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5部分

《巴黎圣母院》》 · [法]雨果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在他们身后稍远的地方,有两个穿着弗朗德勒服装式样的人正低声交谈,他们没有完全隐没在阴影中,因而去看过参加格兰古瓦奇迹剧演出的人自会认出,他们是弗朗德勒御使团的两个使臣:一个是足智多谋的根特的领养老金者纪约姆.里姆,而另一个是声望极高的袜商雅克.科珀诺尔.看官记得,这两个人都染指了路易十一的政治密谋.

来了,屋子尽头,房门边,有个壮汉站在黑暗中,纹丝不动,俨若一尊雕像,四肢粗短,全副盔甲,穿着绣有徽章的外套,四方脸膛,暴眼睛,大阔嘴,平直的头发像挡风板似的从两边压下来,遮住了耳朵,遮住脑门,看上去像狗又像虎.

大家都脱掉帽子,国王例外.

紧挨着国王的那位大人正在念一长篇帐单之类的东西,国王好像很注意听着.两个弗朗德勒人在纷纷地交头接耳.

***!科珀诺尔咕噜道,我站累了,难道这里没有椅子?

里姆摇了摇头,谨慎地微微一笑.

***!科珀诺尔又说,他被迫这样压低嗓门,确实感到不幸,身为袜商,我真想屁股往地上一坐,盘起腿来,卖袜子似的,像在我店里坐着那样.

千万不要这样,雅克大人!

哎哟!纪约姆大人!这里难道就只能站着吗?

跪着也行.里姆应和着.

这时国王开了口.他们便立刻不作声了.

仆人的衣袍50索尔,王室教士的大氅12利弗尔!这么多!把金子成吨往外运!难道你疯了,奥利维埃!

这样说着,老人抬起了头.只看见他脖子上圣米歇尔项饰贝壳状的金片闪闪发光,蜡烛正好照着他那瘦骨嶙峋和闷闷不乐的侧面,他一把把卷宗从另一个人手中了抢过去.

您是要叫朕倾家荡产!他大声叫道,枯涩的目光扫视着卷宗,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难道朕用得着这样一座豪华的住宅吗?礼拜堂的两个神甫,每人每月10利弗尔,还有礼拜堂的一个僧侣100索尔!一个侍从,每年90利弗尔!4个司膳,每人每年120利弗尔!以及一个烧烤师,一个汤羹师,一个腊肠师,一个厨子,一个卸甲师,两个驼马侍从,这些人都是每月10利弗尔!厨房两个小厮每人8利弗尔!还有马夫和他的两个助手,每个月80利弗尔!搬运夫一个,糕点师一个,面包师一个,赶大车的二个,每人每年60利弗尔!马蹄铁匠120利弗尔!还有帐房总管,1200利弗尔;帐房审核,500利弗尔!......还有什么名堂,我怎会知道?这简直是疯狂,我们仆人的工钱,简直要把法国抢劫一空!卢浮宫的所有金银财宝,也将在这样一种耗费的烈火中融化殆尽!朕就只好变卖餐具度日啦!翌年,倘若上帝和圣母(说到这里,他抬了抬帽子)还允许朕活着,朕就只能用锡罐子喝汤药了.

说这话时,他朝桌上闪光的银盏投去一瞥,咳嗽一声,继续说道:

奥利维埃君,身为国王和皇帝,统辖广褒国土的君主,在不该在其府第里滋生这种骄奢淫逸之风的;因为这种火焰会蔓延到外省.......所以,奥利维埃君,务必记住这话.我们的花费逐年增加|Qī|shu|ωang|,这可不好.怎么那,帕斯克—上帝!直到79年,还不超过36000利弗尔;80年,达到43619利弗尔;......数字都在我的脑子里;80年,竟达到66680利弗尔;而今年,我敢打赌!会达到80000利弗尔呢!4年中竟翻了一番!简直是咄咄怪事!

他气喘吁吁地停住,随后又气呼呼地说:

我的周围尽是靠国库养肥他们自己的人,难怪我消瘦!你们从我每个毛孔里吮吸的是都金币!

大家默不作声,这样的怒气只好任其发泄.他继续说道:

正如法国全体领主用拉丁文写的这份奏章所说的,我们必须重新确定一下他们所说的王室的沉重负担!确实是负担!不堪忍受的负担!啊!大人们!你们说朕算不上国王,当政既无司肉官,又无司酒官!朕要叫你看一看,帕斯克—上帝!朕到底是不是国王!

刚说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的权势,不由露出笑容,火气也就消了,于是转向两个弗朗德勒人说:

纪约姆伙伴,您看见了吧?宫廷面包总管.司酒总管.侍寝总管.御膳总管,都顶不上小小的奴仆.......请记住这一点,科珀诺尔伙伴;......他们毫无用处.他们这样在国王身边毫无用处,觉得就像王宫大钟钟面周围的四个福音传道者,刚才菲利浦.布里伊还得去把钟拨到9点呢.这四个雕像全是镀金的,可并不指时;时针根在可以用不着它们.

他凝神沉思了一会,摇着苍老的脸孔,加上一句:嗬!嗬!以圣母的名义起誓,我不是菲利浦.布里伊,我可不会再给那些大侍臣镀金的.我赞成爱德华国王的观点:救救百姓,宰掉领主.......接着念吧,奥利维埃.

他指名道姓的那个人双手接过卷宗,又大声地念起来:

......巴黎司法衙门的印章年久破损,不能再使用,需铸刻翻新,交给印章掌管人亚当.特农为支付新印章的镌刻费12巴黎利弗尔.

付给纪约姆.弗莱尔的款项4利弗尔4索尔巴黎币,作为他在今年一月.二月和三月哺育.喂养小塔公馆两鸽巢的鸽子所费辛劳和工钱,又为此供给7塞斯提大麦.

付方济各会一个修士,为一个罪犯举行忏悔,4个巴黎索尔.

国王默默地听着,不时咳嗽几声.随即又把酒杯送到嘴边,做个怪相喝了一口.

今年一年内,奉司法之命,在巴黎街头吹喇叭,共举行56次通谕.......账目仍待结算.

在巴黎和其他地方搜寻据传埋藏在某些地点的金钱,却一无所获;-45巴黎利弗尔.

为了挖出一个铜子,埋进一个金币!国王说道.

......为了在小塔公馆放铁笼的地方安装6块白玻璃板,付13索尔.......奉谕在鬼怪节制作并呈交王上四个周围饰有玫瑰花冠的王徽,6利弗尔.......王上的旧紧身上衣换两个新袖子,20索尔.......为王上的靴子置办的鞋油一盒,15德尼埃.......为了国王那群黑猪新建猪舍一座,30巴黎利弗尔.......为了关养狮子在圣彼得教堂附近,支付若干隔板.木板和盖板,22利弗尔.

可真是金贵的野兽!路易十一说道,没关系,这是王者的豪华气派.有一头红棕色的雄狮,优雅可爱,最中我意.......您见过了吗,纪约姆君?......君主应当养这类奇妙的野兽.我们这些为君王者,以老虎代替猫,应该以雄狮代替狗.强者为王.在信奉朱庇特的异教徒时代,民众献给教堂百头牛和百只羊,帝王就赐给百只狮子和百只老鹰.这说起来很凶蛮,却十分美妙.法国历代君王宝座周围都有猛兽的这种吼叫声.只不过,后人会给我公正的评价.我在这上面比他们花费少,用于豹.狮.熊.象等的费用,我节省得多.......往下念吧!奥利维埃君.我们只不过说给我们的弗朗德勒朋友听一听.

纪约姆.里姆深鞠一躬,而科珀诺尔,满脸愠色,恰似陛下谈到的狗熊.国王却没有放在心上;嘴唇刚伸进杯里呷了一口,随即又赶紧吐出来,说道:呸!这草药汤真讨厌!正在朗读卷宗的那一位继续念道:

有个拦路抢劫犯在剥皮场牢房里关压了6个月,等候着发落,其伙食,6利弗尔四索尔.

什么?国王打断话头.喂养该绞死的东西!天啦!休想我会再给一文钱供这种饭食的.......奥利维埃,此事您去跟埃斯杜特维尔大人商量一下,今晚就替我做好准备,叫那个风流鬼与绞刑架结婚吧.念下去.

奥利维埃在念到拦路抢劫者那条时,用大拇指做了个记号,然后跳了过去.

付给巴黎司法极刑执行官亨利埃.库赞60巴黎索尔,该款项是奉巴黎司法长官大人之命,偿付奉上述司法长官大人之命购买一把宽叶大刀,供因违法而被司法判处死刑者斩首之用,具备有刀鞘及一件附件;同时已将处斩路易.德.卢森堡大人时开裂并损缺的那把旧刀修复和整新,今后可以充分表明......

国王插嘴说:得了.我心甘情愿降旨花这笔钱.这样的开销我不在乎,花这种钱我从不心疼.......接着往下念吧.

新造了一只大囚笼.......

啊!国王双手按住椅子的扶手,说道,我就知道,我来这座巴士底会有什么玩意儿的.......等一等,奥利维埃君.我现在要亲自去看一看囚笼.我一边看,您一边给我念好啦.弗朗德勒先生们,你们也来看看.挺新奇的.

话音刚落,他就站起身来,倚在奥利维埃胳膊上,示意那个站在门口像哑巴一样的人在前面带路,又示意两个弗朗德勒人跟在后面,于是走出了房间.

在小室门口,御驾又增加了披盔带甲的武士和手擎火炬的瘦小侍从.在主塔内部的楼梯和走廊都是从后墙开凿而成的,王上在黑暗的主塔里面走了一阵子.巴士底的总监走在前头,下令给年老多病.边走边咳嗽.弯腰曲背的老国王打开各个小门.

每过一道小门,所有人都不得不低下脑袋,除开那个由于年老而佝偻的老头,他的牙齿全掉光了,透过牙龈说道:哼!我们都准备好进坟墓的大门了.过矮门,就得弯腰而过.

最后,最后一道小门锁上加锁,重重叠叠,花了一刻钟才打开.走过这小门,里面是一间又高又宽的拱形大厅,借着火把的亮光,可以分辨出正中有个铁木结构的厚实的大立方体,里面是空心的.这就是用来关禁国家要犯的有名囚笼之一,被称为国王的小姑娘.有两三个小窗子笼子侧壁上,窗上的粗大铁栅密密麻麻,连玻璃也看不见了.门是一块平滑的大石板,就像墓门那样.这种门只能进不能出.只要是里面的死者是个活人.

国王围着这个小建筑物缓步走起来,一边仔细地察看,跟在他后面的奥利维埃却大声地念着帐单.

新造一个巨大的笼子,承梁.梁木.方材均用粗壮的木料,笼长9尺,宽8尺,顶板与底板高7尺,榫接并用粗大的铁螺栓铆合,该笼子置于圣安东城堡作为塔楼之一的房间里,笼内奉旨监禁原先关在残旧囚笼里的一个犯人.......这个新囚笼用了52根竖梁,96根横梁,10根各为三图瓦兹长的承梁;17个木匠在巴士底庭院内劳作了12天,砍削.加工.刨光这些木料.

相当好的橡树心.国王边说边用拳头敲了敲囚笼构架.

......这个囚笼,奥利维埃继续念道,用去220根粗大的铁螺栓,每根89尺长,其余的中等长度,还有用于固定螺栓的盖帽,垫片和压衬,上述各项共用铁3700斤重;外加8根大铆钉用来固定上述笼子,连同铁抓和铁钉,共重218斤,还不包括囚笼所在房间的窗户铁栅,房门上的铁杠而其他等等......

为了关一个没几斤重的人竟用了那么多的铁呀!国王说道.

......总共317利弗尔5索尔7德尼埃.

帕斯克—上帝!国王喊叫起来.

听到路易十一这句粗鲁的口头禅,仿佛囚笼里有个人醒了过来,只听得铁链丁丁当当撞着底板的响声,有个好似从坟墓里发出来的微弱声音响起来:陛下!陛下!求你开恩吧!......只听见说这话的声音,却看不见其人.

317利弗尔5索尔7德尼埃!路易十一接着往下说.

听到囚笼里发出来的哀鸣,所有在场的人不由得直打寒噤,连奥利维埃亦不例外.只有国王一个人好像没有听见.奥利维埃奉命继续往下念,王上冷漠地继续察看囚笼.

......除此的外,一个泥瓦工凿洞安放窗栅,并因为囚笼太重,其所在房间的地板难以支撑而得加固,共付27利弗尔14巴黎索尔......

囚笼里又呻吟了起来:

开恩吧!王上!我向您发誓,谋反的是昂热的红衣主教大人,而不是我.

这个泥瓦匠够狠的!国王说道,接着念,奥利维埃.

一个木工制作床铺.窗子.马桶打洞等等,付20利弗尔2巴黎索尔......

那声音继续在呻吟:唉!王上!您不听我说的话么?我向您保证,给德.纪延大人写告密信的并不是我,而是拉.巴律红衣主教大人.

木工也够贵的!国王说道,念完了吗?

没有,陛下.......一个玻璃工安装上述房间的玻璃,付予46索尔8巴黎德尼埃.

开开恩吧,陛下!餐具给了托尔西大人,我的全部财产都给了审判我的法官们,藏书给了皮埃尔.多里奥尔老爷,挂毯交给了卢西永的总管,难道这还不够吗?我是冤枉的.我在铁笼子里已经哆哆嗦嗦已14年了.开开恩吧,陛下!您会在天国得到报答的.

奥利维埃君,国王说道,总共多少?

367利弗尔8索尔3巴黎德尼埃!

圣母啊!国王嚷道.这真是贵得吓人的囚笼啊!

他从奥利维埃手中一把夺过卷宗,扳着手指自己计算起来,忽而又查看文书,忽而仔细察看囚笼.正在这个时候,从囚笼里传出囚犯的呜咽声.这声音在黑暗中是那么凄惨,大家的脸孔变得煞白,面面相觑.

14年了!陛下!已经14年了!从1469年4月算起.看在上帝的圣母面上,陛下,就听我诉一诉衷肠!在这整个时期里,您一直享受太阳的温暖.我呢,体弱多病,难道我再见不到天日吗?开恩吧,陛下!发发慈悲吧.宽容是君王的一种美德,因为宽宏大量可平息怒气.陛下,难道您认为,到了临终时,一个君王由于对任何冒犯都从不放过难道会感到是一种巨大的快乐吗?况且,陛下,我并没有背叛陛下;背叛的是昂热的红衣主教大人.我脚上带着沉重的铁链,链头还拖着个大铁球,重得有悖常理.唉!陛下,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奥利维埃,国王摇了摇头说道,我发现有人向我报价每桶灰泥20索尔,其实只值12索尔.您把这份帐单重新改一下.

刚一说完,随即从囚笼转过身去步出那个房间.可怜的囚犯眼见火把耳听人声远去,肯定国王走了.陛下!陛下!他绝望地喊道.房门又关上了,他再也看不见什么,再也听不见什么了,就只有狱卒吵哑的歌声,在他耳边回荡.让.巴律老公再看不见了他的主教区;凡尔登大人一个主教区也没有了;两个一起完.

国王默不作声,又上楼回到他的小室去,他的随从跟随其后面,全都被犯人最后的呻吟吓得魂不附体.冷不防陛下转身问巴士底的总管道:喂,那囚笼里曾有个人是吗?

没错!陛下!总管听到这问话,顿时目瞪口呆,应答道.

那是谁?

是凡尔登的主教大人.

国王比任何人都心中有数.但是,明知故问是一种癖好.

啊!他说,故作天真状,好像是头一回想起来似的.纪约姆.德.哈朗库,红衣主教拉.巴律大人的朋友.一个非常不错的的主教!

过了片刻,小室的门又开了,看官在本章开头见过的那五个人走进去之后,随即又关上.他们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保持原来的姿态,低声继续谈话.

国王刚才不在的时候,有人在他桌上放了几封紧急信.他亲自一一拆封,立刻一一批阅,示意奥利维埃君-好像在王上身边充当文牍大臣-拿起羽毛笔,并不告诉他信函的内容,就开始低声口授回复,奥利维埃跪在桌前,十分地不舒服,忙着笔录.

纪约姆.里姆注意观察着.

国王说得很低,两位弗朗德勒人一点儿也听不见他口授什么,只有断断续续地听到让人难以理解的片言只语,诸如......以商业维持富饶地区,以工场维持贫瘠地区......让英国贵族看我们四门臼炮:伦敦号.布莱斯镇号.勃拉汉特号.圣奥美尔号......大炮是目前战争更合理的根由......致我们朋友布莱随尔大人......没有贡赋军队是无法维持的......等等.

有一次,他提高了嗓门:帕斯克—上帝!西西里国王大人竟跟法国国王一样用黄火漆密封信件,我们允许他这么做,也许是错了.连我那勃艮第的表弟当年的纹章都不是直纹红底子的.要保证名门世家的威严,只有维护其特权的完整性.马上记下这句话,奥利维埃伙伴.

又有一回,他说道:噢!这封信口气真大!我们的皇兄向我们提出什么要求呀?他一边浏览书信,一边不断发出感叹:当然,意志如此强盛.伟大,简直叫人难以置信.可别忘了这句老谚语:最美的伯爵领地是弗朗德勒;最美的公爵领地是米兰;最美的王国是法兰西.对不对,弗朗德勒先生们?

这一次,科珀诺尔同纪约姆.里姆一起鞠了一躬.袜商的爱国心受到了奉承.

看到最后一件信函,路易十一不由直皱眉头,喊叫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控告我们在庇卡底的驻军,还请了愿!奥利维埃,急速函告鲁奥特元帅大人.......就说军纪松弛;近卫骑兵一被放逐的贵族,自由弓手,侍卫对平民胡作非为.......军士从农夫家里掠夺其财富还嫌不够,或用棍打鞭抽,迫使他们到城里去乞讨酒.香料.鱼及其他许许多多东西.......国王知道这一切.......朕要保护其庶民,让他们免遭骚扰.偷窃和抢劫.......以圣母的名义起誓,这是朕的意志!......另外,就说朕不喜欢任何理发师乡村乐师或军队侍役,像王侯一样穿什么天鹅绒和绸缎,戴什么金戒指.......这种虚荣浮华是上帝所怨恨的.......吾人身为贵族,也****于每1巴黎码16巴黎索尔的粗呢上衣.......那些随军侍役先生们,也完全可以屈尊嘛.就照这样颁诏下旨.......致我们的朋友鲁奥特大人.......行.

