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引朱鸾》 · 青铜穗 · 2026-07-28
“三法司的官员又临时上了折子去紫宸殿。”
沈太后当即与沈奕父子对视,随后攥紧双手:“这丫头果然不是随随便便好欺负的。
“既然她有这等闹翻天的魄力——来人!速传懿旨至内省司,让他们即刻到永福宫来,随我一道去紫宸殿,陪同皇上清查殿里殿外所有的宫人! ”奸人不知是否还有同党,请皇上切勿出宫。
“为免发生意外,再去告诉今夜值守的皇城司官兵,务必遵照懿旨,把守好四面宫门,没有我的旨意,不许任何人进出!”
太监颤巍巍领旨,接了令符离去。
沈太后转身看向韩翌:“现在可以说了?”
……
屋檐融化的雪水浇出了更长的冰凌。
皇帝回复禁军的速度其实比预想的要快,月棠才洗漱更衣完毕,他们的人马就已经围到王府外头来了。
不过在小霍带着人把最先想要撞门的几个禁军撂翻,随后弓弩手们纷纷上了墙头之后,对方也暂且老实了下来。
护送韩翌的侍卫回来后,韩翌到达沈家,随后又与沈奕父子一道入了宫,以及顺天府那边已经被叶闯他们闹得沸沸扬扬,这些消息都陆续送到了月棠耳里。
时辰才指到子时,这一夜还长。
在等待魏章带回宫里的消息之时,她折去了月渊的住处。
月渊房里灯火亮堂,服侍他的两个太监,正陪着他说什么。
抬头看到月棠进来,三个人都止住了话头。
月棠挥手让他们退下,然后坐到月渊面前,眼眸垂下看着他的双腿:“能站了?”
“能了。”月渊有些急切,“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他们都说,外头来了许多禁军?月澜是来抓我的?”
“不是。”月棠道,“他们想来抓我。”
“为什么?”
“因为今天夜里,苏肇的女儿死在我的手上。”
月渊张圆了嘴。
月棠伸手,淡定把他下巴合上:“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
“沈氏染指了先帝的死。先帝驾崩那天夜里,紫宸殿里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也已经听说过了。
“沈氏已经承认,当天夜里,她悄悄去过紫宸殿。
“并且,她也承认先帝生前的确留下了一份遗旨。”
月渊的嘴重新张圆了,神色变幻的十分精彩。
“这……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事?!”
“昨天。”
月渊惊愣了一会儿:“那么呢?”
“既然的确有一份遗旨,那它去哪儿了?”月棠道,“多年前留下的那一份圣旨可以说让人无从猜测,但这一份呢?
“沈氏用杀死端王来掩盖真正的事实,她的理由是,端王阻止她获得那份圣旨。
“既然沈氏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取得,至少说明圣旨不是给她的。
“同时也说明她极其想要得到它。
“想得到它的原因,肯定是这道圣旨会影响她的利益。所以若是到了她的手上,她一定会毁掉它,根本不可能还留着在世上。
“可昨日面对我的质问,她依然承认了有这份圣旨存在。
“那么我有预感,她根本就没有得到这份圣旨。”
“……所以呢?”
月棠目光睃着一脸惊怔的他:“她为圣旨而去,却没有得到圣旨。而且为此她还很可能推动了先帝的死亡,就可以推断出来,在她到达紫宸殿之前,圣旨就已经被藏起来了。
“严格说起来,可能那份圣旨的下落只有先帝和端王两人知道。”
月渊情不自禁的撑着扶手站了起来:“那你的意思是说,先帝生前藏了一份遗旨,而藏它的地点,就在紫宸殿?”
月棠背靠在椅背上,目光深深:“照我从各方搜集到的消息,没有人能够替他转移这份圣旨出去。
“如果沈氏也同样没有得到,那它不是藏在紫宸殿里,又会藏在哪里?”
月渊下意识往前抬步,结果两膝一软,又跌回了软榻之上。
他忍着疼痛抬头:“可是月澜为了早年那份圣旨,几乎掘地三尺,如果藏在紫宸殿,那这份遗旨岂不是早就应该找到了吗?”
“万一是一个连他也想不到的地方呢?”
月棠目光变得越发深沉:“他毕竟多年都在宫外,对于先帝日常起居一概都不熟悉。
“更别提先帝的性情习惯。
“但是这些,从小到大一直都生活在宫里的你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月渊锁紧眉头,两手敷在腿上攥紧又伸开,伸开又攥紧:“紫宸殿我去的倒多,父皇病重时,我也时常入内伺奉汤药,但他能把遗旨藏在哪里,我却不觉得我会知道……”
月棠凑近他:“当天夜里大殿里没有别的人在,他病情也已十分严重,活动的范围必然不广。
“你再想想?”
月渊望着近在咫尺的她的双眼,屏息片刻,沉凝的目光忽然漾动:
“你再说一次,他临终前摆开的那些笔墨纸砚是在何处?……”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天赐良机
永福宫里,韩翌将昔年换子之内情叙述完毕,自沈家人到来后,殿里才点起来的几只新烛也燃烧过半了。
韩翌的声音停止之后,沈太后还站在帘栊之下。
远处紫宸殿的方向隐隐传来了许多人语声。
她站了许久,然后回头:“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嫡出的二皇子,对吗?”
韩翌微微挺胸:“相信太后娘娘也已经心知肚明,家主并不会成为四皇子的威胁。”
“但是却还有一个月渊。”沈太后望着他,“永嘉和月渊一直关系不错。”
“大殿下身体受过摧残,尚且还在养伤之中。况且四皇子是中宫嫡出,而如今大殿下籍案被毁,已无一战之力。
“太后怎么反而不自信起来了呢?”
沈太后锐利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上:“你一个小小的长史,倒是牙尖嘴利。”
旁边的沈宜珠忍不住道:“姑母,韩大人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二甲第九名。”
沈太后扫了她一眼:“多嘴。”
说完她看向了沈奕:“阿言这个案子,你配合永嘉,亲自去顺天府坐镇。
“记住,既然立了案,尸体必须要到位。
“你现下立刻拟旨,我来加盖大印,你持着它带人把阿言尸体带到大理寺。
“她是后宫的宫人,此事必须由我来主掌。
“但凡有跳出来反抗的,命侍卫格杀勿论!
“即便是皇上的人,也不许让步,就问皇上凭何如此重视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女?”
同样已经听得热血沸腾的沈奕朗声领旨。
却又说道:“当下没有紫宸殿那边混淆血统的证据,他手里还掌着无上权力,阿言怎么说也是紫宸殿的人,如果他执意要袒护,我们也难以与他硬碰硬。”
沈太后态度坚定:“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如果阿言的确是苏家人,那他一定不会放任尸体落在我们手上。
“苏家人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换言之,他如果当真不依不饶一定要为了这个宫女出头,那就足以证明这个宫女的确就是苏肇的女儿。”
沈奕恍然,随即赶紧招呼沈宜珠:“备笔墨!”
父女俩走到旁侧,沈黎又上前:“这即便确认了阿言的身份,证实了苏家与皇帝的勾结,侧面也证明了郡主所说属实,紫宸殿那位的确就是端王次子,可要如何才能够撕下他的假面目来呢?”
韩翌想了想:“只要沈大人和顺天府这边死死守住了阿言的尸体,以及顺着家主已经铺好的路,死死抓住阿言的身份来历这一点,皇帝和苏家就陷入了被动。
“一旦被动,未必就不会有破绽出来。”
沈太后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另一边沈奕已经快速拟好了懿旨,待她看过,被打发去取印玺的太监也回来了。
沈太后果断落印,交回给沈奕:“即刻去!就按永嘉的意思去做吧,先把这一仗打下来再说。”
三人同时告退。
沈宜珠送他们到门外,悄悄拉了一把走在最后的韩奕:“韩大人,郡主现在怎么样了?”
韩奕拱手:“家主一切还好。不过在下出门之前,家主也提到了沈姑娘。”
沈宜珠惊讶:“郡主说什么了?”
韩奕深深望着她:“家主说,沈姑娘理智清醒,前途无量,命在下会有机会,定要寻到沈姑娘转达这一句。”
沈宜珠一时不能自持:“郡主……当真是这么说的?”
“在下绝不敢有虚言。家主对沈姑娘的欣赏,姑娘过往应该也有所感受才是。如今家主与太后娘娘已然结盟,还请姑娘也从中协助周全。”
沈宜珠勉力压下翘起的嘴角,沉息点头:“请郡主放心!
“今日这局面也是我所愿,我定然会一力促成姑母和郡主的结盟。”
“好。”
得到了她的亲口承诺,韩翌也松了一口气。
此番出来揽下的几桩任务,也算是全都圆满完成。
而就在他转身出宫,疾步追上沈奕父子的当口,内省司的掌事太监也到了永福宫。
沈太后睡意全消,立时凝聚心神应付紫宸殿这一边。
再说城隍庙这边,自月棠走后,领兵的副指挥使旋即派人去禀报皇帝,一面让人守住尸体。
皇帝自听说阿言失踪时起,便已经坐立不安,心中对于谁是下手之人,也暗暗有了猜疑。
因此当禁军来禀报凶手就是月棠时,他一点也不曾意外,当即就下旨让人前去捉拿。
禁军副指挥使虽说觉得为了个宫女如此这般有些小题大做,但圣命不可违,也只能带人围住了端王府。
而皇帝自然在听说噩耗之后,立刻让他们把阿言的尸体带回来,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月棠竟然会抢在禁军包围王府之前,先行让人去顺天府接了登闻鼓。
不知就里的顺天府,在原告是永嘉郡主的前提下,在听说那宫女的身份如此可疑,哪里敢轻率?
要审案,自然少不了尸体。
叶闯领着侍卫与顺天府同知亲自率人赶到的时候,禁军正要抬着尸体入宫。
相僵持不下时,沈奕这边便手持沈太后懿旨赶到。
起初焦点完全集中于永嘉郡主劫杀宫中侍女,如此一演变,矛头就指向了宫女的身份来历。
尤其加上皇帝对于宫女之死反应奇大,就更加显得这宫女本事不小,明摆着有惑君的嫌疑了,这还能当等闲事看吗?
随着沈奕的到场,三法司陆续赶至,案子已经不是顺天府能够接得下的,最终便由沈奕做主,移交给大理寺办理。
街头这些消息,自然一五一十全都传到了穆家。
原本胜券在握的穆昶,自打派出去的护卫回来禀报韩奕狡猾脱身,随后沈家父子乘车入了永福宫之后,再也难以心神安宁。
穆垚从旁默默看他踱了半天步,最终也忍不住说:“沈家父子入宫之后,沈太后也是揪着阿言的身份来历不放。
“由此可见月棠现下与她勾结,也是要以此为把柄,顺藤摸瓜把苏家扯出来。
“有了沈家出手,苏家必然会浮出水面。
“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父亲为何忧急?”
穆昶深长地叹息:“眼下看来虽时有好处,但沈家狼子野心,我只怕月棠已经把皇帝的身世告诉了他们,如此一来,沈太后连同沈家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打击皇帝。
“长远来看,到底是个隐患。”
穆垚轻哼:“如今除了咱们穆家,天下已没有任何人手里还有皇帝身世的证据。
“他们就算知道皇帝身世是假的,想要成功夺得皇位,可没那么容易。
“只要证明不了皇帝是假的,凭他手上的权力,以月棠杀死御前侍女的罪名惩治她,那不是名正言顺且又易如反掌?”
“过往这么多人都想要杀她,一直没能把她杀死。就连我也不能肯定,这次一定万无一失。”
一句话说得穆垚也沉默起来。
“太傅大人!”
一屋子的沉凝,突然被从门外响起来的卢照的声音打破了。
“大人,好消息!”卢照难掩激动,“方才三法司衙门同时开堂,咱们这一派的人和沈家那一派争起来了。
“好些跟咱们老爷子的门生沾亲带故的年轻官吏,纷纷提出应该请太傅大人出去主审此案!
“沈家自然极力不肯,说什么要避嫌,但现在,他们当中有机灵的,已经递上折子到宫里,请皇上下旨了!
“太傅,这案子施受两边都是咱们的敌人,如今阿言已经死了,太傅您若是能够成为主审,就有极大的机会给永嘉郡主定罪!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穆昶目光闪烁,情不自禁捋上了胡须。
“父亲,卢先生说得对!”穆垚精神头又起来了,“皇上绝对不会希望沈家对全面主掌此案,折子递上去,肯定会批覆!
“方才您还说没有机会置月棠于死地,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吗?!”
“是啊,太傅!”卢照道,“月棠虽与沈太后联了手,但她杀人是事实,皇上不会放过她的,苏家也绝对恨他入骨。
“这个时候您当主审,向她下手,就是天时地利!”
穆昶深吸了一口气,把捋须的手放下背到身后:“不能大意,那几个提议我来主审的年轻官吏,是什么来头?从前接触过吗?”
“太傅大可放心,那几个人是这一届的新科进士,老早就有亲近穆家之心,也曾私下里替我们的人办过事!”
穆昶这才点了点头。
来回踱了几步之后,他说道:“那就去提前准备。
“等皇上的批覆下来,你们便即刻随我去大理寺!”
第二百二十二章 每个敌人都得死
沈太后带着内省司的人先到。
彼时皇帝正和苏子旭在殿内商讨禁军带来的噩耗。
从得知阿言失踪时起,皇帝心里就涌起了浓浓的不安。
昨日沈太后在永福宫对阿言不依不饶,且还精准的揪住了阿言的身份来历做文章,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好的信号。
苏家是他身边最强的,也是埋藏的最深的一股力量。是他能否在这个皇位上坐得稳当的关键。
沈太后为什么会盯上她?
是沈家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还是月棠发现了?
皇帝摸不清头绪,当时苏子旭又出宫去打探穆昶的底细了,除夕登城楼赐福在即,他也只能先叮嘱阿言,暂且避开月棠他们。
为怕她留在紫宸殿里容易中招,又特意传她随在自己身边。
谁知道仅仅是命她回殿里传个话的功夫,还就在这宫殿之中,竟然也出事了!
事发后他开始命人搜索,就在侍卫们差点把宫城翻个遍的时候,噩耗传来了!
底下竟然来人传报,月棠把她劫了出去,藏在城隍庙里虐杀了!
杀了?……
消息传来的那刻,皇帝足足屏息了有三息之久。
从苏家人找到他起,他与苏家就开始了命运的羁绊。
在他还未曾启程回京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亲表妹、亲舅舅苏肇的女儿将来会以宫女的身份在他身边贴身协助他,同时为他传递与苏家的联系。
于是在他登基之初,就趁着第一场选秀,苏家把人塞进来了。
苏言由此顺理成章的到了他身边,也因为自幼知书识礼,聪慧敏锐,顺理成章的一步步成为了他的心腹侍女。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世来历,但现在她却死了!
而且是死在月棠的手下!
这比起阿言的死本身,更让人惶恐!
因为她作为一个宫女,却死在了与自己有着皇权利益之争的月棠手下,这就更加意味着她的身世来历可能已经泄露了!
这种涉及到他生死存亡的机密,怎么能够泄露呢?怎么能够让月棠知道呢?
所以几乎不假思索,他当场下旨让人包围了端王府!
无端杀害宫人,已经足可以给她定罪了!
他要月棠死!
可没想到禁军还没来得及包围王府,月棠的人就已经大张旗鼓的揪着阿言的身份来历,去顺天府击鼓告状了!
当初为了让苏言名正言顺的进宫,苏家让姐顶替了别的秀女,私下里自然早就打点好了,但是这种事经不起彻查!
走走过场不要紧,可如今月棠联合的是沈氏,只要她太后懿旨一下,绝对会有人替她查个底朝天!
只要能查出来阿言和留在内省司的身份信息对不上,那他们就足可以认定她是所谓的奸贼!
给阿言的身份定了性,那他们接下来也完全有理由大肆铺开了。
如此下去,她过往与苏家联络留下的那些痕迹,是否全部都被清除干净了?是否也曾已经被月棠他们抓住了把柄?又是否已经有了后招?
皇帝和苏子旭都慌了。
他立刻下令让人去把阿言的尸体带回来。
可人前脚才出门,沈太后后脚就以追查阿言昨日在永福宫寻衅滋事为名,直接带着内省司的人到了紫宸殿!简直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可她打着清君侧的名号,理直气壮的指控阿言,并且以保护他安危为名,命内省司的人当着礼部内务府等人的面连夜彻查他宫中所有人的籍案!
无论他想怎么反对,本应该在宫里呆着的阿言出宫了是事实!
她怎么被带出的宫,皇帝和苏子旭尚且没有拿到证据。
反而现在先由月棠和沈太后拿住了把柄,告她私自潜出宫门,且还以此为由,要坐实她奸佞的身份!
皇帝无可奈何,只觉处处受制。
却没想到,就在一筹莫展之时,一道朝中官员联名请奏穆昶来主审此案的折子送到面前来了!
穆昶!
皇帝差点忘了,要不是昨日穆昶提议去试探月棠,阿言也绝不会卷入这场纷争,暴露于人前。
穆昶也是和他们绑在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这种时候怎么能放着他不用呢?
因为穆疏云的死,他和穆夫人已经恨月棠入骨,让穆昶来当这个案子的主审,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把月棠往死里整!
反正穆家最终也是要被舍弃的,这个时候不让他们上阵,还等什么时候呢?
他拿着折子看了又看,看了一眼沈太后,直接下旨:“准奏!即刻命太傅前往大理寺主审此案!
“要是永嘉郡主拿不出阿言是奸佞的真凭实据,那她公然杀害宫人,便是藐视皇威,该当杀无赦!”
批覆后的折子被直接扔回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亮的声响。
太监战战兢兢捡起折子出去。
皇帝站起来,在沈太后冷肃的凝视中大步走向了后殿。
苏子旭已经在后殿之中团团转的徘徊。
看到皇帝出现,箭步窜上:“沈氏意欲如何?!”
皇帝不加赘言,压低声音说道:“皇城司的人已经让她借机下令,加派防卫守住了四面宫门。她无非是想绊住我。
“他们要想追查阿言的身份,一定会前往她顶替的秀女老家寻人前来验证面容。
“也说不定沈氏昨日已经派人去了。
“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必须把阿言的遗体带回来。
“于情于理,也绝不能让他死后还落到月棠他们的手中!”
苏子旭眼圈猩红:“我去!让我去把她带回来!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愧对父亲母亲,绝不能容许她还有任何闪失!”
“不!”皇帝断然拒绝,“这个时候你绝不能再去了!
“若你一旦有危险,我这里岂不是面临失守?”
“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她是我的亲妹妹,答应过她,会护她一生周全,可她已经死了!”
苏子旭低声嘶吼,两只拳头青筋暴突。
皇帝紧咬牙关,眼底也盈上了泪光。
他偏过头去:“倘若要说愧疚,是我的愧疚更多?
“可是我总觉得,她失踪出宫这件事情还有诈,这件事情,也不一定就是月棠设的局。”
苏子旭抬头:“不是他?”
“阿言那么聪明,昨日他们在永福宫已经有了冲突,她一定会防着月棠的。
“在我身边这么久都没出过问题,那时候怎么会不更加小心呢?”
