢慢平复。
先停在关中帝京没有更进一步向西的徐永生,并非手软。
既然对方一退再退,他便先不多逼迫,以免对面有武圣境界的强者破罐子破摔,自此隐藏身形游击四方。
但这不代表局面会一直如此。
相关解决办法,徐永生有所设想,但需要建立在自身修为境界更上一层楼的基础上。
于是除了日常修行和讲学之外,徐永生一直默默温养那座自己刚入手的仙门。
在他的温养之下,仙门表面的伤痕,开始渐渐消失。
仙门重新变得玄幻而又虚幻起来。
相较于其他人,徐永生更轻松地与这座虚幻的仙门建立起联系,仿佛双方本就是近似的存在。
第437章 咄咄逼人
徐永生停留在关中帝京期间,申东明开始以帝京为中心,先经营关中,然后再由关中向整个关内道发展。
位于北边朔方的陈天发、杨寇等人,开始同申东明、李为他们合流。
于是接下来潼关以西,和潼关以东正式合为一路。
郑氏、许氏、宋氏等原本迁移至此的世家望族,此前随乾廷中枢一道进一步西迁。
而数量更大的中小家族、地方豪强,有部分人随同他们一起向西,有部分人则仍然留下。
地方上呈现短时间里各方割据、星罗棋布的局面。
当中大多数人不敢亦无心同那位天麒先生,或者说铁斋先生为敌。
但故老相传的家族传统和格局利益,迫使很多人别无选择,或者说难以割舍。
申东明、李为、陈天发、杨寇等人一地一地推进,还要兼顾地方影响到情况下,需要相当的时间来平靖四方。
南边,李不炜等人也率军逆大江而上,顺势进入巴蜀,同北边的申东明他们南北呼应。
追随在徐永生身边的宁山、奚骥、尹兰舟、沈觅觅等人亦分散出去,深入地方,相助申东明、李不炜他们。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然后,也要经历万般人与事,方才能全面见识这世间的虚实。
而在此期间,徐永生揣摩那座仙门,随着时间推移,领悟越来越深。
一年时间过去,他设立在河洛东都的慈幼院,善加运营,一切太平,且越发壮大,渐渐广为天下人知,四方称颂。
虽然徐永生本人西行,长时间不在东都,但到如今,无人敢于冒犯他设立在东都的慈幼院。
何况,林成煊常驻东都。
除了超品境界的强者外,很难有其他敌人能在短时间内占到便宜。
一年之期已到,徐永生成功完成自己在一品境界的所有儒家相关历练。
不过,慈幼院并没有因此关闭或者荒废。
那里,一切如故,并继续发展。
只不过,徐永生本人接下来并没有考虑继续通过儒家典仪来尝试冲击超品陆地神仙之境。
仙门和他脑海中神秘书册的共同帮助下,他能感觉到,从另一条渠道,自己距离跨越那条人间天堑,越来越近。
时间从盛景二十八年步入盛景二十九年,而这一年,过得飞快。
申东明等人渐渐平息关内道、剑南道的同时,秋去冬来,盛景三十年悄然而至。
“马上又是一年除夕要到了。”谢初然坐在徐永生身侧,望着窗外关中雪景。
徐永生笑笑:“可怜我马上要四十岁喽。”
谢初然转头看来。
眼前的男子外观年龄只得三十岁许,较之从前几乎没有变化,只得那对眸子越发淡定澄澈,仿佛明镜一般洞照天地古今,明察诸般奥妙。
“圣人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谢初然笑道。
徐永生言道:“我的话,姑且算是……大致不惑吧。”
谢初然问道:“有切实把握了?”
徐永生:“只是我自己的话,已有九成把握。”
谢初然闻言思索一下后便即恍然:“勾陈绝顶?”
徐永生颔首:“是啊,作为勾陈绝顶,我运道不错,该可以闯过这一关。
但其他人的话,依旧不稳,需要待我臻至超品后更仔细思量推演,才有普及的机会。
最一开始,可能只得你们几个,然后再继续进一步推广。”
并非是刚一开始有心控制范围只惠及至交亲朋,而是因为谢初然、越青云、石靖邪等人天资同样远超同侪。
随着时间不断推移,随着徐永生揣摩相关道理不断深入,不断完善,方才可能重新由深及浅,返璞归真,彻底奠定天下人皆适宜的全新修行法门与体系。
这同样将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漫长的积累和坚持,徐永生没指望过一蹴而就。
故而他此刻提及自己是四十大致不惑,并不全然是谦词。
何况,于他自身而言,冲击超品境界,也并非十足把握,尚有少许不稳妥的地方。
“你以新法成就陆地神仙之姿,应该不会像林修、南木加他们那样,受困于走火入魔之厄?”谢初然沉吟着问道。
徐永生言道:“之所以说眼下是九成把握,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为了不留隐患和后续手尾,所以在当真迈出那一步前,还需再多做些准备。”
他笑笑:“磨刀不误砍柴工。”
谢初然若有所思:“你此前赶路不疾不徐,沿途领略山河风光,呼应天地,便出于相关考虑?”
徐永生答道:“不错。”
他转而笑道:“此番西行,我不会走得很急,一路上西域大好风光,都走走看看,诚邀娘子同行。”
谢初然失笑:“乐意之至。”
同时,申东明、奚骥等人,也会跟他一同继续西行。
盛景三十年的新年之后,他们师生一行人,正式踏足传统华夏中原之外的疆土,沿着河西走廊,一路继续向西。
徐永生自关中帝京再次出发,继续西行,一切公开,没有做任何隐瞒。
消息顿时一路向西飞传,沿途震动河西、陇右、北庭、安西各地。
徐永生如计划一般,走得不疾不徐。
但西域各方已经因为他的即将到来而沸腾。
无数人感到忧虑和惊惧,议论纷纷。
当中不乏声音非议徐永生有失气度,咄咄逼人,即便各方一退再退,他依然还要赶尽杀绝。
但也有人很兴奋。
途经河西道治所凉州的时候,徐永生、谢初然一行人碰见自雪域高原返回的拓跋锋。
此前徐永生留居关中期间,对方曾经告辞离开,独自前往雪域高原上,寻找雪原法王江措。
可惜最终他扑空了。
于是悻悻然从高原上下来后,听说徐永生等人再次西行,拓跋锋便索性来与他们汇合。
“你们这一路浩浩荡荡,确实显眼。”拓跋锋看着徐永生身后随行者众多,不禁感慨。
徐永生淡然道:“先贤有言,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拓跋锋:“怎么讲?”
谢初然在旁忍俊不禁:“他意思是,一群君子所过之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他们过来时,人们都能看见,他们走过去时,敌人就纷纷人仰马翻了。”
拓跋锋看看徐永生,再看看他身后神情各异的一众人等。
奚骥抬头挺胸,深以为荣。
尹兰舟低头,肩膀抖动个不停,像是在憋笑。
一脸毛茸茸,个头不高的小熊猫哒哒,反而神情一本正经。
“我书读得再少,也感觉你们两公婆是在合起伙来蒙我。”拓跋锋断然道。
徐永生:“你的错觉。”
说话同时,他目光上下打量拓跋锋:“倒是你……你有些变化,我认为并非我的错觉。”
继先前同女帝周明空当面一战,击杀对方后,徐永生脑海中的神秘书册再次翻开新一页:
烛龙武帝图。
而拓跋锋此番从雪域高原归来后,徐永生再与之重逢,神秘书册同样有了新的变化。
增添一幅白虎武帝图。
即便不考虑脑海中神秘书册的变化,徐永生当前的修为实力与敏锐感应,同样令他感觉拓跋锋同之前相比,似是有所不同。
这当中也有拓跋锋本人完全不加掩饰的缘故。
那凌厉至极的锐气同煞性较之从前,更加浓郁了,几乎凝结为实质。
四象之中,白虎主兵戈杀伐。
华夏十神里一直以来都是以白虎绝顶和黄龙绝顶最擅长正面作战。
这当中黄龙绝顶,或者说应龙绝顶的神妙,还涉及一些天象、地利相关,由此对自身实力带来加持。
而白虎绝顶的战斗力,就是纯粹加强自身的杀伐,最是凌厉。
而拓跋锋本人在这方面,又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要问原因,或许可以称为纯粹的天赋。
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此前他因为外界原因影响,没能成为天生白虎绝顶的时候,论实力较之越青云、石靖邪等人也不遑多让。
徐永生、谢初然等人谈论起拓跋锋,也都公认,他的血荐轩辕,增幅程度似乎比其他人的玉石俱焚、血荐轩辕、绝圣弃智、菩提心灭都还要更强一些的模样。
这当中固然有拓跋锋本人勇冠天下情感激烈的缘故,但化虚为实,将这情绪波动能更大幅度切实转化为真正的个人实力,依旧是其天赋的体现。
而到了现在,他再当真成为新一代白虎绝顶,哪怕他没有敌意,不曾出手,只是平静站在那里,也令人感到心悸。
“虽然没有找到江措,但有了旁的一些收获,这趟下雪原后,我是先到巴蜀地肺那边走了一趟,然后听说你们西行的消息,再一路向北来跟你们汇合。”
对徐永生、谢初然的猜测,拓跋锋没有否认:“正是用项一夫那厮的白虎牙来成事。”
徐永生等人皆向他道喜。
稍后,拓跋锋和他们同行。
虽然他性子比较急,而徐永生此行赶路不紧不慢,但拓跋锋这时倒也能安得下心。
成就绝顶灵性天赋层次,再旁观徐永生那座仙门,于他而言,又另有一番体会。
旁的方面,路上他和徐永生、谢初然一起参研武学,彼此间都大有裨益。
一路向西北而行,他们穿过河西走廊,自凉州过甘州,再到肃州。
到玉门关时,徐永生略微驻足停留。
很快,有人自北方靠近,专门向他们这边赶来。
来者乃是一位中年大将,气势沉雄,神情安然。
大乾北庭节度使,西州郡王沈志国。
前些年,他与河西节度使英陌城换了位置,由他驻扎河西,而英陌城前往陇右协助雷辅朝,共同抵御雪原异族的威胁。
及至后来徐永生大破雪原异族,雷辅朝身殒南木加刀下,大乾皇朝关于西域的种种布置,不得不推倒重来,变化巨大。
到得如今,反而是英陌城随乾廷中枢一同远赴安西,退往更西边。
而沈志国则留在河西走廊一带。
通过殷雄、范金霆,徐永生同沈志国通过书信。
相较于大乾朝廷和皇族贵胄的未来,对方更关注改朝换代之下,地方百姓的安危去留。
同为庶民出身,对于徐永生拔除各地名门世家文脉之事,沈志国并不反对。
如果说他会在意,也只是在意相关举措可能带来的地方大乱。
随着近年来申东明、李不炜等人的不断努力,事态过度平稳。
远在西域的沈志国了解中土相关情形后,彻底放下心来。
他此刻向更西边望去,神情平和:“安西那边最新的消息传回,天竺方面,有人北上,也在黑暗天幕附近活动。”
略微停顿一下后,沈志国语气如故:“对方有使臣拜会,朝廷方面,文桢公亲自接待,然后回报宋王殿下。”
徐永生问道:“可知天竺来使的身份?”
沈志国:“有消息流传是新的天竺王白罗揭之子,名叫谛哲,但消息尚不确凿。”
徐永生闻言,神色如常,同身旁谢初然对视一眼,相顾颔首。
谢初然于是当即修书一封,传回中土。
另一边拓跋锋扬了扬眉毛:“秦玄没他过往表现出来的那般淡泊宽和,看来也是心有不甘,还想要再争一争?”
沈志国:“或许,是不得不为之。”
徐永生面色不改,不置可否。
拓跋锋若有所思:“他成就苍龙绝顶并接触仙门,如今算来,也有十年左右时间了,但那时候他还是二品境界,成就一品的时间较晚些?”
沈志国:“宋王殿下,有超品之姿,但能否越过那道天堑,有些时候也不单纯只看个人天资。”
大乾皇朝山河龙脉不再,秦玄和西乾朝廷退往西域,如此情形下他想要迈过那道天堑,无疑有了更多阻碍。
古往今来,接触过仙门的绝顶天才,也并非每一个都能成功登临陆地神仙之境。
拓跋锋想到一事:“再怎么拖延,秦玄如果能成功登临超品,大乾皇朝那边也该换年号了吧?”