他高声口授这封信,语气铿锵有力,说得时紧时慢.口授正要结束,房门一下子打开了,又来了一个人,慌慌张张冲进来喊道:陛下!陛下!巴黎发生民众暴乱.

路易十一的严肃面孔一下子紧缩起来;不过,他不安中所流露出来的某是种明显表情,俨如闪电转瞬即逝.他克制了自己,冷静而严肃地说道:雅克伙伴,您来得太唐突了!

陛下!陛下!叛乱了!雅克伙伴上气不接下气地又说道.

国王站了起来,猛然抓住他的胳膊,抑住怒火,目光瞟着两位弗朗德勒人,咬着雅克耳朵,只让他一个人听见,说道:住口,要不然就给我小声点!

新来的人心领神会,战战兢兢地低声叙说起来,国王冷静地听着.正在这时候,纪约姆.里姆叫科珀诺尔注意看了看新来者的面容和衣着:毛皮风帽,黑绒袍子,wωw奇Qisuu書com网短披风,这表明他是审计院的院长.

此人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国王作了些解释,路易十一便哈哈大笑起来,大声说道:真的!库瓦提埃伙伴,大声说吧!您为什么要这样小声?圣母知道的,我们没有什么可向我们弗朗德勒好朋友隐瞒的?

可是,陛下.

大声一点说!

这位库瓦提埃伙伴依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到底怎么样,国王继续说,说呀,先生,我们心爱的巴黎城发生了平民骚动.

是的,陛下.

您说,这骚动是针对司法官典吏大人的吗?

看样子是的,这位伙伴结结巴巴地应道,他对王上刚才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思想变化,依然摸不着头脑.

路易十一继续又说:巡逻队在哪儿遇到乱民的?

从大丐帮街走向兑换所桥的路上.我本人也遇见,是我奉召来这里的途中.我听见其中有几个人连声喊道:打倒司法宫典吏!’

他们对典吏有过什么怨恨?

啊!雅克伙伴说,典史是他们的领主.

真的!

是的,陛下.那是奇迹宫廷的一帮无赖.他们是典吏管辖下的子民,对他不满由来已久.他们拒不承认他有审判权和有路政权.

得啦!国王说道,情不自禁地露出满意的笑容,尽管他竭力掩饰.

在他们对大理院提出的诉状中,雅克伙伴继续说,他们声称只有两个老爷,即陛下和上帝.我想,他们所说的上帝,其实是魔鬼.

嘿!嘿!国王说.

他擦着双手,暗自发笑,脸上容光焕发.他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尽管他不时竭力地装出神情自若的样子.谁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连奥利维埃君也弄不明白.国王半晌一声也没有吭,看上去若有所思,却又喜形于色.

他们人多势众吗?他忽然问道.

是的,当然,陛下.雅克伙伴回答.

共有多少人?

至少6000人.

国王情不自禁说了声:妙!随即又加上一句:他们都有武器吗?

有长镰.火枪.十字镐长矛.各种很厉害的武器.

对于这种大肆渲染,国王好像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雅克伙伴认为应该添上一句,于是说道:若是陛下不立即派人救援典吏,可就完蛋了.

要派的.国王装出严肃的样子说:好.一定要派.典吏大人是我们的人.6000人!都是些亡命之徒.大胆固然值得赞叹,但我们感到气恼.可是今夜朕身边没有任何人.......明早还来得及.

雅克伙伴又叫道:立即就派,陛下!明早派的话,典吏府早遭抢劫无数次了,领主庄园早遭蹂躏,典吏也早被绞死了.看在上帝的份上,陛下!请在明天早上之前派兵吧.

国王正面瞅了他一眼,说:朕对你说了,就是明天早上.

他那种目光是叫人回嘴不得的.

沉默了一会,路易十一再次提高了嗓门.雅克我的伙伴,你应该明白这件事了吧.往昔......他改口说:现在典吏的封建裁判管辖区如何.

陛下,司法宫典吏拥有压布街,一直到草市街,拥有圣米歇尔广场和俗称之为炉风口隔墙’的地方,座落在田园圣母院教堂旁(这时路易十一抬了抬帽沿).那里府邸共13座,加上奇迹宫廷,再加上称为郊区的麻疯病院,还再加上从麻疯病院到圣雅各门的整条大路.在这很多地方,他既是路政官,又是高级.中级.初级司法官,全权领主.

哎唷!国王用右手搔搔左耳说道.这可占了我城市的好一块地盘呀!啊!典吏大人过去就是这一整个地盘的太上皇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改口.他一副沉思默想的模样,继续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妙哉!典吏先生!您嘴里可咬着我们巴黎的好一大块呵!

突然间,他暴跳如雷:帕斯克—上帝!在我们国家里,这些自称路政官的人.司法官.主宰者,动辄到处收买路钱,在百姓当中到处滥施司法权,各个十字路口都有他们的刽子手,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倒行逆施,结果使得法国人看见有多少绞刑架,就以为有多少国王,就像希腊人认为有多少泉水就有多少神明,就像波斯人看见有多少星星就以为有多少神.够了!这真是太糟透了,我讨厌因而造成的混乱.我倒要弄个明白:是不是上帝恩典,在巴黎除了国王之外还有另一个路政官?!除了大理院还有另一个司法衙门?!在这个帝国除了朕居然还有另一个皇帝?!天理良心!法兰西只有一个国王,只有一个领主,一个法官,一个斩刑的人,正如天堂里只有一个上帝,我确信这一天终会到来!

他又举了举帽子,一直沉思着往下说,其神情和语气就像一个猎手因激怒放纵其猎犬一般,好!我的民众!勇敢些!砸烂这班假领主!动手干吧!快呀!快呀!抢劫他们,绞死他们,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啊!你们想当国王吗,大人们?干吧!百姓们!干吧!

说到这儿,他突然打住,咬咬嘴唇,仿佛要捕捉已溜走了一半的思想,犀利的目光轮流注视着身边的五个人,忽然用两手抓紧帽子,盯着帽子说:噢!你要是知道我脑子里想些什么,我就把你烧掉.

随后,他活像偷偷回到巢穴的狐狸那样,用惶恐不安的目光仔细环视四周:让它去吧!我们还是要援救典吏先生.可惜这时候我们这里兵马太少了,对抗不了那么多民众,非得等到明天不可.明天要在老城恢复秩序,凡只要是捕获者统统绞死.

对啦,陛下!库瓦提埃伙伴说.我开头一阵慌乱,倒把这事忘了:巡逻队抓住那帮人中两个掉队的.陛下要是想见这两个人,他们就在那儿.

我想见他们!国王大叫,怎么!帕斯克—上帝!这样的事你都忘了!快快,你,奥利维埃!去把他们找来.

奥利维埃君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带进来两个犯人,由禁卫弓手押解着.头一个长着一张大脸,呆头呆脑,醉醺醺的,惊慌失措.他衣衫褴褛,走起路来,屈着膝盖,步态蹒跚.第二个面孔苍白,笑眯眯的,读者已认识.

国王打量了他们一会儿,一声不吭,随后冷不防地问第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日夫罗瓦.潘斯布德.

职业呢?

流浪汉.

你参加那十恶不赦的暴乱,用意何在?

流浪汉望了望国王,摇晃着双臂,一付傻头傻脑的模样.这是畸形怪状的脑袋,其智力受到的压抑,俨如熄烛罩下之烛光.

不知道.他应道,人家去我也去.

你们不是要去悍然攻打和抢劫你们的领主司法宫典吏大人的吗?

我只明白,他们要到某人家里去拿什么东西.别的就不知道了.

一个兵卒把从流浪汉身上搜到的截枝刀递交王上审视.

你可认得这件武器?国王问道.

认得,是我的截枝刀,我是种葡萄园的.

那你认得这个人是你的同伙?路易十一加上一句,一面指着另一个囚犯说.

不,我不认识他.

行啦.国王道.随即用手指头示意我们已提醒读者注意的那个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奇][书][网].默不作声的人,又说:

特里斯丹伙伴,这个人就交给您处置了.

隐修士特里斯丹鞠了一躬,低声命令两个弓手把那可怜的流浪汉带走.

此时,国王已经走到第二个犯人跟前,此人满头大汗.

你的名字?

陛下,我叫皮埃尔.格兰古瓦.

职业?

哲学家,陛下.

坏家伙,那你怎么竟敢去围攻我们的明友司法宫典吏先生,你对这次民众骚乱,有什么事情要交待的?陛下,我并没有去围攻.

喂喂!淫棍,难道不是在那一伙坏蛋当中被巡逻队逮住你的吗?

不是,陛下,是误会,也是在劫难逃.我是写悲剧的.陛下,我恳求陛下听我禀告.我是诗人,夜里爱在大街上行走,那真是从事我这行职业的人的悲哀.今晚我正好经过那里,这纯属偶然,人们却不问清楚就把我抓起来了.我在这场民众风暴中是清白无辜的.乞求陛下明察,那个流浪汉并不认识我,我恳求陛下......

闭嘴!国王饮了一口煎草汤,说道,我都被你说晕了.

隐修士特里斯丹走上前去,指着格兰古瓦道:陛下,把这一个也绞死吗?

这是他大声说的第一句话.

呸!国王漫不经心地应道,我看没有什么不可.

我看,万万不可.格兰古瓦道.

这时,我们这位哲学家的脸色比橄榄还要绿.看到王上那冷淡.漠然的神色,深知别无他法逃生,除非用感人肺腑的什么言词来打动圣上的心,于是一骨碌便扑倒在路易十一跟前,顿首捶胸,呼天抢地:

陛下!万望圣上垂怜容禀,陛下啊!请勿对我这微不足道的小人天威震怒.上帝的神威霹雳,是不会落在一颗莴苣上的.圣上是无比强大.威震四海的君主,请可怜可怜一个老实人吧,要他这样的人去煽动暴乱,那比要冰块发出火花还难!无比仁爱的圣上,温厚宽容是雄狮和国君的美德.严厉只会吓跑有才智之士;北风呼啸,只能使行人将身上的大衣裹得更紧;太阳发出光芒,逐渐温暖行人的体肤,才能使其脱下外套.圣上呀,您就是太阳!我至高无上的主宰者,我向您保证,我不是流浪汉,不是小偷,不是****之徒.叛乱和抢劫绝非阿波罗的随从.去投入那爆发为骚乱的乌合之众的,绝不会是我.在下是圣上忠实的子民.丈夫为了维护妻子的荣誉而怀有的嫉妒心,儿子为了孝敬父亲而怀有的嫉恶如仇之情,作为一个善良的子民,为了圣上的光荣,应该兼而有之;他必须呕心沥血,满腔热情维护王上的宗室,竭尽所能报效圣上.如有其他任何热情使他不能自持的,那只能是疯狂.陛下,这就是我的最高座右铭.因此,请千万别根据在下的衣服肘部磨破了就判定在下是暴徒和抢劫犯.如蒙圣上开恩,陛下,我将早晚为陛下祈求上帝保佑,磨破双膝也在所不辞.咳!在下不是腰缠万贯的富翁,这是千真万确,甚至还有点穷困.然而并不因此就作恶多端.贫穷不是在下的过错.人人都明白:巨大财富并不是从纯文学中就可取得,满腹经纶之士并不总是冬天有取暖之火.唯有使用狡狯的手段能攫取全部的收获,而只把稻草留给其他科学职业.有关哲学家们身穿破洞的外套,就至少有四十句绝妙的谚语.啊!陛下!宽容是唯一可以照耀一颗伟大灵魂深处的光辉.宽容擎着火炬,在前面指引着其他一切德行.如果没有宽容,人们就成了摸索着寻找上帝的瞎子.仁慈和宽容是同一的,仁慈博得庶民的爱戴,也就成了君王本人举世无双的卫队.陛下如日照中天,光芒四射,万民不敢仰视.在地上多留一个穷人,这对圣上又有何妨?一个可怜无辜的哲学家,囊空如洗,饥肠辘辘,在灾难深渊中苟延残喘,留着他又有何碍?况且,圣上呀!在下是个文人.伟大的君王无一不把保护文人作为他们皇冠上的一颗明珠.赫尔库斯没有轻视缪萨盖特斯这个头衔.马西亚.科尔文宠爱数学桂冠让.德.蒙特罗瓦亚尔.但是话说回来,绞死文人,这是保护学术的一种恶劣方式.亚历山大若是下令绞死亚里士多德,那是何等的污点呀!这一行为不会是颗美人痣,增添点什么光彩给他美丽的脸上,而会是一个恶瘤,将毁掉他美丽的容颜.陛下!我写了一部非常得体的祝婚诗,献给弗朗德勒公主和威严盖世的王太子殿下.这不会是出自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煽风点火者之手.请陛下明察,在下并非一个弊脚作家,以往学业优异,天生能言善辩.乞求圣上饶恕吧!陛下这样做,就是为圣母做了一件善举.在下向您发誓,在下想到要被绞死,就被吓得魂不附体.

如此说着,悲痛万分的格兰古瓦不停吻着国王的拖鞋,纪约姆.里姆低声对科珀诺尔说道:他在地上爬,这一招真绝.凡是国王都像克莱特的朱庇特,耳朵只长在脚上.袜商可不管什么克莱特的朱庇特,他脸上带着憨笑,眼睛盯着格兰古瓦,说道:呃!千真万确!我以为听见掌玺官寸雨戈奈向我求饶哩.

格兰古瓦住口了,气喘吁吁,战战兢兢抬头望着国王.国王正用指甲刮着紧身长裤膝部的一个污斑.随后他端起高脚杯喝起煎草汤来.而且,他一声不吭,这种沉默叫格兰古瓦大气不敢出.国王终于瞥了他一眼,说道:这家伙真是吵死人!随后又转向隐修士特里斯丹说:唔!放掉他!

格兰古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乐得惊呆了.

放掉!特里斯丹小声嘀咕道.陛下不要叫他在笼子里蹲一蹲?

伙伴,路易十一接过话头说:你以为我们花费三百六十七利弗尔八索尔三德尼埃造的笼子是为了这样的鸟人吗?立即放掉这个淫棍.(路易十一偏爱这个词,连同帕斯克—上帝,是表示他快活的基本词儿),你们用拳头把他轰出去!

喔唷!格兰古瓦大声嚷嚷道:真是一个伟大的国君!话音刚落,唯恐王上撤消原旨,急忙转身向门口冲去,特里斯丹相当不情愿地给他开了门.兵士同他一起出去,在后面用拳头狠狠捶他,撵着他走,这一切格兰古瓦俨然作为名符其实的斯多噶派哲学家全都忍受了.

自从听说反对典吏的叛乱以后,国王的情绪一直很好,这从各个方面都流露出来.这种异乎寻常的宽容,并不是无足轻重的一种迹象.隐修士特里斯丹呆在他原来的角落里,脸色不快,就好像一只看门狗,看得见人走过却咬不着.

这时,国王兴奋地用手指头在座椅扶手上敲打奥德梅尔桥进行曲的节奏.这是一位不露声色的君王,不过他掩饰痛苦的本领,远远胜过掩饰喜悦.不论听到任何好消息,那种喜形于色的表现,有时实在太过份了,例如:获知鲁莽汉查理的死讯,他甚至许愿给图尔的圣马丁教堂捐造银栏杆;获悉自己登上王位,甚至把传谕安葬亡文也忘了.

喂!陛下!雅克.库瓦提埃突然大叫起来.陛下传谕要我来看那种疾病,现在怎么样了?

啊!国王说道.我确实非常难受,我的朋友,我耳鸣,就象老有笛音叫;胸口痛,老是像火耙在刮.

库瓦提埃捏住国王的一只手,以行家的神态给他把脉.

科珀诺尔,您看呀!里姆悄声道.它一边是库瓦提埃,另一边是特里斯丹.这就是他的整个朝廷.一个医生是给他自己的,一个刽子手是给其他人的.

库瓦提埃给国王把脉,按着按着,脸上流露出惊慌的神色.路易十一有点不安地盯着他.库瓦提埃的脸色很明显地阴沉下来了.这个正直的人没有别的生财之道,唯一的办法就是王上龙体欠安了,他便使出全身解数大捞一把.

啊!啊!确实很严重.他终于喃喃自语道.

当真?国王不安地问道.

脉跳急速.间歇.有噪音.不规则.医生接着说道.

帕斯克—上帝!

不出三天,这就会要他的命.

圣母啊!国王叫了起来.那怎么治呢,朋友?

我正在考虑,陛下.

他让路易十一伸出舌头来瞧了瞧,摇摇头,做了个鬼脸.就在这让人心急火燎的当儿,他突然说道,真的,陛下!我得禀告圣上,有个主教空缺,其教区收益权由王上代管,我正好有个侄儿.

我把我的收益职权交给你的侄子就是了,雅克朋友.国王应道.可你得赶紧把我的心火治好才行.

既然圣上如此宽宏大量,医生接上一句,想必对在下在圣安德烈-德-阿尔克街建造住宅,不会不愿帮助一点.

嗯!国王道.

在下财力有限.医生接着说.要是住宅没有屋顶,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倒不是为了那栋房子,它很简单,完全是平民住宅的式样,而是为了布置约翰.富尔博的那些画,因为这些画可以使护壁板赏心悦目.其中有一幅画的是狄安娜在空中飞翔,可真是精美绝伦,神态那么含情脉脉,那么优雅动人,动作那么天真纯朴,头发梳得那么整齐,头上环绕月牙儿,胴体细嫩白皙,谁要是过份好奇观看,都会受到诱惑.还有一个塞莱斯,也是一个绝色女神,坐在秸垛上,头戴麦穗花冠,点缀着婆罗门参和其他花儿.没有什么能比她的眼神更充满爱意,比她的腿更圆润,比她的神态更高雅,比她的裙子更多褶裥的了.这是画笔所能画出来的最纯朴.最完美的美人之一.

刽子手!路易十一嘟哝着.你还有个完没有?

在下得盖个屋顶把这些油画盖起来,陛下,可是,虽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却没有钱了.

盖你的屋顶,要多少钱?