“如果不是月棠,那是沈氏?”苏子旭皱紧了眉头,“是他把人推到月棠剑下的?”
“现在还很难说。”皇帝摇了摇头,“也许是她,也或许……是穆家。”
“穆家?你是说穆昶也怀疑上了阿言?”
“他一直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随着的月渊的露面,他能够发现蛛丝马迹也不奇怪。”
皇帝目光深沉。
苏子旭攥紧了剑柄:“如若是他,那我定然要将他们穆家上下挫骨扬灰!”
“是不是,等他去了大理寺之后也就有眉目了。”皇帝咬牙沉息,“他若当真知道我和苏家的秘密,那必然会有所动作。
“若果真如此,这颗棋子就已经没有任何存留下去的必要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先下手为强
侍卫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雪地,传到了永庆殿。
“太后那边已经把住了紫宸殿,许多官员都在场,皇上暂且没有机会出宫。
“而给穆昶的圣旨,已经发下去了。”
月棠在窗前转身:“所以说现在穆昶已经前往大理寺?”
“没错,”侍卫点头,“半个时辰之前,穆昶手持圣旨到达大理寺,拿到了卷宗。”
月棠单手撩开珠帘走出来,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一卷文书伸向了侍卫“那就是时候把这个送到他眼前去了。
“一个时辰之内,你必须让穆昶知晓这上头的东西。”
侍卫接在手里看了看,眉眼之间浮起一丝讶异,然后回看了她一眼,然后重重点头。
小霍走进来时与侍卫擦肩而过,好奇的问起了月棠:“郡主给了他什么东西?为何他那般珍而重之?”
“苏子旭带领那么多人隐藏在宫中,吃喝拉撒是最容易露破绽的,但一直没有人发现。
“这说明宫内监早就有人给他们打掩护。
“我让侍卫拿出去的是兵部那边搜集到的苏家的异常动向,和昨天夜里沈太后连夜锁定的线索。
“如今人都在宫里,皇帝都暂且无法脱身出宫,苏子旭那批人就更不用说了。
“穆昶现奉旨审案,要是动作够快,他就一定可以抢在皇帝之前,从内宫监下手找到苏子旭。
“并且,也有足够的空间假公济私,借着办案的便利,向藏在暗处的苏子旭下手!”
小霍讶然:“苏家已经丢掉了一个阿言,苏子旭又是皇帝的暗箭,穆昶对苏子旭下手,皇帝能够忍得了他吗?”
“当然忍不了。”月棠转身,“但如果他不除苏子旭,穆家就将注定成为皇帝手下的弃子!”
……
圣旨是天亮时分送到的穆家,穆昶带着卢照到达大理寺时刚好天色大亮。
三司官员递上来的卷宗,只在他手上停留了片刻,就被他放置在了一旁。
他睥睨着下方官员:“死者的身份来历查实了吗?”
“回太傅大人,死者的籍案已经核实完毕,无论是其当年离乡入京的路引还是入宫的所有章程,一概属实。”
“章程属实就没有漏洞了吗?人就不能被冒名顶替吗?”
“是,大人。”回话的官员把头垂下去,“是以下官又另遣了人马,一支快马加鞭赶向了死者的原籍,另一支则已前往寻找当年与死者同一地前来的秀女太监进行辨认。
“当年每地皆有一定数量入宫选秀的宫人,也皆由官府率领入京,如若死者身份不实,同行之人必然能够辨认出来。”
穆昶望着他们:“人手呢?何时能够召集到?”
“已经全召集来了,正在停尸房逐个入内辨认。”
穆昶闻言凝目,随后走出公案。
停尸房就在一廊之隔的隔院。
十余个太监宫女已满脸惶惑地定立在廊下。
穆昶隔着窗纱往内看去,只见屋里正有几个官吏仵作引领着两个宫人辨认尸体。两个宫女凑近细看之后,先后摇了摇头。
穆昶负手转身:“当前是何结论?”
随行官员立时上前:“目前已将辩认完毕,尚未有人否认死者身份。”
穆昶负着的双手在身后反复地捻摩。
片刻后他又问这官员:“他们最早集合是在何处?”
“就是在当地的县城里。”
穆昶目光扫过那些宫人:“最早与死者碰头的哪几个?”
人群里走出两个宫女:“回太傅,奴婢们与阿言在县衙中最早相见。”
穆昶审视着二人:“你们见过尸体了?”
宫女们同时点头:“已见过,我们与她自在县城里见第一面起,便同吃同住,她绝不会被人冒充。”
穆昶目光凝驻片刻,不再言语。
兀自走到无人的长廊另一端,等卢照随至身后,他方眯眼望着远处说道:“他们众口一辞,若不是早也被皇帝买通,便是在他们会合之前,人就已经被调了包。
“总而言之,死了的这个阿言一定不是本人。”
卢照压声:“会合之前调包可能性小,秀女入宫需要本家亲长当面签署文书,苏家既然是要掩人耳目,就不会让秀女的本家事先知道。
“依在下看,他们已经被皇帝敲打过的可能性大。可惜皇上有二心,如今我们已经无法伸手内宫监,否则一定还可以从宫中找到人证。”
穆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方才问过话的两个宫女身上,然后道:“既如此,那就把她们俩提过去刑讯。”
“不可!”卢照道,“太傅,对宫人用刑,须得经皇上或太后允准!”
“父亲!”
二人正低声谈论,原本留守在公司房那边的穆垚走过来:“护卫们在盯梢沈家人的时候,有了新收获!
“沈太后的人从宫中传递文书到沈家,都被我们的人截到了,您看——是关于死了的这个贱婢,当初入宫时宫内省经手人员的名单!”
薄薄的一封信被呈到了面前。
穆昶一伸手,毫不犹豫的把信展开。
过往这些年永福宫里下达来的文书懿旨已经让穆昶对沈太后的字迹相当熟悉,信上的确是她的笔迹。
再仔细一看内容,当先写着两个名字,接下来便是让沈奕父子即刻前去内宫省找这几个人。
原来信上这两个人,正是当年负责前往阿言“原籍”招募秀女的太监,与秀女的家人签文书的也是他们,这才是真正从最初第一次接触到死者的人证。
比起审讯那两个宫女,毫无疑问信上这俩人更有说服力!
穆昶一下攥紧了手里的信:“把信原路退回去,暂勿打草惊蛇。再即刻把这两人找过来,——半个时辰够了吗?”
穆垚忙道:“方才儿子接到这封信之后,就立刻让人去寻这二人了,用不了半个时辰。”
“那就好!”穆昶把信还给他,“沈太后一定还会有别的渠道把消息传给沈奕,你一定要抢在他们前面把人带来。”
如今自己和皇帝、月棠、沈太后,任何一方都在想抓对方的把柄。
苏家和皇帝的勾结,就是撕开皇帝阴谋的口子,这股风浪已经让月棠给扬起来了,沈太后当然不会闲着,如果这两个人证落到了他们手上,他们的矛头就将直接指向皇帝。
如果能够借着皇帝私下与苏家的勾结揭露假皇子的身世,那么抚养假皇子的穆家也跑不了!
所以沈太后这个时候传递出来的消息,绝对有价值!
穆垚拿着信退下去,穆昶交代了卢照几句,也折回了自己的公事房。
派出去的心腹长随恰恰进来:“太傅大人,兵部那边有收获!”
长随边说边从怀里掏出来一沓纸:“小的买通了兵部的人,拿到了这十年以来在川蜀传回来的与苏家有关的军报。
“一共八封,内容小的都已经誊抄下来了。
“您看——当中提到了失踪的苏子旭的容貌特征和身量,还有深得他信任的几个近卫的容貌也写上了!”
十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一一摊开在桌面上,当中更有圈点之处。
穆昶快速看了几张,随后抬头:“怎么会这么快?”
长随上前:“靖阳王早早就把这些军报调集出来了,看守文书的人当中,恰巧有人家中出事,急需用钱,小的不过雪中送炭,也就得了这个机会!”
穆昶心里明白,所谓的恰巧出事,不过是他们这些人背后运作罢了以晏北的缜密,不可能会落下这样的漏洞。
无论如何,成功到手了就是好事!
他拿起当中圈点最多的几张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把纸倒扣在桌面上:“沈太后已经和皇城司连手把住了宫门,皇帝出不来,苏子旭必定会紧跟他左右。
“梁家倒台后,咱们在禁军当中还有人吗?”
“起兵的人没有,耳目却还是有的!”长随上前,“梁将军还有几个侄儿在军中当差,日前来寻过大公子几次,约摸还有几分想要穆家拉扯一把的意思。”
“那就即刻去找到他们!”穆昶指节叩击着桌面,“您把这几张纸再誊抄一份,拿出去给他们。
“让他们设法换班,轮流蹲守在紫宸殿的禁卫军中,严密监视在皇上身边出现的男子。
“一旦有与苏子旭容貌身量相似之人出现,立刻将他盯住,并且传话予我!”
“是!”
长随转身之时,穆昶又叮嘱:“苏子旭如今已然成为皇上最为信任之人,一旦外界有风吹草动,他必定会找到苏子旭私下商议。
“让他们把招子放亮点,不要放过蛛丝马迹!”
“小的省得!”
长随旋风般退了出去。
穆诏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宗,纸上寥寥数笔,就已经把昨天夜里月堂如何杀害阿言的来龙去脉写了出来。
如今月棠杀人已成事实,她自己也不曾否认,倒不急着对付她了。
反而是苏家这边,借着月棠的造势,把阿言的身份以及苏家和皇帝的勾结扒个底朝天,以此剪除皇帝的羽翼,对自己才有好处!
有苏家在,皇帝绝对不会在乎穆家。
如此,虽然从来没有和苏家打过交道,但穆家和苏家却早已成水火之势。
正在凝眉沉吟之时,卢照快步回来了:“太傅,大公子派出去的人已经把那两个人证带到了!”
穆昶把卷宗合上,扭头一看,果然只见穆垚已经从外头押了两个人过来了。
二人鼻青脸肿,身上外袍已经被扒掉,一进门就伏地趴下了,明显已经被“刑讯”过一番。
“父亲,”穆垚大步走到他跟前,“这两人不听使唤,儿子已先教训过了。”
“带他们去见过尸体了吗?”
“他们早就见过了,但当时的说词也是死者身份没有问题。”
“那实际上呢?”穆昶绕着地下二人走了半圈,“到底有没有问题?”
地下二人瑟瑟发抖,喉头接连咽了几下,说道:“小的们也不记得了……当初只是去办差,入宫之后见的次数又不多,就是记得有这个人,也对不上号了。
“但是,但是小的记得,当时一路跟过去的验身的宫嬷,提到过选为宫女的规矩,有一条是头面四肢上绝不能有痣以及胎记、疤痕。
“如果死者头面四肢有痣或者胎记疤痕,那就定然不是最初报上来的人选了,而是冒充。
“恰巧,先前我们看到死者左臂内侧,正好有颗绿豆大小的朱砂痣。以及右肘内侧亦有一枚褐色胎记。”
穆昶听到这里,迅速朝长随看去一眼。
长随快速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隔空朝穆昶点了点头。
穆昶便又问道:“还有什么?”
“没有了!”
二人话刚说完,穆垚一脚踹在近前一人身上:“好好想!”
这人向前栽倒,下巴砸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旁边那人连忙说道:“我想起来了,这阿言与皇上关系十分亲密,虽然只是个宫女,但皇上几乎事事与她商议。
“她的住处,一直与皇上的寝殿仅有一墙之隔。
“有时还直接宿在皇上殿中。
“她从入宫到如今,总共也才两年多不到三年,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够得到皇上宠信,却又始终待在宫女的位份上,让人感到奇怪。
“小的怀疑,皇上始终不曾答应立后,恐怕也跟她有关。”
那日在永福宫,穆昶亲眼看到皇帝是如何不管不顾的带走阿言的,皇帝对阿言的特殊,他的心中早就有数。
但此时太监提到立后,却等于直接拨动了他心底的那根刺!
之前那么多年里,他们认定了将来的皇后一定会是穆疏云,结果非但不是,皇帝还借着月棠的手把穆疏云给杀了!
皇帝在背后暗渡陈仓,一面利用着穆家,一面倚重苏家女,这等两面三刀的作为,正是让穆昶恨之入骨之处!
既然尸体上朱砂痣和胎记的存在确认违背了当年入选宫女的规矩,那就已然可以肯定,死了的这个阿言,绝对就是苏家女无疑!
穆昶沉默片刻,挥手让人把他们带了出去。
然后向穆垚下令:“把方才二人交代出来的供词悉数写下来,让他们签字画押,再加上死者朱砂痣和胎记的特征,在京城内外各个大小路口大肆张贴出去。
“然后,再写一封折子,就说有人匿名举报,控告川蜀将领苏肇图谋不轨,让亲女顶替秀女入宫,潜伏在皇上身侧,居心叵测!
“请奏皇上速速派靖阳王前往捉拿苏肇入京问罪!”
穆垚一怔:“父亲有了证据?”
“何须什么证据?!”穆昶双掌抚在公案上,咬牙切齿:“只要这折子递了上去,你猜晏北会不会接这个差事?
“藏在阴沟里的苏子旭他又会如何?
“他还能不能安心藏得下去?
“证据?
“等逼他们露了面,苏家的狼子野心自然也就有了证据!”
穆垚恍然大悟。
“去!”穆垚直腰,“即刻加派人手,守住停尸房四面八方,不许有一丝纰漏!”
来了来了,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二百二十四章 状子
元日爆竹声从凌晨至晌午不曾止歇,当一朵蓝色的烟花在阴云为背景的天空之下绽放出了异样的光芒,城门之外小树林边缘的晏北从猎户的茅屋里走出来,叉腰望着天空,然后接过身后侍卫递上来的热茶,吹了一口腾腾的热气,朝后方挥了挥手。
顷刻,茅屋里又走出来一员五大三粗的大将,走到他身后,同望着天空残余的那缕蓝烟,络腮胡子高高翘起:“比预计的时间还提前了一刻钟,穆老贼看来是真沉不住气了。”
他环视一圈周边:“天色也不早了,你也该准备准备入城了!”
晏北点点头:“你传信给我姐,阿篱就交给你们了!”
“你就放心吧!”大将捋了捋络腮胡子,“阿篱要是出了差池,你姐一个人也能把我们崔家给掀了!”
晏北笑着拱手,拜了一拜,然后扯下身上的外袍,弯腰又回了茅屋。
蓝色烟花亮起的瞬间,月棠正在永庆殿听韩翌回话。
她走到窗边,直到天空的星火完全熄灭之后才回过身来:“宫中禁军下次换班什么时候?”
“申时,每三个时辰一班,梁昭有四个侄儿,完全能够满足每一班都有人盯梢紫宸殿,还能留下一个人暗中行动。”
“现在已经是申时一刻,这么说已经有人轮上去了。”
“没错。”韩翌点头,“晌午梁家突然有人提出插队换班,魏章就想到了是穆昶在背后授意。
“如今窦大人已经暗中发话下去,接下来当值的所有皇城司官兵都会严密注意紫宸殿的动静,尤其会抽出人手,专门留意梁家人的举动。”
月棠微微颌首:“穆昶虽然无法像紫宸殿伸手,但梁家人已经只能依附于他。
“这个时候他撺掇梁家人盯着紫宸殿,必然就是为了抓住苏子旭。”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温度晾到刚刚好的参茶:“我们也去助一把力,他不是要给宫里上折子,告苏肇吗?
“你再给他加把火,把这风声传出去!
“王爷天黑之前会进城,等他人到了,再借兵部造一波势,把苏家这些年的异常之处全都在朝堂揭发出来!我们杀他个措手不及!”
“郡主!”
话刚落下,门口的侍卫已经大步走进来:“王爷回来了!”
月棠顺势看去,果然见门外来了个布衣人,不是乔装成了平民的晏北又是谁?
她迎上去:“你回来的正好,穆昶已经递上了状告苏肇的折子,打算和皇帝撕破脸,我打算将计就计!”
“我都听到了!”晏北道,“他把折子直接送进了宫里,而不是当着朝臣之面撕扯出来,足见他还不打算撕个鱼死网破,搞得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不想做的事,我们偏偏要帮他做!”
月棠点头。
“蒋绍!”
停在了门外的蒋绍也立刻跳进了门坎。
“让枢密院即刻也上折子,告苏家暗通敌国,当年苏子旭失踪,至今没有找到下落,种种迹象都指向他带着人马投奔了敌方!
“天黑之前,务必帮着穆昶把苏子旭薅出来!”
“是!”
……
昨夜沈太后连夜到来后,皇帝等于被看守住,暗地里恨得咬牙,无奈沈太后揪住了阿言昨日在永福宫挑拨阿篱和四皇子的把柄,让她以一柄阿言疑似奸细的罪名扣住,无法强行出宫主持审案。
好在已经安排了穆昶作为主审,至少没有让沈奕保持这个大局,左思右想,这件事情最坏也不过是穆昶顺藤摸瓜查到了苏家。
也不至于天塌了,毕竟答应给穆昶的几万兵马况且没有到位,曾经与他们勾结的梁昭又已经被斩,他手头没有任何兵力,便是知道了苏家暗中帮自己,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可前脚他刚把沈太后劝回永福宫歇息,后脚状告苏肇的折子就送到宫里来了!
此时沈太后虽然已经离开,却还留下了几个中书省的官员,联合把守着内宫门的皇城司官兵,以护他安全为名,坚守在紫宸殿。
折子一打开,他脸都绿了!
想到了穆昶可能会查到苏家,没想到他竟然会堂而皇之地上折子告状!
穆昶竟然听信了月棠的说辞,认定了阿言是什么奸细,还把矛头直接冲向了苏家,甚至还亲自让晏北去捉拿苏肇!
这不是要抄自己的老底吗?
如今他能安坐在这皇位上,还能够不把穆家放在眼里,不就是因为苏家在暗地里撑着他吗?
他竟然釜底抽薪,想去除苏家,这不等于还是要架空自己吗?
他两手发抖的看着下方官员,然后又倏的转向呈折子上来的官吏:“这折子谁看过?!”
官吏被他的脸色吓得跪地趴下:“微臣只是奉命呈送,绝不敢擅自翻看!也不敢假手他人!”
皇帝神色稍缓,啪地折子合上,两手攥起拳头。
穆昶状告苏家,不曾直接闯进宫来告状,不曾当着朝臣提出此事,而是以递折子的方式给自己看,看来这不是成心和自己撕破,而是从中窥探到了苏家,以此来敲打自己的成分居多了!
事情被月棠搅和到了如今这个局面,还想象过去一样瞒得密不透风,已经不可能了。
穆昶知道了苏家的存在,一定能够猜到自己的打算。一山不容二虎,如果能够把苏家除去,穆昶当然不会手软。
但他目前力量有限,到底还是顾忌着自己,只是递折子敲打。
只要他不曾把这事抖露出去,引来朝堂上下的非议,倒还不怕。
如此琢磨完了,他看向还在发着抖的官吏:“回话给太傅,就说朕知道了,他说的这件事情回头再议。朕定会给他个交代。”
“皇上!”
