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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引朱鸾》 · 青铜穗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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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沉默忍耐的穆昶至此咬了咬腮帮子,缓慢地站起身来,举起酒杯,朝晏北拱手,又朝月棠拱手:“小女莽撞,属穆某有失管教,穆某自罚一杯,还请二位恕罪。”

月棠冷笑:“我身为皇上堂姐,本来念着先皇后待我的恩情,方才与靖阳王商量,打算奏请皇上立穆家小姐为后,用以回馈皇上这份厚爱,也算报答了皇后娘娘。

“既然太傅大人自认有失管教,足见穆家小姐也难以担当母仪天下之重任,为免将来给先皇后蒙羞,这个提议也就此作罢。”

穆昶递到了嘴边的酒立刻淌了出来!

他身后的穆疏云也蓦地一震,倏地抬起了她那失措的脸!

方才还能游刃有余反击应对的穆夫人,也僵住了神色!

而反观沈家这边,却从上到下都把腰杆挺起来了,一直在看好戏的他们,迅速地交换起了眼神!

该怎么形容月棠这番话的杀伤力呢?

这大殿上集齐了整个朝堂权力最大的几股势力。

最终决定谁当皇后,也取决于在场这些人。

先前所有人,包括沈太后及沈家在内,都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看究竟是月棠隐忍不发维持体面,被穆疏云占了这便宜,还是她掀桌发威,揪住穆家这个把柄给自己立威。

而不管月棠怎么做,对沈家来说都是有好处的。

从前端王极力支持穆皇后,是坚定的拥嫡党,曾让沈太后恨得牙齿都几乎咬碎。

如今月棠回来了,她远没有端王那么大的影响力,但她能够得到晏北的支持,也是不可忽视。

月棠要是选择了忍气吞声,以穆疏云的德行,下次一定还会蹬鼻子上脸,他们迟早得翻。

月棠要是不忍,那就更好了,当就看着穆家和端王府闹掰,穆家还想惦记晏北手里的兵权,简直是做梦了。

而月棠若闹腾,肯定也会得罪穆家,将来也讨不着好。

沈太后想起当年那些往事,觉得自己还是不希望她过得好的。

穆疏云这话,说得不对,但也不要命。毕竟他们手上有话语权。世道就是这样子的,谁手上有权力,谁就更自由。

月棠不是当年天之骄女的月棠了,她就算再占理,也顶多是得穆家一句道歉。

这还是穆家看皇帝的面子走个过场。

没想到!

没想到她根本就不是逞意气之争,她句句怼过去,逼着皇帝表态,逼着穆疏云出场,逼着穆夫人和穆昶低头,就是为了出这一招!

皇帝承认了穆疏云言语有失,接着穆夫人也承认她年少不懂事,穆疏云自己走出来赔礼,最后连穆昶也承认有失管教,亲自赔不是了。

那么月棠说穆家小姐当不起母仪天下的重任,不能当皇后,又有什么错?

谁敢反对?

穆家自己还有脸把这话头转回去吗?

就算能拉得下脸来,他们又还能有办法吗?

关键月棠这鬼丫头,他说的还是穆家小姐,而不是特指穆疏云一人!

这意味着她给所有人上了眼药,穆家既然管教失职,那么穆疏云不堪当皇后,他们想把别的小姐推上来顶替也不能够!

沈太后右手紧紧地扶着扶手,嘴角已高高扬起了:“永嘉!此事可不能这么草率。”

得上折子!

“太后说的是,”月棠扬唇,“的确不能这么草率,穆小姐拉扯的可不是我一个人,不知靖阳王对我这番意见如何?”

晏北道:“附议!”他目光往沈家座中一扫,“中宫皇后的人选当慎之又慎,不但要看家世,家风,更要看人品,学识,朝堂千金闺秀那么多,我等定然要为皇上挑选一位合格的皇后。”

他这一扫来的目光,把沈家人的脊梁骨提溜的更直了。

若不是沈太后眼神示意不要吭声,沈奕已经把话头给接上了!

“皇上!”

穆疏云惊慌地看向了皇帝,这个变化太让她意外了。

她守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等待了那么多年的皇后之位,这弹指之间,说没就没了?

皇帝为难地看了眼她,然后握着拳头,怯怯与晏北道:“朕与疏云青梅竹马,她人品如何朕最清楚,今日着实是有些恃宠生娇,但此事也不急着决定……”

“皇上!”

他不求情还好,这一求情,连顿时咬起牙的穆昶也打断他了。

自家已经留了把柄在外,月棠就是以伤了皇家颜面为由在此做文章,皇帝还求情,这不是更加把穆疏云往火坑里推吗?

果然,他话音一落,晏北就冷嗤起来:“本王记得当年穆家犯事,先帝责令穆家与民同罪,硬是让国丈一家贬回了江陵。

“皇上,穆小姐犯上,对永嘉郡主作出的结论,你是还有疑义吗?”

皇帝立刻闭上了嘴。

穆昶也把拱起的双手垂了上来。

穆疏云见状已把嘴角都咬出血,扶着桌子望向她的父亲,眼泪死命忍也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完了!

她已经知道完了!

但同样也极力想把她送入宫的父亲为什么一言不发?

为什么他不反过来指责月棠也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明明在褚家手下救了她的命,为什么要容她如此嚣张?!

月棠对上她的目光,只是淡淡往空杯子往旁侧一推:“把酒斟上。”

沈太后看着灰头土脸的穆家人,吸一口气,笑着转向月棠:“既然皇上和靖阳王已经有了定论,那还是不要扫了皇上特意筹备这场接风宴的兴致。

“继续开宴吧,上菜!”

穆家教养皇帝多年,一路辅助着他坐上帝位,又相扶至今,如果穆家的女儿不能当皇后,将来的太子不能是穆家人的血脉,穆昶怎么甘心?

关键是他们败得如此突然,连较量都还没开始,就这么断送在月棠的手上,这不是要命吗?

也有今日!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能忍下这口气

接下来的这场宴会,于穆家人来说多少有一些煎熬,皇帝和沈太后也有些心不在焉。

只有月棠和晏北安然若素,喝酒进食,欣赏歌舞。再时不时地从举杯间隙中对视一眼,交换一两个眼神。

太阳西斜时分,所有章程终于走完了,沈太后以疲乏为名先退下,众人起身恭送之后,等皇帝说了几句体面话,也前后脚散了。

穆疏云走出宝华宫时,还恋恋不舍地望着紫宸殿的方向,是穆夫人在丈夫使了眼色之后,牵着她的手把她拉走了。

从上轿开始,她眼泪就如开了闸一般流下来。

好在从宫里到太傅府路程不远,回府之后,她也不顾穆夫人的劝阻,径直就追随穆昶到了他的书房。

“父亲!——”

一语未完,她已经跌坐到椅子里,伏在茶几上号啕痛哭起来。

穆夫人随后走进来,一见此状,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什么,便走到穆昶身侧:“老爷,今儿这亏吃得可大了。

“那永嘉郡主原来是个如此张狂之人,她如今孤家寡人,怎么敢与我们穆家杠上呢?

“当下风头上,皇上只能敬重于她,她就不怕过了这阵子,我们给她些小鞋穿,也不算什么难事吗?”

穆昶看了她一眼,只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来,示意她过去给女儿擦泪。

穆夫人沉沉叹气,走到穆疏云旁边坐下,看着还在俯首痛哭中的女儿说道:“举朝上下谁又不知道云儿与皇上两小无猜,平日说话也不曾太过拘束,郡主竟然连这点面子都不给,给她赔了礼她还蹬鼻子上脸,非得跟我们过不去——

“老爷,人家这么骑到我们头上来,你怎么也不说话?

“当初在江陵时,皇上就曾经表示过会善待云儿,我们守了这么多年,难道要给别人做嫁衣裳吗?

“此事真就让他们一锤定音了吗?”

穆夫人心里有太多的委屈想说。

穆疏云是他们夫妻最喜爱的女儿,因为她从小就表现出了在丹青上的天赋,这和当年她的姑姑穆皇后是一样的。

穆皇后是穆家的骄傲,她与先帝少年相识,但先帝相识的权宦千金又何止她一个?

沈太后是,安贵妃也算是。

可不管后宫多少人来去,先帝始终敬重穆皇后,哪怕是当年穆家犯事,先帝对皇后的恩宠也丝毫未减,并没有让老太爷受什么苦头,只是让穆家退居江陵。

即便如此,该给国丈府的赏赐从未少过。

先帝从来未让穆家的过错影响到穆皇后。

在波云诡谲的后宫之中,是很不容易的。

穆夫人深深期盼自己的女儿也能有像她姑母那样风光。

穆昶作为家主考虑事情的角度即便有所不同,与她的想法却是一样的。

穆家费那么大力气护佑皇帝走到如今,自然方方面面都要得到最好的。

这母仪天下的位置,怎么能够不是和皇帝青梅竹马的穆疏云的呢?

“老爷!”她站起来,“进宫去见见皇上吧,和他商量个对策,想办法把此事给定下来!

“此前就是因为拖得太久了,夜长梦多,这天下还是皇上和咱们穆家说了算,咱们先杀他个措手不及,降下旨意,他们又能如何?”

“能如何?”穆昶哂笑,“你忘了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了?褚瑛尸骨未寒,杜家父子也还在牢里等待秋后问斩。

“何家张家被灭门!

“你不会以为她只是运气好吧?”

穆夫人顿住。

穆疏云也逐渐止住哭泣,抬起头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穆夫人说道,“既然他如此厉害,那天夜里褚瑛谋杀她,你为什么还要去相帮?

“你和她从无交集——”

穆夫人的心在往下沉,从丈夫深沉的目光里,她好像察觉出了一点什么。

“你已经猜到了。”穆昶道,“那天夜里,我本来并不是去救她。我是去见褚瑛的。”

穆夫人忽然抓紧了手里的帕子:“你何时跟她有往来?”

“好几年了。”他深深道。

穆夫人双唇有些发白。

她顿时想起了某个让远在入京途中的人都绷紧了心弦的夜晚。

那些日子正值二皇子落水后被救起,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才刚刚脱险。

穆夫人也是后来才得知,宫里先帝和端王先后死去的那天夜里,被穆皇后疼在心坎里的永嘉郡主也被杀了。

有些传闻她隐隐约约曾经听说,但都以为是捕风捉影,总之不管是什么,也阻挡不了穆家要扶二皇子上位的决心。

可穆昶眼下却承认,三年前的事情是他和褚瑛连手干的。

“父亲,”穆疏云完全止住了声息,“这话是什么意思?您为什么会去见褚家人?”

“因为三年前针对月棠的那场谋杀,其实是缘于我。褚家当时对皇城司有野心,而我们也有我们的危机。那年我以外出寻访故友为名入了京城,与褚瑛商定了那个计划。”

穆昶说出这番话,穆夫人的神色还只能算是惊讶,穆疏云却是完全呆住了。

“这是为何?”

“因为月棠必须死。”穆昶目光炯炯,“她的存在关系到我们整个家族的命运!”

穆疏云讷然:“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穆昶道,“你只要知道她已经发现我是所有事情的主谋,就已经够了。

“你们完全想象不到她杀气有多重,从杀死褚瑛回来之后,我有意低调,因为我对她也称不上了解!

“就算摆在眼前的她和靖阳王的关系,我竟然也挖掘不出更多!

“越是如此,我越是不敢大意,可谁知道——”

穆昶咬一咬牙,沉下气来:“罢了,也怪不得你们。

“便是你们早就知道这一茬,该让她揪住的把柄也依然会揪住的。”

穆夫人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液:“云儿先出去。”

“母亲!”

“你累了,先出去。”她替女儿掠了掠耳边的碎发,温柔地推了她一把。

穆疏云仓皇地退了出去。

穆昶刚才那番话如同炸雷,炸得她满脑子嗡嗡声,她只觉得浑身无力,比起先前更加绝望了。

原本她心里还存着希望,月棠不过是比她多了个郡主头衔,论起家世地位,自己何尝弱于她?

今日却被她压得死死的,连皇帝都不能为她出声,岂有这样的道理?

她不信她当着堂堂太傅的父亲不能替他摆平此事。

可如今父亲告诉他的是什么?

是三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场谋杀,主凶就是他!

难怪从头至尾父亲都没在宫宴上发难,原来是隔着生死之仇!

可是这仇跟身为穆家小姐的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又不曾伤害过月棠!

为何要误她终身?

她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门口的家丁立刻在穆昶的目光之下把门守住了。

只剩下沉默的夫妻俩,屋里格外安静起来。

穆夫人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是因为十三年前……那个人吗?”

穆昶缓缓点头。

“我以为她是在胡说八道,”穆夫人抬头,“难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穆昶平视前方:“不会再有别的可能。

“可话又说回来,哪怕只有一半真,我也得那样去做,不是吗?”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穆夫人:“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只是为了我们穆家而不甘,我也是为了皇上!我们的命运早在多年前就与皇上牵系在一起了,我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刻意压制的话语,字字清晰地落入穆夫人耳中。

“你说得没错。我们都是为了皇上,倘若不是对我们有威胁,我们也不至于孤注一掷。可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坏了。”穆夫人烦恼地道,“既然她认准了你复仇,那她一定不会阻止云儿入宫!”

“她有备而来,自然没打算给我们留机会。而眼下沈家也已经被她挑拨成功,从中看出了苗头,必然也蠢蠢欲动。”

穆昶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握紧的手背上暴出青筋。“也算她机敏!不愧是先帝皇后亲自教养出来的。”

想到多年前月棠在朝中的地位,穆夫人攥紧帕子,极力稳住心神:“可你已经杀掉褚瑛了,她手头必然没有别的证据,要是有,肯定早就拿出来了!

“既是如此,我们也没有老实认栽的道理!

“难道她就真的没有破绽露出来?

“皇上难道还有置我们于不顾,反去亲近他那个堂姐的道理?他甘心放弃云儿?”

穆昶转身望着她:“你觉得他会吗?”

穆夫人面沉如水:“他不会吗?他有什么理由不会?”

穆昶默片刻,沉息道:“却也未必。”

穆夫人闻言还要说什么,他却已抬手:“你先去看看女儿,我找卢照来说几句话。”

穆夫人抿唇,咬咬牙走了出去。

……

月棠稍后一步出宫,在宫门下远远与晏北对视了一眼,然后径自回府。

韩翌在影壁下等她:“郡主此行可否称心?”

月棠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地往府里走:“去交代仪卫司,后门下如果有人来找,直接把他带进来。”

韩翌顿了下,称是出去。

月棠进了殿门,刚刚带着人清点完东配殿的魏章迎上来:“怎么来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吗?”

“这种场合,不出点事怎么对得起这个安排?”月棠冷哂着走进了里屋。

魏章一头雾水,看向兰琴。

兰琴便把来龙去脉说了。见月棠已经更完衣裳出来,她连忙带人上前为她卸妆。

月棠在镜子里看着等候在门口的魏章说:“你叫几个人去沈家外头蹲守。”

“对了,”说着她转过了身子,“你还记得上次我们来王府里见到的方凌吗?

“当时几个侍卫答应去沈家打听沈黎身边那个姓黄的幕僚,多日过去了,他们有下文没有?

“人还在端王府吗?”

魏章道:“属下不敢忘记。今日上晌便找到了方凌。他因为已经身残,被列入撤出王府名单之中。

“剩下的几个人,连同原先跟随过褚嫣的所有世子留下来的侍卫,都出去了。

“手下正打算晚上去找找他们。”

“尽快去。”月棠站起来,挥了挥宽大的袍服,出门走进配殿,在熏着炉子的锦榻上坐下来,“沈家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最快有动作的一定是他们。”

“属下这就去。”

魏章撤走后,月棠低头端茶,一看旁边摆着的册簿,拿起来翻看,原来是韩翌的籍案。

看到第二遍,正主已经进来。

“郡主,话已经传下去。”

月棠抬头看他:“你祖父是玄德十年获的罪?”

韩翌把头埋下去:“正是。”

“我记得那一年还发生了一件事,如今的太傅穆昶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国丈,担任参知政事,有副宰之权,但却因为户部调度失误被罢了职,还入狱了,你知道吗?”

韩翌抬头,屏息了一下才点头:“臣知道。臣的祖父,当时正好在中书省任职,便是因为这案子卷了进去。”

月棠把籍案合上,问道:“你祖父与穆家相熟?”

“并无私交。但当时负责整理案册的官员中正好有家祖,同时被牵连的也有许多人,家祖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月棠想了下:“那穆家的案子究竟属实吗?”

韩翌吸气,点了点头:“是属实的。家祖当时,也确实有疏忽职守的罪责。”

月棠喝一口茶,又停下来:“你还能找到当年穆家这案子的所有案卷吗?

“若找不到,你把来龙去脉打听清楚,写给我也行。”

韩翌默了下,俯首道:“臣身份卑微,已经封存的案卷难以拿到,但家祖当年还有几个同僚就住在京城以外,他们也知情的,好在这些年也偶有来往。

“若只是打听内由,臣定当为郡主办到。”

“好。”月棠点头,“你明日便去一趟。我等你消息。”

韩翌拱手告退。

一人却自外头走来,与他擦身而过时,停下脚步。

韩翌察觉到对方在看自己,抬起头来回视,随后惊得避开了半步:“不知王爷驾到,下官该死!”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小白脸

晏北盯着面前这个年轻挺拔的男人:“你是谁?”