......一个铜屋顶,饰有铜像,镀金,顶多不过二千利弗尔.

啊!这杀人犯!国王叫道.要是我的牙是钻石的,他不拔我的牙才怪呢!

我可以盖屋顶吗?库瓦提埃继续问道.

行!见鬼去吧,可你得把我的病治好!

雅克.库瓦提埃深深鞠了一躬,说道:陛下,一帖消散剂就能使龙体大安.我们要在圣上腰部敷上用蜡膏.亚美尼亚粘土.蛋白.油和醋制成的大药膏.陛下继续喝您的煎草汤.陛下的康安包在在下的身上.

一支发光的蜡烛会招引来的不仅仅是一只小飞虫.奥利维埃君,看到国王正在慷慨的时候,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于是也凑上前去,说:陛下......

又有什么?路易十一说道.

陛下,圣上知道,西蒙.拉丹大人死了吗?

那又如何呢?

他在世时是王上的御库司法长官.

那如何?

陛下,他的职位空缺着.

这样说着,奥利维埃的高傲面容顿时由傲慢换成低三下四的神情.这是朝臣面部表情独一无二的变换了.国王紧盯着他瞅了一眼,生硬地回答说:知道.

国王接着说道:

奥利维埃君,布西科提督曾经说过:赏赐只来自国王,大鱼只在大海.’朕看您跟布西科先生一脉相承.现在好好听着.朕记性可不坏.68年,朕让您当了内侍;69年,当了圣克鲁桥行宫的主管,禄俸一百利弗尔图尔币(您想要巴黎利弗尔);73年11月,颁诏热若尔,封您为樊尚林苑的主管,替换了马厩总管吉尔贝.阿克尔;75年,封您为当鲁弗莱-雷-圣-克鲁森林的领主,代替了雅克.勒梅尔;78年,颁发双重绿漆密封诏书,恩赐您和您的妻子坐收圣日耳曼学堂附近的商人广场的年利十巴黎利邦尔;79年,封您为富纳尔森林的领主,取代了那个可怜的约翰.戴兹;然后,罗舍城堡的总管;然后,圣康丁的总督;然后,默朗桥的总管,您就此要人称您为伯爵.理发匠给人刮胡子所交的五索尔罚金,其中有三索尔归您,剩下的二索尔才归朕.您原来姓莫维’,朕慨然应允把它改了,因为它太像您的尊容了;74年,朕不顾贵族们极大的不满,授给您五颜六色的各种纹章,让您挂满胸,像孔雀那般骄傲.帕斯克—上帝呀,难道您还不知足?难道您捞的鱼还不够美妙不够神奇的吗?难道不怕再多捞一条鲑鱼,您的船就会被他击沉吗?朋友,是骄傲把您毁掉的?跟随着骄傲接踵而来的,总是毁灭和耻辱.好好掂量掂量吧,闭上您的嘴.

国王说这番话,声色俱厉,奥利维埃满脸不高兴的表情马上又恢复了傲慢的神色.他几乎高声嘟哝道:那好,王上今天是病了,这是明摆着的;什么好处都赏给了医生.

路易十一听到这冒犯的话儿,非但没有气恼,反而露出几分和颜悦色,接着说:噢,朕倒忘了,还曾派您出使根特,作为驻玛格丽特皇后宫廷的御使.接着转向两位弗朗德勒人添了一句:一点不假,大人们,此人当过御使.随后又对着奥利维埃继续说道:喂,朋友!别生气啦,我们都是老交情了.天色已晚,公事也办完了.快给朕修面吧.

读者大概必须等到现在才恍然大悟,认出奥利维埃君就是那个理发匠,由于上天这个编剧高手的绝妙安排,使他在路易十一那漫长而血淋淋的喜剧中,扮演了那位可怕的费加罗角色.我们无意在这里就这个稀奇古怪的角色进行一番描述.国王的这个理发师有三个名字:宫中人们客气地称他为公鹿奥利维埃,民众称他为魔鬼奥利维埃,而他真正的姓名是坏人奥利维埃.

坏人奥利维埃就在那里纹丝不动,正对国王生闷气,而且斜着眼睛瞄着雅克.雅瓦提埃,低声嘀咕道:行!行!医生!

呃!是的,医生.路易十一接着说,脾气好得出奇,医生比你更有声望吧.说来很简单.朕的整个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他手里,而你只有把朕的下巴挑住而已.行啦,我可怜的理发师,机会今后有的是.希佩立克国王经常一只手捋着胡须,假如我像他那样是个了不起的国王,那么你还有什么戏唱?你那份饭碗还能混得下去吗?算了,朋友,干你的正事儿吧,快给我刮胡子,去拿你必需的工具吧.

奥利维埃看见王上决意想要开心,甚至连惹他生气的法子也没有,只好嘟嘟哝哝出去奉旨寻工具了.

国王站起来,走到窗前,突然激动起来,猛然推开窗户,拍手叫道:噢!真的!老城上空一片红光!真是典吏府在熊熊燃烧.只能如此.啊!我的好人民!你们果然终于帮我来摧毁领主制度!

话音一落,随即转向弗朗特勒人说:诸位,过来看看,难道那不是一片红色火光吗?

两个根特人走近前去.

是一片大火.纪约姆.里姆说.

啊!科珀诺尔接上去说,两眼突然闪亮.这使我想起了焚烧亨贝库尔领主府邸的情景,那边一定发生了一场大骚乱.

您这样认为吗,科珀诺尔君?路易十一似乎与袜商同样流露出兴奋的目光.

真是势不可挡,难道不是吗?

***!陛下!陛下的兵马碰上去,恐怕也得损失许多人马!

啊!我那是另一码事,国王又说道.只要我愿意!......

袜商大胆应道:

这次暴动要是像是我设想的那样,就是陛下愿意也不顶用,陛下!

朋友,路易十一说道,只要我的御林军去两支人马,加上一阵蛇形炮同时轰炸,那帮乱民根本就不在话下.

袜商不顾纪约姆.里姆以眼色向他示意,看样子横下一条心要与国王顶撞到底.

陛下,御前侍卫也是贱民出身.勃艮第公爵大人是一个了不起的贵族,他压根儿不把这帮贱民放在眼里.在格朗松战役中,陛下,他高喊:炮手们!向这班下流坯开火!’他还以圣乔治名义破口大骂.可是司法宫夏尔纳奇塔尔,手执大棒,带领他的民众,向英俊的公爵猛冲过去;同皮厚得像水牛般的乡下人一交手,亮闪闪的勃艮第军队就像玻璃被石头猛烈一砸,立刻爆裂成碎片,当场有许多骑士被贱民杀死了.人们发现勃艮第最大的领主,夏多—居旺大人在一小片沼泽草地上同他的大灰马一起被打死了.

朋友,国王又说道.您谈的是一个战役.现在这里是一场叛乱.我什么时候高兴皱一皱眉头,就可以战而胜之.

科珀诺尔冷冷地反驳道:

这是可能的,陛下.要是这样,那是因为人民的时代尚未到来.

纪约姆.里姆认为自己不得不开口了,说道:科珀诺尔君,您可要知道,跟您说话的是一个强大的国王.

我明白,袜商严肃地回答.

让他说吧,我的朋友里姆大人,国王说道.我非常喜欢这种直言不讳.我的父亲查理七世常说,忠言病了,我自己以为,忠言死了,根本没有找到忏悔师.科珀诺尔君却使我看清自己想错了.

说到这里,路易十一亲切地将手搭在科珀诺尔的肩上.

您说,雅克君?......

我说,陛下,您或许是有道理的;贵邦人民的时代还没有到来.

路易十一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那么这一时代何时到来呢?

您终会听到这一时刻的钟声的.

是哪个钟声,请问?

科珀诺尔始终态度冷静而憨厚,请国王靠近窗口.他说:陛下您听我说!这里有一座主塔,一只警钟,一些大炮,还有市民和兵卒.一旦警钟鸣响,炮声隆隆,主塔轰隆倒塌,市民和士兵吼叫着互相杀戮,那个时辰就敲响了.

路易十一脸色阴暗下来,若有所思.他沉默了一会,随后轻轻地用手拍打着主塔的厚墙,仿佛抚摸战马的臀部似的.他说道:啊!不!你是不会如此容易倒塌的,是不是,我心爱的巴士底?

他又猛然地转身朝向那个大胆的弗朗德勒人说:您曾见过叛乱吗,雅克君?

何止见过,我亲自搞过.袜商回应道.

搞叛乱,您是怎么干的?国王问道.

啊!科珀诺尔应道,这并不很难.方法是很多的.首先需要城市人心怀不满.这是常有的事.其次是居民的性格.根特的居民生性容易起来叛乱.他们总是喜欢君王的儿子,而从来不喜欢君王本人.那好吧!如果某天早上,有人到我店里来对我说:科珀诺尔老爹,如此......这般......,弗朗德勒的公主要想保全她的那班宠臣,大典吏要把盐捐增加一倍,诸如此类.你要怎么说都行.我一听,把手头的活计一扔,走出袜店,到街上大喊大叫:抢劫!随时随地都找得到破木桶的,我跳上去,想到什么就大声说什么,全讲出压在心里话;只要你是人民的一份子,陛下,心头总压着什么的.于是大家聚集在一起,高声喊叫,把警钟敲得震天价响,解除士兵们的武装拿来武装平民,市场上的人也参加进来,于是就干起来了!而且,只要领地上还有领主,市镇上还有市民,乡下还有农民,就会永远是这样的.

那你们这样造谁的反?国王问道,造你们典吏的反?造你们领主的反?

有时候是这样的.看情况.有时也造一下公爵的反.

路易十一走过去重新坐下,微笑着说道,啊!在这儿,他们还只是造典吏的反!

正在这时,公鹿奥利维埃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个拿着国王梳洗用具的侍从;可是使路易十一震惊的是,另外还跟着巴黎司法长官和巡逻队骑士,这两个人看上去都神色慌张.满腹牢骚的理发师脸上也同样惊慌失措,不过心里却有点幸灾乐祸.他先发话:圣上,请陛下原谅在下带来不幸的消息.

国王在座位上急忙转身,椅脚把地板的垫席刮破了,问道:什么意思?

陛下,这次民众暴乱不是冲着司法宫典吏而来的.公鹿奥利维埃应声道.他说这话时阴阳怪气,就像将出拳猛击而暗自高兴那种模样.

那么冲着谁呢?

冲着陛下.

老国王一听,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身体挺得笔直:你给说说清楚,奥利维埃!你得给我讲明白!当心你的脑袋,我的朋友,因为我以圣洛的十字架发誓,要是你在这种时刻撒谎,那么砍断卢森堡大人脖子的刀并没有残缺得连你的脑袋也锯不断!

这一誓言令人毛骨悚然,路易十一以圣洛的十字架起誓,一生中恐怕只有二次.

奥利维埃张开嘴巴想要辩解:陛下......

给我跪下!国王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头.特里斯丹,看住这个家伙!

奥利维埃跪下来,冷静地说道:陛下,一个女巫被圣上的大理院法庭判了死刑.她躲进了巴黎圣母院,民众想强行用武力把她劫走.要是在下说的不是实话,司法长官大人和巡逻骑士大人刚从暴乱的地方来,可以揭穿我的谎言.民众围攻的是圣母院.

真的!气得****哆嗦,国王面色煞白,低声说道.圣母啊!他们到圣母的大教堂围攻圣母-我慈悲的女主人!......起来吧,奥利维埃.你说得对.我把西蒙.拉丹的职位赏赐给你.你是对的.......人们袭击我,女巫在教堂庇护下,而教堂在我的庇护下.可我原来一直以为是反对典吏!现在才明白是反对我来的!

于是,由于怒不可遏他显得年轻了,开始踱起步来.他不笑了,神情可怕极了,走过来走过去,狐狸变成了豺狼,似乎透不过气,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见他双唇在抽动,消瘦的拳头紧攥.他猛然一抬头,深凹的眼睛好似充满光芒,嗓门像号角般洪亮,说道:下手吧,特里斯丹!狠狠收拾这帮坏蛋!去吧,我的朋友特里斯丹!杀!杀!

这阵暴怒发作之后,他又坐了下来,勉强抑住怒气,冷冷地说道:

过来,特里斯丹!......在这巴士底,我们身边有吉夫子爵的五十名长矛手,这抵得上三百匹马,您带去.还有夏托佩尔大人率领的御前弓手队,您带去.您是巡检,您把您有的您手下的人马,您带去.在圣波尔行宫有太子新卫队的四十名弓手,您也带去;您带上全部这些人马,马上前往圣母院.......啊!巴黎的平民老爷们,你们居然这样作乱,竟敢与法兰西王室较量,与圣洁的圣母较量,与这个公众社会的安宁较量!......斩尽杀绝,特里斯丹!统统斩尽杀绝!休要漏掉一个人,除非送到鹰山去处决.

特里斯丹鞠了一躬,应道:领旨,圣上!

停了一下,又说道,那个女巫,如何处置?

国王对此思索了一下,应声答道:

啊!女巫!......埃斯杜特维尔大人,民众要拿她怎么处置呢?

陛下,巴黎司法长官答道:在下设想,既然民众来把她从圣母院庇护所揪出去,那是因为他们对她免受惩处感到不满,要把她抓去绞死.

国王略一思忖,随后对隐修士特里斯丹说:那好吧!伙伴,杀绝民众,绞死女巫.

里姆悄声对科珀诺尔说:这办法可真绝妙:民众因表达意愿而得受惩罚,却又按民众的意愿行事.

行,陛下!特里斯丹应道,不过,女巫还躲在圣母院里,是不是该不顾避难所,进去抓她呢?

帕斯克—上帝!避难所!国王搔了搔耳朵说道,这个女人必须绞死.

说到这里,仿佛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冲过去跪在椅子跟前,摘下帽子放在座位上,虔诚地望着帽子上一个铅护身符,合掌说道:啊!巴黎的圣母呀,我的仁慈的主保女圣人,请你宽恕我吧,我只干这一回.必须惩办这个女罪犯.我向您保证,仁慈的女圣人圣母啊,是这个女巫,不值得您仁爱的保护.您知道,圣母,为了上帝的荣誉和国家的需要多少十分虔敬的君王,擅越了教堂的特权.英国的主教圣胡格,允许爱德华国王进入教堂去捉一个魔法师.我的先辈法国的圣路易,为了同样目的,侵犯了圣保罗大人的教堂;耶路撒冷国王之子阿尔封斯殿下,甚而至于侵犯过圣墓教堂.所以就请原谅我这一回吧,巴黎的圣母.我永远不会再这样做了,我要为您塑造一尊美丽的银像,同我去年献给圣埃库伊斯圣母院的那尊像从一个模子里画出来的.阿门.

他划了个十字,站起来,戴上帽子,对特里斯丹说道:急速前往,我的伙伴.把夏托佩尔大人带去.叫人敲警钟.快把民众镇压下去.绞死女巫.就这么说定了.我要您亲自动手,做好行刑前的一切准备.您要亲自向我报告.......来吧,奥利维埃,今天夜里我不睡了.快替我刮胡子.

隐修士特里斯丹鞠了一躬,告退了.然后,国王挥手向里姆和科珀诺尔道别: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好友弗朗德勒先生们.去休息一下.夜深了,天快要亮了.

两人退出去,由巴士底的队长领路,到他们各自的卧室去.科珀诺尔对纪约姆说:哼!这个国王老是咳嗽,真叫我厌烦!我见过勃艮第的查理醉醺醺的,可他也不像身染重病的路易十一这样坏呀.

雅克君,里姆应道,那是因为国王喝的酒不像喝药汤那么厉害么!

第 十 卷 六 小刀在闲荡

出了巴士底,格兰古瓦像一匹脱缰的马,飞快地沿圣安东街往下跑.到了博杜瓦耶门,他径直向这个广场中间的石头十字架走去,在黑暗中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坐在十字架下台阶上身着黑衣.头戴黑帽的男人的面孔.是您吗,老师?格兰古瓦说道.

黑衣人站起身来说:死亡和痛苦呀!我等你等得都快,格兰古瓦.圣日耳曼钟楼上的报时人刚叫过凌晨一点半.

啊!格兰古瓦又说.这不能怪我,得怪巡逻队和国王.我刚刚捡了一条命!差一点儿就要被绞死.这是我命该如此.

你什么都差一点点.黑衣人说道:咱们还是快走吧.你有口令吗?

您不妨想一想,老师,我见到国王了.刚从他那儿回来.他穿着毛绒短裤.真是一次奇遇.

啊!废话真多!你的奇遇与我有什么关系?你有流浪汉的口令吗?

有.放心.小刀在闲荡.

好.不然的话,我们就进不了教堂了.流浪汉堵塞了各条街道.真走运,他们好像遭到了抵抗.我们或许还能及时赶到.

是的,老师.我们怎样进圣母院呢?

我有钟楼的钥匙.

可我们又怎么样出来呢?

隐修院后面有一个小门,朝向滩地,从那里就到了塞纳河.我拿来了小门的钥匙,今早我在那里系了一条船.

我真是侥幸,我差一点就被绞死了!格兰古瓦又说.

喂,快点!走!黑衣人说道.

两个人便迈开大步朝老城走下去.

第 十 卷 七 夏托佩尔援救来了!

读者或许记得,我们丢开卡齐莫多不提时,他正处于极端危急之中.这个老实正直的聋子,受到四面八方的进攻,虽然没有丧失全部的勇气,至少不再抱什么希望能救出埃及姑娘,而不是救出他自己,他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他在柱廊上狂奔乱跑.眼看流汉就要把圣母院给攻陷了.突然,一阵巨大的马蹄声响遍邻近的街道,只见火把如长龙,龙骑兵密密麻麻,横戈伏鞍,浩浩荡荡冲向前来;那狂呼怒吼的嘈杂声,仿佛暴风骤雨,席卷广场:法兰西!法兰西!把贱民碎尸万段!夏托佩尔援救来了!巡检使!巡检使!

流浪汉们惊慌失措,连忙掉头.

卡齐莫多听不见喊声,却看到刀剑出鞘,火把通明,戈矛闪亮,整个骑兵队,他认出为首的是弗比斯队长;还看到流浪汉一片混乱,有的人惊恐万状,连最勇敢的也慌乱不安.他从这意外救援中又重新鼓起勇气,把已经跨上柱廊的头一批进攻者扔到教堂外面去.

