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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巴黎圣母院》》 · [法]雨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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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幽灵一直是她罹难的祸根,把她从一个灾难推到另一个灾难,甚至惨遭酷刑.这个幽灵的出现,反而使她从麻木状态中惊醒过来.她顿时仿佛觉得,蒙住她记忆的那层厚厚的布幕一下子撕裂开来了.她的悲惨遭遇,从法露黛尔家里夜间那一幕开始,直至在图尔内尔刑庭被判处死刑,一桩桩一件件,一齐涌上她的心头,不再像先前那样模糊不清,而是十分显露.清晰.鲜明.生动.可怕.这些记忆本来一半已经遗忘了,而且由于过度痛苦而几乎泯灭,如今看见面前出现的这个阴沉沉的人影.这些记忆顿时又复活了,就好像用隐写墨水写在白纸上的无形字迹,像火一烘就一清二楚显现出来了.她仿佛觉得,心头上一切创伤又裂开了,鲜血直淌.

哎呀!她喊叫了起来,双手捂住眼睛,****抽搐而战栗:原来是那个教士!

说完就泄气地垂下胳膊,一屁股瘫坐下去,耷拉着脑袋,眼睛盯着地,仍然颤抖不已.

教士瞅着她,那目光有如一只在高空盘旋的老鹰,紧紧围绕着一只躲在麦田里的可怜的云雀,悄悄地不断缩小可怕飞旋圈,倏然疾如闪电,向猎物猛扑下去,用利爪一把抓住了那喘息着的云雀.

她低声呢喃着:结果我吧!结果我吧!快给最后一击!她心惊胆战,头缩在双肩中间,仿佛一只羔羊正等待屠夫致命的当头一棒.

是我让您厌恶吗?他终于问道.

她一声不吭.

是我让您厌恶吗?他又问了一遍.

不错,她答道,痛苦得嘴唇在抽搐,看上去像在笑一样.这是刽子手拿死刑犯在开心.多少个月来,他跟踪我.威胁我.恐吓我!要不是他,上帝啊,我该是多么幸福啊!是他把我推下这万丈深渊.天啊,苍天!是他杀了......是他杀了他-我的弗比斯!

说到这儿,她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抬头望着教士,说:呵!坏家伙!您是谁?我做了什么得罪您啦,您才对我恨之入骨?咳!您对我有什么深重的怨仇?

我爱你!教士喊道.

她的眼泪突然打住,目光痴呆,瞅了他一眼.他跪了下来,目光如火,紧紧一动也不动地盯住她看.

你听见了吗?我爱你!他又叫道.

什么样的爱?不幸的少女直打冷战.

他紧接着说:一个被打入地狱的人的爱.

有一阵子,两人都默不作声,双双被各自的激情压碎了,他是丧失理智,她是麻木不仁.

听着,教士终于说道,他又恢复了异常的平静,你马上就会全知道的.在这深夜里,到处漆黑一团,似乎上帝也看不见我们,我悄悄扪心自问,有些事在此之前连对我自己都不敢启口,我要把这一切全向你倾吐.你听我说,姑娘,在遇见你之前,我可是过得很快活......

我也何尝不是!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别打断我的话......是的,我那时过得很快活,至少我自认为是那样的.我十分纯洁,心灵里明净似镜清澈如水.没有人比我更自豪,把头高高昂起.教士们来向我请教贞洁情操,博学之士来向我求教经学教义.是的,科学就是我的一切,科学就是我的姐妹,有个姐妹我就足够了.若非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不会有其它的念头.不止一次,只要看见女人形影走过,我的****便兴奋不已.男人性欲和男人血气这种力量,我本以为在狂热的少年时就已经终生将其扼杀了,其实不然,它不止一次地掀起狂澜,把我这个可怜人因立过铁誓而死死拴在祭台冰冷石头上的那条锁链掀动了.然而,通过祈祷.斋戒.学习和修道院的苦刑,灵魂重新成了****的主宰,于是我回避一切女人.再则,我只要一打开书本,在光辉灿烂的科学面前我头脑中的一切污烟瘴气的东西便烟消雾散了.不一会儿,我觉得尘世上一切浊物全逃之夭夭了,在永恒真理那祥和的光辉照耀下我恢复了平静,感觉到神清气爽满目灿烂.教堂里.大街上.田野中,女人的模糊身影零零落落浮现在我眼前,却几乎从没有在我梦中露面,只要魔鬼差遣它们来向我进攻,我轻而易举地就把魔鬼打败了.如果说我没有保持住胜利,那是上帝的过错,上帝并没有赋予人和魔鬼同等的力量.......听我说,有一天......

说到这里,教士突然顿住.女囚听见从他胸膛里发出声音,好似垂死时的喘息,仿佛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接着往下说:

......有一天,我倚在秘室的窗台上.我当时读什么书来着?啊!我这时脑子里乱成一团糟,记不清了.......反正当时我正在看书.窗子朝向广场,忽然我听见一阵手鼓声和音乐声,扰乱了我的遐思,我很生气,便向广场望了一眼.我看见的-当然其他人也看见了-那可不并是供世人肉眼睛观赏的一种景象.在那边,在铺石板的广场中间,时值晌午,阳光灿烂,有个人儿在跳舞.她是那样的秀丽,若与圣母相比,连上帝都会更喜欢这个女子,宁愿选她做母亲,如果在他化身为人时,她已在人间,定会情愿是她生的!她的眼睛又黑又亮,满头乌黑的头发,正中有几根照着阳光,像缕缕金丝闪闪发光.一双脚像轮辐一样在飞快旋转,全然看不清楚了.乌黑的发辫盘绕在头部周围,缀满金属饰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似额头上戴着一顶缀满星星的王冠.她的袍子点缀着许多闪光片,蓝光闪烁,又缝着许许多多亮晶晶的饰品,有如夏夜的星空.她两只柔软的褐色手臂,恰似两条飘带,绕着腰肢,忽而缠结忽而松开,她的身材,美丽惊人.啊!那光彩夺目的形体,甚至在阳光下,也像某种明亮的东西那样耀眼!......唉!姑娘!那就是你!......我,惊讶,沉醉,心迷意乱,不由自主地凝望着你,望呀望呀,我突然吓得****发抖,意识到命运把我抓住不放了.

教士透不过气来,又只停顿了片刻,接着又往下说:

既然已经半着了魔,我就竭力想抓住什么东西,免得再坠落下去.突然想起撒旦过去曾经多次给我设下的圈套.我眼前的这个女子,美貌非凡,只能来自天堂或者地狱,绝不是用一点凡间的泥土捏成的普普通通的女子,内心也绝非像一个妇道人家那样浑浑噩噩,灵魂里只有颤悠悠的一点亮光照着而已.她是一个天使!然而,她却是一个黑暗天使,烈火天使,而不是光明的天使.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发现了你身边有只山羊,一只群魔会的畜牲,正笑着注视我.晌午的阳光把它的犄角照得像火燃烧一般.于是我隐约看到魔鬼设下的陷阱,我肯定你从地狱来的,是来引诱我****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说到这里,教士直视女囚,冷冰冰地又说.

我至今还深信不疑.......那时候,魔法逐渐起作用,你的舞姿一直在我头脑中旋转,我就感到神秘的巫术在我心中已实现其魔力,我灵魂中一切本应觉醒的反而沉沉入睡,就像雪地里濒于死亡的人,任凭这样沉睡过去反而觉得愉快那样.猛然间,你唱起歌来.可怜的我,我又能怎么样做呢?你的歌声比你的舞姿还迷人.我要拔腿逃走,但不可能.我被牢牢钉在那里,在地上生根了似的.仿佛觉得那大理石上的楼板早已高高上升,把我的膝盖全掩埋了.我实是无计可施,只得待在那里听到底.我的脚像冰,我的头嗡嗡响.末了,你也许可怜我啦,不唱了,消失了.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舞姿,那使人销魂荡魄的音乐的回响,逐渐在我眼里和耳际消失了.我一下子在窗脚下瘫倒了,比倒下的石像还僵直.还了无生气.晚祷的钟声把我惊醒了,我站立起来,拔腿逃走了.可是,咳!我心底里却有什么东西倒下了,再也无法直立起来了.

他再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

是的,从那天起,我心中闯进了一个陌生人.我用我熟悉的一切灵丹妙药来自我治疗,诸如修道院.工作.祭坛.读书.真是胡闹!咳!当你满脑子装满情欲,心灰意冷地拿脑袋去撞科学的大门,其响声是多么的空洞!你可知道,姑娘,从那以后,在书本和我之间,一直浮现在我眼前的是什么呢?是你,你的身影,某一天从天上降落到我面前的那个光辉灿烂的幽灵的形象.但是这个形象不再是原来的颜色,它变得昏暗.惨淡.阴森.好似一个冒失鬼凝望太阳之后视觉上久久浮现着一团的黑影.

无法摆脱,你的歌声老是萦绕在我的脑际,你的双脚一直在我的祈祷书上飞舞,你的形体始终在夜里睡梦中悄悄地在我****上滑动,于是我迫切想再见到你,触摸你,了解你,看一看你是不是仍像你在我心中的完美无缺的形象,现实会粉碎我的梦幻也说不定.总而言之,我希望能有个新的印象,好把原先的印象抹掉,更何况原先的印象实在叫我受不了了.我四处寻找你,终于再和你在一起.灾难呀!我见到你两次,就恨不得见到你千次,恨不得永远一直见到你.于是-在这通向地狱的斜坡上,怎能刹住不往下滑呢?-于是,我再也无法自持了.魔鬼缚住我翅膀上的线,另一端系在你的脚上.我也像你一样,成了流浪者,到处漂泊.我在人家的门廊下等你,在街上拐角处伺候你,在钟楼的顶上窥探你.每天晚上,我都反省自己,益发感到更入迷.更沮丧了.更着魔了,我更没治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埃及人,波希米亚人,茨冈人,吉卜赛人.巫术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听着,我曾希望有一场审讯能使我摆脱魔力的控制.有个女巫曾魔住了布吕诺.德.阿斯特,他把女巫烧死了,自己也得救了.这我是知道的.我拿定主意,要试一试这种疗法.首先,我设法不让你到圣母院前面的广场上来,只要你不来,我就能把你忘记.你却当做耳边风,还是来了.接着,我想把你抢走.有天夜里,我曾想把你抢走,我们是两个人,已经把你抓住了.谁能料到来了那个晦气军官,把你放了.他搭救了你,你的灾难也就开始了,也是我的灾难和他的灾难.最后,我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事情会落个什么结果,所以向宗教法庭告发了你.当时我以为这样做,就会像布吕诺.德.阿斯特那样把病治好了.我也几乎认为,通过一场官司可以把你弄到手,我可以在牢房里抓住你,占有你,你在牢房里是无法逃脱我的掌心的;你缠住我这么久,也应该轮到我缠住你了.一个人作恶,就该把恶行做绝.半途撒手,那是脓包!罪恶到了极端,会有狂热的乐趣.一个教士和一个女巫可以在牢房的稻草上销魂荡魄,融为一体!

所以我告发了你.恰恰就在那个时候,我每次碰见你,都把你吓得魂不附体.我策划反对你的阴谋,我堆积在你头上的风暴,从我这里发出,变成威胁恫吓,变成电闪雷鸣.不过,我还是迟疑不决.我的计划中有些方面太可怕了,连我自己也吓得后退了.

也许我本来可以放弃这个计划,也许我的丑恶的思想本会在我头脑中干涸而不付之实际.我也原以为继续或者中断这起案件完全取决于我.可是任何罪恶的思想是不可清除的,非要成为事实不可;但是,正是在我自以为万能的地方,命运却比我更强大.唉!咳!是命运抓住你不放,也是命运硬把你推到我偷偷设下的阴谋那可怕的诡计齿轮中碾得粉碎!......你听着,这就快说完了.

有一天,又是阳光灿烂的另一个日子,我无意中看见面前走过一个男子,他喊叫着你的名字,大声笑着,眼神****.该死!我就跟踪着他.后来发生的一切你全知道了.

他住口了.那少女唯一说得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啊,我的弗比斯!

不要提这个名字!教士说,同时猛烈地抓住她的胳膊,不许提这个名字!唔!我们多么苦命,是这个名字毁了我们!更确切地说,我们彼此都受命运莫名其妙的捉弄而相互毁灭!你痛苦,是不是?你发冷,黑夜使你成为瞎子,牢房紧紧包围着你,不过也许还有点光明在你心灵深处,尽管那只是你对****你感情那个行尸走肉的天真的爱情罢了!而我,我内心里是牢房,我内心里是严冬,是冰雪,是绝望,我灵魂里是黑夜.我遭受什么样的痛苦,你可知道?我参加了对你的审讯,坐在宗教审裁判官的席上.不错,在那些教士风帽当中,有一顶下面是一个被打入地狱.****不断抽搐的罪人.你被带进来时,我在那里;你被审讯时,我也在那里.......真是狼窝呀!......那都是我的罪行,那是为我准备的绞刑架,我却看见它在你的头上慢慢升起.每一证词,每一证据,每一指控,我都在那里;我可以计算出你在苦难历程上的每一个脚步,我也在那里;当那头猛兽......!我没有预料到会动用酷刑!......听我说,我跟着你走进了刑讯室.看见你被扒去衣服,施刑吏那双卑鄙下流的手在你半裸的身体上摸来摸去.我看见你的脚,这只我宁愿以一个帝国换取一吻而死去的脚,这只我觉得头颅被踩扁也其乐无穷的脚,我看见它被紧紧套在那可怕的铁鞋里,它可以把一个活人的肢体变成血酱肉泥.啊!悲惨的人!当我看见这一切时,我正用藏在道袍下面的一把匕首割自己的胸膛.听到你一声惨叫,我把匕首****我的****里;听到你第二声惨叫,匕首刺进我的心窝里!你看,我想我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掀开道袍.果然他的胸膛好像被老虎利爪抓破了一般,侧边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尚未愈合.

女囚吓得连忙直后退.

啊!教士说道,姑娘,可怜可怜我吧!你以为自己很不幸,唉!唉!你并不知道什么东西才是不幸呢.咳,钟爱一个女人!却身为教士!被憎恨!但以他灵魂的全部狂热去爱她,觉得只要能换取她微微的一笑,可以献出自己的永福.鲜血.腑脏.名誉.不朽和永恒,今生和来世;恨不能身为国王.天才.皇帝.大天使.神灵,好作为更了不起的奴隶匍伏在她的脚下;只是想日日夜夜在梦想中紧紧拥抱着她,但眼睁睁看见她迷上一个武夫的戎装!而自己能奉献给他的只不过是一件污秽的教士法衣,令她害怕和厌恶!当她向一个可悲而愚蠢的吹牛大王慷慨献出宝贵的爱情和姿色时,我就在现场,怒火冲天,心怀嫉妒!目睹那令人欲火中烧的形体,那如此温柔细嫩的****,那在另一个人亲吻下颤动并泛起红晕的****!呵,天呀!迷恋她的脚,她的肩膀,她的胳膊,梦想她蓝色的脉,褐色的皮肤,以至于彻夜蜷伏在密室的石板地上自我折腾,竟导致了遭受毒刑!费了多少心思,其结果居然是使她躺在皮床上!嗯!那俨然是用地狱的烈火烧红了的实实在在的铁钳呀!唔!就是在夹板中间被锯成两半的人,被四马分尸的人,也比我更有福份!你哪里知道,在漫长的黑夜里,心儿破碎,脑袋炸裂,血管沸腾,牙齿咬住双手,这种酷刑那是什么滋味呀!有如穷凶极恶的刽子手把您放在烧红的烤架上不停地转来转去,倍受爱情.嫉妒及失望的煎熬!姑娘,发点善心吧!不要再折磨我,让我休息一下吧!请在这炽烈的炭火上撒点灰烬吧!我额头上汗流如注,我求你,擦掉这汗水吧!孩子!你就用一只手折磨我,用另只手抚慰我吧!发发慈悲,姑娘,可怜可怜我吧!

教士滚倒在地面石板上的水洼里,脑袋一下又一下撞击台阶的石级角.少女听着,看着,等他筋疲力竭,气喘吁吁,一声不吭了,她才低声又说一遍:啊,我的弗比斯!

教士跪爬到她跟前,叫道:

恳求你啦,你如果还有心肝,就别拒绝我!啊!我爱你!我是一个可怜虫!你一旦说出这个名字,不幸的人儿,就仿佛你用牙齿咬烂我的整个心肌!怜悯怜悯吧!倘若你从地狱来,我就跟你回地狱去.为了此目的,我要做的都已经做了,你的地狱就是我的天堂,你的目光比上帝的目光还具有魅力!啊,说吧!你到底要不要我?一个女人居然拒绝这样一种爱情,那可真是群山也会起舞啦.唔!只要你愿意!......噢!我们将会很美满的!我们可以逃走,我可以帮你逃走,我们一块几逃到某个地方去,去寻找这大地上的一片乐土,那里树木是最繁茂.阳光是最明媚.蓝天最湛蓝.我们相亲相爱,我们两人的灵魂将如琼浆玉露,互相倾注,我们永远渴望男欢女爱如饥似渴,永无尽期地共饮这永不干涸的爱情之美酒!

她放声地大笑,笑声凄厉,打断了他的话说:

看呀,神甫!您的指甲流血啦!

教士一下子给愣住了,好一会儿木雕泥塑似的,死盯着自己的手,最后,用一种温柔得出奇的声调说道:

那可不是!你就侮辱我,嘲弄我,压倒我吧!不过,来,快过来!我们得赶紧.我对你说了,就在明天,河滩上的绞刑架,知道吗?时刻都准备着.简直太可怕了!看见你走进囚车里!噢!求求你啦!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你!噢,快跟我走.等把你救出去之后,你还来得及爱我.你要恨我多久就多久.但是来吧.明天!明天!绞刑架!你的极刑!啊!快逃!宽恕我吧!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精神恍惚,似乎要把她拖走.

她瞪着眼睛呆呆看着他.

我的弗比斯怎么样啦?

啊!教士大叫了一声,松了她的胳膊,您真是没有怜悯心!

弗比斯究竟怎么啦?她冷冷地又问了一次.

他死了!教士叫道.

死了!她自始自终冷冰冰的,一动也不动,那么,您为什么要劝我活下去呢?

他并没有听她说,只是好象自言自语:噢!是的,他一定死掉了,刀刃插过去很深.我想刀尖直刺到心脏!啊,我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匕首的尖端上!

少女一听,如狂怒的猛虎般地向他扑过去,并以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把他推倒在楼梯上,嚷道:滚吧,魔鬼!滚,杀人凶手!让我去死吧!让我同他的血变成你脑门上一个永不磨灭的污斑!要我服从于你,教士!休想!休想!我们绝无结合的可能,甚至在地狱里都不行.滚蛋,该死的家伙!你休想!

教士踉踉跄跄来到石梯前,悄悄地把双脚从道袍皱褶的缠绕中解脱出来,捡起灯笼,慢慢爬上通向门口的石梯,然后打开门,走出去了.

突然,少女看见他从门口又探进头来,脸上的表情真可怕,狂怒,绝望,连声音都嘶哑了,向她怒叫着:我告诉你,他死了!

她扑倒在地上.地牢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了,只有水滴在黑暗中坠落下来震动了水洼而发出声声的叹息.

第 八 卷 五 母 亲

一位母亲看到自己孩子的小鞋,心中的思念便油然而生,我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思念更使人眉开眼笑的了.尤其这是准备礼拜天.节日里.受洗礼时穿的鞋,连鞋底都绣着花,孩子还没有穿着走过一步路,那就更不用说了.这鞋是那样的优雅喜人,小巧玲珑,根本不能穿着走路,母亲看见它就象看见了自己的孩子.她朝它微笑,吻她,和它说话.她寻思现实中能否真有一只脚这么小,并且,孩子即使不在跟前,只要有了漂亮的鞋子,她眼前就会重新出现一个柔弱的小人儿.她认为见到了她,也确实见到了她,见到她的整个身子,欢快.活泼,还有她纤细精巧的手.圆圆的头.纯洁的嘴唇.眼白发蓝的明亮的眼睛.如果是在冬天,这小人儿就在那里,在地毯上爬,吃力地攀上一只凳子,但母亲提心吊胆,怕它靠近火边.若在夏天,她爬到院子里.花园里,拔石板缝里的草,天真地看着大狗.大马,一点儿也不害怕,还跟贝壳.花儿玩耍,把沙撒到花坛里,还把泥巴扔在小路上,避免不了挨园丁一顿责备.她周围的一切也像她一样在欢笑,在闪光,在玩耍,连风儿和阳光也是在她颈后的细发环中间尽情嬉戏.这鞋把这一切都呈现在母亲面前,将她的心融化了,尤如蜡烛融化了火.

但是,孩子丢失,那聚集在小鞋周围的万般欢乐.迷人.深情的形象,顷刻变成千百种可怕的东西.漂亮的绣花鞋便成了一种刑具,永远无休无止地绞碎母亲的心.颤动着的仍然是同样的心弦,最深沉.最敏感的心弦,不过已经不是天使在轻轻抚弄,而是魔鬼在狠劲弹拨.

五月的一天早上,太阳在深蓝色天空冉冉升起-加罗法洛喜欢将耶稣从十字架上解下来的情景画在这样的背景上-罗朗塔楼的隐修女听到河滩广场传来了吱吱的车轮声,萧萧的马嘶声和丁丁当当的铁器声.她的迷迷糊糊被吵醒了,把头发捋在耳边去不听,随后又跪到地下凝视着她就这样膜拜了十五年之久的没有生命的小东西.这只小鞋我们已说过,在她眼里就是整个宇宙.她的思绪已被禁闭在里面,只有死了才会出来,提到这玩具般的那可爱的粉红缎子鞋,她向苍天倾吐过多少感人肺腑的怨情.苦涩的诅咒祈祷及呜咽,只有罗朗塔楼的阴暗地洞才知道.就是在一件更优雅.更精致的物品前,也绝对没有人流露过如此强烈的失望.

那天早上,她的痛苦好像比以前更强烈了,从外面就听得见她单调而高亢的悲叹,实在是令人心碎.

啊,我的女儿!她说.我的女儿!我可怜的.亲爱的孩子啊!我再也不能不到你啦.这下子可完啦!我老是觉得这是昨天发生的事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既然您这么快要将她带走,倒不如当初就不要把它赐给我,孩子是我们身上掉下的肉哇,一个丢失孩子的母亲就不再相信上帝,难道你不知道吗?啊!我真倒霉呀,偏偏就在那天出去了!主啊!主啊!在我幸福地抱着她在火炉旁烤火的时候,在她吃着奶朝着*呢,在哪儿?其余的在哪儿?孩子在哪儿?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呀!他们把你怎么样了?主啊,请把她还给我吧.我跪着求您十五年了,膝盖磨破了,上帝呀,难道这还不够吗?把她还给我吧,哪怕只是一天.一个钟头.一分钟.就一分钟,主啊!然后再把我永远扔给魔鬼!啊!如果我知道你衣袍的下摆拖到什么地方,我就会用双手紧紧地抓住它,您可千万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呀!她漂亮的小鞋,难道您一点儿也不怜惜吗,主啊?您怎么能判一个可怜的母亲受十五年这样的苦刑呢?慈悲的圣母!天上慈悲的圣母!我的孩子,我的耶稣儿呀,有人将她从我这里夺走,从我这里偷走,在一块灌木丛里吃了她,喝干了她的鲜血,嚼碎了她的骨头!慈悲的圣母,可怜可怜我吧!我的女儿!我不能没有我的女儿呀!就算她在天堂里,这对我又能有什么用啦?我不要您的天使,我只要我的孩子!我是一头母狮,我需要我的小狮子.哦,主啊!您如果不把孩子还给我,我就要在地上自我作践,要用额头碰碎石头,要遭受天罚,要把您诅咒!您看得十分清楚,我的双臂完全损伤,主啊!难道慈悲的上帝没有丝毫怜悯心!啊!只要我找到我的女儿,只要她能像太阳一样温暖着我,哪怕您只给我盐和黑面包,我也心甘情愿!唉!上帝我主啊,我只是一个下贱的罪人,可是有了我的女儿,我也虔诚了.出于爱她,我一心一意信奉宗教,并且透过她的微笑我仿佛通过天堂的大门看见了您.天啊!我要是能把这鞋穿在那只漂亮的粉红色小脚上,只要一次,再有一次,唯一的一次,慈悲的圣母啊,我宁愿赞美着您而死去!啊!十五年!现在她该长大了!不幸的孩子呀!,这居然是真的,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哪怕在天堂也不会见到!因为,我,去不了天堂.啊,多么凄惨!只能说那是她的鞋,如此而已!

不幸的女人扑向了这只鞋,多少年来使她绝望.使她慰藉的鞋,她的五脏六腑像第一天那样在抽噎声中撕碎了.因为对一个丢了孩子的母亲来说,那总是第一天,这种痛苦是不会过时.丧服虽然旧了,褪色了,然心里依然漆黑一团.