中土江山更迭,但还没有正式立新朝。
大乾朝廷一直以来连新的太子都没有,宋王秦玄近年来都是以尚书左仆射的相国身份秉国理政。
以至于直到现在,哪怕乾皇秦泰明当前都已经“殡天”有些年头,大家习惯上还是用盛景年号,以至于成了一笔糊涂账,为当前这个时代平添几分黑色幽默。
徐永生感受一路西来自身精、气、神变化,静静望着更西方:“嗯,是该结束了。”
第438章 武道超品,陆地神仙徐永生万字三合一大章
听到徐永生仿佛一语双关的感慨,大乾北庭节度使沈志国微微默叹,但心神宁定。
如他这般宿将,有自己的决断,虽然很难下定决心,但在做出最终决定后,他心神便即泰然,不会为之动摇。
而徐永生态度更是淡然,从肃州继续出发西行,他仍然如先前那般不疾不徐。
一边领略观赏沿途风光,徐永生一边教导随行弟子。
在这一刻,他不仅仅只是同天地自然相合。
还有人,以及这世间其他的生命。
外在的天、地、人,与他内在的精、气、神,越发贴合。
一行人经由河西的肃州、瓜州,进入北庭范围内的伊州、庭州。
沈志国没有止步于北庭节度使治下范围,而是继续与徐永生等人同行,步入安西范围内。
安西都护府,或者说安西节度使治下疆域,地广人稀,范围极为辽阔,但大片地方都是荒漠、山岩。
在这里,徐永生师生更进一步领略到迥异于中土的地理风貌。
于徐永生个人来讲,他本身也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环境。
来这方世界前,不巧没曾去过西疆。
来到这方世界后,早年考虑这里武道高手横行,自身修为实力尚浅,于是徐永生更多专心于自身修炼习武。
及至后来,他修为实力渐高,但考虑到仍有强敌在侧,自身不宜轻易离开中原,所以他便也一直没有前往西域一行。
直到如今,终于如愿以偿,见天地之大,徐永生亦感觉不枉此行,天地苍生造化之奇妙,令人叹为观止。
他一路走走看看,当真仿佛旅行考察一般,当初尚未开春之际便离开关中帝京出发,到如今已经接近入夏。
穿行安西途中,徐永生还等来其他同道中人。
早先在河西肃州时听沈志国提及天竺白罗揭、谛哲父子也前往西边天幕处,更同西乾朝廷有所联系,徐永生、谢初然便第一时间联络了尚在中土的石靖邪。
石靖邪先前携宗明神僧一半舍利回岭南曹溪祖庭供奉后,便留在岭南那边。
虽然他重新转回武道不再修佛,但依旧是在家居士。
直到这趟得到徐永生、谢初然传讯,石靖邪方才再次动身出发,一路不远万里,也前往西域,追赶徐永生等人。
凭他如今修为实力,路途虽遥远,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因为距离的关系,传讯不便。
等石靖邪得到消息,再动身北上西行,依然需要不短时间。
好在徐永生并非一心加速赶路,于是在安西,石靖邪成功追上他们。
和石靖邪同来的人,赫然还有当前依然着缁衣带发修行的楚净璃。
她兄长越青云此番则留在中土。
虽然周明空已经身亡,但越青云、林成煊一番商议后,依然留在了中原。
“我虽不擅争斗,但因果由我而起,我又岂能置身事外?”楚净璃本人甚是平静。
徐永生言道:“最新消息,他们确实都到了葱岭以西吐火罗一带。”
那里,正是横亘南北的黑暗天幕所在。
徐永生一行人接下来继续向西,翻越葱岭。
……
大乾安西都护府,波悉山北麓。
同西乾朝廷中枢一同向西,来到西域的河西节度使英陌城,静静眺望东方。
此前,他因为朝廷的安排,被迫离开自己经营多年的河西之地,转而前往陇右,其后再上高原,参加针对雪原异族的大战。
雪原异族覆灭,陇右节度使雷辅朝战死,英陌城看似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
……假使,天麒先生徐永生不是那么强势的话。
随着徐永生越发强势,连整个大乾朝廷都不得不西迁避让。
英陌城虽然也野心勃勃,但自问也是识时务之人。
当初乾皇秦泰明春秋鼎盛之际,他能安心做大乾重臣边关重将,如今自也不是定要效仿林修、越霆那般不甘居人下。
但可惜,因为当初谢峦、谢华年的缘故,他同徐夫人谢初然有些私人恩怨。
徐永生本人虽然不曾问起他,但考虑到当年相关者除了秦泰明本人,便只剩下他和郭烈,英陌城只是不敢轻易冒险。
如此,随乾廷西来,远离故土之后,英陌城心中自是多出些许不甘。
不过,眼下的局面,英陌城也只能静下心来,因势利导,且行且观之。
波悉山北方的荒原上,尘土飞扬,忽然有人靠近。
英陌城面上不见惊讶之色。
待来者靠近,正是来同他相见。
却是英陌城的老友,西北异族黄纥的族长骨勒可汗。
“可汗稍后要去见见宋王殿下和文桢公他们吗?”英陌城微笑问道。
骨勒可汗言道:“还是不打搅宋王殿下和诸位了。”
他目视英陌城:“我先前得到消息,天麒先生已经到安西了。”
英陌城点头:“那位铁斋先生出行公开不避人,这边同样收到风声。”
骨勒可汗闻言默然。
英陌城对其矛盾的心态,知之甚详。
中土周边异族当中,骨勒可汗与黄纥人,同徐永生之间关系虽然不似白鹿族、北海国那般,但也可以算是有些交情。
如今中土江山变色,骨勒可汗与黄纥人压力相对较小。
但他们心中也不是没有隐忧。
徐永生早先把北疆异族和雪原异族杀得太狠了,令骨勒可汗心中也感到惴惴。
当初大乾内乱,黄纥人曾经同英陌城内外联合,有趁势而起,在西北进一步做大。
甚至,骨勒可汗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像雪原异族一样深入中土,趁乱捞一把的打算。
眼下,他庆幸当初没有实际行动的同时,却也暗中忌惮当初与英陌城的来往,成为潜在隐患。
英陌城心知对方此番前来不全抱着善意,但他面上若无其事:“宋王殿下和文桢公他们,正着手针对西边那黑暗天幕,如果能成功打通东、西往来,天地自然是广大许多。
如果不能成功,而铁斋先生如今又西来的情形下,朝廷说不得只好再转道向北,于极北苦寒之地寻找新的立足之地。
届时,想必还多有借重可汗的地方。”
骨勒可汗闻言继续默然,半晌之后,他方才重新开口,但没有接英陌城的话题:
“听说,南边天竺的人,到了细柳州?”
英陌城颔首:“不错,天竺王白罗揭,当前在细柳州护闻城落脚。”
波悉山向南,英陌城驻扎的天马都督府,还有如今西乾朝廷中枢暂驻的月氏都督府,以及更南边的细柳州护闻城,都是安西都护府治下之地,位于葱岭以西吐火罗。
这里向西南而去,同时接壤原属于雪原异族的大小勃律,以及属于天竺治下的健驮罗。
天竺王白罗揭、谛哲父子,直接出健驮罗,踏足安西都护府治下的细柳州,并非为了开战而来。
他们同西乾朝廷接触之后,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在共同揣摩和研究那黑暗天幕。
谛哲和江措法王,直接就常驻西乾朝廷中枢所在的月氏都督府治所阿缓城。
“女帝已成历史,昔日天子呢?”骨勒可汗徐徐言道。
英陌城摇头:“无人知晓,便是宋王殿下他们亦不确定此事。”
他直白言道:“即便昔日天子回归,如今时局变化,怕是仍然难讲。”
骨勒可汗长长呼出一口气:“距离当初天子离开关中,不过十余载时光,如果以琅琊之战来算,甚至都不到十年,世道就变化至此了啊!”
英陌城神色不变:“世事难料,古今皆如是……”
正说着,他忽然闭口不言,目光闪烁起来。
骨勒可汗初时疑惑,但晚些时候其面色也随之一变。
八荒武魂交感天地自然,令他感觉到,有其他武圣在靠近波悉山这边。
虽说英陌城也是一副意外模样,但骨勒可汗心中难免惊疑不定。
他有心离开,但被英陌城挡住去路。
英陌城神色有些复杂和感慨:“是郭烈来了,消息并非我走漏,他能准确找来,恐怕另有原因。”
此言一出,骨勒可汗更加惊讶。
接着,他心中忽然想到某个可能,一时间恢复沉默,站定脚步,没有轻举妄动。
少顷,果然是雷辅朝陨落,殷雄留居关中后,如今西乾朝廷军中第一将帅郭烈来到波悉山。
他目光扫过英陌城和骨勒可汗:“都到这个时候了,何苦还耍些小聪明?”
英陌城淡然一笑:“我是在说服骨勒可汗继续效忠我大乾。”
“你打什么主意,你自己清楚,大家都清楚。”郭烈先看英陌城,接着目光转向骨勒可汗:“既然来了这里,说明你心中也有犹疑,那就跟我来吧,宋王殿下在等你们。”
骨勒可汗深吸一口气:“这么说来,宋王殿下果然是……”
郭烈颔首:“不错,宋王殿下已经踏足陆地神仙境界。”
骨勒可汗长长呼出一口气。
乾廷帝室,终于又有一位超品强者崛起。
放在以往,这足以镇压天下四方,令万民归心,重整大乾河山。
但眼下,秦玄即便登临陆地神仙境界,怕是也依然要留在西域,无法重返中原故土。
甚至,随着天麒先生徐永生一路西来,西域这片地方也已经不妥当了。
不论秦玄还是南边天竺的白罗揭,眼下都在关注西边的黑暗天幕。
周明空身死,已经证明拥有一座仙门,依然不足以战胜徐永生。
但对其他人而言,哪怕是万一的希望,他们也不得不尽力一试。
某种角度来说,大家向西,更多不在于获取那座造成黑暗天幕的仙门,而是打通进一步西进的道路,以便有更大的回旋余地。
于骨勒可汗和黄纥人来说,徐永生带来的压力小一些。
可惜他人已经到了这里,郭烈、英陌城两大一品长生武圣就在眼前,此刻也容不得骨勒可汗离开。
他反而心神放松,跟着郭烈、英陌城一起离开波悉山南下。
英陌城亦神情如常:“宋王殿下虽然登临陆地神仙境界,但留在月氏都督府,应该也察觉不到波悉山这边的动静?”
郭烈:“不错,殿下当前就在天马都督府,可惜,在你的驻地,没能见到你。”
英陌城面不改色:“殿下既然登临陆地神仙境界,那不论先皇重生与否,大乾都将迎来新天子了,明年也可以换新年号了……如果,我们大家这次能抗住那位铁斋先生西行的话?”
郭烈淡定:“你我皆从军,马革裹尸乃平常事。”
英陌城:“徐天麒在一品境界的儒家历练听说都已经完成,他乃勾陈绝顶,又从女帝那里得到一座仙门,却不知道他何时也迈出那最后一步,成就陆地神仙境界?”