果真是国王的军队忽然赶来了.

流浪汉英勇抵抗,拼死自卫.侧面有从牛市圣彼得教堂街过来的敌人的进攻,尾部有从教堂前庭街过来的敌人包围,他们被迫退到圣母院前,继续攻打圣母院,而卡齐莫多还继续守卫着.这样,流浪汉们既是围攻者,又是被围攻者.他们正处在一种尴尬的境地,后来1640年著名的围攻都灵之战,亨利.达尔库尔伯爵既围攻萨瓦的托马斯亲王,却又被勒加奈侯爵包围封锁,正象他的墓志铭所说的,既是都灵的围攻者,又是被围攻者.

这场混战,鬼哭神嚎,如同马太神父说的,狗牙狼肉.国王的龙骑兵-其中弗比斯.德.夏托佩尔表现得挺好样的-穷凶极恶,毫不留情,乱砍乱杀,刀尖未刺死的,利剑再劈.流浪汉们,装备极差,怒气冲天用口撕咬.女人.男人.孩子个个奋不顾身,扑向马背,冲到马胸前,用牙齿和手指甲像猫似地紧紧抓住不放,有的人抡起火把猛戳弓手的脸,还有的人用铁钩狠刺骑兵的脖子,****的往下拉,被拖下马的顿时碎尸万段.

其中有个流浪汉手执一把明晃晃的长镰,见到马腿就砍,一直砍个不停.真是厉害极了.他带着鼻音哼着一支歌,挥镰不懈,收镰不止.大镰一挥,砍断的马腿在他的身边四周的地上丢下一大圈.他就这样在骑兵量密集的地方大肆砍杀,沉着冷静,慢慢前进,就像一个庄稼汉开镰收割麦田那样晃着脑袋,均匀喘气.他就是克洛潘.特鲁伊甫.然而,火枪一响,他应声倒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这时候,四周的窗户又打开了.附近的居民们听到国王的人马的喊杀声,也加入了战斗,各层楼房上弹如雨下,朝流浪汉们射来.前庭广场上硝烟弥漫,火铳射击划出一道道火光,隐约可见圣母院的正面和破旧的主宫医院,从医院屋顶窗洞上张望着的几个苍白消瘦的病人.

流浪汉终于溃退了.疲惫不堪,缺乏精良武器,遭到突然袭击所引起的恐惧,从窗口射来枪弹,国王兵马的肆意冲击,所有这一切把流浪汉们压垮了.他们突破了进攻者的防线,向四面八方逃散,前庭广场上尸横遍地.

卡齐莫多一刻也没有停止战斗,突然看到流浪汉们溃逃,不由跪倒在地,举手向天;随后,欣喜若狂,如癫似醉,好像鸟儿一般飞速奔跑,爬上那间他曾那样视死如归.不许人进犯的小屋.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跪倒在他刚再次搭救的那个姑娘面前.

进小屋一看,里面却空无一人.

第 十 一 卷 一 小 鞋

流浪汉进攻教堂时,爱斯梅拉达正在睡梦中.

不一会儿,圣母院周围的喧嚣声越来越大,小山羊先惊醒了,惊恐不安,咩咩叫着,把爱斯梅拉达从睡梦中吵醒了.她一骨碌翻身坐起,听一听,看一看,给火光和喧嚣声吓坏了,就一头冲出小屋,跑到屋外看个明白.只见广场上一片恐怖景象,那晃动的人影,那混乱的搏斗,那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犹如一大群青蛙那样腾挪跳跃的丑恶人群,那乌合之众的哇哇喊叫声,那在黑暗中飞奔穿插的宛若夜间雾霭弥漫的鬼火似的许多通红的火把,所有这一切情景顿时使她觉得眼前是巫魔会的鬼魂正在跟教堂的石头妖怪进行一场神秘的战斗.从儿时起,她满脑子就充满了吉卜赛部落的迷信思想,因此首先想到的是撞见了夜间才出没的怪物正在兴风作浪.于是,不由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奔回小屋,躲在她那张破床上,缩成一团,寻求不像这样骇人的一个恶梦.

然而,渐渐地,最初因恐惧而产生的疑团逐渐消失了;她听到嘈杂声不断增大,又辨认出其它一些迹象,逐渐明白围攻她的不是鬼,而是人.于是她的恐惧虽没有增加,却已经转化了.她想可能是民众叛乱,要把她从避难的地方抢走.但转念一想,如此一来,她始终对未来憧憬的生活.希望.弗比斯,可能再次化为乌有,想到自己是那样软弱无力,无依无靠,走投无路,被人遗弃,孑然一身,这种种想法和其他千百种忧虑,使她身心交瘁.她跪倒下去,头伏在床上,双手合掌抱着脑袋,惶恐不安,****颤抖.虽说她是埃及姑娘,异教徒,偶像崇拜者,此时也哭泣着祈求基督教的仁慈上帝的恩典,并向庇护她的圣母祈祷.这是因为,一个人即使毫无宗教信仰,但一生中也会有某些时刻,总要归向他身边的庙堂所信奉的宗教的.

她就这样在地上匍伏了许久许久,哆哆嗦嗦,其实战栗多于祈祷,随着狂怒群众的喘息越来越逼近,她心灰意冷,对群众的这种狂怒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暗中在策划什么,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想要干什么,这一切她全然不知,却预感到这一切将导致十分可怕的结局.

正在这样忐忑不安的时候,忽听到跟前有脚步声.便转头一看,只见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提着一盏灯,刚走进她的小屋.她不由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叫.

别怕,是我呀.一个她似曾相识的声音说.

谁?您是谁?她问.

皮埃尔.格兰古瓦.

听到这个名字,她放下心来,抬头一看,果真是诗人.可是,他旁边有一个从头到脚被黑袍遮住的人影,沉默不语,她顿感心惊.

啊!格兰古瓦以责怪的口气接着说,佳丽倒先认出我来了!

小山羊确实没有等到格兰古瓦自报姓名就认出他来了.他一进门,小山羊就一下子蹦了过去,温柔地在他的膝上擦来擦去,挨着他的身子蹭来蹭去,把他沾满了白毛,因为它正在换毛哩.格兰古瓦也亲热地抚摸着它.

跟您在一起的是谁?埃及姑娘低声的问道.

放心好了.格兰古瓦应道.是我的一个朋友.

这时,哲学家把灯放在地下,在石板地上蹲下来,抱住佳丽,热情地喊的道:啊!一只温柔的山羊,值得称赞的大概是它的洁净,而不是它的个子高大,而且像个语法学家,聪明,敏锐,有学问.来,佳丽没有忘记你那些巧妙的戏法吧?雅克.夏尔莫吕大人怎么来着?......

黑衣人没等他说完,走过去,狠狠推了他一下肩膀.格兰古瓦站起来,说道:真的,我倒忘了时间紧迫.......不过,尊敬的老师,这不成为一个理由可以这样粗暴对待人呀.......我亲爱的小美人,您有生命危险,佳丽也是一样.有人要把您重新抓去吊死.我们是您的朋友,救您来的.快跟我们走.

当真?她不知所措,大声喊道.

是的,千真万确,快跟我们走!

原来是这样.她结结巴巴说道,可您的这位朋友为啥不说话呢?

啊!这是因为他父母生性古怪,养成了他沉默寡言的脾气.

她对这样的解释也只得将就了.格兰古瓦挽起她的手,他的那个同伴捡起灯笼,走在前面.姑娘由于恐惧,晕头转向,任凭他们随便带着走.山羊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它重新又见到格兰古瓦,真是欢天喜地,随时把犄角伸到他两腿中间,使得格兰古瓦走起路来踉踉跄跄.这位哲学家每当差点摔跤,便说,生活就是这样子的,绊我们栽筋斗的常常是我们最要好的朋友!

他们迅速走下钟楼的楼梯,穿过教堂.教堂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回荡着喧嚣声,形成一种可怕的对照.他们从红门走进隐修院的庭院.隐修院也不见人影,议事司铎们早就全躲到主教府一齐做祷告去了;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吓得魂飞魄散的仆役缩成一团,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格兰古瓦他们向庭院通往滩地的小门走去.黑衣人用他随身带的钥匙开了门.读者知道,滩地是一条狭长的河滩,向着老城的这一边有墙围着,它归圣母院教务会所有,形成圣母院后面老城岛的东端.他们发现这块围起来的滩地一片荒凉.在这个地方,那震天价响的喧嚣声已减弱了,流浪汉进攻的怒吼声也比较模糊,不那么刺耳了.顺流的清风把滩地尖岬上那颗孤树的枝叶吹得簌簌作响.然而,他们的处境还是岌岌可危.主教府和教堂近在咫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主教府内乱成一团.里面的灯光如流星般从一个窗户移到另一个窗户,时时在主教府黑沉沉的庞大阴影上形成一道道光痕,就好象刚烧完的纸,留下一堆焦黑的灰烬,其中仍有火星闪烁,形成无数道闪动的奇异光流.旁边,圣母院两座高大的钟楼,就这样从背后望去,连同钟楼基于其上的主教堂那长方形的中堂,衬托着前庭广场上冲天的火光,其黑黝黝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仿佛是希腊神话中独眼巨人的火炉里两个巨大的柴火架.

放眼四望,巴黎看起来在明暗混合中摇曳不定.伦勃朗的画中就常常有这样的背景.

那个持灯者径直向滩地尖岬走去.那儿,紧靠水边有一排钉着板条的木桩,被虫蛀得残缺不全,一棵矮葡萄的几根瘦不溜秋的藤蔓在上面攀挂着,看上去就好像张开五指的手掌.后面,就在这排木栅的阴影里藏着一只小船.那人做了个手势,叫格兰古瓦及其女伴上船.小山羊跟着他俩后面也上了船.那人最后才上船.随即割断缆绳,用篙杆一撑,船就离开了岸边;然后抓起双桨,坐在船头,拼命向河中间划去.塞纳河在这地方水流湍急,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离开这老城岛的尖岬.

格兰古瓦上了船,首先是小心翼翼地把山羊抱在膝上,坐在了后边,而姑娘呢,由于那个陌生人使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不安心情,也过来坐下,依偎在诗人的旁边.

我们的哲学家感到船在摇晃,于是高兴得拍着手,吻了一下佳丽的额头,说道:哎呀!我们四个总算得救了.紧接着,又摆出思想家一付莫测高深的神态说:伟大事业的圆满结局,有时取决于时运,有时刚取决于计谋.

船缓缓向右岸荡去.姑娘心里怕得要命,一直悄悄观察着那陌生人.他早已把哑灯的光线细心地遮盖起来.黑暗中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坐在船头上的身影,好象一个幽灵.他的风帽一直耷拉着,脸上好象戴了面具似的:每划一桨,双臂半张,甩动着黑袍的宽大袖子,就像蝙蝠的两只翅膀.再说,他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呢,还没有喘息过一声.船上只有来来回回划桨的声响,混和着船行进时激起的千重浪的沙沙声.

拿我的灵魂起誓!格兰古瓦忽然喊叫起来,我们就像猫头鹰一样轻松愉快!可是我们却默不作声,活似毕达哥拉斯的信徒那样缄默,或者像鱼类那般沉寂!帕斯克—上帝啊!朋友们,我倒真想有谁跟我说说话儿.......人说话的声音,在人的耳朵听起来,是听一种音乐.这话不是我讲的,而是亚历山大城的狄迪姆说的,真可谓是名言呀!......诚然,亚历山大的狄迪姆不是一个平庸的哲学家.......说句话吧,漂亮的小姑娘!您和我说句话儿,我求求您.......对啦,您过去常常喜欢噘着小嘴,又可笑又奇特;您现在还常常这样吗?我的心肝宝贝,大理院对所有庇护所都拥有任何的司法权,您躲在圣母院的小屋里太冒险,您知道吗?唉!这不同于小蜂鸟在鳄鱼嘴里筑窝呀!......老师,月亮又出来了.......但愿我们不会被其他人看见!......我们救小姐是做了一件值得称赞的好事,但是,我们要是被逮住,人家就会以国王的名义吊死我们.唉!人类的行为都可以作两面观:人们谴责我的地方,正是赞美你之处.谁赞美凯撒谁就责备卡蒂利纳.对不对,老师?您对这哲理的看法怎样?我掌握哲学,是出自本能,宛若蜜蜂会几何学.......算了!谁也不理睬我.瞧你们两个心情是多么糟糕!只好我独自一个人说了.这在悲剧中叫做独白’.......帕斯克—上帝!我告诉你俩,我刚看见到了路易十一,这句口头禅是从他那里学来的.......真是帕斯克—上帝!他们在老城还在一直咆哮不已.这个国王卑鄙,狠毒,老朽.全身上下严严实实裹着裘皮.但是一直拖欠我写的祝婚诗的酬金,今晚差一点没下令把我绞死,要是绞死了,我也就讨不了债啦.他对贤良之士真是个吝啬鬼,一毛不拔,真该好好读一读科隆的萨尔维安《斥吝啬》那四卷书.千真万确!就他对待文人而言,他是个心胸狭窄的国王,暴行累累,极为野蛮.他好比是一块海绵,吸尽老百姓的钱财.他的聚敛有如脾脏,身体其他各部分越消瘦,它就越膨胀.因此,时世艰难,怨声载道,也就变成了对君主的怨言.在这个所谓温和笃诚的君王统治下,绞刑架上吊满了绞死的人,斩刑砧上溅满了腐臭的血,监牢里关满了囚犯,好象撑得太满的肚皮都快炸裂了.就是这个国君,一手夺钱,一手要命.加贝尔夫人和吉贝大人的起诉人就是他.大人物被剥夺了荣华富贵,小人物不断遭受压榨欺凌.这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君主,我不喜欢这样的君主.您呢,尊师?

黑衣人听任爱嚼舌头的诗人东拉西扯,唠叨个没完没了.风紧浪急,他仍然奋力与湍流拼搏.在急流的冲击下,小船掉转了方向:船头朝向老城,船尾朝向我们今天称为圣路易岛的圣母院岛.

对啦,老师!格兰古瓦蓦然又说,刚才,我们从那些狂怒的流浪汉中间穿过,来到堂前广场时,您那个聋子在列王柱廊的栏杆上把个小鬼的脑袋砸得稀巴烂,法师大人是不是注意到那可怜的小家伙呢?我视力不太好,看不清他是谁.您知道会是哪个人吗?

陌生人不答腔,可他突然停止了划桨,两只胳膊像折断似地低垂了下来,脑袋耷拉到胸前,爱斯梅拉达听到他一阵阵的叹息声.她不禁得打了个寒噤:这种叹息声她曾经听到过.

小船没有人驾驶,一时随波漂荡.不过黑衣人终于振作起来,又抓紧双桨,又重新溯流而上.小船绕过圣母院岛的尖岬,而草料港的码头驶去.

啊!格兰古瓦说道,看呀,那边就是巴尔博府邸.......喂,老师,看那片黑压压的屋顶,屋角千奇百怪,那儿上空,云堆低垂,云朵稀稀拉拉,污秽不堪,月亮在云里就像被压破的鸡蛋,蛋黄溢流.......那可是一座美丽的府宅.有座小礼拜堂,拱形小屋顶,精雕细刻,装饰富丽.顶上有个钟楼,玲珑剔透.还有一个花园,真叫人赏心悦目,里面还有一个池塘.一座鸟棚,一道回声廊,一座迷宫,一个木槌球场,一处猛兽房,许多花草茂密的小路,叫爱神维纳斯都感到心旷神怡.还有一棵流氓树,因为某位著名的公主和一位多情而才气横溢的法兰西大司马曾在这里寻欢作乐,所以被之称为色徒.......我们这些可怜的哲学家,我们比起一个大司马来,简直就像卷心菜和杨花罗卜比之于卢浮宫御园.但是,说到底,这又算什么呢?人生,对于显赫人物和我们这种人,都一样是鱼目混珠,善恶掺杂.痛苦总是同欢乐相随,扬扬格总与抑抑格相伴.......老师,巴尔博府邸的故事,有必要讲给您听.结局是悲惨的.那是在1319年,法国最长的国王菲利浦五世的统治时期.这个故事的寓意是,****的欲望是恶毒的.有害的.邻居的老婆,不管其姿色是多么诱人,逗得我们心头上奇痒难忍,也不应老盯着她看.私通是十分****的念头,通奸是对别人淫欲的好奇.......呃哟!那边喧闹声更加响了!

圣母院四周的喧哗声确实更厉害了.他们倾听着.胜利的欢呼声可以听得相当清楚.突然,教堂上上下下.柱廊上.钟楼上.扶壁拱架下,许多火把齐明,把武士的头盔照得闪闪发光.这些火把似乎正在四处搜寻什么.不一会儿,远去的这些喧哗声清楚地传到这几个逃亡者的耳边,只听见叫道:抓女巫!抓埃及女人!处死埃及女人!

那不幸的姑娘一下子垂下头来,用手掩住脸,而那个陌生人拼命划起桨来,朝岸边划去.这时,我们的哲学家正在暗暗思量紧紧抱住小山羊,悄悄从吉卜赛女郎身边挪开了,她却益发紧偎着他,好象这是她仅有绝无的庇护所了.

很显然,格兰古瓦正处在进退维艰的极度困惑之中.他正在想,根据现行法律,小山羊再被逮住,就得被绞死,那可真是莫大的遗憾呀,可怜的佳丽!可他又思忖,两个囚犯都这样依附着他,这未免太多了:最后,还有,他那个同伴巴不得照看埃及姑娘呐.他左思右想,正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就像《伊利亚特》中的朱庇特一样,在埃及姑娘和小山羊之间权衡得失利弊.他含着泪花,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呐呐道:一齐救你们两个出去,我可没有那个能耐!

小船晃动了一下,他们知道船终于靠岸了.老城那边,始终喧嚣不止,令人毛骨悚然.陌生人站起身,朝埃及姑娘走了过来,伸手要挽住她的胳膊,扶她下船.她一把推开了他,紧紧攥住格兰古瓦的袖子,而格兰古瓦一心照料着小山羊,几乎一下子就把她推开去.于是,她独自跳下船去,心慌意乱,连自己要做什么,要到何处去,全都茫然.她就这样稀里糊涂,木然地站了一会儿,望着流水出神.等她稍稍清醒过来,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和陌生人一起待在码头上.看来格兰古瓦趁下船之机,已牵着山羊溜走,躲到水上谷仓街的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屋中去了.