韩翌微顿,顺着俯首的角度看了看自己身上长史的官服,随后道:“下官韩翌,奉吏部调遣,昨日上任,替郡主掌领王府庶务。”

晏北这才瞄到他官服上,目光随即又回到他低着的头顶:“你抬起脸来,我看看。”

韩翌把脸抬了起来。

晏北皱起了眉头。

“进来吧。”月棠声音从里头飘出来。

晏北瞅了眼屋里,然后又看了眼身边人,跨门进去。

韩翌松了一口气,也走出来。

霍纭迎面走近:“韩大人怎么叹气?”

韩翌道:“没什么。”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王爷驾临,王府该如何接待为好?”

霍纭探头看了眼殿里,然后道:“郡主要是没有特别交代,你就按一般贵客礼仪接待即可。不要开正门大张旗鼓那套。”

韩翌想了下,道了声“好”,走了。

殿里晏北进门就看到了窗下坐着的月棠:“谁给你派来这么个人?”

“有何不妥?”月棠手持着那本籍案,斜靠着迎枕睨他,“就许你有人分忧解劳,不许我有?”

“分忧解劳可以,但这么年轻,能顶什么事?偌大个王府,该有个像金煜那样老成持重的人才行。”晏北环视着屋里,然后提起身上的石青色袍子,在客座坐下。

他换了衣裳,身上是一袭简单的袍服,头上也没束王冠,只簪着一根乌木簪。但长腿一伸,本来宽敞的小厅顿时显出几分局促,——还是掩不住他的霸气。

月棠笑一下:“人家是进士第九名。”沏了茶给他,又道:“真若是金煜那般年岁的人,我反倒不留了。”

年岁大的,官场混久了的,有养不熟的风险。

晏北倒是明白。

他捧起茶,啜一口,又打量着目光所及之处的玉器摆件,屏风字画,这女人住的屋子,到底比他那屋子要经看些。

“你怎不把阿篱带来?”月棠问。

“他没空。在背三字经。”

晏北才不会把儿子带过来,他来了就不想走了怎么办?再说了,只有儿子不过来,她才会过去。难道日后自己还能经常走后门进来吗?天真。今日只是发生了宫里那茬子事,他才借着这个机会登门来看看。平时还得避避嫌的。

想到这里他把茶放下来,打算慢慢喝。

月棠看他一眼,没有追问。既然是打算让阿篱留在靖阳王府,牵肠挂肚地又算什么。她转入正题:“宫禁内的防卫归你管吗?”

“不归。”晏北转动着茶杯说,“虽说禁军也归属枢密院管辖,但我也有分寸,凡属京畿禁军,统归皇上自己任命将领。凡有调度,只要禁军衙门抄送章程予我即可。

“不过在皇上当年归京之前,禁军曾归沈太后管过,故而如今有一半的人马,是由沈太后掌着的。”

沈太后既然执玺,自然需要有些实权。掌握部分禁军无可厚非。

“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晏北说。

“不消说了。”月棠道,“先前出宫的时候我看你对我使眼色,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端王当初在宫中遇害,而穆家当时还在归京途中。必然当时他们在宫中留有一批人动手。之所以打听这一层,是想着如果晏北若管着禁军,那么可以借他之便打听知情之人。

但他既然自己在避嫌,当然不必再提。

晏家位高权重是真,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穆家野心勃勃,未必甘心趋于靖阳王府之下。能够少让他落些把柄出去,总归不会有错。

况且眼下朝堂物是人非,没有证据证人的情况下,要揭开端王的真正死因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而先前出宫时人多嘴杂,根本没机会说话。月棠便示意晏北到王府来。

“那天夜里你擒住的那个路人,昨日我到衙门里去见了一见,发现他来历都没什么问题。看来的确是个倒霉蛋,当时偏偏就撞在你手上。

“”本来我想把他遣回原籍得了。但他却不肯走,说他是来京城找人的,回原籍也没有家人了,我看看你的意思如何?”

月棠恍然,这才想起来,与褚瑛交手的那天夜里的确在胡同里逮了个背着行囊的路人。

“他是哪里人?进京做什么的?”

“汉阳那边来的,进京寻亲。你抓他的那天夜里,他刚刚到京城。”

晏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给她。

路引上倒的确是盖着汉阳府的大印。

但她还是皱了眉头:“怎么会是汉阳人?那日我听他说话的口音,倒像是汴京本地人。”

“是嘛,”晏北才准备啜茶,头又抬了起来,“不过他的确说,他这个亲戚是汴京人。他从小与这亲戚一块长大。”

月棠看着路引上的名字,然后折起来:“你回头让人把他带过来,我瞧瞧。人是我抓的,若是没什么问题,我派人去帮他找找这个亲戚。”

“也行。”晏北点头。

这时候兰琴带着几个侍女送了茶点过来。

晏北一看竟是二十四色果子,十二色冷饮小食,凑成三十六味宴请贵宾的规格,他不由抽出桌上玉筒里一把骨扇展开:“哟,这姓韩的小白脸还挺会办事!”

月棠白了他一眼:“什么小白脸,他是我的人,拜托你尊重一点。”

晏北听到这句“我的人”,脸色黑了:“我倒是明白是你的人,我哪敢为难他呀?你放心,回头他来了,本王给他作揖。”

月棠笑了。

吃一口蜜饯,又说道:“前阵子你帮了我忙,我说过要请你喝酒。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你留下来用膳,我拿醉仙楼窖藏的好酒招待你。”

晏北直身:“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他又立刻道:“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求我?”

月棠笑眯眯地坐起身:“你看我王府里还少些什么?”

晏北心里头打了两个转,弱弱地道:“男主人?”

“想哪儿去了?”

月棠正色:“我偌大个王府,按制可配备三百六十名侍卫。从前那批旧的我是要全盘换掉的。如今才换了三成。

“这三成是朝廷拨过来的。我想穆家还来不及从中操作,但也难说。

“总之,不管这三成如何,剩下的这七成,我想用靠谱的人。

“我不求个个成为魏章小霍那样的心腹,最起码要有对我端王府的忠诚。”

晏北道:“你想让我给你找人?”

“不用,”月棠道,“接下来我会把当年跟随过先帝的所有侍卫名单全部找出来。宗人府有现成的花名册。

“到时候我会从中挑出一部分人来,你替我把他们名正言顺地派遣到端王府来即可。”

二皇子原本就有自己的一批人,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轻易不会换。就算有所增员,也不会越过皇帝自己的旧人成为他的心腹。

因此,先帝驾崩之后,从前跟随他的侍卫绝大多数又回到了编制之中。

他们这些人曾经只忠于先帝,如今先帝不在了,首先不会与新主产生冲突。

再者,那曾是以真心相待过月棠的先帝的人,他们不像留在端王府、曾被褚嫣用过的侍卫。

对月棠来说,要快速组建端王府的基础力量,找到这一批侍卫来府是最划算的。

“那你得动作快一些。”晏北沉吟,“省得穆昶那老贼从中作梗。”

“不出三日。”月棠站起来,“走吧。我也带你逛逛我们端王府的园子。”

走到门外她吩咐:“让韩翌过园子来陪客。”

“别!”晏北连忙把她阻止住:“我是粗人,可当不起温文儒雅的进士大人侍候。

“你还是让我随意得好。”

门下的兰琴见状,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

即使宫宴的丝竹声早已停歇,永福宫里此刻也还是洋溢着一股愉悦的气息。

沈太后坐于上首,沈家四口分坐两旁,香炉里一炷龙涎香冉冉袅袅,将近旁的沈宜珠衬托得愈加温婉沉静。

“珠儿无论才气还是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好,陪伴在皇帝身旁并不逊色。原本我还以为此事要费一番工夫,不曾想老天爷都相助你我,这个机会又怎么能白白地葬送呢?”

沈太后右肘搭在扶手上,缓慢地说道,“但这个机会即便掉到了碗里,没人搭台还是不成。

“今儿什么情况你们都看到了,不管永嘉和靖阳王因何结盟,当前他们都是一条心。

“要想达成目的,我们必须得把靖阳王这股力量争取下来。”

“这恐怕不容易,”沈夫人道,“那靖阳王入京三年,都不曾受任何人拉拢。他与我们沈家也并无交情。”

“过去没有,将来让他们有不就行了?”沈太后瞥她。“嫂子也当了沈家这么多年的大夫人了,怎么还是这么畏畏缩缩的?

“你们在靖阳王面前没那个脸面,永嘉不是有吗?动动脑子行不行?山不转水转!”

沈夫人被训斥得面红耳赤,不作声了。

沈宜珠看了母亲一眼,悄悄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

沈黎道:“我们同样与永嘉毫无交情,请她牵线搭桥说服靖阳王,恐怕还得姑姑出面。”

“本来也没指望你们。”沈太后叹气,“此事我会去办。但你们也不能闲着。

“穆家为了当国丈,准备了多年,不会轻易放手的。哥哥和黎儿回去之后,立刻连同府里的幕僚拟出一份策略,将今日穆家那丫头干下的蠢事散播出去。

“今日席上永嘉虽然联合靖阳王压住了他们,但外间还不知情。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穆家丫头殿前失仪,莽撞狂妄,堵住穆家底下那帮党羽的嘴。”

“姑姑英明。”沈黎垂首。

沈太后又看向沈宜珠:“从明日起,你入宫来陪伴哀家。得让皇上和朝臣都看到你,才更有水到渠成之利。”

沈宜珠盈盈一拜:“珠儿遵旨。”

沈太后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让你入宫为后,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沈家的大事。你是代替沈家入主中宫,既不必要狂妄,也没什么好扭捏的。”

“姑姑的教诲,珠儿都记住了。”

“回去吧。”沈太后站起来,“最迟今天夜里,穆疏云失仪的风声要传出去。”

大伙起身拜退。

沈太后又褪下腕上一只镯子,套在沈宜珠手上:“这镯子是当年先帝赏的,穆家丫头刁蛮,皇帝今日也算吃了亏。

“你日后就保持你本来的模样吧,让皇帝看到你的懂事温顺,不会给他惹麻烦。”

沈宜珠抿紧双唇,缓缓点头。

天色已经暗了。

一家人跨进府门时,各个院落都已经亮起了灯。

沈奕父子马不停蹄地召集幕僚奉沈太后的旨意行事。

因着沈太后的懿旨,明日一早沈夫人也要打发沈宜珠进宫,她牵着女儿直入正房,当先取出来一盒子头面首饰。

“这是早就给你准备好的钗环,明日带着入宫。你姑母说得对,皇上正值青葱少年,怎会不喜明媚女子?

“你是最聪明的,母亲相信,你自会想办法奔着成功去。”

盒子交到沈宜珠的手上,顿时压着她的手往下沉。

沈宜珠捧着它,片刻后抬起头来:“母亲,女儿一定要当皇后吗?”

沈夫人默然。

沈宜珠把盒子放下,轻声说道:“当初四皇子与皇位失之交臂,我记得姑母气恨得砸了整个永福宫的东西。

“姑母说过,沈家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要想平安,只能把皇位夺过来。”

沈夫人上前,抚摸她的头发:“你若能够入住中宫,这也是另外一条保命之法。”

“但我知道姑母并未死心。”沈宜珠抬头,“与其说是另一条路,倒不如说是权宜之计。

“一旦有机会,她还是会想要四皇子上位。

“那么,倘若那一日到来,女儿这中宫皇后又该何去何从?”

少女双眸在灯光之下异常耀眼,灼得沈夫人一时不得言语。

当屋里安静得连心跳都听得见时,沈夫人才吸进去一口气。“无论如何,沈家定然会保住你的。”

“会吗?”沈宜珠苦笑。

“珠儿!”沈夫人抱住了她。

沈宜珠沉下一口气,也紧紧回抱住了母亲。

第一百二十章 天家

卢照披着晨露快步走进内院时,曙光才刚刚露出来,早早醒来准备早朝的穆昶刚刚在餐桌旁坐下。

穆夫人给他盛汤:“今日散朝之后,还是去皇上那里坐一坐吧。先看看皇上的意思,倘若皇上态度坚决,倘若又还有斡旋的余地呢?”

穆昶点点头:“云儿她怎么样?缓过来了吗?”

“昨夜哭了半宿,后来好歹让我劝住了。她是个聪明孩子,只不过出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自带几分骄傲,一时拐不过弯来。”

穆夫人叹着气,不由自主地揉了揉太阳穴。

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脾气上来也是够磨人的。

直到夜半,她才好歹安静下来。

可说到底也从来不曾受过挫折,一上来就吃这么大个亏,哪里能接受得了?

别说她了,穆夫人自己冷静下来都费了一番工夫。

卢照就在此时走进来:“太傅大人!”他极力压住神色,朝屋里二人行礼:“有个不太好的消息。

“昨日宫宴上的事情,已经在外头传开了。”

穆昶举着牙箸抬头,正在伸手传菜的穆夫人也看了过来。

“怎么个传开法?”

“今日街头巷尾飘出许多声音,说大小姐昨日在宫宴上要为靖阳王和永嘉郡主当月老,被永嘉郡主训斥了,还说原本打算请奏册立大小姐为中宫皇后,没想到反而被大小姐无礼了!”

屋里静默了一下,随后穆夫人站起来:“昨日宫宴之上并无外人,这话是沈家传出去的还是端王府?!”

卢照默了默:“目前不知道是哪家,但是已经满城风雨,过往大小姐在外的美誉已经被诋毁得差不多了!”

“他们竟然如此卑鄙,用这样的法子来针对穆家?”穆夫人气得手都抖了,“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下得了这等重手,这不是把我们云儿给毁了吗?!”

身为太傅府千金,当朝名门闺秀,这传出去好听吗?

这不只是狂妄了,这还是要把与月棠、晏北的矛盾坐实!

本来只是私下里一场争执,如今闹得人尽皆知,自然是穆家吃亏,穆疏云吃亏!

她说道:“老爷,得赶紧想办法压下来,先查清楚到底是哪家在兴风作浪?”

倒不是怵着谁,主要没有这样任人欺到头上来的道理。

“老爷,夫人,宫里传消息来了!”

穆昶还没回话呢,门外来了人,一看大家都在,立刻禀报上来:“沈家大小姐沈宜珠一大早被接进宫里给沈太后侍疾了。

“随身带了两个丫鬟,还有不少随行物事,看模样是打算长住!”

穆夫人听到这里,神色又是一变:“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一大早又是侍得什么疾?

“这是瞅准了空子,把人叫进宫去陪伴皇上才是真吧!”

说完后又咬起了牙:“这么说来,外头的风言风语也多半是沈家传出去的了!”

“月棠昨日已经够嚣张了,她要是聪明的,应该知道皇上不会任由她胡来!”旁边凝眉听了很久的穆昶这时起身,“派人去告知顺天府,即刻去搜查城中传播谣言之人,先拿住几个追究谣言来源,让他们拿出证据,若是没有,即刻打入大牢从严处置!”

“遵命!”

门口听候差遣的家丁即刻领命下去。

区区风言风语还乱不了太傅府的阵脚,不出半日,京城之中必不敢有人再传播。

穆夫人却担忧:“便是杀鸡儆猴,也落下了痕迹。有这个痕迹在,将来定会让人抓作作文章。”

“先平息风波再说。”穆昶深吸气,“沈家原本处于劣势,此时得了这个良机,必定咬住不会松口。眼下风头上,你做得再多也不可能挽回声誉!”

“老爷!夫人!”

他话音刚刚落下,丫鬟带着焦急的声音又传进来了。“外头谣言四起的消息和沈家小姐入宫的消息,方才大小姐都收到了!”

丫鬟是穆疏云的丫鬟,脸上带着慌色。

屋里人都顿住。

“是谁告诉她的?”

穆夫人当先反应过来,第一个冲出了门坎。

昨天夜里她耗干了口舌才好不容易把人劝住,别的也罢了,听到沈宜珠在这个时候入宫去的消息,穆疏云恐怕又要坐不住了!

后方的穆昶匆忙和卢照打了个招呼,也赶了过去。

临近花园而建的撷芳堂里,倒是不见哭闹声,反倒还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来。

穆夫人快步进屋,只见穆疏云坐在窗下琴台旁,背影如同一座雕像。

“云儿!”

穆夫人到了她跟前,把她拉起来。

昨夜痛哭过的眼圈还有一些浮肿,此时被清晨的天光一照,脸色也显出了几分青白,但整个人看起来还算平静。

“傻孩子!”穆夫人道,“你管那沈家如何?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你父亲如何能真让他们翻出风浪来?放心,你父亲已经让人去处置了。”

穆疏云没有说话。

穆夫人声音愈发放软:“总归是好事多磨,放眼天下,谁比你更有资格坐那个位置?

“昨日我们都低估了永嘉郡主和靖阳王的关系,所以才会犯了个小错。

“眼下在风头上,先由他们去。等过些时候,不见得没有机会翻盘。”

穆疏云扯了扯嘴角。“可宫里总归需要一个皇后,不是吗?”

穆夫人顿住。同时看了一眼随后到来的穆昶。

穆疏云转头看向他们。“你们知道吗?从昨日到现在,宫里没有来过一个人。

“我与他从小相识相伴,每一次闹别扭,总是不超过半日他就会来找我。

“可是从昨日到现在,他不但没有亲自来,更是连问候的人也不曾派过来一个。

“父亲,母亲,你们说,皇上昨日并没有坚持驳回靖阳王他们对我的定论,是因为他无力阻止,还是因为他内心也认可?”

穆夫人说不上话来。

昨日被月棠他们架到那份上,还把先帝和穆皇后都抬出来,皇帝不可能拗得过他们。

更别说晏北还提到了当年先帝对穆家老爷子犯事的态度,有“孝”字压着,皇帝此时又怎么方便立刻登门来?