此时,从小屋前传来孩子们阵阵欢声笑语.每次看见孩子们或者听到他们的声音,可怜的母亲总是急急忙忙跑到这坟墓最幽暗的角落里,好像恨不得把耳朵钻进石头里,以避免听到这些声音.这一次正好相反,她好像猛然惊醒,一下子站了起来,聚精会神地听着,有一个小男孩仿佛说了这样一句:今天要绞死埃及女.

我们曾经见到过蜘蛛在蛛网颤动中突然一跳扑向苍蝇,隐修女就这样一跳,就跑向窗洞口,看官知道,那窗口朝着河滩广场.的确有一架梯子倚立在终年竖立的绞刑架旁,执行绞刑的刽子手正在调整因为风吹雨打而生绣的铁链.四周站着一大群人.

那群欢笑的孩子已走远了.麻衣女用目光搜寻她能问讯的过路人.她发现就在她住处旁有一个神甫像在念公用祈祷书,可是他对铁网栅栏的祈祷书远不如对绞刑架那样关心,他不时朝绞刑架投去了阴暗.可怕的一瞥.她认出那是副主教大人-一个圣洁的人.

我的神甫,她问,那边要绞死谁呀?

教士看了看她,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遍.他才说:我不知道.

刚才有些孩子说,是一个埃及女人.隐修女又说道.

我想,是吧.教士.

此时,花喜儿帕盖特发出险恶地狂笑.

嬷嬷,副主教说,这么说,您一定痛恨埃及女人啦?

我岂能不恨她们?隐修女大声嚷道,她们都是半狗半人的吸血鬼,偷孩子的贼婆!她们吞吃了我的小女儿,我的孩子,我的独生女儿呀!我的心也没有了,她们把我的心给吃光了!

她的样子可怕极了.教士冷冰冰地看着她.

其中有一个我非常恨,我诅咒过.她又说,这是个年轻女人,如果她的母亲没有把我的女儿吃掉的话,她的年龄正同我的女儿相仿.这个小毒蛇每次经过我房前,我的血就在翻涌!

得啦!嬷嬷,这下您开心啦,教士冷漠得像一座墓地的雕像,说道.你马上看到绞死的就是那个女人.

他的脑袋耷拉到胸前,慢慢地走掉了.

隐修女快活地扭动着双臂,叫道:我早就向她说过,她会上绞刑架的!谢谢您,神甫!

她披头散发,目光象火,肩膀撞着墙,在窗洞栅栏前大步走起来,就像一只笼子里饿了好久,感到用餐时刻快到的母狼那样.

第 八 卷 六 三人心不同

事实上,弗比斯并没有死.这种人常常是经得起磨难的,国王特别讼师菲利浦.勒利埃老爷对可怜的爱斯梅拉达说他快要死了,那是出于口误或玩笑,副主教对女犯人说他死了,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实情,不过他相信,他估计,他确信不疑,他真心地希望他死了.要让他把情敌的好消息告诉他心爱的女人,那实在是受不了.任何男人处在他的位置都会这样做的.

这倒不是说弗比斯的伤不严重,只不过它不如副主教渲染得那么厉害而已.巡逻队士兵开头将他送到医生家,医生担心他活不了一个礼拜,甚至用拉丁话告诉了他.但是,青春的力量最后占了上风.这是常常有的事,尽管医生做了种种预测和诊断,大自然还是喜欢嘲弄医生,硬把病人救活了.当他还躺在医生的破床上的时候,就已经受到了菲利浦.勒利埃和宗教法庭审判官的初步盘问,这使他十分厌烦.所以,一天早晨,他感觉好了些,就留下他的金马刺抵了医药费,一声不响地溜了.但是,这并没有给案子的预审造成什么麻烦,那时的司法很少考虑一个刑事案件是否明晰和清楚,它所需要的仅仅是将被告绞死.何况,法官掌握着指控爱斯梅拉达的不少证据,他们认为弗比斯死了,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弗比斯呢,并没有逃得很远,他只不过是回到了他的部队,离巴黎几驿站路的法兰西岛格-昂-勃里的驻军里.

总而言之,他觉得在这个案子中亲自到庭绝不是什么让人感到愉悦的事.他隐约感到他在里面会扮演一个很可笑的角色.说到底,怎样看待整个事件,他怎么想都不会过分的.如同任何头脑简单的武夫一样,他不信宗教,但又十分迷信,在寻思这一奇遇时,他对那山羊,对他遇到爱斯梅拉达的奇怪方式,对其让他猜到她爱他的奇怪手法,对她那埃及女子的品质,最后对那野僧,他都感到疑虑不安.他隐约地看见在这一艳遇中,巫术成分远远大于爱情.她可能是一个女巫,也许就是魔鬼;说到底,这是一出滑稽喜剧,或用那时的话说,一出很令人扫兴的圣迹剧,他在戏中扮演一个很拙劣的角色,挨打.遭人嘲笑.队长为此十分羞愧,他体会到我们的拉封丹绝妙地描绘的那种羞耻:

羞愧得像一只被母鸡捉住的狐狸.

何况,他希望这一事件不要张扬出去,他不出庭,因此他的名字就不会被人大声宣布,至少不会传出图尔内尔法庭审判范围以外.在这一点上,他并没有错误,那时还没有《法庭公报》哩,再说,在巴黎的无数次审判中,没有哪个星期不煮死造假币的人,不绞死女巫,或者不烧死异教徒的,在各个街口,人们早已经司空见惯那个封建制度的守护者泰米斯捋起袖子,光着胳膊在绞刑架.梯子和耻辱柱上干她的勾当,因此,对这些事漠不关心.那时的上流社会几乎不知道从街角经过的受刑者姓甚名谁,至多只有平民百姓享用这一粗鄙的盛宴.一次行刑只是市井生活的一件常见的小事,就如同烤肉店的烤锅或屠夫的屠宰场一样的平淡无奇.刽子手只不过比屠夫稍稍厉害一些罢了.

因此,弗比斯很快地就心安理得了,有关女巫爱斯梅拉达,或者如他所称呼的,西米拉,有关吉卜赛女郎或野僧(管他是谁)的那一刀,有关审讯的结果,就连想也不想了.但是,他的心在这方面一旦感到空虚,百合花小姐的形象就又回到他的心里.弗比斯队长的心和那时的物理学一样,十分厌恶真空.

何况,格-昂-勃里是一个枯燥乏味的村庄,居住着一些钉马蹄的铁匠和双手粗糙的放牛女人,一条大路,两边尽是破房子和茅屋,形成半法里长的长带,活似一条尾巴.

百合花在他的情欲世界里位居倒数第二.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也有一笔迷人的陪嫁;因此,一天早晨,这位已痊愈的情场骑士,料想吉卜赛女人的案子已过去二个月,想必已了结并被人遗忘了,便策马踏着碎步来到了贡德洛里埃府邸的门前的台阶上.

他没有注意到聚集在圣母院大门前广场上乱哄哄的一大群人.他想起正是五月,设想人们正在举行什么巡列仪式,什么圣灵降临或赡礼等活动,因此将马拴在门环上,喜滋滋地上楼到了他漂亮未婚妻的家.

她正独自和她的妈妈呆在一起.

百合花心头一直纠缠着那个女巫.山羊.该诅咒的字母表.弗比斯长时间的不露面等一连串问题.这时,她看到她那位队长进来,发现他气色那么好,绶带那么亮,军服那么新,神态那么充满热情,她快乐地红起脸来.这位高贵的小姐自己比其它任何时候都更加迷人.她漂亮的金黄色头发编成发辫,益发迷人.她全身穿着一件与嫩白皮肤十分相配的天蓝色衣裳,这是科伦布教她的卖俏打扮,那双眼睛流露出迷恋的倦怠神情,更凭空增添了许多风韵.

弗比斯打从尝过格-昂-勃里的村姑以来就没有见过什么美色,此时立马被百合花迷住了,这使我们的军官显得格外殷勤,百般巴结,当初的龃龉立刻和解了.贡德洛里埃夫人一直慈母般地坐在她的大安乐椅上,鼓不起力量去责备他.对于百合花的嗔怪,则化作了温柔的绵绵絮语.

姑娘依窗口坐着,一直绣着她那海神的洞府.队长倚在椅背上,她嗔怪地低声数落他:

坏东西,整整的两个月您都做了些什么?

我向您发誓.弗比斯给这个问题问得一时手忙脚乱,打岔地应道:您这么美的,连大主教都会想入非非的.

她忍不住地笑了.

好了,好了,先生.把我的美丢在一边,回答我的话.真的,那才美妙呢!

得啦!亲爱的表妹,我应召去驻防了.

请告诉我,在哪儿?那您为什么不来向我道别一下呢?

在格-昂-勃里.

弗比斯心中暗喜,头一个问题帮助他避开了第二个问题.

但是,那儿近得很呀,先生,为什么一次也不来看我?

这下子弗比斯倒真的被难住了.因为......公务在身,而且,可爱的表妹,我病了.

病了!她被吓了一跳.

是的......受伤了.

受伤了!

可怜的姑娘惊讶地大叫起来.

啊!别怕.弗比斯一点也不在乎地说道,这没什么.吵一次架,动一下刀子,这跟您有什么相干?

跟我有啥相干?百合花抬起饱含热泪的美丽眼睛,大声说道,啊!您说的不是心里话.动武是怎么回事?我全都想了解.

那好吧!亲爱的美人,我同马埃.费狄吵了一架,您知道吗?他是圣日耳曼-昂-莱耶的副将,我们每人破了寸把长的皮,就是这回子事.

爱撒谎的队长心里十分清楚,一场决斗总会使男人在女人眼中显得特别突出.果然,百合花又赞叹又害怕.又快乐,兴奋不已,迎面注视着他,不过她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但愿您的确痊愈就好了,我的弗比斯!她说道.我不认识您那个马埃.费狄,不过一定是个坏家伙.究竟是如何吵起来的?

弗比斯的想象力一向只不过平平而已,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如何从他杜撰的武功中脱身.

啊!我怎么知道?......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句话.一匹马!美丽的表妹,他大声叫起来,以便换一个话题,教堂广场上吵吵闹闹的是怎么回事?

他靠近窗前,啊!我的上帝,漂亮的表妹,瞧,广场人很多呀!

不十分清楚,百合花说,好像有个女巫今天早上在教堂前当众请罪,然后上绞架.

队长真以为爱斯梅拉达的案子结束了,因此,他听了百合花的话并一点也不激动,不过还是提了一两个问题.

这个女巫名字叫什么?

不太清楚.她回答.

你有没有听说她干了些什么?

这一次,她又耸了耸她那白皙的肩膀.

我不知道.

啊!我主耶稣啊!母亲说,现在有许多巫师,人们把他们活活烧死,我想连个姓名也不知道.想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就如同想打听一下天上每片云彩的名字.总之,可以静静心了,仁慈的上帝掌握生死簿.这时,这位可敬的夫人站起身走向窗口.主啊!她说,您说得对,弗比斯.看,那边的平民闹哄哄的.感谢上帝!连屋顶上都是人.您知道吗?弗比斯.这情景让我回想起我过去的幸福时光.国王查理七世入城时,人也多得很呢.我记不得在哪一年了.我对您说这些的时候,您觉得这是老生常谈,难道不是吗?而我反倒觉得新鲜得很.哦,那时候人要比现在多得多.连圣安东门的突堞上都是人.国王骑着马,王后坐在他身后的马背上,紧接着是贵妇们全坐在贵族老爷的马后边.我记得人们哈哈乐得大笑,因为在五短身材的那位加朗德的阿马尼翁的旁边,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骑士马特弗隆大人,他杀死过成堆的英国人.那才是妙不可言.法兰西所有侍从贵族都排列成行,打着红得耀眼的小红旗.有矛头三角旗,还有战旗,我呀,说都说不清.卡朗大人拿三角旗,让.德.夏托莫朗拿战旗,库西大人也拿战旗,神气活现得无与伦比,仅仅次于波旁公爵......咳!想到这一切曾经显赫一时,如今全都荡然无存,这是多么令人悲伤啊!

那对情侣并没有倾听这可敬的富孀的一席话.弗比斯转过身,倚在未婚妻的椅背上.这是一个惬意的位置,他放肆的目光可以一直钻到百合花领饰的全部开口处里面,这个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恰好让他看到好多美妙的部位,又让他联想其余许多的部位,所以,弗比斯望着这闪着绸缎般光泽的皮肤感到眼花缭乱,自言自语地说:放着这么个白嫩的女人不爱,还能爱谁呢?两人都默不吱声.姑娘时不时朝他抬起快乐.温和的眼睛,他们的头发像在春天阳光照耀下混杂在一起了.

弗比斯,百合花忽然低声说道.我们三个月后就要结婚了,您要向我发誓,除开我之外,从来没有爱过别的女人.

我向您保证,美丽的天使!弗比斯回答道.为了征服百合花,他的目光充满着情欲,语调十分真挚,这时或许连他自己也信以为真了.

在这会儿,善良的母亲,看见这对未婚男女如此情投意合,不由喜滋滋的,遂出去料理一些家务琐事去了.弗比斯见她走了,房里别无他人,色胆包天的队长顿时放大胆子,头脑中产生了种种荒唐的念头.百合花爱着他,他是她的未婚夫,此时,她和他单独在一起,他以前对她的兴趣又苏醒了,这种兴趣并不在其新鲜劲儿,而是在于欲火中烧;总之,在麦子未熟时提前吃一点儿算不得弥天大罪;我不知道他的脑瓜里是否想过这些念头,不过有一点确之无疑的,就是百合花完全被他的眼神惊呆了.她朝周围望了望,发现母亲不见了.

我的上帝!她红着脸,惊慌不安,热死我了!

可不,我想快到中午了.弗比斯回答道,太阳晒人,放下窗帘就会好的.

别,别放,可怜的姑娘大声说,相反,我需要一点空气.

如同一只母鹿感到猎犬群的气息,她站起身,跑向窗口,打开窗户,一下子冲上了阳台.

弗比斯气又恼,跟她跑过去.

大家知道,阳台正对着圣母院前的广场.此时广场上呈现一派奇特.阴惨的景象,猛然使胆怯的百合花的恐惧改变了原来面目.

一大群人把附近各条街道都挤满了,连广场本身也挤被得水泄不通.假如不是二百二十名手执长枪的捕快和火枪手组成厚厚的人墙加固,前庭周围的齐肘矮墙是阻挡不了人流的.幸好枪戟林立,前庭才是空荡荡的.进口处被佩戴主教纹章的持戟步兵把守,主教堂的各道大门被关得紧紧的,这同广场四周数不清的窗户形成对照,连山墙上的窗子也敞开着,那些窗口露出成千上万个人头,几乎如一个炮库里重叠成堆的炮弹.

乱哄哄的那群人的脸上是灰蒙蒙的,肮脏而灰暗,人们等待观看的,明显是特别能触发及唤起民众中最邪恶的情感.最可憎的莫过于从这堆土黄色帽子与泥污头发的蠕动人群中发出的声响,人群中笑声多于喊叫声,女人比男人多得多.

时不时有一声颤抖的尖叫刺破这一片喧嚣.

............

喂!马伊埃.巴利弗尔!就在这里绞死她吗?

笨蛋!只不过身穿内衣在这儿请罪!慈悲的上帝将把拉丁话啐在她脸上!以前一贯都是在这儿,中午.你如果想看绞刑的话,就到河滩广场去.

我看完这就去.

............

喂,说呀,布康勃里?她的确拒绝忏悔师吗?

好像是吧,贝歇尼.

你看,女异教徒!

............

大人,这是惯例,歹徒判决后,司法宫的典吏必须交付他处决,如果是一个俗民,就交给巴黎司法长官,如果是一个教士,就交给主教法庭.

谢谢你,大人.

............

唉!我的上帝!百合花说,可怜的人啦!

如此一想,她扫视人群的目光充满了痛苦.卫队长一心想的是她,哪顾得上那群衣衫褴褛的观众.他动情地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她微笑着转过头,娇口真地乞求道:求求您,放开我,弗比斯!母亲如果回来,她会看见您的手.

此时,圣母院的大钟慢悠悠地敲了十二点,人群中发出一阵欣慰的低语声,而第十二响的颤音刚停,所有人头如风推波涛似的攒动起来.大路.窗户和房顶上传出一阵巨大的喧哗:她来了!

百合花用手掩住眼睛不看一样.

亲爱的,弗比斯对她说,您想回屋吗?

不.她回答道.她刚才被吓得闭上的眼睛,出于好奇又睁开来.

一辆双轮囚车,由一匹肥壮的诺曼底大马拉着,在身着绣有白色十字的紫红号衣的骑士簇拥下,从牛市圣彼得教堂街进了广场,巡逻队捕快在人群中使劲地挥着鞭子,替他们开路.几个司法官和警卫在囚车旁骑马押送,从他们的黑制服和骑马的笨拙姿势上可认得出来.雅克.夏尔莫吕老爷耀武扬威地走在最前面.

那不祥的囚车上坐着一个姑娘,双臂被反剪着,身边没有神甫.她身穿内衣,她的黑发(当时的规距是在绞刑架下才剪掉)散乱地披垂在脖子上及半裸的肩膀上.

透过比乌鸦羽毛还要闪亮的波浪状头发,可以看得见一根灰色粗绳,套在可怜姑娘的漂亮脖子上,扭扭曲曲,打着结,擦着她纤细的锁骨,如同蚯蚓爬在一朵鲜花上.在这根绳子下,闪耀着一个饰有绿色玻璃珠的小护身符,这大概允许她保留着,对于那些濒临死亡的人,他们的一些要求是不会遭受到拒绝的.观众从窗口上可望到囚车里头,瞥见她赤裸着的双腿.她仿佛出于女人最后的本能,尽量把脚藏到身子下.她脚边有一只被捆绑着的小山羊.女囚用牙齿咬住了没有扣好的内衣,在大难临头时,如同仍因几乎赤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而感到痛苦.咳!羞耻心可不是为了如此的颤抖而产生的啊!

耶稣啊!百合花兴奋地对队长说.您瞧,好表哥!原来是那个带着山羊的吉普赛坏女人!

话音刚一落,朝弗比斯转过身.他眼睛注视着载重车,脸色煞白.

哪个带山羊的吉普赛女人?他呐呐地说.

怎么!百合花又说,您记不清啦?......

弗比斯打断她的话: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跨了一步想走进屋里.但是百合花,不久前曾因这个埃及少女而醋劲大发,此刻一下子清醒了,便用敏锐和狐疑的目光瞅了他一眼.这时,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曾听人谈过,有个什么队长与这个女巫案件搅到了一块.

您怎么啦?她对弗比斯说道:听说这个女人您动过心.

弗比斯强装笑脸.

我动心!根本没有这回事儿!啊,哈,就算是吧!

那么,等着吧.她说一不二地吩咐道:我们一起看到结束.

晦气的队长只好待下来.他稍微有些安心的是,女犯人的目光始终不离囚车的底板.千真万确,那就是爱斯梅拉达.就是在遭受这种耻辱和横祸的最后时刻,她仍旧是那么漂亮,那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因面颊瘦削,显得还要大些.她苍白的面容纯净.高尚,她仍旧像从前的模样,酷似马萨奇奥画的圣母像,又类似拉斐尔画的圣母,只不过虚弱些,单薄些,瘦削些.

何况,她心灵上没有一样不是在抖动,除了羞耻心外,她一概听之任之,因为在惊愕和绝望中她已精神崩溃了.囚车每颠簸一次,她的身体就颠簸一次,就如一件僵死或破碎的物件似和.她的目光暗淡而狂乱,还可看见她眼里有滴眼泪,却滞留着不动,简直可以说冻住了.

此时,阴森森的骑兵队在一片欢乐的叫喊声中和千奇百怪的姿态中穿过了人群.但是,作为忠实的吏官,我们不能不说,看到她那么标致,又那么痛苦不堪,许多人都动了恻隐之心,即使是心肠最硬的人对比也很同情.囚车已经进了前庭.

囚车在圣母院正门前停住.押解的队伍如遇大敌.人群一下子静下来了,在这片充满庄严和焦虑的沉默中,正门的两扇门在铰链发出短笛般的刺耳声中,好象自动打开了.因此,人们可以一直望到教堂深处黑黝黝的.阴惨惨的,挂着黑纱的主祭坛上几支蜡烛在远处闪烁,似明似暗.教堂洞开,在光线眩人眼目的广场中间好像一个偌大的洞口.在教堂尽头,半圆形后殿的暗影里,隐隐约约可看见一个巨大的银十字架,展现在从穹顶垂挂到地面的一条黑帷幕上,整个本堂阒无一人,不过在远处唱诗班的神甫座席上,有几个神甫的脑袋隐隐约约在挪动;当大门开启的时候,教堂里传出了一支庄严的歌声,单调,响亮,有如一声声朝囚犯头上射出的忧郁的圣诗碎片.

......我决不怕包围我的人们:起来,主啊;救救我吧,上帝!

......救救我吧,上帝!因为众水已经进来,一直淹没了我的灵魂.

......我深陷在淤泥中,没有立脚之地.

在合唱之外,同时有另外一种声音,在主祭坛的梯级上哼着那支悲哀的献歌:

谁听我的话并深信派我来的人,谁就能永生,不是来受审判,并且死而复生.

几位老人隐没在黑暗中,为这个美丽的生灵在远处歌唱,为这个洋溢着青春和活力,被春天的温暖空气抚爱,被灿烂阳光照耀着的生灵歌唱,这就是追思弥撒.

人们肃穆地静听着.

不幸的姑娘魂不守舍,仿佛她的目光和思想都消失在教堂黑暗的深处.她那苍白的嘴唇在翕动,好象在祈祷.刽子手的隶役走到她跟前扶她下囚车时,听到她低声反复念着:弗比斯.

她的双手被松了绑,从囚车上下来,身旁跟着她的是山羊;山羊也松了绑,感到自由了,欢快地咩咩叫着.他们让她赤着脚,在坚硬的石板上一直走到大门的石阶下.她脖子上的粗绳子一直拖到背后,活似一条蛇跟在她身后.

这时,教堂里的合唱停止了,一个硕大的金十字架和一排蜡烛在暗影中摇曳起来,听得见身着杂色服装的教堂侍卫们枪戟的响声.一阵子后,一长列穿无袖长袍的教士和穿祭披的副祭唱着赞美诗,庄严地朝着犯人走来,在她及众人跟前排起了队.可是她的目光停在紧靠手执十字架的人后面那个领头的教士身上.她不禁打了个寒噤,低声说道:哎呀!又是他!这个教士!

他果真是副主教.他的左边是副领唱人,右边是手执指挥杖的领唱人.副主教则朝前走着,头向后仰,眼睛瞪得老大,目不转睛,高唱着:

我从地下的深处呼喊,你就俯听我的声音.

你将我投下的深渊,就是海的深处.大水环绕我.

副主教穿着胸前绣着黑十字架的袈裟出现在尖拱形大门廊外面的阳光下.这时,他面色煞白,人群中不止一个人还认为他是大理石主教雕像中的一个,本来跪在唱诗班墓石上,现在站起身到坟墓门口迎接那个将死去的女人,带她到阴间里去.

她呢,也是面色煞白,宛若石像.有人把一支点燃的黄色大蜡烛放在她手上,她差不多没有发现.她没有听****官用尖声宣读那要命的悔罪书.别人要她回答阿门,她便木然地跟着回答阿门.当她看到那个教士示意要看守人走开,一个人自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才恢复了一点生气和力量.

因此,她感到血液在头脑中翻腾,已麻木.冰冷的灵魂中残存的一点义愤又重新燃烧起来.

副主教慢慢地走到她跟前.她身处绝境之中,仍然发现,他眼中闪烁着淫欲.嫉妒和渴望的目光,正扫视着她的****.尔后,他又高声问道:姑娘,您请求上帝宽恕您的错误和失足吗?他又凑到她耳边加上一句(旁观者以为他在听她最后的忏悔):你需要我吗?我还能救你!

她瞪着他说道:滚开,恶魔!不然的话,我就要告发你.

他恶狠狠地笑了一笑,谁也不会相信的,你只会在罪行外再加上一个诽谤罪!赶快回答!你要不要我?

你将我的弗比斯怎么样了?

他死了.教士说.

正好在这时候,倒霉的副主教机械地抬起头,看到在广场的另一边,贡德洛里埃府邸的阳台上,队长正站在百合花的身旁.副主教摇晃了一下,把手搭在额头上,又望了一会,低低骂了一句,整个脸剧烈地抽搐了起来.

那好!你死吧,他咬牙切齿地说,任何人也别想再得到你.

于是,他把手放在埃及姑娘头上,用阴深深的声音说道:现在去吧,罪恶的灵魂,愿上帝怜悯你!这是人们通常用来结束这一凄惨仪式的可怕惯用语勿,这也是教士给刽子手的暗号.

所有民众都跪了下来.

主啊,请宽恕我.仍旧站在大门尖拱下的神甫们念道.

主啊,请宽恕我.群众跟着念了一遍,嗡嗡声掠过他们头顶,好象是汹涌波涛的拍击声.

阿门.副主教说道.