地上的官吏还没爬起来,门外太监又匆匆拿着个折子进来了。“枢密院和兵部联名递来了一个状子,正在门外跪求皇上受理!”
皇帝心头一突:“什么状子?”
“他们两部联名状告川蜀将领苏肇串通敌国,其子苏子旭昔年,带领一批精兵失踪,根本不是牺牲,而是投降了敌国!”
“什么?!”
御案之上哐啷啷一响,杯盘打翻了,皇帝自案后噌的站了起来!
太监也被吓了一跳,但还是硬撑着往下说:“如今,两司几位大人都还在宫门外等着,并且十分激愤,附近衙门里的臣子们都知道了!
“并且……还有好些人怀疑昨夜被刺杀的阿言就与苏家有关,已经跑去大理寺探听虚实了!
“他们都在说苏家图谋不轨!”
皇帝只觉眼前一眩,两手撑在案面上,随后咬牙把头抬起来:“是谁干的?是穆昶?!”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大患
殿里的几个中书省官员,早就因为太监的这番回话而惊得抬起了头来,再听到这一声“穆昶”,几双眼睛更加如同灯笼一般照到了皇帝脸上。
在场的都是沈家麾下之人,但未必知晓两党相争之全貌,眼下皇帝公然对穆家露出了此等憎恶之色,毫无疑问传递出了一些信号。
再加上如今沈太后已与端王府连手,在宫外递状子的是枢密院的人,那就毫无疑问是晏北的手下,这怎么能不跟着推一把呢?
当下便有人站出来:“倘若死去的宫女果真是苏肇之女,那么苏家的确怀有狼子野心,太傅大人此举乃是为国着想啊皇上!”
“没错!还请皇上赶紧下旨,夺了苏肇的兵权,再贬去他的将职,押入京城受审!”
底下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皇帝两手发冷,握紧拳头,掉头入了内殿。
墙壁上的机括一开,藏在挂画后方暗室里的苏子旭及四个侍卫立刻抬头走出来。
“怎么样了?”苏子旭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打从沈太后到达紫宸殿起,他就不曾找到机会离开。
当然,他也不能离开。
沈太后来势汹汹,一旦离开,他也很难找到机会回来了。
“你自己看!”皇帝把带进来的两本折子塞到他手上,“他们把火烧到了苏家,还借着阿言的来历身份,扬言指控舅舅通敌,把你也拉扯了出来!”
苏子旭紧攥着看完了的折子,脸色铁青:“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怎么会如此之快?”
“这只能说明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你的身份就已经泄露了!”
苏子旭满眼都是不敢置信:“这么多年我们从来都没有露过马脚,他们早就知道了你我之间的关系,为何不早早揭发?
“他们一定是近期才知道的!”
皇帝抬起发红的双眼:“会不会是你们在囚禁月渊的时候,露出了什么马脚?”
苏子旭想了想,立刻摇头:“绝不可能!他根本没有见过我,我也不曾与他说过任何一句多余的话,他无从得知!
“我敢笃定,月棠从他口中得知的,只有当年先皇后与端王以假乱真换皇子那一段。
“他肯定连那两份圣旨的下落都不知道,不然这么多天过去了,月棠肯定已经得到了圣旨!”
皇帝听到这里,紧绷的脸色缓和些许,但紧接着他又咬紧了牙关:“月渊不知道,月棠不一定不知道!我如今觉得,他哪怕是知道了天下间所有的秘密,也不是件奇怪的事了。”
“不管她知不知道,穆昶是肯定已经知道了的!”苏子旭望着他,“是他写了折子上来状告苏家,也必定是他走漏了风声,才会让枢密院的人趁势而入,同时把这件事传的人尽皆知!
“此人绝不能留了!”
皇帝闻言抬头,双唇略张,随后又无声闭上。
苏子旭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话语里带着浓重的恨意:“穆昶要毁了苏家,毁了我,也等于是要毁了皇上!
“他的女儿已经死在皇上手里,这笔帐一定在他心里消不去!
“他朝苏家使刀子,就是为了剪除皇上的羽翼,好让皇上只能倚重他穆家,此时您不杀他,更待何时?
“皇上难道是舍不得杀他了吗?!”
皇帝凝眉沉息:“我不是不舍得,只是恐怕此时要趁了月棠和沈家的意!
“穆昶再有野心,到底也不得不与我一起对敌,此时杀他,我们也将少一个爪牙!”
“可眼前这局怎么解?”苏子旭上前一步,眼里皆是凶光,“穆昶知道皇上所有的秘密,若不趁着此时杀他个措手不及,回头他临阵倒戈,将过往的事情抖露出来,哪怕是没有证据,沈太后和沈家也可以以此为由,发动舆论质疑皇上正统!
“而先帝还留下了前后两道圣旨在,一旦月棠在此时找到了圣旨,对皇上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二人相隔咫尺,连呼吸都炽热如火。
皇帝紧抿双唇,别开目光。
“我在江陵住了十年,就被他攥在手心里十年。那些年我大气不敢出,一刻都不敢放松,活得像个囚犯!
“他的确早就该死了。
“不过——我的确也未曾想过此时向穆家下手。”
苏子旭闻言就要张嘴,皇帝却又转过身来,目光凝结成冷:“可既然注定是个弃子,又何必纠结早晚呢?”
“皇上……”
“去吧,”皇帝放下折子,掩在袖中的两手缓慢背在身后,“把过往攒下的穆家欺君罔上的罪证全都给找出来。”
冷风吹得窗缝之内的帘幔飘荡不止。
站在皇帝对面、除去面具后的男子的面目已有三分显露在眼前。
薄暮之下,两个巡逻的侍卫隔着院落互相对了个眼神,随后便有一人隐入了暗处。
此时的大理寺内并不安静。
确切的说,自从枢密院和兵部官员联名上奏状告苏家之后,正在紧锣密鼓处理杀人案的大理寺衙门就变得异常热闹起来。
端王府那边派过来的姓叶的侍卫仍然在大声叫嚣着死去的宫女就是敌国奸细,一波接一波过来探听消息的朝臣听他说完了月棠锄奸的前因后果,哪怕是没有看到真凭实据,也已经信了三分。
更有素来与穆家不和的个别官员,甚至直言不讳的打听起了死者是否真的是苏肇之女?又拉住沈家那一派的官吏追问内情。
内堂之中,穆昶的脸色已经比天色还要阴沉。
“到底是谁传出去的?是谁把我状告苏家的事情捅到了朝堂之上?!”
公案被他啪地拍响,底下跪着的人也跟着跳了一跳。
“小的绝未走漏任何消息,自太傅手里取得折子,就径直入宫呈交了皇上,途中未曾有任何一人接触过,小的可拿性命担保!”
递折子的官吏额头碰地,皮都快磕破了。
“你们都没传,那难道是我自己吗?是我自己捅出去的吗?!”
穆昶气得牙齿都已经快咬碎。
告苏家的状子不过是为了逼迫皇帝一把,也告诉皇帝连最后的底牌都给自己掀了,只要皇帝一意孤行,那自己也不是不可以舍弃他,转头帮着月棠来搅浑这一锅水!
没想到这帮蠢货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竟然让月棠他们抓住机会,把这事捅了出去!
作为皇帝最后的底牌的苏家都已经暴露了,皇帝接下来行事还有什么顾忌?
皇帝必然会猜想到是自己和他撕破脸!
原本是为了要挟皇帝,结果反成了自己受制!
“太傅……”
就在怒恨不已之时,长随一只脚颤巍巍迈进了门坎:“太傅,宫里方才有消息传出来,说皇上方才命人要走了当初大小姐谋杀宫人的案卷!”
“……案卷?”
穆昶倏的直起了腰,声息也随之屏住。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不妙!
穆昶快速的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匆忙来去的人流,厚实锦袄裹着的双手多年未曾感受过寒冷,此时却在这点着熏笼的屋里迅速变得发凉。
穆疏云的死是穆家和皇帝的关系撕出裂痕的起因,是月棠藉由穆疏云杀死阮福,让皇帝抓住了机会,把穆家这些年越界的行为摆到了明面上。
因此,穆疏云的死不仅仅只意味着他穆昶失去了一个女儿,更意味着他穆家多年来藐视皇威这一黑点被明明白白记载下来,刻在他的履历之上,再也洗刷不掉!
皇帝眼下应该立刻着手解决苏家的危机才是,却偏偏在事过境迁的如今,突然要走了案卷。
“这不是个好兆头!”他从窗前转身,方才铁青的脸色,全都覆没在阴影里,“是月棠他们在暗地里推波助澜,我们周围一定有她的耳目,她知道我会朝苏家下手——
“不!”他猛地抬头,快速环顾四处,“说不定连先前垚儿他们得来的消息,也是他们故意泄露的!
“兵部那边或许根本就没有疏漏,那两个透露消息出来的人,根本就是得到了晏北的授意……他们是故意露出的破绽,让垚儿他们以为有机可乘!”
“这不可能!”长随脱口而出,“郡主他们又不是神仙,如何能够往我们当中插入耳目?!”
“她有先帝生前留给她的精锐侍卫,打听一道折子,何须神仙?!”穆昶瞪过去,握紧的拳头咯咯作响,“你速去打听昨夜里请奏让我来当这个主审的那些人,私下里与他们有没有牵连!”
“是!”
长随慌忙退后,三步并两的冲了出去。
门外一人随后进来,正是脸带懵色的穆垚:“父亲,我听说皇上要了云儿杀死阮福那个案子的卷宗?”
“你才知道?!”穆昶咬牙坐下,目光里全是愤恨,“枢密院和兵部联名告苏家,弄得人尽皆知,皇上必然疑心是我做的。
“他要了这个卷宗,只怕是要冲我们下手了。”
“他疯了吗?!”穆垚提袍上前,“我们穆家再怎么样,也与他同仇敌忾,此时冲我们下手,跟剪除自己的羽翼何异?”
“在你看来是自断羽翼,或许在他看来,却是断尾求生呢?”穆昶瞪圆了双眼,“在我们满心以为他只能依靠我们穆家的那些年里,他暗地里早就和苏家沆瀣一气。
“那是他真正的舅父,况且苏照手里还有实打实的兵马。
“虽说他只有统兵权,但他们在川蜀多年,必然早就养成了自己的势力。
“相形之下穆家对他来说算什么呢?
“是累赘!
“他若认定是我将苏家扯出了水面,让他露出了这最暗处的底牌,他对我难道还会手下留情吗?”
穆垚难以置信:“可是如果没有我们穆家,他根本不可能拥有如今这一切!
“是我们把他推到了皇位之上!”
“那又怎样?”穆昶红着眼冷笑,“那段扶养之恩在他看来,反而成了压在他头顶的巨石。
“他早就对穆家存着杀心了!
“不然的话,上回我怎么会冒着大不韪之罪,跟他讨要的十万兵马?
“倘若我们手上没有兵马,那不就只能等死吗?!”
穆垚恍然:“没错……我们还有那十万兵马!赴职的三个将领,应该已经到达驻地了!
“我们应该立刻派人去向他们传达消息!”
“多派几个人去!”穆昶沉声,“选最好的马,日夜兼程!”
“太傅大人!”
穆垚刚准备离去,卢照匆匆赶来:“大人,皇上拿到了案卷之后,又把当初经管这个案子的官员传到宫中了!
“情况看来确实不太妙!”
穆昶背起双手,咬牙长吐了一口气。
一看穆垚还担忧的立在门下,看向自己,不由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穆垚这才心神不宁的离去。
卢照上前:“太傅,得赶快想个应对之策才是!若皇上一意孤行,当下咱们是抵挡不住的。
“即便咱们有那十万兵马,却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穆昶双手握成铁拳,快速徘徊了几步,停住道:“让梁家人盯着苏子旭的踪迹,有眉目了吗?”
“已经派人入宫打探,听说皇上先前拿了状子转头就去了内殿,所有宫人都被挥退了出来,看起来是有猫腻!但恐怕还要些功夫才有消息出来!”
“那就想办法尽快取得联络!只要确定了苏子旭,那么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把他抓住!”
“在下明白!”
卢照俯身称声。
抬起头时,穆昶已经走向了门坎,一面朝他挥手:“我先回府。你办完事后,速速回来见我!”
说完他提着袍子往外走去,路过花圃时,干枯的蔷薇枝勾住了袍角,他用力一扯,官袍被挂出一道裂痕,他却也不看,更是加快脚步走出了衙门大门。
穆夫人在佛堂里诵经。
火盆里焚烧着她对穆疏云阴魂的告慰,杀死穆舒云的三方凶手,月棠当下官司缠身,晏北被绊住在城外营救不及。沈太后已与皇帝杠上,如果此番她不能把皇帝死穴抓住,等待他的必然是皇帝的扑杀。
而皇帝过往借着苏家撑腰,暗地里处心积虑想对穆家过河拆桥,如今他们的阴谋已经让穆家知晓,如果皇帝不在苏家穆家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那么穆家必然会让他变成孤家寡人!
“云儿,母亲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她端起了桌上的供酒,缓慢地朝着火盆里撒去。
而杯子刚端在手上,远处的院子里就传来砰的一声!
穆夫人手一松,连杯带酒掉进了火盆。
原本的火苗被浇熄,边缘被滴了酒的几张冒着火星的纸,反袋出人意料的燃起来。
“太太,老爷回来了!”
丫鬟快速把门推开,急促的动作使得门开瞠发出了异常刺耳的声音。
穆夫人蓦地回头,正要劈头盖脸将她一顿痛骂,却见门开处的远处院门下,穆昶正大步朝着自己走来:“事态不妙,快随我回房!”
第二百二十七章 最后的恃仗
“郡主,穆昶回府去了!”
小霍把消息带进暖阁,棋桌后方的月棠立刻抬起头来。
“他身边其余人呢?”
“都被他遣出去了,包括穆垚。只有他身边那个幕僚卢照,比他后两脚跟着回了府。”
月棠捏着棋子摩挲片刻,随后弃子站了起来。
“去换夜行衣,带上几个人,随我出去!”
走出两步,她又凝重地停下来:“同时把穆垚他们盯上,告知王爷和太后!”
……
穆昶一声“事态不妙”,将张灯结彩的太傅府里的喜庆气氛也冲淡了七八分,穆夫人看着廊下成排的红灯笼下方的丈夫,情不自禁抓紧了绣着繁复花纹的衣裙。
“出什么事了?”
“皇上方才要走了云儿犯事的案卷,我有不好的预感,他恐怕已经下定决心要卸磨杀驴了。”
穆昶一直走到房门前才停步,把门推开,二人前后脚进门,他转身将门关上,这才转过来面向穆夫人。
他脸上的凝重之色,并没有随着喧嚣被隔去而松懈,反而还逐渐夹杂了几分郁躁。
“我已经在努力避免这个最坏的结果,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事先不是已经和他达成协议了吗?他连兵马都让给了我们,为何偏偏在此时下手?!”
穆夫人难以置信,如今局面混乱不堪,皇帝就是再对穆家如鲠在喉,欲除之而后快,眼下也绝对不是个好时机。
“还不是因为月棠不想和我们周旋了!”穆昶恨恨,“这步棋倒是我走得轻率了,本以为我把阿言的命算在她的头上,她不得不受制于皇权,哪知她如今竟然玩弄起了皇权!”
穆夫人震惊得不知作何言语。
门外丫鬟叩门:“老爷,卢先生回来了!”
穆昶一顿,立刻将门打开,已至廊下的卢照直接走了进来:“太傅大人,宫里有消息了!梁家人已在紫宸殿发现端倪,皇上先前在内殿与人密谈,那男子不但年纪与苏子旭相符,眉眼轮廓也与端王妃有几分相似!”
“那定然就是他了!”穆昶咬紧牙根,“端王妃和苏肇我都见过,阿言长相不肖父,与端王妃也不像,因此敢放心在宫里露面;苏子旭肖父,自然也有几分肖端王妃,这才在隐藏的情况下也需要戴面具!
“——盯上他了吗?他现在何处?”
“已经严密锁定了他的下落,但在宫中恐怕难以对他下手。他必定也是身手高强,才会一直隐藏于宫中不曾让人发现,再者他身边还有不少同伙!”
“那就不要放松,紧紧盯着,不要让他逃脱!他是皇帝最大的倚仗了,必须防着他联络苏家军出动,我们才有机会在最后稳定大局!”
卢照忙道:“还有一事,方才公子遣人回来传话,说是捉到那几个提议太傅主审郡主杀人一案的年轻士子盘查审问,发现他们虽无与端王府有勾结,但却与状元徐鹤一直有交往!”
“徐鹤?”穆昶冰冷目光底下又浮现出了一抹毒光,“那就是了,此子利欲熏心,当初就曾叛变过杜家,宗人府里月棠籍案的事还有蹊跷,他只怕已经暗中归附月棠了。
“去杀了他!
“另外,再按照我早前做的安排,发话下去,让他们提前做准备。”
卢照眼底锐光立现,很快就点头领命下来。
穆夫人直等他们说完,卢照离去,才举步上前:“我听说徐鹤的前妻被月棠带走当了身边女史,徐鹤那等势利之人,不放过这个能够攀附的机会也正常,他若归附了月棠,那这几个年轻官员便十有八九有猫腻了!
“当初我们竟没有想到这层!
“月棠这贱人,委实也太过阴险,她竟然抛下这样的饵引我们上当,关键是她还成功了!”
先前在佛堂前向穆疏云发下的宏愿,此时全变成怨气裹挟了穆夫人全身。
穆昶不受控地来回踱步:“她知皇帝早视我为眼中钉,必定又已知皇帝已让出十万兵马于我,便想出了索性趁兵马尚未尽掌于我手,反过来引我入局的鬼主意!
“她行事向来目标明确,此番既是认定了我,我们怕是得做好最坏打算了。”
穆夫人一惊:“一个丫头片子,她难道还真能得逞?”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皇权压不住她,她如今已经在玩弄皇权!”穆昶目光犀利,“现在哪怕她杀不了我,皇帝也要杀我!并且他已经在行动了!
“跟我的这个仇,她已经从小胡同里逮到褚瑛的时候拖到现在了,她报仇不仅会直接动刀子,她还会借刀杀人!
“她是在利用皇帝杀我!
“哪怕她也有失手的时候,哪怕她也差点被我栽赃,她也一样有本事翻天!”
穆夫人满脸的强横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仿佛穆昶提及的不是那个在她眼里卑鄙凶残、已然无力翻身的“孤女郡主”,而是一只早就蓄势待发的涅盘的凤凰!
月棠无论是自己亲手杀穆昶还是联合晏北或沈太后来杀,皇帝都有可能成为障碍。
可让皇帝亲自来杀,那除了穆家自己,就再也无人能保他们了!
这一招的确出得精准。
而她在那样的情况下能够保持冷静,非但没有措手不及,反而立刻想出了这个主意来拖延局势和扭转危机,也的确当得上这句“有本事”!