郭烈、骨勒可汗闻言,神情各异。
……
过了葱岭,踏足吐火罗这样的极西之地,行走在戈壁荒原上,徐永生游目四顾,视线不断眺望远方。
他在一个个有些破落的村庄前停步,然后又继续上路。
奚骥好奇:“先生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宁山、沈觅觅等人都有同感。
“这些村落,以及这条西域商路,过去曾经异常繁华,虽然地处边荒,但相当富庶,往来商旅众多。”
谢初然同样游目四顾,这时开口轻声说道:“不过之后因为黑暗天幕降临,东、西往来商旅断绝,所以这条商道也整个荒废了,此地自然环境终究恶劣,于是当地居民也陆续逃散,这里越发破落荒芜。”
宁山、奚骥等人闻言,都默默点头。
这时再看眼前世界,入眼处不再单纯是天地自然风光。
人与自然,以及时光的变迁,这一刻变得详实清晰,并且更加立体。
徐永生本人置身其中,更有一种逆时光长河向上而行的玄妙感受。
沧海桑田,岁月变迁,眼前一幅幅画面,像是随之活动起来。
他脑海中那卷神秘书册亦开始再次翻动。
赵二郎斩龙剑,不再单纯是针对妖魔的神兵,而是仿佛带他回到前朝,目睹赵二郎踏浪斩蛟的场面。
李二郎山河剑,也仿佛带他回到更早的历史时代。
及至最后的三尖两刃刀,更是让他仿佛回到那个已经迥异于今日的上古时代。
西域荒原,渐渐荒废的商路上,徐永生忽然停下脚步。
外界的天、地、人与内在的精、气、神不断经历盈缺调和之后,无所谓是否强盛或者低落,但渐渐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平衡和谐姿态。
在这一刻,自徐永生体内,开始有道道光辉透射而出,令黄昏中自东方而来的他,仿佛照亮行将昏暗的世间。
光辉非金非银,玄妙无比,既像是来自过往的上古时代,又像是来自未知的将来。
徐永生自身像是处于奇妙的出离状态,对眼前一切似明非明,又洞悉种种细节变化。
他能清晰看见,自己体内虚幻的三座九层儒家三才阁,这时烟消云散,一起化作光辉,向外散逸。
虽然本人此前从未经历,但博览群书的徐永生确定,这不是过去此方世界武道强者成就超品境界的模样。
根据前人笔记,正常情况下,这时候儒家武者该成就自己的第十层三才阁了。
并且,不是单纯的天、地、人三才阁分别添加第十层。
原本看似分别位于眉心、胸口、腰椎,彼此独立的儒家三才阁,在第十层之间,会形成玄妙的联系。
眉心与胸口之间,位于咽喉处。
胸口与腰椎之间,位于腹腔处。
这两个位置,会额外出现各一层空中楼阁,仿佛悬空,但与眉心、胸口、腰椎的天、地、人三才阁并立。
换言之,第十层楼阁,共有五处。
彼此联通之下,形成质变,从而构建属于儒家超品境界陆地神仙的十方天地。
纯武夫、佛门、道门高手,亦是类似情形。
但现在徐永生的情况,显然完全不同。
莫说五间阁楼的第十层三才阁,便是之前他凝立而成的九层楼,这时也一起消散,全然不见。
散落的光辉,自徐永生身体透射而出的同时,也在不断令他整个躯体、神魂一同发生变化。
过往的血肉之躯,此时形状轮廓不变,但渐渐透明,仿佛都由流光构成。
而虚幻的神魂,这时也像是变得有形有质,同样由光辉勾勒轮廓。
随着与三尖两刃刀相似的非金非银光辉向外扩散透射,徐永生整个人的身形一并随之扩张变化,渐渐如同早先施展八九玄功时的模样那般。
而在他的眉心处,那条原本愈合的伤口,这时彻底张开,仿佛竖立的第三只眼瞳。
眼瞳中此刻暂时无光,但天地自然灵气纷纷直贯而入。
这个刹那,徐永生本人像是化归天地自然的一部分,与天地灵气共同循环。
……
月氏都督府治所,阿缓城。
谛哲同江措法王,在这里迎来北上的天竺王白罗揭。
“秦玄北上,前往天马都督府了。”谛哲向白罗揭禀报。
白罗揭点点头:“没事,稍后我们直接去西边的黑暗天幕那里汇合。”
双方早有默契。
从前,秦玄没有登临超品境界前,白罗揭一直停留在南边的细柳州护闻城,始终不曾北上,二人也一直没有真正见面,都是由谛哲、江措、燕文桢、郑京等人往来传讯。
到现在,秦玄终于登临超品境界后,白罗揭方才继续北上,而秦玄也让出了月氏都督府。
双方晚些时候,将一起在西边黑暗天幕那里再会,合两位超品强者联手之力,加以探索,以期望能打开阻隔东、西往来的黑暗天幕。
“给乾秦帝室缓过气来,以后必是强敌。”白罗揭徐徐说道:“但眼下……”
他们不得不谋求联手,以应对更强大的威胁。
虽然同中土之间有雪域高原、天地之脊相隔,但连续斩杀林修、南木加、周明空三人的徐永生,还是令白罗揭同样如芒在背。
徐永生那玄妙而又强大的力量,在震慑白罗揭的同时,也令白罗揭极度地向往和渴求。
“我们走。”
白罗揭没有在阿缓城停留多久,便即动身出发向西,再次前往位于吐火罗西边的黑暗天幕。
很快,西乾一方人马,也来到黑暗天幕附近。
为首者,正是秦玄。
其人外貌看上去同过去无异,但整个人气势都更渊深飘渺,令人难以揣度,仿佛时刻隐于未知的云雾中。
在看见秦玄的第一时间,谛哲便转头先望向父亲白罗揭和一旁江措法王。
他从来没有见过大乾朝从前的天子秦泰明。
可是此刻看见年轻的秦玄,谛哲心中难免浮现一些疑虑。
尤其是中土已经流传出种种关于秦泰明可能重生的传闻。
这令谛哲不自禁生出猜想,秦泰明的重生,会不会出人意料着落在秦玄此人身上?
江措法王也没有当面同秦泰明打过交道,不过雪原异族和中土大乾之间争斗过太多次。
他此刻望着秦玄,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倒是同样与秦泰明素未谋面的天竺王白罗揭缓慢摇头。
谛哲、江措法王见状,便即了然。
眼前的秦玄,确实是大乾皇朝的新一代超品强者。
“大乾强者辈出,令人钦慕不已。”白罗揭开口,汉话乾语流利,没有半点口音。
秦玄神情肃穆:“累白王久候,秦某愚钝,到今天方才功成,却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饶是徐永生西行不疾不徐,如今距离他们也得已经是越来越近了。
“那位铁斋先生不紧不慢,想来也有他自己的思量,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们这里尽快便好。”白罗揭言道。
秦玄:“希望此番能共破眼前阻隔东、西之天幕,令寰宇重新贯通。”
他不多客套,直接便抬手,凌空向前,于是可见重重云海扩散开来,与那黑暗天幕相接,云海中有黑色的苍龙若隐若现。
已经有徐永生来到安西的消息,对他们来说,时间紧迫。
白罗揭见状,同样没有多耽搁,也是立掌如刀,凌空向前。
伴随其刀锋所指,巨大的虚幻黑蛇出现,靠近黑暗天幕。
黑色巨蛇的身体后半段,则缠绕在一头如同山岳般巨大的白牛身上。
不论秦玄还是白罗揭,都没有第一时间便直接踏足黑暗天幕内。
但伴随两位超品强者一同出手,先前沉寂的黑暗天幕,似是开始略微动荡。
看上去虚幻,仿佛黑雾般的天幕,此刻动荡起来,却像是凝实的沉重固体,挪移间,动摇天空与大地。
随着两位超品境界陆地神仙出手,他们的十方天地笼罩了上下八方。
凡是身处其中的人,都感觉自身与天地自然的联系仿佛被无形之力从中隔绝。
谛哲、江措法王、郭烈、燕文桢、英陌城、江武滔、郑京、韩山杰等人纷纷后退散开。
众人早有议定,在撤出一定距离后,便有各式玄妙而又强大的法仪在周围运转起来,从侧面支援和相助白罗揭与秦玄。
于是可见苍龙、黑蛇共同游入黑暗天幕。
传闻中,只要一入内便会被镇压,以至于沉睡甚至失踪的黑幕,当下并没能完全镇住苍龙、黑蛇。
双方行进间,走走停停。
一方速度放缓,阻力变大的同时,另一方便得以继续向前深入。
然后,再为黑幕所阻,而另一方得以重新脱困加速,转而进一步向前。
如此,苍龙、黑蛇交替前进,一同深入黑暗天幕深处。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苍龙前进,越来越慢,每次停顿的时间更长,而前进的时间与距离更短。
黑暗天幕之外,秦玄本人外表看上去无大碍,但从外界来看,他气息明显不及白罗揭那般稳定。
相较于已经部分克服自身走火入魔之厄的白罗揭,刚刚突破至陆地神仙不久的秦玄,这方面的负面影响要大得多。
好在,随大乾朝廷西迁而至的燕文桢、韩山杰、郑京等多位儒家武圣,一起联手为秦玄提供支持。
时也运也,过往朝廷中枢与地方名门世家之间常有或明或暗的博弈,但到了如今,他们唯有同舟共济。
于是,虽然受走火入魔之厄的影响,但秦玄气力所化的苍龙依旧坚持深入黑暗天幕中。
这一刻,白罗揭同样在静静等待秦玄。
双方即便要拆伙,各为自己打算,也不是现在。
待苍龙也深入黑暗天幕后,那缠绕白牛的黑蛇,这时开始主动与苍龙交汇。
秦玄的苍龙与之配合。
中土苍龙和天竺破坏神之蛇,这一刻在黑暗天幕中诡异交织。
黑暗天幕的动荡依旧,但没有加剧,没有更多新的变化。
时间不断推移下,不仅是秦玄、白罗揭压力巨大,连协助他们的谛哲、燕文桢等人都同样需要不断交替换班,以便于持续坚持。
直到,忽然间有一刹那,隔绝天地的黑暗中,亮起些微光芒。
光芒并不炽烈,看上去甚至有些黯淡,可是即便是阻绝天地隔断世界的黑暗也无法将之掩盖,依旧从天幕中透射而出。
看见那玄而又玄的光芒,秦玄、白罗揭都是目光一亮。
第一时间,秦玄身体周围自动出现玄天苍龙铠,接着便全身披挂整齐,全副武装起来。
身着玄天苍龙铠,陆地神仙境界的秦玄顿时鼓足余勇,深入天幕的苍龙比先前更加灵动,也更加清晰,像是终于从茫茫云海内现出真身。
白罗揭控制下,身缠黑蛇的巨大白牛,这时同样向前迈步,小山般的躯体,徐徐步入黑暗天幕中。
而黑暗里,苍龙、黑蛇交织之下,敏锐而又精准地把握机会,环绕那看似一闪即逝的些微光芒,使光芒最终不曾散去。
而随着苍龙、黑蛇进一步纠缠,那黑暗中的闪光,渐渐变得详实,并进一步清晰,赫然显化出一座虚幻的门户。
苍龙、黑蛇此刻正一同环绕交缠在神秘门户上。
虽然此前素未谋面,但两位陆地神仙这一刻配合默契,终于联手拿住了这黑暗天幕的源头。
又一座仙门。
只是,这座仙门的情形,不同于秦玄、白罗揭等人过往接触过的另外两座仙门。
眼下西域黑暗天幕中的门户,看上去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与思想。
同时,极为狂躁,甚至是暴虐。
此前仙门沉寂于黑暗中,仿若沉睡,而现在则像是被惊醒的凶兽,肆意翻腾间,令苍龙和黑蛇险些碎灭。
秦玄、白罗揭身形不稳,几乎要被直接拖入黑暗。
就像是被凶兽张口吞噬一般。
好在二人都早有准备,各自定住身形,继续默契地联手一同尝试降伏眼前“凶兽”。
终于,那黑暗天幕,开始有了收缩的迹象。
西乾、天竺各路人马见状,精神都为之一振。
断绝近二十年的东、西道路,终于有重新打通的趋势。
而造成这一切的那座异变仙门,这时也变得愈发清晰、详实。
由仙门衍生而成的黑暗,渐渐变得淡薄,仿佛只是阴影。
秦玄和白罗揭二人,他们本身终于迈步向前,开始真正步入原本的黑暗中,进一步靠近那玄妙的仙门。
虽然黑暗天幕已经淡去,但他们前进的速度,依旧缓慢,仿佛深入沼泽泥泞中。
好在,到了这个地步,仙门转为平静,不复先前那般暴虐,对秦玄、白罗揭这个层次的强者来说,威胁大降。
秦玄、白罗揭一方面提防仙门还有进一步反复的变化,另一方面,则更多在提防彼此。
同舟共济到了这一步,局面终于渐渐变化,接下来要开始涉及仙门的归属了。
白罗揭武道路数走破坏神一脉传承,暴虐与凶狠自是不必多说。
乾廷皇族传承《苍龙书》精通生死之间交转变化,白罗揭同样早有耳闻。
虽然传闻里秦玄名声不错,似是不曾有过血祭他人以达成目标的前科,但白罗揭以己度人,自是提防小心。
不过,当秦玄和白罗揭当真到了仙门近处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攻击彼此,反而目光同时一闪。
在他们的感官中,远方有其他高手靠近。
终究还是迟了么……白罗揭心中感慨。
对面秦玄面容遮掩在玄天苍龙铠的面甲之下,看不清表情,但露出来的双瞳中,同样闪烁复杂难明的光辉。
一东一西两位超品强者,没有沟通,但不约而同有了一样的决定。
霎时间,原本已经收缩转淡的黑暗天幕,重新变得浓郁,并向外扩张,再次化作隔绝天地的巨大屏障。
秦玄此刻置身黑暗天幕内,谨守仙门一旁,不令仙门再次隐遁消失。
同时,以他为中心,大量灰蒙蒙的迷雾在黑暗中蔓延,仿佛化作无尽的云海。
因为秦玄此刻已经接触到那座仙门的缘故,所以他当前不受黑暗天幕影响,并且其周围灰色云海扩展之下,像是在黑暗天幕内部形成独立的一片天地。
原本观察黑暗天幕变淡变小,故而靠近的燕文桢、郭烈等人,当即都被灰色的云海所笼罩。
众人入内,神色各异,但不惊慌。
类似的相关预案,他们此前已经有过多番推演和预料。
“徐天麒来了啊。”燕文桢感慨一声,便在灰色的云海笼罩下,开始布置新的儒家祭礼法仪。
郑京、韩山杰等大儒心头沉重之余,这时依旧纷纷上前相助。
秦玄看向天竺那边,白罗揭的动作更加简单。
其武道气血意念凝聚而成的巨大白牛,直接一低头一张口,就将谛哲、江措法王等人一道吞了。
此前同周明空争锋时吃过亏,又听说周明空死于徐永生手下的白罗揭,不抱任何侥幸心理。
他这时看见秦玄与自己相同的动作,微微颔首:“希望这黑暗天幕,可阻徐天麒一时。”
黑暗天幕重新张开的同时,他们二人这时则一起发力,动摇天幕下的那座仙门。
虚幻的仙门经由先前的动荡,此刻在秦玄、白罗揭联手之下,赫然呈现一种比先前更加奇妙的状态:
黑暗天幕依旧展开,但仙门却被他们动摇,甚至因此进一步动荡虚空。
如此一来,天幕延续时间有限,但原本闭合的玄妙门户,这时动荡下,有徐徐打开的迹象。
如同当日关中时,秦泰明推开仙门,进入其中,与仙门一同消失。
眼下秦玄、白罗揭暂时捐弃前嫌,联手施为,同样是希望开启仙门后,直接通过仙门离开此地。
“之后再开门,位于何方,殊难预料……”秦玄正说着,忽然住口不语。
白罗揭心中亦是陡然一惊。
“继续。”
仙门周围笼罩四方隔绝世界的黑暗中,突兀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在听。”
伴随着声音响起,除了作为黑暗天幕源头的那座玄妙门户之外,竟然有另一座仙门,此刻突兀开启。
自门户中,一个身着银甲,金光缭绕的高大男子从中不疾不徐走出,仿佛天人临凡。
以他为中心,光辉向外透射,顿时照亮周围黑暗,令原本重新隔绝天地的黑暗天幕,从内部自行瓦解消散。
当前时间已近子夜,真实的夜晚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隔绝东、西的天幕就此消失,而那高大男子周身光辉不断继续向外扩散,映照的荒野之上仿佛白昼。
他一只手按在那原本作为黑暗天幕源头的玄妙门户上。
虚幻的门户霎时间凝聚为实体,直接被他一掌按在荒野大地上,再无法挪移。
在场不少人看着那光芒万丈的青年男子,霎时间都生出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说熟悉,是因为来者正是令他们被迫离开中土来到西域的那位天麒先生、铁斋先生,徐永生。
说陌生则是因为,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徐永生,令他们感觉与从前相比截然不同,说不清道不明。
“恭喜天麒先生登临陆地神仙境界。”末了,秦玄第一个开口说话。
先前他和白罗揭生出感应,远方有武道高手靠近。
来自东边。
除徐永生一行人外,不作其他人想。
……但徐永生眼下出现在这里,速度实在太快了。
即便他拥有一座仙门,也不该是如此快的速度。
方才那刹那,秦玄同白罗揭更失去对徐永生的感应,在对方临近出声和开门之际方才惊觉。
这等情形,原因只可能是,徐永生的修为境界也更上一层楼了。
超品境界,陆地神仙!