不过穆疏云这话一出来,她心头也划过一丝阴云。

昨日若不是皇帝那节骨眼儿上求情,晏北还抬不出先帝来压人呢,结果这一来,正好让晏北抓住机会堵皇帝的嘴了!

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皇上虽与你有儿时相伴的情分,但天子的情爱,是不能够全盘信任的。”穆昶此时道。

“那姑母与先帝又怎么说?”

“他们不同。”穆昶抿紧了唇。

穆疏云咬着下唇,苦笑一下:“道理我都明白。我们家已经出过一个皇后,身为穆家的大小姐,先皇后的亲侄女,我怎么能嫁得太差呢?

“刚刚好我与皇上有少时相伴之情,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

“可正是因为从前我笃定自己一定会成为他的妻子,所以我骄傲,我有恃无恐。

“但如今我只觉得心底发冷,因为我发现,他竟然连一个区区郡主都拿捏不住。

“他连自己的妻子选谁都无法做主!”

穆夫人脱口而出:“这只是暂时的,还有几个月——不到一年了,只要顺利从沈太后手上接过印玺,皇上大权在握,他就没有如此之多的掣肘了!”

“可是沈家倒了,不是还有一个靖阳王府吗?”穆疏云站起来,“永嘉之所以敢于欺负我,敢于向穆家复仇,不就是仗着有个靖阳王吗?

“皇上大权在握,他能掀翻先帝钦命的辅政大臣吗?能铲除漠北几十万大军吗?”

一席话问得夫妻俩都沉默下来。

穆疏云冷笑:“永嘉和靖阳王不让他立我为后,他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倘若他们二人提出要立沈家小姐为后,那皇上能拒绝吗?即使父亲反对,反对会有用吗?”

穆夫人已然无言以对。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不觉收了回来。

“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争取。”穆昶往前跨一步,“他是皇帝,登基不过三年,也许他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妥协。

“可于我们穆家而言,从前没有理由放弃这个位置。

“如今发生了这件事,就更加不能放手了!

“一旦谣言无法遏制,不会再有门当户对的人家心甘情愿求娶你。

“即便你能够嫁进去,总归不能如愿。

“与其如此,为何不能争一把呢?

“跌倒了便爬起来,如此颓丧抱怨,又能顶什么用?”

穆昶说到这里,声音也沉了下来。

穆夫人不由担忧地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疼爱这个女儿,像如此疾言厉色地说话,是从未有过的。

“那父亲想过这件事可能会有变量吗?”穆疏去抬起头。

穆昶默语。

如果笃定皇帝对求娶穆疏云绝无可能有变量,那他自然早就在朝堂之中操作立后了。

因为彼此心意相通,不会造成隔阂。

可正因为在初次提及此事之时,他察觉到皇帝似乎还有顾虑,所以才把此事按了下来。

毕竟局势未定,正是齐心协力对敌之时,不适合为了这种事种下嫌隙。

他相信,就算皇帝有所犹豫,最终也还是会顺从这个安排。

因为当下朝堂之上,唯独他们穆家才是毫无保留地支持他的。

他们利害与共,分割不开!

“不会有变数的。”他缓声道,“十几年都过来了,到了这一步,中宫皇后也好,太子也好,最终必须出自我们穆家!”

穆疏云咬起下唇。

门外又有丫鬟到来。

穆昶扭头看了一眼,丫鬟遂进来:“老爷,卢先生让传话进来说,沈家方才似有人往端王府去递帖子了。”

穆昶收回目光,看一眼穆疏云,交代道:“好好歇歇,再想想该怎么做。

“皇上与你终究还有旁人无法代替的情谊,这是你的本钱,若是浪费了,属实可惜。”

说完他给穆夫人使了个眼色,走出去了。

穆夫人叹着气,上前扶起穆疏云:“再睡会儿吧,今早不必去老太太那边请安了,我替你告个假。”

穆疏云不语。

穆夫人便扶起她入内,令其躺倒在床上。

穆疏云翻身向里,把脸埋进了被褥中。

穆夫人陪了片刻,到底心里还惦记着沈家已经往端王府递帖子之事,躁动着坐不下去,喊来丫鬟们看着,自己走了出去。

屋里逐渐安静。

丫鬟打下帘子,也准备出去了。

床上的穆疏云却坐了起来。

她赤脚下了床,走到铜镜面前,抬手抚起自己的脸庞。

镜子里少女的脸娇艳如花,即使经过一夜哭泣,看上去有几分憔悴,美丽的五官依然夺目。

“来人!”

她张开嘶哑的喉咙。

门外丫鬟快步走进来。“小姐。”

穆疏云依然看着镜子,但她脸色已经镇定下来,目光也像结了霜的湖面一样平静。

“帮我递个折子去宫中,我要见皇上。不要让老爷和夫人知道。我要悄悄去。”

丫鬟怔怔地望着她。

私自谒见皇帝这样的事,到底非同小可,如果让老爷夫人知道,吃瓜落的总归是自己。

“怎么?”穆疏云抬起眼,“想被逐出去?”

“不!”

丫鬟连忙摇头,“奴婢这就去!”

……

第一百二十一章 承诺还作数吗?

太监穿过庭院,给皇帝送来热汤,同时还带来消息:“沈小姐入宫侍疾,为太后熬了汤,太后命沈小姐送了一碗汤来。”

皇帝从飘摇的龙涎香后抬起头,看了眼他手上的汤盅,微皱了一下眉头。

“去回复太后,就说朕这两日也在服用养生汤,不宜额外滋补。”

太监有些迟疑:“皇上,太后懿旨,推辞了恐怕有不孝之嫌。”

及冠的日子在明年七月,如今举朝都在等着那个时机,节骨眼上,应当忍字当头。

“皇上,”门外又有太监走进来,看了一眼这碗汤,顺手把它接过去,看向皇帝:“皇上,昨日疏云小姐受了委屈,此时若与沈小姐走得太近,恐怕会让太傅脸上不好看。

“皇上要立足,还是离不开穆家呀!”

皇帝停在半空的手,便又收了回去。

“那太后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这岂不简单?”这时候门口又响起了清脆的声音,“太后娘娘的心意领了,至于留下来要怎么处置,还不全凭皇上吗?”

随着这话语声落下,一抹倩影款款步入。

皇帝眉头微动:“疏云?”

“疏云小姐。”太监们纷纷行礼。

穆疏云走到皇帝身前,提裙下跪,行了大礼。

皇帝在原地顿了片刻,上前将她扶起来:“你怎么来了?”

他又抬头看着门口后进来的太监:“怎么没有人通报给朕?”

“皇上,”穆疏云抬头,“从前我们在江陵,我来见你,从来都不需要通报的时候。

“我以为即使是如今,皇上也不会苛责才是。”

皇帝微怔。

穆疏云望着他,又笑一笑:“不过我陪老夫人去江陵,几个月都不曾入宫,想来皇上也是忘记了,不然不会一次都不曾召见我。”

皇帝神情松动,“正是,事情太多,我也忘了。

“你也好久不曾入宫,昨日也来不及说话,你此番回江陵,一路上可还好?”

穆疏云又笑了:“我回来有五六日,皇上直到现在才想起来问我。”

皇帝面色又是一滞。

堂前两个太监已经退了下去。

穆疏云道:“表哥。”

皇帝转身。

“当年在江陵你和我说过的话,还算数吗?”少女的目光像水潭一样幽深,让人看不到深浅。

“当然算数。”皇帝缓缓扶上她的肩膀,“我说过,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能是你。

“可是云儿,我也不知昨日会发生那样的事,你太莽撞了。

“我昨夜想了一晚上,仍然不知该如何破解这个局。

“你为何去招惹堂姐呢?”

“招惹?”穆疏云笑了。她低头看着那碗汤:“沈家今日已经给端王府下帖子了。

“表哥,如果满朝文武在这个时候奏请立皇后,你能抗拒得了吗?”

皇帝凝默。他拿起桌上的朱笔:“如果舅父能够竭尽全力助我,我又有何不能呢?”

说完他目光转向少女:“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我期盼着早日接你入宫,但你也知我势单力孤,云儿,你是否愿意帮我?”

“你希望我做什么?”

皇帝沉气,抬手揉起了眉心:“比如眼前这碗汤。

“即使我今日拒绝了。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你有办法帮我解除眼前之困吗?”

穆疏云嘴角的笑漫到了天际。

“你笑什么?”

穆疏云摇摇头,低头静默了片刻,她说道:“小时候祖父对表哥格外严格,他说你将来是要君临天下的,处处都要比旁人强一些才是。

“每次你有文章背不出来,或是有问题答不上来,我总会想方设法喊上兄弟姐妹一起,在暗处给你提示。

“我害怕你受罚,也害怕你吃亏。

“你要我做的事情,我怎么会不去做呢?”

“云儿!”皇帝握住了她的手。

穆疏云把手抽出来:“可是,我总归心里不踏实。你到如今都不曾给我一个只字词组的承诺,而昨日我又被郡主拿出了话柄。

“倘若我替表哥扫除这些障碍的时候,又让人抓了把柄如何是好?

“我名声已经被毁,那个时候再遭针对,我也就只有一死了吧?表哥希望这样吗?”

皇帝眉目深沉。

穆疏云含泪笑一笑:“倘若我死了,父亲与皇上之间总会有隔阂了。

“恐怕那个时候,穆家想要为皇上赴汤蹈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呢。

“我替皇上不值。”

她说话的声音像平时一样温柔,或许因为此时含着眼泪,音色还不如往日的活泼清亮。可此时落在这安静的殿堂里,又格外有分量。

皇帝缓声道:“你待如何?”

穆疏云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写好了的折子,展开推到他的面前:“我要一个承诺,皇上落款下印就好。得一个安心,云儿也好劝说父亲义无反顾替皇上冲锋陷阵。”

纸上字迹娟秀。所写的内容无外乎一件事:允诺来日册封太傅府小姐穆疏云为皇后。

“皇上方才还信誓旦旦,落笔写个字不难吧?”

穆疏云语气依然温和,但直勾勾看过来的目光却不容人退却。

“穆家护佑皇上十余年,尽心尽力,从未有过私心。这是你自己曾对我许下的承诺,你若言而有信,必然不会推脱。”

少女脸庞苍白。眼窝底下一片深重的黑影。仅仅一日之隔,便与昨日那娇蛮活泼的太傅千金判若两人。

静室中,沙漏的声音震耳欲聋。

皇帝缓慢道:“云儿,你有备而来。”

“我说了,我只求一个心安。”穆疏云泛红的眼睛在笑,“当然,你若实在不愿,我又怎能逼你?”

皇帝背转身去,像桩子一样站了片刻,然后重新转过身来:“好。”

说完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利落地写了几个字下去,然后盖上私印。

他把折子放到穆疏云的手里:“待眼下这场风波过后,你自拿它来寻我践诺便是。”

穆疏云双手滑过那朱红的字迹,一滴眼泪啪地落在上方。

她蓦地把它合上,抬头笑了。

“谢主隆恩。”

她把折子紧紧贴在胸前,往后退行几步,到了门坎下,转身走出去。

皇帝缓步走到门边,静默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庭院里只剩下斜射的日光,他才走回御案旁边。

案上那碗汤已经凉了。面层浮着浅浅一层油花。

他端起来,望向先前送汤过来的太监:“太后的赏赐,推辞了是为不孝,对吗?”

后者目光惊诧,快步走上前来:“方才是小的多嘴,皇上不喝,也无大碍。”

皇帝哂笑一下:“可那是先帝钦命持玺听政的太后,朕不能不尊,是不是?”

太监默然。

就在这剎那间,皇帝把碗端起来,一口喝毕。

“皇上!”太监惊慌夺碗,“小的还不曾试过口!”

“无妨。”皇帝将碗递归去:“太后公然送过来的赏赐,怎么可能会有毒呢?”

太监不出声了。

“常玉。”皇帝又道。“你把碗送去永福宫,替朕多谢太后与沈小姐的美意。

“再带上四色点心,算作我给太后的回馈。”

……

昨夜宴请晏北,一顿饭吃到近戌时才散。

一坛醉仙楼的竹叶青被二人喝到见底,恰逢月光升上来,照亮重重迭迭的屋檐,月棠心底骄傲升起,又趁着酒兴,拉着他把端王府几大主殿瞻仰了个遍。

今早起得就有些晚。

一问韩翌,原来早就来过了,因她未起,便先出门去寻了他祖父的同僚。

随后窦允和郭胤各自前来拜见。

坐下来寒暄了一会儿,侍卫才悄悄来禀报,说是二位同来还有两辆马车在门外等候。

原来他们俩竟是带着家眷前来的,因为曾提前打招呼,故而不曾让两位夫人一起进来。

月棠对着他俩叹了口气,然后让兰琴带着贺氏去接两位夫人进来。

随后窦郭二人去往衙门,月棠留下女眷说话,又挽留二人用了午膳,顺道打听一些朝堂内宅之事。

窦夫人敦厚持重,言语不多,但恰到好处。郭夫人快言快语,性子爽利,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送走二人之后,日光已经西斜。

到了房中,见案上摆着一摞帖子,一部分是宗人府和内务府等衙门递过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城中大户女眷投递来的。其中却有一张赫然写着“沈府”。

她抽出来一看,是沈奕连同其夫人作的邀请。

贺氏恰好捧着簿子进来,斟酌着说道:“先前听魏大人说,沈家小姐今日入宫为太后侍疾了。又说,先前太傅府大小姐的轿子也抬到宫门下了,似乎穆小姐也入过宫。”

月棠闻言顿了一下,还未来得及说话,随后走进来的兰琴又道:“郡主可猜到穆疏云为何会在这当口入宫?”

“为何?”

“昨日宫宴上的风波,已经被人传出去了。从昨夜开始,各处人员汇聚之处都在讨论穆疏云的行径。暗中更有许多人推波助澜,说穆家小姐比起先皇后德行差远了,明里暗里就是说她不配母仪天下。”

月棠了然点点头:“沈家干的。”说完她问道:“穆疏云入宫这一趟,可曾闹出什么风波?”

“奴婢特意差人前往靖阳王府问了问,王爷那边不曾听说有什么消息。而且穆疏云很快就出宫了。”

月棠嗯了一声,再看一眼案上的帖子,把它放到一边,拿起贺氏呈上来的册子翻看。

“魏章呢?”

忙活了几日,整个王府所有该入册的都已经入册了。接下来只等魏章把从前先帝用过的那批侍卫挨个地查一查行迹,就可以筛选出一批靠谱的人选引进王府来了。

“从昨日就出去了,到如今还没回来呢。”

兰琴给她肩膀上搭了件衣裳,余光瞥见庭院里走进来的人,又道:“韩大人倒是回来了。”

月棠也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韩翌行色匆匆,已经快步走到了庑廊下。

“进来吧。”她说道。

韩翌步入,匆忙之下行了个俯身礼,然后道:“郡主,臣已打听到当年案子的来龙去脉,穆太傅的父亲当时倚仗权势,卖官鬻爵,收受了大批银两,遭人揭发,状子直接递到了先帝案头。

“先帝大怒,派人暗中搜集罪证,随后把穆父打入了牢狱。

“但几个月后,先帝还是网开一面,将原本判下的十年徒刑抹去,只是免去其官职。

“后来穆父出来后,穆太傅及其两个弟弟同时辞官了,举家搬去了江陵。”

月棠道:“穆昶后来才辞官,意思是这案子没有牵涉到他们兄弟?”

“因为穆父犯事次数不多,时间也不长,统共就是那两年里,以十万两银子卖出去三个官位,故而当时只捉拿了穆父。

“穆昶三兄弟都未在相关职位上任职,所以没有受到牵连。”

“那为何后来皇上赦免了穆国丈,反而他们又要辞官归乡?”

“臣也觉得蹊跷,仔细追问了一番,才打听到很可能让穆家合家搬离京城的,是先皇后的决定。”

月棠沉吟。

穆家搬出京城的原因,她只知道是因为犯事。却不知道穆家本来已经无罪了,穆皇后却还是让他们辞官回去。

想了下,她问道:“当初告他们的是谁?知道吗?”

“不知道。”韩翌摇头,“据说那状子是直接投到先帝跟前的,事后没有一个人知道是谁揭发,先帝也未曾透露。”

月棠又默了一默。

诚然树大招风,凭皇后在朝堂上的威望,以及先帝对她的敬重,让已经露出把柄的娘家在那风口上退居江陵避开风头,也是明智的。

只是凭野心勃勃的穆昶,他们甘心顺从吗?

会老老实实地蛰伏吗?

在二皇子去往江陵之前,他们是否曾为扭转当时的局势做过一些努力?

他们又是在何等机缘巧合之下,顺利从帝后手上接过了代为抚养二皇子的重任呢?

月棠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一看韩翌鬓角的汗渍,顺手把桌上一条帕子丢了给他:

“虽是叫你尽快把事办好,倒也不是叫你累成一头驴。

“你是我端王府的长史,在外代表我永嘉郡主的体面。

“日后不管见了谁,你都把腰杆给我挺起来。

“若再让我看到你唯唯诺诺,就不用干了。”

韩翌慌忙抱着这帕子,怔愣抬头,好半日才回了个“是”。

第一百二十二章 原来被算计了

韩翌出去之后,月棠一个人坐在窗下煮茶。

晴朗了不到几日的天又阴了下来,窗外兰琴正在调教挑选出来的一批太监侍女,她如今是王府的掌事姑姑。

贺氏,哦,梅卿,她叫贺梅卿。此时她站在旁侧认真地看兰琴说话。

自住进来后,端王府已经一扫褚嫣在时的萧条,每个人都在为经营起这座王府而忙碌,就像是寥寥数年之前的景象。

“郡主,”霍纭走进来,“沈家那边打发人来问,早上递过来的那一张帖子,不知郡主收到了不曾?属下该如何回复?”