他转过身背朝着女囚,脑袋耷拉在胸前,双手合十,走进了教士们的行列,过了一会,连同十字架.蜡烛和僧衣,一块消失在教堂那阴暗的拱顶下面.他那响亮的嗓音逐渐被淹没在这绝望的诗句的合唱声中:

你的波浪洪涛,都漫过我身!就在此时,教堂侍卫手中的矛戟铁柄的断断续续的碰击着,在本堂的柱廊间渐渐低微了下去,好像钟锤似的,敲响了女囚的丧钟.

此时,圣母院的每道大门仍然开着,可以看见空无一人的教堂里,阴森森的,没有蜡烛,也没有声音.

女囚仍旧待在原处,一动不动,等候处置.一个执棒的捕快不得不跑去通知夏尔莫吕老爷,他在整个这段时间内都在研究大门上的浮雕,有人说那代表着阿伯拉罕的献祭,也有的说那代表炼金术的实验,天使代表太阳,柴捆代表火,阿伯拉罕代表实验者.

花了老大的劲才将他从凝望静思中拔了出来,他终于转过身子,向两个黄衣人打了一个手势,刽子手的两个隶役马上走近埃及姑娘,把她的双手再捆起来.

不幸的姑娘重新登上囚车,在走向她生命的终点站时,想必也对生命仍然带着几分眷念而感到撕心裂肺的悲痛吧,她抬起通红.干涩的眼睛望着天空,望着太阳,望着把天空零零落落裁成四边形和三角形的白云,尔后她又低下头,望着房屋.大地.人群......在黄衣人来绑她双手的当儿,她突然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一声快乐的叫喊.她就在那边,在那个阳台上,她瞥见了,是他,她的朋友,她的主宰,弗比斯,她生命的另一个影子!教士撒了谎!法官撒了谎!正是他,她丝毫无法怀疑,他就在那儿,英俊,潇洒,神采奕奕,穿着那身鲜艳的军服,头上佩着翎毛,腰上佩着宝剑!

弗比斯!她高兴而心痛地叫道,我的弗比斯!

她想向他伸出因爱情和狂喜而颤抖的双臂,可是双臂被绑住了.

此时,她看到队长皱了皱眉头,一个漂亮的少女靠在他身上,嘴唇轻蔑地翕动,气恼地望着他.只见弗比斯说了几句她从远处听不到的话,两个人赶快就溜到了阳台的玻璃窗门后面,窗门旋即关上了.

弗比斯!她发疯地大声叫道,难道你也相信吗?

她的心中闪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想起她是因为被诬告谋害弗比斯.德.夏托佩尔而被判死刑的.

她在那以前一直全力支撑着,可这最后一击太厉害了.她一下子瘫倒在路上,一动不动.

快,夏尔莫吕道,快把她抬上车去,马上了结!

还没有人注意到,在门廊的尖形拱顶上面,刻有历代君王雕像的柱廊之间,一个古怪的旁观者一直不动声色地观望着.他的脖子伸得老长,相貌奇丑,如果不是穿半紫半红的奇怪衣服的话,准会被当作石头怪兽中的一个.六百年来,教堂的长长檐槽就是通过石兽的口流下来的.这个旁观者自从午起就在圣母院大门前,把所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一开始,趁着没有人注意,他就在柱廊的一根柱子上牢牢拴了一根打结的粗绳子,一头在下,拖到了石阶上.绑完以后,他心平气和地观看起来,时不时有一只乌鸦从他面前飞过,还打了一声唿哨呢.就在刽子手的两个隶役决定执行夏尔莫吕的冷酷命令的当儿,他跨过长廊的栏杆,手脚膝盖并用,抓住绳子,只见他似一滴顺着玻璃窗流淌下来的雨水,一下子从前墙滑落了下来,飞快地跑向两个隶役,然后挥动两只大拳头,一手一个将他们全打翻在地,用一只手托起埃及少女,好似一个孩子提起他的玩具娃娃,一个箭步跨到教堂,将姑娘举过头顶,以一种令人惊骇的口气喊道:圣地!

这一切是如此迅速,好似一道闪电划破黑夜,一切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圣地!圣地!人群反复地喊道,千万只手拍着,卡齐莫多的独眼则闪耀着快乐.自豪的光芒.

这一阵震动使犯人清醒过来.她抬起眼睛,望一望卡齐莫多,随后突然闭上眼睛,好象被她的救命者吓住了.

夏尔莫吕一下子愣在那里,刽子手,所有随从,统统都愣住了.确实,在圣母院的围墙内,犯人是不可侵犯的.教堂是一个避难所整个人类司法制度不准越过教堂的门槛.

卡齐莫多在门廊下停了下来.他的一双大脚立在教堂石板地上,好象比沉重的罗曼式石柱更坚实.他那头发蓬乱的大脑袋瓜深深埋在双肩之间,有如埋在只有狮鬣,没有脖子的雄狮的双肩之间.他长满老茧的大手举着那还在心惊肉跳的姑娘,好似举着一条白练;他是那么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好像生怕把她打碎,或是把她像花一样弄枯萎了.他似乎觉得,这是一件精雅.优美.珍贵的宝贝,是为别人的手而不是为他的手而做成的.不过,他好像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甚至不敢对着她呼吸.到后来,他蓦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紧贴他的鸡胸,仿佛那是他的珍宝,他的财富;好像他是这孩子的母亲一样,他的独眼低垂下来,看着她,把温柔.痛苦.怜悯倾泻在她脸上,然后又猛然抬起头来,眼中充满光芒.这时女人们哭的哭,笑的笑,人们兴奋得直跺脚,因为这时候,卡齐莫多真正显出他的美.他是美的,他,这个孤儿,这个被捡来的孩子,这个被遗弃的人,他感到自己孔武有力,他敢正面蔑视着这个将他驱逐,而他却如此强有力加以干预的社会,蔑视这个人类司法制度,敢于从中夺取其牺牲品,蔑视所有这帮豺狼虎豹,迫使他们只好空口乱嚷,蔑视这帮警卫,这帮刽子手,这帮法官,以及国王的全部权力,全部被他这个卑贱者借上帝的力量砸得粉�碎.�

况且,一个如此丑陋的人竟然去保护一个如此不幸的人,卡齐莫多居然救下一个死刑犯,这真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啊.这是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两个极端悲惨的人互相帮助,互相接触.

但是,在胜利过去几分钟之后,卡齐莫多突然带着他拯救的人钻进了教堂.民众总是崇尚一切壮举的,张大眼睛望着阴暗的教堂,想找到他,惋惜他如此快就在他们的欢呼声中走开了.忽然,人们看到他在法国列王雕像柱廊的一端又出现了.他发狂地奔跑,穿过柱廊,一边托着他的胜利品,一边叫喊着:圣地!群众中再次爆发出阵阵掌声.他跑完了整个柱廊,又钻进教堂里面.过了一会儿,在高处平台上又重新出现了.他一直把埃及姑娘抱在怀中,一面疯狂地跑着,一面喊道:圣地!群众再一次欢呼.未了,他在钟楼的塔顶上第三次出现,在那里他好像骄傲地把救下的姑娘炫耀给全城人看.他响亮的声音狂热地重复三遍:圣地!圣地!圣地!这种声音,人们以前很少听见,他自己从未听见,响彻云霄.妙极了!妙极了!站在他一边的民众叫道.这巨大的欢呼声传至河对岸,震撼着河滩广场上的人群和那个眼瞪着绞刑架,一直等着看热闹的隐修女.

第 九 卷 一 热 狂

就在克洛德.弗罗洛的义子那样猛烈地把不幸的副主教用来束缚埃及姑娘,同时也束缚自己命运的死结斩断时,这位副主教已离开圣母院了.一回到圣器室,他就扯掉罩衣,法袍和襟带,把它们统统扔到惊呆了的教堂执事手上,便从隐修院的偏门溜走,吩咐滩地的一个船工渡他到塞纳河的左岸,钻进了大学城高高低低的街道上,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每走一步就能遇到三五成群的男女.他们迈着大步向圣米歇尔桥跑去,巴望还赶得上观看绞死女巫.他魂不附体,脸无血色,比大白天被顽皮的孩子放掉后又追赶的夜鸟更慌乱,更盲目,更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何处,在想些什么,是否在做梦.他往前走,忽而快跑,忽而慢步,见路就走,根本不加选择,只不过老是觉得被河滩广场追赶着,隐隐约约地感到那可怕的广场就在他身后.

他就这样沿着圣日芮维埃芙山往前走,末了从圣维克多门逃出了城.只要他回头还能看到大学城塔楼的墙垣和城郊稀疏的房屋,他就一直往前奔跑;但当一道山坡把可憎的巴黎彻底挡住时,他相信已走了百把法里,来到荒郊野岭,才停住,觉得又可以呼吸了.

这时,一些可怕的念头纷纷涌上他的心头,他又看清了自己的灵魂,惊惧不已.他想到那个毁了他,又被他毁掉的不幸姑娘.他用惊慌的目光环顾命运让他们二人走过的崎岖的双重道路,直到它们无情地相互撞击而粉碎的交点.他想到自己发誓永远出家的荒唐,想到了贞洁.科学.宗教.德行的虚荣,想到了上帝的无能.他心花怒放,陷入这些邪念里,陷得愈深,就愈觉得心中爆发出一种魔鬼的狞笑.

他这样审视自己灵魂的时候,发现大自然在他的灵魂里为情欲准备了一个多么广阔的天地,便愈发苦涩地冷笑了.他在心灵深处****他的全部仇恨及邪恶.以一个医生检查病人的冷静目光,诊断这种仇恨.这种邪恶无非是被玷污的爱情,这种爱,在男人身上可以说是一切德行的源泉,而在一个教士的心中则成了可恶的坟墓;而且,一个像他这样气质的人一旦做了教士就成了恶魔.于是他可怕地大笑.在观察自己那致命的情欲,观察那具有毒的.腐蚀性的.可恨的.难以控制的爱情中最险恶的方面时,他突然又变得脸色煞白,因为这种爱导致一个人上了绞刑架,另一个人下了地狱:她被判绞刑,而他堕入地狱.

随后,他想到弗比斯还活着,又笑了;心想队长毕竟还活着,活得轻松愉快,他的军服比以前更华美,还有一个新****,他竟然带着新****去看绞死旧情人.他狞笑得更厉害了,因为他思忖,在那些他恨不得他们早死的活人当中,那个埃及少女是他唯一不恨的人,是他唯一没有欺骗过的.

于是,他从队长又想到民众,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嫉妒.平民,所有平民,都看过他所爱的这个女人身穿内衣,几乎赤裸.他想,他一个人在暗影中隐约看这个女人的形体时,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幸福,竟然却在中午.光天化日之下,穿得像仿佛要去度****之夜似的,交给全体大众去玩赏,一想到此,他痛苦得扭曲了脸.他愤怒地痛哭,痛恨爱情的一切奥秘竟受到这样辱没,玷污,象鲜花永远凋残了.他悲愤地痛哭,想像着有多少淫恶的目光在那件没有扣好的内衣上揩油沾光.这个漂亮的姑娘,这百合花般纯洁的****,这个装满贞洁和极乐的酒杯,他只敢战战兢兢地将嘴唇挨近,现在竟成了公共饭锅,巴黎最卑鄙的小偷.贱民.乞丐.仆役们都蜂涌而来从中消受无耻.污秽.荒淫的乐趣.

他挖空心思想像着他在世上能获得的幸福,设想她不是吉卜赛人,他也不是教士,弗比斯也不存在,她也爱他;一种充满安宁和爱情的生活对他自己也是可能的,就在同一时刻,世上到处都有幸福的伴侣在桔树下,在夕阳中,在小溪边,在星光灿烂的夜晚倾诉绵绵情话;假若上帝愿意,他会和她成为这些幸福伴侣中的一对.想到这些,他的心软了,化作一腔柔情,满腹悲伤.

啊!是她!就是她!这个顽固的念头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吸吮他的脑汁,折磨着他,撕裂他的肺腑.他并不遗憾,也不感到后悔;他做过的一切,还准备再去做;宁可看到她落在刽子手的手中,也不愿看见她在队长的怀抱里,不过他悲痛欲绝,不时揪一把头发,看看是不是变白了.

这中间有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也许正是早上看到的那条可憎的锁链正收紧链结,死死勒住她那十分柔弱优美的脖子.这个念头使他的每一个毛孔都渗出汗来.

又有一会儿,他一边像魔鬼一样嘲笑自己,一边回想头一次所看见的爱斯梅拉达,那个天真活泼.喜笑颜开.穿着盛装.舞姿翩翩.无忧无虑.象只百灵鸟,同时又想像最后一次所看到的爱斯梅拉达,身穿内衣,脖子上套着绳索,光着脚,缓缓地走上绞刑架的梯子;他这样想着前后两种景象,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声.

这阵欲死不能的飓风把他心灵里的一切扰乱了,压弯了,打碎了,扯断了,连根拔除了.他望了望周围自然界的景象,附近有几只母鸡在灌木丛中啄食,色彩斑斓的金龟子在阳光下飞舞,头顶上空有几片灰白的云朵在蓝天上飘浮着.水天相接处的是维克多修道院的钟楼,它那石板方塔在山坡上矗立着.而戈波山岗的磨坊主则打着唿哨,望着磨坊转动着的风翼.这整个生机盎然.井然有序.安静祥和的生活,在他四周千姿百态地呈现出来,让他看了难受得不行,他随即又奔跑起来.

他就这样在田野里狂奔着,一直跑到日落时分.这种逃避生活.逃避自然.逃避自己.逃避人类.逃避上帝.逃避一切的奔跑,持续了整整一天.有几次他扑倒在地,面孔朝下,用五指拔起麦苗.有好几次他在荒村的某条小街上停下来,痛苦得难以忍受,竟用双手紧抱着脑袋,想把它从肩膀上拔出来,在地上摔个稀巴烂.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重新审视自己,发现自己差不多快疯了.自从丧失对拯救埃及姑娘的希冀和愿望,风暴就在他的心里刮个不止.这一场风暴并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完整的想法,任何站得住的思想.他的理智在这风暴中几乎完全被摧毁,不如枯槁,心里只剩下两个清晰的形象:爱斯梅拉达和绞刑架.其余全是漆黑一片.这两个紧密相联的形象合在一起,呈现了一种可怕的群像,而且他越是紧盯着他的注意力和思想中残存的形象,越看它们以变幻莫测的进度在发展变化,一个变得丰姿妖娆,妩媚.迷人.光辉灿烂,而另一个变得面目可憎;最后,他甚至觉得爱斯梅拉达好象是一颗星星;绞刑架仿佛是一只枯瘦的巨臂.

在他遭受着极大痛苦期间,他竟然没有想到去寻短见,这真是一件咄咄怪事.不幸的人往往如此.他珍惜生命.也许他真的看见身后是地狱.

这时天色越来越昏暗了,他内心尚存的性灵隐隐约约想要回去.他自以为已经远远逃离了巴黎,可是仔细辨认一下方向之后,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沿着大学城的城墙绕了一圈.圣絮尔皮斯教堂的尖塔和圣日耳曼—德—普瑞修道院的三个高高的尖顶,在他的右边直指云霄.他奔向这个方向.听见修道院的武装人员在圣日耳曼雉堞壕沟周围哟喝口令,他就绕了过去,走上修道院的磨坊与镇上麻疯病院之间的一条小路,过一阵子就来到了教士草场的边上.这个草场是因为神学堂学子们日夜吵闹不休而著名的,它是圣日耳曼修道院僧侣们的七头蛇,它对圣日耳曼—德—普瑞的僧侣们来说是一头七头蛇,因为神甫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借此挑起教会纷争.副主教担心在那里碰见什么人,他害怕见任何人的脸.他刚刚避开大学城和圣日耳曼镇,打算设法晚一些再回到大路上去.他沿着教士草场往前走,走上了一条把草场和新医院分开的荒芜的小径,终于到了塞纳河边.在那里,堂.克洛德找到一个船工,给了几个巴黎德尼埃,船工就带着他逆流而上,直到城岛的沙嘴,让他在格兰古瓦在那里做过梦的那荒凉的狭长半岛上了岸,这个半岛一直伸展到同牛渡小洲平行的王家花园外.

渡船单调的晃荡和汩汩的水声使不幸的克洛德心灵有点麻木了.船工远去了之后,他仍然呆呆地伫立在沙滩上,朝前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见一切都在摇曳,膨胀,觉得一切全像幻影一般.一种深沉的痛苦引起的疲乏,在精神上产生这样的结果,这倒是屡见不鲜的.

太阳已经落到纳勒高塔背后去了.正是暮霭苍茫的时分,天空是白的,河水也是白的.在这两片白色之间,他盯着塞纳河的左岸,它投射出黑压压一大片黑影,看起来越远越稀薄,象一支黑箭直****天边的云雾.岸上到处都是房舍,只看得见它们阴暗的轮廓,被明亮的天光水色一映衬,显得格外黝黑.窗户亮起了***,疏疏落落,仿佛是些燃烧着炭火的炉口.在天空与河水两幅白幔之间,那黑黝黝的巨大方尖塔孑然而立,在那个地方显得硕大无比,给堂.克洛德留下了一种奇特的印象,好象一个人仰面躺在斯特拉斯堡大教堂的钟楼下,一动不动地望着巨大的尖顶在他的头顶上方钻进了灰白的暮霭之中.不过,在这里克洛德是站着的,方尖塔是躺着的.河水倒映着天空,他显得脚下的深渊更加深不可测.巨大的岬角,仿佛也像教堂的任何尖顶一般,大胆地刺入空间,给人的印象也完全一样.这种印象同样奇特但更加深刻,仿佛那就是斯特拉斯堡钟楼,不过斯特拉斯堡钟楼有两法里高,巨大无比,高不可测,人类的眼睛从未见过,俨然又是一座巴别塔.房屋上的烟囱,房顶的人字墙,奥古斯都修道院的尖塔,墙头的雉堞,所有那些把巨大方尖塔的轮廓切成许多缺口的突出部分,那些古怪地出现在眼前的杂乱而令人幻想的齿形边缘,都使人产生了幻觉.克洛德身处于幻觉之中,用他活生生的眼睛,看见了地狱里的钟楼;他觉得那可怕的高塔上闪耀着千百道亮光,好像是地狱的千百扇门户;高塔上人声嘈杂,喧闹不止,好似地狱里传出的垂死的喘息鬼泣神嚎.他害怕了,用双手捂住耳朵不再去听,转过身子不再去看,并且迈着大步远远地逃离了那骇人的幻景.

然而幻景就在他的心里.

他回到大街上,看见店铺门前灯光照耀下熙熙攘攘的行人,觉得那是一群永远在他周围来来往往的幽灵.他耳朵里老有古怪的轰鸣声.有些奇特的幻象总是搅乱他的心绪.他看不见房屋和道路,也看不见车辆和过路的人,只看到一连串模糊不清的事物互相缠绕在一起.桶坊街的拐角处有一家杂货店,房檐周围按远古的习俗挂着许多白铁环,铁环上系着一圈圈木制的假蜡烛,迎风相互碰击,发出响响的声音.他以为听到了鹰山刑场的骷髅在黑暗里碰撞的响声.

啊,他低声说道,夜风吹得它们相互碰撞,铁链的响声和尸骨的响声混在了一起!也许她就在那里,在他们当中!

他魂不守舍,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又走了一段路,发现自己来到圣米歇尔桥上,看见一所房子底层的窗口射出一道亮光.他走过去,透过一方破碎的玻璃窗,看见一间肮脏的客厅,这在他心里唤起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回忆.客厅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个红润的金发青年,手舞足蹈,大声笑着,正搂着一个袒胸露背.寡廉鲜耻的姑娘,还有一个老妇人,坐在灯旁纺纱,一面用颤微微的声音唱着一首歌.在那个年轻人笑笑停停的空间,歌词有几段传进了教士的耳朵.这些歌词不易听懂,却令人毛骨悚然.河滩,哼哟,河滩,晃哟!我的纺缍,纺哟,纺哟,给刽子手纺出绞索,他在监狱庭院里打着口哨.河滩,哼哟,河滩,晃哟.漂亮的大麻绞索!从伊西到凡弗勒种上大麻,而非小麦.窃贼不会去偷盗漂亮的大麻绞索.河滩,哼哟,河滩,晃哟!想看一看那风流娘门吊在肮脏刑架上被绞,那些窗户就是双眼.河滩,哼哟,河滩,晃哟!

听到这歌声,年轻人笑着,抚摸着那个女人.那个老婆子就是法露黛尔,而那个女人则是一个娼妓;那个年轻人,正是他的兄弟约翰.

他继续看着,这幕景象同另一幕简直完全一样.

他看见约翰走到房间尽头的窗前,把窗户打开,朝远处那个有着许多明亮窗户的码头看了一眼,他听见他在关上窗户的时候说:用我的灵魂担保!天色已经晚,人们已经点上了蜡烛,慈悲的上帝亮起了星星.

随后,约翰又回到那淫妓身边,砸碎桌上的一个酒瓶,大声地嚷道:

已经空了,***!我身无分文了!伊莎博,亲爱的,我是不喜欢朱庇特的,只要他把你这一对白****变成两个黑酒瓶,让我整日整夜从里面吮吸波纳葡萄酒!

一听这个漂亮的玩笑,那妓女哈哈大笑,约翰从那道便走了出来.

堂.克洛德刚刚来得及扑倒在地,免得被他的弟弟撞上,当面认出来.幸好街道幽暗,那家伙醉醺醺的,他看到副主教正躺在泥泞的道路中间.

喂!喂!说道.这儿有个家伙今天过得蛮快活呀.

他用脚踢了踢堂.克洛德,他正摒息着气呢.

醉得像个死猪,约翰说,哈,他可喝足了,活像一条从酒桶上拽下来的蚂蟥.他还是个秃子呢.他弯下腰看了看,又说.原来是个老头!幸运的老头!

随后,堂.克洛德就听见他边走开,边说:看来,理性是个好东西,我的副主教哥哥真走运,又有学问又有钱.

这时副主教爬了起来,一口气朝圣母院跑去,他看见圣母院的两座巨大钟楼在众多房屋之间暗影里高高地耸立着.

他一口气跑到教堂前面的广场,这时反而犹疑不定了,不敢望那阴森森的建筑物,啊!他低声地自言自语道.今天,就在上午,这里真的发生过那样一件事吗?

这时他才壮起胆子向教堂望去.教堂的正面是漆黑一片,后面的天空繁星闪烁.刚刚从天边升起的一弯新月,此时此刻正贮留在靠右边那座钟楼的顶上,宛如一只发光的小鸟栖息在像被剪成的黑梅花状的栏杆上.

修道院的大门紧闭着.但是副主教身边常常带着他那间密室所在的钟楼的钥匙,于是拿出钥匙把门打开,一头钻进了教堂.

他发现教堂里好似洞穴一般黑暗沉寂.他看见了从四面八方投下来的大块阴影,还发现早上举行忏悔仪式时挂的帏幔还没有撤掉.巨大的银十字架在黑暗中幽幽发光,上面点缀着一些光点,好像是那坟墓般阴森夜空的银河.唱诗班后面的长玻璃窗在帏幔顶上露出了它们尖拱的顶端,窗上的彩绘玻璃在月光下呈现出朦胧的色调,似蓝非蓝,似紫非紫,那是只有死人脸上才有的一种色调.副主教看到唱诗班周围的这些苍白的尖拱顶,以为看见了堕入地狱的主教们的帽子.他合上眼睛,等再睁开来之时,觉得那是一副苍白的面孔在盯着他看.

于是他拔腿就跑,穿过教堂逃开了.他觉得教堂好像在摇晃,动弹,充满生机,活起来了.每根巨大的柱子都好象变成了又粗又长的腿,用巨大的石脚踩着地.巨人般的教堂却变成了一头硕大无比的大象,以那些柱子为脚,在那里晃晃悠悠地走动,那两座巨大钟楼就是它的犄角,大黑幔就是它的装饰.

他的昏热或热狂竟然如此强烈,在这个不幸的人看来,整个外部世界不过是上帝的启示,让人看得见,摸得着,令人惊骇.

有一会儿,他松了口气.在走进过道时,他看见从一排柱子后面射出一道红光.他飞快地朝它奔去,仿佛奔向星星似的.原来那是日夜照着铁栏下圣母院公用祈祷书的那盏可怜的灯.他急切地跑到祈祷书跟前,希望从中找到一点慰藉.祈祷书正翻到《约伯》那一段,他就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有灵从我面前经过.我听见他轻微的鼻息,我身上的汗毛直立.

读着这阴森森的句子,他感觉就像一个瞎子被自己捡来的棍子戳了一样.他两腿发软,瘫倒在石板地上,想着白天死去的那个女人.他觉得脑子里象是在冒出一股股极为可怕的烟,好像他的头变成了地狱的一个烟囱.

有好一阵子,他就这样久久地躺在那里,无思无想,没有办法,像是堕入了地狱,落到了魔鬼的手里.最后,他恢复了一点力气,便想躲到钟楼里去,靠近他忠实的卡齐莫多.他站起来,由于害怕,便把照亮祈祷书的灯拿走.这本是一种渎神的行为,他已顾不得这种小事儿了.