燕文桢、谛哲、江措法王等人见到徐永生现身,最初的惊讶之后,不禁心头沉重,同时也生出果然如此的感觉。
或者,从一开始,这就在他们预料之内。
毕竟那位天麒先生是如此的惊才绝艳,震古烁今。
只是,种种原因之下,迫使他们不得不去争取和谋求那微乎其微的机会,做最后的努力。
但现在,这点希望,看来终究还是落空了。
武圣境界时的徐永生,便连斩林修、南木加、周明空三位陆地神仙,当中尤其是周明空,甚至不是死在三尖两刃刀之下,而是被徐永生亲手搏杀。
武圣时尚且如此,何况眼下他也登临陆地神仙层次?
只是,徐永生成就陆地神仙,似乎和此前的林修、南木加、周明空等人不同,也同眼下的秦玄、白罗揭他们情形不同……
光芒不减,当中有身着一袭白衣的儒生,这时身形变得更加清晰。
“徐某就不恭喜宋王了。”徐永生视线扫过白罗揭后,落在秦玄身上,语气漠然。
他眉心处,光辉闪动之际,仿佛有竖立的第三只眼瞳睁开。
看见徐永生那玄妙而又奇异的形象,被他眉心中央迸射而出的光辉笼罩,秦玄忽然心中一震。
在徐永生“第三只眼”的目光注视下,秦玄身体周围灰色的云海不断翻腾之间,其头顶上方半空里,赫然出现道道白光。
白光将秦玄与半空相连,向上望去,则可见一片白色的云端仙境同恢宏殿堂耸立,仿佛天上仙宫。
看见这一幕,周围燕文桢、郭烈、英陌城、韩山杰等人心神也全都为之一震。
因为,那分明是当初的凌霄宝殿。
第439章 再世圣师,徐子大结局!
凌霄宝殿此刻闪动的白光,笼罩在秦玄身上,双方之间呈现出玄妙的联系。
不待秦玄开口,徐永生“第三只眼”的目光注视下,那闪烁白光曼妙无比的凌霄宝殿,也为之震动。
白色的光辉和云海纷纷散开的同时,令藏于大殿内的身影,渐渐清晰可见。
当中有昔日随凌霄宝殿内一起失踪的秦森,还有曾经在凌霄宝殿出现过的北方联军余孽陆绍毅。
“凌霄殿主身亡后,机缘巧合下我得到此宝,但因时局所迫,不得不先隐秘为之。”秦玄最初惊讶后,神色恢复如常:“可惜,依旧难逃天麒先生法眼。”
徐永生却摇头:“从始至终,凌霄殿主都是你一人。”
“第三只眼瞳”的注视下,他能勘破个中许多细节。
更何况,今夜子时,赫然还有谛听带回相关讯息。
于徐永生而言,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那么意外,今晚算是印证自己先前猜测。
如同他早先同人谈论相关事情时候的看法,假使当初湘王秦弥身死后凌霄宝殿没有再次失踪,他或许不至于有此怀疑。
秦玄所言事后重新意外寻回凌霄宝殿的说法,不能说全无可能。
但在其内心深处,如果底气十足能保守秘密,或许,他也不至于一退再退,避让徐永生一路退到西域。
徐永生目视秦玄,语气淡然,只是简单陈述自己所知。
他无心提供什么依据来同秦玄对质。
可是此刻,包括燕文桢、郭烈等人在内,再看向秦玄的目光中,明显多了些许别样的意味。
秦玄将众人神情、目光变化尽收眼底,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一些言辞,当即重新咽了回去。
他这时再看徐永生,目光更加复杂。
眼前这个白衣儒生,实力高明的同时,威望、信誉也已经到这般地步了。
他一句话,便可以颠覆和定性此前凌霄宝殿内相关种种公案的内幕与真相。
即便是与之为敌的人,也甘愿信服。
不单单是因为凭其修为实力无需在言辞上做相关纠缠,还有他这十数年来高调行事低调为人但言必中的所奠定的信誉……
另一面,则是种种原因之下,他秦玄一直没能真正成功树立属于自己的威信。
而乾秦皇室的威仪,也已经彻底沦丧。
以至于徐永生一个在野之人,随意一句话便可以否定西乾朝廷的结论了。
眼前这个白衣书生,才是某种意义上当前的天下盟主。
一旁的天竺王白罗揭见状,深深看了秦玄和他头顶的凌霄宝殿一眼。
因为时间关系和江措法王、罗多上人先后投身天竺的缘故,虽然白罗揭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凌霄宝殿,但此前也听过种种传闻。
这时再看秦玄,他不难想到,这才是对方的真正后手。
假如徐永生没有及时赶到黑暗天幕这边,此地便是他白罗揭跟秦玄竞争那座仙门。
届时,秦玄亮出凌霄宝殿,对付的就是他了。
当日中土的关中翻龙劫时,凌霄殿主曾经趁机吸摄大量山河龙脉之气。
有此铺垫和相助,秦玄初登陆地神仙境界,情形可能并不似他表现出来那般虚弱?
接触到白罗揭的视线,秦玄长长呼出一口气。
先前仿佛受走火入魔之厄影响而明显弱于白罗揭的他,一身气息流转,顿时较先前高涨!
秦玄头顶上空,凌霄宝殿震动之下,道道白光仿佛同他身体周围灰色的云海凝为一体,苍龙在白光中起伏,越发玄妙难测。
周围众人见状,再无怀疑。
这位多年来以贤王之名著称,只是因为秦泰明、林修、周明空、徐永生先后崛起而被压得存在感缺失的宋王殿下,即将登基的大乾新天子秦玄,便是过去二十年里也曾为大乾江山掀起道道风浪的凌霄殿主。
从前便是,现在也是。
昔年种种动乱中,他和凌霄宝殿深居幕后,借他人争端而从中渔利,获益良多。
当中也非一帆风顺。
先是姜志邦、秦虚先后发现些许蛛丝马迹,好在秦玄早有准备,利用“甲木”身份隔了一层,以“甲木”掩饰更深层的凌霄殿主身份,金蝉脱壳,看似暴露身份,实则重新由明转暗。
后有“地麟”杨云坚持不清除自身“丙火”的印记,从而不断追查凌霄宝殿后续隐秘,迫使秦玄再次李代桃僵,利用螣蛇精魄控制十弟秦弥做了自己的挡箭牌。
但最可惜的还是,一山更有一山高,有人崛起速度比他更快,实力比他更强。
眼下这个人,就在他面前。
徐永生没有第一时间动手,但秦玄、白罗揭都不敢轻举妄动,气机牵引下,他们能清楚感应到,自己仿佛被猛兽盯上的猎物,稍有动作,徐永生便会后发先至。
被徐永生悄然靠近到如此距离,他们已经失去先机,不足以遁走躲避。
而徐永生先前凌空一掌按在那座原本作为黑暗天幕源头的仙门上,再加上他自己掌握的另一座仙门,这时两座玄妙的门户,齐齐震动。
两座仙门,此刻赫然同时开启。
徐永生眉心处竖立的“第三只眼”,此刻视线终于从秦玄身上挪移开来。
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像是同时穿过了眼前的两座仙门,在重重虚空中激荡。
秦玄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白罗揭与其他人顺着徐永生“第三只眼瞳”的目光望去,就见那虚幻的门内虚空中,这时竟然有另外的虚幻光影浮动闪烁。
光影勾勒间,竟像是形成一道龙影。
看上去,同秦玄的苍龙有相似之处。
众人心中顿时齐齐一动。
那……是先前在琅琊之战中入灭的前任大乾天子,秦泰明!
他当真没有彻底身亡,而是像先前女帝周明空一样另外布置秘法,谋求重生的机会。
虽然二龙横空有双日争辉的隐患,但对如今的大乾朝廷来讲,证实了秦泰明并未彻底陨落,终究是一件喜事,意味着乾秦皇族可能同时拥有两位超品强者。
但现在又明显是另一派情形了。
秦泰明尚未真正重生归来,而徐永生已经先一步追查到他的蛛丝马迹。
秦玄注视仙门内虚空中的龙形光影,目光很快恢复平静。
同为超品强者的白罗揭也很快确定,在徐永生当前只是触及秦泰明重生的可能,想要切实直接摧毁对方,要等他彻底同时掌握两座仙门之后。
而在当下,这反而可能是他白罗揭从这里遁走撤离的机会。
正当他脑海中浮现如此念头,就见那仙门内的龙形光影,仿佛也被惊动一般。
原本只是闪烁光辉但寂静不动的龙影,霎时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开始游动,继而从门内的虚空世界中消失不见。
和当初自时光长河中归来的周明空一样,秦泰明对外界天地的感知也并非全然隔绝,有部分感应和获知。
惊觉自身蛛丝马迹被人掌握,并直观面对危险后,秦泰明马上行动起来。
……
同西域吐火罗相距极为遥远的天南边荒,苍山下,洱海畔。
石林国的国都中,当代石林王高宝渊正闭关潜修。
他的侄儿,同时也是身为石林王族第二高手的高榄,当前正穿戴了千秋开元甲,同石林国工匠仿照打造的宝甲不断加以比较和检测。
千秋开元甲在身,令身为二品武圣的高榄感觉自己几乎可以同一品武圣争锋。
“有些关键地方,还是存在薄弱之处。”高榄对工匠训话:“我们新炼制的宝甲,莫说比之千秋开元甲,就算比起苍玄甲,也依然有所不如,你们还需再多加一把力气……”
正说着,高榄忽然全身一震。
他只感觉全身鲜血在这一刻仿佛齐齐沸腾,神魂念头则一阵模糊。
等他的神魂意识恢复几分清明之际,却只感觉脑海中多了许多画面和念头。
千秋开元甲的头盔面甲遮盖下,外界看不到高榄的神情变化。
他僵立原地不动,半晌后,双瞳中的光辉,仿佛跃动的火苗一般,先是暗弱,接着彻底熄灭。
千秋开元甲表面的甲片这一刻仿佛龙鳞般连续开阖,大量灰色的云雾从中流转而出,转眼间化作云海,将铠甲和主人笼罩并淹没。
下个瞬间,眼眶中的火光像是重新亮起,远比先前更加明亮。
伴随宝甲主人双瞳目光重新亮起,在这石林城上空,一座虚幻而又玄妙的神奇门户突兀出现。
仿佛透明的门户,这时徐徐开启,但内里不见有人出来。
唯有门户下方地面上的大片灰色云海里,隐约可见青黑的苍龙身影藏于其中,若隐若现。
原本正在闭关的石林王高宝渊骤然惊觉,冲出自己的闭关之地,赶往宝甲工坊。
当他看见那座虚幻门户和下方灰色云海的时候,不禁心神俱震。
瞬息之间,高宝渊已经醒悟事情的真相:
那个被所有人追查的“遗腹子”幼帝秦森,并不是乾皇秦泰明重生的关键。
甚至其他与秦泰明有关的血裔后代亦或者乾秦皇族,统统都不是。
秦泰明料到了自己谋求重生,因为苍龙绝顶的缘故,血裔后代会被其他人重点关注,故而他真正的后手,其实着落在他自己那件媲美玄天苍龙铠的宝甲千秋开元甲之上。
只凭这样一件铠甲,当然远远不够。
苍龙变化无穷,生死转变,秦泰明谋求重生,血祭是必然的。
高榄,只是个开始。
灰色的云海中,苍龙盘旋围绕下,身着千秋开元甲的秦泰明迈步而出,双瞳里目光闪烁,隐现凶狂之象。
事实上,他现在状态很不好,心情也极度糟糕。
眼下,并非他重生的合适时间。
他谋求像祖母周明空一样,借助重生免除走火入魔之厄。
但眼下,因为惊觉徐永生直观的威胁,秦泰明不得不提前迈出这一步。
是以眼下的他,不仅仍然受走火入魔部分困扰,同时也不像当初周明空那样刚刚重生便基本恢复生前时的巅峰状态。
“罢了。”
秦泰明目光在短暂的狂躁之后,很快恢复清明与冷酷。
幸好他有额外准备。
这位曾经一统天下,重铸大乾鼎盛国运的皇者,以自身为中心,灰色云海广及四方。
云雾这时像是化作重重星河,开始覆盖与包围整个石林王都。
更大范围的血祭,开始了。
高宝渊心中追悔郁愤的同时,却发现秦泰明此刻出手,看上去不像传闻中超品强者那般可怕。
但考虑到对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且重掌千秋开元甲,高宝渊这时还是很明智地没有选择拼一把攻击秦泰明,而是尽全力先突围逃离灰色云海的包围和封锁。
纵使再心痛再不甘,他此刻还是做出理智的决定。
诚如此前感觉到那样,灰色云海仍然强势,并非他可以独自对抗,但第一时间谋求突围,并非全无希望。
可惜,天穹之上那座虚幻的仙门,这时重新关闭,并从天而降,直压在下方高宝渊身上。
周围大量生灵的生机泯灭,化作死亡的世界。
死亡再次逆转,又化作重重生机,补充给秦泰明。
对秦泰明来讲,这只是他为下一步手段做的准备功夫。
恢复些许元气后,他身体周围灰色云海里开始有点点星光闪烁,使得这一切越发像是天上星河一般。
星河流转下,渐渐呈现一副极为庞大辽阔的星图。
星图纹路,同昔日大乾皇朝版图酷似。
秦泰明发出一声酷似龙吟的长啸。
长啸声中,星图震动,周遭风起云涌。
虽然他眼下身处大乾皇朝传统疆域范围以外,位于南荒别国,但多年积累,依旧引得山河地脉之气动荡流转,随之改变。
可是,结果跟秦泰明预想中大相径庭。
宝铠面甲遮挡下,他多年以来一贯冷酷漠然的面孔上,这时难得出现惊怒错愕的神情。
秦泰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星图上,点点光辉纷纷黯灭,就此消散于无形。
这是什么情况?