“就说我出门了。”月棠看他一眼,“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沈太后把沈宜珠接到宫中,是钻了这个空子,打算近水楼台先得月。戏台子已经给他们搭好了,先让他们唱,不要急着搭理。

“我们办我们自己的事。

“别忘了王爷的死因还未曾揭露,不揭露,就没办法向穆家复仇。”

如今可以肯定端王的死与穆昶有莫大干系,但又如何呢?不知前因后果,连从哪里去攻破穆家都不知道。

皇帝从五岁多起就由穆家接手,纵然身边也有足够的侍卫以及使唤的人,但如果从那时起,穆家就起了把二皇子推上皇位的心思,那皇帝在江陵十年,其实不可能建立得了了不起的势力。

穆家在尽心尽力教养他的同时,如果不能牢牢把控住他,谈什么从中获利?

皇帝对穆家的依赖是事实存在的,也不得不依赖于他们。

如果月棠像对付褚家那样对付穆家,那就等于削去了皇帝的臂膀,皇帝绝不会允许。

沈家会递帖子过来,是她意料中事。

宫宴上对穆疏云发威,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有意为之。

之所以当众否决提议穆疏云当皇后,一是为了掐灭穆家的心思,再一个就是为了引沈家出手。

穆沈两家相斗于月棠最大的好处,就是有可能借沈家的手把穆家的把柄逼出来,倘若沈家实力足够,能把穆家一举拿下,那就更好了。

但这沈太后也不是省油的灯。眼下月棠占据主动,并不想积极响应。

“那王爷的死因,该怎么往下查呢?”霍纭挠了挠头。

月棠望着桌上放着的花名册,对他说:“你是不是还没捞着差事?”

霍纭有点不好意思:“属下想到仪卫司捞个头领当当,师傅不准。他说我办事毛躁,让我就到永庆殿听候郡主差遣。”

月棠笑一笑:“那你就去办个要紧的事。

“你带几个人去查清楚二十年前穆皇后临产之时,所有就近伺候的人。当时内务府应该会有记载,当中每一个人不管是死是活,是去是留,全都报个结果来给我。

“我总觉得皇后与母妃同日临产背后,或许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因为穆家犯事是二十年前。

那个时候穆皇后已经怀上了二皇子。月棠也已经在端王妃的腹中。

也就是说,穆家是在皇后身怀龙胎之时举家辞官回到的江陵。

线索太少。月棠还做不出更多的推测。

但两个事件的时间点这么微妙,总归值得一探究竟。

“好。”霍纭点头,“属下这就去。”

月棠叮嘱:“你一定要仔细行事,切勿打草惊蛇。宫里每三年放出一批人。二十年前的事了,不是那么好查。你也要仔细,不要漏过任何一个人。”

“属下先去把这份名单弄到手,然后再对着一个个地查!”

月棠点头,让他离去。

兰琴掀帘走来:“怎么不歇一歇?”

“沈家人打发回去了吗?”

“已经走了。不过看那模样,还是不会死心的。”兰琴哂道,“依我说,求人也该有个求人的样子。

“老打发个下人来算什么呢?

“真有诚意,就该他们正主亲自登门拜望。”

月棠望着炉下阴影:“这不就跟穆疏云一样吗?并不觉得我这个郡主值得尊重。”

兰琴无语。

随后在她下方坐下来:“总归是回到应有的位置了。不必再藏身于阴影之下,也可以直入宫闱,近身接触这些神神鬼鬼,还是比从前好些,对吧?”

“是好一些,但是,像这样被人恶心的机会也多了。”月棠扬扬唇,“连一个臣子之女都能够置喙我的婚配问题,本身也说明他们吃定了我孤家寡人,连反击的能力也十分有限。”

说到这里她仍然忍不住沉着脸放下杯子:“这穆疏云着实可恶!敢践踏我!”

兰琴少见她使性子,反觉欣慰:“确实不自量力!”

发发脾气好,这才有几分从前娇俏恣意、被人爱着的样子。

月棠在屋里走了几步:“她若当不成皇后,前途该如何?”

兰琴想了想:“要么忍着屈辱入宫为妃,要么含恨低嫁。过往那些年她把与皇上的交情扬得尽人皆知,不当皇后难以收场。”

月棠闻言,缓慢点了点头。

……

沈家下人把从端王府带回来的消息传到沈奕耳中时,沈奕夫妻俩和一同等候消息的沈黎、沈家老二沈旻都因这个结果而沉默。

“这丫头倒是不好相与。”沈旻当先吐槽,“她到底怎么想的呢?穆昶那天夜里带兵把她救了下来,穆家与皇上又有那样特别的关系,按说她这孤家寡人的,就该顺势与穆家交好,让自己活得轻松点。

“谁知道她二话不说在宫宴上竟和穆家丫头杠了起来,不给丝毫面子把穆家给得罪了。

“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吧,搞不好她看不上穆家为人也有可能,那我们沈家向她示好,她怎么也这般孤傲?

“合着她是谁的面子也不给,她觉得就凭皇上对她这三分客气,日后也能耀武扬威?

“这可不是先帝在的时候了,不但先帝不在了,端王府也没别的人了,她又不可能嫁给靖阳王,难道靖阳王还会给她当一辈子冤大头?护她一辈子?

“我们沈家这现成的权贵高门,肯纡尊降贵给她下帖子,她倒还拿捏起来了!”

沈旻愤慨的声音回响在屋里。

而沈奕只管心急地打圈圈:“说这么多,不如动动脑子想办法?太后那边还催得紧呢!

“今日皇上喝了珠儿亲手熬的汤,称赞了她,还赏赐了点心,这是个好兆头!

“我们得乘胜而上!

“穆家那丫头和皇上一块长大,情分不同,要防止她过后翻盘,就得趁着眼下定下大局!”

而沈黎凝眉静坐了半晌后说道:“你们都忘了永嘉郡主是怎么从三年前走到如今的。

“从京郊树林到京城这段路,她足足走了三年,搅动了京城风雨,掀翻了当朝御史大夫,皇城司使,两个四品将军。

“而二叔还在说她没有资格拿矫。

“依我说,咱们不但应该客客气气,还应该请太后亲自出马。”

沈奕兄弟立刻朝他转过了身子。

沈黎回想着那日在宫中见过的月棠,回视过去:“永嘉郡主是得先帝和先皇后共同教诲过的,是在帝后病榻之前尽过孝的。即使有求于她,太后亲自出马一回,也不算跌份。

“况且如此还能彰显出太后爱屋及乌、在先帝走后依然疼爱他的侄女的仁德。

“当下既然已经迫在眉睫,那为何不给足诚意,让事情办得更快更顺利些呢?”

或许是他这番话勾起了大家的回忆,再次把那个传闻中给何建忠开膛破肚的凶手与身着宫装在宫廷里款款而行的高贵郡主联系起来,他们都不再有异议。

沈黎便带着沈奕的嘱托,匆匆进了永福宫。

沈太后心情甚好。

因为皇帝让人送来了点心,而且送来的还是御膳房特意现做的点心。

她自然也知道在这之前穆疏云去过紫宸殿了。

可正因为这样,这个举动才越品越有意思。

在把消息口头传到沈家之后,她又打发人出宫:“去沈家传旨,大小姐伺候皇上有功,这是沈大人和夫人的功劳,哀家也要赏赐。”

太监抱着懿旨走出宫门时,恰好遇到沈黎。

两相对了话,沈黎更是加快脚步入了宫门。

“姑母。”沈黎行了礼,“您这是要把今日这事宣扬出去?”

沈太后慢吞吞睨了他一眼,继续翻看四皇子练下的字,“不宣扬出去,怎么让穆家那丫头跳脚呢?难得皇上肯顺我的心意一回,不好辜负他。”

说到这里她回头:“你来干什么?”

沈黎回神,说明了来意:“……侄儿害怕把事情办砸,来请姑母给个主意。”

“不答应?”沈太后有些不悦:“虽然见过的次数不多,但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

“她若不打算掺和,那即便是我去,她也不会答应。”

沈黎顿住:“她与靖阳王目前看来心意一致,若她不答应,我们直接寻靖阳王,只怕更要碰壁了。即便是能再寻其他人提议,可若他们这一派不认可,总归麻烦甚大。”

沈太后目光在手里的大字上停了会儿,抬头道:“她对穆家的态度有些奇怪。穆家不是还顶着个相救于她的名声吗?为何她却对穆疏云如此不顾情面?”

沈黎目光晦涩:“方才父亲和二叔也有不解。”

沈太后忽然放下纸张,神色晦暗地站了起来:“难道她——知道什么了?”

沈黎疑惑:“知道什么?”

沈太后眼底瞬间游过万千波澜:“你知道褚瑛是怎么死的吗?”

沈黎讷言:“不是因为犯事被禁军诛杀的吗?

“不是。”沈太后目光阴恻地望着他,“他是被灭口的。”

“……谁灭口?穆昶?”

“三年前谋杀永嘉的主谋是褚瑛,但褚瑛还有同谋。他必须有同谋,才能够恰恰好布局那场谋杀!”

沈黎浑身僵住。已然捧着茶走到帘栊下的沈宜珠也愣住了。

“姑母是说,穆昶就是那个同谋?”沈黎浑身筋骨都提了起来,“您是说,郡主之所以不顾穆家情面,是因为她发现了这一点?”

“她既然都查到了褚家头上,就没有什么不可能。”沈太后挨着椅子坐下来,晦暗的神色里此时夹杂着一丝惶惑,“她比你我想象得厉害。她不是单纯想收拾穆疏云,而是在借穆疏云那句话,掀起一番风浪!

“她是要让我们与穆家掐起来!”

沈太后紧皱眉头,冷笑起来。“她知道穆家丫头被踩下去后,我们一定会看准这个机会上!她是要让本宫来替她打穆家的!……这个死丫头,我竟然忘了提防她!”

沈宜珠走上前,将茶放下来:“既然如此,珠儿可以立刻回府去!”

“谁许你说这种话的?”沈太后抬头。

沈宜珠咬着唇角,看向哥哥。

“我不是早就跟你们说明白了吗?”沈太后沉声,“自当年先帝立我为后起,我们沈家就上了贼船了!

“我们只是用来压制穆家,防止他们一来就抢占朝堂的一把刀!

“沈家要想平安,只能埋头往前冲。

“皇帝登基三年了,你们不要以为他平日不作为就不咬人,没牙的老虎也是老虎。你以为我们不争,他会允许我们全身而退吗?

“皇帝要的是真正的君临天下,而穆家要的是在朝堂一手遮天!

“本宫还有个四皇子,那是他们心里永远的一根刺!一旦我们留不住手上的玉玺,那么交出去的那一日,也就是沈家倒霉之时!”

沈宜珠泪盈于眼,提裙跪下:“珠儿错了!求姑母责罚!”

沈太后犹自怒容满面:“让你入宫,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即使眼下知道被算计了,你也只能往下跳!这个后位我们总归是要争到底的,不光如此,你还得让自己成为对皇帝来说有用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皇后!

“你明白吗?!”

“明白!珠儿明白!”沈宜珠拭去眼泪,重重点头。

沈太后吸气:“起来吧!穆昶杀褚瑛灭口这件事,你们对外一个字也不要提及。”

兄妹二人心中纵然对此有疑惑,却也只能点头。

沈太后平息了怒气,又蓦地望向沈黎:“找永嘉的事先不急。

“先前懿旨我已经掰下去了,让你父母亲按我说的做。

“明日你再上禁军营里问一问,天黑之前查清楚告诉我,那天夜里在褚瑛死之前,胡同里具体发生过什么?

“我要知道,当年的事她都已经摸出些什么了?”

说到末尾,她覆在衣袖之下的手不觉攥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夭蛾子

穆疏云进宫的时候避开了穆昶夫妇,但她从宫里回来后,一改之前的消沉,不光重新打理起了妆容,还把落下了几日的丹青功课捡起来了。

如此不对劲,穆夫人怎么着也看了出来。私下里把丫鬟找来一问,才知道她竟然是单枪匹马上紫宸殿找皇帝去了!

穆夫人吓得不轻,那到底是一国之君,祖宗王法摆在那,这丫头要是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让人拿住把柄,穆家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顿时手上一堆的帐也不看了,老太太那边来了女客要招待也不去了,着急忙活地到了穆疏云的房里。

“云儿,你上宫里干什么了?”

她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波涛问道。

画桌后方的穆疏云妆容精致,原先憔悴的面容和乌青的黑眼窝全都被掩盖住了。

她淡然地抬起头,将抽屉里那本皇帝亲自朱批过的折子打开放到穆夫人的面前。

“皇上已经允诺我,皇后之位是我的。”

穆夫人看她拿出折子心中还惊奇着,等听到她说完这句话,两手就发起了抖,等到两眼快速地看完折子里的内容,她再也忍不住地睁大了双眼:“这是皇上批覆的?!”

穆疏云悠然把画卷起来:“有朱批有印玺,女儿总不可能还做得了假。”

穆夫人把折子看了又看,然后道:“可这折子算数吗?当前有靖阳王府压着,还有沈家作对,月棠看热闹不嫌事大,此事想要实现,不是那么容易。”

“那又如何?”穆疏云走出来,脸上淡漠,“月棠和靖阳王挡道,难道不是因为沈家能为他们所利用吗?

“既然她知道父亲曾经是谋杀她的主使,此时怎么会放着沈家不用?

“她看出来我们都想争皇后之位,于是借势让我和沈宜珠斗起来,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可如果沈宜珠死了呢?”

穆夫人屏息看了她片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疏云撩起唇角。

丫鬟从门外走进来,先给穆夫人行了礼,然后走到穆疏云面前:“禀大小姐,已让人入宫打探到消息出来了,这几日沈小姐每日辰时都在永福宫的佛堂礼佛,午时末刻亲自为太后下厨做膳食。

“余下的空档则在花园里侍弄花草,为太后打理鹦鹉,偶尔也会在园子里看书抚琴。”

“倒是好有闲心!”穆疏云冷笑,“再去探,明日她又要做什么?打听仔细了有赏。”

丫鬟答应着去了。

穆夫人听到这里却是胆战心惊。“你要干什么?那沈家丫头固然可恶,你可别再跟自己的名声过不去!”

“母亲把我当什么人了?”穆疏云笑了,“吃过一次亏,那还不够吗?我要对付一个人,也用不着亲自出手。”

穆夫人总算松了口气,但又担心:“那你盯上沈宜珠做什么?把手伸到宫里,你不怕皇上对你改变看法吗?”

穆夫人知道,皇帝离不开穆家,可她同样也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不是木头桩子。穆家是于他有恩,却也不能过得太过火。

“我怕他?我还怕什么?”穆疏云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又尖锐又刺耳,“我原本不信他有二心,可结果,他在看到我找上门时,怪我不曾通报就进去了。

“又责怪我沉不住气。

“这在从前是绝对没有过的。

“他知道我受了气,不曾安抚我也就罢了,竟然还怪起了我!”

她咬着牙,红了眼圈:“母亲,我都看明白了,您和父亲说得对,不要指望天家的真情。

“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他给了我十三年的希望,凭什么我要给他机会退缩?”

穆夫人望着她含恨的脸,忍不住道:“可是事情已经更糟了。

“我听说,沈宜珠在沈太后的授意下,给皇上送汤送食。

“昨日沈太后为此还下懿旨赏了沈奕夫妇,说他们教女有方。

“事情不大,但也传开了。不少人在拿她比较。关于她知书达理的名声也就此传出去了。

“云儿,皇上为什么会接受沈宜珠的心意?你知道吗?”

说到底,那日已被月棠一语切断了穆疏云顺利入主中宫的后路,当下这风口浪尖上,如果皇帝决定顺应这个建议,那穆家急着与他们硬杠,是没有益处的。

穆疏云听到此处,涂满蔻丹的指甲已经抠进了扶手缝里。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更让我对皇上死心罢了。但我也更加不甘心了!”

她站起来:“那些年陪伴他的是我,不是别的女子!

“她沈宜珠做过什么?凭她也敢抢我的位置?

“我就要与她争到底!”

穆夫人也起身:“那你有把握吗?”

“有。”她缓声道,“皇上难道想娶沈宜珠吗?他不。他没有理由乐意接受这个选择。

“他和沈太后一族是不可能亲善起来的。

“沈家的野心摆在那了。他们还有个差一步就登上了皇位的四皇子。皇帝但凡有几分血性,断不可能留下他们。

“沈家为何一定要把沈宜珠推到皇上身边?

“自然是也想捞点保障,但同时难道不是往紫宸殿插个耳目吗?

“皇上又怎么会甘心身边多这么个沈家耳目呢?

“凭这一点,我对付沈宜珠,也算是顺了他的心意,他没有道理为难我。

“退一万步说,就算沈家有什么意见,难道我们穆家还会怕他吗?”

穆夫人深吸气:“你说得对。”

原本沈家就是政敌,对方就算是不动,穆家迟早也要向他们出击。

穆疏云就算是争败了,穆家又岂有眼睁睁看着自家人吃亏的道理?