“你我与她皆为凡人,既是凡人,谁又会不犯错?”穆昶缓声道,“难得的不是算无遗策,是无论何时何地皆能化解危机。论这点,皇帝实不如她。”
穆夫人紧攥双手:“那当下该如何是好?咱们那十万兵马尚未到手,纵有三个将领前往,皇帝若如今动手,他们能赶得上吗?”
“来得及!到底我身为太傅,穆家在朝中也树大根深,他便是要动我,也无一上来就下旨赐死的道理。
“我们最多入狱,接下来还要接受审判,起码一两个月。
“有这个时间,足够他们拥兵声援了。”
穆昶边说边走过去将门关上,然后转身:“不过你我仍得做两手打算。”
他举步走入里屋,拐向了摆放着琴棋的西侧楠木架子。
穆夫人跟上去,只见全放着自己素日用来的琴棋书画等物的架子后头,竟让他撬开地砖,取出了一只檀木盒子。
穆夫人惊道:“这是何物?”
穆昶把盒子打开,拿出当中大小色泽不一的一摞纸张,说道:“是端王妃昔年所收集的端王次子降生时太医手书。
“这张将其出生时全身上下各处胎记,痣痕全数记载了下来,连文带图。
“这张是其降生时留下的手脚掌纹,其时他尚小,已然难以与现如今的掌纹比对。
“但是别忘了,当初皇后把宗人府里二皇子的籍案从头全换了,现如今皇帝留存在宗人府里的籍案,是自端王次子被送入宫后立刻取了手脚纹加入籍案的。
“换句话说,即使比不出成年与稚子的掌纹,可他最初入宫留下的那张掌纹图,一定与当下你我手里的这张是一样的。”
穆夫人激动得将伸出去的手指立时缩紧。
穆家当年从沾沾自喜坐等着凭皇子外甥东山再起,到铤而走险定下挟皇子以令天下的决策,就是因为被皇帝的身世之谜压制住。
可这同样也是皇帝的软肋,他并非真龙天子的血脉这点,足够让他陷入万劫不复境地!
端王妃当初能留下苏家这一后手,自然是用尽力找到了真凭实据的,哪怕当年端王和皇后在宗人府里把籍案做得再彻底,有太医亲笔落印的这份端王次子的出生纸,再有皇帝身上的胎记痣记,指认皇帝就是冒充二皇子的端王次子便手到擒来!
哪怕无人敢让皇帝剥下龙袍自证,可他越是不脱,世人的疑心就越大,皇帝自己也担不起舆论翻天的后果!
“他以为自己的身世天衣无缝,却不承想我当年从端王妃口中听到这消息时,就已经留了后手!我从她手里得到了这些,谁也没有告诉!
“不过,现在看起来他应该已经猜到了。”穆昶胡须抖动,“不然他不会这么急着在这当口要对我动手。
“他杀我一是想除去我的压制,二是想要灭我的口!
“可他休想!我既已走到这步,连兵马都开口跟他要了,又怎会伤到坐以待毙?”
“那你有何安排?”穆夫人急切地走到他的身旁,“难道现下就要公布出去吗?”
“当然不。”穆昶一声阴哼,把桌上事物又全数收入盒子里。“这是我们的底牌,不到最后关头,用不着它。”
“可皇帝既知咱们有恃仗,恐怕会采取非常手段。”
“所以我也早就嘱人做好了防范。”穆昶锁上盒子,目光阴鸷,“我早就让人打造了一套机栝,正等装上就用。
“到时这正院四面,尤其正厅周围,能堪比铜墙铁壁,还设有暗箭弓弩,只要我立在正堂主位之中不动,无论来者何人,也无论他们立于何处,我都能够按动主位上的机栝将其诛杀!
“我有这个,不怕皇帝不来见我。
“但凡他一来,必然受我牵制!”
穆夫人胸脯起伏:“可眼下火烧眉毛,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穆昶跨趟走到窗下,“老二被发配去边关那些日子,你以为我在蛰伏做什么?
“我正是在做准备!
“机栝的基础配件我早就让人花了几个夜晚埋下去了,如今只消将弩箭暗器装上即可!
“他们再快,难道还能有我快?!”
穆夫人跟着走到窗下,果然只见外头已来了不少护卫,正各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前往前方厅堂!
看他们行动的速度,似同扛着千军万马!
穆夫人松了口气,但又难忍激动:“也就是说,咱们要与皇帝摊牌了!”
“必须摊牌!我要让他当着我的面,在我手上这份证据与苏家之间做选择!”穆昶厉声道,“他必须舍弃苏家选择我!而只要他把捉拿苏肇的旨意一下,咱们那三个将领也差不多要率兵而上了,到时我便挟天子调动在京的兵马,以月棠杀害宫人欺君罔上为名,向她发动攻击,她和晏北以及沈氏,这一次都必须死!”
穆夫人紧张地踱步:“我们有这份证据在手,既然你也已经做好了防范,皇帝必会受制。只要他为这份证据低头,那就等于成功了大半!
“毕竟只要这份证据不泄露出去,他就是君临天下的皇帝!他有无上权威!
“可是,万一他以倾覆穆家为目的,不管不顾先灭口再说,那我们——”
“一模一样的盒子我还准备了八个!”穆昶脱口打断她,“它们分别放在京城四面八方,由我们自己的人掌管着,卢照方才已经按我的吩咐去下令了。皇帝若要立刻起杀心,还得掂量掂量一共九个盒子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证据!
“也得好好思量,究竟他在杀了我之后,真的证据会不会立刻呈现在文武百官甚至是沈太后面前!”
穆夫人听到此处,震惊之中又夹杂起了钦佩。
“既有如此万全之策,那我们还怕什么?此番,定然要与皇帝分个高低!也要彻底把云儿的仇给报了!”
“我确然是如此做的打算。”穆昶把盒子放下,“只要那接掌十万兵马的三个将领不失手,便无问题。”
穆夫人面现犹疑:“那边进展如何?”
“已让壵儿派人去追了,尚未有消息。”
这句“尚未有消息”,让穆夫人必胜的决心上又浮上了一层阴云。但她很快又斩钉截铁道:“那三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也知道傍着我们穆家便能飞黄腾达,就算为了他们自己的前途,他们也必不会出错的!”
穆昶凝望前方厅堂护卫们良久,才缓缓颔首“嗯”了一声。
当然是不能够出错的,那批兵马是他从皇帝手上抢来的护身符,是他们能一招定局的关键!
一旦他们出错,穆家便只剩下鱼死网破一途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真章
晏北自在永庆殿打发蒋绍去办事后,与月棠就接下来的事情商议了一番,随后也自去打点另一方。
叶闯找了八个侍卫与月棠同行,趁着暗下来的天色,很快就摸到了穆家后巷。
城隍庙里被提前打发过来的几个侍卫出来接应:“穆昶和其妻都在府,其余在京之人,除去穆晁一个女儿因为家变生病,三日前就搬去了道观里养病以外,只有穆垚还在外奔波。”
“穆昶呢?在何处?”
“在正院!正院里亮着许多灯,亦去了许多护卫,我们不敢打草惊蛇,但也看到他们似在做准备。”
月棠听到这里往府墙四角的角楼望了望,只见楼上人影三五道,并有比之平常更为灼亮的灯光照射底下。
她收回目光:“若只入内三五人,还有什么口子可进入?”
侍卫略默:“属下记得靠二房那边,有个偏门可走。那偏门设在客院中。客院里原先住了个府里的女亲戚。穆晁与那女客有染,便悄悄凿了这道门,仅两尺宽,四尺高低,刚好能容一人侧身进入。平日穆晁从府入辗转进入其中……”
“没用了,那里堵了。”旁边侍卫打断他,“穆昶回府后,府里管家方才已带人四面巡逻,这些暗门都从里头拿铁拴拴上了。”
月棠沉默。
“怎么都在这儿?”
夜色里忽然传来了晏北由远而近的低呼声。
月棠转身:“穆昶回来后动作挺大,应该是猜到皇帝来者不善,这个时候他必然会亮出底牌。我们得进入看看。但眼下却不得其门而入。”
顿了一下,她问:“你那边事可办妥了?”
“当然。”晏北点头,“王府那边家母和姐姐们都已部署完毕,我看过了,没有问题。城外也已经就绪,另外蒋绍也带人与窦允郭胤会合了,这会儿工夫他们应该已经各就各位。”
说完他跟着看了眼不远处亮晃晃的角楼。
然后选了个暗处跃上墙头,片刻后又下来:“四面布防甚严,闯入不是没有机会,但是风险极大。”
月棠点头:“不行的话,就只能找机会混进去。”
“可他们四地铁面府门已经锁住了三面,只余前面正门,想必是留给宫中来人。还有东南角门,应是留给自家人出入。而这两道门已经安排了人员重重把守,哪怕跟随车马入内,也必会被盘查出来。”
一直驻守的侍卫立刻禀明。
月棠不禁皱起了眉头。
却在这静默间,远处夜色里驶来了一匹快马,疾驰到门下后,叩开大门了!
“是穆垚的人!”侍卫一眼看出来。
这时远处却又响起了车轱辘声,一辆奢华马车也紧随而至。
“这是穆垚!”侍卫又道,“先前他就是乘这辆车出去的。”
此时马车已经在东南角门停下,当中匆匆下来一个人,正是提着袍子慌张入内的穆垚!
月棠看着留下来牵拉马车的家丁们,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驶来的方向,果断道:“他们是从皇宫方向回来的,多半是皇帝那边有了新动作,打发人去找咱们的人问问,再去捉个人过来问话!”
“是!”
……
穆家这边紧锣密鼓部署之时,皇帝也丧失了对沈太后的耐心。
他直接抛下群臣在前殿,让人守住门口,留在了内殿与苏子旭查看起了到手的案卷。
御案上不光摆着一摞穆疏云在永福宫里谋杀宫人的相关案卷,亦还有一堆穆昶入京三年来留下痕迹的所有欺君罔上的罪证。
更还有一些力证苏家忠良、多年来替皇帝坚守边关保家卫国斩除奸佞的凭据。
“已经被我收服的言官已经在走弹劾的章程,禁卫军也已集结完毕,天亮之前,我要在天牢里看到穆昶!”
皇帝将手上宝剑啪地放置在案上。“事到如今,已经不需再权宜行事了。我要快刀斩乱麻!”
“皇上英明!”苏子旭拿起了这把剑,“既然个个都对皇权虎视眈眈,那就先从穆昶的脑袋开刀。
“半个时辰之内,我会让准备好的人集结在端王府和靖阳王府之外。
“另外,借着前阵子晏北上奏调兵演习之便,父亲暗中调派了精心为皇上训练的一批精锐分批疾驰入京,目前已经全数抵达京畿境内,随时可以凭信号入城相助皇上肃清朝堂。
“哪怕是月棠晏北再能够绝地反击,压制在京禁军不许入城,有这批五千人的精兵杀入城中,也足够让皇上稳住大局,大获全胜!”
皇帝点头,行至帘幕下:“既然穆昶欺君罔上,诬陷忠良,那么杀害宫人的月棠自然也不能留了。
“而只要这当中晏北敢现身支持月棠,他便也是共犯。
“纵然他有三十万漠北大军,远水哪里又救得了近火?
“——还是舅父办事稳妥!子旭,还好母妃为我留下了你们。”
“这是我们苏家该做的。”苏子旭藏在面具后的双眼灼亮,“毕竟当年姑母遭受过痛失爱子之苦,我们怎能白白看她泉下不安呢?
“既然穆家和端王将皇上推上了皇位,那苏家自然该为皇上赴汤蹈火!
“哪怕阿言如今已经——”
窗外一束烟火腾空而起,照亮了廊下悬挂的彩绸和红灯笼,也照亮了屋中二人踌躇满志的脸。
“是承办穆家的言官们有消息来了。”
皇帝收回目光:“前去办事吧。我也好去下旨了。我们趁着这一局屠尽敌人,就当为阿言献祭!
“记住,务必同时把两座王府和沈家给看好了!”
“遵旨!”
“皇上!”旁侧窗户在这时被叩响,苏家暗卫的声音急切透进来,“两刻钟前,忽然有几批穆家护卫从四面城门出城,他们各路手中都带着个盒子,出城后又分成两拨,一共驰往了八个方向!目前还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据描述,这被带出去的八个盒子全都一模一样!”
皇帝瞳孔一缩,拳头捶在案上:“去追!必须全部追到!”
“皇上!”苏子旭的声音不复平稳,“穆老贼这是在故布疑阵?”
随后静默片刻,又咬牙回头:“他一定是猜到我想干什么了,但他这么一来,我也更加确定他手上握着我的把柄了。不然他这么嚣张,就等于直接送死!”
“这该如何是好?”苏子妃凝眉,“不如我这就给城外将领发讯号?”
“不,”皇帝否决,“你我还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把东西放在何处?”
他看着窗外:“我得亲自去一趟。”
苏子旭忙道:“那我亲自护送皇上去!”
“你不宜露面,他也不敢奈我何,做出这等招摇之事,无非也就是让我知道他有恃仗。去办你的事吧,办完了来穆家与我会合便是。”
说完他挥开袖子,大步回了外殿。
……
穆垚说完还在灯下喘息,穆昶的脸色已经青如寒铁了。
“我果然猜得不错,他这就打算过河拆桥了!我穆家养他多年,果然养出了个白眼狼!早知有今日,我真该把他给沉了江,也好过被他清算!”
他咬牙怒视过来:“禁军来了吗?包抄的旨意下了吗?”
“旨意还未曾下,但禁军已经在调集人马了。不过据说只有两百来人,不像是包括的架势,儿子猜想他多少还要顾忌天下人的看法,不敢一上来就下毒手!
“——父亲,我们可要打开大门,控诉他的不仁不义?!”
“这个时候打开大门外出,不是正好给了他一个下暗手的机会吗?”穆昶断然否决,“当下八路人马都已抱着盒子出城,他如今只会更迫不及待地想灭口。”
“那若禁军真来包围了该如何是好?”
“没那么容易的。”穆昶冷哼,“我问你,我让你发消息去给驻地三个将领的事怎么样了?”
“消息已发,亲自前去的人已早就出发了!卢先生也说,方才父亲所交代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去找管家问问厅堂那边机栝布署妥善了吗?还有四面布防呢?”
“都办妥了,老爷,”管家踏入屋中,“厅堂布置完毕,四墙之内既无疏漏。小的还安排了人时刻巡防。”
“那就行了。”穆昶抬了抬袖子,“从现在起,我们哪里也不要去。
“就在家里头等着御驾亲临!”
……
“小的,小的听到的,全都招了!”
侍卫抓来的穆家家丁不住朝着地下磕头。
月棠松开了他的脖子,凝视片刻后示意侍卫:“先找个地方安置他。”
待侍卫离去,晏北也突然停止了摩挲掌家匕首的动作:“有动静了!”
这个只余不时响起爆竹声的元日夜间,深沉夜色里由远而近响起了一串模糊的马蹄声。随后,车轱辘声也响起来了。等这些声音逐渐清晰,又连纷繁的脚步声也入了耳。
“是宫中的禁军!”晏北一眼看出来,快速睃巡一眼后他道:“只有几十号人,但马车四面都是宫内一等的弓弩手,凭武器已足可抵挡数百人,看来马车里坐的是皇帝!”
月棠跟着看完,立时将目光凝住:“把刚才的家丁拉回来,让他撞上去!”
晏北目光闪动,顿时心领神会地朝后比了个手势。
皇帝微服出行,马车到了穆家门下,才让人去叩门。
与此同时他撩开车帘,打量起这座沧桑的宅邸。就在他眼底浮现出一抹憎恶之色时,前方忽然传来侍卫带着惊色的呵斥:“什么人?!”
接着,面前起了一片骚乱,就近侍卫纷纷上前,揪住了一个头破血流奄奄一息的家丁。
“怎么回事?”皇帝皱眉。
“皇上,此人是穆家的家丁,不知何故突然从角门那边撞了出来。”
皇帝扭头往家丁身上看去,只见他脑袋一甩,竟已昏了过去。
“拖下去!”他凝眉扫视着乱了的阵形,“人都站回去。”
侍卫们称是。
而此时紧闭的角门也打开了,穆垚神色莫测地带着几个人迎了出来:“不知皇上驾到,臣罪该万死。”
皇帝远远睨他一眼,扬手道:“进府!”
侍卫在前开路,卸了门坎,禁军护送马车长驱直入。
穆垚即使神色紧绷,也不敢直接阻拦。
石壁之下,马车停稳,皇帝自内走了下来。
他目光环视着四周密布的防卫,随后停在穆垚脸上:“朝官按级别配备的护卫均有定数,你穆家虽贵为太傅,至多不过百人而已。
“朕竟不知,你穆家竟养有如此之多的武卫,穆垚,你可知罪?”
穆垚跟着看了一圈这密布的精卫,紧咽喉头,压住心头那一丝惶恐后,反倒背起双手,不慌不忙回视了过去:“若无这些武卫,当初在江陵,哪能把皇上护得那般周全?
“这份特权,不都是为了护佑皇上顺利回京登基吗?”
皇帝道:“放肆!回朕的话竟不下跪,看来你们穆家果然是被朕的宽容滋养出了不轨之心!
“来人,去请太傅来见!”
“是!”
队伍中分出数人,直扑后宅之中。
这边厢穆垚却笑了起来:“皇上急什么?家父早已在正堂里摆好香茗静候,皇上请吧!”
说完他走在前方,上阶之后,居高临下地往后回视起来。
皇帝眉心微皱。而此时去往内宅的侍卫已回来了,附耳道:“皇上,太傅在厅堂内。但奇怪的是,院子里只有少数几个护卫,而内堂之中只有太傅在,不见其余人。”
皇帝闻言,脸色更显凝重。
“怎么,”穆垚在前方笑,“皇上害怕了?”
皇帝牙关紧绷,丢下一句:“好好探探!”便举步踏上了台阶。
正院位于整座府邸中轴之上,庭院宽阔,四角各植一树,正承接着屋檐下的雪水。
堪堪走过二道门,透过通透的院子一眼便能看到前方正堂大门敞开,穆昶端坐于上首,安然捋须的模样,仿佛皇帝并非不速之客,而是他投帖请来的意料中人。
后方侍卫已陆续赶至,皇帝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而后缓步走下了院中。
人员散尽的角门内,宽大的马车下方此时无声飘出了几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默契地朝着后方的阴影处掠去……
第二百二十九章 对恃
正院这边灯光明亮,屋角冰棱被廊下灯光照得寒光熠熠。
皇帝走到庭院当中,在距离正堂门口两丈远的距离停下。
穆昶坐在屋里笑了起来:“皇上御驾光临,怎么不进来坐?”
皇帝左右相顾,皱紧了眉头:“朕御驾亲临,舅父不是应该出门迎接吗?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你我之间难道还论这些虚礼?”穆昶轻哂,“当初在紫宸殿,你是怎么跪在我面前,求我留下来的?
“这才过了几日,就讲究起这些来了?”