他慢慢地爬上钟楼的楼梯,心惊胆颤,他牵着手里神秘的灯,在这样深夜里,从一个楼梯到另一个楼梯,直登上钟楼的顶上,如果让广场上稀少的行人看了,也会吓得魂飞魄散.

忽然,他感到脸上有一阵凉意,发现自己已经爬到了最顶层的长廊门口.那里空气清冷,天空中朵朵云朵,大片的白云互相掩映,云角破碎不堪,仿佛冬天河里解冻的冰块一般.一弯新月镶嵌在云层中,宛如一艘被空中的冰块环绕着的天舰.

他低下头,从连接两座钟楼的一排廊柱的栅栏当中向远处眺望了一会,透过一片轻烟薄雾,只看见巴黎成堆静悄悄的屋顶,尖尖的,数也数不清,又挤又小,宛若夏夜海面上荡漾的水波.

月亮撒下微弱的光,把天空和大地蒙上了一片灰色.

这时教堂的大钟响起了细微.嘶哑的声音,子夜钟声响了.教士想到了当天中午,也是一样的十二下钟声.他低声自言自语道:啊!她现在大概僵硬了!

突然,一阵风把他的灯吹灭了,差不多就在同时,他看见钟楼对面拐角处出现了一个影子,一团白色,女人形体,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那女人身边有一只小山羊,跟着最后几个钟声在咩咩地叫着.

他斗胆看过去,果真是她.

她面色苍白,神情十分忧郁.她的头发和上午一样披在肩头上,可是脖子上没有绳子,手也不再被绑着了.她自由了,但她已经死了.

她穿着一身白衣服,头上盖着一块白头巾.

她仰望天空,慢慢朝他走来.那只通灵的山羊跟着她.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僵石,沉重得要逃也逃不开.她向前走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如此而已.他就这样一直退到楼梯口黑暗的拱顶下面.一想到她或许也会走过来,吓得****都凉了;假若她真的过来了,他准会吓死的.

她确实来到了楼梯口,停留了片刻,凝目向黑暗里望了一望,但他好像并没有看见教士,便走过去了.他仿佛觉得她比活着时更高些,透过她的白衣裙,他看见了月亮,还听见了她的呼吸.

待她走过去,他就起步下楼,脚步慢得与他见过的幽灵一样,他觉得自己仿佛也就是一个幽灵.他魂飞魄散,汗毛倒竖,手中依然提着那盏灭掉的灯.就在他走下弯弯曲曲的楼梯时,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一个声音一边笑,一边重复地念道:有灵从我面前经过,我听见轻微的鼻息,我身上的汗毛直立.

第 九 卷 二 驼背.独眼.跛脚

从中世纪到路易十二时代,法国每一个城市都有避难所.这些避难所好比是在淹没城市的野蛮刑法和司法的汪洋大海中耸立在人类司法之上的岛屿.任何罪犯一踏进这避难所就得救了.在城郊,避难所与刑场一样多.这是在滥用苦刑的同时滥用赦免,是竭力互相纠正的两种坏东西.王室宫廷.王公府邸,尤其教堂,都拥有提供庇护的权利.有时需要增加人口,整个城市也暂时被充当避难所.1467年路易十一就将巴黎变成了避难所.

一旦跨进避难所,罪犯就神圣不可侵犯了,不过,他得千万小心不要再出去.只要迈出圣地一步,他就会重新落入洪水之中.绞架.转轮.吊刑杆在庇护所四周虎视眈眈,不停地窥视着他们的猎物,像鲨鱼围着船只团团转.常常看见一些犯人在隐修院里,在宫殿楼梯上,在修道院的田园里,在教堂的门廊下,就这样一直待到白头,这个意义上,避难所同样是一个监狱.有时大理院不得不作出严正判决,强行进入庇护所,把犯人重新抓走,交给刽子手,不过,这种事情并不常见.大理院畏惧主教,所以,当这两种身穿长袍的人发生冲突时,穿法袍的总斗不过穿袈裟的,不过,有时候,比如在巴黎的刽子手小约翰的被谋杀案中,在谋害让.瓦莱的杀人犯埃梅里.卢梭的案子中,司法机关就越过教会,直接执行判决;可是,除非大理院作出判决,要不用武力强行侵入避难地就得遭殃!大家知道,法国元帅罗贝尔.德.克莱蒙和香帕尼的都统让.德.夏隆的下场;虽然仅仅涉及一个可怜的杀人犯,即叫做佩林.马克的货币兑换商的伙计,但是,两个元帅打碎了圣梅里的大门.那就罪恶滔天了.

当时,避难所备受推崇,据传闻说,它有时甚至推及动物.艾莫安讲起一只被达戈贝尔追赶的鹿,躲藏在圣德尼的坟墓旁,猎犬群立刻停了下来,在一旁狂吠不已.

每座教堂通常有一个准备接纳请求避难者的小屋.1407年,尼古拉.弗拉梅尔准备在屠宰场圣雅各教堂的拱顶上给他们建了一个房间,花费四利弗尔六索尔十六巴黎德尼埃.

在巴黎圣母院,有一间小屋,这间小屋建在拱扶垛下侧的顶楼上,正对着隐修院,在塔楼现今看门人的妻子开辟花园的地方,将它与巴比伦空中花园相比,就如同将莴苣比作棕榈树,将一个女门房比作为塞密拉米斯.

卡齐莫多在塔楼和柱廊上狂乱而又得意地乱跑了一阵以后,将爱斯梅拉达放在了这间小屋里.当他这样不停奔跑的时候,姑娘至始至终没有恢复知觉,半睡半醒,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觉得象是升上了天空,在天上浮游飞翔,有什么东西将她带离了大地.她不时听到卡齐莫多的大笑声和吵嚷声在她耳边回响着.她半睁着眼睛,隐隐约约只见下面巴黎城密密麻麻的一片石板地和瓦片的屋顶,如同一幅红蓝相间的镶嵌画,头顶上是卡齐莫多可怕而快活的脸.于是她的眼皮又闭上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完了,认为人们在她昏迷时已将她处死,以为主宰她命运的那畸形鬼魂重新抓住了她,将她带走.她没有勇气看他,只好听天由命.

可是,当蓬头垢面.气喘吁吁的敲钟人把她安顿在那间避难的小屋里,当她感到他粗大的手轻轻解掉那擦伤她双臂的绳索时,她当时心灵上所受到的震憾,就好比在黑夜里抵岸的船,一下子惊醒了旅客似的.随即她的思绪也被唤醒了,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她发现自己在圣母院,想起自己被人从刽子手的掌握中抢救出来;发现弗比斯还活着,却不爱她了.但这两个念头,一个比另一个带来更多的痛苦,一齐涌现在可怜女囚的脑海中,她转身朝着站在她面前并使她害怕的卡齐莫多,对他说:你为救我?

他惶恐不安地看着她,好像努力猜测着她说些什么.她重新问了一遍.于是,他无限忧伤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跑开了.

她待在那里没有动,惊讶不已.

过了一会,他带着一个包袱回来,将其扔到她的脚下.这是一些好心的妇女放在教堂门口给她穿的衣服.这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几乎********.顿时羞得满脸通红.生命又复苏了.

卡齐莫多几乎也受到这种羞怯的感染,立刻用大手遮住眼睛,重新走了出去,不过,这一次是慢吞吞的.

她连忙穿上衣服.这是一件白色衣裙,带有一块白面纱,是主宫医院见习护士的衣服.

她刚穿好衣服,就看见卡齐莫多走了回来.他一只胳膊挽着一只篮子,一只胳膊夹着一块床垫.篮子装着一瓶酒.面包和一些食品.他将篮子放在地上,说道:吃吧.他在石板上铺开床垫,说:睡吧.原来敲钟人拿来的是他自己的饭菜和被褥.

埃及姑娘抬头看他,想向他表示感谢,可是说不出一句话.这可怜的魔鬼确实可怕,她吓得瑟瑟发抖,只好低下了头.

这时,他对她说:我把您吓着了.我很丑,是吗?别看我,光听我说话就行.白天您就待在这里;夜里您可以在整个教堂里到处走.不过,无论白天或夜晚,你都别走出教堂.不然的话,你就完啦.人家会杀了你,而我,也会死去.

她深受感动,抬起头来想回答他的话.他却已经走了.她发现只有自己独自一人,思量着这个近乎妖怪的人这番奇特的话语,他的声音是那么沙哑却又那么温和,她的心被打他动了.

随后,她细看了一下这间小屋.它差不多六尺见方,有一个小天窗和一扇门,开向平滑石板屋顶微倾的坡面.屋檐上装饰着一些动物头像,似乎在她周围探头探脑,伸长脖子想透过天窗偷看一看她.在她那间小屋的屋顶边上,她看见无数壁炉的顶端,全巴黎城家家户户的炉烟,在她眼前袅袅上升.这个捡来的孩子,被处以了死刑,惨遭不幸,没有祖国,没有住所,没有家庭,对像这样一个可怜的埃及姑娘来说,眼前的景观是多么凄凉啊!

她想到自己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心如刀割.就在此刻,她感到有一个毛茸茸的,长满胡须的脑袋悄悄钻到她手里,爬上膝盖,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此刻一切使她感到恐惧),低头一看,原来是可怜的山羊,那机灵的佳丽,在卡齐莫多驱散夏尔莫吕的刑警队时跟着逃出来的,在她脚下蹭来蹭去已近一个小时,却没能得到主人的一眼顾盼.埃及姑娘连连吻它.她说:啊!佳丽,我竟把你忘了!你却一直在想我啦!啊!你没有负心啊!就在这时,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长期以来将眼泪堵在她心窝中的石头拿掉了,她嚎啕大哭,随着眼泪的流淌,她感到心中最辛酸.最悲切的苦楚随着眼泪一道流走了.

夜幕降临,她发现夜是多么美丽,月亮是多么温柔,她沿着教堂周围高高的柱廊上走了一圈.她感到心情舒坦了一些,因为从这高处往下望去,大地显得是多么宁静安祥啊!

第 九 卷 三 耳 聋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后发现夜里睡了个好觉.这使她惊讶万分,她已很久未睡过一次好觉了.一缕明媚的朝晖透过窗洞射进来,照到了她的脸上.在看见阳光的同时,她发现窗洞口有个东西吓了她一跳,那是卡齐莫多的那张丑脸.她不情愿地闭上了眼睛,不过没有用;透过她的玫瑰色眼睑,那个独眼.侏儒.缺牙的丑面孔,似乎一直浮现在她眼前.于是,她索性一直把眼睛闭着,她听到一个粗嗓门极其温和地说,别怕,我是您的人.我是来看您睡觉的.这不妨碍您吧,对吗?您闭着眼睛,我在这儿看,这对您不会有影响吧?现在我要走了.你瞧,我在墙后头,您可以睁开眼睛啦.

还有比这些话更惨痛的,那就是说这话的声调.埃及姑娘深受感动,睁眼一看,其实他已不在窗口了.她走向窗口,看见那可怜的驼背在墙角处缩成一团,姿态十分痛苦而顺从.她拼命克制住对他的厌恶.过来吧.她轻轻地对他说.看到埃及姑娘嘴唇在动,卡齐莫多以为她在撵他走,于是站起来,跛着脚,低着头慢慢地踱出去,甚至不敢向姑娘抬起充满失望的目光.她喊道:过来嘛!他却继续往前走,于是她扑到小屋外,朝他跑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卡齐莫多感到被她轻轻地一碰,不由得四肢直打颤.他重又抬起头来,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她,看见她要把他拉到她身边,整张脸孔顿时露出快乐和深情的光芒.她想让他进屋去,可是他坚持不往里走,说:不,不.猫头鹰不进云雀的巢.

此时此刻,她姿态优雅地蹲在她的床垫上,小山羊睡在她脚旁.两人好一会儿一动不动,默默地对视着,他觉得她是那么优美,她觉得他是那么丑陋,她每时每刻在卡齐莫多身上发现更多丑陋之处.目光从罗圈腿慢慢移到驼背,从驼背慢慢移到了独眼,她弄不懂一个如此丑陋不堪的人怎能生存于世.然而在这一切中间又包含着无穷悲伤和无比温柔,她慢慢开始适应了.

他首先打破了沉默.您是喊我回来?

她点点头,说道:是的.

他懂了她点头的意思,咳!他说,好像要说又有些犹豫不决.可是......我耳聋呀.

可怜的人!吉卜赛姑娘以一种善意的怜悯表情大声说道.

他痛苦地笑了笑,您没发现我是聋子,是吗?对,我耳聋.可我生来就是这样.很可怕.不是吗?而您呀,这么漂亮!

在这个不幸的人的声调中,发现他自己不幸的感受是如此的深切,她听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何况他也听不见.他接着说下去:

我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像现在这样丑陋.我拿自己与您相比,我很可怜我自己,我是一个多么不幸的怪物呀!我大概像头牲畜,您说对吗?您是一滴露珠,一道阳光,一首鸟儿的歌!我呢,我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兽,一个比石子更坚硬.更遭人践踏.更难看的丑八怪!

说着,他笑了起来,这是世上最撕裂人心的笑声.他继续说:是的,我是聋子.不过,您可以用动作和手势跟我说话.我有一个主人就用这种方法跟我谈话.还有,我从您的嘴唇翕动和您的眼神会就会很快知道您的意思.

那好!她笑着说,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救我.

她说话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我明白了.他回答道,您问我为什么要救您.您忘了有天夜里,有一个人想把您抢走,就在第二天,您却在他们可耻的耻辱柱上帮了他.一滴水.一点怜悯,我就是献出生命也报答不了啊!您把这个不幸的人忘了;而他,他可记得呢.

她听着,心里深受感动.眼泪在敲钟人的眼里滚动,不过没有让它掉下来,好像吞下眼泪是一件荣誉攸关的事.

听我说,他深怕这眼泪流出来,继续说道,我们那边有很高的塔楼,一个人要是从那里掉下去,还没落到地上就完蛋了;只要您乐意我从上面跳下去,您一句话也不必说,丢个眼色就够了.

这时,他站起来.虽然吉卜赛姑娘自己是那样不幸,这个古怪的人仍引起了她几分同情.她打个手势叫他留下来.

不,不.他说.我不该待太久.您看着我,我一点都不自在.您不肯转过头去,那是出于怜悯.我去待在某个看得见您,而您看不见我的地方,那样我会觉得更好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金属小口哨,说:给,您需要我,要我来,不太害怕看到我时,您吹这个,我会听到它的声音.

他把口哨往地上一放,就立即避开了.

第 九 卷 四 陶土和水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爱斯梅拉达的心灵渐渐地恢复了平静.极度的痛苦就像极度的欢乐一样,来势猛烈但却不持久.人心不会长时间地停留在一个极端上.那个吉卜赛姑娘受的苦太多,剩下的就只有惊骇了.

安全有了保障,她的心中又产生了希望.她置身在社会之外,生活之外,她又隐隐约约地感到,再返回社会.返回生活,也许并非不可能的.她就像一个死人手里保留着坟墓的钥匙.

她觉得那些长期纠缠着她的可怕景象慢慢离她而去.所有可怕的幽灵,皮埃拉.托特吕和雅克.夏尔莫吕,所有的人,甚至教士本人,都从她的脑海中渐渐淡去了.

再则,弗比斯还活着,她深信不疑,因为她亲眼看见过他.弗比斯的生命就是一切.一连串致命的打击,使她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但她在心灵中却发现还有一样东西.一种感情依然屹立着,那就是她对卫队长的爱.爱就象一棵树,自行生长,深深扎根于我们整个内心,常常给一颗荒芜的心披上绿装.

无法解释的是,这种激情愈盲目,则愈顽固.它自身毫无道理时,最为牢固了.

爱斯梅拉达想到卫队长,心中不无苦涩.毫无疑问,可怕的是他也会受骗,相信那件绝不可能的事,认为那个宁愿为他舍弃上千次生命的姑娘真的捅了他一刀.说到底,不应该过分责怪他:她岂不是承认她的罪行吗?懦弱的女人,她岂不是在酷刑之下屈服了吗?全部错误在于她自己.她就是让人拔去手指也不该像那样说话呀.总之如果能再见到弗比斯一面,哪怕只一分钟,只说一句话,只丢一个眼神,就可以使他醒悟,使他回心转意.她对此毫不怀疑.然而许多奇怪的事情是,当众请罪那天意想不到弗比斯在场,同他在一起的还有那个姑娘,这一切把她搅得个糊里糊涂.那姑娘大概是他的姐妹吧.这种解释不合情理,她却非常满意,因为她需要相信弗比斯一直爱她,只爱她一个人.他不是向她发过那么多山盟海誓吗?她那么天真.没有心眼,难道还要别的什么东西吗?再说在这个事件中,种种假象与其说不利于他倒不如说是不利于她自己,难道不是这样吗?于是,她等待着,而且希望着.

让我们再来看一看教堂,这个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的大教堂,本身就是最灵验的镇静剂.这座建筑的庄严轮廓,姑娘周围各种事物的宗教仪态,可以这么说,从这座巨石的每个毛孔中渗透出来的虔诚和宁静的思绪毫无知觉地在她身上发挥着作用.建筑物也发出各种声音,那么慈祥.那样庄严,慰藉着这个病弱的灵魂.主祭教士的单调歌声,众信徒给教士时而含含混混.时而响亮的应和,彩色玻璃窗和谐共鸣的颤动,就象是百只小号回响的管风琴声,又仿佛大蜂房般嗡嗡直响的三座钟楼,所有这一切宛如一个乐队,其气势磅礴的音阶活蹦乱跳,从人群到钟楼,再从钟楼到人群,不断上上下下,麻痹了她的记忆,她的痛苦,她的想象.大钟尤其使她感到陶醉痴迷.这些巨大的乐器好像往她身上大量注射了一种磁波.

因此,每天早晨的朝阳发现她一天比一天呼吸更均匀,情绪更平静,脸色也微有红润.随着内心的创伤逐渐愈合,脸上重新焕发出优雅和俊美的神态,不过更为沉静,更为安祥.她又恢复了过去的性情,甚至多少像她原先那样的欢乐,噘着小嘴的娇态,以及对小山羊的疼爱,那种她对唱歌的爱好,对贞洁的珍重.清早,她小心翼翼地在她住处的角落里穿好衣服,担心隔壁阁楼的什么住户会在窗口看到.

在思念弗比斯之余,埃及姑娘偶尔想到了卡齐莫多.这是她与人类.与活人之间的唯一联系纽带.唯一联系.唯一交往.可怜的姑娘啊!她比卡齐莫多更和世界隔绝!对命运送给她的这位古怪朋友,她一点儿也不理解,常常埋怨自己不能感恩戴德到了视而不见的地步,但是她无论如何也看不惯这可怜的敲钟人,他太丑了!

他扔在地上给她的那只口哨,她未曾捡起来.这并不妨碍卡齐莫多开头几天不时地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他给她送来食物篮子或水时,她尽可能克制自己,不至于因为过分的厌恶而背过身去,可是只要稍微流露出一点点这种厌恶的情绪,但总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有一回,就在她抚摸着佳丽的时候,他突然出现了.看到小山羊和埃及姑娘那样亲密无间融洽和睦,他待在那里思索了片刻.最后他晃着又大又丑的脑袋说:我的不幸,为我还太像人了.我情愿完全是头畜牲,就像这山羊一样.

她朝他抬起诧异的大眼睛.

他看了看她的目光,道:啊!我很清楚为什么.说着,就走开了.

又有一次,他出现在小屋门前(他从未进去过).这时爱斯梅拉达正在哼一支古老的西班牙谣曲.她不懂歌词的意思,但歌的旋律仍在她的耳边回响,在她很小的时候,吉卜赛女人总哼这曲子哄她睡觉.她在哼这支歌的当儿,突然看到那张突然出现的丑陋的脸孔,不由自主地做出一种惊恐的动作,陡然停住不唱了.不幸的敲钟人一下子跪在门槛上,带着恳求的神态合着他那粗糙的大手,十分痛苦地说:啊!我恳求您,接着唱下去,不要赶我走.她不愿伤他的心,战战兢兢地继续哼她的谣曲.这时,她的恐惧慢慢消失了,随着她哼的忧伤而缓慢的曲调,她晕晕乎乎的,完全沉睡了.他呢,仍跪着,双手合十,象是在祈祷,全神贯注,屏住呼吸,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吉卜赛姑娘的明眸皓齿.他好像从她的眼睛里在听着她唱的歌.

还有一回,他来到她跟前,神情又笨拙又羞愧,费劲地说出.我有话想要跟您说.她打手势告诉他自己在听着.于是,他叹息起来,嘴唇微开,霎那间似乎要说话了,紧接着却看了看她,摇了摇头,退出去了,用手捂住脑门,使埃及姑娘如坠入云雾.

墙上刻着许多古怪的人像,他特别喜欢其中的一个.他好像经常跟他交换兄弟般友爱的目光.有一回,埃及姑娘听到他对它说:啊!为什么我就不跟你一样是块石头呢!

终于有一天清晨,爱斯梅拉达径直走到屋顶边上,从圆形圣约翰教堂的尖顶上方俯视广场.卡齐莫多也在那里,在她身后.他就主动地这样站在那里,以便尽可能给那姑娘减轻看见他的惊吓.突然,吉卜赛姑娘打了个寒噤,一滴泪珠和一丝快乐的光芒同时在她眼中闪烁,她跪在屋顶边缘,焦急地朝广场伸出双手喊道:弗比斯!快来吧!来吧!看在上帝的份上!跟我说句话,只说一句话!弗比斯!弗比斯!她的脸孔,她的声音,她的姿势,整个人的表情叫人看了万箭穿心,就像海上遇难的人,看见远方驶过一只大船,焦急地向它发出求救的信号.

卡齐莫多探头朝广场一看,发现她这样深情而狂乱所祈求的对象原来是个年轻人,一个全身闪亮着盔甲.饰物的英俊骑士,他正从广场尽头经过,勒马转了半圈,举起羽冠向一个在阳台上微笑着的美貌女子致敬.但是,骑士并没有听到不幸的姑娘的呼喊,他离得太远了.

可是,可怜的聋子他却听见了.他深深叹息了一声,连胸膛都气鼓鼓的.他转过身去.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强咽下去,心胸都快被填满了;他用两只痉挛的拳头狠击脑袋.当他缩回手时,发现每只手掌里都有一把红棕色的头发.

埃及少女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他,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该死!那个无赖!只要外表漂亮就行了!

这时她依然跪着,非常激动地大声叫道:啊!瞧他下马了!他快到那房子里去!弗比斯!他听不见我的喊声!弗比斯!那个女人坏死了,与我同时跟他说话!弗比斯!弗比斯!

聋子望着她,他是看懂了这场哑剧的.可怜的敲钟人眼里充满了伤心至极的眼泪,不过一滴也没有淌下来.他突然轻轻拉她的袖边.她转过身,他装出心平气和的样子,对她说:您要我帮您去找他吗?

她高兴得立刻叫了起来:啊!行!去吧!跑吧!快!就他!就他!把他给我带来!我会爱你的!她抱着他的膝盖,他禁不住痛苦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马上去把他带到您这儿来.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已经泣不成声.

到了广场,他只看到拴在贡德洛里埃府宅大门上的骏马,卫队长刚走进屋里.

他抬头望了望教堂的屋顶.爱斯梅拉达一直待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痛苦地朝她摇了几下摇头.然后,他往贡德洛里埃家大门口的一块界碑上一靠,横下心来准备等候卫队长出来.

这一天在贡德洛里埃府上,正是婚礼前大宴宾客的日子.卡齐莫多看到许多人进去,却不见有人走出来.他不时望望教堂顶上.埃及少女和他一样,一动也不动.一个马夫走了出来,解开马绳,拉到府邸的马厩里去了.

整整一天就这样白白地过去了,卡齐莫多倚靠在石桩上,爱斯梅拉达待在屋顶上,弗比斯大概就在百合花的脚边.

夜幕终于降临;没有月光的夜晚,一个黑暗的夜晚.卡齐莫多凝望着爱斯梅拉达,但是夜太黑看不见.不一会儿,暮霭中只剩下一丝白色;随后,什么也没有了.一切都消失了,天地一片漆黑.

卡齐莫多看到贡德洛里埃府宅正面的窗户从上到下都亮了,然后又看到广场上另外的窗子一个接一个也亮了;后来他看到这些窗户一个个全灭了.他整个晚上都坚守在岗位上.卫队长没有出来.最后一些过往行人也都回家了,别的房屋所有窗户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卡齐莫多独自一人,在漆黑中待着.当时圣母院前面广场上是没有灯照明的.

但是,贡德洛里埃府仍然***通明,虽然已是午夜.卡齐莫多却纹丝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五光十色的玻璃窗,只见窗上人影绰绰,舞影翩翩.他若是耳朵不聋,随着沉睡的巴黎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他就会越来越清楚听到贡德洛里埃府上阵阵喜庆的喧闹声.笑声和音乐声.

约摸凌晨一点钟,宾客开始告辞了,被黑暗包围着的卡齐莫多看着他们一个个地从***辉煌的门廊里经过,却没有那个卫队长.