沈宜珠若是遭了穆疏云的算计,也只能说明她本就不够资格上位。

她拉起穆疏云的手:“你有这份志向和决心,也不枉我与你父亲从小对你的教导。

“我们穆家对皇上付出这么多,让穆家出一个皇后也是天经地义。

“在此事之上,他本就不该犹豫。而应该坚定地顺应穆家心意,才不算辜负了穆家的恩情。”

穆疏云把头靠在母亲肩膀上:“女儿不会让母亲失望的。”

穆夫人也满意地轻拍了拍她的背。

母女二人相伴片刻,老妇人那边来人催请,今日来客嘴上不说,大家心里也知道为了给二房的小姐说亲,穆夫人实在不能耽搁,便先去了。

穆疏云送她出院子。

先前出去的丫鬟也在此时走进来:“小姐,明日望日,宫里说沈太后上晌按例会在栖霞宫召见几位官眷,沈小姐明日应该也会列席。

“此外,听说沈太后还让人弄了些皇上喜欢的花草,交给了沈小姐侍弄。

“接下来皇上恐怕会常有与沈小姐碰面之时。”

穆疏云透过门洞看着那边衣香鬓影,女眷们说说笑笑,指甲不由自主蜷缩起来。

她已经满了十六岁。

最好的议婚的时期已经过了。

原本她也能拥有像姐妹们这样风光激动的时刻。

但所有人都自动把她和皇帝绑在了一起,几乎没有人登门求过亲。

她为了这个皇后之位,牺牲得太多了。

而皇帝如今却容许别的人接近。

他是被动的?又或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她只确认自己绝没有道理就此认输。

“挽霞,”她在院门内转过身子,“你去卢先生那里帮我拿一枚父亲近日入宫的通行令牌,就说我回头有事要入宫一趟。”

……

魏章拿着一摞花名册来到后湖时,月棠正在湖边钓鱼。

华临坐在旁侧,唠唠叨叨说着阿篱这几日的起居,脚下他徒手编织的竹篓里,已经有了两尾大鲫鱼。

“郡主钓鱼的技能越发精进了,看来回头得跟韩奕说一声,让他赶在天冷之前放一批鱼苗进来。”

魏章叉腰立在岸边,赞叹地看了两眼湖面,然后把手上花名册递了过去。

“所有跟随先帝的侍卫都查出去向了,除去放出宫的、因病清退的、调去别的衙门的、身家不够清白的,如今还在禁军当中且能用的还有一百三十八人。”

月棠把鱼竿放下,逐页翻了翻说道:“确定这所有人都没问题吗?”

“别的不敢说,属下以性命担保,至少这些人无一不对先帝忠心耿耿。”魏章点头。

“那就行了。”月棠把册子还给他,“送到靖阳王府去,让王爷这两日把这事儿给办了。”

华临听到这里,插起嘴来:“我什么时候能够把小世子一起带回来?

“咱们端王府的世子老住人家府上也不是个事儿!”

月棠睨他一眼:“你目前的任务就是带着我儿子一起努力吃空靖阳王府的粮!”

“那我吃十辈子都吃不完!”

华临翻了个白眼。

魏章笑道:“让琴娘一块儿去靖阳王府待着,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华临一听,眼珠儿又转起来:“能吗?”

“你说能吗?”

魏章又笑了。

“哟,这么快活呢?”

园子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韩翌带着蒋绍走过来了。

“蒋大人说他有要事要面见郡主,臣就把他带进来了。”韩翌面上镇定,话语里却仍然听得出三分忐忑。

“办得不错。”月棠目光掠过他,把递出去的册又收回来给蒋绍:“来得正好,把这些带给你们王爷。再说说,有什么要事?”

蒋绍行了礼,把册子揣好,说道:“在下今日去了趟禁军营,从要好的几个侍卫处意外听到一个消息,说有人这几日在关注褚瑛被诛的那天夜里,事发胡同里的细节。

“在下顺藤摸瓜查了查,发现竟是沈家大公子沈黎的人。”

月棠露出一丝意外,“他查这个做什么?”

想了下她又看向魏章:“让你找到方凌他们那几个原来在王府的侍卫呢?怎么还没回音?”

魏章忙道:“正是还要禀报此事,那几个人方才都随属下回府来了,正在门房里等候传见。”

“你让他们进来。”

月棠交代下去,又看向蒋绍,“是王爷让你来的吗?”

蒋绍嘿嘿一笑:“我们王爷恰巧手头有事,在下也正好挂念郡主了,因此特地请命过来探望。”

“贫嘴。”月棠笑道,“整个靖阳王府大约就属你们王爷一个人嘴巴淬毒。”

“王爷也只对我们放毒,对郡主是极其尊重的。”

月棠听得高兴。

顺手拿起那竹篓子:“那这两条鱼,给你晚饭添个菜。

“沈黎不会无缘无故想起这茬,他搞不好是要拿穆家的把柄,我记得上次王爷抓到了那个禁军统领,回去给你王爷说,我还要见一见,请他抽空带我去一趟。”

“在下遵命!”

蒋绍接过篓子,又嘿嘿一笑:“谢郡主恩典。”

他敢保证他们王爷绝对没得过郡主的鱼,这下可得回去好好显摆显摆!

华临把带过来的包袱交给月棠身边的侍女,站起来要与蒋绍一道回去。

月棠带着他们几个出园子,路上唠些家常,迎面贺梅卿带着个侍卫走来了:“郡主,今日侍卫奉韩大人的命令去内务府领王府的月例,途中发现穆疏云在宫门外徘徊。

“但她今日去的不是平日所进的大宫门,而是靠近西面永福宫的安厦门。”

安厦门是西宫门。距离大宫门甚远。如今宫中沈太后与皇帝各执一半权力,永福宫那边便把安厦门作为平日出入之所。由于仍由皇帝执掌的禁军把守,因此也没有人额外挑理。

穆疏云想进宫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竟然绕到了永福宫那边?还在宫门外徘徊?

月棠停下来:“沈黎在查胡同里穆昶诛杀褚瑛的事。穆疏云又盯上了永福宫。看来他们双方已经预备交手了。不过沈家本来找我找得急,这两日却消停了,莫非有了别的打算?”

说到这儿她问蒋绍和自己的侍卫:“你们可知穆家这两日有什么动静?”

被带过来的侍卫上前禀报:“属下探过了,穆家一切如常,他们二小姐还在议婚呢。只有穆疏云在私下频繁地派人打探宫中。”

“穆疏云是打算直接对付沈宜珠吗?”月棠想了下,又看向他:“你内务府去过了吗?”

侍卫忙道:“还未曾。属下因想着郡主或许用得着这消息,故而先赶着回来了。”

月棠点头:“极好。”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郡主,属下姓叶,单名一个闯字。”

“内务府那边我亲自去。”月棠看着叶闯,“你随我同去。”

魏章带着方凌身边那几个侍卫已经迎面走来:“郡主……”

月棠嘱道:“我要用人,你再挑两个侍卫跟着我,余事等我回来再说,我去看看穆疏云要出什么么蛾子!”

第一百二十四章 侧放在案上的玉玺

安厦门这边不如大宫门那边热闹,地势也相对开阔。大街对面是朝中几个衙署。

正因为来这边要么是入永福宫的,要么是上衙门里办事的,所以但凡有心人从此路过,总会分辨得出来在此停留的车马。

此时晌午才过,秋风卷起街头的落叶,月棠带着叶闯他们几个侍卫分乘两辆马车,车帘盖得严严实实地到了安厦门大街。

“宫门斜对面那几架马车里,当中乌顶的那一辆里头就是穆疏云。”叶闯指着对面说。

他被月棠召来共乘一车,一路过来都很局促,此时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月棠只是透过撩开的一线缝隙看向远处:“这也停留不少时间了,你打发人去探探她还有没有在里头?”

前方马车里的侍卫收到命令,立刻迂回往前面去了。

月棠捻了铺在炕桌上的锦袱流苏片刻,那侍卫回来了:“禀郡主,马车里还有人,看不到人影,但,当属下从车下路过的时候,闻到了宫制胭脂香,还有女子的说话声。”

既然做好了尾随盯梢的打算,自然派出去的人做的是衙役的装扮,可以经过马车最大程度。

既然车厢里还有胭脂香和说话声,那穆疏云多半还在里头了。

如此长时间不离去,怎么可能没鬼?

月棠想了想,跟叶闯道:“我们从安厦门入宫去内务府。”

他们有内务府发下来的办事的牌子,即使这条线路是奇怪的,也不算犯禁忌。

他们借着马车遮挡,快速递牌子入了宫。迎面从宫里出来的小太监与他们擦肩而过,月棠扭头看了一眼他的去向,立刻拉着叶闯在宫门内停了下来。

小太监直接入了穆家的马车。

“内务府那边我去就行。等他回来,你把他盯住,看看他到底去干什么。”

叶闯点头。

带着另一个侍卫与她一道上了甬道,朝北面内宫监的方向去。到拐弯时借着树木遮挡,叶闯就折往永福宫方向了。

月棠带着另一个侍卫到了内务府,当值的太监们看到她,十分惊讶,纷纷从座案之后迎出来:“郡主殿下为何亲自来了?有何吩咐但说便是。”

月棠笑道:“我听王府的人说要领月例,左右我是个闲人,借机入宫遛达溜达。”

掌事太监松了口气,也笑道:“郡主殿下亲自驾临,让我们这小小衙门也有荣光了。快请坐!”

他把月棠让到了殿中,另一边就有小太监沏了茶过来。

他亲手奉上:“领取月例还需要走些简单的章程,还请郡主稍坐片刻。”

月棠扫视一圈四周,闲唠道:“我离宫许久,有些事务也生疏了。

“有什么不要紧的、年份已久的办事簿子,拿来给我瞅瞅?”

太监想了下:“有。”

说着走到旁侧放置籍案文书的架子下,从中抽出了几本大小不一的簿子。

“这些都是往年宗室例行要走的章程,一本是每年年节该走的议程,一本是亲王府属臣以及禁防配备的数额,以及遴选和更换的准则。还有一本则是关于宗室自有产业的报备。

“这些都是各地宗室传上来的。都有五六个年头了,已经造册入库。郡主看看不打紧。”

老太监四五十岁的样子,白皙脸庞,淡眉细眼,说起话来温声软语。

月棠翻了一翻,忽然望着他:“我从前是不是见过你?”

老太监顿了下,笑着点头:“小的从前曾在先帝跟前服侍过。郡主殿下初初学习治国策,对先帝的教诲过目不忘,先帝欣喜,赏了郡主一柄短匕,当时还是小的我送到郡主手上的。”

月棠想起来了:“你是俞——”

“老奴俞善。”老太监笑着行了个礼。“郡主险处逢生,平安归来,必有大福!”

月棠笑道:“你何时来内务府的?”

俞善敛去了笑容:“老奴来这里都有三年了。先帝驾崩之后,皇上体恤老奴侍驾有功,把原先在紫宸殿的一批老人都分别做了安排。”

月棠目光微凝:“这么说先帝驾崩之时,你也在场?”

“不,”俞善摇头,“老奴没那个资格。

“先帝驾崩前一日,正好听到二位皇子遇险的噩耗传来,病情突然转急。

“端王爷闻讯之后紧急入宫侍驾。太医说先帝需要静养,王爷就吩咐殿里只留下两个从年轻的时候起就伴随先帝的宫人侍候。

“所以那几日里,老奴等人只在外殿做些传水送食等活。”

月棠下意识往紫宸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外殿距离内殿也不远,那天夜里,里头有什么响动,外头应该也听得着。”

“正是,”俞善俯首,“那天夜里我们都听到先帝与王爷争执。”

“怎么争执的?”月棠顿一下,“我父王向来敬重皇伯父,他怎么会和皇伯父争执呢?”

俞善看了看左右穿梭的宫人,欲言又止。

月棠便拿着簿子起身,负手踱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缓步走出门坎,朝无人的拐角处漫步而去。

俞善跟上来,说道:“那天是半夜,先帝小歇了一会儿起来,就在伏案看折子。端王爷陪着在旁边说话。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先帝怒斥起王爷,责怪王爷为何让大皇子前往江陵迎接弟弟?还问是否诚心要害死他们!

“这等罪名,便是端王爷也当不起。王爷自然极力分辨,可是先帝当时以为痛失双子,心痛难当,争执得就越来越厉害了。”

“那为何会断言我父王是自戕而死?”

“因为后来沈太后来了。沈太后把门一开,我们都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端王爷。

“而当时先帝已经病入膏肓,不可能还有力气赐死王爷。”

月棠把身子转了过来。“当时殿里还有谁在?”

“没有人。”俞善摇头,“争执声起时,在里头伺候的两个宫人也被喝退出来了。”

“那你还看到什么?”

俞善回想着:“我们跟随太后进殿时,皇上躺倒在龙榻之上,两眼定定望着太后,手指着地上的王爷,当时已经无法言语。”

俞善咽了咽咽喉,似乎还心有余悸。

月棠眼眸之中露出了锐光。

她把负在身后的手紧了一紧:“殿里争执到那般凶险,以至于我父王都举剑自残了,为何你们也都不曾入内?”

“我们不敢。之前曾试过叩门,可先帝把我们喝退了。而且……”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两手握了握才往下说道:“在我们靠近的前后,先帝刻意止住了话头,似乎是不想让我们听到他们争执的内容。

“不过我们也明白,先帝和王爷几十年来手足情深,从来不曾有过争执,此番争的这般厉害,想必也是不愿露于人前。”

月棠直直地看着庑廊窗户上的雕花,许久没有声息。

俞善的话应该就是如今世人广为流传的端王的死因。

因为他们都亲眼看到了端王死于刀剑之下,而唯一在场的皇帝病重无力动手。

可即使当场无人能够将端王杀于刀剑之下,就能够断定他是自杀的吗?

她把身子转回来:“先帝驾崩的具体时间,离你们入殿发现我父王尸体时,有多久?”

“随后不久的事。”俞善想了想,“绝对不出半个时辰。”

“他可曾留下什么话语?”

“未曾。当时先帝已完全不能说话了。太医到来之前,他就昏迷了过去。”

月棠眉头皱得生紧。先帝虽说重病,但在临终前还能与身强力壮的端王争执那么久,可见还没到油尽灯枯之时。

那么驾崩于当夜,纯粹是因为端王与他争执,激发了他的病情吗?

“他们吵了多久?”

“……少说有半个时辰。”

月棠冷冷挑起嘴角:“沈太后当时所居的椒房殿就在紫宸殿后方不远,吵了半个多时辰,她才去?”

俞善显然回答不上来。

月棠目光投向远处紫宸殿高高耸立的屋檐,即使漫天阴云之下,那富丽堂皇的宫殿也依然金灿灿的。

沈太后不但等到吵了半个多时辰才去。而且她去到的时候,端王正好已经死去。

她是怎么掐好这时间的?

“那两日在殿中服侍的两个宫人呢?”她把背着的两手放下来,神色恢复如常。“他们如今在哪当差?”

俞善长吁一口气。“他们死了。”

月棠抬头。

“先帝驾崩之后不久,约莫在如今皇上除服之后,二人被派往皇陵守陵。

“一个月后,正在建的皇陵土方塌了,刚刚把巡视中的他们俩埋了。”

月棠听着笑了起来。

两道锐利的光芒自她眼底直射而出,迸向了无边际的远方。

她卷起手里的几本簿子,迈开两脚:“回殿吧。”

俞善在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脱口道:“郡主!”

月棠停步。

俞善上前,两眼里充满了疑虑:“小的还有一事,也不知说出来对郡主有没有用处。”

“说。”

“那天夜里小的入殿之后,看到书案上摆开了文房四宝。先帝素日用来颁布重要诏书的那方玉玺侧放在旁边,上面有未干的印泥。

“旁侧的笔也是沾满了墨汁的。”

月棠立住未动。

俞善咬咬唇,接着道:“老奴的意思是说,当时的情况看起来,就像是先帝刚刚立下过一份要紧的诏书,但当时满殿之中,并没有看到这样一道圣旨。”

“要紧到什么程度?”

“老奴只记得,当初先帝册封当今太后为皇后、后来又特允太后持玺听旨的那道诏书,上面盖的都是这方印玺。”

月棠握着簿子的右手又收紧了。

册封皇后以及允准执掌玉玺,都是国之大事。

用同样的玉玺立下的诏书,自然也应该是同等重要的大事。

如果真的有,那是先帝还另立了遗旨吗?

“俞公公!”

这时远处有太监扬手招呼起来了:“端王府的月例章程办好了。”

俞善立刻支愣起身子,压低声音道:“方才老奴所述,还请郡主不要与人言。”

月棠把目光投到他脸上,片刻后从腰间掏出一个铜牌:“若遇到什么危险,凭这个到端王府来求助。

“这几本册子,我借回王府翻一翻。过几日还回来。”

说完她上前接过太监双手递过来的文书,走出了院门。

甬道长长。

天空被框出来一片长长的烟灰色。

所有听过的话语还在耳朵里翻滚,滚得人耳朵发烫。

“郡主!”

到了先前分道的树下时,叶闯从树后走出来。“穆疏云恐怕是要向沈小姐下毒手!

“先前去过穆家马车里的太监是紫宸殿的人,他回来后立刻找人端着几样御膳房出来的点心直奔永福宫,找到了在御花园种花的沈小姐。说是皇上赏的。”

月棠停步望着他:“那她吃了吗?”

