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老婆我最大》》 · 危栏 · 2026-07-25
《老婆我最大》
作者:危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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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涌篇】
意外的意外
对面的大眼睛女孩,已经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却浑然不觉。
女孩极美。两条春山含翠的柳叶眉,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秀鼻挺直,唇如玫瑰,皮肤更是白里透红,与众不同。若不是眼神太过莫测高深,还真像九天仙女下凡尘。
“姐姐,你不同意就算了!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你怎么还不离开呢?”大眼女孩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怔怔地抬眼,楞了半晌,方道:“你——是跟我说话么?”
女孩翻了翻美丽的杏子眼:“当然!我先就和你说了一大堆话,你都不理我!害我一个人,不,一个鬼,独自‘鬼话连篇’了半天!”
她诧异地看着女孩愤愤的样子:“鬼话连篇?……哦,是的,我已经……”
她记起,就那么刹那间,她和他,都在那场意外中丧身,尘世的一切,已经结束了。
现在,她的新身份,是一缕孤魂。
一缕阎王拒收的孤魂。
“仲青蓝,你阳寿未尽,还不速速回去?不要扰乱我冥界的秩序!”就在不久前,阎王给她一个冷酷的背影,把她一个人丢在阎罗殿前。
冥界!
是的,这里是鬼影憧憧的冥界!
而她,还应该返回阳间。
远处,受命引她还阳的虬髯判官正腆着肚子和一个黑脸判官聊天,聊得是眉飞色舞、热火朝天。她呆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立刻过去。
残酷的现实,让她的心彻底粉碎。此刻,她,其实也没有再回去的勇气和力气。
★★★
“我在外面出差,对,今天不回来。嗯,想,8。”他对着手机和现任妻子讲的话,还在她耳畔回响。
只要一想起不久之前,他捂着手机压低声音通话的样子,她的心就绞了起来。
多么可笑!时隔八年,他,居然又骗了她!
他还和那个小三一起生活,却对她说已恢复单身,对她展开了新一轮的追求,让她终于沦为他的情人——地下情人。
她曾经是最骄傲的公主,曾经,是他的妻。
为了他,她不顾一切走进凡尘。可是最终,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她践踏到尘埃里。
“是的,我……没有办法离开她……”他弱弱地解释,继而又热切地保证,“但相信我,青蓝,我真的还喜欢着你!我们这样……不是很好么?”
很好?!
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一而再地欺骗?怎么忍心让她沦为见不得光的“情人”?怎么有脸——说这样“很好”?
她的心,好痛,好痛,在撕心裂肺的痛中,她和他,一同遭遇了意外——死去。
活着,好累。
死了,倒可以一了百了。
咬着牙,强颜欢笑那么多年,撑到极限了。她再坚强,也累了。
“姐姐,你说好不好?”
“……什么?”她昏昏然往外走,不明白大眼睛女孩在说什么。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死都不给我死?
★★★
前方,一群等着投生的大鬼小鬼们正在喝汤。
据说,喝了那老婆婆的汤,将把人世的记忆全部忘光。
那些不堪回首、刺痛心扉的往事,忘了才好!她悄然过去,抢过一只碗,喝了一口。
味道,很怪异。
酸甜苦辣,样样俱全,各种味道依次在舌尖漾开,汇聚成一种复杂艰涩的口感。
是——人世的味道。
她看着黑褐色的汤汁,无声的感慨。
“我的!”一个白脸小鬼尖叫起来。
紧接着,碗被一只惨白的鬼爪子抢走。
她无奈地抬头,看那白脸小鬼迫不及待地把汤一饮而尽。
想忘,都不给忘吗?
“姐姐,你喝了那汤,难道——你答应我了吗?”大眼女孩如影随形,不停在她耳边聒噪,语气充满惊喜。
“答应你?答应你什么?”她诧异。
女孩挑起长长的柳眉,正要说什么,前方,忽然打开一道光门。
★★★
光门打开,黑暗的地府瞬间亮如白昼。
群鬼顿时嘈杂起来。有欢呼的,有哀叹的,闹闹哄哄,乱成一团。
“快快快!排好队!时间到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飘出来维持秩序。
那光门,是投生的门吗?投胎转世,原来是这样进行的么?她略有些好奇地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群鬼乱舞。
美丽的大眼睛女孩“倏”地贴近她,用力握住她的手,拽着她大步流星地往队伍前面走。一直,走到那道炫目的光门前,女孩才停下脚步。
光门内,竟有五条色彩各异、刺眼夺目的光路,通向各不相同的的未来。
“你干嘛?”她愕然地看着女孩有些紧张的绝丽面容,心中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她,虽然活腻了,但终究是要返回阳世的。
“要投生的才过来排队呢,我们快离开吧!”她回过神,欲转身离开。
女孩紧紧拉住她,急切地大喊:“姐姐!你刚才不是连汤都喝了吗?你不是不想回去了吗?”
她弱弱地反驳:“我,只喝了一口……我,必须要回去的……”她有些汗颜,刚才,她差点忘记了自己的责任。
大眼女孩飘忽地一笑:“姐姐,你口是心非!求你成全小素吧!原本我该第一个进门去投生。可是,我真的真的不想再做女人了!而你,正好不想回去,所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绝丽的女孩用力推进了光门里。
“你会投到个好人家的——”她听到那个自称叫小素的女孩大喊。
“我不想投生!”她也大喊,“我要回去!我还要照顾——”
可是,有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拼命把她向前推,让她无法再说出只言片语。然后,一阵晕眩汹汹袭来,眼前蓦地一黑,转瞬间,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希望大家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多给本文提意见,让我知道读者的感受,好么?)
父亲的小妾
睁开眼,窗外仍是夜的天空,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阿恒,又做噩梦了?”她看见二娘苏彩云慈祥的面庞。那张圆圆的脸上,写满关切。
她摇摇头,不是噩梦,只是前生的记忆罢了。这么多年,每到夜晚,前尘往事就执着地进入梦中。
她微微叹息一声,歉然道:“没什么,二娘,再睡会吧!”
二娘帮她掖好被子,重新躺下,很快就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却再也无法入眠。
★★★
仲青蓝,已经死了。
现在的她,是木材巨贾连正同志芳龄十五的女儿——连恒。
“你会投到个好人家的——”她想起女鬼小素的话。
果然,是个好人家。
她重生于大明万历五年的初春。还记得,一睁开眼,就见到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屋宇。耳畔一片贺喜之声。
她是连家第一个孩子。
满月酒上,亲朋女眷们一双双粉嫩的柔荑,争相拥抱着这粉嘟嘟的小女婴,你送一把金锁、她给一副银镯、还有玉佩、香囊……礼物挂了满身。
虽然被迫投胎转世,但她绝对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婴之一。
那个身材高大魁伟、相貌清正英挺的青年男子,就是她的父亲——连正,皖南徽州人,做木材生意,且做得很大,家道殷实,富甲一方。
那年,父亲也不过二十岁,却已全权接掌了祖父的生意。
“落英,瞧这女娃,生下来眼睛就滴溜溜转,真可爱煞人!”父亲从娘亲落英怀中抱起她,逗弄着她柔嫩的小脸蛋。
她微蹙下眉,但并不反感这位父亲。
“落英,我给她取名叫恒儿如何?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希望她的降临,让连记生意恒久不衰!”
“连恒!好名字!”娘亲欣喜地点头。
因为是正妻,所以于落英虽然生了个女孩,依然很得父亲的敬重。
看着父母陌生而温柔的脸,小女婴默默叹口气:真的——投胎转世了!
她根本不想到古代,是那个不愿投生的小素,强推她进入轮回之门的。
真是倒霉得不可思议呢。
头很晕。于是,她决定不再多想,像个最普通的婴儿般,开始了吃吃睡睡的日子。
★★★
虽然喝了一小口孟婆汤,但五岁之前,她除了小素,前生的事情,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到了五岁,记忆开始一点一滴的在梦中苏醒。
那年,二娘苏彩云初进连家的门。
因为,娘亲五年来,腹中再无所出。庞大的家业,需要一个男丁来承继。于落英既然生不出,就换苏彩云吧!
父亲和二娘的新婚夜,娘亲抱着她无声的哭,哭了整整一夜。
那伤心的泪水,触动了她某根微妙的神经。睡在娘亲软软的怀中,她开始了前世的梦之旅。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往事夜夜入梦来。
她忆起了在江南古城z城度过的童年、少年时代的生活。她是父母的独生爱女,生活顺遂,无忧无虑。18岁去读大学,学的是很不感兴趣的心理学,大学期间悄悄去学过美容美发,无心插柳地拿过造型设计奖。再后来,工作了,原来是在家乡的机关里,后来不知何故,又到其他城市开过连锁美容院。
很多重要的事,一时还是想不起来了。
例如:她为什么会辞掉稳定有前途的工作?
例如:在三十多年的生命中,有没有爱过什么人?她结过婚没?她有孩子吗?
统统——不记得了。
她的脑海里,前世的生活日益具象,日益活色生香,但所有的事情,只是她一个人在经历。
似乎,最重要的记忆,被那汤洗去了。
好诡异。
她一个人经常想的入神,感叹:“那口汤,厉害!”
每当这时,耳朵极尖的乳母罗妈,往往在第一时间踮着脚一路小跑过来:“小,小姐,要,要喝什么汤?”
“啊……莲子汤……”她只得随口瞎掰。额前,不禁渗出涔涔的冷汗。
N次后,终是改掉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八岁那年,二娘入门三年了,竟然也没生出一男半女。一检查,却是天生没有孕育孩子的能力的。父亲连正大为懊恼,还未想好怎么处置二娘,又有相士断言:连正命中无子。
于是,她,成了连家无人替代的超级无敌千金大小姐,受到父亲无与伦比的宠爱和栽培。
娘亲和二娘也对她极好。
特别是可怜的二娘,因为自己没有孩子,待她真是视如己出,知道她每夜梦魇,睡不踏实,时常代替乳娘陪着她睡。
“既然来了,就是命运的安排啊,消停些好好生活吧,连恒!”她对着镜中锦衣华服的小女孩说道。
……
一晃,来古代十五年了。
今夜,她第一次忆起了他。
原来,她是结过婚的;原来,她是爱过一个人的;原来,那个人,曾那么深的伤害过她的……
可是,他是谁呢?
她,还是没想起那张脸,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只记得,那种被欺骗被辜负的痛,即使历经轮回,也依然清晰如昨。
她捂着心口,怔怔地凝望着初秋的夜空,一点也没意识到泪水已然滑落。
★★★
“阿恒,夜里没睡好吗?”早餐时,连正的目光驻留在女儿微红的眼圈上。
未待连恒答话,他就转头责备苏彩云道:“彩云,你也是的,怎么不好好照顾阿恒呢?以后还是让罗妈在房里伺候着!”
苏彩云低眉顺眼道:“是!老爷!”
“没那本事,就不要逞强嘛!”连正身边一个年轻女人脆生生地说道。
女人有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一双长长的丹凤眼,皮肤白嫩,身材窈窕,配着一袭宝蓝绸衫,说不出的俏丽。
正是三房陆巧巧。
“巧巧,彩云是一番好意!”正妻于落英不悦地发话,“好了,大家吃饭吧。”
陆巧巧红菱小嘴一撅,无声地端起碗。
看着一桌子女人,连恒有些头痛。陆巧巧是一年前进的门,原先是云心楼的妓女,风流美艳,伶牙俐齿,时常帮衬着连正洽谈生意,渐渐地就有了感情。连正舍不下她,便为她赎了身,带回府做三房。
这个时代,公然允许男人三妻四妾,让天性不专的男人省却很多选择的痛苦。
家里三个女人,其实个个都是美女。
娘亲清秀端丽,一头乌丝般的秀发,一双秋水般的双瞳,当年不知迷倒多少家的公子,如今虽已32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仍很年轻美丽;二娘29岁,圆脸圆眼,身材丰腴,气质温婉,也别有一番韵致;三娘才22岁,更是年轻貌美了。
什么样的女人才可以留住男人的心?当这些外在条件都具备时,吸引父亲的是什么?
是——新鲜感吗?
美丽的意义
秋天的午后,天空明净,阳光和煦,景物越发清疏而爽朗,温暖的空气中带着浓烈的桂花香味,一切光景美到不可形容。
午饭后,难得在家的连正回书房休息,陆巧巧在房里做女红,于落英、苏彩云带着贴身侍女,连恒带着乳娘,一起在门口院子中散步消食。
女人们聚在一起时,最爱聊什么?
——老公、孩子、美容。
连家的女主子,老公却只有一个,孩子也只有一个,没法互相比较。于是,只能闲聊美容心得了。连带着她们的侍女们,都对美容问题超级敏感。
“姐姐,我的脸最近多了许多干纹,不知道怎么了?”苏彩云走了两步,就抚着脸,无比苦恼地问道。
“天气比较干燥的缘故吧,你要注意保养呢,否则生出真正的皱纹就惨了!”于落英笑。
罗妈道:“二夫人,你要多吃梨。秋季天干物燥的,吃梨生津止渴、润喉去燥,好着呢!”
于落英点头:“不错,梨有生津止渴,止咳化痰、清热降火、养血生肌的效用,家里好像已经没有了,罗妈你待会吩连管家去多买些回来。”顿了顿,她又道,“我倒想起有两道汤,很适合秋季养颜的!”
“什么汤啊?”苏彩云和连恒异口同声道。
“是县衙韩老爷的夫人传给我的。一道是冬瓜鸡汤,将冬瓜放入锅内加鸡汤,大火煮片刻,加入鸡肉、冬菇和其他配料再煮一会就成。还有一道是鸡丝汤,先将鸡脯肉切成丝,放入蛋清拌好,放入沸水中稍烫后取出放入汤碗内;再将火腿丝冬菇丝连同清汤倒入锅中,加盐、胡椒粉旺火烧至汤沸后,冲入装鸡丝的汤碗内即可。都不难的,今晚就叫厨房做。”
“谢姐姐!”苏彩云圆圆的眼睛笑成弯月。
“呵呵,食补比什么都好!不过呢,我也有个好法子,可以让娘亲和二娘变得更年轻、更水灵!”连恒看向娘亲的贴身侍女小杉,笑道,“小杉姐姐,你看你的皮肤,更干呢,待会拿你试验。”
“小姐,是什么好办法?”小杉很好奇。
“就是——做——面——膜!”连恒缓缓道,意料之中地听到女人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面膜?”
“是啊!做个蜂蜜鸡蛋面膜,很简单的。一个生鸡蛋,一小匙蜂蜜,加点面粉,混合后搅拌成膏状,敷在脸上入睡,第二天醒来用温水洗掉,保证又水又嫩!蜂蜜加苹果汁的面膜也不错,可以去皱纹,增强皮肤弹性。不过呢,做面膜前一定要把脸洗干净,还要放松心情,效果才会最好。”
“对了!还有个最简单的方法!” 罗妈补充发言,“去年小姐随口说的,我去试了试,很有效呢。把黄瓜切成薄薄的片,然后贴在脸上,一炷香后洗去,脸也会变得很水嫩! ”
“小丫头,哪里来这些新鲜点子!”于落英伸出纤纤玉手,爱怜地拍拍连恒的脸。
连恒顽皮地一笑:“梦里啊!梦里学的!”
“小姐,我怎么梦不到这些好玩的东西?”苏彩云的侍女小枫羡慕道。
“你听她胡诌呢!”于落英大笑。
一阵微风拂过,空气中甜蜜的幽香更浓了。
“娘,后园的桂花都开了,好香啊!我们去看看吧!”连恒深深吸了口气,提议道。
★★★
连家作为当地巨富,占地很大,房子有三进:第一进是积仁楼,一楼是一正一偏两间客厅以及餐厅,二楼是连正的超大书房藏冬阁;第二进是盈泽楼,楼下是花厅和客房。奇Qīsuu.сom书苏彩云和于落英都住在盈泽楼正楼二楼,一东一西,中间隔着厅房;第一进和第二进之间都有极大的庭院,两边是佣人房、厨房之类的地方;第三进是两座分开的小楼,一座是陆巧巧住的,和前面的盈泽楼是连通的,算是盈泽楼的附属楼,另一座独立的楼房是连恒的闺楼;第二进和第三进之间,也有庭院相隔,两边都是空的客房和几间储藏室。闺楼后有一个私家花园,种植着落叶灌木、一片桂花树和四季花卉,花园中间,是假山水池。
穿过三进宅院,女人们悠悠逛到后面的花园。
数株桂花开了满树金黄细小的花儿,点缀着红叶娇艳的季节。更有那浓郁的芳香,袭人心怀,沁人肺腑,芳香中带有一丝甜意,使人久闻不厌。
连恒走在最前面,刚进园子,她就后悔这个超无聊的提议了。
“娘,我们回去吧!”她急急转身,压低声音说道。
于落英挑起秀丽的眉,探首往园中望去。
桂花树后,假山旁,立着本应在书房休息的连正。
他的身侧,是巧笑倩兮的陆巧巧。
于落英微蹙眉,挥手令其他人退下。苏彩云似乎已经看见了那幕郎情妾意图,白着脸转身离去。
树光花影里,陆巧巧拿出条金绿色丝绦,给连正扎起来:“老爷,这是巧巧做的,你喜欢么?我今天不该嘴快,惹二姐生气了!她照顾阿恒睡觉,也是好意……其实,你知道的,我是直肠子……以后我会更加注意的……”
连正握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拉入怀中,爱怜道:“巧巧,我都了解的!你也不要太委屈自己!”
巧巧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柔声道:“老爷,有你这话,巧巧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于落英见之伤心,霍然转身离去。
“娘,其实,男人都这样。你还不知道么?保持美丽和愉快,最最重要。”连恒拉住她的衣袖,跟上去低低安慰。
于落英挤出笑容,颤声道:“美丽?美丽又有什么用?这么多年,我那么注重自己的容貌,又有什么用呢?他,还会在意吗?”
“娘,美丽是为自己!女人,自己首先要对自己好!”连恒同情地看着娘亲,心中恻然。这个道理,她也懂得不久。她也是——大梦初醒。
“阿恒,你说话总像个小大人。没什么的,”于落英摇摇头,微笑着拍拍连恒的肩膀,“娘没事。早就——习惯了。”
是的,习惯。自己的爱人身旁,早就有了别的女人,已经,不是第一个了。不习惯,又如何?
可是,心为什么还是会痛?
因为,总是傻傻地相信,他的心里,仍是有她;他的心里,她是最重。她压抑住酸楚,往偏厅走去。
其实,伤心的,又何止她于落英一个?
偏厅里,苏彩云怔怔地拿着个绣花绷子,却不知银针已经刺入手中。一滴殷红的血,缓缓地渗出。
连恒凄然地看着两个女人,默然无语。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女人的伤心,皆源自男人!
这世上,还有忠贞不渝的男人吗?
★★★
晚上,连正吃过晚饭,就微笑着看向妩媚的陆巧巧。
他,根本没注意到,正妻于落英故作平静大度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起伏的心语;他,根本没注意到,二房苏彩云状若温和愉悦的眸子里,夹杂着怎样落寞的情绪。
晚餐气氛略显沉闷,连恒已经早早离席。此刻,她隔着餐厅的花架,无声观察着父亲和三娘。
按理,两人认识也几年了,进门朝夕相处也有一年,怎么还是这般“你侬我侬”的?同样是女人,三房似乎独具魅力呢!
陆巧巧放下碗,盈盈起身,到门口唤道:“玉钟!今个老爷歇在夫人屋里,你去准备一下!”
“是!三夫人!”一个身材娇小的黄衣婢女应声而去。
玉钟,是连正生意场上的朋友前几日刚送给他的婢女,因为各房都有使唤丫头,眉清目秀、手脚麻利的玉钟就留在连正身边伺候起居,顺带随连管家的老婆王氏做些针线裁剪活计。
于落英略带诧异地看了陆巧巧一眼,然后优雅地低头喝茶。
“巧巧,你……”连正对陆巧巧的安排有些不满。中午,她的柔美,她的可爱,弄得他心旌摇荡,满腔的激情就等着夜幕的降临呢!
“老爷,连续三日你都在我房里,巧巧已是惶恐。下面几天,你应该好好陪陪两位姐姐啊!雨露均分,家和为重。不要为巧巧,坏了家里的规矩,让老爷声誉受损。”陆巧巧垂首以极低的声音回道。
连正面露感动,他叹口气,也低声道:“你总是这么懂事!叫我如何不惦念着你!以后可别再赶我啦!”
他抬头,朗声对于落英道:“落英,我去书房理一笔账,晚上到你房里。”说完,起身上楼了。
这边于落英、苏彩云也起身行礼退场。
见人都走了,陆巧巧的侍女小桥问道:“三夫人,我瞧老爷今天还想去你房里,你怎么把老爷往外赶呢?”
“男人的心,是最奇妙的啊!你爱他,却不能时刻离他很近!让他捉摸不透,才能真正吸引他的心。小桥你可得跟我好生学习呢!”陆巧巧笑着往后面楼中走。
连恒立在花架后,对陆巧巧的言论佩服不已。
的确,很有道理呢!
女人善变的是脸,男人善变的是心。要保持新鲜感,就得保持距离,欲擒故纵。
这个陆巧巧,没有读过书,却在云心楼读懂了男人这部难解的书。她和父亲在一起的分寸感,确实把握得很到位。时嗔时喜,时远时近,时而热情,时而冷淡,有时活泼,有时柔弱,有时任性,有时懂事,吸引得父亲的目光,永远追随着这位妾室。
娘亲和二娘,嗯,还有自己,真得向三娘好好学习才是!
字母形耳坠
水很香,很粘腻。
一闻,就知道,是混合着刨花油和蜜蜡的水。
大清早,于落英刚出楼下厅门,就遭遇了这么一盆香气扑鼻的水。
“玉钟!你要死了?怎么在这里洗头发?”管家婆王嫂连忙出场把玉钟揪过来。
“夫人!玉钟不是有心的!”披着一头湿漉漉秀发的玉钟,惊惶地跪下,“玉钟今天起早了,想到老爷在夫人房里还要睡会子,就想抓紧时间洗头发,又怕老爷醒了听不见,就把盆端到屋子门口……刚才泼水的时候,不知道夫人正好出来……”
“你,倒是伶牙俐齿。”于落英垂目看着自己湿透的裙子,压住怒气静静道,“洗头的东西,也是不同凡响……”
“夫人明鉴,蜜蜡是老爷随手赏了奴婢的!”玉钟更加紧张。
“不错。是我给玉钟的。也不是什么大了不得的物事。”身后,传来连正慵懒的声音。
于落英回眸,看到那个英挺的男人挑着眉,斜倚在门边。
“老爷,你起来了?”
“是啊,你们这么大声,能不起来么?”他轻笑,对玉钟道,“看你这丫头狼狈的样子!给夫人赔个不是,下去吧!”