大乾山河龙脉断裂,他之前有所感应。
可现在这模样,分明是燕氏、赵氏、魏氏、韩氏、越氏、吴氏、楚氏、齐氏、郑氏、曹氏、许氏等等更大名门世家的祖地文脉也纷纷断裂毁灭的模样。
连同依附他们,共生共荣的各地中小家族的根基,也随之一起烟消云散。
就像当初江州宋氏祖地那时一样……
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旁人也就罢了,燕文桢、越霆他们在搞什么鬼?
此前魂魄入灭等待重生的过程中,秦泰明对外界并非全无所觉,但仍有部分信息缺失,以至于此刻,这位处心积虑准备多年的大乾天子一阵阵发懵,只感觉事态完全超出他预料。
……是方才那个人?!
片刻后,秦泰明回过神来,恢复冷静,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无缘由地便忽地想起先前将他从黄泉死寂中惊醒的那个人。
一个他有少许印象的白衣青年儒士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
秦泰明心中忽然生出警兆。
他当机立断,终止自己意图利用山河龙脉之气加速弥补自身的手段。
但那仿佛由虚转实,凝结为真实山河般浩大沉重的气息,这一刻反过来压在他身上,令他一时间不得脱身。
而那座先前一直被乾秦皇族掌握,随他秦泰明一同在虚空中沉浮的玄妙仙门,轰然震动下,关闭的门户重新开启。
门户中更诡异的传出吸力,同那磅礴山河龙脉之气联合,要将秦泰明压入门中。
……
西域,吐火罗。
在见到秦玄同凌霄宝殿内的联系后,西乾军中顶梁柱车骑大将军郭烈,面现诧异之色,但很快恢复冷静。
他立在原地,既没有遁走离开,也没有上前相助秦玄。
但在仙门开启,看到虚空中龙影,确定乾皇秦泰明并未真正彻底陨落后,郭烈第一时间动了。
他不顾徐永生威慑全场,身形一闪,当即向外突围而走。
周围其他西乾重臣都纷纷一惊,但很快醒悟,对方这是要去寻秦泰明。
秦玄作为凌霄殿主,一直以来暗中挖大乾皇朝的墙脚以壮大自身,同林修等人一起酿成河洛、关中连场大乱。
如果大乾皇朝江山承继没有别的选择,郭烈或许还需要考虑,现在既然明确上代天子秦泰明并未真正身死,那郭烈自不必有任何犹豫,当即行动起来。
在郭烈向外突围的同时,天竺王白罗揭也有了动作。
巨大的白牛张口,谛哲、江措法王等人重新现身,这时趁着徐永生隔着仙门干扰乾皇秦泰明的机会,他们第一时间便也朝不同方向分散突围远逃。
一时间,除了依旧被徐永生气机牵引紧紧盯着的秦玄、白罗揭二人外,余者都开始尝试向逃散。
英陌城亦不例外。
他身形果断向外冲出,奔逃的同时,更险之又险,避过来自身旁黄纥骨勒可汗忽然反水的暗算刺杀。
双方近乎擦身而过,英陌城并未做出反击,避过对方暗算的同时,转眼间便已经冲出极远。
徐永生并未攻击和阻拦英陌城。
但英陌城心中并不轻松。
因为远方忽然有一道流光闪烁,速度之快更在他之上,双方辗转挪移下,他最终被来者逼停。
看着眼前一袭黄衣,外观年龄在二、三十岁之间与徐永生相若的女子,英陌城面不改色:
“徐夫人,我以为你会先去找郭车骑?”
一袭黄衫的谢初然立在夜幕下的戈壁荒原上,周身明光大作,既不耀眼也不炽热,但无比明亮和纯粹,照得周围夜幕如白昼。
虽然截击英陌城,但谢初然此刻神情平和:“二哥难得现身相见,他有心同郭烈叙旧,我便先来你这边,晚些时候再去他和郭烈那里。”
“郭车骑虽然不是绝顶之姿,但同‘赤虎’拓跋锋还有雄公、辅朝公他们一样都极为善战,谢二郎还是小心为上……”英陌城一边斟酌措辞,一边注视眼前谢初然。
谢初然直接打断他:“郭烈要做秦泰明的兵甲,你呢?
你本就已经落后林修良多,直到他身死数年后的如今都没能赶上。
时至今日,还不敢直抒胸臆,言明你的野心与愿景吗?”
英陌城闻声,闭口不言,视线注视谢初然。
谢初然平静同他对视。
英陌城面上笑容消失,回首向徐永生、秦玄、白罗揭和两座仙门那边望去,看了一眼后说道: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徐天麒有心为之?还真是托大啊。”
他摇摇头,转而重新注视谢初然:“既然如此,那也确实不必再废话。”
谢初然笑笑,身形一闪,仿佛流光一般,瞬间就到英陌城面前。
朱雀绝顶除了擅于降伏内魔,平息走火入魔之厄以外,另有优势便是对武者身法速度的加持极大,素来同鲲鹏绝顶并称。
短距离下的冲刺,更是近乎独步神州。
谢初然成就朱雀绝顶,臻至一品长生武圣,身法挪移间,当真如同流光飞逝一般,令许多人目力视线甚至难以捕捉其位置与踪迹。
好在英陌城修行武道以武夫正气与念气著称,除了防御力和耐力之外,最大优势便是洞察敏锐判断精准。
这一刻他以静制动,立足原地,只稳稳守住自己身前三丈范围,并逐渐缩小刀光防御圈,以应对谢初然迅疾莫测的攻击。
流光闪烁下,谢初然身形重现,但只得一瞬间。
这瞬间之后,谢初然身形再一晃。
以英陌城的眼力,此刻也只觉自己眼前一花,仿佛同时出现千百个谢初然。
相较于当初的十日破阵舞,此刻流光飞舞间,谢初然身形真假难辨,数量成百上千,一时间令人难以估量。
千百“谢初然”从上下四方一同包围英陌城,并像是暴雨落下般,齐齐冲锋。
于是眨眼间,英陌城仿佛承受千百次连环攻击。
饶是他身披苍玄甲全副武装,这一刻也抵挡不住,甲胄遭受连续不停袭击,开始崩裂,出现缺口。
但英陌城守住心神最后清明,忽然反手一刀劈出。
就在他的身后,一个“谢初然”已经无声到了近处。
相较于其他假身都手持横刀,这个“谢初然”分明双手一同挥舞庞大的陌刀,朝英陌城拦腰斩去。
已经出现破损的苍玄甲,顿时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生生劈开,刀锋深入英陌城腰肋,以英陌城的强悍体魄和防御,也顿时血肉横飞。
不过他反手的一刀,同样命中谢初然肩头,马上亦是鲜血飞溅。
这一刀的实感,令英陌城确定自己切实命中谢初然。
可他心中警兆这一刻反而前所未有强烈。
未及回首,英陌城眼前就强光大作,令眼力过人的他视野中这时一片白。
他只能勉强看清,另一个“谢初然”这时从正面袭来,同样已经贴得他极近。
背后那个被他斩伤的身影,甚至还没有彻底消散。
但眼前的谢初然,同样是真实的。
她的肩头,尚在流血,伤口惨烈,正是源于方才英陌城向后一刀的反击。
但谢初然对此恍若未觉,此刻空着的一只手掌抬起,仿佛托举太阳,明亮光辉照耀四方,令周围只有一片洁白。
狂猛雄浑的一掌,正面轰击在英陌城额头处。
饶是有苍玄甲的头盔、面甲防护,强烈白光炸裂爆发开来,亦伴随大量玄黑金属碎片和血迹一起四下里飞溅。
英陌城连声音都没法发出,身形向后踉跄跌退。
若非头盔保护,方才这一下,他就要被谢初然直接打爆脑袋。
谢初然一掌之下,英陌城脑海里阵阵发黑,眼前仿佛金星乱冒。
但身为军中宿将,即便如此不利局面下,他依旧做出正确选择,咬牙强忍自身伤势,再次挥刀反击。
果不其然,在英陌城向后跌退的同时,谢初然已经重新持横刀冲向对方。
面对英陌城的反击,她依旧视若无睹,任凭对方的刀锋捅入自己胸腹间血肉,当场将她穿膛。
而谢初然的横刀,则正中英陌城脖颈,将这位曾经参与围攻自己父亲的大乾河西节度使头颅当场斩下。
已经鲜血淋漓的头颅,直接冲天飞起。
谢初然拔出对方的兵器,伤口处血肉蠕动,快速止血,并开始自愈。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提起英陌城的首级,远眺四方,断定方向后,便再朝谢今朝截击郭烈的方位赶去。
……
谛哲同江措法王分头突围。
在远离徐永生之后,他放缓脚步,回望自己父亲和秦玄、徐永生所在方向。
谛哲皱眉凝神思索,考虑是否有办法在外围相助父亲白罗揭脱险。
正转着念头,谛哲忽然心头一紧。
身为天竺绿孔雀绝顶,他的洞察和感知能力极强。
一个略有少许熟悉的对手,正快速靠近。
谛哲无奈,只得先集中精神应付眼前事。
而出现在他面前的人,赫然是个外貌年龄看上去只有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子。
这男子着一身儒衫,可是气血流转间,分明是纯武夫的修行路数。
赫然是早先在南海新大陆同交过手的石靖邪。
相较于当初没有剃度但一身缁衣芒鞋的石靖邪,对方眼下一身修为路数也全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感受其人行功运气时自然流露的旺盛生命力,谛哲不难看出,眼前的石靖邪已经和他一样是一品长生武圣。
“请。”
石靖邪没有同对方多客套,直接脚下加速,开始冲向谛哲。
他速度看似不快,可是每一步踏出,荒原上都仿佛地震般。
青光闪烁下,不同于往日的龙象之形一起彰显。
金色的佛门天龙天象,这时看上去都是青色,且龙目和象眼中,不见往日祥和圆觉,而是齐刷刷一片血红!