“未曾。”叶闯说到这里声音有些虚了,“属下斗胆,猜想郡主或许不愿穆疏云得逞,便悄悄往点心里撒了些泥。”

月棠哂道:“既然是打着皇帝的幌子,肯定吃不死人。

“真吃死了麻烦也就大了。”

说到这里她神色一顿:“先前那太监呢?”

叶闯道:“他在沈小姐的住处外头转悠。”

“在那里转悠?”月棠转身,“那就不一定是点心有问题了!”

她目光闪烁:“知道那太监的名字吗?”

“刚才听到了,叫阮福!”

月棠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你去沈宜珠的屋子里摸一摸,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应该的东西?

“没有的话你就再守一守,看那个阮福什么时候进去!”

叶闯愣了下,随后立刻去了。

月棠在花坛边坐下,招手让跟随在身边的侍卫上来:

“你去找个打杂的小太监,说阮福公公让他出门去穆家马车里告诉穆大小姐,沈小姐在御花园里吃点心,让她赶紧进宫来!”

侍卫也立刻去了。

月棠看了看四面,找准了最近最清静的一座宫殿,走了进去。

刚把脸贴上墙上的花窗,就见穆疏云已经远远上了甬道,正带着她的两个侍女,朝御花园方向而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奸人行径

从小在宫里进进出出,月棠对各宫殿之间的路线依然烂熟于心。

她选了一条避免被穆疏云发现的路到达御花园,还略略抢先了一步,找了位置藏好之后,后者才刚刚到达。

这是离永福宫最近的小花园,透过墙上窗户缝隙,可以看到沈宜珠正带着两个宫女在侍弄几盆兰花。

少女身穿素衣素裙,长发随意挽在脑后,身处高低错落的原木之中,配合优雅的举止,场景十分养眼。

前方园门的那一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只见穆疏云也停了下来,她也站在了墙下,透过窗户向内打量。

月棠从小习武,目力不错,透过树叶能够清晰地看到她咬得紧绷的两腮。

作为太傅府的千金小姐,私下施毒手,左不过后宅阴私。

她选择在宫里下手,那就是有再大的胆子,做出来的事情也有限。

御膳房那边来的点心一定只是个幌子,目的是绊住沈宜珠,以免她突然回房扰乱了计划。

此时那盘被撒过泥土的点心仍然放置在石桌上,被沈宜珠吃了点心而诱骗进来的穆疏云皱住了眉头,侧面证实月棠的猜测是对的。

“彩霞,你把点心拿回房,我收拾完这边就回去。”

就在僵持之时,沈宜珠如此发话了。

穆疏云听到这里,立刻看了一眼身后的婢女,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避到了远处。

那婢女点点头转身走了。

月棠看了看四周,让跟随在后的侍卫留下,自己把裙子一提,追上了那婢女。

那婢女到了另一边的墙头之下,此处竟然另有个小太监拎着个小麻袋在此等候。

婢女不知跟他说了什么,很快两人又分开了。一人循来路回了原处,而这留下来的太监则悄悄潜到角落里,把麻袋给打开了。

两条碧青色的小蛇飞快窜出来,顺着墙角游进了灌木丛里!

看到这里月棠已然明了。

穆疏云做了两手准备。

她也防备着那盘子点心也许达不到绊住沈宜珠的目的,所以还另安排了人在这里。

再看那太监,他等着草丛之下动静越来越远,便立刻将麻袋卷成一团,飞快穿进了另一条甬道。

月棠跟随华临学了三年医术用于打发时间,岂能认不出来这两条蛇的毒性?

穆疏云的走狗,想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却难!

说时迟那时快,她几步飞跃上去揪住了太监的后颈,一记手刀将他劈晕,然后拎起他来,循原路回到了墙脚下,再连人带麻袋一起扔给了等候着她的侍卫。

“把他挂在我们装月例箱子的板车底下,回头带出去!”

侍卫也是禁卫司里出去的,该怎么做他自会晓得。

侍卫刚刚扛着麻袋离去,而先前那墙脚之下就传来了尖叫声!

刚刚捧着一盆兰花在手上的沈宜珠手一松,花盆差点掉下来。

“出什么事了?”沈宜珠看向声音来处。

另有太监从门外快步进来:“沈小姐,方才墙角下发现两条蛇,小的们正在围捕,还请沈小姐勿要走动!”

沈宜珠顿住:“这大冬天的怎么会有蛇?而且园子日日有人打理——亲眼看到了是蛇吗?”

“亲眼看到了!两条碧绿的毒蛇!总之请小姐先不要走动,退到亭子里等候!”

太监十分焦急。显然要是蛇伤到了她,那他们所有人都得吃瓜落。

沈宜珠皱紧眉头,不得已退到了亭子里。

“郡主!”叶闯回来了。

月棠拍了拍衣裳,看着他到跟前,听他道:“果然如您所猜,那姓阮的太监带着将作监的木匠以例行查看房屋门窗为由,瞅着空子往屋里走了一转!”

“看到他干什么了吗?”

“看到了。她拿了个娃娃,丢到了面朝紫宸殿的屋角下。”

月棠冷笑了:“我还以为他们要往茶水里头放药呢!”

毁掉一个女子的手段,其实比毁掉一个男人要多得多。

不过穆疏云选择神神叨叨的法子,想必是仔细考虑过的。

老和尚一道谶语,让皇帝远离皇宫生活了十年。让她也小小年纪守着别邺过生活。

沈家这边染上巫蛊邪术企图谋害皇帝,总会有人信的。

她回头看着亭子里的沈宜珠,陷入沉吟。

沈家一派与皇帝的利益冲突世人皆知,要是皇帝能够下定决心顺势而为,沈宜珠就算不死,也绝不可能再被册立为后。

所以此时此刻,只怕穆疏云已经让人去告知了皇帝。

只要那娃娃被查到,沈宜珠就在宫里住不下去了。沈太后也求不上端王府了。

仅仅就在片刻之前,俞善告诉她,先帝和端王持续一个多时辰,沈太后才赶过去。

她赶过去的时候,端王恰恰已经死去。而就在那之后不久,就连服侍过先帝的两个宫人,也意外死在了皇陵里。

一切都如此凑巧。

而沈氏偏偏也是皇权之争中的受益者。

月棠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沈宜珠,从袖中抽出丝帕,然后顺手捡了几朵凤仙花,挤出汁液,在丝帕上写下两个字:回房。

然后丝帕包住颗石头,照着亭子里掷过去。

“走!”

她往后招手,快速循原路退了出去。

石头啪的一下撞到了柱子,沉思中的沈宜珠被吓了一跳。

“小姐,丝帕上面有字!”

沈宜珠腾地站起来,接了帕子一看,神色顿变。她抬头快速地看了一圈四周,然后双唇一抿,快步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为了方便,她就住在永福宫后方的万华殿。

一路冲到殿门下时,迎面正好遇到紫宸殿那边的太监阮福领着将作监的工匠出来。

她顿住:“你们怎么在这儿?”

阮福按住脸上的慌乱:“回沈小姐的话,小的带工匠们前来查看门窗是否需要修缮……”

“这万华殿与永福宫建造在一起,每年都有例行查看修缮的时间,你们怎么会突然前来?”

阮福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了文书:“我们是得到工部授意的。”

沈宜珠看着文书上盖着的大印,眉头皱了皱。随后把文书还回去,越过他们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在屋里转圈环视,丝毫未看出来有何不妥。

一切都与她离去之前一模一样。

“小姐,这里有个娃娃。”

婢女走到角落里替她放披风,呀地一声从地下捡起来一个三寸来长的布娃娃。

沈宜珠脸色一变,接在手里看过,两手立刻发起了抖!

这娃娃身上写着皇帝的生辰八字,而脖颈处用朱砂描红,乍一看就是一抹鲜血!

沈宜珠五指死死地抓着它,胸脯起伏之后,另一手又抬起来,展开了手里的丝帕。

“来人!”

她突然沉声:“速去看看那两条蛇他们抓到了吗?再找人去周围看看究竟有谁曾路过!”

与此同时通向紫宸殿的甬道旁,穆疏云正在等候皇帝的到来。

月棠让她当不成皇后,不要紧,她也会让沈宜珠坐不上这个位置。

在宫里杀人不现实。

但是沈宜珠获了罪,沾上了诅咒皇帝的罪名,无论如何也别想顺顺利利当上中宫之主了。

穆疏云的名声坏了,沈宜珠也别想落个干净。

沈家还想拉拢月棠,再借着月棠亲近晏北,让他们来相助沈宜珠上位,做梦去吧!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脸色沉得跟这天色一样。

就在此时远处却跑来了本该在万华宫的阮福!

“大小姐,不好了,沈小姐回房了!”

穆疏云支棱起了身子:“你们怎么办事的?怎么连个人都挡不住?!”

“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蛇已经放了,也已经吓唬她不要出园子,可她还是冒险冲出来了,而且好像还怀疑了小的!”

阮福抹起了额头的汗,脸色也很白。

穆疏云心里泛起风浪。

她这个计划并未兴师动众,不过是绊住沈宜珠在园子里,另一边让人去她的房里塞证据。

如此简单的事情,根本谈不上什么难度,竟然也让他们弄砸了!

沈宜珠又是怎么察觉的?

整个计划最惊险的就是日日有人打理的园子里有蛇出没,可即便是沈宜珠察觉有异,也不可能立刻想到房里有问题。

是谁走漏了风声?

她把目光移回到阮福脸上。

阮福打了个哆嗦:“大小姐……”

穆疏云扯了扯嘴角。“白忙活了。”

“是小的无能……”

“不要这么说。”她说道,“你先回去。只字不要对外透露。”

阮福慌乱地点头。

穆疏云又看了一眼婢女:“你送一送阮公公。”

婢女称是,跟在阮福后头。

才走出两步,她猛地一伸胳膊,箍住了阮福的脖子,另一手捏着一颗朱红的药丸,趁着阮福张嘴的当口,扒着塞了进去!

阮福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但他还没说得出话来,就已经带着冒出来的鼻血,瘫软在地上。

“出宫!”

到底不会是常干这种事的人,穆疏云看着地上的尸体,后退两步,转身朝宫门走去时,脸色也白了三分。

……

月棠和叶闯赶到宫门下,侍卫已经守着十几辆堆满了箱子的板车在等待他们了。

箱子上全部都贴着内务府的封条。

十几辆的板车,没有人会想到当中还藏着个麻袋。

顺利出去后,月棠快速上了自己的马车,然后跟叶闯道:“让其他人赶着板车回去。

“你抽个人去靖阳王府告诉王爷,说我在这里等他,让他即刻带我去见那天夜里被抓起来的禁军统领!”

沈太后有问题。

沈黎突然之间开始查胡同里的事也有问题。

她怎么能让沈宜珠遭了算计呢?

她要是遭了算计,沈太后就不能来求端王府了。

月棠得让她来求!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再找人生个崽

好的侍卫快马加鞭赶到靖阳王府传讯时,晏北也已经收到月棠要去见那禁卫统领的消息。

看到蒋绍高高举起来的两尾鱼,他踹了蒋绍一脚,也懒得等了,索性乘着马车到了端王府。

谁知道月棠还没回来,出来迎接他的是韩翌。

晏北看着这眉清目秀的小白脸就心情不悦,他大剌剌在主位坐下,发话让韩翌坐下来下棋。

想起上回把徐鹤杀得片甲不留的丰功伟绩,这次他同样充满了信心。

可没想到两局下来,头一局打了个平手,第二局韩翌就把他给超了。

这不合理!

徐鹤堂堂一个状元在他面前都惊魂不定,为什么一个二甲第九名的进士竟然还能赢他?

他捏着棋子抬头看向对面,只见这人还是那副少言寡语的样子,但是比起上次见他,眼神定了很多,对上自己的目光后拱了拱手,又微微地下垂了眼睑。

再看他的坐姿,稳稳当当,两手置于膝盖上,呈自然的微蜷之势。

这小子,竟然不怕他了!

“你老师是谁?”

但凡金榜题名的进士,有授业的老师,也有提拔上位的老师,晏北这句话,自然问的是他入京赶考之后,得以中榜的贵人。

“回王爷的话,下官出身寒门,未曾有资格得任何一位名师青睐。”

“你没入任何人门下?”

“没入,”韩翌抬头,“下官中榜之后,倒是曾经收到过几份帖子,但听闻当年祖上犯过事,就都没了下文。

“事实上,如若下官身家有不清白之处,郡主定然也不会留下我。”

晏北皱起了眉头:“二甲前三十名里,像你这样没有投靠任何人的,有多少个?”

韩翌沉吟:“七八个总是有的。”

晏北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正在思索之时,高安进来:“王爷,郡主派侍卫到王府里送信,说是在安厦门外等您。”

晏北看了一眼韩翌,抛下棋子:“下回再来找你!”

说完大步走出门。

月棠正在大街拐角处靠着车窗喝羊奶茶,看到端王府的马车来了,收身回去,把车帘放好。

下一瞬车门打开,果然晏北钻了进来:“你干什么来了?出来这么久?”

话没说完看到月棠把手边另一碗盖着的羊奶茶递了过来,他发牢骚的声音又弱了下去:“还知道给我留一份,算你有良心。”

“路上我跟你细说,”月棠拍拍他的肩膀:“先让侍卫赶车!”

马车很快驶离了宫门。

等月棠把来龙去脉和盘托出之后,马车也进了个小胡同。

晏北望着越来越近的一道门,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的意思是,沈家在整个阴谋当中,的确有参与过?”

“我们早就怀疑过他们不是吗?”暗处的月棠双眸幽幽发亮,“当时二位皇子共同遇险的消息传到宫中,我父王为何只留下两个宫人和他一起在紫宸殿侍奉汤药?

“我父王是不是在防着谁?”

“有道理!”晏北道,“当时的坏消息,对沈太后一族是最为有利的。从后来的举动看,他们的确也做好了抢先推皇子上位的准备。”

“总之我觉得沈家没有和禇家连手,但一定也想从当时的局势中获益。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令得他们纷纷下场。”

晏北想了想:“那你要来见这禁卫统领,又是为何?”

月棠从手畔拿出一沓纸来:“待会儿你让他老老实实把当天夜里他所亲眼看到的一切全部写下来,然后画个押。

“你拿到之后给我放个信号,我让人去把沈黎引过来。”

说完她凑上去,贴在他耳边细说了几句。

晏北耳朵烧得滚烫,听完后胡乱嗯了一声,然后磨磨蹭蹭下去了。

月棠扭头给车头侍卫打了个手势,后者也朝着来路方向奔去。

此时已是下晌,寒风嗖嗖地掠过街头,看起来像是要下雪了。

月棠裹紧了斗篷,微微闭上了眼睛。

不知多久,空中响起了一道鸟鸣,——是晏北发出来的信号,她倏地睁开眼睛,朝后方胡同口方向看去。

留守在那里望风的侍卫见状,跑上前来:“一刻钟前,沈黎已经驾着马往这边来了!”

月棠点头,掩好帘子,让侍卫把马车赶远了一点。

刚停下,晏北就卷着一股寒气上来,把手里几张写满字也盖了印的供词递给她。

“反复审问过他了,穆昶那天做得很隐蔽,丝毫没让他们近前听到什么。

“更不要说看到什么了。

“但还是有些蛛丝马迹,比如说穆昶调兵的时间,以及到胡同的时间。

“他们当中有人看到,穆昶早早去到了褚瑛待过的那座小楼。”

虽然那天夜里月棠早就知道穆昶和褚瑛在一起,但多一个人拿出线索,总归是有好处的。

月棠把纸收起来,耳朵里就听到了马蹄声。

她掀帘往后看去,果然只见沈黎匆匆地带着人朝这边走来。

有人指引着到了禁军统领的门口,他们纷纷下马,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我早就敲打过了那统领,他会知道怎么答话的。”

晏北也凑到她旁边,一起看。

她身上暖香暖香的,比隐姓埋名的时候用的香更好闻了。

月棠往旁边一靠:“可以撤了。”

晏北吹了声哨子。

靖阳王府的侍卫便也拉了辆外形普通的马车上来。

晏北下车之后,又转身停住:“出都出来了,不上我那去看看儿子?”

月棠叹气:“我又带不走他,看了心里反倒难受。”

晏北啧啧声:“这是在怨我呢。”

“不怨。怨有什么用?谁让我这么命苦。我这辈子大约就留不下一儿半女。”

“这是什么话?”晏北把脸拉下来了:“我儿子不就是你儿子?”

月棠挑眉:“那你能不能把你那一半的儿子给我?”

“那不行!”晏北摆手。

“不行就算了。”月棠把手收回去坐好,“我再找人入赘生一个去。”

晏北一听这话,立刻扒住她车窗:“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月棠笑嘻嘻露出脸来,然后拍了拍车壁:“叶闯,赶车!我们回府。”

两匹马驾着的马车快速往前冲了。

留下气得要死的晏北原地跳脚。

……

月棠回府之后的确还有正经事。

宫里带出来的太监还待审问,这是穆疏云的同伙,留着有大用。

进了端王府后,她当下让人把先前押送月例回府的那几个侍卫叫过来。

“回郡主的话,带出来的人已经由魏大人吩咐绑在东边一间屋子里看守着。”

月棠点头:“让魏章把他审一审,把结果禀报我。”

打发了侍卫下去,她进了永庆殿,此时韩翌已经来了,跑得气喘吁吁。

月棠瞅他一眼:“什么事情这么忙?”