在场还有那么多侍卫,这样的话当众说出来,皇帝脸色立刻青寒了几分。
他双脚也不由往前迈了一步。
左侧一个侍卫环顾四处之后,靠近他,压低了声音:“四面灯笼挂的有些低,皇上慎入。”
灯笼挂的低,靠近房梁的位置就会更暗,这样也就更有利于藏人。
皇帝立刻止住了脚步,双目如电,重新投向了厅堂里坐着的穆昶。
“穆昶恃宠生骄,目无君上,去传旨,让后方胡同口的禁军即刻前来捉拿!”
“是!”
侍卫离去,皇帝又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距厅堂数步开外。
穆昶虽未听见皇帝下旨,此时见侍卫迅速离去,也扶着扶手站了起来。
“皇上特地前来,难道只是为了出来受冻?这屋里暖和,有什么话要训斥臣,何不进来说个痛快?”
但庭院里的皇帝仍然没动。
反而随行的侍卫开始往左右排布,在皇帝身前列成密密一排,堪堪隔在了厅堂与皇帝之间。
穆昶神色微变,往旁侧柱后的卢照望去。卢照走到他身侧,凝重道:“看来是有防备。”
“退路都看守好了吗?”
“看守好了。太傅若实在要退,可随时抽身。大公子那边,和派出去的人也正随时保持联络。”
穆昶微微颔首:“把信号传给给手下官员,他们可以出来行动了!”
卢照点头退下。
禁军已经在胡同口等待命令,不消片刻就能来到此处,皇帝定立在原地,神色如水般平静。
这小小的一座院子,便是藏龙卧虎,也有限量,只要禁军到来,谅他做了再多的准备,也没有再逃脱的可能。
“皇上!”
守在门口的侍卫这时突然来了一个走到他的身边:“门外来了不少朝中文官,在外头叩请面见皇上!”
皇帝转身:“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是来为太傅打抱不平。”
“……见皇上,要见皇上!”
侍卫话音落下,门外已经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高声吆喝。声音繁杂,一看就来了不少人。
皇帝咬牙,又瞪向了穆昶。
穆昶得意的捋起了胡须,随后回到主位上,拿起了桌上的盒子,高举着走回堂中:“我穆家扶养皇上十年,为皇上鞠躬尽瘁,殚精竭虑,不想到头来得到的却是被皇上视如仇敌的下场。
“今日皇上如若定要卸磨杀驴,赶尽杀绝,那臣手上的这个盒子,不知皇上要不要?!”
这声音响彻庭院,忽如一道炸雷,震动了皇帝耳膜!
他攥紧两圈瞪向屋里,两脚不由自主往前,却被前方的侍卫拦住:“前路凶险,皇上慎重!”
皇帝咬牙:“穆昶,你故弄玄虚,想要挟朕?!”
“是不是要挟,皇上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穆昶哈哈笑了起来,那目光却凌厉如刀。“你如不敢来,那臣便拿去给沈太后及朝中文武百官看看,再听听他们看过之后究竟会作何感想!”
皇帝四肢血流飞蹿,摩擦得他通体发麻。
穆昶如没有些真东西,绝不敢如此狂妄,朝夕相处十余年,也有他们穆家谨小慎微地度过了从小到大的时光,他太明白穆昶的城府。
他已看出自己要鱼死网破,在这里等着自己,那么必定也早早有了准备,禁军统共只来了百余人,就算能拿下他穆昶,最终能不能将他们穆家上下这么多人全数拿下还不好说。
秘密是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秘密,只要穆家走掉一个人,他这秘密也保不住!
“皇上!禁军已到。”
出去传旨的侍卫回来了,还带来了一队人马。
皇帝咬着牙回头,而后通红眼瞪向屋里:“给我上!不惜一切手段杀了他!将他手里盒子夺回来给朕。如若拿不掉,那就不惜一切手段毁了它!”
禁军只听君令行事,当即一干人等便攻向了厅门。
穆昶不谅他真敢动,脸上浮现惊慌之色,同时往后退了两步:“防守!”
厅门下箭随声落,上百枝羽箭如寸般飞向禁军侍卫。
皇帝寸步不相让,依旧挥袖让他们冲。
可与此同时门外文官借着禁军闯进来的契机也进来了,见状俱都惊在原地,穆昶大喝:“尔等都看清楚了!承受了我们穆家足足十年扶养之恩,又得我穆昶悉心辅佐三年的君王,你们的天子,就是这样对待有功之臣的!就是这样回报恩情的!”
文官们都是穆家的党羽,是早就得了他示下来此讨伐皇帝的。
可这对舅甥竟反目成仇到眼前这般境况,却是他们万万不曾想到的。
文官们一时不敢动,但投向皇帝的目光,却不免都涌上了浓浓的不齿!
登基三年,皇帝韬光养晦,在朝并无刻意栽培势力,眼前这些人若是齐齐反他,他的处境就会更糟糕了!
皇帝对穆昶的恨意上升到了极点,到了眼前地步,他已不可能回头!“把人全都传进来,都给我上!把院子前后左右全包围!”
哪怕是捉不了全部穆家人,他也先把穆昶除了再说!
老贼是穆家的主心骨,只要他死了,收拾剩下的也容易的多!
门外又涌入一路人马,迅速包围住了厅堂四面。
门下交锋仍在继续,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愈战愈裂。
穆昶情不自禁抱紧了盒子,同时往后退到了主位上。
透过眼前的局面,他已经看到了皇帝的决心。
这个他曾长时间误以为懦弱、窝囊的假皇子,此刻毫不再掩饰他的狠辣,决绝。
他还有几十万的禁军可用,而自己——
“父亲!”
穆垚仓惶的声音在此时冲破厮杀声传到耳边,他从后方气喘嘘嘘地跑进来:“不好了,方才出城去寻赴任的三个将领的人回来了,他们说,那几个将领根本就没有出过京畿!”
“什么?!”
穆昶像被拦腰撞了一般踉跄了两下,“没出过京畿是什么意思?!”
“他们问了京畿最外沿驿站,将领们根本没去落过脚!就连关卡的将士也没有见过这几个将领的路引!父亲……他们十有八九是还没出得京城就已经遭人毒手了!”
穆昶眼前一黑,往后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
“那三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有以一敌百的本事,他们竟然也遭了毒手?!”
喃喃吐出这一句,他蓦地抬头看向院里的皇帝,腾地一下又抬起头来:“既然如此,便是天要亡我!”
他紧紧攥着盒子,整个人在刀剑声中颤抖。
“父亲……”
“去!你们先走,我要留下来,哪怕这一局我赌输了,也定要与他同归于尽!”
第二百三十章 三双手
“父亲!”
“走开!”
穆昶喝斥着。直到看见穆垚退出了帘栊,他才收回目光,重新面向门外。
门前小片空地几乎成了战场,门口被攻守双方挡住,仅能看到皇帝光影掩映下的半张侧脸。
“皇上一意孤行,是当真不在乎一切了吗?”他走回座椅旁边,语气放得又缓又沉,“你我舅甥一场,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地步。皇上该知道,臣这是没得选择。
“但天下没有永久的敌人,你我也是。
“我这盒子里的东西一旦外泄,你我皆要坠入万丈深渊。
“现今我只需一声令下,皇上的秘密便将不再是秘密,皇上又何必非得弄得两败俱伤呢?”
皇帝双眼微眯,负在身后的双手握了又握。
“皇上!”穆昶上前一步,再道,“你当真不愿给自己一点机会了吗?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只要皇上给我个面谈的机会,这当中所有的东西,全都是你的!”
他把盒子打开,另一手亮出了里面的文书!
隔着两丈远,皇帝看不清楚这些东西,但他两眼也瞬间变得异常灼亮起来。
穆昶捕捉到了他的每一丝变化,右手紧抓着盒子,左右抠住了椅子扶手,咬牙加大了声量:“皇上!你该当机立断!”
皇帝目光更冷,他沉声:“所有人一起上!”
老贼败局已定,既然他已经亮出了底牌,他又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眼下他心里只有毁灭二字!
听到号令,左右侍卫全涌过来,顷刻间势如破竹,卷到了厅门以下。
穆昶牙根咬碎,用力扣动椅上机栝,门前廊檐下顿时噗噗射出一幕箭雨,将进攻的禁卫侍卫击伤一大片。
后方文官们惊叫连连,争先恐后往门外退去。
但穆家的护卫与镇守门前的禁军又将他们全数逼退回来。
院子里被堵得水泄不通。
皇帝未发一言,但已经杀气腾腾。
穆昶的信心已然溃败。
他紧抱着手里的盒子,指甲插进了缝隙里。
眼前的局面,他自然也曾预料过,到了这地步,他就无路可走了。可也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因此,撤退的人手和路线他都准备好了。
穆晁被发配已成定局的那几日,他已经在着手这条后路。后巷里有暗道通往隔壁胡同,那里有他安排的心腹领着马车在那里等候。
老夫人不必走,到底皇帝再怎么杀穆家,也不会对这个明面上的“外祖母”下手。
二房的人他也管不着了。
穆垚在他命令之下,此刻应该已经入了地道。最多一刻钟,他和他的母亲将在死士护送下登上马车,而后揣着早就备好的路引甚至是内宫监的令牌佯装成宫里人奔出城去。
而此刻自己只要抠动机栝,即刻就可以借着同时发射的暗箭掩护撤退。
可是他怎么甘心就这么走?
他猛地又摁了道机栝,然后掉转身,揣着盒子往通往后院的帘栊走去。
既然皇帝要做初一,就别怪他做十五!
盒子里的东西,他这就抖落出去!
然后再把所有机栝全部开启,让整个前院变成火场,让皇帝来为他陪葬!
帘栊后就是侧门,只差两步他就能跨出去。就能够达成与皇帝鱼死网破,亦或同归余尽的目的。
可就是在这两步之前,一个人环着双臂自柱后转了个身,堪堪挡住了他的去路!
穆昶震惊后退,下意识抓紧手中盒子,可这人手速比他更快,盒子才转动,对方已稳稳擒住他手腕,喀嚓一声脆响之后,等他忍过眼前的眩晕,这盒子已经脱手到了她的手中!
“月棠!”
穆昶握着断腕,咬牙切齿。
如果说方才与皇帝的对恃他还算镇定,当下却已无论如何都冷静不起来了!“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
他惊慌地环顾四处,只见前门处仍然战成一团,而其余三面墙均被自己的人看守得严严实实,哪怕是方才穆垚卢照进出的那道小门,此时也依旧有人把守,她是鬼吗?竟然能潜到此处,竟然还未曾惊动任何人!
“术业有专攻,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你太傅府的人盯盯梢可以,想拦住我,还得再练练。”这说话间的工夫,月棠已打开盒盖快速验证了内里之物。
然后她抬起眼,把盒子轻轻往后一抛,暗处伸出四只手,竟然稳稳地接住了他。
穆昶的脸色更白了。
原来不只来了她一个,暗中还有跟随她的人!
那穆垚——
他眼前突然滑过何张两家人的死状,往后一个踉跄,后背撞上帘柱。
如果说他们有唯一的机会混进来,那就是先前穆垚进出那两趟。
而凭月棠的手段,绝对不会是斩草留根之人,那么穆垚的下场!
“你,你已对他下了手?”
那是他的长子!
他的长女已经死在她的手上了,如今她连他的长子也杀了?
“难道不该杀吗?”月棠抬起寒光四射的长剑,将残留着血渍的这一面刀刃在他袍服上一抹,随后又无比丝滑地将剑抵在他胸口上,“褚瑛死后,就到你了。舅父。”
长剑往前一伸,穆昶瞳孔变大,一声“舅父”,更如同巨石砸在了他的头顶。
“你,你——”
自月渊还活着的消息切实地从皇帝口中出来,他便猜到月棠必然已知道自己的身世。
这点他不意外。
他意外的是,她既然知道了身世,知道自己是穆皇后的亲生女儿,此时此刻她竟还能如此冷漠果断地将剑刺入他的胸膛!
“你到底,是替你母亲,替你母亲报仇来了……”
他喘息着抬头,眼神复杂,有怒恨,亦有悲凄。“既然来了,那就给我个痛快,我,我到底与你母亲,兄妹一场……”
“这就想死?”月棠低哂着起身,把剑抽出来,“没那么容易。”
穆昶瞳孔一震:“你还想如何?”
“当然是你当初怎么打的如意算盘,如今我就仍它还到你身上去!”她左手搭上主位的扶手,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下方的机栝,稍作摸索后将其旋动,顿听一阵噗噗声响起,四面从天而降几道铁栅,将这屋子顿时变做了个铁笼子!
门外交战的双方被这变故震住,逐渐停下手来。
就在所有人皆震惊的当口,月棠再把那机关一旋,只见前门的铁栅又开了,露出的这方洞口之内,是惊得屏住了呼吸的穆昶,而之外,则是被涌上来的无边的惊慌冲散了先前阴狠果决的皇帝!
他圆睁双眼望着昂首挺胸立在门下的月棠,又倏地移目到她手上高举的盒子之上,连背在身后鹤氅里的双手,在这瞬时之间也无措地抬起到了半空!……
第二百三十一章 皇位窃贼
如果说穆昶握有当年以假乱真假皇子的证据令皇帝如鲠在喉,那么这个证据又转落到了月棠的手中,无疑更让人感到绝望!
“你怎么在这儿?”
话出口后皇帝才发现自己喉咙涩哑,以往玩弄人心游刃有余,此时却满腹心思完全已僵滞!
证据在穆昶手上他还可灭口,可当面对的是月棠,他还能灭得了口吗?
他下意识看向左右,只见左右与穆家交手的侍卫早就已经停了下来,面对突然发生的变故,长期接受着严格训练的他们,此时也陷入无措了!
“皇上不是要它吗?我帮你取过来了。”月棠立在门下,清亮的声音于满场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太傅大人看起来还有话要说,不如皇上就顺了他的意,进来坐坐如何?”
皇帝身形一绷,旋即望向她身后的穆昶。
先前那一剑并不致命,穆昶到了此刻也顾不及伤口,手撑着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算账。”月棠睨他,“你支使褚家设计杀我和我儿,我近身相随几十个忠仆皆死于你们毒手!我哥哥月溶被你暗中下药引发心疾,我母亲穆皇后——因为你,因为穆家吸血,积忧成疾,以至于最终铤而走险。
“这些你不是应该都很清楚吗?”
穆昶左手压着伤口,右手狠命抓着桌角:“我也是被逼的,如果不是皇后给穆家闯下这么大祸,何至于会有后来的事情?你不该怪我,而只该怪她!
“你所有的祸都是她带来的!”
月棠提剑指向他的前胸:“那又是谁把她送到宫里,是谁牺牲了她一个人,来换取整个穆家的荣华富贵?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把她和荣华富贵绑在一起,她怎么会做出这个选择?
“她若嫁予官户子弟,何至于会舍弃不下只会给她带来祸端的娘家?
“如果你们不是仗着皇后是自家的女儿、妹妹,你们敢贪昧?
“贪昧之后又还敢向后宫求情?
“前朝后殿,全都是她一人咬牙维持,你有什么资格说她给穆家闯下大祸?
“你们穆家的男人,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吸血鬼,从前我的母后,后来是假的二皇子,再后来你的女儿也成了你们的备选。
“你们专把心术用在这种事上,会沦落到眼前境地,就是必然的!”
话到这里,长剑飞舞,雪光闪过,已经削掉了穆昶的发髻。
被这等诛心之言直入心肺,穆昶似不胜剑风,歪倒在地上。旋即他又自地上撑起身子,颤抖着双唇看向月棠:“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与先帝本也两情相悦!”
“天家夫妻怎比旁人?!”月棠又一剑刺向他肩胛骨,“她与先帝这份两情相悦,只是一个弱女子的侥幸而已,不是她在后宫之中一辈子的恃仗!
“你们只知道从她身上索取,却没有想过,她在后宫水深火热,也需要有家族在身后撑着。
“你们不济事,她可曾怨过你?恨过你?
“她头胎不保,时隔数年才再次有身孕。可她身怀六甲,还是双胎,本该安心将养之时,你们呢?你们偏在那当口贪墨,犯罪!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若不是有你们这样不成器的、只会拖后腿的家人,她根本就不必出此下策!”
穆昶被逼得后退两步,白着脸摇头:“我可没让她那么干!这是掉脑袋的大罪!我就算再贪多一倍的银子,也不如这个罪大!
“我当时若知道,一定不会同意的!
“她这是,这是饮鸠止渴!”
“那不然呢?”月棠手上长剑稳得纹丝未动,而余光依然能看得到院里的动静,“马后炮谁都会放,漂亮话谁都会说。
“先帝对皇后腹中胎儿寄予莫大厚望。若是在穆家已经犯罪,他期盼了那么久的皇嫡子又让他失望了,再一得知皇后此后生育艰难,你猜他与皇后那份两情相悦还能保持多久?
“如果没有假的二皇子在,你认为你们穆家还想得到他的信任?
“你再猜猜,皇后来当这个老实人,如实向先帝告知她不可能生下皇嫡子了,我究竟还能不能得到他悉心栽培?
“天命凤女的传话,在父权天下,只是个锦上添花的存在。
“你该不会觉得,先帝当真会因为那份‘两情相悦’,就不管不顾将皇位传给皇后的骨肉手上吧?
“畜生!你有什么资格指摘我的母亲,又有什么资格把你们的下场怪到她的头上?!”
剑尖又一次刺入穆昶皮肉。这一次明显比刚才那剑更深,穆昶往后跌倒,几乎昏厥!
“皇上……”侍卫见状面向了皇帝。
皇帝伸手打住他。目光一瞬都不曾离开屋里,四周风声太烈,他们说话声又低,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可是月棠的从容是与过往一般无二的,她怎么能以一己之身面对如此危机四伏的场面时,还能如此从容?
“靖阳王呢?先派人就巡查外间情况,速来报朕!她敢出现在此,一定在暗处有准备!”
侍卫疾步离去。
皇帝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了的手指关节,不自觉朝前走了一步。
屋里,穆昶倒在地下还未起来。
他胸前的血已然流满衣襟。
扭头看了看院里,他又缓缓把目光投回月棠:“你这又是何必,即使你杀了我,光凭手上证据还不足以制伏他,他有苏家军,而且他还有几十万禁军!
“只要他动作够快,能够当机立断控制住沈太后,就有办法对付你!
“你就算再聪明,没有人手也没用!
“晏北再强悍,他的兵在漠北,也帮不了你!
“倒不如你我连手,先把月澜掀翻,再对付了沈太后母子,我,我扶你上位!”
“如意算盘打的不错。可我要是胜不了,就是留着你也同样胜不了。”月棠勾起了唇角,“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我,我是你亲舅舅!我们血脉相连!……”
“哈哈哈!……”
月棠仰头长笑,而后手腕一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喀嚓一声剑尖挥过穆昶脸侧,一只耳朵飞到了地上。
穆昶惨叫。
月棠挟着盒子挎出门坎,剑指皇帝:“他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吗?他要与我连手,揭破你这个顶替了二皇子的皇位窃贼!”
她这话运上了十二分的中气,里里外外上百的禁军侍卫及围困中的文官无一不曾把这句话听清楚!
“顶替了二皇子的皇位窃贼”,每一个字都像巨雷在他们头顶炸响。
禁军侍卫倏地都提剑指向了月棠,而身后看到了月棠击伤穆昶的文官们则同时掀起了惊呼!