谛哲微微皱眉,心头更慎重一些,但全无回避之意。
经过近年来的苦修,他修为实力同样大进。
以他为中心,光辉凝聚出巨大的绿色孔雀。
孔雀开屏,但根根尾羽这时像是有生命一样蜿蜒活动起来,赫然化作一条又一条黑色的破坏神之蛇。
智慧圆觉的绿孔雀,此刻像是化身诡异的蛇巢,从中窜出一条条黑蛇,遍布四方,从各个方向攻击靠近的石靖邪。
石靖邪坚定前行,不为所动。
黑色的破坏神之蛇咬在笼罩他的青龙青象身上。
谛哲破坏神之蛇杀伤力本就惊人,他作为绿孔雀绝顶,又擅长洞察和发掘对手出手缺漏之处,从而趁虚而入。
饶是石靖邪一身神功内外通透,防御强悍至极,依然连续被一条条黑蛇咬伤。
丝丝黑线,更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断尝试继续刺穿深入青龙、青象体内。
只是,青龙、青象虽然受创,前进势头不减,转眼就到谛哲面前。
石靖邪一手挥掌,一手持剑。
青象抬足践踏,谛哲见状面色微微一变,连同庞大的绿孔雀一道快速闪躲。
然后青龙袭来,道道黑色巨蛇游走,为谛哲抵挡,可是被青龙当场撕碎。
石靖邪剑势变化未尽,剑锋协调,青龙顿时摆尾一击。
绿孔雀这次闪躲不开,被龙尾一甩,身形顿时被崩碎半边翅膀,连同大片尾羽都灰飞烟灭。
石靖邪面无表情,攻势连环不绝。
虽不及谛哲灵巧、刁钻,但不论攻防,都强横至极。
他挨谛哲多次攻击,都无大碍。
可谛哲挨他攻击,只要一招挨实了,局面立马急转直下。
谛哲能清楚察觉,和上次在南海新大陆交手时相比,对方果然变了许多。
不仅仅是一身佛门武学转为纯武夫路数。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中土武者下手比先前要凶狠得多,令谛哲感到极为陌生。
绿孔雀双目眸光闪烁,谛哲敏锐察觉,以石靖邪为中心,青光外溢,渐渐形成仿佛湖海一般的存在。
换做以前,这可能是佛门金刚法界的结界手段。
但现在,谛哲清楚确定,那是一片……血海。
青色的血海。
谛哲本人动起手来狂暴嗜杀,在天竺随父征战,不知造成多少破坏和杀戮。
但此刻他依然被石靖邪营造的血海动摇心神。
经年累月下来,不断和中土人士接触,除了徐永生,谛哲自然也重点关注打听过石靖邪、楚净璃相关消息。
石靖邪过往,他有所耳闻。
但他不认为,石靖邪当初短暂在中土河北与海上造成的杀戮,比他更多更残暴。
可是现在那摄人心魄的青色血海,当中凝聚的杀意同憎恨,仿佛能将谛哲淹没。
不期然间,谛哲忽然生出念头。
石靖邪当初悬崖勒马非常及时。
否则他能造成的杀戮与破坏,怕才是真正地骇人听闻。
而现在,他重新扯断念珠,松开枷锁了。
身经百战的谛哲没有生出惧意,反而有跟石靖邪见个高下的冲动。
但相较于眼前的石靖邪,远方的徐永生更让他忌惮不已。
一念至此,强行压制心中冲动的谛哲,整个人化身一条巨大的破坏神之蛇,向外游走,冲出包围他的青色血海。
但在血海中,青象、青龙交汇而起,截击黑蛇。
谛哲双瞳霎时间变得血红,内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可他分明看见,对面石靖邪双瞳中也是相同模样。
天竺修罗心灭,大战中土血荐轩辕!
黑色的破坏神之蛇,直接被当场粉碎。
青龙、青象身上亦出现大量损伤,道道黑丝遍布全身。
谛哲负伤之下,口鼻喷血。
但即便在修罗心灭的状态下,他作为绿孔雀绝顶依旧不失冷静和精准,寻到青色血海浪涛薄弱处,化身更小一条黑蛇,快速钻了出去。
受黑色气丝纠缠,石靖邪脚步终于为之一顿。
但他攻击未停,手中长剑直接插在地上,换了大弓,便向遁逃的谛哲瞄准。
谛哲化身破坏神之蛇飞纵,半空里游走,躲避箭矢,快速远逃。
石靖邪修行不以武者念气见长。
眼看对方要逃出自己目力捕捉范围,他却没有着急,依旧张弓搭箭连射。
接下来几箭同样连续落空。
但并非无用。
一身缁衣,青丝如瀑的楚净璃,这时悄然出现在石靖邪身旁。
她头顶上空,佛光圆觉,凝聚成既像是宝轮又像是佛眼一般的存在。
“熟悉他挪腾躲避的习惯了?”石靖邪出声问道。
楚净璃则回答:“不敢说完备,但能一试。”
自那佛眼中,光辉流转,将她和石靖邪一同笼罩。
佛眼深处,接下来倒映出谛哲正远逃的身姿。
石靖邪再次挽弓搭箭。
他射术不以精准见长,但强横的修为基础令他的箭矢射程和威力都远超同境界大多数高手,乃至于射程超出他自身目力能把控的范围之外。
但现在,楚净璃帮他补上了这截短板。
石靖邪此刻搭在弓弦上的“箭矢”,并非他自身力量凝聚亦或者常规羽箭。
而是一柄形制特殊的古朴长剑,造型异于中土长剑制式。
现在,这柄长剑,被石靖邪用作箭矢,发射出去。
霎时间,碧绿光辉经天而过,凭空而至,转眼就到谛哲身后。
楚净璃倒影映照出谛哲身姿的刹那,谛哲本人已经心有所感。
他连忙挪移身形躲避,可是当身后“箭矢”飞来之际,谛哲却感觉自己因为绿孔雀绝顶而超乎寻常的敏锐洞察,忽然化作乌有,甚至连带着干扰与蒙蔽了他本身的感知能力。
紧接着,他就全身巨震。
本就受伤的身躯,直接被身后来的“箭矢”当场洞穿!
“箭矢”继续向前飞出,谛哲这时方才看清,那分明是一把天竺制式的古剑。
他梦寐以求寻找的上代孔雀绝顶所遗留之宝物。
谛哲微微失神,想要振作,追向那柄孔雀剑,但身后石靖邪更多箭矢射来。
眼下虽然是相对普通的箭矢,可谛哲如今伤势太重,再难躲避,于是背后利箭,一中再中。
他发出一声半是愤怒半是绝望的怒吼,身形坠落,重重摔落在地。
其人生命力悠长坚韧,一时得以不死。
可惜此地荒凉,周围少有生灵供他屠戮以滋养治愈自身。
而很快地,便有其他人靠近。
先抵达的却不是石靖邪、楚净璃。
谛哲艰难抬头,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扛着一杆大枪,另一只手里提着个首级。
那首级目眦欲裂,仿佛诉说主人生前不甘。
谛哲瞳孔收缩。
那分明是江措法王的首级。
石靖邪、楚净璃从后方追来,就见拓跋锋提着江措法王的首级,正站在重伤的谛哲身旁。
见他们二人到来,拓跋锋提起首级笑道:“昔年‘赤龙’与他那一战早分过胜负,今天再见过生死,也算是有始有终。”
石靖邪颔首,然后来到谛哲身边:“今日跟此人,同样有始有终。”
楚净璃却拦住石靖邪,然后自己从远方取回先前飞出的孔雀剑:“因果自我而起,便也自我了结。”
谛哲不语,定定注视楚净璃。
目光中已经不见昔日贪婪渴求,只剩下不甘和杀意。
楚净璃则态度平和,手起剑落,斩杀面前这位天竺第二高手。
这貌似是她第一次跟人动手,也是第一次杀生……旁观的拓跋锋脑海中刚浮现这个念头,就见楚净璃接下来孔雀剑再一挥。
于是,像当初石靖邪一样。
虽然仍一身缁衣芒鞋,但她挂在胸前的念珠,当场断裂开来。
石靖邪在旁默默看着对方。
楚净璃则微微一笑:“三娘子那边应该也结束了,我们去谢二郎那里同她汇合吧。”
……
西域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这远在天边的一战,将决定华夏中土未来。
中土之地本身,当前反而一片太平。
地方上虽然仍有少许纷争尚未彻底平息,但大多数人如今已经得以安居乐业。
大乾皇朝在渐渐成为历史,而不少百姓对此甚至全无所觉。
只在少数地方,还有最后一些波澜泛起。
益州,巴蜀核心,剑南道治所之地。
当前执掌这里的人,不再是大乾官府,而是一支自夔门而入,由东边江南过来的义军。
统帅这支义军的将领,是投笔从戎,出身河洛天麒书院的高足,李不炜。
其人一派儒将风范,上马管军,下马治民,很快平息剑南道种种乱象。
但今天,他遇到一个相对来说非常棘手的客人。
即便身处军营内,面对来客,李不炜也难说太平。
“顾先生,邓先生,久仰大名。”李不炜神色尚算平静,看着眼前两个中年儒生。
前者赫然是此前失踪多时的顾明贞,而后者则是昔日河洛名门邓氏一族的邓与。
顾明贞微笑看了看左右将士,语气和缓:“我等今日冒昧拜访,还请李元帅眼下和事后都不要声张,如此你我方可成就大事。”
李不炜按剑而立:“除了杀我,我想不到二位此来还能有别的什么目的。
顾先生乃是武圣,李某自不是对手,但身处军中,多少有一些保命的可能。”
顾明贞含笑摇头:“然则,我等今日前来,确无恶意。”
李不炜:“顾先生、邓先生想要弃暗投明的话,也不是李某可以决断,还请二位往东都或西域一行。”
顾明贞:“我们此来,是助李元帅达成夙愿。”
李不炜淡然:“李某一直以来的心愿,便是天下国泰民安。”
“国泰民安,自然是好。”邓与这时说道:“这与李元帅自己修身齐家,并不冲突。”
李不炜目光锐利了些许,审视顾、邓二人。
顾明贞面上笑容不减:“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无谓故弄玄虚,就顾某所知,李元帅昔日家声门第也不低,只是遭了劫难,以至于家道中落,你天纵之才,一直以来都有心重新光耀门楣,以告慰列祖列宗,此乃李家幸事,顾某深感钦佩。”
李不炜面不改色,但也没有反驳对方,只是静静看着顾明贞。
顾明贞则继续说道:“可惜李元帅并非主修五常之礼,不过此事不难,只要未来李夫人学有所成,同样可以凝立奠定李氏祖地文脉。”
李不炜没有嘲讽对方,面上也不见怒意,只是淡淡说道:
“顾先生、邓先生还真是有备而来,比许多人都更了解李某,甚至洞悉李某心中最隐秘的念头。
如果这世道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李某确实会竭尽所能达成家族夙愿,重光门第。
但如今世道已经不同了,我家先生的意思很清楚,莫说世家祖地文脉,便是皇朝江山龙脉,也从此成为历史,现在不会有,未来同样不会有。”
他平静目视顾明贞、邓与:“我承认,我无比敬佩先生的才情与实力,可我并不认同他所有想法和道理。
但是,我也从不怀疑,只要先生在世,这世道就一定会变。
两位是代表西乾新天子而来?听说新天子已经登临陆地神仙境界,但我家先生距此想来同样不远,何况先生武圣便可斩陆地神仙。”
“李元帅误会了。”顾明贞摇头:“顾某也从来不怀疑铁斋先生的实力和才情,不过,天大地大,铁斋先生想要改天换地,深入民间,同样需要传人与帮手,例如,李元帅这样的人,不是吗?”
李不炜目视对方,没有说话。
邓与则开口说道:“天高皇帝远,换种说法,也可以是天高铁斋远,铁斋先生固然会行走四方,但李元帅依旧大有可为,在地方上,代为遮蔽掩饰,我们行事,可着眼长远,不必急在一时。”
李不炜目视二人,忽然问道:“新任朔方节度使傅上将军,或者说,谢上将军突然离开了,若非如此,二位更可能往朔方那边走动吧?”
顾明贞言道:“燕氏先前做了不少功夫,不过顾某不大看好,毕竟此前谢氏立祖地文脉之心,世人知之甚广,铁斋先生不会置之不理,而李元帅这边少有人知,才更有成事的机会。”
李不炜:“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虽说我是表里不一的奸险小人而非君子,但观如今天下大势,要我去和先生作对,无异于火中取栗。”
顾明贞:“李元帅可慢慢思量,几年,几十年乃至几百年之后再做决定亦不迟。”
“不必了。”李不炜摇头:“只要先生在世一日,我都只会努力做一个合他心意的好学生,所谓君子与义,小人与利,虽然要我放弃少年时光耀门楣书香传家的愿景,但这才是对我最有利的选择,不是吗?”