“谢老爷!”玉钟飞快地瞥了连正一眼,娇声道谢,然后哀声道,“夫人,都是奴婢不对!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于落英心头蓦然涌上一阵不悦。这丫头,也快二十岁了,看那身形,在以前的人家是开过苞的。来连家这些日子,在几位夫人面前,算是文静本分,但只要一见着老爷,腰肢顿时扭成水蛇,两腮迅速泛起桃花,眼睛顷刻盈满秋水(也许,是春水?),总之透着古怪。但此刻。她一副乖巧可怜的样子,也挑不出什么错,于落英只得淡淡道:
“罢了,再有下次,决不饶你!还有,蜜蜡是护发的,加到水里真是暴殄天物!以后别糟蹋了,下去吧!”
★★★
这真是一个多事的上午。
换好衣服到餐厅,于落英听小枫来禀报:二夫人病了,不能一起吃饭。
于落英和苏彩云多年来本就没有什么矛盾,自陆巧巧进门后,更是前嫌尽释,亲如姐妹。于是忙令王嫂吩咐厨房煮些清粥送去。然后又陪连正吃早饭。
连正同志偏偏喜欢热闹,叫人去传连恒和陆巧巧一起来吃。于落英只好饿着肚子陪着等,等了好半天才把两个人等来。
好不容易一家子吃完早饭,把连正送出门工作,于落英还得循例听王嫂作每日家用汇报和菜谱安排。
忙完这一切,她长长舒了口气。
“要做个贤淑懂事又能干的当家主母,真不容易。”连恒悠悠叹。
“你也不小啦,过两年,还不得到人家做主母么?”于落英宠爱地看着她。
是哦,娘亲十六岁都嫁给父亲了!天哪,难道在古代,还得再和一个男人周旋么?
“可以不嫁人么?”连恒脱口而出。前世的婚姻,是一场噩梦。这梦每晚都在提醒她,男人是多么可恶!
“当然不行!”于落英却从没有过的坚决。
“可是……”
“没有可是!女儿家,就是要……”还没等于落英打开《女则》《女诫》的话匣子,就看到乳娘罗妈挪动着肥硕的身躯气喘吁吁地跑来。
“夫、夫人,我看见三、三夫人……收拾了包东西,鬼鬼祟祟溜出府了!”
因为她生得肥胖,一跑起来,说话就上气不接下气。
“……当真?”于落英蹙起柳眉。
“千真万确!她出门的时候,还前后左右张望了一番呢!好像就怕有人发现的样子!”罗妈不迭点头。
“她出身云心楼,在这里也没个亲人,跑出去干什么呢?还收拾东西……”于落英低头思索。
“难道……哎呀,奴婢不敢瞎猜!夫人啊,您多留神吧!”罗妈欲言又止。
于落英抚着手上的猫眼石戒指,久久不语。
难道,三女共事一夫,不能满足陆巧巧?她昨晚不争宠的大度,难道是因为心中有了其他人?虽然她巴不得家里没有陆巧巧,但如果,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她这个当家主母也难辞其咎呢!
念及此,于落英心中一紧。
“那……奴婢先下去了……”罗妈小心察看夫人阴晴不定的脸,准备抬脚开溜。
“慢着!”于落英抬手,“没影子的事,切莫乱说,不仅惹老爷不喜,也影响连家的声誉!去吧!”
“夫人放心,奴婢懂的。”
“娘,你别瞎想,三娘和爹那么浓情蜜意……不会的!”连恒察言观色,劝慰道。
“浓情蜜意……”于落英凄然一笑,“是啊,不能太小人之心了。唉,总之多加留心就是。”
她有些烦闷的走出屋子。
外面晴朗的天空,竟然暗了下来。
★★★
“你嗔我时,瞧着你,只当做呵呵笑;
你打我时,受着你,只当做把情调;
你骂我时,听着你,只当把心肝来叫……”
午饭前,陆巧巧哼着小曲施施然回来了。
谁说现代女子一定比古代女子厉害?一定比古代女子潇洒?一定比古代女子聪明?不说武则天,不说鱼玄机,不说李清照,单说这陆巧巧,连恒觉得,比那前生的仲青蓝强多了,那意态悠然、风情万种的样子,确实迷人。
当然,很多封建女子,对陆巧巧这类女人不待见就是了。
一进门,陆巧巧就见到了乌云罩顶、一脸肃然的于落英。
“三夫人是从哪里回来?”
她笑着请了安,道:“出去看一个故人,并没什么大事。”
于落英见她一脸坦率,不由有些相信,又道:“刚才你唱的小曲,在府里并不合适吧?”
陆巧巧道:“姐姐,这曲子其实很好听啊!再说我也没在外面唱。”
“你有没有在外面唱,我并不清楚!这原本就是你的长项!”于落英冷冷道。
“是!”陆巧巧被踩到痛脚,也有些不高兴,忍不住硬邦邦道:“我是青楼出身,我是擅长唱曲,那又怎样呢?老爷喜欢就行!”说着又挑衅似的娇声唱道:
“爱你骂我的声音儿好,爱你打我的手势儿娇……”
“你!放肆!”于落英杏眼一瞪,脸上浮现愤怒的晕红。
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连恒正准备劝阻,却见玉钟梳着一个很漂亮的发式过来禀报:“夫人,新裁的衣服好了,要拿过来试试吗?”
于落英不愉道:“饭后再看!”
玉钟刚准备告退,连恒叫住她:“来,让我瞧瞧你那发式,很好看呢!哪学来的?”
“回小姐,玉钟自己梳的。”玉钟款款过来。
连恒凑近她的头仔细看了看,笑道:“玉钟还很有心思嘛!咦——”
玉钟的耳坠,远看以为是个普通的圆环,近看,竟然是一个字母形的图案,却并不是英文字母。
“怎么了,小姐?”玉钟不解。
“没什么。”连恒眨眨眼,笑,“对了,你说你以前的老爷是做什么生意的?”
“回小姐,是在邻县卖布的。”
“哦,你下去吧!”连恒挥挥手。
那个字母,是Ω,奥米伽,希腊字母表里,最后一个字母。奇怪的是,玉钟她怎么会有这在明代及其罕见的耳坠?
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感觉。她一向有很灵的直觉,但愿,这一次——是错的。饭后,一定要私下问清楚。
那两位连夫人,却并没注意到那特别的耳坠,而是存着另一番心思。
看着娇俏的玉钟柳腰轻摆地退下,于落英冷然道:“妹妹,你自己注意自己的言行吧,我该提醒的也提醒了。说不准,不久之后,又见新人笑!”
陆巧巧“扑哧”一乐:“姐姐你是说玉钟?真是杞人忧天!老爷怎么可能看上她呢?姐姐你担心太多了!”
说话间,远远听到玉钟在门房和小厮吉祥打情骂俏的喧哗声。
陆巧巧拍手大笑:“玉钟这妮子,也就这么点出息!姐姐你也太不自信了!”
于落英讥诮道:“我当然没你那些手段,没办法自信!”说罢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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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堆,是非多。一点不错。
中午,连恒随二房的丫头小枫送饭到苏彩云房中,正看见苏彩云激动地指着玉钟鼻子大声斥骂。
“二娘!生病了可不能动气!”连恒急忙上前劝阻。这玉钟,究竟怎么了?二娘一向和善,很少骂下人的。
苏彩云脸色苍白,两颊潮红,指着地上一件衣服道:
“这贱婢!骨头没有二两重!叫她把这袖子改短些,偏不听!还顶撞我!笑话我!不要以为在老爷书房伺候,就能做通房丫头了!做梦吧!老爷怎么会看得上你?”
连恒忍不住皱眉,生气地斥道:“玉钟,谁给你胆子敢冲撞二夫人?这还正病着,明天病若不好,唯你是问!还不快照要求去改!”玉钟脸色通红,诺诺而退。
突然想起问耳坠的事,连恒追出去,叫住玉钟,却赫然发现——
那对字母形耳坠,已不见了!
“咦?刚看你戴的那耳坠,很是别致,怎么下下来了?原来是谁给你的?”
玉钟怯怯抬头,小声禀道:“回小姐,那耳坠是我以前捡的,刚才到井边打水,不留神掉到井里了!”
“是吗?” 连恒狐疑地看着她。怎么这么巧?
“就是这样的,小姐。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我去给二夫人改衣服了!”玉钟低声说道,然后屈膝告退。
三房的情人
一长节鲜嫩的玉色的藕,飘入连恒的梦中。
“上节课,我们学习了补中益气、健脾养心的藕节黄芪猪肉汤,今天我们来学习粉蒸莲藕。”一个带着白色高帽的厨师,举着节嫩藕站到讲台上。
这是烹饪学校面向社会开的一个烹饪班。下面的学生,都是中青年女子,每个学生面前都是一张案板,一堆食材,一套工具,旁边一个灶台。
美丽的仲青蓝跟着老师的步骤,把洗净的莲藕,刮去外皮,用刀面拍碎,再切成块状;卤猪肉切成小丁,将藕、肉拌合,同盛入盘,然后加入备好了的生米粉、精盐、姜末、葱花、胡椒粉、油拌匀,倒在蒸笼中,旺火沸水锅蒸。
“好,半小时到了,出锅,倒入盘子里,将酱油、醋、芝麻油调成味汁,淋入藕内就行。这道菜,爽口又鲜香,润燥又滋补,最适合秋季食用。”白高帽厨师陶醉在自己的作品中。
“嗯,好吃!很好吃!”青蓝尝了一口自己的同步作业,同样很满意。
“小姐,小姐,什么东西好吃啊?”
“粉蒸莲藕啊。”
“好,罗妈这就去跟厨房说。”
“罗妈???”
连恒一惊,蓦然醒来。
天已大亮了,阳光刺目。她揉揉眼睛,看到住在外间的罗妈站在床畔。
“呃,不必了……做梦而已。”她有些尴尬,“我起来了,帮我编辫子吧!”
看着镜中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勉强还算可爱的少女,她再次默默提醒自己:连恒,你现在叫做“连恒”!你是没有那个傻瓜仲青蓝一半美丽的“连恒”!
想到前生,自己竟傻到专门为那个和她一起死去的男人学做菜,真是满腹郁闷。
那可恶的男人,叫什么?究竟是怎么骗到她的?
★★★
这天早饭后,大家发现陆巧巧又不见了。
“什么?又不在房里?到哪去了?”于落英很是不满,“小桥不是在家吗?”
“奴婢真的不知夫人的去向。”被传进来的小桥一头雾水。
“算了,小桥你先做活计去吧!”苏彩云撑着额头叹气道,“妹妹也是的,出门应该和姐姐说一声嘛!”。
于落英蹙起秀眉,沉吟道:“是得——和她谈谈了,毕竟现在是连家的三夫人,不比以前在云心楼里,怎么着——也得顾及着些家声。”
“奴婢……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说?”玉钟上前,一脸卑躬。自从和于落英玩过泼水游戏后,玉钟一直想讨好这位当家主母,言行举止皆很谨慎。
连恒素来最烦“不知当不当说”这句,你若觉得不当说就闭嘴,觉得该说就直接禀报嘛!不知怎的,她近日对玉钟的印象很糟。
于落英面无表情:“有话就说。”
玉钟哀恳地望着她,低声道:“只能和夫人一人说!”
于落英挥手让婢女们都退下,道:“二夫人和小姐在场无妨。”
玉钟挨近于落英,悄声报告:“刚才,我看三夫人有点紧张地往外走,我就跟到门口,听她跟车夫说,是到县衙后的永安巷去。”
“永安巷?可是当真?”于落英的眉,锁得更紧。
“玉钟亲耳听见的,可以发誓!”玉钟急急道。
“永安巷?那里不是县衙捕快住聚居的地方吗?”苏彩云奇道。
“捕快?”连恒也觉得奇怪。
“三房去那里干什么?”于落英十分不解。
“夫人,要不要叫辆车去看看?”玉钟小心翼翼地提议。
于落英陷入沉思,不置可否。她垂首看着茶盅里的茶叶,淡淡道:“玉钟,你先下去忙你的吧!”
“姐姐,依我看,的确是要去看个究竟呢!那个地方,可是男人堆!”待玉钟躬身退下,苏彩云沉思片刻,缓缓道。
于落英有些犹豫:“这么抛头露面地跑去,被老爷知道……不大好吧?”
“娘,还是不要去吧。我不信三娘会……”看人由眼入心,陆巧巧虽然有时风情有时任性,但一双漆黑的眸子,给连恒的感觉是坦率无伪的。
“可是,若妹妹她真的乱来,姐姐你知道了不管,罪责就大了呀!”苏彩云有些担忧。
“这样吧……我们雇辆车,坐在车里,到了之后,只叫罗妈下去打探。”
“娘,我也一起去吧!”连恒担心于落英一时激动控制不住,做出不合宜的事来。这位明代的娘亲大人,并不是什么太有城府的人。
★★★
永安巷。
一条并不算长的古巷。
因为是白天,捕快们都工作去了,巷子里很冷清。一幢幢黑白两色、砖木结构的徽州风格宅院无声伫立在巷子两边。
许是年代久远,房宇的白墙大多已成灰黄色,显出沉重沧桑的感觉。
马车在一户半开着门的古旧院落前停下。
“夫人,整条巷子,好像就这家门开着,待奴婢下去问问。”罗妈说着下了车。
没隔3秒钟,她又回到马车上。难为她那么胖大的身子,行动倒敏捷得很。
“嘘!”她伸出肥硕的手指,放在厚厚的唇边,“夫人您快看窗子外边!”
那家半开的院门,已经彻底打开。
一前一后,出来了一女一男。
那穿着金桂色长裙、拎着个包裹的俏丽女子,可不正是连三夫人陆巧巧?
那跟随其后出来的男人,一袭青衫,衣袂翩然,显得身材修长挺拔,怎奈背对着马车,看不清面容。
“她!果然!”于落英压低声音愤愤道,“我得下去问清楚!”
“娘,等会,再看看!”连恒急忙拉住她。
“唉,你为什么……总是这般坚决地拒绝我的东西呢?”陆巧巧叹息一声,柔声问道。
苏彩云把眼睛瞪得溜圆:“天!她还倒贴男人?”
于落英气得脸色铁青,兀自不语。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能要!再说,我有俸银的!”男人的态度,温柔而坚定。
“唉!”陆巧巧仿佛要落泪了,“我知道,你是嫌弃我的东西。我……”
男人缓缓转身,现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目俊秀的年轻面庞,大约十九、二十岁的年纪,淡淡的秋阳照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镶上一圈柔和的光边,整个人给人感觉很俊逸、很儒雅、很温厚。
“倒是个好模好样的!”罗妈小声嘀咕。
的确,男人虽不黑,但绝不是小白脸,也没有长一双目光淫邪的桃花眼,实在不太像连恒想象中的“奸夫”形象。
但是,谁规定,奸夫一定要长得像西门庆先生?
“我当然不是嫌弃……这世上,让我唯一挂念的人,只有你了!”男人垂下黑黑的眼眸,沉声道。
“真是郎情妾意啊!”苏彩云甚至有些羡慕了。当家主母于落英同志却已气得乌云罩顶,手指发抖。
男人顿了顿,柔声道:“我的伤也不妨事了,你以后,尽量别来了。这里人杂,被人看到不好!”
“三郎……”陆巧巧靠近一步,哀哀地抓住男人的衣袖。
“罗妈,下去把三夫人拖上来!”于落英终于下了追杀令。
“是!”
★★★
胳膊蓦然被一双胖胖的大手抓住,陆巧巧惊愕地回首,看见一脸肃然的罗妈。
“原来,那是你们的车?”陆巧巧有些色变。
那被唤作“三郎”的男人,皱起剑眉,喝道:“放下她!”
“三郎,是连家的人,估计车上是夫人!”
“您是连夫人的人?不知怎么称呼?”三郎退后一步,向罗妈抱了抱拳,态度十分有礼。
“她是连家的乳母罗妈。”陆巧巧忙说道。
“不错!”罗妈点头,“你们拉拉扯扯的,夫人都看到了!三夫人,请跟我上车吧!”
“罗妈,您和连夫人想必是误会了!”三郎态度沉稳,不卑不亢地说道。
“误会?光天化日,男女私会,辱没门风,难道还要我去报官吗?”于落英下车冷冷道。
三郎心中了然,对于落英躬身作了个揖,然后朗声道:“在下是本县捕快狄纭,见过连夫人!确实,是一场误会!”
“我们亲眼所见,哪里是误会了?”苏彩云也下车助威。
“宝剑有双锋,世事莫不如是。每一件事,你所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太过相信自己眼睛的人,往往会犯下更大的错误。wωw奇Qisuu書com网”狄纭负着手淡淡道。
“两位姐姐!三郎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的姨侄儿!”陆巧巧跺着脚,着急地喊。
……
★★★
附:狄纭与危栏在本章完结后的对话:
狄纭(仰望苍天,欲哭无泪状):为什么?为什么?!
危栏(不解地):狄捕快,你怎么了?
狄纭(缓缓低下头来,无限哀伤):不是说好让我做男主么?为虾米安排我这样凄凉的出场?
危栏(万分无辜地):凄凉吗?轮廓分明、眉目俊秀、俊逸、儒雅、温厚……能想到的赞美全部送给你了啊!
狄纭(仰天长叹):唉!我承认!可是……你这章的破烂标题……太引人误会了,太影响我的光辉形象了!想我狄纭,光明磊落,一身正气,为虾米你偏偏要让人误会我是奸夫?还是我嫡亲姨母的奸夫??
危栏(冷汗涔涔):不好意思……小说……都是……一波三折的……(脚底抹油,撤!)
危机的端倪
“什么?他是你的姨侄儿?你不是说在这里是孤身一人吗?”于落英显然不太相信。
狄纭从容地凝望着于落英,缓缓道:“此事千真万确,还请夫人明鉴!”
他有一双澄澈温和的眸子,给人以稳重、磊落的感觉,让连恒油然生出一种信任感。
“娘,既然是一场误会,我们就和三娘一起回去吧!”她轻轻走过来,挽住陆巧巧的胳膊,“三娘,狄捕快是您的亲侄儿,以后您大可正常去看望他。我们先回去吧!”
狄纭的眼中闪过一抹感动之色,他深深看她一眼,对她抱拳道:“多谢连小姐信任!姨母说小姐平素对她也多有关照,狄纭感激不尽!”
连恒微笑:“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好了,阿恒!我们先回去吧!”于落英轻轻拉起连恒的衣袖,转身上车。
★★★
“我老家并不在这里。三岁的时候,家里实在太穷,爹就把姐姐卖给附近庄子上的有钱人家做小。七岁那年,一场洪水冲毁了家乡,爹娘都去了……我虽然得救,但被无良的牙婆(注:旧时的女人口贩子)辗转卖到了云心楼,从此和姐姐失去了音信。哪知道,姐姐在洪水中也和她的夫君失去了联系,多年来一直是一个人带着三郎。”
“那你们后来怎么相遇的?”
“去年三郎到县衙当差,她跟了过来住。那时我还没进连家。一天,姐姐偶然在街上见到我,她觉得和我娘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就到云心楼打听我的来历。怎料还没打听清楚,她就染了急病去世了。我侄儿料理了她的后事,抽出时间查访当年的线索,最后确定了我的身份,终于和我联系上了。”
“你去见姨侄儿,那么鬼鬼祟祟干什么?”于落英不解。
“因为……我私拿了家里的东西啊!违反了家规,我怕老爷和大姐骂。”陆巧巧有些脸红,“不过,三郎都不肯要……”
“家里的东西,都是老爷的,连你,也包含在内!”于落英正色道,“私拿家中的财物确实不对,但狄捕快既然没收,也就算了!以后——不可以了!”
“是!巧巧明白!”陆巧巧乖巧地回道。
坐在一旁的连恒轻吁一口气。
平日,三房虽得父亲欢心,但从未不择手段、蓄意争宠,连恒对她还是有好感的。三妻四妾的局面,都是男人造成的,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呢?
★★★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接下来,连家不仅过了几天太平的日子,而且,连大小姐也破天荒地没有在梦中与往事相会,每天一觉睡到自然醒,实属难得。
对连正来说,还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让他无比欣喜——陆巧巧怀孕了!
听了大夫的诊断汇报,连正激动得手舞足蹈:“相士说我命中无子,所以这一胎,也不见得是男孩!但是,就是多个女儿也是好的!”
“相士之话也不见得全准!即使是真,老爷多年来行事仁义,积德无数,也定能破了那命数!”管家婆王嫂在旁说道。
“但愿承你吉言!喏,这银子赏你!”连正笑哈哈地摸出块碎银扔给了王嫂,乐得王嫂眉开眼笑。
家业这么大,孩子却只有一个,确实是连正多年来的憾事。
“巧巧,明日,我要亲自到寺里放生池放生!”连正握住陆巧巧的手,柔声道。接着又回头吩咐身后的于落英,“落英,你有孕育孩子的经验,巧巧的身子就交给你了!”
于落英一怔,继而贤淑地应允:“谢老爷信任!我定会更加注意妹妹的饮食起居!”
“好!”连正点头大笑。
★★★
福兮,祸之所伏?
难得不做梦的夜晚,连恒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惊醒。
“啊——”
紧接着,又是一声:
“啊——痛——啊——!”
尖利的叫声从前面的楼里传来,像是——陆巧巧。
很快,家里响起一片嘈杂声。
连恒急急穿好衣服,对在外间睡着的罗妈道:“出事了!我出去看看!”
罗妈赶紧起身:“小姐,多披件衣服!”
屋外,被黑暗的夜色笼罩着。
墨蓝的天空深邃得可怖,几颗惨淡的的星子在这暗夜的怀抱中忽明忽灭,闪着诡异的光。
连恒急急跑到楼上,看到陆巧巧房门口已经聚满了人,于落英和连正也到了。
“见红了!”王嫂手忙脚乱地查看道。
“快!快请刘太医啊!”连正急得跺脚。
“老爷,已经叫吉祥去请了!”连管家在屋外禀报道。
侍女小桥抽泣道:“三夫人一个时辰前就说肚子痛,我说请大夫,三夫人说忍一忍可能就没事了!后来就有血留出来了!这可怎么办呢?”
“别急,刘太医家距离咱们不到半里,很快就到了!”连恒劝慰道。
说曹操,曹操到。告老还乡的刘太医背着药箱子走上楼来。这白胡子老头和连正是忘年交,相当于连家的家庭医生。
搭脉后,老头取出一丸朱砂色的药,命小桥喂下去,又写下张长长的方子,递给连正:“连老弟,这丸药下去,三夫人腹中的孩子应该不妨事了!明日照这方子去抓药,有固胎之效。”
连正忙不迭地谢过。
“连老弟莫先道谢,敢问三夫人晚上可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老头沉声道。
连正一凛:“小桥,你说!”