“永嘉郡主你可是要造反?!”
“你竟敢对皇上不敬!
“此女果然是个反徒!……”
文官们异口同声指责。
而月棠只是看着咬牙环视的皇帝:“他们都是穆昶的人,别看他们都在骂我,可喝令要我让穆昶站出来指证一句,你说他们是还会继续认你当皇帝,还是说立刻联合所有能够联合之人对你口诛笔伐?
“而你要是一怒之下杀死这么多官员,你说沈太后凭借这个够不够联合朝堂百官让你退位?”
皇帝双手抖动起来。
他猩红眼看着努力爬起来的穆昶,随后握紧拳头,沉声向侍卫下令:“穆昶违抗圣命,已然罪该万死!
“尔等听旨,去把他首级割下,提他脑袋来见朕!
“谁要是慢一步,即杀无赦!”
第二百三十二章 宰了她!
月棠出现、穆昶受伤之后,原先抵挡禁军的这些护卫已然溃不成军。
得到皇帝旨意的禁军侍卫蜂涌而上,当先杀了不知所措的护卫一个措手不及,随后便势如破竹,一泄入内,径直扭住了穆昶。
在他们入内之时,月棠适时地让开了几步。
穆家的护卫下意识的要往前冲,但她只把剑一横,便已气势震天,无人在不管不顾的上前。
杀戮声里,未等眼前局势化解,屋里已经传来惨叫。随后就是一声闷哼。
随着脚步声响起来,两个侍卫提着血淋淋一颗头颅奔向了皇帝。
“皇上,穆昶首级已取!”
院子里开始有人尖叫。
也有人昏了过去。
就连皇帝看着那颗双眼还没闭上的脑袋,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几步。
只有月棠稳稳站在原地,噙着一抹冷笑看着他们所有人。
寒风里,皇帝连咽了几口唾液,而后双眼迸射着锐光,看向月棠:“你自己不杀他,却让他死在我的手上,让他死在自己一手培植起来的我手上,你让他死不瞑目!
“这就是你报复他的手段?”
“是,但是并不止。”月棠走向他,无视周围逐渐包围过来的禁军,“我可以随时杀他,而你却已经不得不杀他。
“不必装模作样了,我知道事情发生这样的转变,对你来说太快了。但是这完全掩饰不了你的真心。
“从你知道自己的身世那天起,你就知道了自己对于穆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当时才十来岁的你是如何克制自己不露出破绽来的,但这一定是个很痛苦的过程。
“你那么隐忍,为的也是最终去除穆家这个最大的压迫。
“现在,我把这个结果推到了你的面前,你的心里只会高兴,只会如释重负。”
皇帝喉头紧缩,别开目光。再看一眼眼前的院落,他又重新把双手交迭在身后:“他今夜能做如此严密的安排,连我都进不去,而你却能单枪匹马站在这里,的确出乎我意料。
“不过即使穆昶死了,穆家也还有其余人在,如果不是他们穆家不争气,当年先皇后也不会有走也这步险棋。
“而穆昶当初让褚家半路截杀你,只是因为那个传说会让你成为我登基路上的威胁。
“要不是他,你们母子也不会遭受那样的凶险。
“死一个穆昶,你能甘心吗?
月棠轻轻摇头,缓缓笑了:“的确,穆昶让褚家杀我,跟假皇子的事不相干。二皇子既到了穆家,那么无论如何穆家也要把他扶上去。
“为了达成目的,他们是有极可能依然布局这一出。
“但是,现在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急才是。
“除了穆家人,还有他们养的那些幕僚,他们都是给穆昶办事的爪牙,知道的秘密或许比大部分穆家人还要多。
“穆昶是太傅,在朝还有那么多党羽,只要穆家还有人在,并且把你的秘密散播出去,或者在我抖露出证据后自动自发站出来当人证,可想而知,你该会多么麻烦。
“所以我为什么要急?
“他们该死,更该死在你的手上。
“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看到他们如今认下的这个皇帝,是多么阴毒狠辣,忘恩负义。
“他不但翻脸不认人,把恩重如山的亲舅舅杀了,还连自己的外祖母、母族所有亲眷全杀了!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还是个疯子!”
她边说边在月下微笑,明明美艳如花,却又阴冷似雪。
皇帝交扣的手不觉散开,胸脯也开始起伏。
“现在,你杀吗?”甚至都不等他喘匀这口气,月棠的锥心之问又紧随而来,“我就是这么明目张胆地设计你,你要是不愿让我得逞,那就不杀。
“你不杀,我也不杀。”
皇帝喉间如同塞满了荆刺,提起的气咽不下去,也刺红了他的眼。
什么叫嚣张?当如是了!
她看穿了他的算计,知道他企图借她之手屠尽穆家一族,结果掐准了他的命脉,知道穆家人不死光,他绝不会安心,所以就是这般不遮不掩、白眉赤眼地逼他入局!
他看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禁军,问她道:“那你以为你就能全身而退了吗?晏北不在,皇城司纵然能听你使唤,现在没有朕的允许,他们谁也不敢闯进来!
“月棠,你也不见得每一次都会赢。
“每一次都能凭侥幸胜出!”
“晏北是不在。”月棠睃了一眼他后方的门口,“但你不好奇,如此重要的场合,他却为何会不在吗?”
“皇上!”
她话音刚落下来,后方侍卫便小跑奔入:“靖阳王出现在中书省!说是穆家对皇上不利,他正召集群臣商议救驾!太后那边已经在主持殿议了,沈大人等人与靖阳王意见一致!
“另外,高指挥使也被太后传到殿上了!”
皇帝瞬时色变,几近惊恐地看向月棠。
月棠稳稳抱着盒子:“穆家传来的这些文官皆为穆家党羽,便是死在此处也不可惜。
“但除他们之外还有一批忠臣直臣,更还有沈家一党,也不知道他们最终商议出来怎么做?
“穆家人还被控制在后宅,一旦消息传出去,群臣就不是想着怎么护驾了。”
皇帝急促地抽着气,攥住拳头看向此刻已被把守住的内宅。
随后,他把牙关咬到抽搐,随后朝禁军侍卫使了眼色。
紧贴在他身旁的一列侍卫与他有着异于常人的默契,眼色一下,一半人便抽刀扑向了后宅。
“皇上!”
内宅处又来一人,是先前奉旨巡查四处的侍卫。“四面不见大批埋伏的痕迹!虽有可藏人之处,至多也不过可藏三五人罢了!”
皇帝颓色立消,目光渐显犀利。
他环顾四面,咬牙道:“即刻清场!
“除侍卫留下,其余人都退到院子以外去。”
禁军头领领旨,立刻押着文官们退出院门。
仅仅片刻的骚乱过后,方才拥挤而逼迫的院子里顿时空荡下来。
皇帝握着拳头,转身望向月棠,继续朝余下这批二十来个精锐侍卫下旨:“你们一起上!
“毁了那个盒子,宰了她!”
第二百三十三章 假的就是假的
这二十几个侍卫,几乎同时掀开袍子,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小的弓箭,亮出前端雪亮的箭头,齐齐对向了中间的月棠。
而他们出手的动作也非常快。
几乎刚把月棠瞄准,那些箭头就嗖嗖的射过来了!
而在院子的外围,火把光照到的地方全都是禁军的头脸。
如此阵势,便是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
可就在箭头射出的那一瞬,一枝箭同时也凌空而出,自后院飞向了皇帝。
于是这一场剑雨——仅仅也就是这一场而已、射出手之后,所有侍卫的注意力便全转向了皇帝,而原本所有人都以为陷入万箭齐发当中、这回死定了的月棠,却已然腾地而起,快速跃到了屋檐之上。
而就在她落定之时,夜空之中分左右来了两批人,位于前排的同样手持弓弩,而在后方的,一个个手持利剑,于眨眼之间就团团围在了月棠周边!
底下那一帮手持暗器的侍卫,即便是再次举起了武器,见此情形气势也去掉了三分!
皇帝忙于躲避那支暗箭,抽身退开了十来步,匆忙之中却也对此露出了惊色。
这太傅府里里外外已被他的禁军围得水泄不通,根本不可能进来得了这么多人!
而先前侍卫已经在周边巡查过了,也没有发现可以隐藏大批杀手的地方,那么这么多人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为何会来的这么及时?
他下意识的往周边看去,而这时身后的府门处已经传来了骚动,马匹的嘶鸣声,中气十足的呵斥声,甚至还有金戈交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由疏到密,一股脑儿传了进来!
他飞速转身,就在这一剎那,几道身影飞了进来,带着喷出的血滚落在地上。
他们穿着一色的宫廷禁军的服饰,——这是他的人!
皇帝脸色瞬间变了!
他抬头看去,门外已经有人冲了进来,他们穿着一色的王府侍卫服饰,衣摆上还绣着宗室的徽记,这是端王府的人!
他们这一群人,足有百十来号,潮水般涌入之后,先前留在皇帝身边的这几十个侍卫声势已经完全被压制住!
“郡主!”
魏章带着人跑步进来,环视一圈后,直接略过了就在近前的皇帝,朝着屋檐上的月棠躬身:“王爷来了!文武百官也来了!另外,高将军和兵部尚书一并来到!”
听到这一声“王爷来了”,皇帝脸色突然一变。
等他再次定睛看去,脚步声纷至沓来,高大人影如同移动的山峰,大步跨进了门坎。
而他身后的,是惊慌失措跟着跑进来的文武百官。
“皇上,臣等救驾来迟,皇上恕罪!”
百官们一进来,当即高呼万岁。
走在最前列的晏北也拱手:“臣听说太傅欲谋不轨,生怕皇上遭遇不测,情急之下方才让人冲破禁军阻拦,皇上不会怪罪臣吧?”
皇帝惊愕的看着他们,最后目光落在晏北脸上,此时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月棠之所以能在被他们围困之中也如此淡定,是因为早就和晏北串通好了。
晏北所谓的召集文武百官救驾,不过是以此为名头,好带着他们名正言顺闯到此处。
这人都来了,那月棠……
他心下蓦地一沉,又倏地转身。
而此时月棠的声音已经在身后响起来了:
“王爷和诸位大人来的正好,我这里有一些东西,是从太傅手上得到的,听说事关重大。
“可怜我冒着生死风险,把这盒子从太傅手上夺了过来,可结果皇上却不惜派这么多杀我。
“我实在不解,这是为何。
“大人们既然来了,那我们就当众来打开这盒子看看如何?”
初来乍到的百官还在为满院狼籍而困惑,乍然听闻这一句,又全都错愕的抬起头,齐齐看向了皇帝。
“既然事关重大,那就请郡主把盒子打开,我们大家一起看看究竟是为何?”
晏北朗声拉回了大家的思绪,一句话说毕,便陆续有人附和起来:“请郡主开盒!”
月棠捧着盒子走到火把下,不由分说打开了盒盖,拿出了当中所有的文书,目光一刻不离脸色变得惨白的皇帝:“我要是没看错的话,这里最上面一份文书,是昔年端王妃生下次子之后,太医亲笔签下的孩子的出生纸。
“诸位大人之中,有懂得鉴别的,还请先过来看看,此物是真是假?”
大家面面相觑,最终,礼部尚书走上前,双手接过了这份文书。片刻之后,他即笃定的点头:“此物是真。”
人群里有人赞同:“尚书大人是鉴别字迹的行家,他的话必然可信。”
礼部尚书疑惑:“不知郡主,拿出此物有何干?”
“大人先别问,剩下这几样东西,你都先来看看,究竟是真是假再说。”
月棠一份份的把剩下的文书递过来。
皇帝身子已经在颤抖,他厉声大喝:“月棠对朕不敬,与穆家勾结谋害朕,尔等不速速将她拿下,你们是都要反了吗?!”
众人惊恐。
月棠扬声:“皇帝今夜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而且还是微服私访。
“不管是我还是穆家,谁都没有求你来。
“不知道这勾结谋害四字,从何说起?”
皇帝咬牙将她怒视:“你便是拿出了这些东西又算得什么?那只是端王次子的出生纸!与朕又有何干?!”
“禀王爷!”门外有王府侍卫小跑步走进来,“掌管宗人府的徐鹤徐大人已到!”
晏北瞅一眼白了脸的皇帝,点头道:“把他带进来!”
下一瞬,鼻青脸肿的徐鹤,带着两个宗人府的属官,手捧着一只金丝楠木的盒子,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禀,禀王爷,皇上,皇上的籍案已经取来!盒子最上层,就是昔年宗人府录入的第一份二皇子的掌纹!”
“好的很!”晏北把盒子接过来,揭开了盒盖,拿出了最上方的这张纸,递给礼部尚书:“尚书大人再来鉴别鉴别,皇上的这张籍案是真是假?”
百官们哪里曾想到他们竟然会把皇帝的籍案也取过来,要知道不是事关验证血统之大事,绝不会有动用到查验皇帝籍案的时刻。
他们竟然不曾知会皇帝就把此物取来,这,这是大不韪之罪!……
“尚书大人,皇上口口声声说永嘉郡主和穆太傅合谋害他,你们不好奇是为什么吗?”
礼部尚书听到这里打了个激灵,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看了一眼皇帝之后,飞快把这张纸接了过去。
这一看,他脸色凝重的点头:“是真的。无论从纸的色泽,还是用墨的批次,以及当时批文的习惯,还有这朱砂印,都不曾作假。”
“那就还请你把端王次子和皇上籍案上的掌纹再加对比,看看是否有什么发现?”
人群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
这些都是朝上饱读诗书的文士,还有见惯风浪的武将。
话说到这里,大家若还猜不出来发生了什么,那就实在不配站在这了!
“王爷你这话的意思……”
率先脱口的官员话还没说完,礼部尚书就“呀”的一声,变了脸色:“这两份文书上的手脚掌纹一模一样……这明显是来自同一个人!”
他瞪圆的双眼,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看向了皇帝。
而皇帝飞快向身边侍卫投去眼神,再又咬着牙看向晏北:“靖阳王在此妖言惑众,可是早就存了谋反之心?
“亏朕这么多年,如此信任你!
“高贺不是来了吗?
“高贺何在!
“快进来将他们拿下!”
他的声音响亮的传到院外,而在他声音落下之后,高贺竟然真的从门外缓慢的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凄怆之色,身后还跟着窦允和郭胤。
“皇上,我究竟该称你为皇上,还是端王次子?”
皇帝往后退了一步。
高贺虽然从来没被列为他的心腹,但却因为早年受先帝亲自委派护送二皇子前往江陵,因此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他不敢相信,就连高贺也在此时倒戈了!
“高将军,你在说什么?”他笑了一下,摊手看着众人,“我怎么可能会是端王次子?
“这是晏北和月棠在合谋害朕,你们怎么也相信了他们?!”
“可太傅大人的的确确死于你之手,穆家所有人也还在被你下旨羁押在后宅!”高贺痛苦的看着他,“你有能力对穆家下这样的毒手,郡主和王爷又怎会害得了你?”
皇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都是被他们逼的!他们在设局害我!你一向是个忠诚之人,要是也被他们蛊惑了,那你就对不起先帝!也对不起皇后!”
高贺眼泪盈眶,垂在身侧的双拳已经青筋直冒。但他面对皇帝的神情仍然是痛恨的。
皇帝神色灰败,剑指自己的侍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通知苏将军?这么久了,他为什么还没来!”
“好一个苏将军!”月棠冷笑,“是苏子旭吗?还是苏肇?不过不管是哪一个,他们都来不了了!”
皇帝执剑的手一抖,倏地睁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早在苏家军分批抵达城外之时,我早就安排了人在那里等候。
“不负所望,一个时辰之前,蹲守的将士全数截获了苏肇派来的五千精锐!
“当然,被你提前派出去接应的苏子旭,也已经被押住了。”
晏北说到这里,朝门口拍了拍巴掌:“把人带进来!”
接着便由蒋绍亲自率领,几个人五花大绑押着一人走了进来。
蒋绍手里还拿着个面具,明晃晃的,十分闪亮。
皇帝往后打了个踉跄,手里的剑试了几次也没有抬起来。
“苏家是你手里最后的底牌,既然我们早就知道了你是假冒的二皇子,又怎么可能会不做准备?”
月棠眼神冰冷的望着他:“等待的人已经在城外驻扎了很久,本来是防着城里生事。
“不过你们都很沉得住气。
“但终究还是发挥了作用,等到了苏家落网。”
说到这里,他上前提起了苏子旭的头发,将他扬起的脸对准皇帝。
苏子旭吃疼,咬着牙哼出声。
“你竟然真的不是二皇子?!”
百官之中身着武将服饰的一个官员暴怒出来,将手指到了皇帝鼻子跟前,“你竟敢混淆皇室正统,篡夺皇位?!”
“居然是端王次子!……”
“他是假的!……”
此起彼伏的讨伐声响起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皇帝咬牙切齿,颤抖着双臂,随后倏地抬剑指向了月棠:“你一定要赶尽杀绝,那也得给朕垫背!
“想独善其身?你做梦!”
话音还没落下,他抢身上去,右手一招凌厉剑招刺向月棠,左手同时掏出一把利器,在月棠转身迎战的时候同时按下了机栝!
可他到底是慢了一招,机关按下的同时,一把剑自他身后刺过来,堪堪中他后心!
与此同时,月棠也不假思索的一剑刺来,从前胸刺入了他的后背!
第二百三十四章 她不找我,我也必要找她
四面惊呼声起,随后又蓦然归于安宁。
皇帝跪坐在地上,双手紧握着胸前长剑,圆睁怒眼望着月棠,随后右手上指,却到底不曾说出什么来,就轰然侧倒在了地上。
鲜血浸透了黄袍,上绣的金丝龙纹还在火把光下熠熠闪耀着光芒。
“皇上!”
苏子旭嘶声大喊,猛扑过去,押着他的侍卫齐齐出手,顿将他扣押在地下,只听一阵阵喀嚓作响,他手脚齐断,整个人俯趴在地,面容极致扭曲,却再也爬不起来。
“把他押回天牢!”晏北抽出插入皇帝后背的长剑,朝蒋绍挥了挥手。
侍卫们拖着苏子旭离去,四面群臣全拥上来,围在已然一动不动的皇帝周围,脸上有震惊也有先前残余的愤怒,但接下来都化作了无措。
明明不久之前他们还在跪地山呼的“万岁”,却连近在咫尺的冠礼都没等到就死了。
而本来他们尊而敬之的先帝嫡子,到头来竟然是冒充的!
“敢问……郡主,王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上位的二皇子竟然是端王府的次子,那这件事和端王……”
来不及被提及的真相,到底被人脱口提了出来。
而问话的人蓦然想到月棠还是端王府的郡主,立刻又闭上了嘴巴。
月棠抬起头,看着人群里发话的人:“我端王府当年治下不严,手下出了这样的疏漏,如今我大义灭亲,手刃贼子,不知能否抵消家父的过错?”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包括晏北。
“当,当然。”发问的官员早已意识到追究这些已不合时宜,在接触到周围百官朝他投来不满目光后,他又语无伦次地退回了人群里。
当初择立新君之时,先帝并未留下遗旨指定皇储为谁,是他们在场的绝大部分人共同认可“二皇子”上位,这才让假的皇子有了登基的机会。
如还要细究,那他们这些一力扶持假皇子上位的官员,恐怕也将要对当下局面负一部分责任。
既然已拨乱反正,不再去深究来龙去脉,显然更明智。
礼部尚书举着盒子上前:“国不可一日无君,当下这……”
“沈大人到!”