可怜的埃及姑娘一看只有自己跟这个男人呆在一起,不由得****直打哆嗦.她竭力想要说话.要叫喊.要呼唤格兰古瓦,舌头却在嘴里动弹不了,连一丁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忽然间,她发觉陌生人的一只手搁在她的手上.这只手冰冷而有力.她顿时上下牙齿咯咯直打冷战,脸忽无血色,比洒在她身上的月光还惨白.那个男人一语不发,紧拽住她的手,迈开大步向河滩广场走去.这时,她迷迷糊糊感到命运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她再也无力抵抗了,任凭他拖着,他迈步走,她拔腿跑.这里,码头的地势是沿坡而上,可她却好象觉得是沿着斜坡往下滑去.

她向四下里张望,却不见一个行人.河岸一片荒凉,听不到一点儿声响,感觉没有人走动,只有塞纳河一水之隔的老城那边喊声震天,火光通红,在那阵阵高喊声中,可以听得见要处死她而嚷叫她的名字.此外,巴黎城在她四围四处扩散开去,只见黑影幢幢.

但是,陌生人依然缄默不语,照样急步前进,一直拖着她往前躜.她眼下行走的地方,在她记忆中想不起曾经到过.在经过一扇亮着灯光的窗户前,她奋力挣扎,猛然地挺直身躯,使劲高喊:救命呀!

窗子里面住着的那个居民听到叫喊声,打开了窗户,穿着衬衣,提着灯,出现在窗前,愣头愣脑地看了一下河岸,嘀咕了几句她听不明白的话儿,随即又把窗板关上了.最后一线希望也熄灭了.

黑衣人一声不作,紧紧抓住她,越走越快起来.她不再抵抗了,紧跟着他,精疲力尽.

她时不时集中一点力气,问道:您是谁?您是谁?石板路上高低不平,跑得她气喘吁吁,她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对她的问话,陌生人毫不回答.

就这样子,他们沿着河岸走,来到了一个相当大的广场.月色渐明.这是河滩.只见广场****耸立着一个黑黝黝像十字架的东西,那是绞刑架.她认出了这一切,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

那男子停住了脚步,转身向她,掀起他头上的风帽.她一看,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张口结舌,说,呃!我早已经料到又是他!

正是教士.他看上一点也不像个活人,而是他的幽魂.这是月光映照的原因,因为在月光下,我们看任何事物,都好象见到其幽灵似的.

听我说,他开口道.这种阴郁的声音,她已好久没有听到了,不由得****战栗起来.他继续往下说,语气急促,断断续续,气喘吁吁,这说明他内心惊惶不安,颤震动荡:听我说,我们就在这里了.我有话要对你说.这是河滩广场.这里是个终点.命运把我俩彼此交付给了对方.我即将决定你的生死;你即将决定我的灵魂.你瞧,这儿是一个广场,现在是个黑夜,越过斯时斯地,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因此你要好好地听我讲.我要对你说的......首先,别向我提起你的弗比斯.(他说这话时,就像一个片刻也不能安静的人那样,来回走动,并拖着她跟他走.)千万不要跟我谈他.听见了吗?你要是说到这个名字,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但肯定是非常可怕的.

说完,他像个恢复其重心的物体,又静止不动了.尽管这样,她的话语依然透露出其烦躁不安.他的声音也就越来越低了.

别这样转过脸去.听我说,这是一件事关生死的事情.首先,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这一切都不是开玩笑的,我向你发誓.......我说了什么来的?提醒我一下!啊!......大理院做出了判决,把你送上断头台.我刚刚把你从他们手中救了出来.可是他们正在追捕你,你瞧!

他伸出手臂指向老城.的确,搜捕看上去还在继续,喊叫声越来越近了.在河滩广场的对面,刑事长官府邸的塔楼那边,***通明,人声嘈杂,可看见许多士兵举着火把,在河对岸跑来跑去,叫声不断:埃及女人!埃及女人在哪里?绞死!绞死!

你看清了吧,他们正在追捕你,我并没有骗你.我呀,我爱你.最好别说话,别开口,如果你只是想对我说你恨我,我已经横下一条心来,绝不再听了.......我把你刚救了出来.......先让我把话说完......我是完全可以搭救你,现在就看你愿意不愿意.只要你愿意,我就能够做到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继续又说:不,要说的不是这回事.

话音刚一落,他拔腿就跑,也攥着她跑-因为他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臂-径直向绞刑架跑去.他指着绞刑架,不客气地对她说:你在我和它之间抉择吧.

她挣扎着摆脱出他的手中,一下子扑倒在绞刑架下,拥抱着那根阴森可怖的支柱.然后,把秀丽的脸蛋转过半边来,看了教士一眼,宛如跪在十字架脚下的圣母.教士依然一动也不动,手指头一直指着绞刑架,自始至终保持着这一姿势,俨如一尊雕像.

埃及少女终于对他说道:它令我厌恶的程度,还远远不如你呢.

听到这话,教士只好慢慢放开她的胳膊,垂头丧气,盯着地面上的石板,说道:如果这些石头会说话,肯定会说这儿有个多么不幸的人呀!

他继续往下说.少女跪在绞刑架前,长发低垂,遮没全身,任凭他去说,不加理会.这时候,他的语调哀怨而温柔,同他面容的粗暴和高傲,恰好形成痛苦的鲜明对照.

我,我爱您.啊!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呀!这燃烧着我心灵的烈火,但一丁点儿也没有表露出来!咳!姑娘,日以继夜,是的,日日夜夜,这火在我心中熊熊燃烧,难道一丁点儿也不值得你垂怜吗?这是朝朝暮暮,日夜眷恋的爱情,我可以肯定告诉您,这是一种酷刑的折磨!......噢!可怜的孩子!我的痛苦太大啦!......我得说,这是值得同情的事.您看,我跟您讲话,柔声细气,真希望您不要再这样讨厌我.......说到底,一个男人钟爱一个女人,这并非他的过错!......啊!我的上帝呀!怎么!您竟永远不能原谅我吗?您一直对我怀恨在心!这可就完蛋了!正由于这样,我才变坏了.您看!连我自己都厌恶自己!......您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站在这儿跟您说话,站在死亡线上心惊胆战!而您大概另有所思!......特别不要和我谈起那个军官!......什么!我真想扑倒在您膝下,什么!我真想吻一吻......不是吻一吻您的脚,那样做您是决不会同意的,而只是吻一吻您脚下的泥土!什么!我真想象个小孩那样痛哭一场,我要从胸膛里掏出的不是言词,而是我的心肝,我的腑脏,好向您表明:我爱您.但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这一切!......您灵魂中只有深情和宽恕,别无其他;您充满柔情蜜意,整个人儿善良,仁慈.妩媚.温馨.咳!可您只对我一个人狠毒!啊!何等的晦气啊!

说到这里,他用手掩住脸.少女听到他在哭泣.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这样如雕塑般站立着,哭得全身抖动,真比跪下来哀求还更可怜,还更情切.他就这样抽泣了好一阵子.

罢了!他头一阵眼泪流过之后,继续说道,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原本倒是想了许多要对您说的话儿.现在我****颤抖,战栗不已,在关键的时刻撑不住了,觉得我们被某种至高无上的东西紧紧裹住,因此我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了.啊!如果您不可怜可怜我,也不可怜可怜你自己,我马上就会倒在地上丧命.我们切勿把对方都置于死地.若是您知道我多么爱您,那该有多好!我的心是如何的一颗心啊!咳!我不顾一切,背叛任何德行!我不顾一切,自暴自弃!身为饱学之士,但却拿科学开玩笑;身为贵族,却给自己的姓氏抹黑;身为教士,却把弥撒书当做****的枕头;我所做的一切,是在给我的上帝脸上吐唾沫!但这一切全是为了你,你这迷惑人的巫女!这一切也是为了使自己更配得上进入你的地狱!但你并不要我这下地狱的罪人!啊!让我把一切都倾吐出来!还有很多,还有更骇人听闻的,呵!更加骇人听闻!......

他说到最后几句时,模样儿看起来已经完全精神错乱了.停顿了片刻,又自言自语似地继续往下说,不过声音却很大了:加恩,你把你弟弟怎么了?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又说道:天主啊!我是怎么对待他来的呀?我收留他,我哺育他,我喂养他,疼爱他,崇拜他,可我却把他杀害了.是的,天主啊,刚才就当着我的面,在您屋子的石头上,他的脑袋被砸烂了,而这一切都是由于我,由于她的缘故,由于这个女人......

他眼神惊恐不安.嗓音越来越微弱,机械地翻来复去说了好几遍,每遍的间隔相当长,就仿佛一口大钟的余音似的延绵不绝:......由于她......由于她......尔后,他的舌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响,却只见他的嘴唇一直翕动不已.忽然,他两腿一软,像什么东西一下子垮下来似的,一头栽倒在地,脑袋埋在双膝之间,一动也不动了.

少女把脚从他身下抽了出来,这样微微一动,他醒过来.他举手慢慢抚摸了一下凹陷的双颊,惊讶地望了好一会儿他那沾湿的手指,呢喃地说:怎么了!我哭了!

话音刚一落,他猝然转身对着埃及少女,脸上焦虑的神色难以言表,只听他说:

唉!您就这般冷冰冰地看着我哭泣!孩子啊!这滴滴眼泪是熔浆,你可知道!对待你所恨的人,死活都不能打动你的心,难道这居然是真的?你情愿眼睁睁看着我死,而且还在一旁欢笑.啊!可是我呀,我不愿看着你死!说句话,只要说句宽恕的话儿!用不着说你爱我,只要说声情愿就行了,那样我就可以救你了.否则......嗬!时间在飞快地流失,我以一切最神圣的东西恳求你,你不要磨蹭,等我重新变成顽石,就与这同样需要你的绞刑架一样!好好想一想,我手里掌握着我俩的命运:考虑一下,我精神失常了,这太可怕了,我可以放弃所有的一切,我们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不幸的人儿,我将跟着你堕下这深渊去,永无终期!请你说句好话吧!一句!只要一句!

她刚张开口要答腔.他赶忙跪倒在她面前,毕恭毕敬地聆听她的话语,说不定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是一句情意缠绵的话语.但她只说:您是个杀人犯.

教士疯也似地把她紧紧抱住,纵声大笑起来,那笑声令人毛发悚然.他说道:那又怎么样,是的!杀人犯!我一定得到你不可.那你将得到我做你的主人,如果你不要我做你的奴隶.我一定要把你弄到手.我有个巢穴,我要把你拖到那里去.你将跟我走,也只能乖乖跟我走不可,要不,我就把你交出去.美人儿,你只有两条路可选择:要么属于我!要么死!属于这教士!属于这叛教者!属于这杀人犯!从今天晚上起,你就属于我,听见了吗?来!尽情欢乐吧!来!吻我吧,你这疯女人!要么进坟墓,要么就进我的床帏!

因为淫秽的念头,因为狂怒,他眼睛里闪闪发光.****的嘴唇印红了少女的嫩颈.她在他的怀抱中拼命挣扎着,他满口白沫,已吻遍她的全身.

不许咬我,你这魔鬼!她嚷叫起来,唔!你这可憎的臭僧侣!放开我!我要揪下你丑恶的白头发,大把大把地扔到你脸上!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随后松开了她,神情忧郁地望着她.她觉得自己胜利了,接着说道:我告诉你,我属于我的弗比斯,我爱的是弗比斯,弗比斯才漂亮呢!然而你,神甫,你老啦!你是丑八怪!快滚开!

他吼叫一声,好象一个不幸的人被烧红的铁烙印了一下.他咬牙切齿说道:你死定了!她看到他可怕的目光,想要逃走.他却一把抓住她,拼命摇晃她,将她推倒,攥住她秀美的双手,把她在地上拖着,急步朝罗朗塔的拐角跑去.

一到那里,他转过身,问她:最后一次问你,你愿不愿服从我?

她使劲应道:决不!

然后,他大声叫道:古杜尔!古杜尔!埃及女人在这儿!你报仇吧!

姑娘感到手肘突然被人抓住,一看,是一只从墙上窗洞口伸出的瘦骨嶙峋的胳膊,如同一只铁手把她紧紧抓住.

抓牢!教士道,她就是逃跑的埃及女人,别松开她.我去找捕快,你就要看见她被绞死啦.

作为回答这些带血腥味话语的,是从墙那边传出来一阵发自咽喉的朗笑声:哈!哈!哈!埃及姑娘看到教士朝圣母院桥的方向跑去,那边传来马蹄的嘈杂声.

少女认出了凶狠的隐修女,吓得直喘气,竭力挣扎,扭动身子,痛苦和绝望地蹦了几蹦,可是,隐修女用一种前所未闻的力量死死抓住她,瘦削.肮脏的手指深深掐进她的肉里,并在周围合拢起来,好象这只手是被铆接在她的胳膊上.这甚至不单单是一条铁链,不单单是一个枷锁,不单单是一道铁环,而是从墙上伸出来的一只有生命.有智慧的大钳.

姑娘精疲力尽,瘫靠在墙上,这时,死亡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想到青春,想到人生的美好,天空的景色.大自然的千姿百态,想到爱情.弗比斯.以及消逝的和即将临近的一切,想到告发她的教士,就要到来的刽子手.耸立在那里的绞刑架.此时,她觉得恐惧感逐渐升高,一直伸到了头发根.她听到了隐修女悲惨的笑声,低声对她说道:你就要被绞死啦!

她有气无力地转向窗洞口,透过铁栅,看到麻衣女恶狠狠的面孔,说道:我对你怎么了?她差不多像死了一般.

隐修女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愤怒.歌唱和嘲弄的腔调嘟哝起来:埃及娘儿!埃及娘儿!埃及娘儿!

不幸的爱斯梅拉达又耷拉下脑袋,披头散发,知道自己同其打交道的并非一个人.

忽然,隐修女大嚷起来,好象过了老半天埃及少女的问话才传到了她的大脑里:你对我怎么了?你说!......啊!你对我怎么了,你这埃及婆娘!那好!听着.......我曾有过一个孩子,我!你明白吗?我曾有过一个孩子!一个孩子,老实跟你说!......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我的宝贝阿妮丝,她魂不附体,在黑暗中吻着什么东西,接着说:那好!你可知道,埃及娘儿?有人夺走了我的孩子,偷走了我的孩子,吃掉了我的孩子.这些都是你干的.

姑娘如同那只小羊羔一样应道:哎呀!可能我也许还没出生呢!

啐!不对!隐修女又说道,你准出生了.你是其中的一个.她如果要是活着,也该你这么大了!就是这样!......我在这里已十五个年头了,我受了十五年的苦,祈祷了十五年,十五年以来不断把头往墙上撞.......我告诉你,是那些埃及婆娘把她偷走的,你听明白了吗?是她们用利齿把她吃掉的.......你有没有心肝吗?你可以想像一下,一个吃奶时的孩子,一个玩耍时的孩子,一个睡觉时的孩子,那是什么模样儿!何等天真烂漫呵!唉!正是这样一个孩子,他们把她夺走了,杀害了.慈悲的上帝全清楚!现在,轮到我了,该我来吃埃及女人的肉了.啊!如果不是铁栅挡住,我要狠狠地咬你几口.我头太大了,伸不过去!可怜的小宝贝!是在她睡着的时候!话讲回来,即使她们抢走时把她弄醒了,她哭叫也是没有用的,我那时并不在家!啊!埃及婆娘们,你们吃掉了我的孩子!现在就来看看你们的孩子的下场吧.

于是,她哈哈大笑起来,或者说是咬牙切齿,在这张愤怒的脸上,两者一模一样.天刚开始破晓,灰白色曙光隐隐约约照着这一场面.绞刑架在广场上越发清晰了.另一边,向圣母院桥那个方向,可怜的女囚好象听到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逼近了.

太太!她头发蓬乱,魂不附体,恐惧若狂,跪下双膝,合掌叫道,太太,求你可怜可怜吧.他们来了.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您的事.难道您愿意看见我惨死在您眼皮底下吗?您心肠好,我深信不移.这太可怕了.放我逃走吧.松开我!行行好!我不愿意这样死去!

还给我的孩子!隐修女说.

行行好!行行好!

还给我的孩子!

松开我,看在上帝的面上!

还给我的孩子!

再一次,少女精疲力尽,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下子瘫倒了,目光已模糊,就像一个垂死的人那样.她结结巴巴地说:哦!您在找您的孩子.我,我在找我的父母.

还我的小阿妮丝!古杜尔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她在哪儿?那你就去死吧!......我来告诉你,我当过妓女,有过一个孩子,人家把我的孩子抢走了.......那是埃及女人干的.你现在可清楚了,你得去死.当你的埃及母亲来要你回去时,我就告诉她:你这个母亲,就看那个绞刑架吧.’......要不你就还我的孩子.......你是知道我的小女儿在哪儿?瞧,我指给你看.这是她的小鞋,她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你知道同样的一只在哪儿,要是你知道,就请告诉我,哪怕是在世界的另一头,我也会膝行去找她的.

她这样说着,用伸在窗洞外面的另只手臂指着小绣鞋给埃及姑娘看.此时,天色已明,可以看清楚鞋的形状和颜色.

把小鞋给我看看.埃及姑娘战抖着说,上帝啊!上帝啊!同时,她用空着的一只手,连忙打开戴在脖子上那只装饰着绿玻璃片的小袋子.

去!去.古杜尔呐呐着.掏你什么魔鬼的护身符!突然,她打住了话头,****颤抖,用一种发自肺腑的声音,大叫一声:我的女儿!

原来埃及姑娘刚从小袋里掏出一只一模一样的小鞋.这小鞋上缝着一张羊皮纸,上面书写着谶语:

当同样的一只小鞋重新找到

母亲就会伸出双臂将你拥抱

在疾如闪电的一刹间,隐修女已将两只鞋作了对比,读了羊皮纸上的文字,立即欢天喜地,把容光焕发的脸孔贴在窗洞口铁栅上,放声叫道:我的孩儿呀!我的孩儿呀!

妈妈!埃及姑娘回答道.