邓与欲言又止,顾明贞则说道:“无妨,李元帅将来如果改变主意,可随时与我们联系……”
话未说完,他面色忽然一变。
身为武圣,交感天地,他此刻赫然感应到其他武圣的八荒武魂。
对方正飞快靠近!
“你们缺乏对我家先生的尊重。”李不炜言道:“既不尊重他的境界和实力,也不尊重他的智慧和眼力。”
他挥了挥手,周围大军已经严阵以待。
漫天箭雨飞射顾明贞、邓与,不指望将他们射杀,但延缓他们突围的速度。
顾明贞惊觉有埋伏的第一时间便抽身要走,但只是被李不炜稍微一耽搁,他便看见天边两个方向,先后出现越青云、越天声二人的身影。
邓与面色大变,顾明贞到这一刻反而心神平静下来。
他甚至不关注修为实力更强的越青云,只注视自己的儿子,越天声。
越天声则面无表情,来到顾明贞面前。
“这么说来,铁斋先生早已经察觉自己门下学生潜藏的小心思,更容得下这些小心思。”
顾明贞感慨:“李元帅也没有令他失望?”
越天声并不回答,拔剑向前,笔直走向顾明贞。
顾明贞于是也轻声一叹,同样拔剑。
越天声虽然不及越青云,但同样是天纵之才。
单纯父子对决,顾明贞或许还可借助积累更深厚的修为与经验与之周旋一战,最不济有脱身机会。
但越青云也到场的情况下,他顾某人这趟便是想逃都没戏。
既如此,直面越天声,或许是更好的结果。
越青云随手拿下邓与之后,果然便立在一旁,静静为越天声压阵,看着眼前景象,他心中亦慨叹不已。
从前,他有设想过自己同父亲越霆处于这样一幕中,却没料到到头来是越天声和顾明贞。
李不炜在越青云、越天声现身后,便即带队后退到外围。
申东明虽然没有一起过来,但平素里担任其副手的李为,这时赫然出现在李不炜军中。
他注视这个同门,直白说道:“我会盯着你。”
李不炜并不介意:“也好,时刻令我自省,免得我有朝一日昏了头脑心存侥幸,行差踏错。”
……
西域,吐火罗。
郭烈、英陌城、谛哲、江措法王他们的离去,徐永生没有加以阻止。
但其他人再动,便忽然有流星般的光箭破空而至,直接将人钉死在荒野中。
第一个范例,便是徐永生的老熟人,许氏一族年轻的新族长许冲。
霎时间,现场一片死寂。
燕文桢、郑京等人目视散发非金非银光辉的徐永生,一时间全部失声,因为他们完全没有看清徐永生如何出手。
徐永生文武双全,实力过人的同时,射术亦极为高明,如今已经不是秘密。
但方才他一只手按在仙门之上,另外一只手则探入仙门内的虚空里。
大家根本没有看见他张弓搭箭。
仿佛箭矢自己凭空而生。
唯一看清楚情形的人,是在场的两位超品强者,秦玄与白罗揭。
但他们心下更是凛然。
因为在方才那个瞬间,他们居然看见徐永生周身那非金非银的光辉,自动直接化作闪光的箭矢,然后就飞射而出,且威力惊人。
二十年光阴荏苒,许冲已经不再是许氏后起之秀,而是正当盛年的新一代掌舵人,成就武圣境界。
但这样一位二品武圣,相当于被徐永生随手一箭便直接射死了。
他们两个超品强者,自然不至于像二品武圣许冲那般直接就被射杀,但不论秦玄还是白罗揭,方才都能感觉到徐永生射杀许冲之际,针对他们的气机牵引,并没有减弱,以至于令他们不敢轻易冒险。
这说明,徐永生一箭射杀许冲,比外界看来还要更加轻松。
而眼下徐永生除了关注秦玄、白罗揭他们二人之外,忙碌的是另一件事。
他一只手探入仙门内的虚空中,针对的是……
乾皇秦泰明!
中土各地世家文脉与山河龙脉之气如今都已经消散,秦泰明无法借助自己昔年布置消解如今的虚弱,难以快速恢复生前鼎盛实力。
徐永生洞悉他对地脉的触动后,反其道行之,凭借自己如今所修玄功的神妙以及李二郎山河剑的特殊功用,反过来利用地脉与仙门之间的联系,转而牵绊住了秦泰明。
双方共同作用下,甚至开始反过来将秦泰明吸入仙门内的虚空。
在这个过程中,徐永生对原本演化黑暗天幕的那座神奇门户,揣摩掌握不断加深,渐渐开始将之化作自己掌握下的第二座仙门。
随着他掌握的仙门超过一座,徐永生能清楚感应到自己脑海中那神秘书册难以抑制地翻个不停。
仿佛时光在倒流。
徐永生的意识在这一刻仿佛也随之一同逆时光长河而上。
当神秘书册终于倒着翻完,重新合拢之际,徐永生第一次在书册的封面上看见文字:
传世书。
虽然只是简单三个字,但徐永生观之,诸多奥妙尽收眼底,一切豁然开朗。
源自那上古神话时代的奥秘。
从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徐永生便注意到一件事。
这里有关上古神话的诸般传说,和自己从前在蓝星时知晓的古代神话故事,有不少相通相似之处。
但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种种历史记载也似是而非。
到得今日,他终于明白,世界与时空在上古之后分流了。
以至于形成上古传说相近但不同的世界,仿佛河流分岔一般。
一边是当前的武道世界,一边是徐永生原来生活的世界。
而这本传世书,源于上古历史分流之前。
因为本来的渊源,以及意外,这神秘书册勾连两地历史。
传世书上多了许多内容。
也带了徐永生来到这方武道世界。
杨二郎的相关传说同样是因为时光的分流,因此产生一些偏差,对这方世界来讲,既是古代神话人物,又是到未来才会真正出现的传奇,从而形成玄妙的矛盾与错位。
徐永生的到来,上古同未来合一,三尖两刃刀、八九玄功亦在这方天地提前现世。
……照这么看,我将来未尝没有回去看看的希望,虽说,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
徐永生心中念头浮现,但一闪即逝。
随着两座仙门都渐渐被他炼化,他更进一步吸引那座此前被乾秦皇室掌握的仙门。
也拖住了乾皇秦泰明。
石林王都上空灰色云海不停翻滚,最终云气全部收入那座神奇的门户内,门户轰然关闭。
乾皇秦泰明也落到了门内虚空中。
而紧接着,一条闪烁非金非银光辉的巨大手臂,便从另一座开启的仙门外探入虚空,五指张开。
这手掌,仿佛摘星拿月一般,竟然在虚空中一把抓住云海内的苍黑巨龙,以擒龙之势,通过仙门横跨虚空,生生将秦泰明化身而成的苍龙往另一座仙门外拖去!
苍龙发出惊怒和冷酷交加的长啸,庞大身躯剧烈翻滚,尝试挣脱。
一人一龙隔着仙门角力。
正当徐永生擒拿苍龙之际,仙门外西域荒野上,先前一直没有动作的秦玄与白罗揭,终于行动起来。
虽然震慑于徐永生的强大,但他们二人皆非坐以待毙之辈,隐忍至今正是等待最有利于自身的时机。
不过,同时行动起来的二人,做出不同的选择。
白罗揭本性凶暴,即便面对徐永生这等强敌,此刻第一反应仍是显化破坏神之蛇,向徐永生发起攻击。
秦玄则是化作苍龙,大小伸缩自如,飞腾间身形上升,冲入上方凌霄宝殿。
凌霄殿周围白光闪烁之下,便要趁机破空飞走。
徐永生一只手仍然探入仙门内虚空里没有收回。
但他周围非金非银的光辉瞬间变化,身形迎风见长,转眼就化作身高六丈的天神天将模样,周身上下为银甲覆盖,闪烁金辉。
那庞大身躯立在原地不闪不避,任凭白罗揭破坏神之蛇攻击。
破坏神之蛇杀伤力和破坏力惊人,当场便在银甲上撕裂开缺口。
但徐永生此刻六丈高的身躯只在原地微微一晃,对此恍若未觉。
他周身上下金辉流转,银甲瞬息间便恢复完好。
徐永生没有理会直接攻击自己的白罗揭,反而转头看向将要飞遁离开的凌霄宝殿。
其眉心处竖立的“第三只眼”中,迸发出惊人光辉,穿越虚空,照射在凌霄宝殿上。
那恢宏庞大的仙境天宫,连同宫殿内秦玄,都被暂时定在原地,不得离开。
秦玄见状,微微摇头,也就此停了突围离开的心思。
苍龙飞舞,白光闪烁间,很快也有仿佛君主般的高大巨人出现在凌霄殿前广场上,抽出腰间长剑,剑锋所指,万道白光凝聚神雷,铺天盖地向下方徐永生打落。
白罗揭一击没有建功,这时并不气馁,反而掀起更狂猛的攻势,和秦玄一起攻向徐永生。
徐永生六丈高的身躯这次没有再立于原地不动,反而剧烈变化起来。
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里转动飞腾,竟转眼间就化作一头庞大的巨鹰。
巨鹰收敛羽翼,身体旋转,探入仙门的脚爪终于从虚空里收回。
伴随他旋转飞腾的动作和力量,赫然从仙门中生生抓出另外一条青黑苍龙!
通过山河地脉为根基的法仪,通过两座仙门之间玄妙联系,横渡虚空,徐永生此刻竟直接将身在万里之外石林国的乾皇秦泰明,牵引到西域之地!
飞鹰擒龙,身形翻腾,连消带打,生生将秦泰明拖出仙门的同时,还顺势避过后方和头顶来自白罗揭、秦玄的攻击。
避过攻击不说,庞大巨鹰飞旋转身之后,空着的另一只脚爪凌空一击,直接就将破坏神之蛇的头颅当场抓个稀烂!
一击之后,徐永生冲势不停,所化巨鹰脚爪松开苍龙,身形前扑,在半空中也变化成一头庞大如山的巨牛。
青牛。
青牛冲来,头对头撞击同白罗揭所化的白牛相撞。
地动山摇间,白牛被顶翻在地。
青牛落地,顺势依旧不减,恢复六丈高的人形,身披银甲,闪烁金辉,一步迈出就到白罗揭面前。
白罗揭嘴角溢血,闷哼声中,黑色巨蛇再起,从四面八方咬向徐永生。
但徐永生庞大的身形看上去既坚实无比,又缥缈难测,像是随风晃动变化了一瞬。
杀伤力和破坏力强大的黑蛇这次再扑到他身上,就完全无法破开那一身银甲。
白罗揭一怔的同时,徐永生迈步上前,双手抓住白牛的牛角,用力之下,直接将白牛断首!
白罗揭全身巨震,体表裂开一道道伤口,飙血如箭。
徐永生一击得手,没有继续追击,转身抬手挡住凌霄宝殿再次轰落的道道白光。
被这些白光笼罩,令他略有几分受制的感觉。
这所谓凌霄宝殿虽然不是当年上古神话时代真正的玉宇天宫,但同样源自上古,独具神妙。
随着秦玄登临陆地神仙境界,超乎凡尘之上,他终于能真正展现几分这凌霄宝殿的妙处和威力。
徐永生见状,于是当即挥手。
非金非银的光辉凝聚之下,一杆仿佛棹刀的奇特长兵器,出现在他手中,形制与三尖两刃刀无异。
虽然不是真正的三尖两刃刀,但他通过八九玄功加以变化,神通奥妙同武道意境,与三尖两刃刀一脉相承。
这时刀锋挥舞之下,非金非银光辉冲天而起,顿时切断从天而降的道道白光。
徐永生挥刀之后,本人再抬腿向上踢出,从下方正中凌霄宝殿。
霎时间,白云稀碎,仙境崩散。
高高在上,偌大的凌霄宝殿,竟然在半空中倾斜歪倒,被徐永生这一脚踢翻!