“没什么异样啊”小桥挠头道,“晚上吃的清蒸鱼肉丸子,炒菜心,火腿汤,睡前喝了半盅玉米粥……”
“那鱼肉丸子和火腿汤还有剩的吗,可以拿来给我看看吗?”老头问。王嫂连忙到厨房去。
“老夫列张孕妇禁忌食物的单子,以后要加倍注意。螃蟹、甲鱼千万不能碰!”
“甲鱼那不是大补的吗?”苏彩云不解道。
“ 二夫人有所不知,甲鱼虽然具有滋阴益肾的功效,但是性味咸寒,有着较强的通血络、散瘀块作用,因而有一定堕胎之弊,尤其是鳖甲的堕胎之力比鳖肉更强;螃蟹它味道鲜美,但其性寒凉,有活血祛瘀之功,故对孕妇不利,尤其是蟹爪,有明显的堕胎作用!”
正说着,厨房的尤妈和杂使丫头小葛捧着一个罐子过来:“这是三夫人吃的火腿汤,其他的剩菜都倒了。”
老头验示一番,又尝了一口,道:“这不是火腿汤,就是甲鱼汤,里面还有少量的茴香、大黄。常人喝了无碍,但三夫人体质本来就弱,再加上刚怀上身孕,所以导致见红。”
尤妈和小葛立刻跪倒在地,抖如筛糠:“老爷!我们可没有做啊!”
“厨房就你们在,不是你们胡来,又会是谁?”连正大怒。
“夫人今天也去过厨房呀!”玉钟立刻插嘴道,说完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吓得赶紧捂住嘴。
于落英气得柳眉倒竖:“玉钟,你胡说什么!”
玉钟“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夫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该说出来!”
这简直是越描越黑。连正霍然抬头,愤怒地逼视着于落英:“说!你去没去过?你做了什么?”
于落英抿着唇也怒视着他,冷冷道:“是,我是去过厨房,我去嘱咐尤妈要精心做好妹妹的三餐!这有错吗?你竟然怀疑我?!”
“爹!你太过分了!娘是怎样的人难道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连恒也有些生气,“再说,你把三娘托付给娘亲,出了事她也要担责任的,退一万步,就是娘有不善之心,又怎会做出这样明摆着于己不利的事情!”
玉钟道:“那,那,我可能看错了。”
于落英冷笑道:“你怎么会看错?!我不是说了,我去过厨房,但我什么也没做过!”
尤妈和小葛也一个劲地磕头:“老爷!奴婢没有做过!奴婢没有做过!”
“明日报官!”于落英咬牙道,“唯有这样才能查明真相,还我清白!”
“报官?”连正蹙眉。
真相的面纱
一夜无眠。
早晨,除了两个仆佣小心翼翼地在煎药,其他人俱窝在各自房中,不敢乱动。连家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连恒憋闷得慌,一个人走到门口的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
秋风飒飒,满院子飘飞着金黄色的蝴蝶。
“小蝴蝶,你是在为谁翩翩起舞呢?”连恒轻轻捉住一只小黄蝶,喟叹道,“一夜间,这家里,一花一草一人一木,都没有生机了。”
“即使是为了这隙地里的小雏菊,蝴蝶也依然会飞舞下去。”背后传来温雅的男声。
连恒转身,见到轩昂俊逸的青色身影,不由讶然:“狄捕快,你怎么来了?”
狄纭抱了抱拳:“见过连小姐!大清早,连夫人就派府上的管家来击鼓报官。昨夜的事,我都知道了!因为受害人是我的姨母,大人就派我和云师兄来调查。”
他回首朝门外喊道:“云师兄!快进来吧!”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施施然从门外踱进来。
一身青衣服裹住他颀长的身躯, 外罩红布背甲,典型的捕快制服;一头黑发没有按规矩束起,只随意地用一根黑缎系着;白玉般的脸上浮现着玩世不恭的神态,一双挑起的剑眉不羁地凸显出他英俊的轮廓,那双长长的眼睛,更增添他邪魅的俊俏。
此刻,他手指上正滴溜溜转着一样物件,仔细一看,竟是那种捕快必须统一戴的小圆帽子。
狄纭长得已算英挺出色,和这男人一比,却被他独特的气质掩去了光辉。
“这是我师兄云紫星,这是连小姐!”狄纭简单介绍道。
“连恒?久仰大名。”云紫星眯着眼打量她。
连恒愕然。自小长在闺中,不算有名吧?
“连家万贯家财的唯一继承人嘛!这方圆百里谁人不知?”云紫星笑着解释道,继而又尖锐地加上一句,“不过,现在连老爷又有了孩子,连恒小姐可就不是那个‘唯一’了!哈哈!”
这男人大笑着径自往正厅走去。
什么意思?
“他,连我也怀疑吗?”连恒不悦地望着他的背影,郁闷地问狄纭。
“对于我们做捕快的来说,绝对不能凭感觉做判断该怀疑谁,任何人,都是有嫌疑的。”狄纭柔声道,“不过,这次,我却有很强烈的感觉,你与此事无关;你娘亲,也与此事无关。”
连恒心中一暖,灿然笑道:“谢谢狄捕快的信任!”
狄纭淡淡一笑:“也许,我并不是个好捕快。我们进去吧!”
★★★
云紫星云大捕快秉承“怀疑一切”的信念,把连家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客厅。
陆巧巧服了刘太医的灵药,已然无恙,只是气色比较差。连正坐在她身侧,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狄纭心下甚慰,给大家请了安,便立在云紫星身旁,开始执行公务。
“人心总是险恶,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可能陷害三夫人!包括三夫人自己!”
云紫星一语激起千层浪,客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不过呢,凡事得讲证据,大家莫吵,我自会进行调查。”他又神气活现地甩出一句话。
狄纭对云紫星道:“既然问题是出在食物,先从厨房的人问起吧。”
★★★
问了一圈,除了于落英和厨房里的两位之外,其他每个人从午饭后到晚饭这段时间,都有不在场证明。最终又回到原点。嫌疑最大的,仍是那三个人。
尤妈抹着眼泪道:“冤枉啊!老爷!我在连家做了那么多年,我、我天天就盼着老爷多子多孙,为什么要害老爷的孩子!”
小葛吓得面如土色:“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明明是火腿汤,怎么会变成有大黄的甲鱼汤呢?不关我事啊!”
于落英傲然道:“两位捕快大人,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你们怎么查吧!”
陆巧巧虚弱地说道:“老爷,姐姐是个方正的人,我相信她不会害我。你别为了我,伤了夫妻间的和气。”
连正感动地看她一眼,默然无语,只紧紧握住她的手。
苏彩云也道;“我相信姐姐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的!”
连正叹气道:“落英的为人,我是相信的。但尤妈和小葛也没有害我孩儿的理由。唉,既然夫人已经坚持报了官,就请两位捕快大人到厨房细细检查吧!”
狄纭的目光在尤妈和小葛脸上逡巡,半晌不语。
“走!去厨房看看!”云紫星一把拉走狄纭。
★★★
“两位捕快大人!连恒有几个疑问。”连恒追上去。
“小丫头不要妨碍我们办案!”云紫星撇嘴道。
连恒也不理他,径自对狄纭道:“我今早已到厨房察看过,厨房的垃圾里没有一星半点甲鱼的残骸,也没有大黄的踪影。显然,作案的人都处理干净了。可是,为什么偏偏留下剩下的汤呢?”
“你是说,作案者是故意留下剩汤的?”狄纭深深看着她。
“不错!”连恒点头,“就好像是故意让人知道:正是由于吃了这汤的因,才有了三娘差点落胎的果!如果,作案的是厨房的人,她自然会彻底清理干净所有的蛛丝马迹,不可能留下那剩下的汤!”
狄纭眼中闪过一抹欣赏:“确实如此!刚才我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尤妈和小葛,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连恒继续道:“这只有三种可能:一,是厨房人做的,留下破绽故意陷害我娘;但她们有什么动机?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有没有幕后主使?若有,谁又是主使者?二,不是厨房的人做的,所以她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罪证捧了出来!作案者有可能是我娘!可我娘是个外表严肃内心柔软的人,她没这么狠,退一步说,即使现在突然想不开起了恶念,她又怎会蠢到亲自到厨房做这事?而且还做不干净?与其这么费周折,不如找其他更便捷的方法。所以这第三种可能性是——既不是厨房做的,也不是我娘做的,作案者另有其人!此人在厨房的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进去做了手脚!然而,这似乎又不可能!因为尤妈和小葛说下午除了夫人来过,确实不见其他人。”
一口气讲完自己的疑惑,才发现到处探查的云紫星,已经停下动作,深深的凝视着她,长长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丫头,你几岁?”他低哑着声音问道。
“十五。”连恒静静看着她。
“真的,才十五吗?”云紫星蹙眉,嘟囔道,“小丫头家怎么想这么多?”
狄纭赞道:“连姑娘年纪虽小,但真是心细如发,聪慧过人。”
连恒恳切道:“所以我现在就怀疑第一种可能性最大,但疑点仍是很多!希望二位捕快明察秋毫,尽快查明真相!”
“丫头,放心吧!我云紫星还没有遇到查不出真相的案子!”云紫星弯下腰,亲昵地对连恒耳语道。
连恒退后一步道:“但愿如此!”
“师兄,别逗连姑娘了!我们赶紧再四处看看吧。”狄纭静静道。
云紫星邪魅地笑道:“你这家伙干嘛总这么正经?多有趣的丫头啊!”说着伸出长长的胳膊,想拍拍连恒的脸。
连恒赶紧又退后一步,彬彬有礼地说道:“不打扰二位,连恒告退!”
云紫星大笑:“怎么?害羞了?但愿这案子不是你做的,否则我还真不忍心抓你呢!”
连恒不再搭理他,自顾出了门。只听狄纭在身后道:
“师兄你别闹了,怎么可能是连姑娘呢?她是个好姑娘。我们还是把重点放在厨房那两人身上吧!”
连恒心中一热,加快步子往后面楼里跑去。
★★★
尤妈和小葛被隔离到一间空的客房里。因事出蹊跷,连家上下被通知所有人2日内不得出府。管家婆王嫂在特殊时期暂时担负起烧饭做菜的重任。
这天夜里,厨房女佣小葛割腕血尽而死。
阴谋的味道
关押小葛和尤妈的客房昨夜从外面上了锁。里面很大,有两张床,中间隔了一个雕花木屏风。因为长期无人居住,里面有很浓的樟脑的味道。
“原来,还有第四种可能。”云紫星看着桌上的一张纸,皱眉道。
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三夫人上次冗王(冤枉)我,我很(恨)她,想让她也伤心。你们别查了,与夫人、尤妈无关。被老爷知道,我还是死各(路)一条。”
“小葛一个粗使丫头,居然还会写遗书?”狄纭很是奇怪。
“小姐以前天天教的……家里的丫头……都会写几个简单的字。”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尤妈喃喃说道。
“你们小姐倒挺厉害嘛!这么看来,小葛她就是畏罪自杀了?”云紫星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狄纭蹙眉看着尤妈,冷声道:“尤妈,一个人死在离你五尺不到的地方,你夜里一点也不知道吗?”
尤妈吓得浑身发抖,低头颤声道:“不、不关我事啊!昨天夜里,不知怎么的,睡得特别……沉……可能白天受了惊吓……今早一、一醒来,就看见她、她死掉了!地上……全是血……就拼命地喊人来了……”
云紫星和狄纭对视一眼,忽然笑道:“不知道你姨母冤枉她什么事情,让她起了恶念?!”
★★★
“一个月前,小葛到我房里送过汤,后来我放在门口妆台上的一只翡翠手镯不见了。喏,就是这只手镯!”陆巧巧轻轻拉起衣袖,露出一截玉臂。
白皙的手腕上,一只翠绿通透的玉镯发着柔和的光,映衬得肌肤更加欺霜赛雪,美丽诱人。
“那天,除了小葛她,没有其他人来我房间。所以我就认定是她偷的,把她传来查问。小葛当然不承认了!我就训了她,她还是不承认,哭哭啼啼拼命说是冤枉她。后来姐姐们都劝我再找找。再后来,我真的在那个八仙桌的小抽屉里找到了……唉,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恨我!”
陆巧巧心中涌上哀伤,眼圈不由红了。
“其实,就算她暗算我,我也不会真的让她死的。毕竟我和孩子都安然无恙。”
“就算你不会,连老爷这么宠爱你,他自然会严惩小葛的。”云紫星斜倚在门边道。
狄纭担忧地看着她半晌,方叹气道:“唉,你多保重吧!家里人多,复杂得很,以后注意别再轻易得罪人。”
“三郎,我知道的。”陆巧巧也叹气,“只是那个手镯是连老爷第一次送我的定情之物,我当时发现不见了,自然着急。”
★★★
“各位,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从死者小葛的伤口来看,位置和形状根本不像是他人所伤。事情是很明显的!小葛怀恨三夫人,想伤害她,却没想到牵连到他人,而且事情闹大了报了官。她害怕被查出真相,连老爷会打死她,所以畏罪自杀了。”
云紫星云大捕快把连家上下召集到前楼客厅,将案件的始末作了交代。
“这件事就到此结束!我们回去会向韩大人禀报的!好,大家各忙各的去吧!”
连正一揖到地,诚恳道:“有劳云捕快!”又柔声对狄纭道:“我听巧巧说,你是她失散多年的侄儿。确实,长得有四、五分相似。你姨母她近日心绪不佳,你有空就多来看看她吧。”
“是!多谢连老爷!”狄纭沉声道。
陆巧巧闻言一怔,继而面露喜色。
在这个时代,纵然你再受宠,妾室也只是男人的私有物,她的家人是不被男方承认亲戚地位的。连正这么说,分明是把陆巧巧摆在极重要的地位。
是出自真心,还是母凭子贵?
不管如何,此刻的陆巧巧,感到了满心的喜悦。她微笑着凝望着连正英俊的面庞,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连正也温柔地凝视着她,眸光中涌动着蜜意浓清。
此刻,他和她,眼中只有彼此。
众人皆知趣地静静散去。
于落英抿着唇,也无声退出客厅。在遥远的曾经,他也和她有过这样深情地凝望,让她一度以为,这深情,可以绵延一生,一世。
如今,谁见幽人独往来?
飘渺孤鸿影。
★★★
“两位捕快大人请留步!”连恒急急追上往门口走的二人。
云紫星飘然转身,嬉皮笑脸道:“丫头,还有什么事么?难道——你抵挡不了我的无敌魅力,舍不得我走了么?”
连恒闻言差点晕倒,她无声叹口气,正色道:“二位捕快大人,你们真的就这样结案了?”
“怎么?你还想我再查下去?事情很简单嘛!”云紫星理了理额前的散发,摆出一个自以为很酷的造型。
狄纭柔声道:“连姑娘是否发现了什么疑点?”
“目前——我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疑点。”
“那不结了?”云紫星挑眉道。
“可是,往往看起来越是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的事情,越有破绽。”连恒很认真地看着他。
狄纭静静看着她,幽黑的眸子带着深思。过了片刻,点点头道:“不错!”
那目光中,竟有些钦佩。
“小丫头,懂得挺多啊!”云紫星衔着一枚草叶调侃,“可惜,有时候事情就很简单!回去绣花去吧!”
“师兄!也许,确实不能草率定案!我刚才在案发的房间,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狄纭挑起英挺的眉。
“那——你留在这再查查吧!正好可以好好了解你姨母的生活环境,也省得整天担心她!”云紫星转身往门外走,“我还约了云心楼的玲珑姑娘去游山呢!不奉陪啦!”
狄纭好笑地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
“如果事情还有可疑,那巧巧岂不危险?”连正闻言十分紧张,“这样吧,我和韩大人说,这段时间你就留在连府,一边查案,一边保护你姨母!这也是执行公务嘛!”
官商一家,连正和县太爷韩文清私交甚笃。
“如果能这样,是最好啦!”陆巧巧倒不害怕潜伏的危险,开心于可以和三郎朝夕相对。
狄纭点头道:“如果韩大人没有意见,自然很好。我先去案发的房间再查看查看。”
客房里,小葛的尸体已被人卷走。
狄纭在房间里一点一点地细细观察,忽然皱眉蹲到了窗下。
他拿出随身带的工具,小心翼翼地铲起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小纸袋。
“那是什么?”跟在他后面的连恒好奇道。
“回去请杵作大叔验过才知道。”
他到处验看,又弯腰捡起床下的几颗樟脑。
“这些,也带回去研究?”连恒更奇怪。
“是啊!一直隐隐觉得有点可疑。也许是我想多了。”他笑道,收好这些物品,他抬手擦拭额上的汗珠。
“用这个擦。”一双雪白柔嫩的小手伸过来,递给他一方素白的帕子。
“谢谢。”狄纭伸手接过,那丝滑的触感、淡淡的香气,让他的脸忽然有些红。
她蓦然一笑:“我想,你并没想多。也许,一切阴谋才刚刚开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啊,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呢!”
空气中,其实只有樟脑的味道。
狄纭的眼中,却浮起深深的忧虑。
“那,我得加快速度去查呢。我姨母那个人,其实很单纯的。她自小孤苦,好不容易有个归宿,只想安度余生。”他认真地说道。
连恒点点头:“我也觉得三娘是个城府不深的人。你放心,我会加倍留心,不会让她在家里受委屈的。”
“连姑娘,那就拜托你了!”狄纭向她抱拳,幽黑深邃的眸子写满恳切。
连恒郑重点头,感动于他的信任。
作为一个捕快,他是绝对有理由怀疑她的。例如:三娘的孩子会影响她的继承人身份;例如:她的娘亲和三娘是情敌。
但,他是那么真诚地,信任着她。就好像,她之于他,是一位认识了很久的至交好友。
暗处的黑手
雨是晶莹剔透的。
秋天的雨不大,温柔地落在池塘、房檐上,溅起涟漪微微、水花朵朵, “滴答”、 “沙沙”的声音,给这如诗如画的金秋配上一支动听的乐曲。
这独特的韵律,使连家的人暂时忘却了烦恼与忧愁,空气中充满温柔和静谧。
“一层秋雨一层凉。王嫂,天好了,我们就要准备做过冬的衣物了。”早饭后,于落英听取王嫂的日常家用汇报时提醒道。
“是,夫人!”王嫂恭敬地点头。
“库房里绸缎布匹和棉花什么的,还有不少吧?”
“回夫人,春天时进的那批绸缎和棉布,还有很多,足够今冬穿了。棉花是去年的,也剩下不少。”
于落英想了想,道:“给老爷和小姐做的冬衣,棉花得新买。其他人都不必。另外,我记得有一匹绛红色暗花的绸子,给几个丫头做外衣吧,不俗艳,又耐脏。王嫂,有匹桂圆黄的缎子,挺适合你和罗妈的,也剪了做新衣。”
王嫂感激道:“谢夫人关心!夫人您一向想得最是周到。”
“哪里周到啊,年年月月,无非就这些事吧。那就这样,你下去吧!”于落英温和地说道。
“是!”王嫂躬身退下。
“娘,每天操这么多心,累不累?”连恒走进来。
“怎么办呢?家里的事情,总得有人管。最近家里不顺,不仅人累,心也累。”于落英皱眉叹气。
连恒笑道:“娘,别长吁短叹的了!你看你,这几日皱纹都多两条了。待会到我房里试试我做的桔子面膜!”
“桔子也可以做面膜?你脑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真多呢!”于落英感叹。
“呵呵,桔子面膜很简单的!将新鲜桔子连皮捣烂,浸泡到酒里面,再加入一勺蜜糖,放置七天之后,就可以用了。涂在脸上,有润滑皮肤和去除皱纹的功效!妙不可言哦!”
“这么好用啊?待会叫彩云也一起来试试。”
“好啊!”
★★★
帮于落英和苏彩云敷上梦里学来的桔子抗皱面膜,连恒起身命小杉和小枫按照她教的手法给夫人们按摩。
她吁口气,缓缓走到窗前,伸出手去抚摸那清凉的雨滴。
自从夜里不再做关于前生的梦了,家里就开始被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着。似乎,冥冥中,有一双神秘的手,在推动她和连家的命运。这几天,真的感到自己的无比渺小,对未知的命运,根本无力抗衡。
她满腹忧虑,却不敢形于色,唯恐引起娘亲的担心、惊恐。这十多年,娘亲操持这个家,竭力做得周到公正,竭力做得体贴贤惠,真的不容易。
望着漫天细雨,她无声地叹口气,忽然发现——手里多了片银杏的叶子。扇形的叶片被雨洗得纯净美丽,像一只金绿色的蝴蝶忽然飞进掌心。
银杏树长在大门口的院子里,叶子怎么会飞越两幢楼房,飘到最后面的闺阁之地呢?
连恒探身往楼下望,正看到云紫星挺拔颀长的背影消失在前幢楼的厅门里。
是他,抛来的叶子吗?
今天,小葛已经死了三天了。因为出了这事,家里一个个都一副低眉敛目、蹑手蹑脚、谨小慎微的样子,看着都别扭。
昨天早上,父亲真的登门和韩大人说了,请狄纭驻扎在连府保护。韩大人收了父亲的礼物,爽气地买一送一,当场就把狄纭和云紫星都派了来。
可是,现在连家除了需要保镖,还更加需要一位福尔摩斯。这位云捕快,整天晃来荡去,不好好地去查案,飞片叶子逗女孩子算什么呢?
相较之云大帅哥,狄小帅哥就务实得多。
“连小姐,我已经把昨天搜集的的东西给了杵作大叔。杵作大叔说,窗下的粉末是一种奇异的东西,他也无法判断是什么,不过已经写了书信请他的师兄出山帮忙了。”昨天,狄纭一来就这么说。
“那要多久才有结果呢?”
“他师兄在陕西凤翔,这一来一去,最快也要半个月吧。”
她闻言心一沉。
未来半个月,又会发生什么呢?那不祥的预感如此强烈,未来的日子,绝对不会太平。
“多谢狄捕快!”她弯腰行礼道谢。毕竟,他很尽力了,她的谢意,发自肺腑,源自真心。
★★★
翌日,云收雨散,天朗气清。
一直卧床静养的陆巧巧,一早起来就嚷着“闷死人了”,要出门逛街透透气。
她年纪本轻,加上太医刘老头的灵药护体,身子并没有大碍。但连正同志却对她腹中的孩子紧张得很,唯恐出了什么闪失。
陆巧巧是个热闹惯了的人,整日躺着实在是憋闷得要发疯。
“我不走远,就在这附近街上逛逛好么?哪怕一炷香时间也好嘛!”陆巧巧眼波流转,娇声哀求道。
“爹,你就让三娘出去走走吧。愉快的心情和适度的活动,对胎儿有好处。至于安全,就有劳两位捕快大人了。”正巧进来请安的连恒忍不住劝道。
连正一向很听宝贝独女的话,闻言也就不再反对。
他想了想,又对陆巧巧道:“你的身子劳累不得!这样,我陪你去逛过街再去木材场吧!”