韩翌咽了口唾沫,稳下喘息:“先前靖阳王来过,让臣陪他下棋。臣想着郡主不许臣失了王府体面,就一心一意与王爷下了起来。结果赢了王爷一局——”

“你赢了?”月棠诧异望着他。

韩翌点了点头。“但王爷好像很不高兴。”

月棠笑了。

“郡主!”她刚坐下来,魏章便来了,“方才宫里传来消息,永福宫附近死了个太监,而且是紫宸殿那边的人,此事跟您没关系吧?”

月棠一杯茶刚刚递到唇边,听到这里抬头:“死的什么样的太监?怎么死的?”

魏章道:“在永福宫出来十来丈远的一条甬道里,是服毒死的。据说他死之前,曾经带着将作监的工匠去过永福宫巡察房屋门窗。”

月棠骤然凝目:“阮福?”

魏章击掌:“的确是叫这个名字。被人发现时七窍流血,已经死去有一两刻钟。”

月棠站起来,徘徊了几步,说道:“穆疏云的确狠毒,沈宜珠及时回房破坏了她的计划,她反手就把阮福杀了,是奔着死无对证去的。

“看来我把这太监带出来做对了。”

魏章上前:“侍卫把太监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去审过了,他对穆疏云指使他放蛇之事供认不讳,连两条蛇采买的来源都招出来了!”

“仔细看好他!”月棠深吸气,“然后派出几拨人,一拨严密盯着穆家,若有可能,入他们府里去探一探!

“另一拨去盯着沈家,沈黎已经去见过被抓的禁卫统领,这个消息很快会送到沈太后耳中。

“这两边,都不要疏忽!其余的见机行事。

“穆疏云竟然能够果断下得了这样的毒手,就不能小看她了。”

……

穆昶今日天擦黑时才走进家门。

朝中事务忙碌是其一,其二是自月棠露面之后,随着褚瑛死,她回府,朝中稳定的局面开始动荡,沈太后在度过了最初几日的失措之后,很显然已经回过神来了。她明目张胆地让沈宜珠入宫就是最明显的信号。

这表面上看是穆沈两家对皇后之位的争夺,实际上事情因为月棠而起,穆疏云失去顺利成为中宫皇后的先机成为重要的节点——到底还是月棠阴魂不散,搅起了这番风雨。

乌云压顶时,穆昶坐在空荡荡的房室中,回想起自己对未来的布局,原本是应该一路顺畅的。

原本不管朝中有几方势力,他都只需要安静坐在太傅位置上,协助皇帝处理政事即可。

所以最初杜明焕在朝堂上被控告涉嫌伤害永嘉郡主,他都能够做到袖手旁观,绝不主动探问。

他相信褚瑛会办好的,但他偏偏办砸了。

褚家的倒台,让沈家失去了一股巨大的阻力,月棠又断送了穆疏云的前程,让沈家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狼,迫不及待地往前冲了。

不管沈家是想夺取皇后之位,还是对将来有更大的图谋,穆家都是他们必须打压的对象。

换言之,从胡同里回来之后,月棠看着像是什么也没做,实际上却把沈家直接推到他对面来当了敌人。

穆昶心里烦闷。

恰巧宫里来人说永福宫那边出事,说有人往御花园里放蛇,随后死了个太监。

那太监还是紫宸殿那边当差的,都知道皇帝与沈太后之间的关系,发生这种事可想而知多么微妙,这一趟他非去看看不可。

到场后看了尸体,又看了被抓到的那两条蛇,再盘问了事发时间,看来就是这死了的阮福在永福宫搞名堂。

想到这里,他又暗地里埋怨皇帝。

小时候看着他还很机灵,读书学问一点就透,后来越长大越钝了,从前还不觉得,如今又是点个让人一言难尽的状元,又是背地里使人干这些阴私,怎么净干不着调的事?

穆昶有那么一剎那的恍惚,想到了像见光就疯长的葱葱翠竹一样的月棠。

到底是不一样。

他叹着气,喊了大理寺的人过来处理。

蛇虽然不该出现,但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谁能证明蛇一定是阮福放的?

但是离开前,一直抿唇不语的沈宜珠直直看过来的目光,还是让他心生疑惑。

不过不管了。

他生气,气得连皇帝那边也不想去了。

他直接回了府。

夫人今日应该还在忙着二房丫头议婚的事,索性去了书房。

才进了院子,就看到穆疏云在庑廊下走来走去。

待走近了些,他又看到了她惶惑不安的神色,以及并不算十分整齐精致的衣着。

“父亲!”穆疏云颤着双唇,“我可能闯祸了。”

穆昶不觉得他能闯什么大不了的祸,因此继续往屋里走。

但跨过门坎后他突然顿住。

“你说什么?!”

穆疏云双手紧攥着裙裾,唇色更白了:“女儿把阮福杀了。”

穆昶如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来:“永福宫的事是你干的?”

穆疏云点头。

穆昶瞪了她一眼,倒也没有停下打开香炉的手势。

穆疏云咬了下唇角,又上前道:“我让人往花园里投蛇,用以绊住沈宜珠,与此同时让阮福找借口去万华宫投了个娃娃。

“后来被沈宜珠提前回房撞破了,我就杀了阮福。

“本来以为善后做得干净,可刚才,刚才我听他们说才知道,投蛇的那个太监,他失踪了!”

穆昶手里的香炉盖,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太傅的反击

眼前的穆疏云还是平日站在自己面前说话的模样,穆昶却突然像是不认识她似的,睁大眼站了起来。

“这件事情不是皇上的主意,是你自作主张买通阮福对沈宜珠下手,失败之后又把阮福杀了?”

穆疏云用力地咬着下唇,缓缓点头。

“你为何要去做这件事?”穆昶朝她前进了一大步。

穆疏云红了眼眶:“我需要夺回我的皇后之位,而沈宜珠如今是我最大的威胁。”

“可你怎么敢与紫宸殿的人连手?”穆昶震惊地望着她,“这件事情你不曾与我通过气!”

“但是皇上默许过!”穆疏云把皇帝朱批过的那个折子放在桌上,“我那日去找过他,他给了我一份承诺,他也希望我能为他解除沈家目前带来的这个威胁。”

穆昶把它拿起来,两颊颤抖:“他如今还需要仰仗穆家和靖阳王府共同支撑他,他给你这个承诺,是让你为他卖命吗?”

穆疏云神色微变:“即便如此,也值得。我们穆家不也还是要利用他上位吗?

“二十年前祖父因罪罢官,穆家从叱咤朝堂的国丈府沦为一介平民。

“是父亲亲口与我说过,穆家一定要凭借抚养国君的功劳重回巅峰,最终还要超越当年,成为天下不坐皇位、但权势最大的掌权者!

“因为只有手上有着足够大的权力,才是真正的护身符。所以您还说过,一定要让女儿成为皇后,要让将来的太子、国君身体里都流着穆家的一半血液。

“你说我们要当魏晋王谢,不能让皇权左右我们的命运,而是要反过来掌控皇权,由我们穆家来主宰让谁坐那个位置!

“这一次女儿被伤及了切身利益,为他卖命又算什么!只要最终我获益,不就行了吗?”

穆昶望着她冷漠而坚定的脸,一时之间竟然失语。

二十年前穆家因罪被贬时,穆疏云还没有出生。之所以把这些过往记得清清楚楚,自然是一夕之间遭遇了从云端跌落的穆昶与夫人这些年来不断灌输给她的。

没错。

二十年前的穆家多么风光。

本来老父亲就已然位列三公,是当朝的御史大夫。

而妹妹凭借着幼年与刚刚即位的先帝一道婚约,顺理成章地入主中宫成为皇后。家族中几个堂妹,也都分别嫁给了高官子弟。

妹妹与先帝有着少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婚后琴瑟和鸣。先帝刚刚登基,怀揣着一番大志向,却又被一帮老臣压制着,理政之上殚精竭虑。

妹妹闺中积累了不少学识,入宫之后为了给先帝排忧解难,又学习古今贤士的雄韬伟略,成了一个称职的贤内助。

在日积月累的相互扶持中,帝后夫妻感情日渐深厚。前三年先帝后宫干干净净,纳妾蓄婢之事,绝不曾有。更数次在文武百官面前感念皇后的付出。

由此引来的,自然就是先帝对穆家的恩宠。

即使那个时候,妹妹隔三岔五传老父亲和他们兄弟入宫敲打,警告他们越是受宠,越是要低调做人,可穆家的声望依然如烈火烹油,势不可当了。

也因为如此,他们才会生出胆子,认为听从下面人的游说,放几个官位出去,给家族积累点弄权的资本,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谁知道让人告发了。

不但让人告发,先帝还大为震怒。

认为穆家辜负了他的期望。

他竟然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老岳父打入了牢狱之中。

而更让穆昶失望的是,他的亲妹妹,那个被先帝深深信任和敬重的中宫皇后,明明有能力替老父亲说情,请求先帝饶恕穆家这一回,她却偏偏一句求情的话也没说,反而还帮着先帝怒斥穆家,怪责娘家人不听她的提醒,以至玩火自焚。

她姓穆啊!

最后先帝免除了老父亲的牢狱之灾,只是以削去他的官身作为惩罚,可穆家终至全体辞官归乡,远离了权势。

作为一个穆家出去的小姐,她怎么能对娘家人如此绝情?

穆昶太失望了。

也是自那时起,他对皇权二字生出了寒意。

原来即使风光如当时,即使家中出了个为皇帝那般敬重的皇后,风光荣耀也不是长久的。

真正长久的荣耀,当然是成为皇权操纵者。

只有成为世家门阀,拥有左右皇权的力量,才能真正扬眉吐气!

原本,他与老父亲的确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栽培二皇子的,二皇子是穆皇后嫡出,照先帝对穆皇后从一而终的敬重,哪怕是没有被明确立为太子,这个唯一嫡出的皇子登上皇位简直十拿九稳。

可谁知道后来出了各种差错……

但也没关系。

他们拥有纠正错误的能力。

他们还是把二皇子活着送到了京城。

原打算皇帝登基之后立刻筹谋向沈家下手,沈太后掌着印玺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她死了,这大印不就回到皇帝手上了吗?

可万万没想到,先帝还留了个晏北在京城等着他们。

好在晏北是先帝明言留给新君扶正的。

他驾崩得突然,谁是新君?并不确定。

但是,大皇子已经不在了。二皇子既是嫡出,又已排行为长,不立他立谁呢?

就连奉先帝御旨辅政的晏北也认可这个决定。

沈家丢了四皇子的皇位,但是沈太后手里同样有着先帝授予的听政之权,晏北压在他们所有人上头,同样不会允许他们去动沈太后。

穆昶也只好按捺下来。

幸好有个褚家在,可以与沈家相互制衡。

如此穆昶也不再着急。总之对二皇子上位来说最大的障碍已经死于三年前,那么再蛰伏三年,安心等到皇帝及冠之后,再向沈家动手也不为迟。

谁能想到仅仅剩下一年不到的时间,最大的变量出现了!

月棠她还活着!

她不但活着,还一举铲除了褚家,查到了他穆昶的头上!

月棠回府后这些日子,她需要理清王府中大小事务,而他穆昶何尝不需要时间来重新梳理这被生生搅乱了的局面!

“父亲!”

穆疏云站在他的跟前,已经在摇他的衣袖,“女儿知道闯祸了。可女儿也不想失手!

“事已至此,眼下不是应该立刻思索亡羊补牢之策吗?”

穆昶望着她,散成烟花的思绪被迫收拢。

“那太监,是怎么失踪的?”

“留在后头准备接应他的人告诉我,根本就没有等到他出现!可是明明扬翠亲眼看到他放了蛇的!

“放蛇的位置与接应的人所处之地仅仅隔着一条十余丈远的甬道——也就是说,他就是在这十余丈远的距离里出事的!”

穆疏云语速极快,透露出了她潜藏的恐惧。

“甬道里!”心思归拢了的穆昶不觉凝目,“也就是说是宫里的人干的!”

“我觉得不一定!”穆疏云攥紧了双手,“我对今日的计划原本稳操胜券,沈宜珠也的确被绊住了。

“我想不出她有任何理由会冒着被蛇叮咬的风险突然跑回房去!而且她途中看到了阮福带着将作监的工匠,还含着敌意地质问了他们!

“父亲!”她抬起头,“我总觉得她好像被谁提醒了,她为何会提防阮福?

“明明我早就打听过,今年宫里对各处宫殿的修缮排查比往年都提前了,而且阮福手上也的确拿着工部的文书!”

穆昶脸色阴沉。

往年宫中排查建筑都在冬月进行,但今年皇帝却让人十月就开始行动了,这是相关衙门不少人都知道的事。

沈宜珠即使碰到了不该出现在永福宫范围的阮福,也的确不应特意质问。

“来人!”他转身,“去禁军营摸查,当时都有谁进过宫!”

门口的护卫立刻去了。

穆疏云微微松了一口气。

上禁军卫查问嫌疑人这样的事情,只有她的父亲出面才能够办到。

她乖顺地接过了丫鬟递来的茶,双手奉到了父亲面前。有了出面解决问题的人,此刻她又恢复了往日大家闺秀的雍容。

“父亲放心,我敢担保皇上那边不会怪罪。只要我们能把失踪的人证找回来,这首尾就清除干净了。”

“还用你说?”穆昶没好气。

皇帝当然不会愿意娶沈家女。只是他又没那个能耐替自己做主。

想到这里穆昶生出了一股怨气。

皇帝怎么会是这样的窝囊种?

但反过来想想,倘若他是个太有主意的人,恐怕也不是自己乐见的,也就沉下气息不再作声。

甘蔗没有两头甜。总归不能两全其美。

还是窝囊些好拿捏。

“老爷!”

漏刻的沙子落下来三分,这时候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禁军营那边说,今日下晌没听说有人递折子去过永福宫。但是,却又说永嘉郡主带人去过内务府领月例!”

“月棠?!”

穆昶手里的杯子一歪,茶水泼出来一半。

“她入过宫?”穆疏云平静了的脸色又凌乱了,“她怎么会这么巧入宫?她只是个女流之辈,那不是她能够办到的吧?”

她把目光移向自己的父亲,却发现后者的神色比她更为难看。

“必然是她了!”穆昶声息沉重又缓慢,“领月例哪里用得着她亲自出马,那不过是个借口,她一定是提前抓到了你的马脚!”

“不!……”

“你以为能瞒天过海,可焉能瞒得住她?”穆昶站起来,抬手把人挥退,说出来的话逐渐阴冷,“你忘了我曾跟你说过的话吗?

“如今我是她的仇人,你最应该防备的人就是她!”

穆疏云屏住气息,摇起头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我选择的都是不必亲自出面的法子!她怎么会知道?”

“就凭她以平民之身能够扫平杜家和褚家!”怒气又爬上了穆昶心头,“人肯定是落在她手上了!”

“眼下怎么办?”穆疏云紧紧地抓着椅背,“沈家正在打她和靖阳王的主意,如果她把人交给沈家——”

后果不堪设想。

一旦沈家拿到了人证,一定会展开铺天盖地的还击,不说他们能把穆家打倒,最起码自己绝对绝对不要再想入住中宫了。恐怕是连入宫都根本不可能!

“父亲,一定不能让沈家拿到人证!”她含泪看向穆昶,“沈家拿到了,女儿这辈子就完了!”

“你还在想着沈家!”穆昶咬牙,“沈家不是最可怕的,月棠才是搁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刀你明白吗?!”

“那你说要怎么办?”穆疏云把下唇咬出血来,“是你说她很可怕,难道我们还能闯上门去要人吗?”

“当然不!”

穆昶脱口而出,他握紧拳头,砸在桌上,缓声道:“我们得让她自己交出人来。”

穆疏云愣住:“怎么让她交?她怎么会这么傻?”

穆昶拿起桌上的乌纱帽,顿了下又放下来,“传卢先生过来。”

穆疏云屏息纳闷的当口,卢照来了。

“你安排几个言官,举证永嘉郡主在永福宫出事期间入过宫,怀疑她就是图谋对沈大小姐不利之人,也是她杀死的阮福。”

穆疏云震惊地抬头:“父亲这是——”

“想要全身而退,只能先下手为强!”穆昶沉声望着她,“只有先把她控告上去,我们才能占据主动。

“她若想证明清白,就只能拿出人证来反击!”

“她把人证拿出来了,我们怎么办?!”穆疏云惶恐。

“怎么可能允许她当真把人证带到人前?”穆昶凝眉看向卢照,“从现在开始,你多派些人盯住端王府,一切王府出来的人员必须追踪到下落!

“还有靖阳王府也给严密盯住!尤其是靖阳王本人!当初应对褚瑛阴谋时晏北也伴随在永嘉身侧,可见他们合作紧密,一定要严密提防他!

“等把状告永嘉的折子递上去之后,就照我的安排行事!”

凑近卢照叮嘱了几句,他又一字一句交代下去:“务必仔细,一旦人露面,就立刻出手,绝不许留下丝毫生机!”

卢照心领神会,点头离去。

而此时也已经琢磨过来了的穆疏云褪去脸上所有阴霾,脱口道:“父亲这一控告,点出永嘉的反常之处,她就说不清了。

“她如果不想背上杀人之名,被沈家和皇上针对,就只能交出人证证明自己的清白!

“而只要人证露面,我们埋伏的人正好就能立刻杀掉他灭口!

“没有了这个人证,她永嘉根本就无法为自己洗清嫌疑!

“如此,女儿摘出来了。

“而沈家不管信不信都一定不会再信任永嘉,更不要说还想拉拢她结盟,同时因为阮福的死,还能够让皇上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堂姐也生出不满!