他满腹忧伤,不时仰望苍空,仿佛那些烦闷的人一样.大片沉重的乌云,残破而皲裂,悬吊在空中,就象从星空的天拱上垂下来皱纱的吊床,又象挂在天穹下的蛛网.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发现阳台上的落地窗神秘地打了开来,阳台的石头栏杆正好在他头上.从易碎的玻璃窗门走出来两个人,随即窗门又悄然无声地合上了.那是一男一女,卡齐莫多仔细辨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认出那个男人就是漂亮的卫队长,那女人就是他早上看见在这个阳台上向军官表示欢迎的千金小姐.广场完全黑了,窗门再关上时,门后的猩红色双层布帘重新落下,屋里的灯光一点儿也照不到阳台上.

那青年和那小姐,他俩的话,我们的聋子一个字也听不见.但是,如同他所能想象的那样,他们好像含情脉脉地在窃窃私语.看上去小姐只允许军官用胳膊揽住她的腰,却轻轻地拒绝他的亲吻.

卡齐莫多从下面看到了这一幕,这情景本来就不是给外看的,于是越发显得优美动人.他凝视着这幸福,美妙的情景,心里不免酸溜溜的.说到底,在这个可怜的魔鬼身上,人的本性并没有完全泯灭,他的背脊尽管歪歪斜斜,但其动情的程度去不亚于常人.他想着上苍实在太不公平,只赋予他最坏的一份,女人.爱情.淫欲永远呈现在他眼皮底下,他却只能长看别人享乐.可是在这一情景中最使他心碎的,使他愤恨交加的,就是想到,一旦埃及姑娘看见了,该会怎样的痛苦万分.的确,夜已很深了,爱斯梅拉达,肯定还待在原地(他不怀疑),也确实太远了,最多只有他自己能看清阳台上那对情侣.想到这,他心里稍微放心些.

这时,那对情侣的交谈似乎更加激动了.千金小姐好像恳求军官别再向她提任何要求.卡齐莫多能看清的,仍只是见她合着秀手,笑容中含着热泪,抬头望着星星,而卫队长的眼睛则火辣辣地俯望着她.

幸好,就在小姐有气无力地挣扎的时候,阳台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老妈子突然出现了,小姐似乎很难为情,军官一副恼怒的神情,紧接着,三个人都回到屋里去了.

过了一会,只见一匹马在门廊下踏着碎步轻轻地走过来,那神采飞扬的军官,裹着夜间穿的斗篷,急速从卡齐莫多面前走过.

敲钟人让他绕过街角,随后在他后面跑了起来,敏捷得像猴子一般,叫道:喂!卫队长!

卫队长闻声勒住马绳.

这个无赖,叫我做什么?他在暗影中望着一个人影一颠一拐地向他跑来说.

卡齐莫多这时已跑到他面前,大胆地一把拉住那马缰绳:请你跟我走,队长,这儿有个人要跟您说几句话.

***!弗比斯嘀咕道.真是个丑八怪,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混蛋,快把马缰放下.

队长,聋子回答,难道您不想问一问我是谁?

我叫你放手.弗比斯不耐烦地又说你这个坏蛋头吊在马笼头下想干什么?是不是把我的马当成绞刑架?

卡齐莫多非但没有松开马缰绳,反而设法让那匹马掉头往回走.他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队长要拒绝,连忙对他说:来吧,队长,是一个女人在等您.他使劲又加上一句:一个爱您的女人.

罕见的无赖!卫队长道,他以为我非得到每个爱我或者自称爱我的女人那儿去!要是万一她跟你一样,长着一副猫头鹰般的嘴脸呢?快去告诉派你来的那个女人说我快要结婚了,让她见鬼去吧!

听我说,卡齐莫多以为用一句话就能打消他的疑虑,大声地喊道.来吧,大人,是您认识的那个埃及姑娘!

这句话的确给弗比斯留下深刻印象,但并不是聋子所期望的那样.大家应该还记得,我们的风流军官在卡齐莫多从夏尔莫吕手中救下女囚之前,就和百合花退到阳台窗门后面去了.自从那以后,他每次到贡德洛里埃府上做客,都小心谨慎地避免重提这个女人,想起她来毕竟还是痛苦的.从百合花那方面来说,认为对他说埃及姑娘还活着一点都不聪明.弗比斯还以为可怜的埃及姑娘死了,已有一二个月了.加之卫队长好一阵子思绪极乱,想到这漆黑的夜晚,想到这非人般的奇丑,想到这古怪送信人阴惨惨的声音,想到此时已过半夜,街上空无一人,就跟碰到野僧的那天晚上一样,还想到他的马看着卡齐莫多直打鼻响.

埃及女人!卫队长近于恐惧地嚷道,什么,难道你是从阴间里来的?

话音一落,他马上将手搁在短剑的手柄上.

快,快,聋子****拖马,说道,从这儿走!

弗比斯朝他的胸口猛踢了一脚.

卡齐莫多眼冒金星.他往前跳了一下,想冲向卫队长.但他却挺直身子对弗比斯说:啊,有人爱着您,您多么幸运!

他把有人这个字眼说得很重,然后松开马缰,您去吧!

弗比斯咒骂着策马离去,卡齐莫多眼睁睁见他消失大街的夜雾中.啊!可怜的聋子低声道.竟然拒绝这等好事!

他回到圣母院,点上灯,又登上塔楼.和他原来想的一模一样,吉卜赛姑娘一直待在原处.

她老远就瞥见他,马上朝他跑过来.就你一个人?她痛苦地合起漂亮的双手,大声说.

我没有找到他.卡齐莫多冷冷地说.

你该等他天亮才对呀!她生气地说.

他看见她愤怒的手势,知道了她在斥责他.我下次盯紧点.他低下头嚅道.

滚开!她喊.

他走了.她对他不满意.可他宁愿受她冷待也不愿让她伤心.他宁愿自己承受全部痛苦.

自从这天起,埃及少女再没有见到他.他不到她的小屋里来了.至多她有时瞥见了敲钟人在一座钟楼顶上忧伤地注视着她.可是,她一看见他,他就马上无影无踪了.

可知道,可怜的驼背有意不来,她并不怎么伤心.她心底里倒很感激他不来.不过,在这方面,卡齐莫多并不抱有什么幻想.

虽然她没有再看见他,但是她感到有个善良的精灵就在她身边.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每天在她睡觉时送来新的食物.一天清晨,她发现窗口有放着一只鸟笼.她的小屋上面有一尊雕像,叫她看了害怕.她在卡齐莫多面前不止一次地说过此事.一天清晨(因为所有这些事都是在夜间做的),她看不到这雕像了.有人将它打碎了.这个一直爬到雕像上的人一定是冒了生命危险啊!

有时,晚上,她听到钟楼屋檐下有个声音,好像给她催眠似地唱着一支忧伤的古怪歌曲.那是一支没有韵律的诗句,正如一个聋子所能写出来的那样.不要光看脸蛋是否漂亮,姑娘啊,要看人的心灵.英俊少年的心常常丑陋.有的人的爱情留不住.姑娘啊,松柏不好看,没有白杨那么漂亮,可冬天它却枝叶翠绿.唉!说这个有何用!不漂亮生来就不该;美貌只爱美貌,四月背对着一月.美是完整无瑕,美可以无所不能,美是唯一不会只有一半的东西.乌鸦只在白天飞,猫头鹰只在夜里飞,天鹅白天黑夜飞.

有一天早上,她醒来时发现窗口有两只插满花的花瓶.一只是水晶瓶,非常漂亮,鲜艳夺目,可是有裂痕.灌满的水都漏掉了,里面的花也凋谢了.另一只是陶土壶,粗制劣造,普通平凡,但存满了水,花朵依然鲜丽红艳.

不知道这是否有人故意所为,但见爱斯梅拉达拿起凋谢的花束,整天把它捧在胸前.

那天,她没有听到钟楼下面的歌声.

她对此不太介意.她一天到晚抚爱佳丽,注视贡德洛里埃府的大门,低声念叨着弗比斯,把面包撕成碎片喂燕子.

从那以后,她再也看不见卡齐莫多,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可怜的敲钟人好象从教堂消失了.然而有一天夜里,她没有睡着,想着她那英俊的卫队长,她听到小屋旁边有人在叹息.她惊恐万分,连忙起身,借着月光瞥见一个丑陋的人影横躺在门前.看见卡齐莫多正睡在那边一块石头上.

第 九 卷 五 红门的钥匙

但是,埃及姑娘究竟以何种神奇方式获救的,公共舆论使副主教明白了.当他得知这事时,他心中的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他自己也道不清说不明.他本来已经接受了爱斯梅拉达死了这一说法.这样他倒也清静下来了,因为他已经痛苦到极顶了.人类心灵(堂.克洛德曾思考过这些问题)能够包容失望的痛苦是有一定限度的,海绵浸满了水,海水尽可以从上面流过,但无法再渗进一滴水了.

爱斯梅拉达死了,就象海绵已吸满了水,对堂.克洛德来说,世上的一切都已经成定局了.可是如今却知道她还活着,弗比斯也活着,于是各种折磨,各种打击,何去何从的抉择,生不如死的痛苦,全又都死灰复燃了.而克洛德对这一切已经厌倦疲乏了.

得知这个消息,他把自己关在隐修院的密室里.他既不出席教士会议,也不参加宗教祭礼.他对所有人,甚至对主教也都闭门不开.他就这样把自己囚禁了几个星期.人们都认为他病了.他也果真病了.

他这样为什么把自己关在屋里?这个不幸的人是在怎么样的思想情况下进行挣扎呢?他是否为抗拒可怕的情欲而进行最后的挣扎吗?是否在筹划把她毁灭,也同时毁灭自己的计划吗?

他的约翰,那亲爱的弟弟,那娇惯的孩子,有一回又来到他门口,敲门.咒骂.恳求,不断地自报名字,克洛德就是不肯开门.

整整几天以来,他每天从早到晚都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从隐修院的这扇窗子,能看到爱斯梅拉达的住处,他常常看到她和她的山羊在一起,有时也和卡齐莫多在一起.他注意到这个可恶的聋子对埃及姑娘百依百顺,关怀备至,无微不至,俯首贴耳.他回忆起-因为他记性很好,而记忆却是折磨嫉妒汉的-他想起某一天晚上敲钟人瞅看跳舞女郎的那种奇特目光.他反复想,到底是什么动机驱使卡齐莫多去救了她.他目睹了吉卜赛姑娘和聋子之间千百次接触的小场面,从远处看去,用他情欲的眼光加以品评,他觉的那一幕幕哑剧无不充满深情.他对女人奇特的天性是很信不过的.于是,他隐隐约约感到,发现自己萌发出一种万万没有想到的嫉妒心理,叫他自己都要羞愧和愤慨得面红耳赤.那个队长还说得过去,可这一位呀!这种念头叫他心慌意乱.

每天夜晚,他受尽可怕的煎熬.自从他知道埃及姑娘还活着,曾经阴魂不散地种种鬼魂和坟墓的冰冷念头消失了,可是肉欲又回来刺激着他.想到那棕褐皮肤的少女离他是那么近,不由得在床上扭动不已.

每天夜晚,凭借他那疯狂的想象力,爱斯梅拉达的千姿百态又历历在目,更加使他全身的血都在沸腾.他看见她直挺挺地倒在被捅了一刀的弗比斯身上,双眼紧闭,****着的漂亮胸脯溅满了弗比斯的血,就在那销魂荡魄的时刻,副主教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吻.不幸的姑娘即使半死不活,却仍感到那灼热的亲吻.他又看到刽子手粗蛮的大手把她的衣服剥掉,露出她的小脚.优雅而嫩白柔软的膝盖,浑圆的小腿,并将她的脚装进用螺丝绞紧的铁鞋.他又看见那比象牙还白的腿孤零零地伸在托特吕的可怕刑具之外.最后他想象着那少女穿着内衣,脖子上套着绞索,双肩赤裸,双脚赤裸,几乎赤身****,就像他最后一天看见她时那样.这些****的形象都使他攥紧拳头,一阵战栗顺着脊椎骨遍及全身.

有天夜里,这些形象是那样残酷地折磨着他,他血管里流动着的血一下子发热起来,欲火中烧,只得咬紧枕头,蓦地跳下床,往衬衣上一披罩衫,提着灯,半裸身子,魂不守舍,眼冒欲火,冲出了小室.

他知道哪儿可以找到从隐修院通往教堂的那扇红门的钥匙.大家都知道,他总是随身带着一把钟楼楼梯的钥匙的.

第 九 卷 六 红门的钥匙(续)

那一天晚上,爱斯梅拉达抛开一切痛苦,带着希望和温馨的心情,在小屋里睡着了.她已睡了一会儿,像往常一样,老梦见弗比斯.忽然,似乎听到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响.她向来睡眠十分警觉,睡得不稳,像大鸟儿一般,一有动静就惊醒了.她睁开眼睛,屋里一团漆黑,可是,她看到窗口有一张面孔在瞅她,因为有一盏灯照着这个人影.这人影一发现被爱斯梅拉达察觉,便吹灭了灯.不过姑娘还是瞥见他了.她恐惧地闭上眼睛,用微弱的声音喊道,啊!是那个教士?

她经受过的一切不幸,一下子像闪电似地又浮现在她脑际.顿时****冰凉,立即又瘫倒在床上.

过了一会,她觉得自己的身子碰着另一个人,不由一阵战栗,猛烈惊醒了,怒冲冲地坐了起来.

那教士刚才偷偷摸摸溜到了她身边,用双臂抱住她.

她想叫喊,却叫不出声来.

滚开,杀人犯!滚开,魔鬼!她又愤怒又惊恐,却只能用颤抖而低弱的嗓音说道.

行行好!行行好!教士一边喃喃说道,一边将嘴唇印在她****的肩膀上.

她双手扯住他秃头上仅有的一点头发,竭力避开他的吻,仿佛那是蝎螫蛇咬.

行行好!不幸的人反复说道.要是你知道我对你的爱情有多深,那该有多好!我对你的爱,是烈火,是融化的铅,是插在我心头的千把刀啊!

话音一落,他以超人的力量抓住她的双臂.她吓得魂飞魄散,喊道:放开我,否则,我要啐你的脸!

他松开手,说:骂吧,打吧,撒泼吧!你要怎么样都行!可是可怜可怜我吧!爱我吧!

她马上像小孩子生气似地揍他.她伸出美丽的手去捶他的脸:滚蛋,魔鬼!

爱我吧!爱我吧!可怜可怜我!可怜的教士大声叫道,同时滚倒在她身上,用不安份抚摸来回答她的捶打.

霍然间,她感到他的力大无比,只听见他咬牙切齿地说:该完结啦!

她在他的拥抱下被制服了,悸动着,****无力,任他摆布.她感到有一只****的手在她的身上乱摸.她奋力挣扎,大喊起来:救命!快来救我!有个吸血鬼!吸血鬼!

没人赶来.只有佳丽醒了,焦急地咩咩直叫.

闭嘴!教士气喘吁吁地说.

埃及少女挣扎着在地上爬着,她的手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的东西.原来是卡齐莫多留下的口哨.她顿生希望,激动得痉挛起来,抓住口哨,拿到嘴边,用使劲全身力气猛劲吹了一下,口哨便发出清晰.刺耳.尖锐的声音.

这是什么玩艺?教士道.

刹那间,他觉得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提了起来,象抓小鸡似的;小屋里一片昏暗,他看不清楚是这样谁抓住他;但听到来人愤怒得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在黑暗中刚好有稀疏的微光,可见一把短刀在他的脑袋上闪闪发亮.

教士认为自己瞥见了卡齐莫多的身影.他猜想那只可能是他.他想起刚才进来时,在门外被横卧着的一包东西绊了一下.何况这人一声不吭,他更确定无疑了.他抓住那只手持短刀的胳膊喊道:卡齐莫多!在这生死攸关的瞬间,他竟忘记了卡齐莫多是聋子.

说时迟那时快,教士被打翻在地,感到有一只沉重的膝盖顶在他的胸口上.从这嶙峋的膝盖形状,他认出了卡齐莫多.这可怎么办呢?怎能设法让卡齐莫多认出自己呢?黑夜使聋子变成了瞎子.

他完蛋了.姑娘好似一只愤怒的母老虎,毫不怜悯,绝不来救他.短刀越来越逼近了他的头.此刻真是千钧一发.突然间,他的对手似乎一阵犹豫,以低哑的声音说道:别把脏血溅到她身上!

果真是卡齐莫多的声音.

这时,教士感到有只粗大的手拽住他的脚,拖他出了小屋.他大概就要死在那里.算他走运,月亮已升起一会儿了.

他们刚跨出小屋的门,惨白的月光正好落在教士的脸上.卡齐莫多正面看了他一眼后,不由得直打哆嗦,于是放开教士,向后倒退了几岁.

埃及少女跨过了小屋的门槛,发现这两个人突然调换了角色,惊讶不已.此刻是教士咄咄逼人,卡齐莫多却苦苦哀求.

教士用愤怒和斥责的动作来吓唬聋子,粗暴地挥手要他立刻滚回去.

聋子低下头,随后,他跪在埃及少女的门前,声音低沉,无可奈何地说道:大人,您先杀了我吧,以后您爱怎么干随您的便!

他这样说着,把短刀递给教士.教士怒不可逼,一下子扑了上去,但姑娘比他更快,一把抢过卡齐莫多手上的刀,疯狂地纵声大笑,对教士说:过来吧!魔鬼.

她将刀举得高高的.教士犹豫不决,心想她真的会砍下来.她怒吼道:您不敢靠近不是,你这胆小鬼!随后,她以毫不怜悯的神情又添上一句,深知这比用千百块铬铁穿透教士的心还要厉害:啊!我知道弗比斯没有死!

教士一脚把卡齐莫多踢翻在地,狂怒地颤抖着,又重新钻入楼梯的拱顶下.

他走后,卡齐莫多捡起刚才救了埃及姑娘的那只口哨.把口哨交给她,说道,它锈了.随后,留下她一个人,走掉了.

刚才这一猛烈的情景,使姑娘惊魂未定,筋疲力尽,一下子瘫倒在床上,大声地呜咽起来.她的前景又变得阴惨惨的.

教士呢,则摸索着回到了他的小室.

事情就这样了结了.堂.克洛德嫉妒卡齐莫多!

他若有所思,重复着那句致命的话:谁也休想得到她!

第 十 卷 一 格兰古瓦妙计连生贝纳尔丹街

自从皮埃尔.格兰古瓦目睹了整个事件怎样急转直下,这出喜剧的两个主角将会如何遭到绳索.绞刑和其他麻烦,他就不再想插手此事了.他坚持认为,说到底,那些流浪汉是巴黎最好的伙伴,所以他依然留在他们之中,流浪汉们倒是一直关注埃及少女的命运.他觉得这是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因为这帮流浪汉都像她一样,前景无非是落入夏尔莫吕和托特吕的手里,而不像他那样能天马行空乘着缪斯的双翼飞马佩加索斯,遨游于想象之邦.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自己的那位以摔罐成亲的妻子躲进了巴黎圣母院,他也就自由自在了.可他甚至连想去看她也不想.他偶尔想起小山羊,如此而已.再说,白天他必须耍些卖力气的把戏挣口饭吃,夜里还得刻苦撰写控告巴黎主教的诉状,由于他牢牢记住主教的磨房的轮子曾溅了他一身水,他为此耿耿于怀.他也致力于评论诺瓦永和图尔内尔的主教波德里.勒.鲁热的杰作《论石头雕琢》,这使他对建筑艺术产生了十分浓厚地的兴趣;这种倾向在他心中替代了对炼金术神秘学说的热情,再说,那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结果,因为在炼金术和营造术之间有一种内在的联系.格兰古瓦无非从热衷于一种观念转为热衷于这种观念的形式罢了.

有一天,他停在圣日耳曼—奥克塞鲁瓦教堂附近.这教堂座落在一座称为主教法庭的府邸的拐角处,这府邸正与另一座叫做国王法庭的府邸相对.主教法庭里面有14世纪一座别致的小礼拜堂,正殿前部面临街道.格兰古瓦满怀着虔诚的心情,仔细观看着其外部的雕刻.此时,他像艺术家那样,眼中世界就是艺术,艺术包含着世界,尽情独自享受着莫大的乐趣,不容他人分享一二.突然间,他觉得有只手沉甸甸地落在他肩上,扭头一看,原来是他的老朋友,也就是昔日的老师,副主教大人.

他一下子不知所措了.他很久没有见到副主教了,而堂.克洛德是那种既严肃又热情的人,碰见他总会叫一个怀疑派哲学家感到心理不平衡的.

副主教沉默了好一阵子,格兰古瓦恰好可以趁着这空隙对他打量一下.他发现堂.克洛德与以前相比判若两人,脸色如同冬天的阳光那样苍白,双眼深凹,头发几乎都白了.还是教士最终打破沉默,声调平静而冷冷地说道:皮埃尔君,身体可好?

问我的身体嘛?格兰古瓦应道,嘿嘿!马马虎虎,可以说还过得去吧.总的说是好的.我做什么都不过度.您知道吗,老师?健康的奥秘,用希波克拉特的话来说,也就是:饮食.睡眠.爱情.一切都须节制.

那么,您是无忧无虑啦,皮埃尔君?副主教盯着格兰古瓦又说.

确实,我无忧无虑.

那您现在做什么事?

这您是看见的,我的老师.刚才我正在察看这些石头的雕琢的这幅浮雕的刻法.

教士微微一笑,那是一种苦涩的笑,只是有一边嘴角往上翘起.您觉得那好玩吗?

那真是天堂啊!格兰古瓦喊道.话音一落,随即俯身细看雕刻,不禁喜形于色,俨如一个讲解员,津津有味地解说一些活生生的现象:嘿,比方说,这浮雕刻得如何灵巧.细腻和耐心,难道您不觉得其有味吗?您再看看这小圆柱,哪里能见比它柱头上叶饰的刀法更柔和.更含情的吗?瞧,这儿是让.马伊文的三个圆浮雕.虽然称不上是这个伟大天才的最佳作品,但个个人物面部天真.那温和的表情,姿态和衣褶的欢畅明快,以及连所有瑕疵都带有难以言传的那种快感,这一切使得小雕像个个神采飞扬,栩栩如生,或许犹有过之.难道您认为这还不够令人赏心悦目吗?

当然是的.教士道.

要是您再看看小教堂的内部,那该有多好!诗人带着热情的饶舌口气接着往下说.里面到处都是雕像,就跟白菜心那样重重叠叠!半圆形后殿异常肃穆,独具一格,我可是在别处从未见过!

堂.克洛德打断话头:这么说,您肯定过得很顺心啦?

格兰古瓦兴奋地应道:

倒也不假!我最初爱女人,后来爱动物.现在,我爱石头.石头跟小动物和女人一样十分认人开心,而且不那么负心.

教士把手放在额头上,这是他平常惯有的动作,说道:确实如此!

唷,格兰古瓦说道,各人各有其享乐的方法!他挽起教士的胳膊,教士也任由他挽着.他把教士带到主教法庭楼梯的小塔下面.这才称得上是座楼梯!我每次一看,就感到衷心的喜悦.这是全巴黎最简单.最罕见的阶梯.每一梯级的底面都是斜凿的.它的优美和简洁就在于一个个石级都宽一尺左右,彼此交错.镶嵌.套入.契合.交切,彼此咬合得严严实实的,真是美不胜收!

那您无所企求啦?

是的.

那您也无所懊悔吗?

既不懊悔,也不企求.我的生活已全部安排好了.

人所安排的,世事常会把它打乱.克洛德说道.

我是一个怀疑派哲学家,因此我能保持一切平衡.格兰古瓦应道.

那您如何谋生呢?

依然随时写些史诗和悲剧;不过收入最多的,还是老师您知道的那种功夫,牙齿上摞椅子叠的金字塔.

这种职业对一个哲学家来说真是太粗俗了.

这也是一种平衡,格兰古瓦说.一个人一旦有了一种思想,在任何事情当中都可以发现这种思想的存在.

我知道.副主教答道.

一阵沉默之后,教士接着说,可是,您还相当穷苦吧?

穷,倒不假;苦,却并不苦.

正在这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我们这两位正在交谈的人看见街尽头出现一队御前弓手,高举长矛,由一个军官率领着,浩浩荡荡,策马而来.这支马队灿烂夺目,马蹄声在石板街街上震响.

瞧您老盯着那个军官看.格兰古瓦对副主教说道.

我认识那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

我想,他叫弗比斯.德.夏托佩尔.克洛德说道.

弗比斯!好一个怪名字!有个叫弗比斯的,是伏瓦的伯爵.我记得我认识一个迷上弗比斯的姑娘.

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教士道.

自从这支队伍经过以后,副主教冰冷的外表流露出几分烦躁.他拔腿就往前走.格兰古瓦一贯对他言听计从,于是跟着他往前走.任何人一旦接触了这个具有影响力的人物,也都会这样做的.他们默默走到人烟稀少的贝纳尔丹街,堂.克洛德才停下来.

您有什么话对我说,老师?格兰古瓦问他.

难道您没有发现,副主教答道,显出一副思索的模样.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些骑兵的服装比您我的漂亮得多.