陆巧巧抚掌道:“太好了!谢谢老爷!”又转头对连恒笑道:“阿恒你真是人小鬼大,连孕妇怎样起居都懂呢!”
连恒一愣,刚才的话也是随口而出,都是前世的概念呢。
“听罗妈说的啦。”她随口掩饰,准备脚底抹油。
“哈哈!我女儿自小聪明伶俐,博闻强记,方圆百里,哪家的女儿及她一半呀!”连正大笑着吹嘘着自己的爱女。
“爹,我普通得很,你别夸啦!”连恒好笑地看着父亲。
★★★
连府位于县城中心区域,出了门口的巷子,就是一条当时的商业街。
街道不宽,但比较长,从街东牌坊算起,向西绵延二三里路,路面全用浅褐色的大块条石铺砌而成,线条方正清晰,街道两侧店房鳞次栉比,多数为两层楼面的砖木结构。白色马头墙,小青瓦敷盖的双坡屋顶,山墙前后长出房檐,店房廊庭前伸开阔,门楼窗棂、梁檩椽柱雕花彩绘,再加黑漆鎏金的店招匾额,悬挂于门楣上的八角玲珑挂灯,飘拂着的犬牙形字号旗幡,无不透溢一股浓郁的徽风古韵。
街上店面一般不大,但内进较深、有一连二进成三四进的,用天井连接,形成了“前店后坊”、 “前店后户”的特殊结构。衣衫书籍、生活用品和绿茶、漆器、竹编、“文房四宝”等地方特产都能在街上见到。
连正、小桥一左一右为陆巧巧护驾,后面跟着连恒、云紫星、狄纭,一行六人在街上龟速挪移。
“娘的!这连正把你姨母宠上天了!”云紫星凑近狄纭耳语。
狄纭抿唇不语。走了数十步,才低声道:“凡事都得有度。适度才好。”
云紫星耸肩:“可不是?”
街道中段有条河,河上那座石桥,是连恒的爷爷浪迹天涯、艰苦创业、挣钱回乡后所建。石桥由桥墩、石拱良、分水垛和桥栏组成,材料是用的耐腐茶园石。
桥下,秋水澹澹,映出长空如洗。
“咦,玉钟,你怎么在这?干什么呢?”
走到桥畔,陆巧巧奇怪地发现玉钟趴在桥栏边。
“回三夫人,王嫂叫我出来买些花线和绷子,刚才河面上飞来一只从没见过的鸟,我探头去看,不小心把篮子滑落到河里了!怎么办?王嫂肯定要骂我了!”玉钟急得要哭了,她扭头看到云紫星和狄纭,立刻哀求道,“两位大人能把那篮子捞上来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一个竹篮子在往前方飘流。
“这有何难呢?”云紫星纵身一跃,御风凌空,显摆似的来了个类似于体操冠军李小鹏直体前空翻转体900度的动作,落到河面上,继而足尖点水,踏波而行。
桥上的人全都看呆了。
原来,真的有轻功存在啊!不是武侠小说和电视里瞎掰的!连恒惊叹不已。
“师兄!小心点!”云紫星的轻功有时灵有时不灵,在气息地运用上还没炉火纯青、收放自如,深知师兄有几斤几两的狄纭十分担心。
“云捕快好俊的功夫!”连正击掌赞叹。陆巧巧、小桥、玉钟也都连连惊呼,引来更多行人围观,一时把石桥堵得水泄不通。
“啊——”
就在这人多混乱的时候,一双手猛地把连恒一推,她纤巧的身子顿时毫无防备地坠入河里。
★★★
“连恒!”
她听到,有个男人惊恐地大喊着自己的名字。
是——狄捕快吗?
落水是刹那间的事情。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的往河底沉去。她想呼救,张开嘴,却被灌入一口冰凉的河水。
她慌乱地挥舞着手臂,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脚腕似被什么东西缠住,正惊愕地睁开大眼,突地感到那东西把自己猛地向水底扯去。
桥上的狄纭,原本距离连恒仅一人之距,但围观的人把他隔了开来。看到连恒出人意料地落入水中,他也惊呆了。
一直以为,保护的重点,该是姨母,哪知——
狄纭压抑住心中的后悔与懊恼,深吸一口气,飞身一纵,跃下桥去。
陆巧巧大惊失色,伸手想拉住他:“三郎!三郎!小心哪!”
只见狄纭直直跃入水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谁才是凶手
秋水,日益寒冷。
狄纭潜至水底,发现连恒被一大株水草纠缠住。他又惊又喜, 连忙游过去。
她的发辫已在挣扎中松散,长长的秀发在水中披散开来, 一缕缕乌黑的发丝和水草一起柔柔地舞动,仿佛一朵悲凄绽放的墨莲,映衬着晕迷的小脸格外的煞白。
心,忽然跳得很快。
连恒,你千万不能有事!狄纭痛心地抱住她软软的身体,迅速游往岸上。
当他终于托着她破水而出,岸上的人又是一片惊呼。
“阿恒——”连正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贯从容的脸上写满惊骇和焦急。
“小姐!”小桥、玉钟也急急跟上。
陆巧巧也想跑过去,却被手上还拎着竹篮子的云紫星尽责地拉住:“慢些!注意安全!”
狄纭把连恒放到桥畔一块空地上,立即清除了她口和鼻腔内的泥水,半跪着,将连恒的腹部放在他腿上,使其头部下垂,并用手平压背部进行倒水。
折腾半晌,连恒终于悠悠醒转。
睁开眼,她首先看到了那双澄澈温和的眸子,看到了那张轮廓分明、眉目俊秀的年轻面庞,然后看到了晶莹的水珠从他的发丝上滴落,看到了他比水珠还璀璨的笑容。
“没事了。”他低声安慰。
她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轻声道:“谢……谢……”
连正连忙过来脱下外衣包裹住她:“河水冷,莫冻着!爹赶紧抱你回家!小桥,快去请刘太医到家里!”
他抱起女儿,朝家的方向一路狂奔。
★★★
于落英看到连正抱着女儿旋风般冲回家,自是大惊失色。待看到连恒狼狈的样子,又不禁泪水涟涟:
“究竟怎么了?这才出去多大会子?就变成这样……阿恒,阿恒……”
“哭什么,阿恒没事!快倒热水,帮阿恒把湿衣服换下来!莫受了风寒,落下病根!”连正表现出主事者的冷静,沉声吩咐道。
王嫂、罗妈、小杉立刻行动起来。待一切停当,又传刘太医进来诊治。
喝下热汤药,连恒才缓了口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究竟怎么回事?”连正和于落英坐在床前柔声询问。自小,阿恒就行止有度,不似莽撞孩童,无端落水,实在蹊跷。联想到家中发生的事情,于落英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
连正轻揽住妻子的肩,无言安慰。
“有人故意推我的,推得还很用力……但是,我不知道是谁。”连恒轻声道。
“阿恒?可是当真?”连正焦急不已。
连恒点头:“那双手并不粗大,像是——女子的手。”
连正和于落英对视一眼,俱是脸色煞白。
“传三夫人、小桥、玉钟、云捕快和狄捕快到楼下花厅!”连正吩咐罗妈,然后紧紧握住于落英的手,安慰加保证道:“落英,你放心!我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们的阿恒!”
于落英眼圈又红了,她抿着唇点点头。
★★★
连恒闺楼下的花厅。
当时在场的人都已带到。
陆巧巧看到连正,立刻问:“阿恒怎样了?不要紧吧?”她杏眼蕴泪,颤声道,“都怨我,如果不是我非要闹着去逛街,就不会……”
于落英埋怨地看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我怀疑这次意外,是人为。你们当时都在,分别都在干什么?”
狄纭和云紫星对望一眼,面色凝重。
小桥道:“当时玉钟姐姐的篮子掉到水里,云大人像鸟一样飞到河里去拿,引来好多人看,人挤人的。老爷在三夫人的左手,小姐在三夫人的右手,我就在三夫人后面护着她,怕她被人挤到。”
玉钟道:“当时,三夫人的右边,的确就是小姐!她们挨得很紧。我被桥上的人挤到了一边,只顾担心云大人的安危,哪知道小姐出了事。”
云紫星自责道:“当时我不应该……造那么大声势去拿篮子,引起桥上的混乱。”
狄纭道:“我原本离连小姐很近,但因为围观的人忽然变多,我和小姐中间突然挤过来几个过往行人。我正担心着姨母莫要被挤伤,刹那间小姐就坠入河里。”
于落英蹙眉:“也就是说,阿恒出事的时候,靠她最近的是巧巧……外面的人把阿恒推下去,能得到什么好处?可是陆巧巧你就不同了!”
连正按住于落英的手:“落英,别激动。玉钟,你确定当时三夫人的右边,就是小姐?我只顾着看云捕快的轻功,倒没注意阿恒站的位置!”
玉钟低眉垂目,恭声道:“是!只有三夫人和小姐紧靠在一起!事情重大,奴婢不敢说谎。”
陆巧巧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里闪着无法遏制的怒火:“玉钟!你什么意思?我是靠着阿恒,但这能说明什么?我还说就是你故意惹事制造机会推小姐的!”
“我?小姐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可是你就……”玉钟生生顿住下面的话。但,已是不言自明了。
玉钟害死连恒,捞不着任何好处;陆巧巧害死连恒,腹中孩子就是连家万贯家财的唯一继承人!
于落英气的脸色雪白,完全信了玉钟的话:“陆巧巧!你好狠的心!”
陆巧巧“扑通”一声跪倒连正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老爷!冤枉!姐姐心情激动,我能理解。但请老爷明鉴哪!”
狄纭着急地上前扶起她:“凡事讲的是证据。先起来!”
他对于落英和连正抱了抱拳:“老爷!夫人!这事不可能是我姨母做的,你们可别误会她!的确,她有害人动机,但一来推人下河所用的气力,对她自己的身孕也是有危险的,她犯不着冒这个险!二来,当时我一直注意着她,她一心看着河面,真的没有做任何事!”
“那她未必亲自动手,小桥也离阿恒不远,嫌疑也很大啊!”于落英仇恨地望着陆巧巧。
“冤枉啊!夫人!小桥什么也没做过!”小桥立刻急出眼泪。
气氛剑拔弩张。
连正看着陆巧巧不屈的神情,一时无法定夺。
内心里,他宁可认为是玉钟或是其他外面的人做的,也不相信是率直的巧巧。与之相识几年,他信得过巧巧的为人。
花厅里一时鸦雀无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砰“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花厅诡异的宁静。
“阿恒!”于落英疯了般往楼上跑。
★★★
晕眩来得猝不及防。
连恒半躺在床上,端着杯水刚喝了一口,就感觉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罗妈伏在床边大喊道:“小姐!小姐!”
迷蒙中,她听到一阵嘈杂声由小渐大。
“阿恒,我的阿恒!你千万不能有事啊!”是娘亲带着哭腔的声音。
娘亲的泪水滴落到她的脸上,还是热的:
“你是我的生命!没有你,我怎么办?”
娘亲这句话,好熟悉啊!
以前,谁说过呢?
可是,还未及细想,她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
——霓虹闪烁的大街,格调高雅的咖啡馆。
“你是我的生命!没有你,我怎么办?”
咖啡馆门口,那个男子痛苦地低喃。
“有那么夸张吗?”年轻的仲青蓝抿着玫瑰花般的唇,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我会用一辈子时间追求你 ,绝不停歇 !我只能用我对你的好,感动你!”
男人焦灼地凝望着她,小小的眼睛里满溢着深情。
“一辈子?”青蓝更加不信了。
爱情来得太突然,一切都像一场戏剧。
“一辈子。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没有任何意义。”
男人无比坚定。
——落雪的天气,喧嚣的路口。
“你瘦了很多,最近很忙吗?”仲青蓝打量着男人。男人面色蜡黄,满面倦容。
“我在努力为你建造家园。就像小企鹅,为了吸引异性,必须做个好看的巢。我不仅要建,还要舒适,迎接我爱的人到来。”
“你……变了很多。”青蓝很是感动。
“是的!你是让我甘心改变的人。如果我有幸能有人陪我共度余生,那人,我希望是你,而且只要是你!”男人低声说道,语气却是坚如磐石,铿锵有力。
“保国……”青蓝鼻子有点酸,心里已是感动得一塌糊涂。虽然没有答应他的求爱,但心中的防线已经全面崩溃,“你……保重身体……”
——无数无数爱的片段。
——若干年后。
“你为什么欺骗我?你明明有了她,你明明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要瞒着我?为什么还一直一直在我面前扮演情圣?”仲青蓝依然是美丽的,但泪水和愤怒破坏了一贯让他迷恋的可爱、娇柔。
他久久无言。
“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女人总是喜欢刨根究底。事实是明摆着的,自己也猜到,但非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对不起……”沉默半晌,他说出这苍白的三个字。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可以结束这么多年的感情吗?”仲青蓝已经心痛得不能呼吸。
“我爱她,我真的爱她。”他终于决定不再扮演博爱的情圣。
他的演技,还不够专业。游走在两个女人之间,说谎,说一个又一个谎,也很疲累、很耗心力。
“你——爱她?那,我们的爱呢?”事实早已料到,亲耳听见仍如晴天霹雳。
泪,顷刻滚落如雨;心,瞬间化作飞灰。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这辈子我不会忘了你,但我现在爱她……”
她再也听不下去,心里悲愤无比。
彼岸曼罗香
“保国……”夜里,她唤着他的名字惊醒。
冷汗涔涔,心跳加速。
窗外,半轮斜挂着的下弦月发着惨白的光,几颗半明半昧的星子,瑟缩在墨蓝的夜空中。漫天,都是肃杀之气。
她的心,也随之瑟缩。
保国,王保国,前世最最不堪回首的记忆。
恋爱时光总是无限美好,好像那令人回味的美味佳肴;突如其来的情变,就像佳肴上忽然落下了一只绿头大苍蝇——纵使菜的味道再好,只要一想起那苍蝇,就很恶心,很想吐,很让人受不了。
梦中的那男人,黑皮肤、小眼睛,绝对没有英俊的外貌。一直认为外表很不重要,只要他全心全意地待她好。哪知道,当她交付真心,同样全心全意待他时,爱情已经质变,已经不见半丝美好。
这就是她连恒,前世的眼光么?
山盟言犹在耳,承诺还未兑现,山河已经色变。她摇头,再摇头,竭力甩去那恶心的感觉。不想再想,也不能再想。
没有女人不讨厌被欺骗,不讨厌被背叛。可是——人生路上,有许多荆棘,许多时候都让我们皮破血流,若要报仇,再活一世也不够时间精力。
因为你灿烂过,所以你凋谢;因为你泛滥过,所以你干涸。该来的就让它来,该去的就让它去。其实,自己什么也没少,至少,仍拥有自我。
人,已经重活一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查出谁在幕后推她。最有嫌疑的莫过于陆巧巧。但也不排除玉钟诬陷陆巧巧,踩着她的肩上位的可能。看那玉钟,行止妖娆,目光闪烁,明显是不甘做一辈子普通婢女的。
肚子好饿。连恒决定起来找点吃的。
★★★
“小姐!你醒啦?”
尽管动作轻盈,还是惊醒了一直守着她的罗妈。
“太好了!小姐,你昏迷了两天了呢!一直说着梦话!饿了吧,我去给你做吃的。”
“罗妈,辛苦你了!”前几天出了小葛的事,连恒的饮食都是奶娘罗妈亲自打理。
很快,罗妈到厨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面。
“我苦什么呀?老爷、夫人最苦!连刘太医都不知道小姐怎么昏睡不醒的!还是那个老和尚的药灵验。”罗妈笑呵呵地说道。
“老和尚?”
“是啊,大家看你不醒,个个急得要命,夫人更是眼泪掉个不停。今天吃晚饭的时候,一个云游的老和尚找上门化斋,听到小姐的事,就赠送了颗佛门灵药,说吃下去半夜便能醒。”
“奇了,爹和娘怎么敢信他?也不怕有毒?”
“那和尚长得很不一般,一看就是得道高僧。而且他悄悄对老爷说了几件外人不知道的事情,说得老爷瞪着眼睛直点头,佩服得了不得!老和尚还说,小姐是大灾大难、大富大贵的奇异命格,会死三次,之后才能安享太平,得到真正的幸福。夫人一听,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死三次?哪里来的和尚啊?”要想幸福,真不容易呢。
“不知道啊。希望他说的坏的不灵好的灵!”
连恒点点头,默默地喝了口面汤。
“夫人吩咐我,小姐一醒,就去通知她。我这就过去。”
★★★
很快,于落英披着披风来到连恒房中。
“娘!这么晚了还过来干嘛呀,别受了风寒!”
“你一昏迷就昏了那么长时间,昨天抱着你一晚上你也没醒!可急死我了!”
连恒看着娘亲写满关切的面容,心里流淌过阵阵暖意。
无论何时何地,亲情永远最熨帖人心。
“娘,您一定要保重!这次,确实有人要害我。也许,下一个,就是娘您了!千万千万小心哪!”
“放心,娘有数!玉钟说三房最可疑,你怎么看?”
连恒沉吟道:“说真的,可疑的人不止一个,家里每个人都不可全信。我们一定要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加倍小心。我相信过不了多久,狐狸会露出她的尾巴。”
于落英面色凝重,继而缓缓点头。
连恒又把对玉钟的怪异感觉说给于落英听。于落英面色煞白,叹气道:“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一向只顾着忌惮三房,倒轻视了这丫头!唉,家里狐狸实在太多了!“
连恒蓦然一笑:“不要怪狐狸。不管狐狸怎么样,也得爹喜欢啊!”
于落英闻言一怔,半晌长叹着拍拍连恒的脸:“是啊!你说的一点也不错!阿恒你年纪小小,却是看得通透!”
★★★
清晨,连正和陆巧巧也过来看望连恒。
“玉钟那丫头真的过分!阿恒,自我进门以来,你一直对我尊敬有加,丝毫没有瞧不起我的地方。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害你!真想不明白玉钟干嘛要诬陷我,难道她想赶走我取而代之么?”
“巧巧,你怀着身孕,别激动!”连正看陆巧巧忿忿的样子,不由着急。
陆巧巧连忙换上温柔的笑脸:“是,老爷!巧巧明白!会注意的!”
连正松口气:“还是你善解人意。我相信你的为人,你也莫多虑了。事情,自然会让云捕快他们查明。”
连恒略一思忖,道:“爹,你信任三娘,我也信任三娘,但不代表别人也信任。反正三娘也不能劳累,事情未查清之前,我提议——你将这次在桥上有嫌疑的三娘、小桥,还有玉钟三人,统统视作嫌疑人,先暂时禁足,只在自己房内活动,其余哪里都不允许去,以免再生事端。我有预感,还会有事情继续发生,正好看看,幕后,还有什么人!”
连正欣赏地望着女儿,击节道:“都说方圆百里没有超过我家阿恒的女子,我说方圆千里、万里都没有呢!临危不乱,冷静勇敢,胜过男儿!就这么办!不过,说不准对付你的并非家里的人,是爹在生意场上的敌人也说不定!所以,最近你也不能乱跑出去!”
连恒点头应允。
陆巧巧道:“那我就安心养胎,老爷你多陪陪大姐,毕竟是结发夫妻,千万别因我把感情变薄了。”、连正感动地握住她的手,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看到这幕,连恒感慨万千:娘亲同样有家世,有美貌,对父亲一心一意,父亲却还是深深迷恋着妾室。娘亲,恰似她的当年……因为,她俩都不懂,该放手时要放,该伪装时要装。对照这目不识丁的女子陆巧巧,自己确实也有需要反思的地方。
在古代,她才了悟:如何做个可爱的女人,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狄纭和云紫星,拎着水果,专门来给连恒请罪。
狄纭神色间有些黯然:“连小姐,我没保护好你,抱歉。这事尚未水落石出,连老爷叫我避嫌,我觉得也是应该的,虽然我从不怀疑姨母的善良。”
“哪里的话……还得多谢狄捕快的救命之恩……”连恒被他沉沉的歉意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云紫星嬉皮笑脸作了个揖:“丫头,那天都怨我!”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泥塑娃娃,笑道,“喏,送给你!喜欢吗?”
连恒道了谢,忽然发现泥娃娃的样子酷似自己,奇道:“怎么这么像我?谁捏的啊?是云捕快吗?”
“哈哈,我哪里会这玩艺?有人捏了想扔掉,被我抢来的!”说着,云紫星笑看狄纭。
“我随便捏着玩的,哪知道师兄偷偷带来……”狄纭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承认得急了,不觉红了脸。
连恒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红了俊脸,一时竟有些怔忡。
狄纭定了定心神,沉声道:“我上次搜集的粉末,杵作大叔那边提前有了检验结果。”
“哦?怎样?”连恒一喜。
“窗台下的粉末,果然是特别的,那是一种罕见的迷香,叫做彼岸曼罗香。制作程序很复杂,主料是一种奇特的花,据说长得形似喇叭,全株有毒,以果实及种子毒性最大。能得到这样迷香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云紫星也难得的严肃起来:“原来我以为,连家无非是妻妾争宠的小风波,现在看来,情势更加复杂。既然连老爷要狄纭暂时避嫌,我会请韩大人增派人手,定当加倍留意。”
狄纭凝视着连恒,郑重保证:“只要你信我,我一定会调查到底,查出真相!”
★★★
送走两位捕快,罗妈立马跑出来打趣道:“我躲在屏风后面,悄悄看那狄捕快,好像对小姐有意思呢!呵呵,人老实,长得也俊,就是出身差了些,恐怕老爷不会让他如愿呢!”
连恒淡淡地笑:“没影子的事,别乱说。”
往事虽已灰飞烟灭,但那磐石般的绝望,却仍笼罩每一个孤独的夜晚。面对善变的爱情,她不再勇敢。
此刻,满心只想着一样东西——彼岸曼罗香。
彼岸,曼罗香。
祝福满天飞
为了给宝贝女儿压惊,连正不惜重金买来一个石榴花结飞鸟纹银熏球送给连恒。
这是一件唐代的古董,设计奇巧绝伦,既可以做装饰,又可以放置香料做熏香之用。熏球由上下两个半球体组成,球体间有活扣可以开启。下半球体内有两个同心圆环和一枚盛放熏香的金盂,同心圆环之间与金盂之间,也以对称的活轴关连。外环与内壁铆接在一起。整个熏球都绕以缠伎忍冬纹。缠枝花伸枝展瓣,圆转舒徐,配以飞鸟图案,或回首,或展翅,或舒尾,飞翔于花结之间,花纹雕镂,别致奇巧,使器物显得玲珑剔透,不同凡响。
“好漂亮啊!老爷,这得值多少银子啊?”陆巧巧正好来找连正,简直对银熏球一见钟情。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扑闪着长长的睫毛,上下左右瞧个不停,真个爱不释手。
连正微笑:“银子算什么!只要阿恒别再愁眉不展的,花再多的银子也值得。”继而又正色道,“阿恒你别怕,爹已经加派了人手保护你的安全!”