此情此景,这里我们就不打算再多加描述了.

墙和铁栅横在她们二人之间.啊!这墙!隐修女叫道!啊!看得见却不能拥抱她!你的手!你的手呢!

少女把伸进窗洞里面去,隐修女扑向这只手,将嘴唇贴在上面,沉浸于这亲吻中,就这样呆着不动,不再有别的生命迹象,唯有哭泣使她的背部不时起伏.然而,她在阴暗中静静地泪如泉涌,宛如滂沱的大雨下个不停.可怜的母亲,十五年来心中的辛酸苦楚,全化作了泪水一滴滴渗透,汇成又黑又深的旧井,这时汹涌澎湃,全倾泻在这只可爱的手上.

忽然,她直起身来,把披在额头上的花白头发往两边撩开,一声不吭,比母狮子还凶猛,用双手狠命摇撼小屋窗洞上的铁栅.可铁栅一丝不动.于是,转身到屋角去,找来一块平日化为枕头的大石板,用尽****的力气,用劲向铁栅砸去,只见火花四溅,一根铁条给砸断了,又砸了一下,拦住窗洞口的那古老的十字铁栅完全掉了下来.此时,她用手把铁栅生锈的残段短截,全都一一弄断,统统拔掉.有时候,一个女人的双手也具有超人的力量!

不到一分钟的工夫,通道便打通了,她拦腰抱住了女儿,把她拖到小室里来,喃喃说道,来!让我把你从深渊救出!

等她女儿进了小室,她轻轻地把她放在地上,随后又把她抱起来,仿佛这始终是她的小阿妮丝,紧紧抱在怀里,在狭小的小室里走来走去,疯颠了,陶醉了,兴高采烈,又是叫,又是唱,对女儿又吻又说,忽而放声大笑,忽而泪流满面,所有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而且兴奋不已.

孩儿啊!我的孩儿!她说道,我终于找到女儿了!就在这里.仁慈的上帝把她还给我了.嘿,你们!你们大家都来看呀!这里有没有人看见我又找到了女儿呀?我的耶稣啊,她长得多俊!我仁慈的上帝呀,您让我等了十五年,就为了还给我这样一个美人儿.埃及女人并没有把她吃掉!这是谁乱说的?我的小乖乖!我的小宝贝!吻我一下吧!那些好心的埃及女人!我喜欢埃及女人.......的确,就是你.怪不得你每次打从这里经过,我的心就怦怦直跳.但是我把这错当成仇恨!宽恕我,亲爱的阿妮丝,宽恕我吧!你觉得我很凶狠恶毒,是不是?我是爱你的.......你脖子上的小黑痣还在吗?让我看一看.是的,还在.啊!你真漂亮!是我给了你这双大眼睛的,小姐儿.亲一亲我,我是多么爱你呀!别的母亲有孩子,我才不在乎哩,现在我压根儿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让她们过来看就是了.这是我的孩子,看一看她这脖子,这头秀发,这双眼睛,这只手.像她这样秀丽的人儿,你们找来给我看看!哦!我敢说,这样的人儿,将许许多多的人都会钟爱她的!我哭了十五年,我的美貌姿色全都离开了我,全到她身上去了.吻一吻我吧!

她口若悬河还给她说了许多荒唐的话儿,其语气声调说有多美就有多美:她弄乱可怜少女身上的衣服,把她的脸都羞红了;用手抚摸她那丝一般的秀发,还吻她的脚丫.膝盖.额头.眼睛,这一切都使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醉神迷.少女任她爱抚,不时以无限的温柔,悄悄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喊道:妈妈!

你看,我的孩儿,隐修女接着说,说完一句就吻一下,你看,我会好好疼爱你的.我们将从这里逃出去.我们就会很幸福的.我在我们家乡兰斯继承了一点遗产.宝贝,你知道吗?啊!不,你不知道,你那时太小了!你四个月时长得漂亮极了,要是你知道就好了!一双小脚丫了多逗人喜欢,有人好奇,还从二三十里外的埃佩奈赶来看呢!我们就有一块田地,一座房子.我要你睡在我床上.上帝呀上帝!这有谁会相信呢?我找到了我的女儿了!

噢!母亲!少女兴奋不已,但终于有了力气说话了.埃及女人早对我说过了.我们当中有个心地善良的埃及女人,一直如同奶妈一样照料我,去年去世了.是她把这个袋子挂在我脖子上,常对我说:小宝贝,留神把这个精巧的东西保存好.这可是个珍宝呀!凭它,你将来有一天会......找到你的生母.这无异于把你的母亲随身带在脖子上.’她真是未卜先知,这个埃及女人!

麻衣女又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过来,让我亲亲你!你说得多可爱.等我们回到故乡,就把这双小鞋拿去教堂给圣婴穿.这一切我们都得感谢仁慈的圣母.我的上帝呀!你的声音是多么甜美呀!你刚才跟我说话时,就如一曲音乐那么好听!啊!我主上帝呀!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孩子!这样离奇的故事,难道可信吗?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就死的,我并没有因为高兴就送了命.

尔后,她又是大笑,又是拍手,又是喊叫:我们就要过幸福日子啦!

就在这时候,小屋里回响着兵器的撞击声和奔驰的马蹄声,这马蹄声似乎是从圣母院桥驰来,从河岸上越来越近了.埃及少女惊恐不安,一头扑进麻衣女的怀抱里.

救救我!救救我!母亲!他们来了!

隐修女刹时脸色煞白.

噢,天啊!你说什么?我都忘了!那你干了什么呢?他们追捕你!

我不知道,不幸的孩子应道,可是我已被判处了死刑.

死刑!古杜尔仿佛遭到雷打电劈,打了个趔趄.然后,目光定定地盯着女儿,缓慢地又说:死刑!

是的,母亲,少女魂不守舍,应道.他们要杀死我.他们正要抓我来了.那个绞刑架就是为我准备的!救救我!救救我吧!他们来了!救救我!

隐修女半晌一丝不动,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然后她摇了摇头,深不以为然,并且突然纵声大笑,又恢复了她原先那种让人害怕的狂笑声.只听见她说:

嗬!嗬!不!你所说的只是一场梦.啊!是的!这又怎么会呢,我失去了她,长达十五年之久,然后找到了她,但只有短短的一分钟!现在他们又要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如今她长大了,水灵灵的,跟我说话,爱我,而正在这个时候,他们却要来把她夺走,在我这个当母亲的眼皮底下!啊,不!这种事是决对不行的.仁慈的上帝是不会允许这样做的.

此时,马队好象停了下来,只听见远处有个人说:从这边走,特里斯丹大爷!教士说的,到老鼠洞可以找到她.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隐修女一下子站起来,悲痛欲绝,大声喊叫:快逃!快逃!我的孩子!我全想起来了.你说得对.是要你的命!可怕呀!该死!快逃跑!

她将脑袋探出窗洞口,但很快又缩了回来.

留下!她低声说道,语气简短而又阴郁,痉挛地抓住半死不活的埃及姑娘的手.留下!别作声!处处都是兵,你出不去.天已经大亮了.

她的眼睛干涩,如火在燃烧.她半晌没有说话,只在小屋里走过来走过去,不时停下来,揪下一把把花白的头发,又用牙齿咬断.

突然,她说道:他们过来了.我去跟他们说说.你躲在这个角落里.他们不会看见你的.我就跟他们说你逃掉了,是我把你放了,真的!

她本来一直抱着女儿,此时把她放在石屋的一个角落里,在外面是看不见的.她让她蹲着,小心翼翼地把她安顿好,不让她的手脚露在阴影外面;还将她乌黑的头发披散开来,遮住她的白袍子,把她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还在她面前摆上唯一的家具,就是罐和权当枕头用的那块石板,以为这两样东西就可以把她掩盖住.安顿就绪后,她放心多了,这就跪下来祈祷.天才亮,老鼠洞里还有许多地方仍然是阴影重重.

正在这时,教士那恶魔似的声音在小室近旁喊:这边走,弗比斯.德.夏托佩尔队长!

听到这个名字,这个声音,蜷缩在角落里的爱斯梅拉达不由地悸动了一下.别动!古杜尔说道.

话音一落,就听见刀剑声.人声.马蹄声一片嘈杂,在小屋周围停住了.母亲一下子立起身来,跑去站在窗洞前,把它堵起来.她看到一大群全副武装的人,有的徒步,有的骑马,排列在河滩广场.(奇*书*网.整*理*提*供)指挥他们的人刚一下马,就朝河滩走了过来.老太婆,这个人说道,凶相毕露:我们正在搜捕一个女巫,要把她绞死.听说,她在你这里.

可怜的母亲竭尽所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答道:您说些什么,我不懂.

对方又说:上帝脑袋呀!乱弹琴,那魂不守舍的副主教胡说些什么?他在什么地方?

大人,一个兵卒说:他不见了.

喂喂,疯老婆子,指挥官接着说:别骗我,有人把一个女巫交给你看管.你把她怎么了?

隐修女不好全盘否认,免得引起怀疑,遂用一种真诚但又生硬的口吻应道:要是您说的是刚才有人硬塞给我的那高挑个儿的姑娘,我可以告诉您,她咬了我,我只好放开手.就是如此,别再打扰我.

指挥官大失所望,做了一个鬼脸.

休想骗我,老妖怪!他继续说道:我叫隐修士特里斯丹,我是国王的老朋友.隐修士特里斯丹,你明白吗?他看着周围的河滩广场,又添上一句.在这里,这可是一个掷地有声的名字.

即使你是隐修士撒旦,古杜尔又萌发了希望,答道:我既没有别的话跟你说,我也不怕你.

上帝脑袋呀!特里斯丹说,你这个嚼舌头的老太婆!啊!巫女溜跑啦!往哪儿跑?

古杜尔漫不经心地答道:

从绵羊街,我想是这样的.

特里斯丹转过头,向他的人马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准备重新上路.隐修女松了一口气.

大人,您得问问老巫婆,她窗洞上的铁栏杆怎么拆成这样子的?一个弓手忽然说道.

听到这个问题,可怜的母亲心里又焦急万分,但她并没有失去清醒的头脑,于是结结巴巴应道:过去一向就是这样子.

呵!直到昨天,那些铁栅还是个漂亮的黑十字架形,十分虔诚的样子.那个弓手又说道.

特里斯丹斜者了隐修女一眼.

我看这老婆子慌了手脚了.

不幸的女人认为,一切取决于她能否泰然自若,于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冷笑起来.做母亲的都有这种力量.她道:呸!这家伙喝醉了.一年多以前,有辆载石头的大车,尾部撞到了窗洞上,将铁栅撞坏了.我还把驾车的骂得狗血喷头呢!

一点不假,我当时在场.另一个弓手插嘴道.

现实中到处总有一些无所不知的人.这个弓手所作的出乎于意料之外证词,激起了隐修女的勇气.对她来说,这场盘问就如踏着刀刃的吊桥越过万丈深渊那样艰险.

但是,她注定要经受忽而惊惶失措.忽而满怀希望这两种情绪不断交换的熬煎.

要是大车撞的,撞断的铁条应当是向内拐的,但这些断铁条却是向外倒的.头一个弓手又发难了.

嘿!嘿!特里斯丹对这个兵卒说,你的鼻子倒真灵,比得上小堡的调查官......老婆子,快快回答他的话!

我的上帝呀!她陷于绝境,不由得喊叫起来,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着哭腔,我向您发誓,大人,确实是大车把铁栅撞断的.那个人说曾亲眼看见,这您是听到的.而且,这跟你们要找的那个埃及女子又有何关系?

嗯!特里斯丹呻吟了一声.

见鬼!那个受到巡检大人夸奖而得意忘形的弓手又说:而且铁条的断痕还全是新的!

特里斯丹点了点头.隐修女一下子脸无血色:您说说看,大车撞的,有多久了?

一个月,也许半个月......大人.我,我记不大清楚了.

她开头说一年多.那个弓手指出.

这里头有蹊跷.巡检大人说道.

大人!她叫道,身子一直贴在窗洞前,战战兢兢,深怕他们起疑心,把头伸到小室里来张望.大人,我向您发誓,这个栅栏的确是大车撞坏的.我向您起誓以天堂众圣天使的名义.假如不是大车,我宁愿永远下地狱,我就是大逆不道,背弃上帝!

你发誓倒挺起劲的呀!特里斯丹说道,带着审问的目光瞧了她一眼.

可怜的女人觉得自信心越来越小了,已经到了胡言乱语的地步,惊恐地意识到了自己所说的恰恰是不该说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有个兵卒喊叫着跑过来:大人,老巫婆撒谎.巫女并没有从绵羊街逃走.封锁街道的铁链整夜都原封未动的拉挂着,看守的人也没有看见任何人通过.

特里斯丹的面容越来越阴沉,他质问隐修女道:你作何解释?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还竭尽全力顶住:大人,我不知道,我可能搞错了.可能她过河去了.

那是对岸.巡检大人说道,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说明她情愿回到老城去,老城那边到处正在搜捕她.你扯谎,老婆子!

再说,河两岸都没船.头一个兵卒说.

她可能游水过去.隐修女寸步不让,反驳说.

女人也会游水吗?那兵卒问.

上帝脑袋呀!老婆子!你撒谎!你骗人!特里斯丹火冒三丈说道:我真恨不得把那个巫女搁一边,先把你吊起来.只要一刻钟的刑讯,也许不得不全都道出真情来.走!跟我们走!

她如饥似渴,紧紧抓着这些话不放:随您的便,大人.干吧!干吧!刑问,我情愿.那就把我带走.快,快!马上就走吧.她嘴里这么说,可心中却想到:这期间,我的女儿就可以逃脱了.

天杀的!巡检大人说道,真是好胃口,竟要尝尝拷问架的滋味!我真不明白这个疯婆子想干什么.

此时有个满头花白的巡逻队老捕快从队伍中站出来,对巡检大人禀告:大人,她确实疯了!假如说她让埃及女人溜走了,那不能怪怨她,因为她最讨厌埃及女人.我干巡逻这行当已经十五年了,每天晚上都听见她对流浪女人破口大骂,骂不绝口.要是我没有标错,我们追捕的是带着小山羊跳舞的那个流浪女,却正是她最痛恨的了.

古杜尔振作一下精神,道:我看最恨的就是她!

巡逻队众口一词向巡检大人作证,证实老捕快所说的话.隐修士特里斯丹,见在隐修女口里掏不出什么东西来,已不再抱什么希望,就转过身去;隐修女心如火燎,焦急万分,看着他慢慢向坐骑走去,只听见他咕噜道:好吧,出发!继续搜寻!不把埃及女人抓住并吊死,我绝对不睡觉!

但是,他还犹豫了一会儿才上马.他就如一只猎犬,嗅到猎物就藏在身旁,不肯离开,满脸狐疑的表情,向广场四周东张西望.这一切古杜尔全看在眼里,真真是生死攸关,心扑通扑通直跳.末了,特里斯丹摇了摇头,翻身一跃上马.古杜尔那颗紧揪起来的心,这才像石头落地.自从那队人马来了以后,她一直不敢看女儿一眼,这时才看了她一下,低声地说道:得救了!

可怜的孩子一直待在角落里,连大气也不敢出,动也不敢动,脑海里想着一个念头:死神就站在她面前.古杜尔与特里斯丹唇枪舌剑的交锋情景,她一点儿也没有放过,她母亲焦虑万状的每一言行,全在她心中回响.她听见那根把她悬吊在万丈深渊之上的绳子接连不断发出断裂声,多少次仿佛觉得那绳子眼见就要断了,好不容易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觉得脚踏实地了.正在这当儿,她听到有个声音向巡检说:

撮鸟!巡检大人,绞死女巫,这不是我这行伍的人的事儿!乱民已经完蛋了.我请您独自去吧.想必您会认为我还是回到我的队伍去为好,免得他们没有队长,什么都乱了套.

这声音,正是弗比斯.德.夏托佩尔的声音.埃及少女一听,思绪翻腾,难以言表.这样说,他就在这儿!她的心上人,她的靠山,她的保护人,她的庇护所,她的弗比斯!她一跃而起,母亲还没有来得及阻拦,她已经冲到窗洞口,大声叫道:弗比斯!救救我,我的弗比斯!

弗比斯已不在那儿.他策马才绕过刀剪街的拐角处.可是特里斯丹却还没有走开.

隐修女大吼一声,扑向女儿,一把掐住女儿的脖子,拼命把她往后拉,活像一只护着虎仔的母虎,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但,为时已晚,特里斯丹早已经看见了.

呵!呵!他张口大笑,上下两排牙齿的牙根****,整张脸孔活像呲牙咧嘴的恶狼,哈哈一只捕鼠器逮着两只耗子呀!

不出我所料.那兵卒道.

特里斯丹拍了他一下肩膀,说:你真是一只好猫!又加上一句:来呀!亨利埃.库赞在哪儿?

只见一个人应声出列,衣着和神色都不像是行伍中的人.他只穿着一件半灰半褐的衣服,平直的头发,皮革的袖子,粗大的手上拿着一捆绳索.这人老与特里斯丹形影不离,特里斯丹总与路易十一形影不离.

朋友,隐修士特里斯丹说道.我猜想,我们搜寻的那个巫女就在这个地方.你去替我把这东西吊死,你带梯子来了没有?

柱子阁的棚子里有一架.这人应道.继续指着石柱绞刑架问道:我们就在那刑台办事吗?

是的.

嘿嘿!那人接着说,并放声大笑,笑声比巡检的还要凶蛮不知多少倍,那我们就不必走许多路了.

快!你过后再笑吧!特里斯丹说道.

且说隐修女自从特里斯丹发现她女儿,原先满怀希望破灭以后,一直沉默不语.她将把半死不活.可怜的埃及少女扔回洞穴里的那个角落,随即返身又到窗洞口一站,两只手就如兽爪似地撑在窗台角上.她就以这样的姿势,凛然地环顾面前的所有兵卒,目光又如以前那样凶蛮和狂乱.看见亨利埃.库赞走近山屋,她立刻眼睁怒目,面目狰狞,把他吓得直往后退.

大人,要抓哪个?他回到巡检面前,问.

年轻的.

好极了.这老婆子好像不大好对付.

可怜的带山羊跳舞的小姑娘!巡逻队老捕快说道.