格兰古瓦摇了摇头:真的!与那些钢铁鳞片相比,我反倒更喜欢这一身半黄半红的罩衣.真是妙不可言,一边走一边发出响声,就跟地震时废铁沿河街的声响一样!

如此说来,格兰古瓦,难道您从未羡慕过那些身穿战袍的英俊小伙子?

有什么可羡慕的,副主教大人?是羡慕他们的力气,还是他们的甲胄,或是他们的纪律?身穿破衣烂衫,专攻哲学又能独立自主,岂不更好?我宁可做苍蝇脑袋,也不愿意做狮子尾巴.

这想法倒是很奇特.教士沉思道,漂亮的军服毕竟是漂亮.

格兰古瓦看到他若有所思,于是走开径自去欣赏旁边一幢宅第的门廊.他高兴地拍着手回来.副主教大人,假如您不那么一心只想着武士的漂亮服装,我想请您去观赏那道门廊.我一直认为,奥布里大人宅第的大门是世上最华丽的.

皮埃尔.格兰古瓦,您把那个埃及小舞女怎么啦?副主教说.

是爱斯梅拉达吗?您的话题转得挺突然的.

她不曾经是您的妻子吗?

是的,是摔罐成亲的.婚期四年.格兰古瓦说到这里,注视着副主教,带着半嘲讽的神情又加上一句.对啦,这么说来,这件事您老是挂在心上啦?

那您呢,您不再想啦?

很少去想了,我事情多着呢!......我的上帝啊,那只小山羊可真漂亮!

那个吉卜赛女人不是救了您命吗?

的确如此.

那好,她现在怎么啦?您把她怎么办啦?

说不来.我想他们将她绞死了.

您真的相信?

我不能肯定.那天我看见他们要把人绞死,我就从这个把戏中抽身出来了.

这就是您知道的所有全部情况?

等一等.听说她躲进圣母院避难去了,她在那里很安全,我很高兴,可我没能打听到小山羊是否也跟她一起逃脱了.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让我来告诉您更多的情况吧.堂.克洛德嚷道.他的嗓门,在此之前一直低沉缓慢,几乎有些沙哑,这时变得响亮起来.她的确躲进了圣母院.可是再过三天,司法机关就要去那人重新逮捕她,她就要在河滩广场被绞死.大理院它作出了判决.

这可真是倒霉.格兰古瓦说.

教士转瞬间又变得冷漠和平静了.

诗人接着说,是哪个坏家伙为寻开心,居然重新去请求逮捕令?难道就不能让大理院清静清静吗?一个可怜的姑娘躲在圣母院拱扶垛下,在燕巢旁藏身,这碍他什么事?

世上总有些魔鬼吧.副主教说.

活见鬼,这事真是阴差阳错,糟透了.格兰古瓦提醒一句.

副主教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说到底,她不是救了你一命吗?

那是在我那帮流浪汉好朋友的住处.我差点被吊死.如果被吊死了,他们今天会后悔莫及的.

您就不想替她做点什么?

我正求之不得呢,堂.克洛德.可是那样做,如果万一把一件讨厌的事情揽上身,该怎样办?

那有何相干!

唔!有何相干!您说得倒轻巧,您,老师!我以有两部巨著开了头呐.

教士拍拍额头.尽管他故作镇静,可是不时做出某种剧烈动作,这说明他内心的骚动,怎样救她呢?

格兰古瓦对他说道:我的老师,我要回答你:Ilpadelt,这在土耳其语中意思是说:上帝就是我们的希望.

怎样搭救她呢?克洛德寻思着又说了一遍.

格兰古瓦也拍拍额头.

听我说,老师.我想象力不错,我给您出谋划策......可不可请求国王开恩?

请求路易十一,开恩?

干嘛不?

那无异于在老虎身上取骨头!

格兰古瓦开始寻思新的解决办法.

啊!有了!您看可以不可以向接生婆提个请求,说姑娘****了.

教士一听,深陷的眼睛闪闪发光.

****了!坏家伙!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东西?

格兰古瓦看他那副神情,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呃!不是我干的!我们的婚姻纯粹是有名无实的门外婚.我始终待在门外.可是,说到底也许可以获得缓刑.

无耻!荒唐!闭嘴!

您发火就不对了.格兰古瓦嘟哝着,获得缓刑,这对谁都有也处,还可以让接生婆子挣得四十巴黎德尼埃,她们可都是些穷人呀.

教士并没有听他的话,喃喃自语:总得设法救她出来.大理院的决定三天内就将执行!本来是不会有什么决定的,都怪这个卡齐莫多!女人都是不行!他提高嗓门:皮埃尔君,我认真思考过了,也只有一种办法能救她.

哪一种办法?我看不见得.

听我说,皮埃尔君,您可记住,您的命是她救的,我要坦率地说出我的看法.教堂日日夜夜都有人监视.只有被看到进去的人才能出来.所以,您可以进去.您去了以后,我带您去找她.您同她换穿一下衣服,她穿您的短上衣,您穿她的裙子.

这办法说到这里还行,然后呢?哲学家提醒他说道.

然后?她穿着您的衣服出来;您穿上她的衣服留在里面.人们或许会将您绞死,但是她却得救了.

格兰古瓦搔搔耳朵,神情极为严肃.

嗨!他说,这个主意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

听了堂.克洛德这莫名其妙的建议,诗人那张开朗.和善的面孔猛然阴沉了下来,好像意大利明媚的风光,突然刮起一阵逆时的狂风,把一块乌云摔碎在太阳上.

喂,格兰古瓦,这个办法您认为怎样?

我说,老师,我也许能逃过绞死的命运,可她一旦被抓住必是被绞死无疑.

这不关我们的事.

该死!格兰古瓦说道.

她救过您的命,这可是一笔你要偿还的债呀.

有许多别的债,我也是不还的!

皮埃尔君,这笔债务必须还清.

副主教的语气不容置疑.

听我说,堂.克洛德,诗人懊丧地说,您坚持这个意见可就错了.我不明白,我凭什么要代替另一个人去被绞死.

这么说,一定有许多事使您留恋生命罗?

不错!有千百种理由!

哪些呢,可以说说的吗?

哪些?天空啦.空气啦.清晨啦.夜晚啦.月光啦,我那些流浪汉好朋友啦,我们和娘儿的****啦,巴黎的漂亮建筑有待研究啦,三大部书要写啦,其中一部将是控告主教及其磨坊的,我说也说不清!阿纳克萨哥拉斯说过,他生在世上就是为了赞颂太阳.再说,我很有福份,从早到晚跟一个天才人物共度时日,这个天才就是我自己,这可真是愉快极了.

真是可以当响铃摇的脑袋瓜!副主教嘟哝着,那好吧!你说,你今天为什么有这样美妙的生活,是谁给你保留下来的呢?你能呼吸这样的空气,看见这样的天空,还能让你那云雀般的简单脑袋瓜有心尽说废话,尽干蠢事,这些应归功于谁呢?如果不是她,你如今会呆在什么地方呢?由于她的搭救你才活着,可你却要她死?这个尤物,温柔,漂亮,令人爱慕,世界光明所需要她,比上帝还神圣,你却要她去死!而你呢,半聪明半疯癫,什么也算不上的废物坯子,某种自以为会行走.会思考的草木,将继续从她那里窃取来的生命活下去,这生命不就同中午的烛光一样毫无用处吗?得啦,发点善心吧,格兰古瓦!该你表示慷慨大方的时候了.是她先开始这样做的.

教士情绪激烈.格兰古瓦听着,先是犹疑不定,继而被感动了,最后做了一个怪相,表情悲怆,灰白色的脸孔顿时像一个患了腹绞痛的婴儿.

您真的话是感人肺腑.他揩去一滴眼泪说道,好吧!我考虑考虑.......您想出这个主意真是太可笑了.......说到底,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谁知道呢?或许他们不会绞死我.定了婚的人不一定都要成亲的.等到他们发现我在这间小屋里打扮得那么滑稽可笑,穿着袍子而又戴着假发,也许会哈哈大笑.......再说,要是他们把我绞死,那又怎样!绞死,也一种死法,与别的死法相同,或者,更确切地说,它不同于别的死法.这样的死是与终生游移不定的智者很相称的;这种死,非肉非鱼,正像真正怀疑派的思想,这样的死打上怀疑和犹豫的烙印,介乎天地之间,让您悬挂着.这是哲学家的死法,也许我的命中注定如此.如同生时就那样死去,那该是多么壮丽呀.

教士打断了他的话,问道:那么你同意了?

归根到底,死是什么?格兰古瓦继续激动地说道,无非是一个恶劣的时刻,是一道通行关卡,是从些微到虚无的过渡.有人曾问过梅加洛博利斯的塞尔西达斯,他是否情愿死去,他应道:干嘛不呢?因为我死后,可看到那些伟人,如哲学家中的毕达哥拉斯,历史学家中的赫卡特乌斯,音乐家中的奥林普,诗人中的荷马.’

副主教向他伸出手去,说:那就说定了,您明天来.

看到这个动作,格兰古瓦顿时回到现实中来了.

啊!肯定不!他说道,那口气如大梦方醒,被绞死!这简直太荒唐了.我不干.

那么再见吧!话音一落,副主教又低声加上一句,我还会来找你的!

我才不要这个鬼头鬼脑的讨厌家伙再来找我哩.格兰古瓦心里想着;随即跑去追赶堂.克洛德.喂,副主教大人,老朋友,别生气么!您关心这个姑娘,我是说关心我的妻子,这本来是个好主意.您想出一个妙计,让她安然无恙从圣母院出来,可您这办法对我格兰古瓦来说,极为不利.......我要是另有良策就好了.我可以告诉您,刚才我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如果我有个妙计,既能让她摆脱险境,又不至于用小小的活结连累我的脖子,您说怎么样?难道这对您还不够吗?非得让我被绞死,你才称心如意吗?

教士不耐烦地扯着身上道袍的钮扣,说道:废话真多!你有什么方法呢?

是的,格兰古瓦自言自语接着说,并用食指碰了碰鼻子,表示在思考,有了!......流浪汉都是勇敢的小子.......全埃及部落都喜欢她.......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奋然而起.......再容易不过了.......发动快攻......趁着混乱,轻而易举把她拯救出来.......就明天晚上......他们才求之不得呢.

办法!快说.教士摇晃着他,说.

格兰古瓦威严地朝他转过身去,说道:放开我!您不是看见我正在出谋划策吗!他又沉思了半天.随后对自己的计谋大加赞赏,拍着手喊:妙极了!肯定成功!

快说说办法!克洛德愤怒地又说.

格兰古瓦立即容光焕发.

过来,我小声说给您听.这是一个反阴谋,非常巧妙,它可以使我们大家全都脱身.啊!这下您得同意我不是傻瓜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哎呀!小山羊跟她在一起吗?

是的.快见鬼去吧!

就是说他们也要绞死它,是吗?

这关我什么事情?

不错,他们会把它也绞死.上个月他们就绞死一头母猪.刽子手喜欢这样.随后他们可以吃肉,要绞死我漂亮的佳丽!可怜的小羊!

该死!堂.克洛德大嚷道,刽子手就是你.你究竟想出了什么拯救办法,混蛋?难道要用产钳方能叫你生出主意来.

太妙了,老师!我马上讲给你听.

格兰古瓦欠身凑近副主教耳边,悄悄地对他说着,一边提心吊胆地巡视着街道的两头,其实并没有人走过.他一说完,堂.克洛德抓住他的手,冷漠地说道:那好,明天见.

明天见,格兰古瓦重复一遍.副主教从一边走开,他则从另一边走开,低声自言自语:这可是一桩值得自豪的事情,皮埃尔.格兰古瓦先生.管它呢.不能因为人渺小,就害怕大事业.比顿肩上就扛着一头大公牛;白鹤.黄莺.石头还能飞过海洋哩.

第 十 卷 二 您当流浪汉去吧

副主教回到隐修院,发现他的弟弟约翰站在小室门口等着他,为了解解闷,用一块炭在墙上画了他哥哥的侧面像,还特地加上一个硕大无比的大鼻子.

堂.克洛德几乎瞅都不瞅他弟弟一眼.他正在想在着别的心事.这张喜笑颜开的小坏蛋脸孔,他的容光焕发往常曾多少次使教士阴沉的面容开朗起来,此刻却怎么也无力驱散这个恶臭.****.呆滞的灵魂上日益浓重的云雾.

哥哥,约翰胆怯地叫道,我看您来了.

副主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应声道:还有什么事?

哥哥,虚情假意的弟弟又说,您对我那么好,给我的劝导真是金玉良言,因此我一直想着您.

还有什么吗?

唉!哥呀,您确实说得道理,您曾对我这样说:约翰呀!约翰!师惰教,生之过.约翰,你要学乖点;约翰,你要努力多学点;约翰,没有合法机会,不经老师批准,千万别到校外过夜.别打皮卡迪人,别像目不识丁的驴赖在教室地上的稻草上;约翰,你须听从老师的处罚;约翰,你每天晚上要去礼拜堂,唱首赞美歌,用经文和祷告赞颂光荣的圣母玛丽亚.唉!这一切可全是至理名言啊!

还有什么吗?

哥哥呀,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是一个罪人,一个罪犯,一个可怜虫,一个浪荡鬼,一个穷凶极恶的人!亲爱的哥哥,约翰把您的忠告当作稻草和粪土踏在脚下.我就真的受到了惩罚,仁慈的上帝是极非常公正的.我一有钱,就大吃大喝,****不羁,寻欢作乐.唉!****的生活,从正面看挺迷人的,从背后看却又令人生厌又丑恶!现在我一分钱也没有了,连桌布.内衣.擦手毛巾都卖掉了,快乐的生活不复存在了!灿烂的蜡烛熄灭了,只剩下可恶的油脂烛芯直薰我的鼻子.婊子都嘲笑我.我只能靠喝水度日了.悔恨和债主正一起折磨着我.

还有什么吗?副主教说.

咳!最最亲爱的哥呀,我真想过一种正常的生活.我来看您,心中充满了悔恨.我悔悟了.我忏悔.我狠狠捶打胸膛.您希望我能成为学士,当上托尔希学堂的副训导员,您这种想法的确很有道理.现在我感到充当这个职务是一种崇高的天职;可我没有墨水了,也得去再买;没有羽毛笔了,得去再买;没有纸,没有书,全得去再买.要买,我得有点钱才行.为此,哥哥啊,我来见您,心中充满了悔恨的心情.

讲完了吗?

讲完了,学子说,给我点钱吧.

没有.

学子顿时神色一变,既庄重又果断地说道:那好,哥哥,我只得对您说实话了,但有人向我提出非常好的建议.您不愿给,是不是?......不给?......这样的话,我就去当流浪汉.

这可怕的话儿说出口,他就摆出一副阿雅克斯的神情,猜想他哥哥准会大发雷霆,急风骤雨就要劈头盖脑打下来.

可是没想到副主教却冷冷地说:那就当您的流浪汉去吧.

约翰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打着唿哨就重新走下隐修院的楼梯去了.

正当他从庭院里他哥哥的居室窗下走过时,忽然听到窗子打开了,抬头一看,只见副主教严峻的面孔从窗口探了出来.滚远点!堂.克洛德喊道,拿去,这是你能从我这里得到的最后一笔钱啦.

教士边说边向约翰扔出一个钱袋,在学子额头上砸了个大肿块.约翰捡起来就跑,既愤怒又高兴,像一只狗被人用带着骨髓的骨头穷追猛打一样.

第 十 卷 三 欢乐万岁

读者或许没有忘记,奇迹宫廷有一部分是被城廓的旧墙包围着的,城市墙上的许多塔楼早在这个时期就开始沦为废墟了.其中的一座被流浪汉改成了娱乐场所.底层的大厅被作为酒馆,其余的都在上面几层.这座塔楼是丐帮最为热闹.因而也是最为污秽的聚合点.它像可怕的蜂窝,日夜嗡嗡作响.每天夜间,当丐帮其他所有多余的人都沉睡了,广场四周各个屋面土墙上的窗户不再有灯光了,那居住着盗贼.娼妓.以及偷来的孩儿或私生子的蚁窝般的房屋不再发出喊叫声,这时候,只要听到塔楼发出的喧闹声,完全只要看见从塔楼的通风孔.窗子.墙壁的裂缝,可以这么说,从他所有的毛孔透出来的猩红色灯光,就可以认出这个花天酒地的塔楼来.

其实地下室就是小酒馆.要到下面去,得先经过一道矮门,再顺着一道像古典亚历山大诗体一样古板的楼梯走下去,门上有幅奇妙的涂鸦充当招牌,上面画着几枚新铸的钱币索尔和一只杀死的小鸡,下面写着一句谐音双关语:欢迎死者的敲钟人.

有天晚上,巴黎所有钟楼正敲响***管制的钟声,这时候,巡逻队的巡捕,要是被允许进入那可怕的奇迹宫廷,是会发现,流浪汉小酒馆比往常更加嘈杂.大家酒喝得更多,咒骂也更凶了.外面空地上,许多人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仿佛在密谋一个重大计划,这里那里,都有流浪汉蹲着,在街石上磨着十分凶恶的刀刃.

可是,就在小酒馆里面,饮酒赌博却大大分散了流浪汉们对今晚所关注事情的注意.因此想要从饮酒的人话中去猜测将发生什么事,那可太难了.只见他们比往常更加快乐,个个双腿之间夹着闪亮的武器,斧头.镰刀.双刃大刀或是一把旧火枪的枪托.

大厅呈圆形,非常宽大,可是桌子紧挨着桌子,喝酒的人又那么多,因此小酒馆所容纳的一切,女人啦,男人啦,长凳啦.啤酒罐啦,睡着的,喝着的,赌着的,身强力壮的,断腿缺臂的,看上去全乱七八糟堆地集在一起,如有什么秩序与和谐可言,可以说那就像一堆牡蛎壳一般.大厅里的桌子上点了几支蜡烛,其实小酒馆里真正照明的,起着歌剧院大厅分枝吊灯作用的,却是那炉火.这个地下室因非常潮湿,哪怕是盛夏酷暑,炉火也从不熄灭,这是一座带有雕刻炉台的巨大壁炉,上面横七竖八地搁着铁制的柴架和炊事用具,炉里燃着木头和泥炭,熊熊烈火,这样的火好似夜间在村庄街道上,把铁匠炉口那光怪陆离的魔影,映照在对面的墙壁上面,显得格外通红.炉灰里蹲坐着一条大狗,装模作样地在炭火前转动着一根串满肉片的烤肉铁扦.

不管里面多么混乱,只看过第一眼,就可以在这群人中区分出三大堆人,紧紧围着读者已经认识的三个人物.其中一个打扮得十分奇怪,装饰着许多充金东方的铜片,那是埃及和波希米亚公爵,马西亚.恩加迪.斯皮卡利,这个无赖坐在桌子上,跷着二郎腿,伸出一只手指弹向空中,滔滔不绝地高声讲述他那黑白魔法的学问,周围的人每个人都听得目瞪口呆.另一堆嘈杂的人群围着我们的老朋友.勇敢的狄纳王.这个克洛德.特鲁伊甫全身披挂,神情十分严肃,嗓音低沉,正在处理面前抢来的一大桶武器,大桶已被劈开,从里面倒出大量的长剑.铁盔.斧头.锁子甲.铁甲.梭标.弩弓和旋转箭,象征丰收的牛角,还有源源不断的苹果和葡萄.人人从成堆的武器中随意自取,有的拿剑,有的拿高顶盔,有的拿十字形刀柄砍刀.孩子们也自行武装,甚至有的断腿人身披甲胄,穿护胸甲,从喝酒的人的大腿中间穿过去,活像大金龟子.

最后是第三堆听众,人数最多,吵得最凶,也最快活,把桌凳全都占满了.当中有个人声音如笛子那么尖,正在高谈阔论,同时又破口大骂;这个人全副武装,从头盔直至马刺,穿戴着整套沉甸甸的甲胄,全身都隐没在戎装里,只露出一只不知羞耻.向上翘起的辣椒鼻子,一头棕色的卷发,一双充满胆大包天的眼睛,一张淡红的嘴巴.他的腰带插满匕首和短刀,腰侧佩着一把长剑,左手执着一张生锈的大弩,面前摆着一只大酒罐,右手搂着一个袒胸露乳的胖墩墩的妓女.他周围所有的人都咧着嘴在笑,在哭,在骂在喝.

还有二十来个次要的团伙;头顶着酒罐,来回奔跑,给人斟酒的许多姑娘和小伙子;蹲着赌博的人;有玩跳珠子的,有玩弹子的,有掷骰子的,有玩小母牛的,有玩投***热烈把戏的;这个角落有人吵架,那个角落有人亲吻.加上所有的这一切,你大体上对这整体有某种印象,而在这整体上摇曳着一堆的熊熊火焰,酒馆的墙上也就欢跳着许许多多巨大无比和奇形怪状的人影在晃动.

至于声音,那就像置身于一口震天价响的大钟里面.

还有只盛油锅,烧烤滴下的油脂有如雨点滴,噼啪直响,这响声正好填补了大厅两头东呼西应和无数交叉对话的空隙.

在酒馆的深处,在这片喧嚣声中,在壁炉内侧的凳上坐着一个哲学家,他双脚埋在炉灰里,眼睛盯着没有燃尽的柴火,聚精会神地正在沉思.此人就是皮埃尔.格兰古瓦.

加油,赶紧,快,快武装好!一个钟头后就要出发!克洛潘.特鲁伊甫向黑帮的人吩咐道.

有个姑娘哼唱着:晚安,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最后走的人要把火熄灭掉.

那两个玩牌的人争执不休.奴才!其中吵得脸红耳赤的一个朝另一个伸出拳头大声嚷嚷道,我要在你身上打出梅花印子来,那你就可以在国王陛下的牌局中代替梅花J了.

哎呀!一个诺曼底人吼叫着,这从他那重鼻音中可以听得出来.这里挤得像卡约维尔的圣像一样.

孩子们,埃及公爵假声假气地对他的听众说道:赶法国女巫去赴群魔会,既不骑扫帚,也不乘座骑,不涂油脂,只不过念几句咒语.意大利女巫总有一只公山羊在门口等着她们.她们都不得不从烟囱里出去.

有个从头到脚全身武装的小伙子高喊着,他的声音盖过了全场的喧哗声.绝了!真是绝了!今天是我头一次全身武装!流浪汉!我是流浪汉,基督的肚子呀!给我倒酒喝!......朋友们,我是磨坊的约翰.弗罗洛!出身贵族.在我认为,假若上帝是禁卫骑兵,他也一定会当强盗的.弟兄们,我们就要去进行一次壮丽的远征了.我们都是英勇的战士.我们将围攻教堂,攻进大门,救出那个漂亮的姑娘,从法官的虎口中救出她来,把她从教士手中救出来;拆毁隐修院,把主教烧死在主教府内,我们倾刻间就能大功告成,连一个镇长喝一匙汤的工夫都不要.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我们要把圣母院一抢而空,那就把一切都.我们要吊死卡齐莫多.你们认识卡齐莫多吗,小姐们?圣灵降临节的一天,你们见过他吊在大钟上直喘气吗?圣父的角!真是妙不可言!活像一个魔鬼骑在兽嘴上.......朋友们,听我说,我心底里是流浪汉,灵魂中是黑帮,生来就是乞丐命.我曾经一度很有钱,财产都给我吃喝光了.我母亲本来要我当军官,父亲要我当副祭司,姑妈要我当审讯评议官,姑奶奶要我当穿短袍的司库,祖母要我当王上身边的红衣主教.我呀,却成了流浪汉.我把这事告诉父亲,他朝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告诉了母亲,老太太放声痛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像壁炉上这根木柴似的.欢乐万岁!我是个真正的祸星!酒店老板娘,给我换另一种酒来!我还付得起帐.不要再喝苏雷斯纳酒了,呛得我的喉咙难受.***!还不如吮只蓝子润喉咙来得过瘾呢!

此时,嘈杂的人群哈哈大笑,鼓掌喝采.学子看到身边的喧闹声有增无减,随即大叫起来:嗬!多么动听的声音!群群情激奋!他于是唱起歌来,目光好象迷离恍惚,声调活像议事司铎唱晚祷:多么美妙的颂歌!多么动听的乐器!多么好听的歌声!多么悦耳的旋律!管风琴奏着颂歌,歌声如蜜一般甜,旋律像天使般柔和,真是令人赞叹的圣歌中的圣歌他停顿了一下转口叫道:女掌柜的,给我把吃的弄点来.

有一阵子近乎沉默,只听到埃及公爵的尖嗓门正在教导吉卜赛人......鼬叫阿杜伊纳,狐狸叫蓝脚或林中奔跑者,熊叫老头或祖父,狼叫灰脚或金脚.......地鬼的帽子可以隐形,却可以看见隐形的东西.......你要给蛤蟆洗礼的话,必须给它穿上红色或黑色天鹅绒衣服,脖子上挂个铃铛,脚上也系一个铃铛.教母提着它的后部,教父抓住它的脑袋.......魔鬼西德拉加苏姆有魔力叫姑娘们********地跳舞.

以弥撒的名义!约翰插嘴说,我发誓我愿意做魔鬼西德拉加苏姆.