连恒心下感动,给连正斟了杯茶:“爹,虽然我喜欢制香、熏香,也不至于买这么贵重的熏球给我吧?我房里已经有两个宋代的了。”
“那两个没这个好。去吧,拿去玩去。”连正把银熏球从巧巧手中拿过来,递给宝贝女儿。
看着陆巧巧艳羡的样子,连恒一笑:“礼物给我就是我的了,我借花献佛送给三娘吧。爹你别生气,三娘有孕,我是帮我弟弟哄他娘呢!”说着又把熏球给了陆巧巧。
陆巧巧睁大美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恒……”
连正拍拍连恒的肩膀,笑道:“你这丫头,就是这么会做人!只要你高兴就好!我还担心你也忌惮你三娘呢!好了,我们到前厅去,爹给你介绍新请来的护卫。”
★★★
前厅里,已经坐着四个人——云紫星、狄纭和两个膀壮腰圆的青衣男子。看到连正父女进来,四人忙起身行礼。
“这是乔震南和乔震北兄弟,身手很好。”云紫星介绍。
趁连正打量乔氏兄弟的空隙,此男朝连恒飞了个媚眼,绝对有引诱未成年少女之嫌疑。
连恒暗笑,如果自己是真正的青涩少女,也许真的被这帅气逼人的家伙给迷惑了。怎奈,她的心境,可以和她娘亲相媲美。三十多年的经历,刻骨铭心的情伤,即使曾经纯真如她,也不会再轻易沉迷于男人的魅力。
“阿恒,以后就由云捕快和两位乔兄弟负责保护你。”连正一锤定音,然后转身对狄纭道:“阿纭,我相信你姨母的清白,但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阿恒的护卫工作暂时得让你回避,但你也是自己人,有时间常过来看看你姨母。”
狄纭神色一黯,但见连正语气亲切,又第一次唤他“阿纭”,显见话语出自真心,遂行礼道:“谢连老爷!”
连正请云紫星和乔震南、乔震北去餐厅吃饭,单独留下狄纭。
“小杉!”他扬声唤道。
小杉很快端着个托盘进来。连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
“阿纭,你对小女的救命之恩,连某一直心怀感激,这两千两银子,请你收下。”
“狄捕快,请收下。”小杉走到的狄纭面前低声道。
连正笑:“哎,要叫狄公子!三夫人的侄儿,也就是我的侄儿嘛!”
小杉脸一红,屈膝道:“狄公子!”
狄纭一贯英挺温和的脸上却是毫无表情,整个人杵在那一动不动,状如石化。
“狄公子!”小杉一直托着盘子作恭敬状,实在有些手酸。
狄纭叹口气:“感谢连老爷盛情。狄纭保护连小姐本是职责所在,毋庸客气!韩大人已另派差事给我调查,告辞!”
他朝连正父女抱了抱拳,转身离去。走了两步,他又顿住,回首静静看着连恒:
“我会抽空查清彼岸曼罗香的事,放心。”
然后,大步流星地迈出门去。
连正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目光中充满惊奇:“什么香?这小子,俸禄微薄,两千两银子,够他积攒十几年了,绝对不是小数目!嘿,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可不是么?
连恒莞尔。
★★★
从此,连大小姐的随从侍卫由两人变成三人。
乔家兄弟沉默寡言,尽忠职守。每天不仅始终以高度的警惕性与连恒保持一丈距离,而且积极用实际行动践行“细节决定成败”的箴言,连小姐吃饭前,他们都会事先用银针验过方退到一边;连小姐休息前,他们会事先检查她的房间,确定没有什么隐患方才回到闺楼外他们的房间……
甚至,连恒上厕所的时候,他们都会保持着远远的距离,时刻准备着,为保护连大小姐的安全而奋斗!
较之乔家兄弟的尽职,云紫星就显得相当的吊儿郎当、不务正业。他还得兼顾全家所有人的安全,所以得以有机会整天晃到东来晃到西,还酷爱时不时一甩长发,摆个迷人的pose,引得一众丫环皆芳心鹿撞,露出花痴的本性。
★★★
拥有专业保镖的第二天晚上,连恒就好想大哭。
原来,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被坏男人抛弃,而是每天被忠心耿耿的男人跟踪。
还是——两个。
两个——铁塔般的汉子。
连恒第一次读懂了匈牙利爱国诗人裴多菲的著名诗篇:
“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
若为自由故,
两者皆可抛 。”
难怪多少年来引用该诗的人成千上万,原来真是至理名言!
不仅一点自由没有,一点乐趣也没有,而且,两个保镖越认真,越给她带来负面的心理暗示,暗示她危险无处不在。
“真是活受罪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啊?!究竟是谁在家里兴风作浪啊?!”连大小姐怒问苍天,然后带着委屈而悲愤的哭腔倒在亲爱的奶娘怀中。
“小姐不哭不哭哦!”罗妈轻声哄着,像哄着昔日那个小小的婴儿,“看,外面天上飘的灯好漂亮哦!”
果然,夜空中飘起一盏璀璨的孔明灯,紧接着,又是一盏……
二十几盏灯在黑丝绒般的夜空中飘游,那燃烧的灯火,仿佛一颗颗流动的火星,明亮,温馨,美丽,灿烂,如梦,似幻。
连恒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在灯光的陪伴下,缓缓进入睡乡。
★★★
翌日,连恒在院子里散步,看见连府门口的古松上,有一盏已熄灭的孔明灯。
不知,是昨夜的某一盏燃尽了落在树上?还是,有人专门挂在门前的树上?
连恒忙请乔震南帮忙取下。
灯做得很精致,主体以上等竹篦编成,外面用上好宣纸糊成灯罩,罩上有一株手绘的傲雪蜡梅,蜡梅的下方,印有一枚小小的篆字印章。
“竟然是纸灯大师李菩提的作品!”连恒惊诧。
“怎么了?什么李菩提啊?”一旁的罗妈满头湿湿的雾水。
“李大师是京城最著名的纸灯大师,他的灯都是限量发售的艺术品,一盏灯能卖到十两银子(相当于现在的人民币一千元左右)呢!不是达官贵人,可买不起他的灯!”
“哟,昨晚那天上可有几十盏哪!这全县最富有的就是咱们连家,还会有哪家人这么大手笔啊?”罗妈咂舌。
连恒却蹙眉不语。
她发现了更奇怪的事。
有几朵蜡梅的花蕊部位,竟然是字。
很小很小的字,不留神,根本发现不了。
字连起来,是这样的一句话:
“祝连恒平安开心。”
是谁,送来的祝福?
“吉祥,你到周围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几盏这样的灯!”连恒急急对门房小厮吩咐道。
很快,吉祥又在附近找了好几盏灯回来,有的已经烧坏,有的还完好无损。
无一例外,都是李菩提的作品;无一例外,都有那句祝福——“祝连恒平安开心。”
什么人,这样有心?
抬眸,看到那个玩世不恭的云紫星,正挑着剑眉邪魅地看着她。
“丫头,我说,是我送你的,信不信?”
她抿唇一笑。摇头。再摇头。
不可能的。
她知道,李菩提一灯难求。
她更知道,云紫星只把她当作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来逗,根本不会有这份心。
下言久别离
这天,连大小姐平静了十几年的心湖,终于泛起了微微的涟漪。
那温暖心扉的纸灯,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潜伏心中的阴霾。
难道,女人,永远都逃不过浪漫的魔掌?站在一株桂花树下,连恒看着天空中悠悠的云朵,无声一叹。
对面,二娘苏彩云和小枫正在“摇桂花”,这家里,最有闲情的也就是她主仆俩,与世无争,平静度日。二娘在桂花树下铺篾簟,小枫抱住桂花树使劲地摇,桂花纷纷落下来,落得她们满头满身,像下了一阵黄金雨,馥郁的芬芳沁人心脾。
苏彩云撮起一撮桂花,柔声道:“阿恒,很香呢,要不要尝尝?”
连恒正待点头,高大魁梧的保镖甲立刻现身:“小姐!老爷交代了,东西不可乱吃!”
苏彩云捂着嘴一笑,圆圆的大眼睛笑成了月牙:“乔兄弟真是忠心哪!也好,这样我也放心了!阿恒的安全肯定没有问题!”
小枫把篾簟上的桂花收拢,盛入准备好的两个水晶大碗中:“二夫人,一碗送到佛堂供佛,一碗做桂花糕是吗?”
苏彩云点点头,对连恒道:“打小你就最喜欢吃桂花糕了,待会二娘就去做!”
陆巧巧也逛进来,娇笑道:“听者有份,我也要吃!”
“那就多做些,顺带送点给你侄儿去,从昨天开始,老爷不给他来了。”苏彩云说着把篾簟移到另一株桂花下。
陆巧巧脸色一白:“唉,也不是不给他来。只是避嫌吧!阿恒,你说老爷会不会真的怀疑我推你下河啊?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连恒微笑:“怎会?三娘你想太多了!”
陆巧巧长叹:“唉,家里看起来还是一团和乐,其实各怀疑心,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安宁日子。”
连恒一凛。确实——如此。
“家里人疑心我倒也罢了,我怕三郎真的这么看我,他很正直,本身跟我相认也不久……”
“狄公子不会的。”连恒安慰道,又有些好奇地问,“为何,你叫他三郎?”
“我姐姐是妾室,大老婆生了两个儿子,他是老三,小时候狄家人和我爹娘都叫他三郎。”陆巧巧随口解释道。芬芳的花香,驱不走她眉间的抑郁。
“头突然有些晕,我去午睡了。”她缓缓踱出去。
自有身孕后,她已渐无以前那种开朗爽直,情绪也不稳定。赋闲在家.足不出户,本就导致精神空虚;再加上差点流产,对于腹中的孩子又有N多的担心;继而又被人怀疑心怀不轨,使她经常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满脸迷茫。连恒担心她已经患上了孕期抑郁症。
“三娘,适度的活动还是需要的,不要总躺着!”连恒对着她的背影喊。
★★★
夜晚是那么寂静,没有夏天时青蛙的聒噪和蝉的嗡鸣。屋外,夜色温柔,如水般流泻庭院一地;夜空深邃,如墨般凝重,点点闪烁的繁星,像孩子晶莹透明又狡黠的眼睛。
连恒躺在香软的床上,了无睡意。她喜欢这样的黑夜,静谧安详,万籁俱寂,只有思想的枝叶在自由地蔓延。
情感,人性,实在是最复杂的问题。她不想睡着,不想梦见那个叫保国的恶劣男子。前生虽然已成云烟,此生却又杀机隐现,她永远有担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罪。
苦命啊!她随手拿起一个靠枕,压住自己的头。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黑夜。
“救命啊!杀人了!”
声音从于落英的房中传出,却是苏彩云的嗓音。
连恒赶紧披上衣服飞奔下楼。门外,乔震南、乔震北已堵在那:“小姐,你别去了,紫星已经过去了。”
“不行!那是我娘的房间!是我二娘的叫声!”
于落英的房里,已经灯火通明。
苏彩云手上捏着个火折子,站在房门边,吓得瑟瑟发抖。陆巧巧拿着把刀站在于落英床边,面色茫然。云紫星称已经点了她的穴道。
而于落英,缩在床角,瞪圆了眼睛,哆嗦着唇,惊恐地看着陆巧巧。
“究竟出了什么事?巧巧,你刚才不是已经睡下了,怎么跑到这来?”连正急忙赶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诡异的场面。
“连老爷!刚才三夫人持刀进来要杀夫人,二夫人正好没有睡着,无意发现。如果来迟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巧巧?!”连正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目光中是锥心的痛。
陆巧巧茫然地看着他,秀美的眸子目光迷离。
“人证、物证俱在,连老爷您看怎么处置三夫人?”云紫星拿过巧巧手上的刀,一反白天的嘻哈。
“巧巧,你为什么这样做?难道上次阿恒落水也是你?”
她是他心爱的女人,已得到了万般的宠爱,还要怎样呢?非要除去正房自己取而代之才心满意足?
陆巧巧依然呆呆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
因为连恒苦苦说情,杀人嫌疑犯陆巧巧没有被带到官府,只是被幽禁在一间无人居住的佣人房内,门上落锁,彻底失去自由。
“阿恒,你认为事有蹊跷么?可是我刚才睁开眼,真的看到她举着刀呢!”于落英惊魂未定,紧张地对陪她睡觉的连恒说道,“还有,你二娘夜里起来如厕,正好看到她鬼鬼祟祟往我房里走,wωw奇Qisuu書com网她也亲眼看到陆巧巧拿刀想杀我。要不是她把我喊醒,我说不准就真死了。“
“可疑的地方很多:一,看她的神色,更像是在梦游,不可能是来杀人;二,三娘进门一年,从来没有梦游过,她以前在青楼里,如果有这病症,似乎也无法立足,所以她忽然梦游也很奇怪。”
“哪里有那么复杂!根本就是她想杀我,然后被发现后伪装的。你看,难得一天你爹不在她房里,她就下手了。当场被抓,不装傻她还能说什么?”于落英裹紧被子,“幸好你二娘住西房,要不然我可惨了!你这丫头,就是想得多!”
“嗯,先睡吧。乔家兄弟在楼梯那守着,别怕了。”连恒安慰道。
多妻的家庭,真的太烦了!投生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让她亲身体验现代社会“一夫一妻制”是多么科学文明么?
★★★
早晨,于落英一醒来就吐了一口血。
刘太医跑来搭了半天脉,又检验了半天那口血,终于得出石破天惊的结论——夫人中毒了。
银针验出,毒药,就在那壶残存的茶水中。
一下子,连家上下人心惶惶。舆论却都认为是陆氏所为。
连正原本不信,但接连三件事都和三房有牵连,也不免疑惑。唯有连恒,兀自不信,派人通知了狄纭。
“连小姐,这个时候,你还能信任我姨母,狄纭感激不尽。”才两日不见,他似乎清瘦许多,灿然的黑眸更显深邃,温和中隐现忧伤。
“云捕快似乎无心深查。现在正好几件事情都牵涉到你姨母,他希望能早日结案,撤离我家。”连恒把他引至陆巧巧原来居住的房间。
背后,是不能说人的。
推门进去,正看到云紫星抱着胸站在里面,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怎么?丫头对我很不满嘛!本来我就不可能天天待在你家。最近整日戒备,我都爽了玲珑姑娘好几次约了。”
他笑意变浓:“连家是非真是太多了!丫头,你干脆跟我走算了。”他半真半假地说着,很自然地将手贴上连恒的脸颊,故作担忧状:“你看,每晚睡不好,小脸都没了血色了!”
“我没有事。”连恒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他的手,偷眼看去,狄纭抿着唇,面无表情,目光中却隐隐有了一丝痛色。
“连小姐是千金之躯,不是玲珑。”他仔细检查着房间的物品,冷然提醒云紫星。
“既然连老爷也不愿报官,这件事就由我自己来查。真相,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他拿起那个精巧的石榴花结飞鸟纹银熏球,细细端详,然后倒出里面的香粉,装入一个纸袋中。
“的确!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你们看,这里有个暗层!”云紫星收敛笑容,打开一个抽屉的暗格,里面,是一包绿色药粉。
“这和绿茶的颜色很像。”云紫星悠悠道,用一根银针插入,针立刻变得漆黑。
狄纭面色苍白,接触到连恒的目光,脸忽尔红了。不管他如何沉着稳重,毕竟也只是十九岁的青年,这隐秘收藏的物证,明显打击到他。
★★★
连正得知,自是无比讶然,立马化身暴龙,愤怒地冲到关押陆氏的房里,大声斥责一通,扬言要将其逐出连府。
陆巧巧情绪极为激动,大喊“冤枉”,还未出佣人房,就当场流产,留下鲜血满地。
那触目惊心的暗红,狠狠撞击了连恒的心。
“爹!你太冲动了!也许是有人栽赃陷害呢!”
“阿恒,这时候你还胳膊肘往外拐!人证物证一样不缺,你娘被她害死了你才会信么?”苏彩云扶着气得发抖的于落英出现在门口。
“可是……”
但见连正紧紧抱着陆巧巧苗条的身子,脸色惨白,满面懊恼:“孩子……巧巧……快……请刘太医……”
陆巧巧艰难地睁开眼,恨声道:“你果真不信我!而我,错信了你。”
连正心乱如麻,只一个劲喊:“快点请刘太医!”
陆巧巧合上美目,轻轻唱起一支古曲: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别离……上言长相思,下言久别离……”
还记得,三年前,云心楼初相遇。那水莲花一般灵秀的女子,就是用这首曲子,打动了大商贾连正的心。
一个美艳多情,一个英俊多金,缱绻恩爱三年,最终还是“久别离”。
念及往日,连正心中大恸,泪水忍不住落下:“巧巧……你怎么样……”
巧巧,已然昏死过去。
★★★
孩子还是没有了。
相士曾断言:连正命中无子。
却不知,是命运决定命运,还是性格决定命运?
如果……
当然,没有那么多如果。
事实就是,陆巧巧流产了,流产后休养不到五日,她就坚持离开了连家。
“我计划杀阿恒、杀大姐都没成功,虽说罪不至死,但确实也不该留在连家了,不是么?何况,老爷您也亲口赶过我走!”
她只带了几身简单的换洗衣服,就傲然出了连府。
看着她瘦削柔弱的背影,连恒脑海中冒出“负气出走”四个字。
为什么,男人要娶那么多女人?
此生,她再也不敢相信爱情,更不想卷入妻妾争斗的是非。
君情与妾心
陆巧巧离开连家,连环案件宣告了结。
云紫星同学如获特赦令,开心无比地撤离连府,第一时间去找玲珑姑娘倾诉相思。
乔氏兄弟仍被连正留在连家。
私心里,连正并不真的相信一切都是巧巧所为,只是证据确凿,众口铄金,他也无法回护。
可是,不是她,又会是谁?一时理不清思绪,唯有继续派人保护女儿和妻子的安全。
巧巧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狄纭找上门来。
连恒第一次发现,这人也是有脾气的:
“有时候,亲眼所见的事,亲耳所听的话,未必是事实的真相!我的姨母,是不是冤枉,我会用事实来证明!只是此刻,她身体那么虚弱,你们为何不通知我就把她赶走?她现在不知所踪,人海茫茫,一个病弱的女子又能去哪里?”他冷然立在大厅门口,面无表情,寒声质问,浑身散发着霜雪的气息。
狄纭的担心,正是连正的担心。他心绪纷乱,叹口气,一时无语。于落英虽然恨陆巧巧心怀叵测,但想到她带着病凄凉离去,心下也有些不忍。
“三夫人她……是自己要走的……”侍女小杉见老爷、夫人都不说话,小声代主子反驳。
狄纭也不理她,幽黑的眸子直直盯着连正,目光锐利冷峭:“连正!我姨母一直对你死心塌地,别人误会她不打紧,你却也不信任她,不保护她,叫她如何不心寒?如何不心碎?如何不离开?你今日既然无情至此,当初又何必山盟海誓?又何必带她进门?又何必给她虚幻的幸福?你以为自己有钱有势,就可以三妻四妾、用情不专、始乱终弃?我姨母虽然出身寒苦,但感情无分高低贵贱,她交付一颗真心与你,你就该回报她相同的情意!怎料你却让她从此江湖飘零,从今往后,你当真心安、当真无愧吗?”
他冷冷地发布完声讨檄文,昂然离去,留下一个愤慨的背影。
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质问,狠狠撞击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连正怔怔地看着狄纭的身影,默然无语。
★★★
今日既然无情至此,当初又何必山盟海誓?感情无分高低贵贱,她交付一颗真心与你,你就该回报她相同的情意……
问世间,有几个男子,是真懂感情的?是能践行昔日的盟约的?
连恒满心震撼,陷入深思,半晌才回过神来,急急追出去:“狄公子!请留步!”
狄纭正准备迈出院门,闻言顿住身形。回首,看到那张并不艳丽却很可爱的清水小脸。他在心中一叹,平静了下心情,慢慢转过身来。
“对不起!狄公子,你别生气!我也不信三娘会害我和我娘!如果你需要搜集更多的证据,我可以配合你!”她看着他,眸光澄澈,一片真诚。
“谢谢你,连恒!我会继续调查,还我姨母清白!找到她后,我不会再让她和连家有半丝瓜葛!”
他语气坚决,字字铿锵。
他叫她父亲连正,叫她连恒。
他的心里,与连家彻底划清了界线。
“我会派人去打探三娘的下落,你专心查出真相。”连恒有些怜惜地看着他,柔声道。
虽然,他大她四岁,但因她的前世记忆,她一直用一种姐姐般的心态看待他。习惯了他的温柔、敦厚、认真、平和、儒雅、无害,看到他如今的激烈,心,竟然微微有些痛。
“连恒,你是好女孩。危险仍在,自己小心。”他深深看着她,带着丝担忧。
“我会小心。”她心中浮起暖意。
还好,他没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对她,仍是友善的。
“现阶段,平安,比开心更重要。保重!”说罢。他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平安,开心。
没来由的,她想起那漫天的纸灯,想起那蜡梅花里的祝福——
祝连恒平安开心。
会是他吗?
但是,怎么可能呢?
★★★
阳光一点一点地黯淡。飘飞的黄叶,在秋风中舞动凄绝的舞蹈。惊寒的雁阵徘徊长空,一声声嘶鸣,打乱了连恒的沉思。
“小姐,您过冬的衣服赶制出来了,要不要试一试?”刚走回前楼大厅,玉钟就跑过来殷勤询问道。
这丫头最近比较安分守己,整天在缝纫间做衣服,很少出现在人前。
“待会送我房里吧。”连恒看着她无比恭敬的神情,心中有着说不出来的反感。有时,这女人会做出谦卑无比的样子,有时,却会极无分寸地任意妄为。例如大清早泼了娘亲一身水,例如为改衣服和二娘吵架,例如密报三娘与情人私会……不知道,那溜溜转动的眼珠背后,在打着什么主意。
玉钟也是个有眼色的,见小姐心绪不佳,连忙告退。
看着她水蛇般的背影,连恒在想她那天在桥上推自己的可能性有多大。
玉钟说,当时,她被人群挤到一边。但是,又有谁能证明?