亨利埃.库赞重新挨近窗洞口.母亲横眉怒目,把他吓得低下眼睛,畏畏缩缩地说,夫人......

她随即打断他的话语,声音低沉而愤怒:

你要什么?

不是要您,而是另外一个.他回答道.

什么另一个?

是年轻的那个!

她摇着头喊道: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

有人!刽子手接着说,这您很清楚.让我去抓那个年轻的.我不想与您过不去,您!

她怪异地冷笑了一声,说道:哎呀!你不想跟我过不去,我!

把那个人交给我,夫人;巡检大人命令我这样了做的.

她如同疯癫似的,反复说过来说过去:没有人!

我说就是有!刽子手回嘴道:我们大家都看到了,你们是两个人嘛.

那最好就瞧一瞧吧!隐修女揶揄地说道,把头从窗洞口伸进来好了.

刽子手仔细看了看母亲的手指甲,哪敢造次.

快点!特里斯丹刚部署好手下人马,将老鼠洞围得水泄不通,自己则骑马站在绞刑架旁边,高声叫道.

亨利埃再次回到巡检大人的跟前,模样儿真是狼狈不堪.他将绳索往地上一扔,一副呆子相,把帽子拿在手里转过来转过去,问道:大人,从哪儿进去?

从门呗.

没有门.

从窗户.

太小了.

那就打大些呗,你不是带镐子来了吗?特里斯丹说,怒气冲天.

母亲一直警惕着,从洞穴底中注视着外面的动静.她不再抱什么希望了,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绝不愿意人家将夺走她的女儿.

亨利埃.库赞从柱子阁的棚子里去找来绞刑时垫脚用的一只工具箱,还从棚子中拿来一架双层梯子,随即将它靠在绞刑架上.巡检大人手下五六个人带着鹤嘴镐和撬杠,和特里斯丹向窗洞走来.

老婆子,赶快把那个女子乖乖交给我们!巡检声色俱厉地说.

她望着他,好象听不懂似的.

上帝脑袋!特里斯丹又说,圣上有旨,要绞死这个女巫,你为何要阻拦?

可怜的女人一听,又如往常那样狂笑了起来.

我干吗?她是我的女儿!

她说出这个字的声调,真是掷地有声,连亨利埃.库赞听了也不由自主打个寒噤.

我也感到遗憾,可这是王上的旨意.特里斯丹接着.

她可怕地狂笑得更厉害了,喊道:你的王上,跟我何干!实话告诉你,她是我的女儿!

捅墙!特里斯丹下令.

要凿一个够大的墙洞,只要把窗洞下面的一块基石挖掉就可以了.母亲听见鹤嘴镐和撬杠在挖她那堡垒的墙脚,不由得大声地怒吼一声,让人心惊胆颤,随即在洞里急得团团直转,快如旋风,这是类似猛兽长期关在笼子里所养成的习惯.她一言不发,但两眼炯炯发光.那些兵卒个个心底里冷似寒冰.

忽然,她抓起那块石板,大笑一声,双手托起,向挖墙的那些人狠狠掷去.但因为双手发抖掷歪了,一个也没砸到,石板骨碌碌直滚到特里斯丹马脚下才停住.她气得咬牙切齿.

这时,太阳虽尚未升起,天已大亮,柱子阁那些残旧虫蛀的烟囱,染上了玫瑰红的美丽朝霞,也显得悦目了.此时正是巴黎这座大都市一清早就起床的人们,神清气爽,推开屋顶上天窗的时候.河滩广场上开始有几个乡下人,另外还有几个骑着毛驴去菜市场的水果商贩陆续走过.他们看见老鼠洞周围麋集着那队兵卒,不由得停下片刻,惊奇地察看了一下,就径自走了.

隐修女来到女儿身旁坐了下来,在她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目光呆滞,听着一动也不动的可怜孩子一再喃喃地念着:弗比斯!弗比斯!拆墙似乎在进展.随着它不断的进展,母亲也不由自主地直往后退,将女儿越搂越紧,直往墙壁上靠.突然,隐修女看见那块石头(因为她一直守望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已经松动了,又听见特里斯丹给挖墙的人打气鼓劲的声音,从某个时候起,她就身心交瘁,这时振作起精神,大叫起来.说话的声音忽而像锯子声那样刺耳,忽而结结巴巴,仿佛嘴上挤压着万般的咒骂,一齐同时迸发出来一样.只听见她叫叫:嗬!嗬!嗬!简直是坏透了!你们是一帮强盗!你们果真要绞死我的女儿吗?我告诉你们,她是我的亲骨肉!噢!胆小鬼!噢!刽子手走狗!猪狗不如的兵痞!杀人凶手!救命!救命!救命!他们就这样想抢走我的女儿吗?所谓仁慈的上帝,究竟何在?

于是她象一头豹子那样趴着,目光迷离,毛发倒竖,口吐白沫,冲着特里斯丹咆哮着:

走近些,过来抓我的女儿吧!我这个女人告诉你,她是我的女儿,难道你真的听不懂吗!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有个孩子是什么意思?唉!你这豺狼,难道你从来没有跟你的母狼睡过?难道你们从来没有狼崽吗?要是你有崽子,你听到它们嗥叫时,难道你就无动于衷,不觉得肚子里在翻腾吗!

使劲撬那块石头,它已经松动了.特里斯丹冷冷地说道.

好几根撬杠一起掀起那块沉重的基石.已前说过,这是母亲的最后屏障.她扑了上去,使劲想顶住,用指甲紧抓那块石头,但是那么巨大的一块石头,又有六条壮汉子拼命撬着,她哪能抓得住,一脱手,只见它顺着铁撬杆渐渐滑落到地上.

一见入口已打通,母亲干脆横倒在洞口前,用身体去堵塞缺口,双臂扭曲,头在石板上撞得直响,嗓门由于精疲力竭而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叫道:救命呀!救火!救火!

现在,去抓那女子!特里斯丹说,始终无动于衷.

母亲瞪着兵卒,样子叫人望而生畏,他们宁愿后退,也不愿往前一步.

怎么啦!特里斯丹叫道,亨利埃.库赞,你上!

没有一个人敢往前一步.

特里斯丹骂道:基督脑袋!还算是武士?一个娘们就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

大人,您把这叫做个娘们?亨利埃说道.

她长着一头狮鬣!另一个接着说.

行啦!特里斯丹又说,洞口足够大了,三个人齐头进去,就像攻打蓬图瓦兹时的突破口一样,赶快了结,死穆罕默德!谁先退后,我就把他砍成两段!

巡检和母亲都是如此地咄咄逼人,兵卒们夹在中间,一时不知道怎么办,终于横下心来,向老鼠洞进发.

隐修女见此情景,突然跪了起来,拨开垂在脸上的头发,两只擦伤的瘦手一下子又垂落在大腿上.于是,泪水夺眶而出,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面颊的皱纹扑簌簌往下直流,仿佛冲刷出河床的湍流一样.与此同时,她张口了,可是声音那样哀婉,那样顺从,那样温柔那样令人心碎,叫特里斯丹周围那些连人肉都敢吃的老禁头听了,也不止一个在揩眼泪.

各位大人!各位捕快先生,请听我一言!这件事我非向你们倾诉不可.这是我的女儿,知道吗?是我从前丢失的小不丁点儿的亲骨肉!请听我说吧.这事说来话长.你们想一想,诸位捕快先生我是很熟悉的.以前,因为我生活****,孩子们常向我扔石头,那时候捕快先生们一向对我都是很好的.你们明白吗?当你们知道底细以后,你们会把我的孩子给我留下的!我是非常一个可怜的卖笑女子.是吉卜赛女人把她偷走的.但我把她的一只小鞋一直保存了十五年.喏,就是这只鞋.她那时就这样小的脚.在兰斯!花喜儿!苦难街!这一些你们可能全知道.那就是我.那时候,你们还年轻,正是美好的时光.那段日子过得是多么轻松愉快.你们会可怜可怜我的,是不是,各位大人?吉卜赛女人偷走了我的女儿,把她藏了整整十五个春秋.我过去一直以为她死了.想想看,我的大好人们,我还以认为她死了呀!我在这里度过了十五个年头,就在这个地洞里,冬天连个火取暖都没有.这,可艰难呀!可怜的亲爱的小鞋!我呼天唤地,慈悲的上帝终于听到了.昨天晚上,上苍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啦.这真是仁慈上帝显示的奇迹呵!我的女儿没有死.你们不会把她抓走的,我对比深信不疑.再说,要是换上我,我一言不发,可是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啊!她来日方长,让她见见天日吧!......她有什么对不住你们的地方呢?丝毫也没有.我也没有.我只有她这点血脉了,我已经老了,她能回到我身边,这是圣母恩赐给我的福份,你们要是能设身处地地代我想一想,就好啦.再说,你们大家都是大好人!你们原本知道她是我的闺女,现在你们知道了.啊!她是我心头上的肉呀!巡检大老爷,我宁可我的肺腑被捅上一个大窟窿,也不愿看见她的手指头擦破一点皮!看您的样子是个和善的大老爷!我对您说的这一切,已经把事情的底细向您们解释清楚了,难道还会有假?啊!您也有母亲,大人!您是长官,就求您把我的孩子留下吧!您瞧,我跪着求您,就好象祈求一个耶稣基督那样!我并不向任何人乞求什么,我是兰斯人,各位老爷,我有一小块田地,是我的舅舅马伊埃特.勃拉东留下给我的.我并不是叫花子.我都不要任何东西,只要我的孩子.啊!我要留住我的孩子!仁慈的上帝,他是万物之主,不是无缘无故就把孩子还给我的.国王!您说王上!就是杀了我的小女儿,这也并不能给他增添许多乐趣!况且国王是仁慈的!这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而不是国王的!也不是您的!我愿意离开!我们愿意离开!说到底,无非是两个过路的女子,一个是女儿,一个是母亲,让她俩过去不就得了!求求你们放我们过去吧!我们是兰斯人.啊!你们都是好人儿,捕快老爷们!我喜欢你们大家.请别你们抓走我的爱女,那是绝对不行的!难道这是一点做不到的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手势,她的声调,她吞泣饮泪的倾诉,合掌绞扭的动作,让人伤心的微笑,泪水盈眶的目光,辛酸的叹息,撕心裂肺的惨叫,痛苦的呻吟,颠三倒四和语无伦次的诉说,所有的这一切,我们不想细述了.她不再作声了,隐修士特里斯丹紧蹙眉头,那却是为了掩饰他虎视眈眈的眼睛中滴溜直转的一颗泪珠.但是他克制了这种软弱心肠,口气生硬地只说了一句:这是王上的旨意.

继续,他俯身靠近了亨利埃.库赞的耳边,悄悄说道:赶快干完了事!这位威风凛凛的巡检也许觉得,连他自己也心软了.

这个刽子手和捕快们闯进小屋里.母亲没有做任何的抵抗,只是向女儿爬了过去,奋不顾身扑上去.埃及少女看见兵卒走过来,死亡的恐惧使她振作起来,高声喊道:妈妈!我的妈啊!他们来了!快保护我呀!其声调的悲怆难以述道.来了!我的心肝宝贝!妈来保护你!母亲应道,声微气弱,一把将她紧紧抱住,拼命吻她,吻遍她全身.母女俩就这样躺在地上,母亲伏在女儿的身上,此情此景,实在是催人泪下.

亨利埃.库赞把手伸到了少女漂亮的肩膀下面,把她拦腰抱住.她一感觉到这只手,立即呃了一声,便晕死过去.刽子手也情不自禁地眼泪直淌,一大滴一大滴地洒落在少女的身上,他要把她抱走,拼命地想把母亲拉开,可是,母亲可以说双手紧扣住女儿的腰间,抱得那样死,紧得以至于要分开她是不可能的.亨利埃.库赞只得把少女拖出了洞穴,顺带着把在少女的身后的母亲也拖了出来.母亲也同样紧闭着眼睛.

此时,太阳冉冉升起,广场上已聚集了一大群人,远远望着这边在石板地面上拖着什么一团东西向绞刑架走去.因为这是特里斯丹行刑的方式,他有一种癖好,不允许看热闹的人靠近.

周围的窗户没有一个人.只是远远可以望见圣母院钟楼顶上一个俯临河滩的窗口,有两个身穿黑衣的人影,在晨曦的映照下好象在向这边张望.

亨利埃.库赞拖着母女俩,来到绞刑架脚下并停了下来,心中不胜怜悯,连大气都喘不过来.他把绞索套在少女那令人爱慕的脖颈上.不幸的孩子一接触到那可怕的麻绳,抬起眼睛,看见头顶上方石头绞架伸着那好似瘦骨嶙峋的臂膀,不禁得摇晃了一下身子,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声:不!不!我不!母亲一直把头埋在女儿的衣服里面,一声不响,魂飞魄散;只看见她****直打哆嗦,只听见她拼命吻她的孩子.刽子手趁机急速松开母亲紧紧抱住女犯人的双臂.也许由于筋疲力尽,或许由于心如死灰,她任凭刽子手摆布.然后,刽子手把少女扛在肩上,这可爱的人儿,身子优美地折成两截,垂落在刽子手那宽大的头颅上,紧接着,刽子手踏上梯子,往上攀登.

就在此时,蹲在石板地上的母亲一下子瞪大眼睛,不喊不叫,神色骇人,陡然一跃而起,如同猛兽扑食,向刽子手猛冲过去,狠狠咬住了他的一只手.真是快如闪电.刽子手痛得哇哇直叫.人们跑上前去,好不容易才把他那只血淋淋的手从母亲的牙齿中间拔了出来.她一直不说话.人们狠狠地推开她,只见她的脑袋耷拉下去,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再把她拉起,她又倒下了.原来她已死了.

刽子手自始自终没有放下那个姑娘,随又攀着梯子继续爬上去.

第 十 一 卷 二 美丽的白衣少女

卡齐莫多发现小室里空无一人,埃及姑娘不见了,就在他保护下被人劫走了.这一瞧,把他气得双手直扯自己的头发,惊慌和痛苦地直跺脚.紧接着,他疯狂地在教堂上下奔跑,到处寻找他的吉卜赛姑娘,向每个墙角狂呼乱叫,石板地上尽是他洒落的红头发.此刻,御前弓手们正以胜利者姿态进入圣母院,也在搜寻着埃及姑娘.卡齐莫多帮助他们寻找,可怜的聋子,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他们恶毒的用心.还以为流浪汉是埃及姑娘的敌人哩.他亲自给隐修士特里斯丹带路,到一切可能藏身的地方去寻找,给他打开一个个秘密门道,打开祭坛的地板夹层和圣器室的暗室.如果不幸的姑娘还在教堂里,他定会把她交出去的.特里斯丹为人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此时也由于一无所获,疲惫不堪而泄气了,卡齐莫多于是一个人继续寻找.他数十次.上百次地把教堂找了一遍又一遍,从高到低,上上下下,从纵到横,狂奔乱跑,乱喊乱叫,嗅嗅闻闻,东张西望,到处搜寻,把火炬举到一处处穹拱下,把脑袋伸进一个个洞里,悲痛欲绝,疯疯癫癫,就像一只雄兽失去其母兽,咆哮不已,丧魂落魄,也不过如此.最后,他认定,确信她已经不在教堂里,一切全完了,有人把她从他手里抢走了,才慢慢顺着钟楼的楼梯往上爬.就是这一座楼梯,在他抢救她的那天,他攀登时是何等狂奋,何等得意呀!现在再经过同样的地方,却脑袋低垂,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几乎连呼吸也没有了.教堂重又冷冷清清,再次坠入往常的死寂.弓手们早离开了教堂,到老城追捕巫女去了.这广大的圣母院刚才还被围得人声鼎沸,水泄不通,现在只剩下卡齐莫多独自一人留在里面,随又向小室走去,埃及姑娘在他的保护下曾经在那里睡了好几个星期.他一边想着,一边走着,说不定就可以看见她又在小室里.拐过俯临低处屋顶的柱廊,瞥见那间斗室及其小窗和小门,隐伏在一个大拱扶垛下,宛如一个鸟巢藏在树枝下,可怜的人,顿时勇气全消,连忙倚在一根柱子上,才没有跌倒.他想象,也许她已经回来了,说不定有个善良的守护神把她送回来,这间小屋如此幽静,如此迷人,如此安全,她是不可能不呆在里面的.他不敢再向前迈进一步,生怕自己的幻想破灭了.他暗自想道:是的,她或许睡得正香,也许正在祈祷,还是别打扰她吧.

临了,他鼓起了勇气,踮起脚尖向前走,望了望,走了进去.仍然空无一人!小室始终是空的.不幸的聋子慢慢地在室内转圈,掀起床垫,仔细察看,好像她会躲在床垫与石板之间似的.随即,摇摇头,呆若木鸡.忽然间,他狠狠用脚把火炬踩灭,没有叹息一声,没有说一句话,急速一冲,拿头朝墙壁猛撞,一下子晕倒在石板上不省人事了.

他苏醒过来,旋即扑倒在床铺上打滚,狂热地吻着姑娘睡过的余温尚存的地方,仿佛快要断气似的,好一阵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翻身起来,汗流如注,神志不清,气喘如牛,把脑袋瓜往墙上直撞,那节奏均匀的有如他敲钟时的钟锤,那决心之大有如一个人执意要把头颅撞碎.末了,再次跌倒在地,精疲力尽.他屈膝爬出室外,一副惊慌失色的姿态,在房门对面蜷缩着.他就这样待了个把时辰,一动也不动,眼睛定定地盯着那空寂的小室,就是一个颓然坐在空了的摇篮和装了死婴的棺材之间的母亲,也不象他那样思绪交错,神情阴郁.他一言不发,只是每间隔一段长时间,不时发出一声呜咽,全身猛烈抖动.但是,这种没有眼泪的呜咽,恰似夏天没有雷声的闪电.

就在此刻,他痛苦地搜肠索腹,寻思有谁这样出人不意地劫走了埃及姑娘,这时才想起了副主教来.只有堂.克洛德一个人有一把通往小室的楼梯门道的钥匙;还想起副主教曾两次在夜里企图要对埃及姑娘胡作非为,头一回是卡齐莫多自己帮了他的忙,第二回是他加以制止了.他还联想到其他许多细节来,刹那间疑团顿消,副主教抢走了埃及姑娘,那是毋庸置疑的了.但是,他对这位教士是那样的毕恭毕敬,对此人感恩戴,满怀敬爱,忠心耿耿,这种种情感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甚至就是在此时,嫉妒和绝望的利爪都奈何不得的.