紧接着从院门处传来的高呼声打断了他的话头,匆匆赶到的沈奕率领着中书省一群人跨进了院门。
他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院里,微提一口气,走到院中,蹲下来探了探皇帝的鼻息,而后缓缓起身,才把这口气沉下去。
“乱臣贼子祸我江山,万幸有靖阳王与郡主护佑乾坤。”他朝晏北和月棠分别看了一眼,而后冲他们拱手,“太后特命在下前来善后,二位辛苦了,当下尚有穆家与伪帝派出在各方的余孽尚待清除,还请王爷再操劳一趟。
“另,太后亦在后宫之中等待郡主前往协助主持大局,平定风波,还请郡主即刻启程。”
晏北听到这里,眉梢凉凉蓄上一丝寒霜。
只是月棠却二话未说,将剑抛给了叶闯,举步朝外走去:“把盒子拿上,入宫!”
晏北深深看了眼沈奕,也跟随她脚步出去了。
府门外,天已破晓。
雪水融化的滴嗒声中,远处移动的火光与马蹄声与夹杂着的嘈杂声纷至沓来。
“天亮了。”月棠望着前方已有轮廓的街景,“阿篱是不是还得睡一会儿?”
晏北点头:“华临说他要养气血,每日都让他辰时末刻才起床。”顿一顿他又道:“不过先前我曾听蒋绍说,苏子旭打发过杀手去王府,我姐她们手下都没留情。这一来动静不小,他被吵到了,恐怕今日还要起得晚些。”
“那正好。”月棠转身,冲他扬唇,“派人回去说声吧,让他等我一起用早膳。”
晏北微微张嘴,脱口问她:“沈太后那边你打算如何应对?”
国不可一日无君。
伪帝一除,朝廷面临的当务之急就是择立新君。
当年先帝留下的两份圣旨至今不知下落,无人能够证明月棠的身份,别说她上位,就是拿回长公主身份都不能。
此时局势完全倒向了沈家一边,沈奕先前的话语已透露出了端倪,沈家是要占据这波风头让四皇子接位的,月棠只能是作为辅助存在。
月棠脸上不见忧色。
相反从容的姿态犹如接下来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一步进程。
她迈下两级阶梯,翻身上马,而后迎风扬起下巴:“我只知道,她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她的。”
晏北还未及回应,她却已朝皇宫疾驶而去。
晨风扬起她火红的衣袂,宛如平地腾起的一朵红云,又如一只游弋在天际的火凤。
……
永福宫内一片肃穆。
沈家麾下除去随沈奕前往穆家善后的官员,剩下全在这里。还有沈黎率领的沈家人,宫内各衙司的掌事太监及官员。
但这样的肃穆也压不住沈太后及沈奕两个弟弟心下的喜悦之情。一夜未合眼的他们神采奕奕,当众陈诉着伪帝与苏家的阴谋。
不过说到伪帝的身世时,沈黎也打断了他们:“事关国祚,不宜追根究底,还是低调处置为好。”
满面红光的沈太后怀搂着四皇子,显示不满他的举动,不过也未曾置喙。
前方太监来报“永嘉郡主”已入宫门,她即站起来,待听说“永嘉郡主”径直去了紫宸殿,她脚步顿一顿,接而又撒开四皇子,迈步出了门。
一进紫宸殿,沈太后就看到月棠披着一身血污,背对着门口,站在殿中面向挂着一幅画的南墙。
南墙之下,是靠墙摆放的睡榻。
沈太后压下心情,清着嗓子走进去:“终于大局已定,祸乱宫闱的贼子被除了。穆家那边——怎么样了?”
月棠一动未动,眼睛还看着墙上的晨读图。
沈太后把目光收回,又轻抚起了睡榻一头的围栏:“你想起先帝了吧?想当年,他就是在这儿,抛下我们仙去的。这幅画,也是他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幅画。我还记得画好后我带着四皇子来请安,他告诫四皇子不可有一日荒废了功课。”
月棠转过身来,锋锐的唇角微微上扬:“你还记得这些?”
沈太后微顿,手也收回来:“当然。没有先帝,哪有我如今的风光?他所有的嘱告,我都记在心里。”
“那他在册封你为皇后时,必定说过‘惟德是依,慎终如始,永昭壸范,克佐邦家’。这些你也记得?”
沈太后交迭的手不由握紧,她凝眉看过去:“自然是记得。你何故提及这个?”
“既然记得,那你站在这张床榻前,不害怕吗?”月棠将手放在先前她抚过的围栏上,“你不怕先帝泉下有知,斥你背信弃义,弒帝犯上吗?”
沈太后猛地往后一退,后腰撞在了花架上。
第二百三十五章 执棋者
窗外天色明亮,晨曦斜斜照入八角窗,似箭一般射中沈太后的身躯。先前积蓄的意气风发,也忽随风泄了。
她抖瑟了一下,双手微微蜷缩,于清室的死寂中沉顿片刻,随后把身子站直,重新将两手缩进袍袖之中攥紧:“真是莫名其妙,你竟敢对哀家如此无礼?
“永嘉,你要知道,你尚且仍只是端王府的郡主,你的父王还正与伪帝一案牵连在一起!
“而我,从现在开始,便是天下至高无上的存在!
“我可以与你携手并进,也可以让你陷入泥沼万劫不复!”
她一改方才的热络,变得狠戾。
但末尾的语速骤然间快到发飘,终究是泄露出了几分心底的紧绷,使她脱口而出的这番狠话,终究气势不足。
月棠依旧泰然自若,从画下一路漫步过来,抚摸着床榻,桌几,椅背,以及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盘龙帘柱。
“我是谁,跟我要说的话有什么关系?无论我是谁,也抹不去你弒杀先帝的事实。”她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如寒刃般犀利,“作为皇后,自你领下那句‘惟德是依,慎终如始’的训言之时,就该竭力履职,当天下表率。
“可你,在册后诏书里,只看到了权力的诱惑。
“你以为成为皇后,下一步便可等着登顶。
“更别说先帝在得知两位皇子同时落水的噩耗后一病不起,那几日,你迫不及待联合沈奕全力展开了只等先帝归天,便立刻扶四皇子上位的计划。
“但你万万没想到,先帝竟会在最后关头有了让我这个长公主来登基的念头。”她顿一顿,凝视着沈太后崩裂的神情,缓声继续:“你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在他诏告天下之前,先把他杀了。”
轻声的质问却有着雷霆之力,沈太后脸色煞白,交攥的双手情不自禁往后撑住了桌几。
桌几与帘柱碰撞传来的哐啷声响,又加重了这番质问声之下的力量。
沈太后不受控制地吞咽着喉咙,她难以置信地回望着月棠:“你竟然知道了?”说完她苦笑一声,随后涩哑的喉咙里又发出了充满愤怒的反抗:“知道又怎样?那又怎能怪我?!
“本就是他坑我在先,是他一开始就拿我当幌子,让我和沈家成为了穆家眼里的靶子!
“谁让他利用我!”
月棠深深望进她眼底:“这么说我猜对了,我父皇,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圣旨,是留给我的传位诏书。
被困在帘栊角落里的沈太后面容扭曲,一早起来精心描绘的妆容已然破碎不堪。回味出来已然中计的她眼里的愤怒到达了顶点:“你和他一样!你们父女果然骨子里都流着一样的血,也是一样的阴险!”
怒吼声响彻屋里,是恼羞成怒,也夹杂着她几分不甘。
这声音也撕裂了殿外的安宁,至门外的沈宜珠骤然止步,随后的沈黎险些撞上她的背脊。
随后到来的窦允与魏章望了眼他兄妹二人,不动声色地扶剑立在了殿门左右两方。
殿中的沈太后不敌汹涌的情绪,泛红的双眼里已有泪光。“四皇子是嫡出的皇子,你就算回宫了,也只是个公主,自古以来只有皇子登基的道理,你有什么资格坐江山?
“他就是受了穆氏的蛊惑,也相信什么皇子皇女当一视同仁!
“什么天命凤女的传言,依我看就是一派胡言!
“你是嫡长公主又怎样?
“我都已经当上了皇后,凭什么还要把这江山从四皇子手里让出去?
“他就是病胡涂了!
“他胡涂了我可不能胡涂!”
殿里充斥着她的嘶声吶喊。
月棠只眼望着前方柱上的盘龙,保持凝默,等到她完全停止下来才伸手抚向那龙头。“如果说先帝立你之初就是为了让穆家把你当靶子,那就意味着在那时他已经察觉了穆家不对劲。
“所以在后来他给晏北下旨,也是防备着万一。
“而他给晏北圣旨里只写着让他入朝辅佐新君,却仍不曾指明新君是谁,也是因为从那时起,就有了排除二皇子和其余皇子上位的念头,对吗?
“你是他离世前半年的样子被立后的,从这个时间看,他至少往前半年到一年前就在做安排。”
沈太后扭头望着她,随后冷笑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穆家到底养着皇嫡子,他不可能不留心。
“不过我也是那天夜里才知道,早些年有端王在暗中竭力压制着,穆家纵然些端倪,没出过乱子,你父皇也未放在心上。
“是后来端王压不住了,他才看出来了不对。
“不过,最终他也没有发现二皇子是假的,从如今的结果看,也是穆家多方收买太监宫人从中周旋、禇家在京作为内应、月澜自己各处小心、苏家又在暗中极力善后,这多方连手的结果了。”
月棠望着前方榻尾,依旧在沉吟:“如此说来,事情便是如此:
“端王见穆家已然压制不住,事情到了最后二皇子必须回京的关头,于是,他打发了月渊南下,让他作两手准备,确保二皇子身世不会在先帝驾崩之前暴露,甚至是永远不暴露。
“在月渊走后,他知道二皇子不可能会成功参加得了他的十六岁生辰宴,这场给我们姐弟的宫宴只会成为我恢复公主身份、并且被册封为护国公主的宴会,所以他早早就告知我提前准备,并且安排人前往为我量制礼服。
“但这个消息让褚嫣知道了,也让褚家利用了。
“可端王不知情,在两位皇子同时落水的消息传至宫中,先帝病急,端王为了确保我的这场生辰宴能够顺利举办,所以比以往更郑重地进宫侍药,接连几日衣不解带地守候在紫宸殿。
“经过他的悉心照料和对太医的严苛要求,先帝总算有所好转。
“于是那天夜里,他不但能够下地执笔,并且还能够与端王生出争执。
“彼时就等着时日一到就可立刻扶四皇子灵前即位的你,本就对紫宸殿的动静异常关注,争执的声音通过并不算太远的距离传到永福宫,你也被震动。
“于是你立刻赶到紫宸殿,听到先帝要传位于我,便不顾一切地下手了。
“对吗?”
“不对!”沈太后脱口道,“如果我赶在争执的当口过去,有活着的端王在,我能够做成什么?”
月棠微微颔首:“所以你去到的时候,穆家已经得手了,端王已经死了?”
沈太后凝眸:“你也知道是穆家。”
月棠道:“你没有这个本事。
“而穆家让褚家杀我,自己对端王却毫无动作,那不是蠢吗?”
沈太后咬紧下唇,随后别开目光:“我倒是想杀他。如你所言,我们沈家,包括我,都的确没有这个能耐。
“他历来都站穆氏,虽说我如今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秘密,利益与共,但终究是我的敌人。
“可论武力,势力,我没有一项及得了他。
“那穆家有。事实证明他们早就已经驯养了一批死士。而且,当年穆后入宫,穆家一定也安插了人。
“穆后一死,这些人没有了出路,穆昶找上门来,不说全部听从,也至少会有一半会被驱使。
“他们争执的时候,我的确听到了,起先我只是打发侍卫前往,侍卫说先帝在和端王争执中提到了永嘉郡主的身世,我大为震惊,于是就亲自去了一趟。
“可是等我过去的时候,端王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她又恨恨不已:“他们竟顺道栽赃于我!就连皇帝——月澜,事后也以此为把柄来拿捏我!”
“但你也不冤枉,”月棠凝眉,“毕竟接下来,你就趁此机会,杀害了你的丈夫。
“你杀了我的亲生父亲!”
沈太后瞳孔陡地一缩,眼里的愤怒顿时不可抑制:“他也死得不冤!
“他害我筹谋了那么久,以为皇权唾手可得,结果他竟早就想好了立你为储,他竟要违背祖宗王法立一个女儿当皇帝!
“我在窗外看到横死的端王时不小心弄出了动静,他还要喝令侍卫进来杀我!
“我只能进去让他闭嘴!
“可他竟然还说他早就立好了传位遗诏,说我不答应也没用!
“换了是你,你不恨吗?你不会下手吗?!”
奋力的嘶吼使她额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月棠静静看她片刻,待她无力地背靠在桌子上时,说道:“但是你并没有你说的这么无辜。你入宫多年,一直无出,中间甚至有几年不曾得过先帝宠幸。
“却在先皇后去世前的第三年忽然有孕。
“四皇子怎么来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沈太后咬紧牙关,两眼血红:“你在疑心四皇子的血统?”
“我不怀疑。”月棠淡声道,“这方面自然先帝在时,在他手上就会有定论。只不过,宫中皇子女数量本就不多,自三皇子降生后,更是连续几年不曾有皇子公主降生。
“太医院的卷宗也能证实先帝那几年里身体已不如当年。
“你若不使些手段,如何能怀上皇子?
“先帝心知肚明,也看出来你们的野心,既然你要往上凑,那么就给他孩子的亲娘一个机会,有何不可?
“你若是真能够制衡住各方势力,夺得皇权,倒也无妨。能够走到这一步,至少说明了你的能力才干,月家江山落于你们母子之手,那也是无碍的。至于他这个亲自栽培的女儿,即使有了传位诏书也还是退下阵来,那只能说是我没有这个福份,是天命如此。
“反之,你若没法制住我,那被筛下去你就得认命。
“而你,正好就拿到了这后一个结果。”
月棠说着,取下床榻尾端雕刻着的一块祥云,只微微一顿,但从其下的凹槽里取出两卷完好无损的黄帛来。
那祥云与其余几片满布在床尾挡板上,从外表看浑然一体,但它的尖端切断处与两步外帘栊上盘龙爪下的半朵云的断口恰好连成一朵整云。
而祥云的上端,又与墙上那幅晨读图中占据了几乎全画三分面积的海棠树的底端一小片云纹连成一脉。
沈太后脸上血色褪尽。
月棠手持圣旨逐一看完,将盖着大印的传位诏书展于她面前:“据太监说,是夜先帝曾疑似动过印玺,那我猜这份传位诏书便是那时立下的了。
“由于他不曾再去别的地方,而你虽然最后到过现场,但不像是在那时就得到了这份圣旨,所以我猜它一定还藏在这殿里。”
“不,这不可能!”沈太后把双眼睁大到极点,逐字逐句看着圣旨上方的内容,最后定在了“传位于长公主月棠”这句之上,撕扯着嗓子说道:“我找过很多遍,从来没发现过这里有端倪!
“月澜肯定也找过很多遍,为什么他也没找到,就让你找到了?!”
月棠把手放下,眼底游动着悄然升起来的深黯光芒。
“我的名字为父皇亲笔所赐,‘甘棠遗爱’,这棵海棠是他画的,原先都卷起来收在御案旁。
“在我最后一次来看他时还没有挂上,但我第一次进宫见月澜时我已经在了。
“月澜不可能会单单找出这幅图来悬挂。若是为对外表达对先帝的思念,他第一次见我进殿,就会拿这个来吹嘘了。
“可见,这画多半是在先帝临终前挂上的。月澜知晓是先帝亲手所绘,才没敢动它。但是他也没把一幅平平无奇的庭院晨读图放在心上,当然也就更不会找它的细节了。”
沈太后身躯失了支撑,悬着手又踉跄回了帘栊下。
“找到了,真的让你找到了……明明我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为何真的就让你找到了?!
“难道这是天意?是天意吗?!”
她弓着腰身,望着脚下喃喃不止。
随后又忽地一声大笑,笑得她眼泪出来,跌坐在地上,又哭出声来。
月棠将圣旨卷起,走到她面前:“我不信什么凤命,我曾做了整整十六年默默无闻的郡主,一朝坠入死局,又自死里求生,能够走到如今,是我凭本事办到的。
“所幸我的父皇也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不堪大用的女儿。
“以能力定高下,而不是以你所谓的礼法,这才是对一个女子真正的看重。
“沈氏,你的那一套要强的做法,本质上是自欺欺人。
“你只想做个男人堆里的女佼佼者,只想利用权力让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你不认为女子凭借担负起天下之大责来享受得了万众之瞩目才是正当的。
“你宁可不惜一切让你的侄女给敌人当妻子,当一个注定要被牺牲的皇后,你也不觉得她可以尽其所能,活出自己的光彩。
“凭这一点,父皇不把你立起来当靶子,立谁来当?
“你只配成为权力斗争的棋子,根本不是那个执棋者。”
她把目光从身躯猛然震动的沈氏身上收回,越过她走出了门坎。
第二百三十六章 余地
门廊下,庭院里,俱都站满了人。
门口是持剑而立的窦允、郭胤,和魏章叶闯。
沈家兄妹联同后来的沈奕两个弟弟,侄儿,甚至是本揣着道喜而来的心思盛装入宫的沈家女眷们,都已经到齐了。他们一个个面无血色,相扶搀扶着,似惊若恐地看着迎着艳阳稳步而出的月棠。
沈宜珠咬破了下唇,艰难张嘴想唤一声“郡主”,终是不能出声,转为提起裙摆跪下了。
月棠目光滑过他们,落到院中众人身上,文武百官都在,站在最前面的是中书省几个自先帝时起就担着重职的老臣。礼部官员手捧宗人府内的绝秘籍案,激动不已地朝月棠走近,徐鹤与另几个年轻官员,手忙脚乱地协助着礼部和内务府对照记载先帝用印记录的册簿。
月棠把圣旨展开,所有人便都如同被定了身。
她把目光先转到旁侧披挂上阵的高贺脸上,两眼紧盯着圣旨内容的高贺再也忍不住,抛了宝剑,摘下头盔,埋下面红耳赤的脸叩拜在地:“罪臣拜见长公主殿下,臣罪该万死,竟辅佐伪帝多年,求公主赐臣一死!”
他身后一众禁军都呼啦啦放下武器跪下来。
徐鹤左右看看,立刻也掀开袍子跪地高喊:“叩见长公主殿下!请殿下前往长春宫主掌大局!”