家人当时只顾担心自己的安危,只顾怀疑因有孕而最有动机的三娘,几乎没有人把一个不知轻重的丫头放在心上。
也许,玉钟一时鬼迷心窍,想陷害备受宠爱的三娘,梦想自己取而代之也说不定呢?更有甚者,玉钟是个商业卧底,受命潜伏到连家,把连家搞得家败人亡?
念及此,连恒“扑哧”一笑。想得似乎太远了。
不过,是该好好查查玉钟的底呢。
正胡思乱想着,玉钟又匆匆跑了进来。
“小姐,那个狄捕快又折回来了!”
连恒一怔,必定,是有什么事情了。
“那你请他进来啊。”
“他说,请小姐到门口,说一句话就走。”
门外,狄纭蹙着英挺的眉,正在思索什么,见到连恒,他急急道:
“连恒,银熏球里的熏香中,发现了和彼岸曼罗香相似的一种迷幻药物!”
“也就是说,三娘是被人用药物迷了本性,夜里走到我娘的房里?”连恒低声惊呼。
狄纭重重点了点头。
“是谁做的?”
狄纭深锁眉头并不作答,却问道:“刚才传话的那个丫头,神色不似一般婢女,她是哪房的丫头?来此多久?是何来历?”
“她是玉钟,负责裁剪缝纫,爹在家时会让她在书房伺候笔墨。才来了一个多月,是爹生意场上的朋友送的。”
狄纭点点头:“我会去查一下。”说罢告辞离去。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连恒倚在门侧想: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怀疑玉钟么?
忽然,她被门对面奇异的景象吸引住——
不知哪里冒出来十几个着装统一的白衣人,团团围住行色匆匆的狄纭。
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白肤圆脸小胖妞,欢天喜地地凑到狄纭面前,拉住他的袖子,狠狠地摇晃着,仿佛邂逅了失散多年的情郎。
狄纭满面通红,低低地不知和他们说了些什么,目光还往连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拨开人群,撒腿就奔。白衣人们面面相觑,继而沮丧无比地散去。
这是——什么状况?
第一次,她对狄纭的生活产生了好奇。
★★★
陆巧巧走了两天,还是没有音信。
一个小小的女子,又能去哪里呢?昨日,未待连恒开口,他已经派出人马去寻找了。可是,两天过去了,依然一无所获。
寂静的夜,连正在愧疚中自斟自饮。
“愿为连根同死之秋草,不作飞空之落花……巧巧,其实我和那些俗男人没有区别的,什么海誓山盟,都是随口说说的,你也信……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很爱你,从来不……可是,为什么,这些日子,我心里这般难受……我不信你是蛇蝎心肠,可是我还是伤了你……”
泪水,缓缓落下。
多少年,没有落过泪了呢?
索性抱起酒坛,猛喝一大口。
“借问江湖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巧巧,巧巧,你究竟跑哪去了?”
“你嗔我时,瞧着你,只当做呵呵笑;
你打我时,受着你,只当做把情调;
你骂我时,听着你,只当把心肝来叫……”
醉眼朦胧中,他看见一个盛装丽人轻盈舞动而出。
风髻露鬓,淡扫娥眉眼含春;肌泽肤润,两腮带赤光若腻;一袭大红丝裙,领口开的很低,露出丰满的胸部;一条雪白轻纱,随着手臂的动作,蛇般灵巧地舞动;歌声绮靡,舞姿蹁跹,长裙飞旋,春色无边。
“巧巧……你回来了!”
玉钟的秘密
藏冬阁,连府的书房。
□的娇喘轻轻地荡漾,狂野的春色火辣地燃烧。
“啊……老爷……”女子汗湿的娇躯风骚地蠕动,她紧紧地攀着连正伟岸的身子,留下激情的印记。
“巧巧……”
“老爷,叫我玉钟……我是玉钟……”
“玉钟……玉钟……玉钟?!”晕头晕脑的连正念叨三遍后,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挣扎着起身,仔细地看着躺在身下女子——那满面潮红、欲仙欲死的女子,可不正是婢女玉钟?
“玉钟——怎么是你?”连正愕然抽身,酒惊醒了大半。他跌跌撞撞走下卧榻,拾起衣衫披上,喝了杯书桌上的冷水。
“老爷……”□的玉钟急忙下床,从后面一把抱住连正。
连正扒开她的手,红着眼睛,捡起地上的大红丝裙,厉声质问道:“你,为何穿上巧巧的衣服冒充她?”
“老爷……奴家不是有心……奴家第一次看见老爷,就希望能像陆巧巧那样……陪在老爷身边……”玉钟执着地又贴上来。
连正皱眉道:“三夫人名字是你叫的?我从来不动自家婢女,更讨厌别人冒充巧巧欺骗我!把你的肚兜先穿起来!”
“老爷——”玉钟不情愿地嚷,但看连正恼火的样子,只好不情不愿地穿上肚兜。
“你是丫头,要有丫头的分寸!趁天黑没人注意,出去!”连正看着手上巧巧的红裙,又心痛又冒火。
玉钟系上衬裙,妩媚地挨近连正,用小腹摩擦着他的下身,小手极尽挑逗地抚着他的胸膛,嗲声嗲气道:“老爷,你当真舍得我走吗?玉钟什么也不敢想,只要能够随侍一旁,服侍好老爷,就心满意足了!”
斜睨了她一眼,连正冷然一笑,语气轻柔却令人寒到骨子里:“是吗?什么也不敢想?那你在这啰嗦又是为了什么?名份、富贵?”
玉钟心一慌,连忙低声低气地喊饶:“老爷恕罪,玉钟只是不忍见老爷牵念三夫人,才大胆冒充,实在不敢存有其他的私心!”
握住她的下巴,连正用力一掐,冷冷道:“不要以为穿上巧巧的衣裳,上了我的床,就能代替她!出去!”
“……是!”她的眼中浮上难堪的泪意,只得柔顺地答应。
她一步一回首,可怜巴巴地往外走,看连正真的再无挽留之意,一咬牙拉开了书房门。
★★★
“夫、夫、人!”瞬间,玉钟的脸涨得通红。
门外,于落英端着一盏醒酒汤,不知僵立了多久。
她面色雪白,眼光如刀,那样子恨不得在衣不蔽体的玉钟身上扎出几个窟窿,却只一言不发,静默地僵立着。
连正略带惊慌地回过头,讶然看着气出内伤的发妻:“落英……”
于落英面无表情地望着连正,那敞开的衣衫下,还□着健硕的体魄。房间里,淫靡的味道,还未散去。
连正有些紧张地看着妻子,手忙脚乱地把衣服裹好,尴尬地站在边上。
过了很久,于落英才冷冷道:“我都听到了,是这贱人勾引你。你不必多说,告诉我,怎么处罚她?”
呆立一旁的玉钟“扑通”往地上一跪,抱住于落英大哭:“夫人!玉钟真的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不敢想啊!求你不要责罚玉钟!”
“平日里,你抛个媚眼,卖个风情,我也不是看不见,知道老爷自有分寸,何曾多说过什么?!你却借着家里出事,来趁火打劫,啊?”
于落英声音冰冷,语带颤音,显是气得不轻。
“玉钟不敢……”玉钟跪在那作楚楚可怜状。
“落英……你千万莫误会我,我真的搞错了……”连正理好衣衫,有些愧疚。
于落英也不理他,径自盯着玉钟,寒声道:“衣不蔽体,先给我滚回房去!待会我自有处置!”然后头也不回地下楼。
连正眼巴巴地看着妻子面罩寒霜离去,懊恼不已。
★★★
是夜,玉钟被怒气冲天的于落英派人关进了柴房。
“老爷!夫人!饶命啊!玉钟不敢啦!”凄厉的哭音响彻连府。
★★★
翌日早上,连府上下笼罩着极为诡异的气氛。
夜里的动静比较大,众人已隐约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俱是小心翼翼,噤声不语。
用早餐时,于落英气怒未消,绷着脸,机械地把红豆粥一勺一勺送到嘴里;连正自知犯错,察言观色,慎言慎行;连恒看着父母的样子,心知唯有时间可以淡化一切,也不便多说什么,便独自享用那些被人漠视的可口早餐。
“姐姐……”苏彩云想安慰于落英,但见对方一付天下人皆欠她八百万的样子,也不敢多嘴,低下头默默地吃面。
于落英木然吃完一碗粥,“砰”的一声,重重把碗往桌上一放。
连正讨好地看着她:“落英,再吃点这个虾肉煎饺,味道很鲜香呢!”
于落英缓缓转过头,秀美的黑眸定定看着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一字一顿道:“吃、不、下!”
连正讪讪地缩回正在夹煎饺的手,无奈地看着她。
于落英深深吸口气,冷然道:“玉钟色诱主子,罪不可恕,我要赶她走!”
连正小心看她一眼:“要不,我把她送还给王子胜?”
“她,这般放肆,我恨不得,把她卖到云心楼里!就怕老爷你——舍不得!”于落英恨声道。
连正一窒,继而赔笑道:“怎么会呢?马上我出去谈些事情,夫人是当家主母,你想怎样,就怎样。”
“那好!”于落英点头,扬声道:“罗妈,你待会去找个牙婆来!”
★★★
牙婆还未到,狄纭先来拜访了。
连恒正在院子里的老树下发呆,看到狄纭披着温暖的秋阳从门外进来,不由惊喜地问:“查出新线索了?”
“也许,马上就有。”狄纭柔声道,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隐隐透着笃定,“刚才碰到罗妈,略略知道昨夜的事情,这印证了我曾经的某种猜测。我叫她先缓一步再请牙婆,先让我到玉钟的房里仔细察看一番。”
正说着,胖胖的罗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狄公子,你走得好快!我哪里跟得上?”
狄纭眸中闪现笑意,抱拳道:“抱歉!狄纭查案心切,罗妈您多担待!”
“娘的确是有些冲动,此时还不是送走玉钟的时候。罗妈,你先去歇会,请牙婆的事缓一缓!娘那边我自会去说。”
“是,小姐!”
待罗妈远去,连恒挑眉问道:“你——也怀疑玉钟?”
“对,她昨晚那一出,让我可以肯定,她与我姨母的流产案、你被推落水案以及连夫人被毒案有关,然而事情也许更复杂,只是证据缺乏。我已查出了一些事情,但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好,请随我来!”
★★★
在玉钟房里搜查了半天,预想中的毒药、迷药什么的一样也没查出,却查出了一小包金银首饰。
里面,赫然有那对据说丢掉了字母形耳坠。
连恒蹙眉,想起玉钟曾经说过的话:“她曾说,这耳坠是她以前捡的,到井边打水不留神掉到井里了,怎么还在这?她还说,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
狄纭拿起耳坠,眸光闪亮:“这对耳坠是西洋款式,我们这里是极之少见。玉钟这么说,明显是不想再让更多的人发现她的耳坠——这让我更加确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连恒好奇。难道,背后真的有巨大的黑手?
狄纭笑而不言,只问道:“她曾经戴过这耳坠,后来突然不戴了,还说丢掉了?是发生了什么情况她突然不戴的?”
“那天吃午饭前,我被玉钟的漂亮发式吸引,发现了她戴着这奥米伽耳坠。过了会我送饭到二娘房中,看见二娘在骂玉钟,那时,她的耳坠就不见了。”连恒仔细回忆道,心里渐渐浮现一个可怕的设想。
“你二娘为何骂玉钟?”
“大概……是玉钟不肯给她改衣服吧!”
“就这样?”狄纭蹙眉深思。
“嗯。”蓦地,连恒的心中笼罩上无边的阴云。
狄纭点点头,端详着别致的耳坠,灿然一笑:“奥米伽?你倒知道得很多啊!”
连恒一怔,继而嫣然一笑:“我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奥米伽,是一个叫希腊的国家的字母。”
“是啊,这里的人都说连家的小姐打小就聪明博学得很。”他垂眸继续检视着首饰,语气中却洋溢着浓浓的欣赏,“我查出来,玉钟以前的老爷是邻县卖布的王子胜,王子胜的表兄莫笑天,却是曾经出海做过商贸生意的,也就是今年初才回来。”
“也就是说,这耳坠可能是辗转由那个莫笑天带回来的?”
“差不多。”他点头。
“那她好端端地说丢了,实在可疑啊。”
“十分可疑。”狄纭点头,把包里的首饰一字排开,“看看,可有你曾经看过的首饰?”
一对红玉耳环,两个质地一般的翡翠手镯,一串珍珠项链,一支普通的刻花盘丝银簪子,一支碧澄澄的响铃珠花玉簪,一支凤凰展翅金步摇。
“红玉耳环和珍珠项链是玉钟刚来时娘赏的;手镯、银簪子,是家里丫头都有的;最后两样首饰,比较昂贵,不知哪里来的,但似乎有些眼熟。”
“你仔细想想看呢?”
★★★
正努力回想着,房外传来于落英的声音:“狄捕快怀疑玉钟那个贱人么?我也怀疑呢!你若不允许我找牙婆卖了她,就趁早把她抓走吧!”
连恒忙起身:“娘,正好,您看看这些首饰!”她拿起响铃珠花玉簪和凤凰展翅金步摇递到于落英手中。
于落英仔细一看,立马气得柳眉倒竖:“这贱人,不仅勾引你爹,还敢偷东西!”
“什么?”连恒和狄纭异口同声地问道。
“这支凤凰展翅金步摇,是你二娘进门时戴的,一直当压箱底的宝贝,却被这贱人偷来了!”
云深不知处(一)
于落英看着那凤凰展翅金步摇,气得发晕。
“罗妈——去请二夫人来看看!”她不假思索地吩咐道。
“夫人且慢!”狄纭立刻出声阻止。
“怎么?”于落英不解。
“此中,也许另有隐情。”狄纭深深看着她,缓缓道。
“你是说……不是玉钟偷的?难道是……不可能……”于落英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雪白,语气发颤。
曾经,苏彩云也是她的情敌,外表和睦,内心相忌。自从三年前,连正在青楼邂逅陆巧巧,她才和苏氏尽释前嫌,情同姐妹。但毕竟人心难测,也许,苏氏不甘现状……
于落英吸口气,竭力赶走脑中的猜疑。
连恒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二娘,那个温柔慈祥的二娘,那个待自己如亲生女儿般的二娘,那个数年来独守空房毫无怨言的二娘,怎么可能那么蛇蝎心肠?怎么可能买通玉钟来兴风作浪?
“娘,别乱想。不可能是二娘给她的。”连恒平静心情,劝慰道。
“有些事情,当局者迷。作为局外人,我只看证据。能否,让我见见玉钟?”狄纭看着于落英。
★★★
柴房内,玉钟静静坐在柴堆上。
也不过被关了大半夜加一个早晨,她就明显憔悴了很多。
于落英命人开了锁,放狄纭进去,自己和女儿站在柴房窗外。
狄纭低低对玉钟说了几句话,玉钟大惊失色,眼神狂乱,激动地喊道:“不可能!不可能!”
狄纭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递到她面前:“这个,你认识吧?”
玉钟眼露惊骇,面无人色,继而垂下头来,颓然无语。
“这是我从围墙边的小洞里拿来的,信不信,随你。如果到公堂之上,你还不说真话,最终必然难逃一死。”狄纭收起纸包,转身准备离去。
玉钟咬着嘴唇,眼神涣散,陷入极度的震撼。
狄纭停顿片刻,见她不语,也不再理她,径自出了柴房。
“围墙边的小洞在哪里?”连恒急忙问。
“在后边花园里,被花草挡住,一般情况是不会被发现的。我也是在花园墙外发现这个小小的洞的。”
“看来,这个小洞是传递物品和消息的秘密通道?”连恒推测。
“不错,花园外面是条小巷,行人稀少,往洞里塞个东西,一点也不引人注目。再说,巷子口,就是天域雅阁。”
于落英被他说得有点晕:“究竟怎么回事?又关那家新开不久的茶楼什么事?”
狄纭也不答,却道:“我想见见二夫人!”
★★★
苏彩云和于落英都住在盈泽楼正楼二楼,东西相望。
推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狄纭在里面翻检一阵,在床下找出一大串钥匙。
于落英奇道:“这一串不是家里的钥匙么?怎么在她这里?”
“她自然有用。”狄纭淡淡道。
正说着,帮小杉晾晒衣服的小枫上来回禀:“二夫人刚出门去了,说一炷香时间就回。”
“哦?”狄纭垂眸深思,“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应该到天域雅阁去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去那里干什么?究竟,你查出了什么?”
“一般人只知天域雅阁有个周掌柜,却不知天域雅阁的真正主人是谁。这个神秘的人物,家不在本县,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姓莫。”
“莫?”连恒灵光一闪,“莫笑天?王子胜的表哥莫笑天?”
狄纭嘉许地看她一眼:“聪明。我查出来,这个莫笑天,有两艘大船,时常出海。经营的种类也很多,其中就有禁卖的迷香和——毒药。今天二夫人买的东西,被我提前拿走了,她必然以为对方没有按时送东西来。”
“二娘认识莫笑天,玉钟又有莫笑天带回的耳坠……玉钟,根本就是二娘的人?”真相呼之欲出,连恒却是越想越心惊。
于落英面色惨白,虚弱地反驳:“这些,不过都是你猜想的。也许,彩云只不过上街逛逛。”
狄纭略带怜悯地看她一眼,低声道:“我第一次在永安巷口见到夫人,还以为您很精明厉害,其实太过仁善。我为洗清姨母的冤屈,暗中查访到很多事情,本来还未能参解透,今天看到玉钟的样子和那包毒药,还有那串钥匙,一切都豁然开朗。到公堂之上,我自会把真相一一解开,还我姨母清白。”
★★★
狄纭到县衙,代替陆巧巧击鼓鸣冤。
可怜连正同志,生意还没谈成功,就被衙役从茶楼请到了县衙。
苏彩云已被带到堂上,温婉的脸上满是怒意,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情绪极为激动:“冤枉!冤枉啊!玉钟偷我的金步摇,你们抓我干什么?!”
知县韩文清只当看不见、听不见,拉下脸,一拍惊堂木,进入工作状态:
“连家上下皆已到齐,升堂!”
连正看着堂外聚集的看戏的人群,顿感失了颜面,十分难堪,待“威武”声停歇,他上前请求道:“韩大人,这是连某的家务事,何苦如此兴师动众?不如私下……”
“不可!狄捕快刚才带回的药粉,已经证明是剧毒。事关人命,不能当作一般的家务事啊!”韩文清还不算太昏庸,平时虽然有些小小贪财,事情轻重还是分得清的。
连正尴尬地看一眼狄纭,心道:好你个小子,闹得这样大,莫不是气我赶走巧巧,存心让我难堪?想到不知所踪的巧巧,他心中一阵黯然,又期盼着狄纭能赶紧把事情说清楚。
★★★
“狄纭,你说你姨母陆氏是被冤屈的,但众人皆看到她拿刀想杀于夫人,并在她房里查出与毒害于夫人的毒药一样的东西。你怎么解释这一切?”韩文清威严发问。
“回大人,近日连府接连出事,全因有人私心作祟,找来帮凶,设下圈套!”狄纭盯着满脸委屈的苏彩云,沉声道。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狄纭,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只有玉钟,垂头丧气地跪在一边,仿佛身边一切已于己无关。
狄纭继续道:“苏氏是连正的二房,原本也无害人之心,多年来与正妻相处和睦。但自我姨母陆氏进门后,既不像正妻那样受到尊重,当家作主,又不像我姨母那般受到宠爱,于是心生不平。她一方面扮演乖顺,得到连夫人的信任,一方面暗中布局,准备除去三房和大房,自己坐大。但这是非常难的,所以,她需要帮手,而玉钟,就是她费尽心机找来的内应。”
说到此,狄纭停住,定定望着玉钟。
“可是,玉钟是邻县的王子胜送给我的啊!你搞错了吧?”连正为苏彩云辩白。
狄纭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淡淡道:“请听我慢慢解释。我查出来,今年春末,苏彩云在大觉寺里进香时,曾经偶遇一个男子,此人就是出海回来的莫笑天。不知苏氏与莫笑天原本就相识,还是在寺中偶遇,总之,一个月后,苏氏又与此人在寺里见过面。两个月前的中秋,两人又在寺中见面。此事,寺中沙弥皆可作证,昨日我已请到两位师傅下山,大人您可传上堂。”
韩文清一拍惊堂木:“带证人!”随即有两个和尚上堂做了证。
不顾苏彩云大声鸣冤,狄纭继续道:“苏氏与莫笑天谈了什么,无从考证,但从后面的事情看,就是在策划一个阴谋,并谈好想办法送个人进连家帮忙。正好,莫笑天的表弟王子胜,曾经和连正喝过几次酒,于是,就请王子胜帮忙,送玉钟进府。玉钟为什么肯做这危险的事情,最后我自会说明。玉钟来连家一段日子,熟悉了地形,也和其他人熟悉了,就开始实施计划。”
他顿了顿,继续道:“阴谋第一步是:设下圈套,铲除三房。三房最受宠,棒打出头鸟。某日,我姨母喝了碗火腿汤,其实就是掺有茴香、大黄的甲鱼汤。常人喝了无碍,但姨母她体质本来就弱,再加上刚怀上身孕,所以十分危险。此事中,苏氏的帮手——玉钟,出来指证连夫人去过厨房。如果一切顺利,就可以一石二鸟,同时除去连夫人和我姨母。”
“冤枉!玉钟跟我毫不相干,我根本没有这么做!”苏彩云气得眼冒金星。
狄纭就当没听见,沉声道:“怎料,人算不如天算。一来,刘老太医的灵药超过了苏氏的想象,我姨母安然无恙;二来,连夫人不怕家丑外扬,坚持报官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和云师兄介入此事,于是,一个简单的阴谋变得复杂化。本来厨房女佣小葛根本不必死,但苏氏唯恐查出什么累及自己,只好让她死去。”
“小葛是怎么死的?不是自杀吗?”连家众人议论纷纷。
“我在小葛自杀的现场,搜集到些微奇怪的粉末,经县衙杵作查验,证明是来自海外的一种致幻药物,名曰彼岸曼罗香。这种香能使人昏迷不醒,所以那位和小葛同关一室的尤妈说,那晚睡得特别沉。这点,云紫星和在场众人皆可以作证。苏氏制造了小葛自杀的假象,其实是她从窗口用香彼岸曼罗迷倒尤妈和小葛,自己事先服了解药;再拿出平日私配的家中的钥匙开门进去,割断小葛手腕,留下事先写好的遗书;她担心空气中迷香味太浓,又洒了好多准备好的樟脑球;最后锁好门,若无其事地回去。”
“你胡说!”苏彩云厉声尖叫。
堂上衙役立刻喝道:“威——武——”
云深不知处(二)
韩文清一拍惊堂木,喝道:“苏氏若再喧哗,廷杖伺候。狄捕快,你继续说。”
狄纭拿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这就是苏氏私配的连家所有房门的钥匙!不过,小葛之死虽是苏氏所为,但也是罪有应得!因为,就是她帮苏氏换汤害我姨母的。”
“哦?”