他想着此事必定是副主教干的.如果是换上任何别的人干的,卡齐莫多准会感到不共戴天的愤恨,非用鲜血和死亡不足以泄愤,现在却是克洛德.沸罗洛,可怜聋子内心的这种愤恨就化作不断增长的痛苦.

当他的思想集中在教士身上时,晨曦把扶拱垛涂上了灰白色,卡齐莫多忽然看见圣母院顶层,有个人影在在环绕半圆形后殿的外栏杆的拐角处走动.这个人影而他这边走来.他一眼认出来了:正是副主教.克洛德的脚步,庄重而缓慢,他走着,眼睛并不朝前面看.他向北边钟楼走去脸孔却转向另一边,朝着塞纳河右岸,而且头扬得高高的,好像尽力想越过屋顶观看什么东西似的.他的这种侧斜的姿势话像猫头鹰:它飞向某一点,却看着另一点.教士就这样从卡齐莫多头顶上面经过而没有看见他.

这幽灵忽然出现,惊呆了聋子,浑如木雕泥塑一般.聋子看见他钻进北面钟楼的楼梯门道里,看官知道,从这座钟楼上是可以看得见河滩广场,即现今的市政厅.卡齐莫多遂站起身来,跟踪副主教去了.

卡齐莫多爬上了钟楼的楼梯,只是想弄明白教士为何要爬上楼去.话说回来,可怜的敲钟人,他,卡齐莫多,究竟想干什么,想要什么,想说什么,他心中全然无数.他满腹怒火,也满怀畏惧.副主教和埃及姑娘在他内心里水火不相容,正在相互撞击.

他来到了钟楼的顶上,首先小心翼翼地察看了教士在哪里,才从楼梯的阴影里出来,走到平台上.教士背朝着他.钟楼平台的周围环绕着一道透空雕刻的栏杆,教士伏在向着圣母院桥的那面栏杆上,全神贯注地向外城眺望.

卡齐莫多轻手轻脚地从他身后走过去,看看他这样聚精会神在张望什么.教士是那么全神贯注望着别处,连聋子从他身边走过去都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

巴黎,尤其是在夏日黎明时分的清新霞光映照下,这时的巴黎,从圣母院的钟楼顶上眺望,景色真是绚丽迷人,灿烂多彩.这一天,可能是在七月里.晴空万里,数颗残星,疏疏落落,渐渐熄灭,其中有一颗光亮耀眼,正在最明亮的天际升起.旭日喷薄欲出,巴黎开始活跃起来了.东边鳞次栉比的无数房舍,映着十分洁白和纯清的晨曦,其万般的轮廓显得分外分明.圣母院钟楼的庞大阴影,渐渐从这个屋顶移到另一个屋顶,从这广袤的城市的一端移到另一端.有些街区已经人声.嘈杂声可闻.那儿一声锤响,这儿一声钟鸣,远处大车滚动的嘈杂碰击声.在这片屋宇的表面上,已有零零落落的炊烟袅袅升起,好象从巨大火山口的缝隙中冒出来的一般.塞纳河流水,在一个个小岛尖岬处,在一座座桥拱下,泛起重重波纹,银白色的涟漪,波光闪耀.城市四周,极目向城垣外远眺,只见云雾中隐约可以分辨出那一溜无际的平川和连绵起伏的山丘.万般喧闹声,在这座半醒半睡的城市上空飘荡消散.晨风吹拂,从山丘间那羊毛似的雾霭中扯下几朵云絮,只见这朵朵云絮随风飘过天空,向东飘去.

教堂广场上,有几个端着牛奶罐子的老大娘,看到圣母院大门前那残破的奇怪景象以及沙岩裂缝间那两道凝固的铅流,非常惊讶,指指点点.这是昨夜骚乱所留下的痕迹.卡齐莫多在两座钟楼中间点燃的柴堆早已经熄灭.特里斯丹也派人清扫过广场,将死尸扔进了塞纳河.像路易十一这样的国王,总是很注意在大屠杀之后,迅速把现场地上冲洗干净的.

钟楼栏杆外面,正好在教士停下脚步的那个地方下方,有道石头檐槽,雕刻得奇形怪状,这在哥特式建筑物上是屡见不鲜的,从这檐槽的裂缝中长出两株美丽的紫罗兰,鲜花绽开,在晓风吹拂下,摇摇曳曳,活似两个人儿在相互问候,彼此逗乐.钟楼上空,高处,浩渺的天顶上,传来啁啾的鸟叫声.

然而,对这良辰美景,教士什么也不听.在他这种人心目中,什么清晨呀,花朵儿,鸟儿呀,全不存在.他置身在这景象万千的广漠天际之中,只有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某一点,别的都视而不见了.

卡齐莫多心如火燎,急想问他把埃及姑娘弄到哪里去了,但副主教此刻似乎魂飞天外.显而易见,他正处在生命激烈动荡的时刻,即便天崩地裂,也感觉不到的.他两眼始终紧盯着某个地点,默默无言,呆立不动,但这种沉默,这种静止,却有着某种使人生畏的东西,就是粗蛮的敲钟人见了也不敢贸然造次,不寒而栗.不过,还有另外一种打听的方式,那就是顺着副主教的视线,看他在看什么,这样一来,不幸的聋子的目光便自然落在河滩广场上了.

就这样,卡齐莫多看见了教士在观注什么了.在那常备的绞刑架旁边已经竖起梯子;广场上聚集了一些民众,还有许多士兵.有个汉子在地上拖着一个白色的东西,这东西的后面又拽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这个汉子走到绞刑架下停下来.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卡齐莫多没有看得很清楚.但这并不是他的独眼没能看得那么远,而是一大堆兵卒挡住他的视线,也无法看清一切.再说,此时,旭日东升,地平线上霞光万道,巴黎的一切尖顶,诸如尖塔.人字墙.烟囱,都沐浴在光的洪流中,好象全一齐燃烧起来.

这时候,那个汉子开始爬上梯子,卡齐莫多这一下子看得一清二楚了.那个汉子肩上扛着一个女子,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女,这个少女的脖子上套着一个绳结.卡齐莫多终于辩认出来了:这是她!

那个汉子就这样爬到了梯子的顶端,站在上面调整了一下绳结.在这边,教士为了看得更清晰,爬上栏杆跪了下来.

忽然,那个汉子用脚后跟猛地踹开梯子,已有半晌连气都透不过来的卡齐莫多,顿时看见那不幸的孩子吊在绞索的一端,离地几乎有一丈两尺高,左右摇动,而那个汉子蹲坐着,把两脚踩在她的肩膀上.绞索转了几转,卡齐莫多看见埃及姑娘全身可怕地抽搐了几下.而教士呢,伸长着脖子,眼睛圆睁,眼珠儿快要蹦出来似的,凝视着那使人毛骨悚然的一对:那个刽子手和那个少女,即蜘蛛和苍蝇.

就在这惨绝人寰的最恐怖一瞬间,教士脸色铁青,猝然地迸发出一声魔鬼般的狞笑,这只有当人已非人时方能发出这种笑声.卡齐莫多听不见笑声,但却看出来了.这个敲钟人在副主教背后后退了几步,忽然间,疯狂地向他猛扑过去,用两只巨掌从教士的后背狠命一推,一下子把魔鬼般的堂.克洛德推下了他正欠身俯视的万丈深渊.

教士大喊一声该死,就立即掉了下去.

他往下坠时,他原来所站的地方下边那道檐槽,正好把他挡了一下.他赶紧伸出双手,垂死挣扎,一把拼命抓住.正当他开口要叫第二声时,猝然看见头顶上方,栏杆边沿上,正探着卡齐莫多那张可憎的复仇的面孔.他于是不再吱了.

他下面就是深渊.一摔下去有两百多尺深,而且底下是石板路面.在这可怕的处境中,副主教没有呻吟一声,没有说半句话,只是使出前所未闻的力气,攀住檐槽扭动着身子,拼命想再爬上去.但是他的双手在花岗石上找不到攀附之处,双脚在黑溜溜的墙壁上划了一道道痕迹,却踩不到什么支撑点.凡上过圣母院钟楼的人都知道,正在顶层栏杆的下方,正好有块石头隆突出来.可怜的副主教就在这凹角上挣扎,逐渐精疲力尽了.他面对的不是陡峭的墙壁,而是在他脚下向后倾斜的墙壁.

只要卡齐莫多一伸手,就可以把他从深渊中拖上来,但是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凝视着河滩,凝视着绞刑架,凝视着埃及少女.聋子双肘撑在栏杆上,就在副主教刚才站过的地方,目不转睛地死瞪着此刻他在世界上唯一的目标,无声无息,纹丝不动,就像遭雷打电劈似的.他那只独眼在此之前还只流过一滴眼泪,此时却默默地泪流如河.

这会儿,副主教上气不接下气,指甲在石头上抠得鲜血直淌,秃脑门上大汗淋漓,膝盖在墙上磨得皮肉绽开.他听见挂在檐槽上的身上道袍,随着自己的每一摆动,撕裂声咯啦咯啦直响.更加倒霉的是,这道檐槽的末端是一根铅管,在他身体的重压下逐渐弯了下去.副主教感觉到这根铅管慢慢弯曲.这可怜虫心想,等到道袍撕碎,等到双手疲软,等到铅管弯曲,他必定坠落下去,想到这里,肝肠寸断,心惊胆颤.有几次,他魂不附体,望着身下十尺左右的地方,有个因雕刻起伏不平而形成的狭小平台,于是他从悲痛的心灵深处乞求上帝,让他在这两尺见方的平台上了结此生,哪怕他还可以活上一百年.还有一次,往身下的深渊望了一眼,往身下的广场,连忙抬起头来,两眼紧闭,头发也直立起来.

这两个人都默不作声,是有点叫人毛骨悚然.副主教就在卡齐莫多身下若干尺处,如此可怕地垂死挣扎着,卡齐莫多则痛哭流涕,紧望着河滩广场.

副主教看到自己每次一晃动,他唯一仅存的脆弱支撑点便摇晃得更加厉害,遂打定主意不再动弹了.他就这样悬吊在那里,抓牢檐槽,差不多大气不出,连动也不再一动,唯有腹部还机械地痉挛着,好象一个人在睡梦中觉得自己往下坠落时所体验到的那样.目光无神,惊恐地直翻着白眼,睁得老大.但是,渐渐地,他支持不住了,手指头在檐槽上滑动,感到双臂越来越酸软无力,身体越发沉重,支撑着他的铅管本来就已弯曲,这时分分秒秒都一点一点地往深渊弯斜下去.他往下一看,真是惊心触目,圆形圣约翰教堂的屋顶小得像一张折成两半的纸牌.又一个接一个地望着钟楼上那些毫无表情的雕像,一尊尊都像他一样悬吊在深渊上空,但是它们并不为自己存亡有半点恐惧,也不为他生死有一点怜悯.他的周围除石头还是石头,眼前,是张开大口的石头妖怪;下面,最底下,是铺着石板的广场;头顶上,是哭泣的卡齐莫多.

教堂广场上聚集着一些看热闹的人,三五成群,平心静气地尽力猜想,这如此别出心裁寻开心的疯子到底是谁.他们说话的声音一直传到他耳边,清晰而尖细,只听见他们说:他不摔得粉身碎骨才叫怪哩!

卡齐莫多一直哭泣不停.

终于,副主教吓得半死,气得发狂,明白这一切全是徒劳的.但他还是尽其余力,作最后一次挣扎.他吊在檐槽上把身子一挺,双膝猛力推墙,双手抠住石头的一道缝隙,挣扎着,总算向上攀缘了一尺左右.可是,经过这一猛烈的挣扎,使得他赖以支撑的铅管一下子弯垂下去,道袍也一下子裂开了.于是他感到身下失却了依托,什么也没有了,只唯有两只僵硬和乏力的双手还抓住什么东西,不幸的人便把眼睛一闭,手松开檐槽,一下子掉了下去.

卡齐莫多看着他朝下坠落.

从这么高的地方跌下去,是难以垂直往下坠的.副主教向空间抛落下去,先是头朝下,双臂伸开,然后旋转了几下.风把他吹到一座房子的屋顶,不幸的人骨头撞断了,但是仍没有死.敲钟人看见他还想拼命用手扣住山墙,但山墙的剖面太陡峭,再说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只见他像块脱落的瓦片,急速地从屋顶上滑落下去,摔在石板地面上弹了一下,就在那儿,再也一动不动了.

卡齐莫多于是再抬眼望着埃及姑娘,只见她的身子远远悬吊在绞刑架上,在白衣袍的下面,微微颤抖,那是临终前最后的战抖.紧接着,又垂目俯视副主教,只见他横尸在钟楼下面,已不成人形.此时,他泣不成声,凹陷的胸脯鼓起,说道:

天啊!这就是我所深深爱过的一切呀!

第 十 一 卷 三 弗比斯成亲

就在当天傍晚时分,主教的司法官们来到了教堂广场,将副主教支离破碎的尸体从石板地上抬走,卡齐莫多却此时从圣母院失踪了.

这件奇闻轶事,众说纷纭.但目前有点看法是共同的,大家丝毫不怀疑,按他俩之间的协约,卡齐莫多即魔鬼带走克洛德即巫师的日子已经来到了.大家猜测,卡齐莫多摄走克洛德灵魂时,先砸烂其****,就似猴子吃核桃,先要把核桃壳敲碎一样.

为此,副主教没有被葬入圣地.第二年,1483年8月,路易十一命归黄泉.

至于皮埃尔.格兰古瓦,他费尽心机,终于救下了小山羊,并在悲剧创作上成就斐然.他在尝试过哲学.建筑学.点金术.星相学.各种荒唐不经的行当之后,看样子又回到了悲剧上面来,因为他以为悲剧是一切荒唐中最荒唐的了.这就是他所谓的造成一个悲剧的结局.不妨请看一看,他在戏剧方面的成就,早在1483年,御库帐目上就有这样的记载:鉴于约翰.马尔尚和皮埃尔.格兰古瓦,即木匠和剧作者,在教皇特使大人莅临之际,制作和创作了在巴黎小堡上演的奇迹剧,并安排了角色,各按该剧所需要的穿著打扮,同时搭起所需的戏台,因此,特赏赐一百利弗尔.

邦比斯.德.夏托佩尔也造成一个悲剧性的结局:他结婚了.

第 十 一 卷 四 卡齐莫多成亲(完)

上文曾提到,在副主教和埃及姑娘死去的那天,卡齐莫多无影无踪了.确实从此没有人再见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爱斯梅拉达被吊死的那天夜里,收尸的差役将其尸体从绞刑架上解下来,并按常规,移尸鹰山地窖.

鹰山,象索瓦尔所言,乃是王国最悠久.最华美的绞刑台.在圣殿和圣马丁两个城郊之间,约距离巴黎城垣三公里处,离四舍花园几箭之遥,有个微微隆起的小山丘,坡平地缓,但方圆几里之内均可望得见;山顶上有座建筑物,形状古怪,颇像克尔特人的大石圈,那里也杀牲献祭.

大家可以想一下,在一座石灰石的山岗顶上,有一座平行六面体的粗大建筑物,高十五尺,宽三十尺,长四十尺,有一道门,一个平台,一排外栏杆;平台上耸立着十六根粗糙的大石柱,每根高三十尺,从三面环绕着支撑着它们的平台,排列成柱廊形,柱子顶端之间架着坚实的横梁,横梁上每间隔一段距离悬挂着一条条铁链;这些铁链上都吊着一个个骷髅;附近的平原上,屹立着一个石十字架和两个较小的绞刑架,看上去好象从树干上生长出来的两个枝桠;在这一切之上,天空中一直有乌鸦在盘旋.这就是所说的鹰山.

十五世纪末,这座始自1328年的可怕的绞刑台,已经斑驳不堪,横梁被虫蛀蚀一空,铁链锈迹斑斑,柱子全长满了青苔.方石砌成的墙基,接缝已经完全开裂,无人涉足的平台杂草丛生.这座庞大的建筑物衬托着天空,其剪影实在可怕,尤其是夜间,当微明的月色照着那一个个头颅白骨,或是当晚间寒风把铁链和骷髅吹得轻轻作响,并在阴暗中摇来摇去时,那真是叫人毛骨悚然.这座绞刑台就设在那里,就足以使周围成为阴森森的地狱.

作为这座丑恶建筑物基础的石头平台,底下是空空如也.里面挖了一个宽大的地穴,用一道破旧的铁栅门关闭着,丢在这里的不仅是从鹰山铁链上解下来的遗骸,而且还有巴黎各常备绞刑架上所有不幸被处死者的尸体.在这地下堆尸处里,有多少尸骸,多少罪行,一起腐烂;世上许多伟人和许多无辜者先后一个接一个来到此地,也留下了他们的尸骨.上至第一个在鹰山首先遭惨祸的正人君子昂格朗.德.马里尼,下至最后一个在这里被害的另外一个正人君子科利尼海军元帅.

卡齐莫多神秘消失了,我们对此所能发现的只有如下而已:

在这篇故事结束那些接连不断发生的事件之后大约两年或一年半,有人到鹰山地穴里来寻找两天前被绞死的公鹿奥利维埃的尸体,因查理八世特准他移葬于圣洛朗,埋在比较善良的死者当中.就在那些丑恶的残骸中,人们发现有两具骷髅,一具搂抱着另一具,姿势十分古怪.这两具骷髅中有一具是女的,身上还残存着几片白色衣袍的碎片,脖子上则挂着一串用念珠树种子制成的项链,上系着装饰有绿玻璃片的小绸袋,袋子打开着,里面空无一物.这两样东西不值分文,刽子手大概不要才留下的.紧拥着这一具的另一具骷髅,是男的.见他脊椎歪斜,头颅在肩胛里,一条腿比另一条短.而且,颈椎丝毫没有断裂的痕迹,很显然他不是被吊死的.因此可以断定,这具尸骨生前那个人是自己来到这里,并且死在这儿的.人们要将他从他所搂抱的那具骨骼分开来时,他刹时化为了尘土.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