秦玄正欲稳住凌霄殿,却见徐永生三尖两刃刀再次向天劈出。
刀光到处,斩破凌霄宝殿内大量陈设的同时,崩在秦玄本人身上,秦玄艰难抵挡之际,再难稳定凌霄宝殿。
他本人直接从宫殿中被甩出,跌落人间。
白罗揭、秦玄终于动手之际,燕文桢、郑京、韩山杰等人也有了动作,趁徐永生注意力被几位超品强者吸引的机会,他们开始各自奔逃突围。
但那其实并不是机会,或者说,从始至终,都没有机会。
徐永生挥舞三尖两刃刀将秦玄和凌霄宝殿劈翻之际,他六丈高的身形忽然又原地晃动了一瞬,仿佛迎风变化般。
下一刻,以他为中心,便有密如暴雨的一道道白色神雷,向四面八方轰击。
看上去,分明是先前秦玄和凌霄宝殿的手段。
燕文桢等人承受这暴雨般的攻击,凡是不到武圣修为的人,顷刻间便纷纷被炸得尸骨无存,当真像是遭了天罚一般。
少数几名武圣还能支撑,但也遍体鳞伤。
韩山杰守经据古,道道文华之气仿佛凝结为实质,但此刻无法广及四方,全被压在自己身体周围方寸之地。
郑京身披苍玄甲,全副武装,但此刻甲胄上布满裂痕,鲜血从缝隙中渗出。
徐永生神色如常,六丈高的身躯单手抬起,翻掌凌空压下。
顿时便有更加庞大的山峰凭空凝聚,从天而降,自云端轰然崩塌,将韩山杰、郑京等人全部压在山下,惨呼声戛然而止,瞬间声音和生机全无。
“……岱宗崩云?!”燕文桢见状惊讶。
这是积累有九把“义”之古剑的儒家强者才能施展的绝学,公认儒家武学之道在武圣层次攻击威力最强的绝学。
但人所共知,天麒先生徐永生是主修儒家五常之仁。
即便考虑赵氏、魏氏的佩韦自缓、佩韦佩弦,正常情况下也无法协调九方“仁”之玉璧变作九把“义”之古剑……
果然,徐永生的修行路数,已经完全不同于过往数千年来的儒家武道了……燕文桢心中明悟。
他转而望向一旁,曾经君臣相处数百年的乾皇秦泰明,喟然道:“陛下,世事多变,任你我计算再多,昔年可曾料到最终会是这般光景?”
在他身旁,徐永生无声经过。
燕文桢似无所觉,也似是已经全无所谓。
而徐永生亦目不斜视,只是径自前行。
然后,他所过之处,燕氏老族长,乾朝老相国燕文桢一颗皓首,冲天飞起。
对面秦泰明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目光冰冷,不见半点波澜。
从他被徐永生借助两座仙门生生从石林国拖到西域吐火罗后,他不言不动,只是静静观察眼前发生的一切。
徐永生屠戮西乾群臣,秦泰明视若无睹。
相反,遍地血腥和死亡,眼下正经由他自创的千秋长春,不断转化死意为生机,源源不断补充秦泰明自身。
提早重生,恢复元气的后手底牌被毁,秦泰明此刻抓紧一切时间和机会,尽量补充自身。
而在另一边,重伤的天竺王白罗揭则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身为白牛绝顶,生命力之旺盛远胜同境界其他高手。
重伤的白罗揭摇摇晃晃起身,万千黑蛇一起反过来噬咬断首的白牛身躯。
黑蛇交汇膨胀,簇拥忽然起舞的白罗揭,竟然也渐渐显化一尊黑色的巨人。
这巨人身形轮廓看上去一片模糊,面目五官亦不清晰。
但在其眉心处,分明也生出竖立的第三只眼瞳!
那第三目中,有无形的火焰,仿佛能焚灭一切,奔涌而出,目标直指徐永生。
“好!”徐永生喝一声彩,针锋相对同白罗揭对视。
他眉心处“第三目”中,神光迸发,针尖对麦芒与黑色巨人第三目所发火焰碰撞。
徐永生“第三目”的神光流转间,仿佛流水。
流水滔滔,此刻三江交汇,共同将对方第三只眼中喷薄而出的无色火焰包围淹没。
徐永生这时再上前一步。
三尖两刃刀挥舞之下,顿时将那虚幻的黑色巨人劈个身首异处!
黑色的巨人身形溃灭。
当中天竺王白罗揭双目圆瞪,分明也已经脑袋搬家!
这位天竺时隔千载方才重新涌现的超品强者,就此被徐永生斩杀于西域之地。
当徐永生斩杀白罗揭的瞬间,先前一直不言不动默默积蓄的乾皇秦泰明,忽然动了。
磅礴生机,顷刻间再次生死转换变化,由生入死,化作灭绝苍生的杀气与死意。
苍龙书·苍生灭!
近乎洁白的淡灰色刀气,仿佛无视空间距离,瞬间就斩到徐永生身后。
两道!
除了秦泰明之外,还有秦玄。
父子二人同时出手,一模一样的苍生灭,攻击凌厉至极。
其父生前身后都在演戏扮乖的秦玄,此刻出手,无需交流沟通,却是秦泰明最合拍的搭档。
父子二人仿佛从无间隙掩饰,毕生都为此刻的配合在做努力与准备。
徐永生刀劈白罗揭的刹那,两式苍生灭的攻击也到背后。
他原地不动,不闪不避,硬挨这两刀。
面对如此强横的攻击,金辉银甲也在瞬间黯淡,出现破损。
但徐永生恍若未觉,身形只是原地一晃。
晃动之后,非金非银的光芒闪烁,流转淡淡金辉的银甲便重新恢复。
徐永生按照自己的步调,稳稳斩杀白罗揭后,方才重新回身,迎向秦泰明、秦玄父子。
八九玄功流转之下,这时再面对那父子二人的苍生灭,徐永生六丈高的身躯迎风变化,再不为之所伤,银甲上寸痕不染。
他双手齐出,擒拿两条青黑苍龙。
秦泰明、秦玄身形同样为之变化,灰色云海缭绕间,苍龙虚无缥缈变化万方,将自身捉摸不定的特质发挥到极致。
不似先前借助地脉和仙门牵制秦泰明从而一举擒龙成功,以徐永生之能,这次第一时间也双手抓了个空。
但一抓不中,他脚步不停,继续迈步向前。
随着一步迈出,徐永生身形便再次变化,银甲天神消失不见,转眼化作一头如山岳般巨大的麒麟。
那麒麟入了灰色云海,四蹄践踏,仿佛山河之重,便是苍龙也不得脱身。
两条苍龙,顿时全被麒麟踩住,难以动弹。
当他们挣扎之际,麒麟背上光辉流转,忽然再现徐永生的身姿。
只是这次徐永生的模样同方才不同,不再是银甲天神模样。
他此刻依旧身高六丈,但一身白衣儒袍,重现文士打扮。
随着他本人修为境界提升,踏足陆地神仙境界,他八九玄功的功夫也更加精深。
虽然是传承体悟自杨二郎真意,但如今的徐永生修持八九玄功已经向前更进一步,融汇自身所学和意志,推陈出新,不断进取,呈现全新的姿态。
白衣大儒此刻坐在麒麟背上,手中兵刃模样也不再是三尖两刃刀,而是回归斩马剑、陌刀的形制。
“说来,二十余年了,我最想杀的人,是你,秦泰明。”徐永生静静说道。
秦泰明被麒麟踏住,口中喷血,冷冷注视徐永生。
早在他半疯不疯第一次离开关中之前,他其实听过徐永生的名字。
只是,那时他印象中的徐永生,难以同眼下的形象对应起来。
他设想过很多对手,例如自己的祖母周明空,亦或者自己的子女秦虚、秦玄等人,亦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设想过自己此番重生可能不会一帆风顺,可能面对不少敌人。
但他从不怀疑自己能斩破一切险阻,重登顶峰。
到了那时,再无后顾之忧的他有望更上一层楼,创造比从前都更加宏大恢宏的基业!
一切人与事,都将在他面前俯首,被他把握于指掌间。
可是……
秦泰明这时没有回应徐永生之言,脑海中反而浮现方才燕文桢的问题。
燕卿家,朕确实不曾料到最终是这等结果……
徐永生亦没有等秦泰明回应的意思,说话同时,手中斩马剑便挥落,顿时将两颗青黑龙首一起斩断!
秦泰明无声,秦玄则发出最后的长啸:
“我父子今日身死,不代表你的愿景达成!
往后百年、千年、万年,定然有无数的我们再现。
而你,纵使不独行,也注定相合者寥寥!”
徐永生平静看着两条苍龙授首,对方最后的生机被他泯灭,如烛龙周明空一般难再有重生之机。
此刻闻听秦玄所言,他面色如常,神情间不见得意也不见凝重,末了只是平淡笑笑。
徐永生神情平静,其余观者则心潮澎湃。
远方不光是宁山、奚骥、沈觅觅等徐永生门下学生,同行而来,此刻远远眺望这边的沈志国等人,同样心中震撼难以自抑。
距离缘故,很多细节连身为武圣的他也难以看清。
但这不影响他确认此战结局。
大乾新天子,秦玄。
新的天竺王,白罗揭。
以及此前已经统治中土数百年光阴,令大乾重新步入鼎盛的乾皇秦泰明。
三位陆地神仙境界的超品强者,今日一战尽殁,全部被徐永生斩杀。
余下燕文桢、韩山杰、郑京等武圣高手,更是死得满坑满谷。
沈志国看到了自己昔日同僚,大乾安西节度使江武滔。
对方也算是为乾秦皇室尽忠到最后一刻。
虽说昔年已是人各有志,分道扬镳,如今此情此景再见,还是令人唏嘘。
远方,郭烈亦是如此。
谢初然先一步斩杀英陌城,郭烈的结局便同样注定。
徐永生远远望着谢初然、谢今朝、石靖邪、楚净璃结束战斗,再一起赶来这边。
谢初然、石靖邪身上伤势看着骇人实则没有大碍。
伤势最重的谢今朝,关注的则是被徐永生斩杀的秦泰明。
他和谢初然无声看着那位昔年高高在上主宰万民命运的天子,如今身首异处,都长长呼出一口气。
“无需带回中土,就地葬了即可。”徐永生语气淡然,没有多么痛恨,但也没有多么郑重,仿佛谈论的并非昔日君临天下的一代皇者。
他也确实是这般心思。
在斩杀秦泰明、秦玄、白罗揭等人之后,他并没有仿佛得偿所愿终于达成目标的模样,反而继续在西域游历。
已经没有黑暗天幕阻断东、西,徐永生于是向更西边游历一番,领略当地风光。
东、西商路渐渐有重新建立起来的姿态,徐永生结束行程同谢初然等人一道踏上归途。
而随后到来的申东明,则与沈志国等人继续平靖地方。
西乾朝廷崩溃,西域地方上出现真空,隐约生出乱象,但转眼间就被早有准备的申东明等人平息。
而当徐永生终于回到中土,早已得知消息的中原上下,齐齐沸腾。
西域一战,决定中土命运。
现在胜负已分,所有人都在关注那位天麒先生的那一步走向何方。
出乎部分人预料,符合部分人期望,又令许多人依然难以置信,徐永生并没有特殊的表示。
他平静重返东都城外自己的居所,行止与往日并无分别。
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心中渐渐有了定数。
“天麒先生门下几位学生,转战天下,平靖地方,渐渐奠定了民望,如今看来,多半便是称景王的申东明了?”
东都内,殷雄同林成煊、罗毅对坐,谈论时局,语气平静。
林成煊轻轻颔首,罗毅言道:“确是景王最合适。”
殷雄目视城外铁斋和天麒书院方向:“徐天麒自己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若说子嗣问题,景王本人虽是秉承天麒先生愿景和衣钵的学生,他将来子嗣同样难说。”
罗毅微笑:“总要有个开始,连开始都没有,何谈将来坚持还是反复呢?”
殷雄收回目光:“也对,徐夫子高洁,令人钦佩,至圣先师之后,再出素王。”
“有帝王之德而未居帝王之位者,可称素王。”林成煊这时却摇头,难得开口说道:“恒光志不在帝王。”
殷雄想了想后,笑道:“是啊。”
王阐这时到来,见礼之后说道:“恒光公开讲课,邀约我们同听。”
殷雄闻言,转头看向林成煊、罗毅。
徐永生如今修为实力之高,堪为天下师,便是他们旁听,也常感到受益无穷。
但因为林成煊、罗毅同徐永生的关系,徐永生一般不会主动直言邀约。
今日破例,想必是因为公讲内容特殊的缘故……
“看来恒光已经做好全部准备,这一天终于来了。”罗毅起身笑道,满心欢喜与期待。
林成煊面上亦流露淡淡笑意,含笑点头。
殷雄心下当即了然。
一行人出城到了天麒书院。
书院中,徐永生一袭白衣,端坐讲桌后,神色宁和淡然,同往日别无二致。
宁山、奚骥、沈觅觅、尹兰舟、时未雨等学生,都列席端坐,专心听讲。
不同的则是,包括谢初然等人在内,今日都在一旁听讲,神情认真。
果然,徐永生今日公开宣讲,不禁任何人旁听,内容便是全新的武道修行体系与路数。
令武者不再拘泥于三关五相,不再受走火入魔之厄困扰的新道路。
不单单是初学者从头入门,更可助从前便习武之人,改变自身过往所学。
消息传出,往来者络绎不绝。
于是……
“谢徐子教诲。”苏知微、高谊携张天一、王远知等道门南北二宗弟子,一同向徐永生行礼。
“谢徐子教诲。”玄禅大师亦携佛门高僧到访。
“谢徐子教诲。”殷雄、范金霆等宿老神态郑重,这一刻仿佛回到少年求学之时。
不单只儒家学子,纯粹的武夫、僧人、道人,皆听课谢师。
由此时起,此方天地武道修行翻开全新篇章。
世人亦称颂,人间再出至圣先师徐子,名永生,字恒光,号天麒、铁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