同时,流浪汉们在酒馆的另一头继续武装,低声地交头接耳.

这个可怜的爱斯梅拉达!一个吉卜赛人说道,她是我们的姐妹.......我们务必要把她从那里救出来.

她真的一直呆在圣母院吗?一个像犹太人面容的卖假货的问.

当然,错不了!

那好!伙伴们,卖假货的叫道,到圣母院去!尤其是在圣徒弗吕西翁和弗雷奥尔的小礼拜堂里有两座雕像,一座是圣让.巴蒂斯特,另一座是圣安东尼,两座全是黄金的,总共重17金马克16埃斯特林,镀金的银底座重17马克5盎司.我很清楚,因为我是金银匠.

这时有人给约翰端来晚饭.他往后一仰,全身倚在旁边一个姑娘的胸前,大声嚷嚷道:

以圣弗尔特.德.吕克,就是民众称作圣高格吕的名义起誓,我真是太高兴了.我面前有一个傻瓜蛋,光溜溜的脸蛋活像个屁股蛋,正盯着我看.左边又有个笨蛋.牙齿长得把下巴也遮住了.还有,我就像围攻蓬杜瓦兹的吉埃元帅,右边靠在一个女人的奶头上.穆罕默德的肚子呀!伙伴们!你看上去像个卖蛋的商贩,你竟过来坐在我身旁!我是贵族,朋友,商人和贵族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给我滚开去.......嗬啦嘿!你们这班人!别打啦!如何,你这专啄呆鹅的巴蒂斯特,你的鼻子可真漂亮,竟拿它去跟那莽撞汉的大拳头硬拼!笨猪!并不是人人都有鼻子的.......你真神,啃耳朵雅克琳娜!你没有头发真是遗憾.嗬啦!我叫约翰.弗罗洛.我哥哥是副主教.让他见鬼去吧!我跟你说的全是实话.当了流浪汉,我心甘情愿地放弃了我哥哥许诺给我的天堂府邸的一半所有权,天堂的半边房子.我引用的是原话,我在蒂尔夏普街有一采邑,所有女人都爱上我,这是千真万确的,正如巴黎这个华都的五大行业是制革,正如圣埃洛瓦是一个出色的金银匠,鞣革,绶带制作,钱袋制作和苦力,正如圣洛朗是用蛋壳烧的火烧死的.伙伴们,我向你们发誓:假如我在此说谎,一年内不喝黄汤!

迷人的姑娘,月光正是明亮,你就从通风孔看一看那边,风儿如何弄皱云彩!就像我这样搓揉你的胸衣.......姑娘们!擤掉孩子的鼻涕吧,剪掉烛花吧.基督和穆罕默德呀,我这吃的是什么!朱庇特!哎呀!老婆子!这里骚娘们头上看不到头发,头发全***跑到你的煎鸡蛋里来了.老婆子!我喜欢秃头的炒鸡蛋.让魔鬼把你变成塌鼻子!......你这漂亮的客栈真是魔鬼别西卜开的,骚娘们在这里正用餐叉梳头哩!

话音刚落,他将盘子摔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唱起来:我没有,我将以上帝的血起誓没有信仰,没有法律没有炉火,没有住宅没有国王没有上帝.

这时,克洛潘.特鲁伊甫已经发完武器,向那个看上去正想入非非,脚踩在柴架上的格兰古瓦走去.皮埃尔君,狄纳王道,你在想什么鬼点子?

格兰古瓦朝他转过身,忧郁地笑了笑:我喜欢火,亲爱的大人.这倒不是因为火可以暖我们的脚或煮我们的汤这一平庸的道理,而是因为它能发出火星.有时候,我一连几个小时观看着那些火星.我从漆黑的炉膛里闪耀着的那些火花中发现了许许多多的事物.每一个火花就是一个世界.

我要是能懂得你在说些什么,那就让我雷打电劈!流浪汉说,可你知道现在几点?

不知道.格兰古瓦应声道.

克洛潘走近埃及公爵.

马西亚伙计,时辰可不好.听说国王路易十一正在巴黎呢.

那就更有道理把我们的妹妹从他的魔掌中解救出来.老吉卜赛人答道.

你这话真是男子汉说的,马西亚.狄纳王说,再说,我们会干得干脆利落.教堂里,没有什么抵抗可担心的.那班议事司铎都是些兔崽子,而我们人多势众.大理院明天会派人来抓她.就会束手待擒!教皇的肚肠!我可不愿让人把那漂亮的小妞绞死.

刚把适说完,克洛潘就走出了小酒馆.

这时,约翰用嘶哑的嗓门叫道:我喝,我吃,我醉了,我是朱庇特!......啊!屠夫皮埃尔,你再这样看着我,我不教你吃几个响栗子,弹掉你鼻子上的灰才怪呢!

格兰古瓦从沉思中已醒过来,开始观察周围这狂热嘶叫的场面,低声咕噜道:酒乱性,醉狂嚣.咳!我不喝酒真有道理,圣勃鲁瓦说得真好:酒甚至可以叫智者迷住心窍.

这时,克洛潘走了回来,张开雷鸣般的大嗓门嚷道:午夜十二点啦!

这句话就像给正在休息的部队下令备鞍上马一般,所有流浪汉,女人.男人.孩子,闻声成群集队,冲到小酒馆外面,武器和铁器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月光早就暗淡下去了.

奇迹宫廷里一团漆黑,没有一丝亮光,但绝不是荒无人烟.能分辨得出里面一群男女在低声说话.听得见他们嗡嗡营营,看得见他们的各种武器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克洛潘登上了一块大石头,大声喊道:入列,黑帮!入列,埃及!入列,加利列!黑暗中一阵骚乱.大队人马看起来在排成纵队.二分钟后狄纳王又提高嗓门说:现在,悄悄穿过巴黎!口令是:小刀在闲荡!到了圣母院才许点火把!出发!

十分钟后,长长的一队黑衣人,哑然无声穿过弯弯曲曲的大街小巷从各个方向潜入菜市场巨大的街区,朝兑换所桥走下去,把巡逻队骑兵吓得四处逃窜.

第 十 卷 四 一个帮倒忙的朋友

这天夜里,卡齐莫多没有睡.他刚刚在教堂里巡视了最后一圈.然后就在他关上教堂各道大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副主教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插上巨大铁杠门栓,锁上挂锁,几扇大门好似铜墙铁壁般坚固,脸上所流露出来的一丝不快神情.堂.克洛德看起来比平常更加心事重重.再说,自从那天夜间摸进爱斯梅拉达的小屋经受那场遭遇一后,他时常拿卡齐莫多出气,但不管怎样粗暴对待他,甚至好几次动手揍他,丝毫也改变不了这忠心耿耿的敲钟人那种百般忍耐.俯首贴耳和逆来顺受的脾性.侮辱也罢.威胁也罢.拳打脚踢也罢,凡是来自副主教的一切他都忍受了,没有一声责难,也没有半句怨言.顶多是看见副主教爬上钟楼楼梯时,心神不定地密切注视着他的举动.不过,副主教倒是主动不再在埃及少女眼前露面.

且说到这天夜里,卡齐莫多朝玛丽亚.雅克琳.蒂博德这些被遗弃的可怜大钟瞅上一眼,随后一直登上北边钟楼的顶上,把密不通风的手提灯搁在檐边水溜口上,眺望起巴黎城来.那天夜晚,我们上文已经交代过,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在那些的里,巴黎可以说是还没有路灯照明的.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大堆模糊的黑影,这里那里,被塞纳河那微白色的弧线形河道把这黑影割裂开来.卡齐莫多在楼顶只看见圣安东桥那边,远处有座建筑物阴暗模糊的侧影高踞在所有的屋顶之上,那座建筑物有扇窗户发出光亮.那里也有个人彻夜不眠.

敲钟人任凭自己的独眼随意扫视这雾茫茫和夜沉沉的天际,内心里却感到有一种难以言传的不安.几天来他一直警惕着.他不断看见教堂周围有一些面目可憎的人在游荡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少女避难的小屋.心里想到,多半是在策划什么阴谋以危害那避难的不幸姑娘.他想,民众都仇恨她,如同憎恨他一样,很可能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事.所以,他坚守在钟楼上,虎视眈眈,如拉伯雷所说,在梦中左顾右盼,一会儿看看姑娘的小屋,一会儿望望巴黎,像一只忠实的狗,疑心重重,以保万无一失.

他那只独眼,大自然仿佛要对他的丑陋作为一种报偿,使之能洞察秋毫,几乎可以代替卡齐莫多所缺的其他一切器官.正当他用这只独眼仔细察看巴黎这座大都市,忽然看见老皮货沿河街的侧影有些异常,似乎有什么动静.堤岸栏杆衬映在泛白的河水上的乌黑剪影的线条,而不像别处的堤岸那么笔直而平静,看起来像在波动,犹如河水的起伏波涛,又像一群一群的人走动时脑袋的攒动.

他觉得这有些蹊跷,于是倍加注意.那运动的方向似乎是朝老城走来.不过没有一点亮光.移动在堤岸持续了一阵,随即像流水似地渐渐流过去,好像那流经过去的什么东西进了城岛里面,随后完全停止了,堤岸的轮廓又恢复笔直静止了.

在卡齐莫多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觉得那动着的东西又在教堂前庭街上出现了,这条街在老城垂直地一直延伸到圣母院的正面.最后,尽管夜色浓重,他还是看见有一支纵队的前列从这条街涌出,只一转眼的功夫,一群人在广场上四处散开,当然在黑暗中什么也分不清,只见黑压压的一群.

这一场景真是惊心动魄.这支奇特的行列似乎最关注的是躲藏在最阴暗的地方,并尽可能保持肃静.但是,总会弄出一点声响来,纵然只是轻微的脚步声.不过,这种声响甚至还未传到我们这个聋子耳中就消失了.这一大群人,他几乎看不见,压根儿也听不见,却在他鼻子底下攒动行进,他觉得那仿佛是一群人,无声无息,不可触摸,消失在雾霭之中.他仿佛看见一阵浓雾朝他扑来.浓雾中人影憧憧,又似乎看见一群鬼影在黑暗中移动.

他顿时心里又害怕起来,心里于是又想起有人善意要谋害埃及姑娘.他隐约地感到一场风暴迫在眉睫.在这危急关头,他自己打着主意,其推理又快又准,人们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如此不健全的脑袋瓜所能想得出来的一切.该不该叫醒埃及姑娘呢!该不该叫她逃跑呢?从哪里逃呢?街道被堵住,教堂陷于背水的绝境.没有渡船!没有出路!......只有一种办法,就是死守圣母院大门,至少抵抗一阵,直到救兵到来,如果真有救兵来的话,就不要去打扰爱斯梅拉达的睡眠.不幸的姑娘非死不可的话,什么时候醒来也不会迟的.这个主意一定,他便更加冷静地观察起敌军来了.

教堂广场的人群似乎时时刻刻都在增多.只不过卡齐莫多推测,他们一是只发出他轻微的声响,因为街上和广场四周人家的窗户仍然紧闭着.突然,一道亮光闪耀,转瞬之间,七八支点燃的火炬在众人头顶上晃动,在暗影中团团火焰摇曳不定.卡齐莫多这下子明明白白地看见教堂广场上宛如波浪起伏,一大群可怕的男男女女,全是衣衫褴褛,手执长镰.梭标.柴刀.槊,其千百个尖头闪闪发光.这里那里,高举着乌黑的钢叉,远望过去,他们一张张丑恶的脸上都仿佛长了角一般.他隐约想起这群乌合之众,相信认出了几个月前拥护他为狂人教皇的所有那些面孔.有个男人一手执火把,一手执砍刀,爬上一块界碑,好像在发表什么演说.与此同时,这支奇怪的大军进行了几次调动,仿佛在占领教堂周围的阵地.卡齐莫多捡起灯往下走,来到两座钟塔之间的平台上,就近进行观察,并琢磨防御的办法.

克洛潘.特鲁伊甫已经部署手下的部队做好了战斗准备,他来到圣母院的高轩大门前.尽管他预料不会遭到任何抵抗,但作为谨慎的将领,他还是想保持队伍的秩序,以便一旦急需,随时可以抵抗巡逻队或220个弓弩手的突然袭击.他于是把部队排列成梯队.如此一来,从高处和远处看,您会说是埃克诺姆战役的罗马人三角阵,亚历山大大帝的猪头阵或居斯塔夫—阿道尔夫的著名楔形阵.这个三角形的底边正是广场的尽头,正好堵住教堂前庭街;一个斜边朝着主宫医院,另一斜边对着牛市圣彼得街.克洛潘.特鲁伊甫和埃及公爵.我们的朋友约翰以及那些最胆大的乞丐恰好站在这三角形的顶点.

类似流浪汉们此刻试图攻打圣母院这样的举动,在中世纪的城市里,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儿.今日所称的警察当时还没有.在人口众多的城市,尤其在各国京都,并不存在着一个起控制作用的****政权.封建制度把这些大市镇建造得离奇古怪.一个城市就是千百个领主政权的集合体,把城市分割成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格子般的藩地.由此出现了千百个互相有矛盾中突的治安机构,也就没有治安可言了.譬如,在巴黎,除了141个领主声称有权收贡税之外,还有25个自称做拥有司法权和征收贡税的领主,其中大至拥有105条街的巴黎主教,小至拥有4条街的田园圣母院的住持.所有这些拥有司法权的封建领主,仅仅在名义上承认国王的君主权.这些领主人人都有权征收路捐,个个各行其是.对这座封建制度的大厦,路易十一恰是个不知疲倦的工匠,广泛着手地加以拆除,继而黎希留和路易十一为了王权的利益又进一步加以拆毁,最后米拉波才加以彻底完成以便利于人民的利益.路易十一煞费苦心,试图撕破覆盖巴黎的这张封建领主网,曾采取激烈的措施,下了二三道谕旨,推行全面的治安,比如1465年,命令居民入夜之后要用蜡烛照亮窗户,并把狗关起来,违者处以绞刑;就在这一年,又下令晚上用铁链封锁街道,并禁止夜间携带匕首或攻击性武器上街.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所有这些市镇立法的尝试都行不通了,市民们听任夜风吹灭窗台上的蜡烛,听任他们的狗四处游荡;铁链只在戒严时才拉起来的;禁止携带凶器也没有带来什么变化,只不过将割嘴街改名为割喉街,这倒是一个明显的进步.封建司法机构这一古老的脚手架依然屹立;典吏裁判权和领主裁判权庞大的堆积,在城市形成相互交叉,互相妨碍,相互纠缠,相互嵌套,相互遮掩;巡逻队.巡逻分队.巡逻检查队如丛林密布,却毫无用处,明火执仗进行抢劫.掠夺和骚乱,依然横行无阻.在这种混乱之中,一部分贱民在人口最稠密的街区抢劫宫殿.住宅.府邸,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件.在大多数情况下,邻居是不管这种事情的,除非抢劫殃及他们家里,他们对火枪声充耳不闻,关闭自家的百页窗,堵住自家的门户,听凭打劫自行了结,管它有没有巡逻队干预.第二天,巴黎人互相传告说:昨天夜里,埃蒂安纳.巴贝特被抢劫了,克莱蒙元帅被捉走了,等等.这样一来,不仅诸如司法宫.卢浮宫.巴士底宫.小塔宫这类王室的府邸,就是小波旁宫.桑斯公馆.昂古莱姆府邸等等领主住宅,围墙上都筑有雉堞,大门上都设有门垛子.教堂于是神圣,是幸免于劫的,不过其中也有一些教堂是设防的,圣母院不在此列.圣日耳曼—德—普瑞修道院如同男爵府邸也筑有雉堞,用于造臼炮的铜比用于铸钟的还要多,1610年还可以看见这座要塞,今天差不多只剩下教堂本身了.

言归正传,再说一说巴黎圣母院吧.

克洛潘的命令丝毫不爽,挨个悄悄得到了执行,这帮流浪汉纪律之严明,真应表彰.当初步部署一完毕,这个名不虚传的丐帮首领就登上前庭广场的矮墙,面向圣母院,提高沙哑的粗嗓门,挥着火把,只能看光焰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时刻隐没在烟柱里,圣母院被映红的正面也随之时显时隐.克洛潘提高嗓门说道:

告诉你,巴黎主教,大理院法庭的推事路易.德.波蒙,我,狄纳王,克洛潘.特鲁伊甫,丐帮大王,狂人的主教,黑帮亲王,我告诉你:我们的姐妹,因莫须有的行妖罪名而受到判决,躲进了你的教堂,你必须给予庇护;然而,大理院法庭要从你的教堂里把她重新逮捕,你居然同意,致使她明天就会在河滩广场被绞死,要是上帝和流浪汉不在那里的话.所以我们特来找你,主教.假如你的教堂是神圣的,那么我们的姐妹也是神圣的;如果我们的姐妹不神圣,那么你的教堂也不神圣.所以责令你把那姑娘还给我们,如果你想拯救教堂的话;否则,我们要把姑娘抢走,并洗劫你的教堂.那就太好了.为了这件事,我在这里立旗为誓.愿上帝保佑你吧,巴黎主教!

这些话带有某种隐沉.粗犷的威严口吻,可惜卡齐莫多听不见.一个流浪汉于是把手中的旗帜献给克洛潘,克洛潘立即庄严地将它插在两块铺路的石板中间,其实这就是在一杆长柄叉齿上吊着的一块滴着血的腐肉.

插好旗帜,狄纳王转身环视他的军队.这一群人凶神恶煞,个个目光炯炯,几乎和长矛一样光芒四射.他停顿了片刻,随又大声嚷道:前进,孩子们!干吧,好汉们!

30个壮汉,膀大臂粗,一付锁匠的长相,应声出列,肩扛铁钳和撬杠.大锤.只见他们奔向教堂的正门,爬上石阶,随即在尖形穹窿下蹲下来.用铁钳和杠子撬那道大门.一群流浪汉也跟着过去,有的观望,有的帮忙.大门前11级台阶挤得水泄不通.

但是,大门巍然不动.一个说:活见鬼!还挺坚实而顽固的!另个说:它老了,骨头也变硬了.伙计们,加油!我敢拿我的脑袋赌一只拖鞋:还没等到教堂执事醒过来,你们早就打开大门,抢出姑娘,把主坛洗劫一空.干吧!我相信,大锁撬开啦.

正在这时,他身后突然发出一声可怕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一根巨大的屋梁从空中坠下来,砸烂了教堂台阶上十来个流浪汉,并在地面石板上滚跳着,发出炮弹般的轰响,还把乞丐群中一些人的腿压断了.叫花子们惊恐万状,呼天抢地,四处逃散.转瞬间,前庭围墙之内空无一人.撬锁的硬汉们虽然有大门的拱护住,还是放弃大门逃走了,克洛潘本人也立刻退到离教堂很远的地方.

我差一点送了命!约翰大声说道,我感到有阵风刮下来,牛的头!可是酒馆老板皮埃尔被砸死了!

这根大梁落在这帮强盗的身上所引起的惊恐,现在真是难以言表.他们直愣愣地傻站在那里,目光定定地望着天空,足有好几分钟之久,这根木头,比二万王家弓手更叫他们胆战心惊.埃及公爵嘟哝着:撒旦!这里头一定有妖法!红脸安德里说:是月亮朝我们扔下这根柴火棍的.弗朗索瓦.香特勃吕纳接过话头道:这么说来,月亮是圣母的知交啦!克洛潘大声吼道:胡说八道!你们个个都是大傻瓜!但是,他也无法解释这根巨梁坠落的缘由.

这时,教堂的里面什么也看不清,火把的亮光照不到它的顶部.那一根沉重的厚梁横在前庭中间,只听见最先被击中,腹部在石阶角上被拦腰截为两段的那些不幸者的呻吟声.

狄纳王惊慌初定,终于找到一种解释,听起来倒十分有道理:上帝的鸟嘴!难道是议事司铎们在抵抗不成?那就放手洗劫吧!洗劫!

洗劫!洗劫!嘈杂的人群发出愤怒的欢呼声,叫道.弓弩.火炮随即全部同时向教堂正面发射.

这阵爆炸声,把邻近住宅的居民都惊醒过来了.好些窗户打开了,窗口上出现了戴睡帽的头和持蜡烛的手.朝窗子射击!克洛潘叫道.窗子立刻又被关上了,可怜的市民还没来得及朝这个火光闪烁.喧闹震天的场面投去恐惧的一瞥,就连忙缩了回去,吓了一身冷汗回到妻子的身旁,寻思着此刻圣母院广场上是不是在举行巫魔夜会,或像64年那样勃艮第人又打进来了.于是,做丈夫的想着会遭抢劫,做妻子的想着会遭****,个个都被吓得直发抖.

洗劫!黑帮一再喊道.可是谁也不敢靠近.他们望望教堂,望望木梁.木梁一动不动.建筑物看起来依然十分宁静,没有一个人影,却有什么东西使流浪汉们手脚冰凉.

动手吧,硬汉们!特鲁伊甫叫道:强行攻门!

但谁也不敢朝前走一步.

酒囊饭袋!克洛潘嚷着.瞧这些家伙,连一根椽子也害怕!

一个老硬汉对他发话了:头领,叫我们棘手的不是木椽,而是大门,全被铁条封得死死的,铁钳根本不顶用.

那你需要什么才能攻破大门呢?克洛潘问.

嗯!要一根攻城锤.

狄纳王真是好样的,跑到那根可怕的木梁跟前,一只脚踩在上面,喊道:这里正好有一根.是议事司铎给你们送来的.说着朝教堂那边怪模怪样地鞠了一躬,说:多谢了,议事司铎!

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即刻立竿见影,大梁的魔力解除了.流浪汉们重新鼓起勇气;刚过一阵子,200只粗壮有力的臂膀把那根沉重的大梁像托羽毛一样抬起来,猛烈地对着人们曾经试图撼动而未能奏效的教堂大门撞去.流浪汉手中疏疏落落的火把把广场照得半暗半明,这群汉子抬着这根长大梁飞奔,迅速向教堂撞去,见此情景,还以为是一头千足怪兽埋着头向那石头巨人发起攻击.

在木梁的撞击下,那道半金属的教堂大门犹如巨鼓发出巨响.可是大门一点也没有裂开,整座教堂却抖动了,只听得建筑物幽深的内部轰隆直响.就在这时,许多大石头从教堂正面的高处像雨点般向攻击者身纷纷上落下来.约翰叫道:活见鬼!一定得钟楼摇晃得连栏杆都倒塌了,石头才砸在我们头上不成.可是,此时士气方兴,气可鼓而不可泄,狄纳王以身作则,说有定是主教在抵抗,遂更加凶猛地攻打大门,顾不得左右两边落下的石头,砸得脑袋开花.

这些石头尽管是一个一个落下来,却又十分紧密,这可真是了不得.黑帮几乎个个同时挨二块石头,一块落在腿上,一块砸在头上.很少有人没有挨砸的,被砸死的和砸伤的已倒了一大片,在攻击者的脚下流着血,喘着气.进攻者现在怒不可遏,前仆后继.长长的大梁仍然撞门不止,一下下均匀的撞击,好似钟锤撞钟一般.石如雨下,大门怒吼不已.

读者大概万万没有料到,这激起流浪汉们怒不可遏的意料不到的抵抗竟来自卡齐莫多!

说来也真是晦气,由于偶然的原因,倒帮了这个正直聋子的大忙.

且说卡齐莫多刚才来到两座钟楼中间的平台,脑子里乱成一团乱麻,不知该怎么办.从平台上看到下面成群的流浪汉密密麻麻,正准备向教堂猛冲过来,急得他发疯似地沿着柱廊来回狂奔了一阵子,祈求魔鬼或上帝能拯救埃及姑娘的性命.他先是想爬上南面钟楼去敲响警钟,可是他转念一想,等他摇动大钟,等那口玛丽大钟的洪亮的大嗓门发出一声怒吼,教堂的大门恐怕早被攻破十次都不止呢?因为那时正是硬汉们带着撬锁的器械向大门冲过来的时刻.他如何是好呢?

突然,他想起,泥水匠白天忙了一整天,修葺南面钟楼的墙壁.屋架和屋顶.这可是一线光明.墙壁是石头的,屋顶是皮铅的,屋架是木头的.那奇异的屋架,木头那么密集,故被人称作森林.

卡齐莫多于是向这座塔楼跑去.塔楼下面的那些房间里果然堆满了建筑材料:有成堆的砾石.成筒的铅皮.成捆的板条.已锯好的粗大桁条,一堆堆瓦砾.真是一个应有尽有的武器库.

刻不容缓.下面流浪汉用铁钳和锤子正在撬门.卡齐莫多感到危在旦夕,陡然间力气猛增十倍,抱起一根最重最长的木梁,从一个老虎窗伸出去,随后从钟楼外抓住,搁在平台栏杆的角上让它往下滑,猛然一松手由它坠下深渊去.这根巨大的屋梁,从160尺高空往下坠落,不仅撞坏了墙壁,打碎了雕像,在空中翻转了几个来回,犹如风车的一翼,自由自在穿空而降.最后,它撞到地面,一阵可怕的尖叫随之而起,而这根乌黑的木梁在石板地上蹦跳着,宛若一条蟒蛇在游动.