“我到菜市口查过,有位卖水产的高婆婆帮小葛炖过甲鱼汤,老婆婆知道小葛是连家的厨工,当时还奇怪小葛为何不自己炖汤,小葛说是炖给弟弟喝的,不方便在主人家做。请传证人高氏。”
很快,一个衣衫褴褛的白发老婆婆上堂做了证。
韩文清问道:“小葛为什么愿意帮苏氏换汤害陆氏呢?”
“小葛遗书中说她与我姨母有怨。事实上,非我姨母冤枉她,小葛她的确是偷了姨母的手镯。我到小葛的乡下老家了解过,小葛曾经带银子回去,说都是二夫人给的银子。请传小葛的弟弟刘旺。”
满脸青春痘的刘旺又被带上来。
连恒惊奇地看着这个乡下少年,再看看云淡风轻的狄纭,感叹不已:要查出这些人、这些事,要花多少人力、精力呀!这狄纭,很不简单呢。
★★★
刘旺伏在地上,哽咽道:“小人的姐姐很老实,根本不会杀人,都是连二夫人害的!姐姐带过银子回家,不住地夸赞家中二夫人是菩萨心肠!姐姐说,她为了给我定亲,一时糊涂偷了三夫人的镯子,偷了后立刻从厨房边的偏门跑出去,被二夫人看见。姐姐当时想‘完了完了’,哪知道二夫人笑呵呵地对她说:‘你把镯子给我,我找机会帮你放回去,就当没这回事,以后不可再犯。’姐姐很感激。二夫人知道是为我娶亲的事偷镯子,又主动拿出自己攒下的银子送给姐姐,我们全家都记着她的恩情!哼,哪知道,这恶女人却是利用我姐姐,白白害了她的性命!老爷,你要我为姐姐伸冤哪!”
韩文清重重一拍惊堂木:“证人退下。事情已经很清楚,陆巧巧流产一案和小葛自杀案,与苏氏有关。狄捕快,你继续说。”
“苏氏的计谋就是先铲除三房,再铲除大房。一计不成,自然又生一计。于是发生了连小姐被推落水事件。那天我和云师兄保护连正、我姨母、连小姐去逛街,玉钟与我们偶遇。仔细分析当时情况,不难发现那幕后推人的黑手,就是玉钟。不过,从现场看,她制造的事端,半是受命,半是她的即兴发挥。”
“玉钟为何如此听苏氏的话?她和莫笑天又是什么关系?”韩文清不解。
“玉钟曾是莫笑天的婢女,她的哥哥和她自己都卖身给了莫家。莫笑天应允她,如果事成,会把她和她哥的卖身契都还给她。而苏氏,对她又进行了钱财方面的笼络,想来那个碧玉响铃珠花簪子和凤凰展翅金步摇,都是苏氏给的。玉钟的西洋字母形耳坠也是苏氏送的。那次玉钟戴出来想吸引连正,却被苏氏看见了大骂一通,这就是苏氏心虚而欲盖弥彰了。想苏氏在连家十年,连正每月都发她月银,按理积蓄不少,但她房中根本没有多少钱财。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为了达到目的,可谓不惜血本!”
狄纭停下,目光冷峻地看向苏彩云。
苏彩云恨恨瞪着他:“说得跟真的似的,你有何凭据?再说,莫笑天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事?”
堂下悉悉索索的议论之声开始沸腾。
韩文清咳嗽一声:“肃静!狄纭,你言之凿凿,如同亲眼目睹,可是你怎么知道莫笑天应允了玉钟什么?玉钟,狄捕快刚才说的,你可承认?”
玉钟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状若痴呆。
“莫笑天对玉钟的应允,我已经通过莫家的佣人口中查知。但他为何帮苏氏,我目前只知道两个原因:一是莫笑天这人在江湖上很讲义气,据查他和苏彩云老家都在池州;二来莫笑天是个惯于冒险,专走旁门的生意人,有人跟他做生意,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利益驱动加老乡之情,二人一拍即合。也许还有其他因素,目前莫笑天不知所踪,属下还未曾查出。”
★★★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大人明鉴!这狄纭为了他的姨母,不惜栽赃陷害!我要害夫人,抢连家家产,为什么陆巧巧夜里去杀夫人,我要去救?”苏彩云激动得冲到韩文清面前。
惊堂木又一响。
“苏氏讲的也有道理,狄纭你怎么说?”
“我在我姨母房间熏香用的熏球里,发现了一种致幻药物,这种药物经杵作鉴定,可以使人的行为在睡眠状态下受到他人的人为控制。所以我姨母根本没有去杀连夫人!”
这时一个衙役从堂下送上几张纸给狄纭,狄纭呈给韩文清:“这是杵作写的几分检验结果,大人请过目!”
韩文清看后沉吟不语。
狄纭继续道:“那夜,我姨母是独自入睡。苏氏跑到她房里,悄悄把毒药藏到她房中,然后轻轻拉她出来,带她到连夫人房间。苏氏先在连夫人茶壶中下毒,再把准备好的刀递给我姨母,然后大喊:‘杀人了!’把连夫人和我姨母一起惊醒。苏氏做出自己正在阻止杀人的样子。大家自然都以为我姨母心怀不轨,第二天早上,连夫人喝了有毒茶壶里的茶水,开始吐血。紧接着,在我姨母房内查出苏氏藏好的毒药。于是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姨母,害得她倍受打击,失去了腹中的孩儿!”
听及此,连正面红耳赤,愧疚异常。
“除去我姨母,家中要对付的只剩连夫人一人。于是,苏氏暗中布局,昨天夜里让玉钟穿上我姨母的衣服去引诱连正,准备来一出‘婢夺妻宠’的戏码。”
苏彩云大声道:“这是玉钟自己做的丑事,干什么又赖我?难道人老实就活该受人欺么?”
“今早我在连家门口遇见去找牙婆的罗妈,罗妈说,她昨天把三夫人房间的门锁得好好的,不知玉钟怎么偷到衣服,打扮成三夫人的样子……”
“罗妈,可有此事?”韩文清问。
“是的,大人。当时我纳闷得紧,门窗关得好好的,那个死妖精怎么就能拿到衣服的,刚才方悟过来:原来……二夫人有钥匙!”
苏彩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辩驳道:“那串钥匙是有人陷害我,我没有配过!”
“配没配过,也不难查。要偷出夫人的钥匙并在很短时间内配好,肯定是在本地。”狄纭悠悠说道,毫不意外地,看见苏彩云脸上失了血色。
★★★
“言归正传。苏氏想用美人计对付连夫人,哪知道连正不为所动,计策再次失利。于是清晨出去向周掌柜要药。你们的暗号是掉一枚铜钱在柜台前对么?正好被我躲在一侧看见。然后就有个伙计悄悄把毒药塞进花园墙外的小洞中。待他走后,我把毒药取出。这药是用来毒死玉钟的,然后正好把玉钟的死扣在连夫人身上。苏氏,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正在此时,一帮衙役拖了几个男子上堂——正是天域雅阁的周掌柜和他的伙计们。
周掌管嘴比较硬,始终咬紧牙关,拒不承认和苏彩云有交易。
但是,两个伙计禁不住刑罚,很快就招供了。
★★★
“苏氏!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以辩驳的?”韩文清冷冷问道。
堂上一片寂静。
众人皆看向苏彩云,有的惊异,有的恐惧,有的不齿,有的痛心。
苏彩云嘴角噙着冷笑,兀自不语。
隐形人般的玉钟却在这寂静中忽然爆发,她猛地扑向苏彩云,摇晃着她的身子狂喊道:“你为什么害我?你为什么要害我?我不都照你安排的去做了?失败了我有什么办法?你好狠毒啊!为什么要杀死我?”
衙役连忙把玉钟拉开。苏彩云却只是默然不语。
(不行了,今天连写两章,快阵亡了……累……瞌睡……先写到这……姐妹们看完两章记得到前面补分安慰我哦,累死也值了)
疑是故人来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连恒无限震惊地看着素来温柔贤淑的二娘,既惊讶于人性的自私,又伤心于女人之间无聊无谓的纷争。
若为“情”而争,一切,都是为了男人;一切,都是男人的错,为何要残害同类?
若为“钱”而争,就更加无谓了。连家的财产不可计数,自己一个女儿,又会拿多少呢?退一万步,就算真的分不到家产,光是每月净得三十两月银,也足够防老花销了,何必花费重金掀起这血雨腥风?
“啪!”
韩文清重重地一拍桌子,震破了公堂上的寂静:
“苏氏,你说!莫笑天除了和你是老乡,还有什么关系?他为何如此卖力帮你?”
苏彩云霍然抬头,咬牙道:“大人莫要胡言乱语!我和莫笑天除了老乡关系,没有其他。曾经,他住在我家隔壁,有过数面之缘。他为人重义气,仅此而已。大人可以到池州去查!”
“本官自会遣人去查!苏氏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地位和财产,但如此伤天害理,你觉得值得吗?”
“是!我承认,我心狠手辣!我不算好人!我不甘心一辈子像个多余的人一样活在连家!可是,老爷最疼的是三房,最敬的是大房,我夹在中间算什么?!我年纪一天天大了,也没机会生出一男半女,以后怎么办?等着年纪大了遭人厌弃被赶出来吗?如今,我根本不稀罕老爷多么爱我,我只想坐上正妻之位,掌管家中所有的钱财,这样我才能安心、才能满足!”
“二娘……”连恒恻然,忍不住出声。
苏彩云定定看着她,面色渐渐和缓下来,她幽幽叹口气:“阿恒,我知道你是个好闺女,我也知道你以后不会虐待我,可是三房肚里有了孩子了,谁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我能不怕么?不管你信不信,我要解释一下,那次推你到河里,不是我的主意,是玉钟这个成事不足的蠢货自作聪明!她想伤害你陷害三房。我不待见的,其实是三房肚子里的孩子!”
“二娘,其实三娘也不坏……”连恒哀戚地望着昔日慈祥的苏彩云,心痛不已。
苏彩云蓦然色变,圆圆的大眼里满是怨毒:“哼!这狐媚子牙尖嘴利的,总是针对我!青楼里出来的,有几个好货?!”
狄纭闻言,紧抿双唇、紧握双拳,显然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
苏彩云又走到于落英面前,哈哈大笑:“于落英,你以为,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跟班吗?曾经我也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若非我父亲生意失败散了家财,我怎么会来家里做小?你对我是不错,但我始终是你的影子,我不乐意啊!哈哈哈!换你,你乐意么?”
她见于落英面色如雪,嘴唇轻颤,不由笑得更加疯狂。
笑罢,她摇摇头,转身看向那个误她终身的男人,目光充满怨怼:
“连正!你娶我,就是为了给你传宗接代对么?你根本没有对我动过真感情!可是,我爹怎么败家的,我最近才知道,也有你的功劳呢!是你和你的朋友挤垮了我家的生意!所以我更有理由掌管连家的财产,这——本该属于我!”
连正原本一直呆立一边,惊愕地看着苏彩云倾吐心声。此刻,看她终于恶狠狠地把矛头指向自己,他急忙解释:“彩云,你误会了!做生意本就是有风险、有竞争,你怎么认为我挤垮你爹呢?那时你爹资金不足,没力量接下那笔买卖,我和我朋友是正当竞争,你这都是哪听来的谣言?”
“哈哈哈!你当然不承认了!”苏彩云心中认定了事实,也不听他解释,又转身一步一步走到狄纭面前。
“若不是你,我就不会被抓来这里!”她上上下下打量狄纭半晌,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为何,三房突然冒出你这么个侄儿?你,从哪里来?真的——是她侄儿?”
“千真万确。”狄纭看着这个狂乱的女人,既憎恨,又怜悯。
★★★
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
苏彩云承认了所有的罪行。知县韩文清按律判处苏氏十日后问斩。
“大人不可!”狄纭、连恒、连正三人异口同声地反对。
“大人,苏氏虽然罪责难逃,但其情可悯,可否从轻量刑?”狄纭跪下恳求。
连恒惊奇地看他一眼,迅速拉住于落英和连正,一起跪下求情:“恳请大人从轻量刑!”
连正有些心酸地看了一眼苏彩云,抬头恳求韩文清:“大人!连某平日对彩云多有疏忽,致使她心生不满,酿成恶果!我愿送小葛家人纹银千两,再出纹银千两捐助官学,只求大人您能法外施恩,饶恕彩云一命!”
“请大人饶恕彩云一命!”于落英也哀声求情。
苏彩云看着地上跪着的四个人,无声冷笑,眼角,却缓缓滑出泪来。
★★★
最终,苏彩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判处终身监禁,三日后送往五十里外的黑石甸服役。
天域雅阁被查封,贩卖毒药、禁药的幕后老板莫笑天被通缉,几名从犯按罪状轻重被判相应的刑罚。
帮凶玉钟,没入官窑,终身不得赎身。玉钟闻听自己不必服苦役,一直茫然的脸上终于露出喜色。她回过神来,长吁一口气,手忙脚乱地理了理乱蓬蓬的鬓发和衣衫,扭腰随老鸨离去。
一场波澜迭起的妻妾争斗宣告落幕。争斗中,大房中毒咳血,落下肺虚遗症;二房苦心布局,难逃天网恢恢;三房痛失爱子,负气离家出走;是非不分的糊涂丫环小葛,是最最可悲的牺牲品。
出了县衙大门,连恒心情沉重,忍不住抱怨连正:“父亲大人!你没事干什么娶那么多老婆?”
连正一愣,继而尴尬不已:“我……”
正好,连家的马车过来了,连正如释重负,忙拍拍连恒的肩,温言哄道:“阿恒乖,先上车,回家再说,啊?”
于落英看着丈夫焦头烂额的样子,叹息一声,默默拉连恒上了车。
“连正!!!”
半路忽然杀出一个俊挺的少年男子挡在马车前。
连正定睛一看,来人一袭青衣,一身正气,一脸严肃——可不正是新鲜出炉的当红神捕狄纭?顿时,额前浮现数道黑线。
“连正!你可知,男人顶天立地,是要有责任感的!今日的恶果,你敢说与你毫无关联么?”狄纭目光冰冷,义正词严。
“阿纭,你莫在路边吵,好么?我知道,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姨母,我、我也正到处派人找她……”连正心知陆巧巧是蒙冤出走,对狄纭是满心歉疚。
狄纭正色道:“我没有吵。我姨母我自去找,不劳你费心。我只想对你说:一切罪孽,皆因你而起。你不仅负了我姨母,同样负了连夫人,负了苏彩云!望你以后不要再拈花惹草,和妻女好生度日!”
说罢,他绷着脸,转身离去。
连正摇摇头,闷闷上了车,讪讪对妻女道:“这小子……”
却见连恒挑开马车的窗帘,看着狄纭挺拔的背影,若有所思。
★★★
三日后。
苏彩云和狱里另几个女犯,将被押解到黑石甸服役。
连恒着男装,带着扮成书童的小枫,随连正一起送苏彩云一程。虽然乔震南驾着车,但三人都是陪着苏彩云步行,只让车远远跟着。
收了连正银子的衙差,不仅允许连家众人跟着走,而且对苏彩云和颜悦色,颇为照顾。
不知不觉,已到城外。
秋风起,木叶落,孤雁南飞;露凝霜,草茎黄,乌栖寒枝。
一路沉默的苏彩云,忽然停下脚步,抬头对连恒道:“阿恒,你们回去吧!不管送到哪,终有一别。”
一个龅牙衙差连忙道:“是啊,老爷,小姐,你们回去吧!二夫人我们会好生照看的!”
连恒点点头,又命小枫给了龅牙一锭银子:“路上各位官爷打酒喝。”龅牙乐滋滋地收下。
连正心绪复杂地看着套着枷锁的苏彩云,低低道:“黑石甸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你……保重!”
苏彩云垂眸望着地上的落叶,沉默不语。
一日夫妻百日恩。虽说十年来两人并不亲近,但连正一直把苏氏视作自己的家人,并无离弃之意。如今落到如斯境地,连正心里也是千般惆怅、万般唏嘘。他长叹一声,涩然道:“那,我们走了。”
苏彩云还是不做声。
连恒过去握住她的手,有点哽咽:“二娘,你永远是我的二娘。我一定会想法子为你缩减刑期。”
苏彩云眼圈不由红了,她掰开连恒的手,低声道:“上车去吧!起风了,你身子弱……”
说罢,毅然转身,快步往前走去。
衙差们跟连正点点头,押着人犯上路了。
连恒心酸地看着苏彩云渐行渐远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
蓦然,远处传来一阵马嘶,伴着滚滚尘烟,十来个灰衣人骑着马疾驰而来。
领头的一个身形健硕,戴着斗笠,蒙着脸,看不清面目。他手持一把大弓,“嗖”地一箭射向最前面的一个衙差。
紧接着,后面的人又“嗖嗖”飞来几箭。
本来押解的是女犯,路程不远人数又少,县里只派了四个武艺平平的衙役。这下子忽然平地冒出来这么一帮人,顿时场面一片混乱。几个衙差全部受伤,女犯们尖叫着四处逃窜。
领头的蒙面人骑马来到苏彩云面前,一把把她抓上马。
连正看到情势不对,赶紧命乔震南去救苏彩云。
灰衣人们见乔震南飞身出来,立刻对着他连射数箭。乔震南挥舞长剑,和那群人纠缠打斗在了一起。
蒙面首领对着那群打得起劲的灰衣人中的某人大喝道:“永富!赶紧把中间那个扮成小公子的丫头带走!”
一个灰衣青年立刻闪身跃出来,一把抓住连恒。
不会武功的连正大惊失色,慌忙喊道:“震南!救小姐!”
那几个灰衣人武艺高强,乔震南被团团围住,寡不敌众,自顾不暇,根本无法出来。
蒙面首领冷笑道:“连正!你做梦吧!这辈子你也别想看见你闺女了!永富,快随我走!”他左手揽住苏彩云,右手一扬马鞭,策马离去。
“笑天!是你吗?”苏彩云回头盯着首领蒙得严严实实的脸,急急问道。
荒村人不知
蒙面首领沉默不语,带着苏彩云一路狂奔。灰衣青年永富押着连恒紧随其后。
从出生到现在,连恒已经在古代生活了十五年半。除了生活设施落后些,娱乐活动单调些,其他的也没觉得与现代有过分大的差异。此刻,被双手反剪按在那个永富身前,身下是骏马疾驰,耳畔是风声飒飒,让连恒忐忑之余,又不免感慨——
这古代的治安实在是不敢恭维啊!光天化日的,自己就这么被劫持了!而且,还是被一群武功高强的人劫持!想打110没处打,想自己搏斗根本不是对手,真正的叫“束手无策”!
她在心里叹口气:反正,两辈子经历的特殊事件也够多了,也不在乎添上这一桩!念及此,心情平静了许多,暗暗用心记住所走的道路和沿路的建筑。料想官府很快会知道有人劫囚,派兵来追,她又抱着渺茫的希望,每隔几里路,悄悄扔下袖里塞的手帕、手腕上的金链子、中指上的玉戒指等物品。
好在永富的两只眯眯小眼,只顾盯着前面蒙面老大的马,对她的小动作一点也没在意。
一路向南,马不停蹄地跑了几个时辰,早出了徽州地界。
天色,也渐渐暗沉了下来。
一轮杏黄色的满月,悄悄从山嘴处爬出来,把倒影投入湖水中。
前方,出现了一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庄院,黑灯瞎火的,好像无人居住。
“大哥!到了!”永富开心地喊道。
蒙面首领一言不发,翻身下马,把苏彩云抱了进去。
永富也随即下来。他膂力惊人,把连恒胳膊向后一扭,拦腰夹了进去。
★★★
蒙面首领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薯蔓火折子,点燃了屋中的灯。永富放下连恒,又进里屋找出几盏灯来。霎时,屋内灯火通明。
苏彩云打量着蒙面首领,蹙眉道:“笑天,我知道是你!何必这样遮遮掩掩?”
那人蓦地朗声大笑:“哈哈哈!我是通缉犯,哪能一路大张旗鼓招摇过市?”说着,他掀掉斗笠,扯下面巾。
正是那位贩毒、害人、出海走私啥都干的神秘黑道人物——莫笑天。
此人三十多岁,身材魁梧,骨健筋强,肤色黝黑,四方脸型,眉如刷漆,眼射寒星,顾盼之间,不怒自威,很有男子气概和老大气派。
“永富,把这丫头先关到后面去,好好看着她!”他瞥了眼正悄悄四处观察的连恒一眼,下达了指令。
永富立刻狠狠把连恒一拉。
“二娘……”连恒暗叫不妙,期盼地看了苏彩云一眼,希望二娘能说服故友放了她。
“阿恒莫怕……”苏彩云也不明白莫笑天意欲何为,眼睁睁看着连恒被带出去。
她回头有些狐疑地看着莫笑天,心里纳闷着他的用意:“笑天,谢谢你救我!可是,你把阿恒抓来干什么呢?她是个好闺女,对我一向很好的。”
“抓了她来做人质啊!以防万一,有备无患!”他挑眉,脸上掠过一抹暴虐。
“可……她是无辜的……”苏彩云望着他,讷讷道。
“彩云!她是连正那个伪君子的女儿,又不是你女儿,你紧张个什么劲?”莫笑天走过来,托起她圆润的下巴。
“笑天……你自重……”他的气息太过男性,太过灼热,令她局促。
“自重?”他拧起粗黑的眉,“现在,你已是逃犯,除了和我亡命天涯,还有得选择么?不要再做‘连夫人’的梦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意……”
他把她往怀里一揽,强健的身躯贴上她的,抚摸着她的臀背,成功激起她的轻喘。
是的,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总之——很久,很久,她没有男人了。只是,从没想过——和他。
十一年前,她十八岁,和他在一次寿宴上邂逅。
那时,他家和自己家都是做木材生意的,他本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武生。
他对她一见钟情,她享受着他隐秘的追求。生意人家的小姐,并非一直养在深闺,他们私下见过好几面,但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严守男女之大防,连手都不曾牵过。
好景不长,两家突然双双破产,处境维艰。苏家一大家子衣食无着,正好有媒人为连正物色妾室,她曾经偶然见过连正一面,对他玉树临风的样貌甚是满意,思虑再三,便同意去连家做小。而他,也为家里的生计奔忙,阻拦了她一次,也就顺应天命,带着“有缘无分“的感慨去忙着挣钱了。
她时常想:也许,当初,根本就没爱过笑天吧。否则,怎么会那么平静地嫁进连家,还终日为连正那个没有心的男人伤神费心?