后知后觉的百官们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
震耳欲聋的山呼声如同潮水,后方的殿门处,被惊回神思的沈氏追到门坎边沿,只见月棠立于丹陛之上,俯瞰众生,两边是窦允、魏章率着皇城司与端王府两路亲卫,如此气势震天,端底已君临天下。
深重的无力感将她包裹。
“姑母!”沈宜珠跪行上前,含泪来搀扶滑坐在地的她。
沈氏摆摆手,扶框站起来。
沈奕恰恰从穆家那边赶回来,见此阵势,已然震住,再抬看向门下这边的沈氏,不由大惊。
“太后!……”
沈氏笑了一笑,拔下头顶金钗。如云乌发一泄而下,一身神气也随之消散了。
沈奕抢步上前,两侧侍卫举剑将他架住,便令他寸步难行。
“太后……”
他两膝一软也跪倒在地,哽咽着悲呼起来。
“沈大人,”月棠将其中一道圣旨伸过支,“先帝封我为护国长公主的圣旨在此,我掌有清君侧、定乾坤之权,沈氏对先帝心存怨怼,并且下毒手弒杀先帝,罪无可恕。
“我念她为先帝诞育皇子,留她全尸。
“你来监刑吧。
“我等你一刻钟。”
沈奕不可置信地抬头,沈家人当中随后亦有惊诧声、悲呼声传出来。
“公主!求求您不要!”沈宜珠冲出来跪到月棠面前跪下,哭泣着磕头,“我知沈家罪孽深重,愿以一死求公主换个人前往监刑!
“家父与姑母身为手足,实在是不能——不能啊!”
月棠无声一哂,眼望沈奕:“沈大人也是这么想的么?”
沈奕悲凄无语。
后方的沈氏却骤然一顿,佝偻的身子忽然挺直,朝他厉声道:“你来呀!你来!”
沈奕攥紧拳头,哪里站得起来。
沈氏声音再度拔高:“沈家还有那么多人,你全都不顾了吗?我让你过来!你来监刑!难道你不来,我就不用死了吗?!”
满庭的哭喊瞬间止住了,沈奕大惊地抬起头,如遭雷击般望着月棠。
弒杀君王是要灭九族的。
如果月棠存着灭沈家的心,完全不必如此费周折。
“公主……”
同样明白了原委的沈宜珠泣不成声,趴伏在月棠脚下号啕。
当初她向月棠示好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沈氏也卷在了月棠的复仇计划中,后来从月澜透露出的消息里猜到沈氏可能杀害了端王,她已觉事大,但仍想尽一切努力从月棠手上求得一线生机。
故而无论月棠遇到什么,但凡是她用得上的,沈宜珠都竭力相帮。
只希望月棠能把当初应允过她的放沈家一马放在心上,兑现承诺。
没想到最终的真相却是沈氏真正的秘密是插手了先帝的死。
虽说凭当时先帝的状况,并不见得还能拖延多少时日,可哪怕他剩一口气息,只要沈氏对他施展了恶念,那就是凶手。
是月棠真正的杀父仇人。
从得知这一切的那一刻起,沈宜珠就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中。
月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仇人。
何况是真正于她有生养之恩的亲生父亲。
她也知道等待沈家和沈氏的会是什么下场。
她没想过会活。
但她也没想到,月棠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给他们留下一线余地。
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手软过的月棠,她竟然没有在大权独揽,君临天下,不再有任何顾忌之时,对最后的沈家竟未曾立刻赶尽杀绝!
“去吧。”月棠朝后方抬了抬下方,“一刻钟剩下不多了。”
沈奕含泪起身,举步向后走去。
沈氏亦哭亦笑,待他到得跟前,喊了声“哥哥”,随后便背过身去,进了侧殿中。
月棠不吭声,庭院里也静如子夜。
她抬步踱行,四周人面朝的方向也随之扭转。
须臾,门开了,沈奕拖着沉重脚步走出门来,滚落眼泪,朝月棠拜倒。高举的双掌里有一枝染透血的金钗,恰正是先前沈氏头上拔下的那一枝。
“犯妇已毙,罪臣前来复命。”
月棠把金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他的掌中。
“魏章去验尸。”
魏章称“遵旨”,转身入内了。
月棠反手持着圣旨,稍待片刻后看一眼旁侧的沈宜珠,又看一眼她身后的沈黎,最后她望着地下沈奕:“沈家诛灭伪帝有功,在朝为官的所有男丁暂判斩监候,三月后决议。其余所有人押回宅邸监禁。
“窦允,你亲自督办。”
“臣领旨!”
“阿娘!”
窦允才领了命,门口便传来了阿篱软糯的奶音。
靖阳王府里三位县主同领着他,正跨过纷纷侧目的文武百官齐齐让出的长长步道朝里走来。
月棠绽开笑颜,把手上的传位圣旨递给叶闯,蹲下去抱起他:“你怎么来这里了?”
“阿篱等阿娘用早膳,肚子都饿瘪了,还没等到,我就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温热的熟鸡蛋,“父哇说阿娘正忙大事,阿娘快吃,可别饿坏了。”
月棠接了鸡蛋,脸贴脸地蹭着他:“是啊,看到这鸡蛋,阿娘才发现,还真是饿了呢。”
旁侧一众提着心口注视着这一幕的官员忍不住出声:“公主殿下,在下有一事求解,敢问小世子究竟是……”
月棠淡然微笑:“当然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她亲一口孩子奶香的脖子,又看着跌落了下巴的众人,挑了挑眉头:“若还有什么好奇的,就统统去问靖阳王好了。
“我相信他会很乐意跟你们讲这个故事的。”
第二百三十七章 旧的故事之终,也是新的故事之始
风波乍起至平息,过程辗转,时间却也不过才到正月初三。
这一日的京城沸腾得如同煮开了的粥锅,——不,是后续将近半月的时间,京城都处在紧锣密鼓地拉回政事秩序的繁忙之中。
沈氏尸首被验明正身之后,沈家人入的入监,回府被禁的被禁。
而朝一干沈家党羽,人人自危,不过月棠并未急着寻他们。
比这更急的事情多的是。
比如月澜和穆家连根拔除后,所有职缺需要人才来填补,而当中不少是要职,选拔的过程就得慎之又慎。
月棠看了两日履历后,发现又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徐鹤,遂抽出来几个缺补给他,让他选个人来作参考。
余下的那些,武官自不必说皆交给晏北,再余下的文官则交给窦允和礼部尚书。
月渊已经精神大好,自己滚着轮椅已能在宫中行动自如。但他的身份——
这便是第二件要紧之事。
月渊的籍案早已被月澜毁去,余下只能寻找当年接生他时的太医、稳婆、宫人等出面作证。
这当然不能算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办法,但是如今手持先帝传位诏书的人是月棠,这天下已是她说了算,既是她拍板认定的人,些见风使舵的哪里会去触这个霉头?
那些直臣谏臣,老古板们,在提出来要给出强硬证据后,月棠接着便摆出来成堆待处理的事关天下民生的大案要案,孰轻孰重大家也拎得清,一来二去也就歇火了。
对于他们纯臣来说,如何造福天下苍生才重要。宫闱的事,靠后吧。
第三件事,便是远在川蜀的苏家势力。为防苏肇得知京城失手狗急跳墙,晏北当天夜里就让他大姐夫——崔寻的爹带着一批精锐南下了。同时又给了虎符调令,命他事急从权,危急之时可就近调兵围杀。
也多亏去的及时,才把已准备杀入京城应援的苏家军成功摁下了,这是后话。
当务之急却是调度粮草,还有清理军营,这些都得晏北亲自来。为了妥善行事,他在张罗两日后,最终还是亲自南下了。
于是风波止歇之后,她反而与晏北更没空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而“国不可一日无君”,群臣在仔仔细细看过那道“传位于长公主”的圣旨之后,催请新君上位的奏折也一道接接一地道递来。
月棠只说且等靖阳王归京再说。
可京城与川蜀相隔千里,一去一返也须个把月。
花朝节这日,朝中除新君待登基一事之外,余事皆定。月棠带着阿篱在御花园听戏。
台子上唱的是一幕讲述前朝忠臣铁血护国、七子去六子回的故事,阿篱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地向月棠和身边的兰琴讨论着剧中细节。
“那皇帝好福气,有这样的忠臣相护。”
神游中的月棠听到他这样的感慨,定睛看他一眼,微笑摸摸他的头,起身走到园子外头的长廊踱步。
近日春光明媚,梅花绽露枝头,桃花也鼓出了灰色的骨朵。
“公主怎地出来了?”
韩奕抱着一沓折子停在她身后,并探头看了看园门内还在继续的戏词。
“有点累。想静静。”月棠冲他笑一笑,又指着他怀里,“是什么?”
“又是请奏新君登基的折子。”韩奕抽出当中一本递过去。朝堂缺人得紧,他如今便去了翰林院任了学士,专司文书奏折。“不日便有友国遣使来朝,此事已然拖不得,大臣们急得很,已经在前殿处准备跪请公主当面给答复了。”
月棠听完并没有接这折子,而是顺势在廊椅上坐了下来,打量他道:“听说你近来去了几趟沈家?沈宜珠怎么样?”
韩奕立时窘迫,退身弯腰:“臣不敢逾矩,只是依法前去办事,并未,未曾特意见过沈家姑娘。”
月棠扭转身望着洒满阳光的庭院:“三皇子四皇子呢?他们这几日如何?”
韩翌顿了下,方才回道:“方太妃携三皇子来过好几回了,她说先帝生前曾给了三皇子封号,封地在湖北,她想请奏随三皇子一道前往封地居住。不过,几次都不巧,公主正在召见官员,臣便又让他们回去了。
“四皇子仍在永福宫,由高将军亲自把守,未曾出来过一步。
“对了,高将军日日问公主安,还问公主何时才将他治罪?”
月棠闻言又笑了笑,并不回应。只接了紫霞递来的茶,啜一口,而后缓声道:“韩翌。”
韩翌立时抻身:“臣在。”
“给阿篱授课的那几位大儒,如何评价他?”
韩翌身子又直起来了一些,并连声音都轻快了很多:“先生们都说世子天姿英敏,颖悟绝伦,臣从旁瞧着不是奉承话,世子当日学过的东西,旁人到了夜里总要忘去三分,到隔日还要掉三分。
“但世子夜里把白日的东西记得清楚,隔日还能不落字,甚至还能说出些他自己的想法。
“臣以为于一个四岁稚子而言,已然极罕见了。”
月棠翻开了手边的折子,目光浏览下来,一面接了太监手上的朱笔,一面说道:“弓马剑戟排上日程了吗?”
“已经在挑选师父了。不过臣以为,再好的师父,也不如王爷合适。”
提到晏北,月棠又弯了弯唇:“他呀,是最合适的,也最不合适。他太溺爱了,不行的。”
韩翌道:“小世子天生自带福禄,便是宠些,骄纵些也无妨,他总归是个知是非懂上进的好孩子。”
“可他并不只是想做个福禄公子啊。”月棠还了笔,把折子合上,“他有大抱负。”
此时韩翌已把折子打开,看清楚上方批覆后他正好听到这句话,当即抬头:“郡主……想一并在登基大典上立太子?”
月棠拈起伸进廊来的一簇花枝:“如果当年没有阿篱,我就没办法在先帝活着时获得为端王府绵延香火的资格。
“没有这个资格,哪怕最后活着回来,我也走不到如今。
“从这方面说他成就了我这么快地完成复仇。
“那我无论如何也应该成就他。
“而更重要的是,作为母亲,无论是怀他的初衷,还是后来,我一直都在亏欠他。
“我们一家人,往后余生都将同进退。”
韩翌静默片刻,慨然叹了口气:“的确,理当如此。”
是因为在先帝的允许下招赘生下了阿篱,才名正言顺成为了端王府新的主人。
正是因为这份名正言顺,也才使窦允郭胤他们义无反顾的前来投奔,同时又拿回了皇城司作为助力。
而若没有阿篱,自然也不会那么容易得到晏北倾心相助了。
“阿棠。”
廊下正静默,长廊尽头已经传来了晏北的声音。
风尘仆仆的他即使胡子拉茬,此时双眼也明亮如星。
“什么时候到的?”月棠情不自禁朝他举步。
“刚到,”晏北握住她的手,“在你说往后余生同进退时。”
月棠脸颊微热:“那你可愿为皇夫?”
“当然。”他取出怀里兵符,双手奉上:“西南已然平定。
“接下来,我就有大把的时间,和满朝文武们讲我们的故事了!”
月棠笑了。
接了兵符,扬首道:“那可得慢慢讲。这一辈子的故事,这才刚进入正题。”
“谁说不是呢?”
园子里传来了欢呼声,晏北拥着她,一起望向园门之内,看向正为台上使劲鼓掌的鲜活的阿篱。
在他们身后一树繁花盛开。
春光正好。
(正文完)
之前答应过会有一个免费开放的番外,所以还会有一章才正式终结。
番外
伪帝风波彻底平息下来,是半年后。
又历经三年,举朝安定,四海升平。
这一年的春天风调雨顺,花木也显得格外葳蕤。
已经快七岁的阿篱蹲在御花园的角落里,盯着一株刚冒头的牡丹苗看了半晌,忽然回头:“阿娘,兰姑姑种下的这株牡丹,什么时候会开呀?”
月棠正坐在亭中批阅奏折,闻言抬头看着这株兰琴在去年离京之前种下的花苗,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要等到四月呢。”
“那要好久哦。也不知道兰姑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阿篱叹了口气。
兰琴去年去往南边督办地方女学,月棠给她一年时间,前阵子收到奏折,说是一年将满,她定然会在牡丹花开前回京复命。
阿篱知道后,便日日都要在此处守一阵了。
“阿娘,我来帮您磨墨。”小家伙惆怅一阵,很快又起身到了月棠,好奇地看起了母亲写字。
月棠放下朱笔,把砚挪到他的跟前。一面问:“日前刘学士交代的功课,你完成得怎样了呢?”
“全背下来了。刘学士说我提前完成,许我半日假呢。我来背给您听。”
阿篱拿起墨锭,一面磨墨,一面骄傲地背起来。
月棠逐字听着,不时点头。
这两年随着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他口齿也越发清晰,甚至比起同龄孩子,思绪还要更敏捷几分。
不多时一篇千字文背下来,竟是一字不错。
“刘学士每日还让我看许多新科进士的策论。”背完后,阿篱又主动说起学堂的事。
“那你能看懂吗?”
“很多都不能。不过看不懂的我就问他。有时候也找韩学士,还有徐大人。不过韩学士和徐大人的回答总是不一样,他们两个老是吵架。”
月棠笑起来。
韩学士是韩翌,如今是翰林院学士,随侍于她左右。徐大人是徐鹤,已从宗人府宗正令调去尚书省为户部给事中。
这二人一个是端肃纯臣,一个擅于投机取巧,自然是谁也看不惯谁。
“那你觉得他们这么爱吵,是好还是不好?”她摸着阿篱小脑瓜问道。
阿篱偏头道:“有时候我觉得韩学士说得有道理,有时候又觉得徐大人说的也没错。
“我也不知道谁对,但我喜欢听他们吵,因为因为他们吵起来,很多不明白的事儿,我就明白了,想不通的事儿也能想通。”
月棠赞赏地挑起眉来。
“好了好了,先别想了,快来吃果子!”
母子俩刚说到这里,晏北的声音已自远而近响起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手拎着一只竹篮穿过一树海棠到了跟前:“快看,我带了新鲜的果子回来!”
“父王!”
阿篱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是啊,想你们了,所以紧赶慢赶地回来了。”晏北一把抱起他,另一只手把篮子放下,顺势把孩子娘也揽进了怀里。
半个月前晏北例行前往漠北巡视,本来应该两日后才到京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月棠顺手帮他抹了把额上的汗,好奇道:“跑这么急,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有。”晏北把阿篱放下去,然后把篮子提起来:“专程给娘子送新鲜果子,这还不算急?”
月棠恍然,好笑的瞥了他一眼。
待紫霞把阿篱带走,晏北笑着从篮子里捡了一颗最大的果子递到她嘴边:“我洗手了,果子也洗了,快尝尝!”
月棠吃了一口,不禁点头:“真甜。可这个时节,哪来的果子呢?”
“西域来的,也不知道如何能保存得这样好。”晏北说着凑上去也咬了一口她手里剩下的果肉,“我猜你喜欢,特意日夜兼程带回来的。”
月棠啧啧声拍拍他的脸:“这么有心,看来得好好赏赏了。”
“当真?”晏北听闻,立刻凑到她耳边,“那晚上你可要记得。不许赖皮!”
月棠无语地捶了他胸口一把。
晏北却不偏不倚把这拳头握在掌心,厚脸皮地越发腻歪了过去。
“咳。”
正臊着呢,廊下传来清嗓子的声音。
靖阳王太妃带着三位县主似笑非笑地同时把身子背转了过去。
而清平县主手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有个正在哇哇声不停、伸出小手乱挥舞的小娃娃。
“哎哟,是我的小公主!”晏北一个蹦跳跑过去,伸手就来抱。
太妃挡在前边啐他:“沐浴了吗?更衣了吗?一身脏兮兮,就来抱!”
晏北被隔绝在女儿之外,急得抓耳挠腮。
月棠笑着过来:“你快去洗洗吧!”
晏北这才如梦方醒般道了声“好”,拔腿走了。
“祖母!”阿篱洗完手跑回来,踮着脚来看姑母手上的襁褓,“小阿衡醒了?今天乖不乖呀?”
“乖着呢,睡得踏踏实实。”
清平县主笑着弯腰把襁褓凑给他看。
阿篱立刻伸手:“来,哥哥洗手了,让哥哥抱。”
他小心翼翼托住妹妹小脑袋,埋头在襁褓里深嗅一口:“香香软软的,真像个小猫咪!”
月棠和众人相视而笑,一起立在树下看着他们兄妹。
在收拾完伪帝遗留的首尾之后,一年前的正月她与晏北完婚,随后就有了他们的长公主月衡。
孩子的降临为朝堂新气象又添了几分鲜活之气,公主未出三朝,众文官已然在晏北号召之下拟好了上百个名字和封号。
公主百日当天,咿咿呀呀的小娃娃就举着她幼嫩的小手指,在这百来个名字中指定了“衡”。
所有人希望,这位小公主能如古早时期某位贤臣一样,未来也具备衡定四方之才能。
而月棠和晏北给阿衡的封号却择定的是“长宁”二字。
在所有人都希望女儿未来能如愿肩挑起长公主重任之时,身为父母的他们,却希望女儿在实现她未来的抱负之时,时样也具备长久的安宁和幸福。
“一眨眼,三年过去了。”
月棠轻捏着女儿的小手,看着倒映在她乌黑眼眸中的自己,“好好长大。
“永远不要因为自己是女子,就害怕退缩,就妄自菲薄。”
(完)
哈喽,终于奉上了。实在抱歉,让大家等这么久,主要是完结之后一旦放松下来,整个人确实懒散了不少。关于端王是谁杀的:前文已经有过交代,当然刚才也在第二百三十五章对话里添补了相关内容。
这篇文因为复仇主线太突出,写的过程还是比较累的。再开下一本的话,大概率还是会侧重感情线,让人和人之间情感交流多一点,写起来比较有趣。
不多说了,暂且道再见,感谢大家一直支持陪伴到最后,祝万事吉祥!作者君永远心存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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