卡齐莫多看到流浪汉在巨梁坠落时,向四处散开来,活像小孩子吹灰一般到处都是.当他们惊魂未定,用迷信的目光盯着这自天而降的大棒,当他们乱箭齐发,乱扔霰弹,毁坏门廊上诸圣石像的眼睛的时候,卡齐莫多乘机在掷下大梁的栏杆边上,悄悄堆积碎石.瓦砾.石头,甚至瓦工一袋袋的工具.

所以,他们一开始攻打大门,石头就像冰雹般纷纷落下.仿佛觉得教堂自行崩溃而砸在他们头顶上.

谁要是此时看见卡齐莫多,谁都会被吓坏的.他除了在栏杆上堆积投掷物,在平台上也堆了一大堆石头.栏杆外缘上的石头一用完,随即从平台上去取.他不断弯腰.直起.再弯腰.再直起,其行动之敏捷简直不可思议.他那侏儒的大脑袋从栏杆上一伸,一块大石头立即落下,随后又是一块,紧接着又是一块.他不时用那只独眼目送着一块巨石落下,每当击中了,嘴里就哼一声.

但是,乞丐们并没有灰心丧气.他们继续奋力攻击那道厚厚的大门.百把来人齐心协力,增强了橡木羊角铜锤的冲力,大门已经被震憾了20多次了.门上的镶板破裂了,镂刻炸成碎片四处飞溅,每震动一次,户枢就在羊角螺钉上跳动一次.门板摇晃了,铁筋之间的木头也被撞成碎末纷纷掉落下来.对卡齐莫多来说,幸运的是大门的构造铁筋比木头还多得多.

然而,他还是感到大门在摇晃.尽管他耳聋听不见,但撞锤每撞击一次,教堂的腔孔和五脏六腑都一齐发出强烈的回响.他从高处往俯视,看见流浪汉们得意洋洋,怒气冲天,对着教堂昏暗的正面挥舞着拳头,他真是恨不得为了埃及姑娘和自己,也能像从他头顶上空飞走的猫头鹰那样长出两支翅膀来.

尽管石如雨下,但并不能击退流浪汉的进攻.

正在这万分焦急的关头,他突然发现就在他扔下石头砸黑话帮的栏杆下一点点,就立即会有两道石头雨溜,槽口直泻教堂大门的上方,内孔通向石板的平台上面.他不由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于是跑到他那敲钟人的窝里去找来一个柴禾,又在柴禾上放上他从没使用过的大量弹药,即许许多多捆板条和许许多多卷铅皮,把这样一大堆柴火在两道雨溜的入口放好以后,便就着灯笼把火点燃了.

在这段时间内,石头不再落下了,流浪汉们也不再仰天张望了.那班盗贼气喘吁吁,好似一群猎犬逼近野猪藏身的洞穴,乱哄哄紧紧围着教堂的大门,大门虽然被撞得完全走了形,却仍然不动.盗贼们兴奋得直颤抖,正等待着最后一次重撞,等待着大门被开膛破腹.他们个个争先恐后挨近大门,都想等大门一旦打开,抢先冲进这座富足的大教堂,冲进这个聚积三个世纪财富的巨大宝库.他们欣喜若狂,馋涎欲滴,狼嚎虎啸,鬼哭狼嚎相互提醒教堂里有精美的银十字架,有华丽的锦锻道袍,有漂亮的镀金墓碑,还有唱诗班各种贵重的璀灿物品,以及各个使人眼花缭乱的节日,诸如烛台高照的圣诞节,阳光灿烂的复活节,所有这些辉煌的盛大庆典上堆满祭坛上各种各样圣物盒,烛台.圣礼盒.圣体盒.圣柜,形成一层黄金和钻石的表面.诚然,在这样美好的时刻,叫花子和假伤残者也好,穷凶极恶的坏蛋和假装烧伤者也好,心里盘算的是如何洗劫圣母院而不是如何搭救那位埃及少女.我们甚而至于宁愿认为,他们当中许多人来搭救爱斯梅拉达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如果盗贼打家劫舍也需要什么借口的话.

他们聚集起来,围着攻城槌,个个屏住呼吸,绷紧肌肉,使出****力气,正要对教堂大门进行决定性的一次撞击.就在这时候,猛然听见了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发出一片嚎叫声,比原先木梁砸下时脑袋开花.灵魂出窍的那种惨叫声还更凄厉可怖.没喊叫的人,还活命的人,睁眼一看,只见两道熔化的铅水从教堂高处倾泻下来,落在这帮乌合之众最稠密的人堆里.沸腾的金属直泻而下,这片汹涌的人海顿时像潮水般退下,两道铅水落下之处,在人群中造成两个黑洞,直冒浓烟,宛如滚烫的开水泼在雪地上一般.那几乎被烧焦的垂死的人蠕动着,痛苦万分,惨叫不迭.在这两道喷泉般的溶液四周,可怕的雨滴飞溅着洒落在进攻者的头上,火焰就像锐利的钻子,锥进他们的头壳.正是这沉重的地燃之火,洒落无数的霰粒,在这些苦难者身上打千百个窟窿.

吼叫声撕心裂肺.不论是最胆大的还是最胆小的,都纷纷逃散,把那根巨梁扔在了尸体上,教堂前庭再次空无一人了.

所有的眼睛都望着教堂的高处,呈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一片十分奇异的景象.只见在最高柱廊的顶上,在****玫瑰花形的圆窗上端,熊熊烈火从两座钟楼中间腾起来,火星飞溅.这狂乱的烈火被风一刮,不时有一团火焰化成浓烟,随风飘散.在这烈焰下面,在那被烧得乌黑的梅花形的石栏杆下面,两道承溜形如妖怪巨口,不断地喷出炽烈的铅水,银白色的铅液衬托着教堂下方十分昏暗正面墙壁,显得格外分明.两道铅液越是接近地面,越是扩展开来,形成一条条束状的细流,俨若从喷壶的千百个细孔中喷射出来.两座巨大钟楼的正面,一座红彤彤,一座黑黝黝,反差生硬而分明.在烈焰的上方,这两座钟楼庞大的阴影直投向天空,显得更加巍峨.钟楼上那无数鬼怪和巨龙的雕刻,面目狰狞,映着闪烁不定的火光看上去全活动起来了.吞婴蛇怪好象正在哈哈大笑,檐槽口的鬼怪好象在汪汪吠叫,蝾螈好象在吹火,怪龙好象在浓烟中打喷嚏.冲天的烈焰,鼎沸的喧嚣,把这些妖魔鬼怪从沉睡石头中全惊醒了.而在这些鬼怪当中,有一个在不停地走动,只见其身影不时从柴堆烈焰前闪过,就好像一只蝙蝠从烛台前掠过一般.

这座离奇古怪的灯塔,可能连远处比塞特山岗的樵夫也会被惊醒的,当他睁眼看见圣母院两座钟楼的巨大影子在山岭的灌木丛上面晃动,准会吓得魂飞魄散.

流浪汉全都惊呆了,顿时一片死寂.在这寂静中只听见各种响声;也有被关在修道院里,比马厩里着了火的马还更惊慌的司铎们呼天唤地的惊叫声;有附近窗户*息声;还有那铅液落在石板上持续不断的劈啪声.

此时,流浪汉的头目已经退到贡德洛里埃府邸的门廊下,共商对策.埃及公爵坐在一块界石上,诚惶诚恐地仰望着二百尺高空中那火光闪耀的幻景般的柴堆;克洛潘.特鲁伊甫怒发冲冠,咬着自己粗大的拳头,低声嘟哝道:我们冲不过去!

简直是一座具有魔法的老教堂!老吉卜赛人马西亚.恩加迪.斯皮卡里嘟哝着.

教皇的胡子!一个曾经服过兵役.头发花白的老滑头接过话头说道:瞧这些教堂沟檐铅水直喷,真比莱克图尔的城墙突堞的弹雨还要厉害得多.

那个在火堆前走来走去的魔鬼,你们看见了吗?埃及公爵大吼.

天啊,是那个该死的敲钟人,是卡齐莫多.克洛潘说道.

那个吉卜赛人摇了摇头,说:我可要告诉你们,那是塞纳克的阴魂.大侯爵.主管城堡要塞的恶魔.他的形体像全副武装的士兵,长着狮子的脑袋.有时候他骑上一匹丑马.他会将人变成建造钟楼的石头.他统帅50个军团.那正是他.我一看就认出来了.有时候他身着一件华丽的饰金袍子,花纹是土耳其式样的.

星星贝尔维尼在什么地方?克洛潘问道.

他死了.一个女乞丐应道.

红脸安德里傻笑地说:这下子可叫主宫医院有得忙啦.

真的没有办法攻破这道门啦?狄纳王跺着脚直嚷道.

埃及公爵伤心地向他指着两道滚滚铅水,就好像两只长纺锤,纺出磷来,把教堂黑黝黝的正面划满横七竖八的线条.

这样自我保护的教堂倒是见过啦.他叹气说道,40年前君士坦丁堡的圣索非亚教堂,摇晃着其圆顶脑袋,曾连续三次把穆罕默德的新月旗打倒在地.这座教堂是巴黎的纪约姆建造的,他可是个魔法师呀.

难道真该象大路上的仆役那样,可怜巴巴地四处逃命?难道就这样把我们的妹子丢在这儿一点儿不管,让那些披着人皮的恶狼抓去明天绞死吗?克洛德说道.

圣器室还有几大车黄金呢!一个流浪汉插嘴说道,可惜我们不知其名字.

穆罕默德的胡子呀!特鲁伊甫嚷道.

再试一试吧.那个流浪汉接着说.

马西亚.恩加迪摇了摇头,说:从大门是进去不了的.必须找到教堂这妖婆中的防卫弱点,比如一个洞,一条暗道,一个随便什么接合处都行.

谁去找呢?克洛潘说.还是我去摸一下底细吧.......对啦,那个****披挂的小个学子约翰到什么地方去了.

大概死了.有人应道.不再听到他笑了.

狄纳王皱了皱他的眉头.

那就算了吧.在他那副披挂下面却是一颗勇敢的心呀.......皮埃尔.格兰古瓦君呢?

克洛潘队长,我们刚走到兑换所桥,他就溜走了.红脸安德里说道.

克洛潘跺脚道:上帝的鸟嘴!是他唆使我们来到这里的,而他半道上就扔开我们不管啦!......专讲大话的胆小鬼!用拖鞋当头盔的可怜虫!

克洛潘队长,红脸安德里叫道,他正望着教堂前庭街,瞧,那个小个学子在那儿.

赞美冥王普鲁托!克洛潘说道,可是他身后拖着什么鬼东西?

果真是约翰,一身游侠的沉甸行头,好样地在石板地上拖着一架长梯,尽力奔跑,气喘吁吁,就是一只蚂蚁拖着一株比它长20倍的草儿,也不像他那样子会喘吁吁.

胜利!赞美神恩!学子嚷道,看,圣朗德里码头卸货工的梯子.

克洛潘朝他走过去.

孩子!用这个梯子,你想干啥,上帝的角!

我弄到了梯子,约翰上气不接下气地应道,我知道它放在哪儿.......就在司法长官府邸的库棚下面.......那儿有个我认识的姑娘,她觉得我像朱庇特一样俊美.......为了弄到梯子,我利用了她一下,梯子就到手了.天啊!......可怜的姑娘只穿内衣就过来给我开了门.

干得好.克洛潘道,可你拿这梯子有什么用呢?

约翰流露出一副顽皮而又精明的神情,望了望他,手指弹得像响板一样叭嗒直响.他此刻真是气吞万世.只见他头戴15世纪那种装饰过度的头盔.盔顶各种稀奇古怪的饰物就足以吓敌人得魂飞魄散.他这顶头盔还竖起十个铁尖角,这样一来,约翰完全可以跟荷马笔下的内斯托尔战舰争夺十个冲角这一可怕的称号了.

你问我要做什么事情,显赫的狄纳王?你没有看见那边三道大门上方,那一排傻瓜似的雕像吗?

看见的,那又怎的?

那是法兰西列王的柱廊.

这跟我有何相干?克洛潘说道.

且慢!这长廊的尽头有一道门,从来只插着门闩,用这个梯子我就能爬上去,进到教堂里去了.

孩子,让我先上.

不,好伙计,梯子是我的.来,您上第二个.

让鬼王别西卜把你掐死才好!性情粗暴的克洛潘道,我绝不在任何人后面.

那好,克洛潘,你自己去找个梯子吧!

约翰拖着梯子,拔腿跑过广场,一边叫道:小的们,跟我来!

倾刻之间,梯子竖了起来,靠在一道侧门上端的下层长廊的栏杆上.那群流浪汉欢声雷动,纷纷挤到梯子下面准备登梯.但是约翰不让,第一个将脚踩上梯档.从下往上爬,距离相当长.法国列王长廊如今距离地面约莫60尺.当时还有11级台阶,高度更增加了.约翰穿着沉重的盔甲,一手持弩,一手扶梯,相当难爬,上得很慢.爬到梯子中间,他悲伤地朝遍布石阶上的那些可怜巴巴的黑话帮死者瞥了一眼,说:唉!这一大堆尸体真值得载入《伊利亚特》第五篇章呀!话音一落,接着向上攀登.流浪汉紧跟其后.每一梯级上都有一个人.看到这一行披肩戴甲的背影在阴暗中涌动着往上升,仿佛是一条钢鳞的蟒蛇贴着教堂昂首竖立.约翰排在最前头,打着唿哨,使得这种幻象更加逼真了.

学子终于触到了柱廊的阳台,在全体流浪汉的喝采声中颇为麻利地一步跨了上去.就这样他成了这要塞的主人,高兴得喊叫起来,可是突然又停住,呆若木鸡.原来他发现了在一座国王雕像后面,卡齐莫多躲在黑暗中,那只独眼中闪闪发光.

还没等第二位围攻者能踩上长廊,那令人生畏的驼背一下子跳到梯顶上端,一声不吭,忽然伸出那双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两根梯梃的一头,把梯子掀离墙壁,在一阵焦虑的喊叫声中,从高到低,把上上下下爬满流浪汉的无可依傍的长梯摇晃了一阵子,猛然,他用一种超凡的力量一推,把这串人扔下广场去.有片刻功夫,即使最果敢的人,也心怦怦直跳.梯子被往后一推,直挺挺地竖立一会儿,似乎犹豫不绝,随后晃了晃,紧接着突然画了一个半径为80尺的可怕圆弧,满载着那班强盗向地面倒下去,比铁索断了的吊桥还更急速.只听见一阵震天价响的咒骂声,随后一切无声无息了,只有几个断臂残腿的可怜虫爬出了死人堆.

围攻者中间先是一阵胜利的欢呼,接踵而至的却是一阵痛苦和愤怒的叫骂声.卡齐莫多却无动于衷,两肘撑在栏杆上,注视着下面.那副神态就像一个长发的老国王在凭窗眺望.

约翰.弗罗洛,他正处在千钧一发的情势之中.他孑然一身,在长廊里正面对着那凶神恶煞的敲钟人,脚下是一堵80尺高的陡墙,将他和他的同伴们隔绝开来.就在卡齐莫多拿梯子作耍时,学子冲向那道他以为开着的暗门.其实不然.聋子走进柱廊时把身后的门关死了.约翰于是躲藏在一座国王石像的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盯着那魔鬼似的驼背,吓得魂不附体,仿佛有个人向动物园看守人的妻子求爱,有天晚上去赴幽会,爬错了墙,突然发现正与一只白熊撞了个正着.

一开头,聋子并没有注意到他.可是末了,一回头,猛然挺起身子.原来他瞅见了那学子.

约翰准备遭受到猛烈的打击,可是聋子却纹丝不动,不过转身盯着学子.

嗬!嗬!约翰说道,你干吗用这种忧伤的独眼看着我呢?

这样说着,小滑头暗中准备着他的弩.

卡齐莫多!他嚷道,我要给你改个浑名,以后你就叫瞎子吧.

箭射了出去.羽箭呼啸,直射驼子的左臂.卡齐莫多无动于衷,就好像法拉蒙国王石像被蹭破了点皮.他伸手抓住箭杆,把箭从手臂上拔出来,不动声色地往那粗壮的膝盖上磕,折成了两断丢下,确切地说,是把两段扔到地上.可是,约翰来不及射第二次箭了.箭一折断,卡齐莫多喘了口粗气,蚱蜢般一蹦,一下子扑到学子身上,学子被一拳去中,护胸甲碰到墙上撞扁了.

于是,在火炬光飘忽不定.若明若暗的映照下,隐约可以看见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卡齐莫多用左手一把揪住约翰的两只手臂.约翰觉得已经完蛋了,不再作挣扎.聋子又伸出右手,不声不响,慢悠悠,凶狠狠,把学子的全身披挂,剑啦,匕首啦,头盔啦,护胸甲啦,臂铠啦,一件一件剥了下来,俨如猴子剥核桃那般.卡齐莫多把学子的铁外壳,一块一块地扔在脚下.

学子看到自己落在这双可怕的手掌中,被解除武装,剥去衣服,自己软弱无力,赤身****,便不想与这个聋子说什么,只是厚着脸皮冲着聋子的脸孔大笑起来,并且以他16岁少年那种百折不挠和无忧无虑的精神,唱起当时广为流传的一支歌曲.康布雷城市她穿戴整齐马拉分将她劫洗......

他未唱完.只见卡齐莫多站在长廊的栏杆上,用一只手抓住学子的双脚,把他向投石那样,在深渊上凌空旋转.随后传来一种声响,就象一只骨制的盒子碰在墙上爆裂一般,看到有什么东西坠落下来,在中途下坠三分之一时,被建筑物一个凸角挂住了.原来是一具死尸挂在那个地方,身子折成两截,腰部摔断,脑袋开花.

流浪汉群中响起一阵恐惧的喊叫.克洛潘叫道:要报仇!群应众声答道:抢呀!冲啊!冲啊!于是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奇妙的咆哮,其中交织着各种语言,各种口音,各种方言.可怜学子的死在这人群中激起一阵愤怒的狂热.一驼子竟把他们阻挡在教堂门前这么久,束手无策,他们不由感到又羞耻又恼怒.狂怒的人群找来一架架梯子,增加一支支火把,不一会儿,疯狂的卡齐莫多看见这可怕人群,蚂蚁般从四面八方一齐涌上,向圣母院发起猛攻.没有梯子的人就用打结的绳索,没有绳索的人就攀附在雕像的突出部分往上爬.他们前后彼此攥着破衣裳.这一张张十分可怕的脸孔,有如上涨的潮水,汹涌而上,势不可挡.由于愤怒,这些狂野的脸膛红光焕发,泥污的脑门汗如雨注,眼睛闪耀着光芒.所有这些丑类,所有这些鬼脸,都一起围攻卡齐莫多,好像某一其他的教堂把它的蛇发女妖.山怪.猛犬.最荒堂古怪的雕像,一股脑儿都派来攻打圣母院了.这真是在教堂正面那些石雕的鬼怪上面又加上了一层活生生的鬼怪.

这时广场上千盏火把星罗棋布.这一混乱的场景在此之前一直隐没于黑暗中,突然间被火光照得通亮,仿佛着了火一般.教堂广场火光闪耀,一道光辉直射天空.高高的平台上点燃的柴堆一直熊熊燃烧,远远地照亮了城市.两座塔楼的巨大剪影,远远地投射到巴黎屋顶上,在这片亮光上打开了一个庞大的阴影缺口.城市似乎骚动起来了.远方的警钟悲鸣.流浪汉们吼叫着,喘息着,攀登着,咒骂着,而卡齐莫多无力对付这么多敌人,只是为埃及姑娘担惊受怕,眼见那一张张狂怒的脸孔越来越靠近他所在的长廊,不由得祈求上天显现一个奇迹,他绝望地扭着双臂.

第 十 卷 五 法兰西路易大人的祈祷室

读者或许没有忘记,卡齐莫多在瞥见那帮夜行的流浪汉之前不久,从钟楼顶上眺望巴黎,看到的只是一道灯光在闪亮,像星星一样在圣安东门旁边一座高大.阴暗建筑物的最顶层的一扇玻璃窗上闪烁,这建筑物便是巴士底.这星光就是路易十一的烛光.

其实,路易十一国王到巴黎已两天了.第三天他该启程返回蒙蒂兹.莱.图尔的城堡.他在惬意的巴黎城一向难得露几次面,而且时间极其短暂,总觉得住在巴黎,身边的绞架.陷阱和苏格兰弓手都不够多.

那天晚上,他来到巴士底下榻.他在卢浮宫那间五图瓦兹见方的大卧室,那只刻着12只巨兽和13个高大先知的大壁炉,还有那张12尺长.11尺宽的大床,都感到索然无味.在这种种宏大气派之中,他觉得不知所措.这个有着市民习性的国王,倒更喜欢巴士底的小房间和小床.再说,巴士底比起卢浮宫来也坚固多了.

国王在这座有名的国家监狱里为自己保留的这个小房间,还是非常宽敞的,占据着嵌入城堡主塔的一座塔楼的最高层.这是一间圆形的小室,四面张挂着发亮的麦秸席,天花板横梁上饰有镀金的锡制百合花,梁距之间色彩纷呈,镶着华丽的细木护壁板的墙壁,板面点缀着白锡的小玫瑰花图案,用雄黄和靛青混和而成的一种颜料漆成明快的鲜绿色.

房间只有一扇带着铜丝网和铁栅条的长拱形的窗户.除此之外,还有华丽的彩色玻璃窗(每一块玻璃就值22索尔),绘着国王和王后的纹章,因而房间里显得很幽暗.

只有一个入口,是一道当时很时髦的门,呈扁圆拱形,门后装饰着壁毯,外面是爱尔兰式的木门廊,由精雕细刻的细木构成的,玲珑剔透,这种门廊150年前在许多老式房屋中还屡见不鲜.索瓦尔曾哀叹说:虽然这类门廊有碍瞻观,妨碍进出,我们的先辈却不肯弃掉,不顾任何人干涉,依然保存下来.

在这个房间里,凡是布置一般住宅的家俱都见不到,没有长凳,没有搁凳,没有垫凳,没有箱状的普通矮凳,也没有每只值四索尔的柱脚交叉的漂亮短凳.只有一只可折叠的扶手椅,非常华丽,木头漆成红底,画着玫瑰花案,椅座是朱红色羊皮面,坠着长丝流苏,钉着许许多多金钉子.这张孤零零的座椅表明,只有一个人有权坐在这房间里.椅子旁边,紧靠窗户,有张桌子,铺着绣有各种飞禽的桌毯.桌上有只沾了墨迹的黑水瓶.几支羽毛笔.几张羊皮纸,还有一只玲珑剔透的高脚银酒杯.再过去一点,是一只猩红丝绒的跪凳,一只炭盆,装饰着小圆头金钉.最后,在最里面,是一张简朴的床,铺着黄色和肉色的锦缎,没有金属饰片,也没有金银线的饰边,只有随随便便的流苏.这张床因为路易十一曾在上面睡眠或者度过不眠之夜而著称,200年前人们还可以在一个国事咨议官家中观瞻.在《希鲁斯》中以阿里齐迪和道德化身的名字出现的老妪皮鲁就曾在咨议官家里见过.

这便是人们称为法兰西路易大人的祈祷室.当在我们把读者带进这间祈祷室的时候,小室里漆黑一团.夜禁的钟声已敲过一个钟头,天已经黑了,只有放在桌子上的一支摇曳的蜡烛,照着分散在房间里的五个人物.

烛光照到的第一个人是个老爷,衣著华丽,穿着短裤和有银色条纹的猩红半长上衣,罩着绘有黑色图案的金线呢绒的半截袖.这套华服,映着闪耀的烛光,似乎所有褶痕均闪着火焰的光泽.穿这套服装的人胸襟上用鲜艳色彩绣着他的纹章:一个人字形图案,尖顶上有只奔走的梅花鹿.盾形纹章右边有支橄榄枝,左边有支鹿角.此人腰间佩一把华丽的短剑,镀金的刀柄镂刻成鸡冠状,柄端是一顶伯爵冠冕.他一付凶相,神态傲慢,趾高气扬.第一眼望去,他的表情是目空一切,再看,是诡计多端.

他光着头,手执一卷文书,站在那张扶手椅后面.椅子上坐着一个穿得邋里邋遢的人,身子佝偻成两截,不堪入眼,翘着二郎腿,手肘撑在桌子上.人们不妨想象一下,在那张富丽堂皇的羊皮椅上面,有两只弯曲的膝盖,两条可怜巴巴穿着黑色羊毛裤的瘦腿,上半身裹一件里子是毛皮的丝棉混织的大氅,看得见毛皮里子的毛不及皮板多.这样还嫌不够,还来一顶油污破旧的低劣黑呢帽,帽子四周还加上一圈小铅人.再加上一顶不露毫发的肮脏圆帽,这就是从坐着的那人身上所看到的一切.他的脑袋耷拉到胸口,他那被阴影盖着的脸根本看不见,只看得见他的鼻尖,一缕光线正好落在上面,想必是一只长鼻子.从他那只满是皱纹的瘦手来判断,可猜想得到这是个老人.这就是路易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