她叹口气,竭力挪开身体:“笑天,我说过,这次我只是请你帮忙……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已经嫁入连家十年……十年……”
“是!这些年,我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你!我现在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可是,自从春天大觉寺重逢,我发现,你仍是我心中最特殊的女人。这次我决定配合你的计划,把你留在连家,成全你做‘连夫人’,是因为考虑到——你安逸惯了,跟着我,生活中风险多、幸福少。但是你现在被判去做终身苦役,我的牺牲就毫无价值了!”
“笑天,我人老珠黄,年老色衰,而且,已经是连家的人……”她继续想推开他。
他把她揽得更紧:“谁说你老的?看你,依然珠圆玉润,是连正那家伙不识货罢了!在海外,嫁人的女人再嫁根本没有什么关系!谁敢管我的事?”说着,狠狠地吻上她的唇。
她是个正当盛年的女子,面对情深如海、炽热如火的他,感动,沉迷……根本无力招架。再说,从此不跟着他,又能怎样呢?
她戒备的身体,随着思想的松动而松弛下来,渐渐化作一汪春水。
莫笑天见状把她打横一抱,进了东边的一间房间。
★★★
这夜,连恒被绑住手脚,关在庄园后面一间独立的仓库里。
仓库四周全是高大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封好口的坛坛罐罐,黑漆漆的,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中间有张大桌子,上面堆了一堆一包包扎好的纸包,还有一叠裁得四四方方的油纸,以及几杆称中药用的戥秤、字秤之类东西。
连恒,就被永富那个不知怜香惜玉的东西,塞在了大桌子下面。
仓库里有一个透气的小窗,月光无力地照进来,留下模糊的、晕黄的影子,更显出仓库的阴森可怕。连恒凝望着这诡异的月光,蜷缩在桌下,度过了不眠的一夜。
幸好,她经历的够多,心脏够强壮,否则真的不知会吓成怎生模样。更加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仓库里一只老鼠也没有。
也许,和仓库里储藏的物品有关吧?
她已猜出,那些,都是些什么东西。
★★★
翌日。
日上三竿之时,苏彩云容光焕发地和莫笑天出现在库房门口。
看着二人暧昧的神态,连恒立刻意会了这夜发生了什么。
“阿恒,我跟笑天说好了,他同意放你出来。唉,连累你受了一夜苦。”苏彩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过来,帮饥肠辘辘加四肢麻木的连恒解开绳子。
莫笑天走过来,深不可测地打量着连恒,忽而扯出一抹戏谑的笑:“这连正好歹算是个美男子,生的女儿也就姿色平平嘛!不过呢,虽然不是绝色佳人,但勉强也看得入眼了!你今年多大了?”
“阿恒已过了十五岁。”苏彩云看连恒面无表情,赶紧答道。
“及笄了呀。可曾许了人家?”莫笑天笑得更加高深莫测。
“不曾。连正很宝贝她的,肯定想找个门当户对、有钱有势的。”又是苏彩云代答。
“是啊,早听你说过几次了,她是连正的心肝宝贝,否则,我也不会专门抓她来呀。与其一剑杀了连正,不如让他终身痛苦更加过瘾!单是找人质,找谁都可以……彩云你说是么?”莫笑天悠悠道。
苏彩云闻言一震,红润的圆脸瞬间失了血色:“笑天……你想怎样?”
莫笑天挑起浓眉,无声一笑,忽尔欺身近前,捏住连恒的下巴,冷笑道:“连恒!彩云已和连家没有关系了;你,也即将和连家无关——今后,别叫她‘二娘’,改叫‘大姐’!”
大姐?
连恒忍不住蹙眉。难道,他竟然打起了她的主意——也太变态了吧?
“笑天!你开什么玩笑!”苏彩云脸色发青,颤声道,“你这不是存心让连正难堪?再说阿恒是个黄花闺女,你不会说真的吧?”
“哈哈哈!”莫笑天仰天大笑,“当然是真的!连正当年挤垮了我们两家,你不憎恨么?我就是见不得他舒服,要让他痛苦!我在海上漂泊八年多,受了多少苦,才有今日的财富!这一切都是他害的!”
苏彩云踉跄了一下,头有些晕。其实,男人家做生意的事,她并不懂。但她内心感觉,连正还算仁义之人。特别这次,她做了那么多坏事,他还为她到黑石甸打点并亲自送她上路。
“笑天……”
莫笑天手一摆,打断她。他深深盯着连恒,笑得邪魅:“怎样?你做我的妾,你爹一定会悔不当初吧?”
连恒有些怜悯地瞥了眼莫笑天,淡淡道:“做生意,总会有竞争。就像潮水有起有落,生意也是有赚有赔。胜败乃兵家常事,关键是能正确分析出失败的原因,在以后竭力地避免。如果一次失败,就让你从此心怀偏见,深陷仇恨,未免也太过狭隘了!这将注定你永远无法做白道生意做得像我爹那样成功!”
“住口!”莫笑天眼中戾气一闪,狠狠捏住她的下巴,“你一个小丫头,懂得什么?”
连恒忍着痛,垂眸不语。前世,自己也做过生意;今生,在商贾之家,自小耳濡目染父亲的经营之道。但凡一个成功的人,自当有海纳百川、永不言败的胸襟气度。然而,偏见就像一道高耸入云的藩篱,把莫笑天的心和外界阻隔起来;时间越久,筑得越高,像是慢性自杀,让他的心在暗无天日的空间里渐渐萎缩。
仇恨就仇恨吧,萎缩就萎缩吧,却偏偏还株连到自己。怎么办?
“笑天,你别动这糊涂心思啊!会遭天谴的!”苏彩云看着眼神狂乱的莫笑天,昨夜的缱绻情意已全部化作满腔惊惧。
“哼!我遭天谴?我家破产,他发财、他享福,凭什么我要遭天谴?”他狠狠丢下连恒,对外面扬声道:
“阿三!把饭给连姑娘送进来!”
危在旦夕间
好饿。
真的好饿。
昨天中午到今天,三顿并做一顿吃,一碗青菜拌饭竟也能吃出超级香甜的滋味。
苏彩云看着连恒一口气把满满一大碗饭吃完,心里有些愧疚。都是她惹出的事端,现在,真的害苦阿恒了。
“连姑娘,胃口不错嘛!”莫笑天死死盯着连恒,脸上挂着莫测的笑。
连恒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别过脸看着小窗外边的阳光,只当没听见他的话。
“哈哈哈!”他大笑着回首,扬声对门外喊道:“永富!”
永富忙喏诺应声进来。
莫笑天冷冷道:“把苏夫人带到房里歇息!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笑天你千万别伤害——”话还未说完,苏彩云被死忠的楞头青年永富强行拖了出去。
仓库门“吱嘎”一声被紧紧关上。刺耳的声音,回荡在阴森的库房。
连恒悄悄瞥了一眼轻扯嘴角的莫笑天,一直保持着镇定的心,也不免有些惊慌。
★★★
莫笑天从仓库某一角找出一炷香,在桌上点燃。然后,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靠在门上,用充满兴味的眼光看着连恒。
仿佛,是存心考验她的心理素质,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带着似有若无、极其诡异的笑,并没有有靠近她的意思。
连恒知道自己是羊入虎口,越使慌张形于色,对方越能获得变态的快感。
她轻吸口气,一边把桌上的纸包拿起来“欣赏”,一边脑筋飞转:
他说,要她做他的妾。那么,关起门来分明就是想施暴霸占她。可是为何迟迟又不动手?他在等待什么?莫非——等待她主动?真是做梦了!除非……
蓦地,脑际灵光一闪,连恒暗叫不妙:
“莫笑天……你是不是在饭里给我下了药?!”
莫笑天一愣,瞪圆了眼睛惊讶地望着她,半晌方摇着头,“啧啧”赞叹道:“看不出,看不出,你这小丫头还挺聪明嘛!”
连恒的心,顿时凉得彻底。
他走到连恒身边,俯首暧昧地笑:“‘十度春风’,听说过没有?”
“不好意思,没有。”连恒竭力平息自己的怒气,昂起头静静看着他。心里,却是悲鸣不已:什么烂春风啊,一听,就知道是下三滥的东西,怎么办?!那些蠢货官兵怎不么还不找来呢?还有那个——狄纭呢?
“我,素来不喜强迫女人,那样会少了很多情趣。”莫笑天悠悠道,“所以,先让你酝酿一下情绪。过了这一炷香的时间,你就会亲身体验到这春药的神奇魔力。那时,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取悦我的。”他的大手抬起来,想抚弄她脸上细致的肌肤。
连恒身子一偏,躲过他的禄山之爪。
“没关系,没关系,待会,你会流着泪拼命拼命地求我碰你——而且,你会要了还想要……要是你爹知道了,一定会气疯的……”他的语气极之温柔,但听在连恒耳里,不啻是魔鬼的诅咒。
她强压下恶心的感觉,退一步,冷冷望着他:“你不觉得自己这么做很无聊么?就算你的药真的那么有效,我也不是出自真心,又有什么意思?如果,你有本事令我在正常状态下哭着求你,那才算你的本事,也才会更让我爹伤心,不是么?”
“说的也是啊!”他抱着胸睨着她,沉吟片刻,继而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小丫头你这是在和我周旋呢!说来说去,无非是想骗我把解药给了你!”
用意被点破,连恒索性甜甜一笑:“是啊,你最好赶快把解药给我!不然一错再错,官兵找到这里,你又添一道罪名!”
“官兵?你以为那帮蠢货有这么大本事?”他贴上她的耳朵,“没发现我昨天带去的那些弟兄一个都没回来?他们分成三路逃走,官兵根本不知道我们走的究竟是哪条路!哼,想找到我,没那么容易!”
暖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朵上,让她有呕吐的冲动。
“骄傲自大,是无能的表征。”她忍不住低声骂道。
他看着那一炷袅袅燃烧的香,不怒反笑:“呵呵,我无不无能,很快你就会知道!”说着,一把把她揽到怀里。
正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仓库门倒了下来。
★★★
莫笑天立刻一把勒住连恒的脖子,戒备地望向门口。
门口有长长的人影显现,慢慢地走进一个人来。
莫笑天猛地撒出一把淬毒长钉,却被那人的玄铁长剑一一打到一边。
来人一袭青衫,一身风尘,手持长剑,面色冷峻,目光深沉,可不正是狄纭?
他……真的找来了!
连恒心中一喜,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惊喜地与他幽黑的眼眸深深对视。
“追风剑法?你是名捕雷恪的徒弟?”莫笑天看着满地毒钉,有些惊诧。
“不错!这里的几个人都被我点了穴,没有人会来帮你!不想死,就放下她!”狄纭很快调转视线,冷冷命令莫笑天。
“哼!”莫笑天阴沉地笑道:“放了她可以,只要你敌得过我手上的剑!”说着,勒住连恒的手上加了力道。
“你想……干什么?”被挟持住的连恒不动声色地问。天晓得她被勒得快咽气了,却不得不令自己沉着、沉着、再沉着。
莫笑天附耳道:“我想干什么?想拿你做盾牌啊!”
声音虽轻,狄纭却字字听得分明。他面色一白,挽起一片剑花,却终是顾忌着连恒的安危,不敢轻易上前,只直直举着剑对着莫笑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莫笑天狂笑数声,勒着连恒,一步步往后退。
狄纭举剑紧紧盯着他,亦步亦趋、蓄势待发。
莫笑天慢慢来到一个木架前,扳动一个看似平凡无奇的罐子,猛地一推,木架迅速转动,一个黑漆漆的地道露了出来。
瞬间,连恒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抛了起来,然后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没事吧?”狄纭关切的声音传来。
“哈哈! 12个时辰内没有我的独门解药,就算她与男人□十次,还是会死!快来追我吧!”莫笑天狂妄的声音消隐在地道里。
“变态!变态!你这个超级变态!!!”连恒简直快气得晕过去,这才明白为什么那破春药叫什么“十度春风”,真的是够毒、够狠、够变态!
狄纭虽然不懂何谓“超级变态”,但莫笑天的话还是很好理解的。
“你什么时候中毒的?”他也快急疯了,眼中闪过从未见过的寒意和杀气。
“刚才吃饭的时候!天!香已经燃了一大半了!药力快发作了!”
“追!”他一把拧开那个罐子。
★★★
地道很黑。
狄纭点起火折子,带着连恒下去。
走了十几级台阶,里面出现了另一个仓库样的房间。对着入口处,还有一道紧锁的铜门。莫笑天想必就是从那门逃了出去。
狄纭试了很多办法打开那门,却始终无济于事。
“嗯……我怎么……哦……”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压都压不住地就自己呻吟出声,而且她的腰际开始窜出阵阵酥软酸麻的感觉。
“怎么了?”狄纭焦急地看着连恒。
“药力,可能很快要发了……”她竭力克制那难受的感觉。深秋里,竟然觉得比盛夏还来得躁热。
“好烫!”他看她满面潮红,思虑再三还是伸出手指轻触了下她的额,却被那炙热火烫的感觉吓了一跳。
“门打不开,我们赶快再回到上面去吧!说不准这庄子里就有解药!”他急急往上走。
却见连恒目光迷离地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只喃喃道:“好热……热死了……”然后开始扯开自己的软绸襟领,露出雪嫩的脖颈和香肩,吁了一口气。
霎时,某人如遭雷击,身躯发颤,定在当场。
话说这位狄纭同学,年方十九,发育良好,血气方刚,身体健康,对男女之事尚如白纸一张,见到如此火辣娇艳的可人少女,真真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连恒因为药力开始发作,一张粉脸比三月天的春桃还红、还艳,花蕾般的胸膛不停地起伏,细软的腰肢开始不由自主地摆动着。
“狄纭……”她的语气甜腻,大异往昔。
“嗯?什么事?”他鼓起万分强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别向她扑去。
“快找解药……也许上面有……”
是的,也许,庄子里就有解药!他一咬牙,伸出手,一把拉起她准备往上面跑。
她却顺势把另一只手也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将自己的脸贴在他凉凉的衣袖上边磨蹭,这使得她获得了短暂的舒缓。
“好凉爽……好舒服……靠着你好舒服……”她已经根本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
狄纭见状,叹口气,横下心抱起她,飞快地冲出地道,跑到上面。
(下章还没写,情节选择:
A.狄纭和连恒OOXX,先成其好事(8过,好像太快了)!然后慢慢找到解药了……
B.很快找到解药,连恒啥事也没有了。当然,也没狄纭啥事了……
C.没有找到解药,处男狄纭坚决没动连恒,连恒药力发作……死掉……
各位,选吧!)
无晴却有晴(一)
(看到大家选择啦!唉,ABC都有,还有半A半B,半A半C……难办~)
在庄院里四处翻找一气,半点解药的影子也没发现。
连恒的身体,却是越来越烫了。
“说!解药在哪?”狄纭疯了般讯问永富、阿三和苏彩云。三人穴道被点,无法动弹,只是一径回答“不知。”
苏彩云转眸瞥了连恒一眼,嗫嚅着问狄纭:“阿恒……要不要紧?”语气很是心虚。
“你看她要不要紧!十二时辰没解药就会死的!”狄纭没好气道。
“莫笑天,他既没有那么好心,也没有那么蠢的。庄子里,肯定没有解药……都怨我……惹出这些事。”苏彩云愧悔地看着连恒,却是无能为力。
此时并非开声讨大会的时机,狄纭冷冷看苏彩云一眼,拉起连恒狂奔出屋。
“连恒,你克制些!我带你另想办法!”他抱着她,急急翻身上马。
★★★
雪白的骏马扬蹄奔腾在乡村古道上。
四周旷野寂寂,耳畔的呻吟就显得无比清晰。
第一波药力已经彻底开始发作,狄纭感觉到身后的少女,正不安分地紧贴着他,柔软的身体扭动着,磨蹭着他挺直厚实的脊背。
“坚持一会!我带你去找我师父!”他镇定心神,鼓励连恒。
连恒却被“十度春风”的药力左右,环抱着他的双手,开始不管不顾地抚摩他的胸,无意识的诱惑着他。
可怜的狄纭顿觉一阵气血翻涌,立马找到了练功“走火入魔”的那种感觉,险险摔下马去。
他屏住呼吸,一手紧紧握着缰绳,一手死命按住连恒乱动的小手,额上冷汗涔涔,内心天人交战。委实不知——是该立刻点她穴道让她昏过去?还是顺势拉过她的身子顺了她的意?
那一直拼命狂奔的白马,终于对马背上的两个不安分的人忍无可忍,长嘶一声,在湖畔草地上停下脚步,竭力想把二人甩下去。
“抱着我、抱紧我,我难受……”连恒八脚章鱼般死死缠住狄纭,只有靠着他,心里才不那么难受。
狄纭无奈,只好翻身下马。
她因药力而潮红的小脸显出不同往常的娇艳,原本清澈的眼眸已写满迷乱和恍惚。
狄纭想让她吹吹风冷静冷静,她却死死攀着他。
“连恒,等找到解药,你就会后悔的……”他贴在她耳畔,低喃,“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有定力……”不待他说完,她已脸一偏,不管不顾地吻上了他的唇。
狄纭如遭电击,呆呆地任那玫瑰花瓣一样柔嫩芳香的唇,紧紧贴上来。
唔……好舒服,身体里那种灼烧的感觉舒缓了好多哦……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扳住他的头,将自己的丁香小舌钻进他的唇内胡搅一番。
狄纭被她吻得快喘不过气来,情不自禁抱住她,热烈地回应。
“唔……我要死了……”那种已经隔世的□,在她全身叫嚣。贞操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何况,她并不反感他;何况,她还有点欣赏他;何况,她好歹曾经是现代女性,没有那些腐朽封建的节烈观念,欲求不满、欲火焚身而死,这种死法也太可笑、太不人道了,不是么?
脑中迷乱的念头支离破碎地闪现,她横下心猛地把他推倒,以“霸王硬上弓”的彪悍姿态狠狠把他压在身下。
猝不及防倒在草地上的小狄同学,大脑已经处于死机状态。
身下,微微泛黄的草地似柔软的丝毯;身上,她像小章鱼一般紧紧地缠绕他:“吻我,吻我……”声音低得变成耳语,双手无所不在的游移到他身体各处。天空是那么湛蓝,云是那么洁白,那厚重的一团团像积雪,那松软的一朵朵像棉花,那淡淡的一层层像仙女手中舞动的白纱……狄纭在片刻的痴呆后,男性的感官再次复苏,全身的细胞都因她柔软芳香的气息及唇内那粉舌的胡乱搅弄而活跃。
她闻起来有百合的清香,尝起来有蜜糖的味道。他根本无法拒绝她,完全没有办法……
他温柔地抚触着她,热烈的唇舌一寸一寸吻上她的肌肤。
热气让她的每一根神经紧绷,他温暖的鼻息轻轻搔弄她细致而敏感的颈项,惹得她越发沉沦其中,不由自主地逸出一阵撩人的呻吟。
只是唇舌的接触仍是让她感到不耐。已经迷乱的她,开始像采花大盗般果断地撕扯他的衣襟,并且迫不及待地摸上他□出的结实胸膛。
嗯……手感还不错……她的小手又顺着他光裸的胸一路下滑到小腹,到……那早已□如铁的腹下部位……
“连恒……”他张口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声音瘖痖。
“好大……好烫……”她不理他,径自胡乱地评价着,一手伸进他的亵裤,握住那昂然怒起的东东开始摩挲,一手索性开始解自己的绣衫。
随着那小手的动作,泰半雪嫩的玉乳露了出来,那小巧圆润的隆起,让他再次有了想喷鼻血的冲动,脑中 “轰”的一声巨响,大脑再次宣告死机。
连恒却以大无畏的气势贴住他,用细致又柔腻的胸乳去摩触他坚实的胸脯,这使得两人同时发出呻吟声。
狄纭情不自禁把她一揽,翻身用腿压住她,手上拽着她的襟领,脑中进行着激烈无比的天人交战,不知是该彻底撕下她的衣衫来个激情初体验,还是该帮她穿好衣服,让她独自忍受春药的煎熬。
连恒却不给他太久思考的机会,揽住他的颈项,再次紧紧地贴上来。
“我们……不能……”狄纭痛苦地咬紧双唇,蓦地抱着她腾空而起。
★★★
“嘭”的一声,两人一起落到不远处的湖水里。
瞬间,浑身湿透,但人舒服多了。
“跳到水里……降温吗?”被冰凉冰凉的湖水一激灵,连恒也有些清醒。她略微羞涩地凝望着同样衣衫不整的他,讷讷道。
他有力的臂膀托着她,半身浮在水面上。一向波澜不惊的幽黑深眸,害羞地避开了她的;一向沉着镇定的脸上,也染上了瑰丽的霞色。
四周,是粼粼的水波。近处的,光滑嫩绿,宛若丝绸上的细纹;往远处望,颜色一点深似一点,渐渐地变成深碧。两岸的峰峦倒映在湖中,一色青青,仿佛带着无法言说的缱绻情意。
仰望天空,云朵悠然地移动。天空,是那么那么蓝,蓝得让狄纭莫名有了心碎的感觉。
也许,这一辈子,他都忘不了——这湛蓝的天了。
★★★
在水里泡了几分钟,见连恒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狄纭又纵身一跃,飞到岸上。
散乱的衣衫湿嗒嗒地粘在身上,跟没穿也没什么区别。
他垂眸,不敢在她身上乱看:“要是被人见到我们孤男寡女的这模样,即使我明日立刻娶你,也会让你的声誉蒙尘。”脸色赤红如血,声音低若蚊蚋。
“我可没要你娶我……你……不必为刚才的事介怀!真的!”她连忙表明自己没有赖他负责的念头。
他立刻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抹不易被察觉的失望:“可是……我已经和你……你会因此难找婆家的。”越说,声音越小。
“以后,我是说,如果我们能顺利找到解药,让我活到以后,有人因今天的事轻视我,我不会介意的。我是为自己活,不是为别人而活,更不是为了嫁人而活!”她也轻声道。语气,却是异常坚定。
有了前世那般伤心的记忆,她根本不敢再信爱情了。嫁人,不在她此生的理想中。
“你……真的很特别。”狄纭闻言大震,继而又不死心道,“可是,我已经看过你的身子,还和你……”
唉!这些都是她自愿的嘛!是为了保住小命!根本不需要他负责任的。
“我中毒了才这样,你不必耿耿于怀。”她刻意说得云淡风轻,不给他一丝压力。
他,却满脸失望。
不会——他默默喜欢她,喜欢到想趁机求娶她的程度吧?
有风吹过,连恒冷得一颤,赶紧甩掉这自恋的想法,转移话题:“好冷啊!你想办法生堆火,把衣服烤干好么?”
“好。”他柔情地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去。
有问题啊有问题!连恒你要警惕啦!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她暗暗警醒自己。
他,确实不错。她,也有些喜欢他,但离爱,还差得远。更何况,这世上,有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