“父亲此招实在是妙!”

她激动得声音都不平稳了。

而穆昶只是望向夜色深沉的窗外,目色渐渐寒冷。

既是要较量,那就来吧!

能够以平民之身又荣归朝堂成为当朝一品的他,又何曾怕过?!

第一百二十八章 郡主的机会

小霍进来永庆殿时,晨光还未曾完全露出来。

蒙蒙亮的廊灯之下,月棠刚刚结束一整套剑法。

“属下拿到内务府的花名册后,谨慎起见,又寻到了另外几个内务府的老太监确认名单真伪。

“得到证实后,属下就挨个地筛查目标。排除掉当时仅留在殿外伺候的那批人之外,直到昨日夜里,终于找到了一个穆皇后薨后三年因为年龄到了而放出去的大宫女。

“她是从前穆皇后身边的绣女,负责女红。因为没了家人,如今留在京城里经营着一家小小绣庄。

“起初她也说不上什么来,属下就让她回忆了一下当年情形。她说,皇后是七月初五晌午开始发作,彼时外殿之中有先帝和咱们端王爷。

“内殿与外殿相隔着一个庭院。

“由于此前皇后已经滑过一胎,先帝十分重视这位嫡出的皇子,因此还特地传来了北郊天台山的高僧玄江法师在东配殿诵经祈福。

“可皇后还是拖到晚上也不曾生下来。

“不知是否受到皇后难产影响,天还没黑时,留在王府之中的端王妃也发作了,据说离当时太医预计的临产日期提前了十日。

“听到消息后,王爷立刻赶回王府。”

缓步游走中的月棠听到这里停下脚步。

“我与二皇子都是七月初六辰时生。在此期间,椒房殿一直都只有这些人在吗?”

“王爷走后,就只有先帝,还有诵经的玄江。除此之外就只有太医了。”霍纭点头。

“她说在皇后难产期间,先帝不时入内殿探望,让守着皇后的他们那些人也提心吊胆,时刻担心被迁怒,所以印象深刻。”

月棠凝眸:“先帝不时入内殿探望?”

“是。她说先帝非常紧张!皇后在怀孕五六个月的时候,先帝就怕她劳累,几乎不让她操心任何事。

“也几乎免去了官眷的朝拜。

“到临产前那两个月,就连这宫女每月例行要给皇后量腰身尺寸赶制新衣,也让皇后的贴身宫女代劳了。

“可想而知当皇后难产,先帝该有多么着急。”

月棠抿住双唇,看向了混混沌沌的长空。

“对了,”霍纭又想起来,“她还说了一件事,说当时穆昶夫妻正好在那期间回京处理家产,曾经数次请奏入宫陪伴,皇后也拒绝了。”

“连他们也拒绝了?”

“正是。其实皇后与穆家关系并没有那么糟糕,她只是恨铁不成钢。穆家回江陵那日,她还微服去城外送行了,后期也保持每季一封书信往来。

“所以,或许是因为皇后怀着龙子十分辛苦,所以才无奈拒绝。”

月棠眼眸底下风云翻涌,却不再作声。

话题到这里戛然而止。

她像座雕像一样看着天际,小霍什么时候退下去的,她都未曾发觉。

“郡主,王爷来了!”

韩翌快步走到她身后禀报。

月棠一动不动,依然像块石头。

韩翌望着她露湿的发丝和肩头,忍不住道:“郡主,寒露深重,保重贵体。”

月棠还是没有回应他。

韩翌迟疑片刻,把身上斗篷解下来,小心翼翼搭上她的肩头。

月棠这才默默长叹了一口气,把手上一只茶渍都已经干透了的空杯子塞给他,转身走向庑廊。

杯子还余着她掌心的体温。

韩翌怔怔拿着,半日才转身。

一转身就对上一张锅底。

“王爷!”

韩翌后退两步。

晏北两眼如刀,把他一张脸剜到白骨森森。

韩翌深吸气,强自镇定:“王爷屋里请。”

晏北嗓音似从针鼻子眼里挤出来,身形也似蛇般扭动:“‘寒露深重,保重贵体’~~~~~哼!”

他冷哼,“狐狸精!”

说完一阵风地走了。

韩翌站在原地,足足吸了好几口气,才掐着杯子离开。

晏北到了永庆殿,挤到月棠旁边来蹭炉子。“我大清早地给你带人过来,你也不犒劳犒劳我。”

月棠道:“什么人?”

“你在胡同里抓到的路人!”

月棠恍然。随后又睨着他:“你个大男人,还是武将,烤什么火?坐远点。”

“你也打小练武,武功高强,你跟我有什么差别?不也烤火。”

月棠“哟”了一声:“火气挺大。”顺手把茶推过去:“多喝水。”

晏北接了杯子,又把放在旁边的韩翌的斗篷拖过来垫在腰身底下。

月棠一见,一巴掌拍上他胳膊,把衣服抽出来:“要死,这么横行霸道,不懂尊重人吗?”

晏北磨着牙齿:“不是我说,你不觉得这姓韩的小白脸有问题吗?他下棋居然能赢过我,可皇上却点了个徐鹤为状元,没点他。”

月棠翻了个白眼:“幼稚。”

说完沉默。

晏北打发侍卫把一道过来的那路人带到永庆殿来,等人的当口望着她:“你又发什么愁?”

月棠眉目阴郁:“我在想我那早早死去的二哥。”

晏北:“……那个胎盘?”

月棠一脚踩在他大腿上。

晏北惨叫。

韩翌从门外进来,拱手唤了“郡主”,然后淡定地向晏北投去一眼,走上来拿起自己的衣裳,又淡定地退了出去。

晏北嘴眼歪斜:“我错了。”

月棠把脚收回来。

晏北揉揉大腿,拂拂袍子坐好,正色道:“我的意思是,好端端你想他干嘛?”

月棠木着脸道:“韩翌的祖父当年正好是被穆家卖官鬻爵一案牵连被贬的,我问了他关于那桩案子的详情。

“穆家犯罪事实存在,当时引得先帝大怒,因此毫不留情地把穆昶的父亲打入狱,虽然罪不至死。

“但还是面临着牢狱之灾。

“后来的结果是穆父被赦免出狱,而穆家三兄弟辞官陪同穆父一道归乡。

“看起来先帝是网开一面,还是念了情分,可还是能看出来他对穆家的气恼。

“可六年后,二皇子五岁多时,他与皇后还是把孩子交给了穆家抚养,应该是有把握才这么做。”

晏北略愕:“穆家再怎么说也是皇后的娘家,皇后所生之嫡子于穆家来说同样是极要紧的,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做出伤害二皇子的举动。

“这点后来也得到了证明。

“换句话说,如果穆家都不能保证二皇子平安长大,别的人家就更不能放心了。

“既然二皇子必须得远离宫闱才能养活,那交给皇后娘家人没问题啊。

“穆家也不是犯了什么掉脑袋的大罪,无非是有违法纪,并非谋逆。

“归根结底,这些又跟你死去的二哥有什么关系?”

月棠抚弄着手里的茶杯:“十九年前同月同日生的一共有三个人,我,皇帝,还有我二哥。

“我早死的二哥什么说法也没有,反而是活着的我和皇帝担下了老和尚口中的煞劫。”

晏北顿住:“这煞劫也不是什么好事,少一个人担着就少一份罪孽,你干嘛非让他也担着?”

月棠脸色愈加阴郁:“二皇子去了江陵后,先帝并未放松对他的关注。

“除了陪同二皇子留在穆家的侍卫随从之外,每年不定时宫中还会派人前往见面。

“就我所知道的,每逢年节都有专人前去。我也曾经告诉过你,后来几年甚至都是大皇子月渊亲自带人前往。

“我反复琢磨,如此情况之下,穆家万万不可能费那劲,凭空想出凭借抚养二皇子的功劳搅乱朝堂的歪主意。

“他们当时已经是平民,哪来的把握将来可以瞒得过先帝,又能够一手把控住后面的局势?

“以平民身份联络褚瑛,共同合谋布下那样的阴谋,已然超出了当时穆家的能力范围。

“但他们还是做了,且做成功了。

“这得付出多大的精力和立下多大的决心?

“穆家野心肯定是有,但我觉得他们后来的作为,不像是顺理成章,而像是另有原因促成的。”

晏北顿了下:“你是说,这个原因就是二皇子身上的‘煞劫’?是因为老和尚的谶言,穆家才生出了歹心?”

月棠眉目深沉:“小霍说宫女回忆,穆皇后在生产前几个月就开始不见客,后来更连不亲近的宫人也不见,穆昶夫妻借机请求陪伴,也未获允准。

“这也是不对劲的方面。

“后来又说,皇后生产当日,只有先帝和我父王在外殿候着,此外只有一个诵经的老和尚。

“单单只是这些也还寻常,但是,我忽然想到了我母妃。”

“她?……”

月棠颔首:“母妃对我始终很冷淡,原因简单,说是我的出生导致了二哥的死。

“从前我偶尔也会觉得有些荒谬。

“但如今,我想这也有可能是个严肃的事情。

“我,二皇子,我二哥,三者降生那一日除了两位母亲生产不顺之外,恐怕还发生了一些什么要紧之事,也造成了我二哥的死。”

晏北腰背抻得笔直:“所以你是怀疑,当时未有机会接近宫闱的穆家,后来也知道了这些背后之事?”

“没错。”月棠望着他,“涉及中宫皇后子嗣的事,绝不会是小事。”

晏北起身漫步:“如是这般,当今知晓这个秘密的,岂不是也就只有穆家了?

“可穆家是万万不会说出来的。”

“也未必。”月棠眼神凉凉望着地下,“皇帝是穆家手里登天的长索,失去皇帝,穆家所有的野心都要泡汤。

“倘若穆家不再值得皇帝苦苦倚靠了呢?那我不认为穆昶还能稳住,不露破绽。”

晏北缓慢地点头:“也对。但要做到这一步,也不是那么容易。”

“郡主。”

魏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拱手给二人行礼之后,他走进来。“穆家昨夜有动静了。穆昶回府之后,属下斗胆入内探了探,发现他们派出去了大批人马,分几个方向分别对我们端王府和靖阳王府做了埋伏。”

“靖阳王府?”晏北冷笑:“他还敢盯我?”

魏章笑了笑:“恐怕这个时候,穆昶已经知道王爷正在端王府了。回头您出门,必定跟上一串尾巴。”

“这个老贼!”

晏北一拳想砸下去。

半路想起来这是月棠的家,生生又收了回来。

魏章笑意未止,又看向月棠:“另外,方才一大早,大理寺有人控告郡主涉嫌在永福宫行凶杀人。

“他们还从禁军营拿出了郡主昨日入过宫禁的证据,言之凿凿说,郡主在临近永福宫的小花园里放蛇害人,事后还把买通的太监毒杀灭口了。”

“混账!”

晏北再也忍不住了,一掌劈上了桌子。“这肯定是穆家干的,他们这是疯了,还想倒打一耙?!

“——不对,恐怕有阴谋!”

说完他一看月棠和魏章都在看着自己,又道:“人家都欺到头上来了,你们还这么平静?”

月棠瞥他一眼,蹲下去心疼地看着被他拍过的桌子,说道:“慌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刚才说难办到的事情,眼下就是现成的机会。”

她站起来,看向魏章:“如今告到什么地步了?

“已经告到皇上面前了。昨日阮福死后,沈太后那边就已经拉着沈宜珠闯到紫宸殿去过了,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非要讨个说法。

“巧的是,先前告郡主的那几个人到达紫宸殿时,正好穆昶夫妇带着穆疏云在殿内探望皇帝。

“如今皇帝已经派人把沈太后请过去了。

“我估计,宫里的人应该也马上就要到了。”

说到这里,他转身往外瞅去,随后道:“说曹操曹操到。”

一个太监带着两个小黄门,由韩翌亲自领着,匆匆跨进了永庆殿的院门。

“圣上口谕,传永嘉郡主即刻入宫见驾!”

“好,我接旨。”

月棠颔首,目光示意韩翌把人带下去,然后交代魏章:“你把那太监看守好,按我私下昨日交代给你的去做便是。”

晏北看了看他们:“那我陪你入宫去?”

“不用。”月棠跟他招了招手,“你也按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等晏北把耳朵送过来,她挨近说了几句,又把面红耳赤的他推了回去。

“事情闹大点,无妨。”

晏北嗯了一声,同手同脚地走了。

月棠又喊来韩翌:“王爷带过来的那人,先交给兰琴,我回来再见见他。”

说完让侍女取来斗篷,披上后稳稳出了门坎。

第一百二十九章 打死出头鸟

人都聚在紫宸殿里。

皇帝自然高坐在宝座之上,他手里拿着言官们递上来的状子,看起来凝眉沉默了已经有很久。

月棠进殿的时候,他立刻抬起双眼,目光投了过来。

月棠先俯身行了礼。

然后朝皇帝右首同样脸色凝重但略带探究的沈太后也行了一礼。

在他们俩的下首,左边坐着穆昶一家,右边则是沈宜珠。

这些人在月棠行礼的同时都已经站了起来。

堂下立着几位言官,手持笏牌,自打月棠一入宫,他们的目光就定定投向了她,不用说,这自然就是状告她的几个人了。

简直是三堂会审之势了。

月棠没有给任何人先说话的机会。行完礼之后,她目光大剌剌扫了一圈,落在穆疏云身上:“你让开。”

穆疏云昨日得了穆昶撑腰,今日有备而来,早就摆出了胜利者的雍容。

再说沈宜珠就在眼前,她怎么能落于下风?自然是端正矜持,大家风范。

此时听到这话,神色却不由一僵:“郡主这话何意?”

月棠道:“我堂堂先帝钦封的永嘉郡主,何等高贵!你们这帮臣民都能够坐着,该不会还要我站着吧?

“既然殿中没有多余的座位,只好委屈没有官身的穆小姐让位了。”

一席话让穆家人和皇帝都坐不住了。

穆疏云最烦的就是月棠这副自诩宗室之女高高在上的嘴脸。生怕旁人不知道当年先帝对她的那点早就过时了的恩宠,见天儿地抬出来给自己加威,恶不恶心?

她见皇帝已然看向了一旁的太监,似乎有赐座息事宁人之意,便忍着把指甲掐进手心里,扯动嘴角道:“自然是不敢轻慢郡主。只不过沈小姐也没有官身,郡主为何不让她让位?

“郡主偏心,云儿可不依。”

她这般似嗔似恼,既把矛盾挑出来了,又以小女儿的娇态为自己做了掩护。

月棠要是执意让她让位,那就明摆着告诉大家她是来挑事的。要是转头去问沈宜珠,沈家莫非还会在她穆家人面前认输,把这位置让出来?

在沈家人面前也讨不到座位,看她这个郡主还怎么下得来台!

沈太后昨夜里就收到了沈黎递上来的奏报,胡同里的事她已经一清二楚了。

她已然肯定,月棠绝对已经知道穆家是褚家背后的同谋。

这丫头竟然不声不响查到了这一地步,整个后半夜她辗转反侧,为此难以入眠。

对沈宜珠下黑手的人,她心里大致有数,只是没有确凿证据。

早上言官们突然状告月棠就是昨日对永福宫下手的人,她怔愣之后半信半疑。

疑是因为她不相信一路所向披靡走过来的月棠会这么傻。信,却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所以带着沈宜珠过来后,她并没有选择多开口,此时穆疏云把矛盾引到了沈家这边,她也不曾开口,只是把目光反复地在穆家人和月棠脸上游移。

穆昶轻捋着短须,淡漠端坐着,似乎不愿介入小女儿们这等纷争。穆夫人也做出贵夫人姿态,翘着兰花指,端着玉盅,神情闲适地轻抿香茗。

穆疏云一脸娇态,却双目灼灼,等着月棠的回应。

月棠等到所有人声息全都静止,才响亮地嗤笑起来:“原来我在官员眷属们面前,不但要讨位置坐,还得给出解释才能有资格讨。”

她面向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早上才刚涂好蔻丹的手指甲:“既然穆小姐坚持不让座,那我就站着吧。”

皇帝看了这许久,朝太监招手。

这一次他的话又被截住了。月棠在他抬手的瞬间突然侧首,睨向了旁侧的几位言官:“对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我一个郡主在臣子们面前竟要如此低三下四,九泉之下先帝的脸面只怕都被打肿了,你们这些身负监察职责的言官是瞎了吗?

“对如此无礼之举视而不见,当着皇上的面,你们都不弹劾穆太傅教女无方、治家不严,这不是渎职是什么?”

正等着穆疏云完成这个回合之后,接下来就大干一场的言官们惊呆了!

他们早就听说过这位郡主的事迹,此番行事之前也仔细研究过她,可还是没想到她一来就如此杀气腾腾!

这难道不是为了审问她吗?

怎么他们连头都没起,就先被她反将了一军?

目光对上穆昶,总算找回了冷静。当中一人道:“郡主此番是作为被告带上殿堂来的,皇上便是不给赐座,也是有道理!”

月棠抬手掩唇,笑得前仰后合:“所以说,在座各位都是来审判我的判官?包括穆小姐?”

言官们答不上话来。

既是审问,的确穆疏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就连穆夫人也不应该在。可让她们离去……她们怎会答应呢?

“你们说要审问我,那必然是拿到了我的确凿证据。有人证和物证吗?”

月棠逼问他们:“有人亲眼看到我杀人吗?还是有人亲眼看到我放蛇?我哪只手杀的人?用的什么武器?在哪里买的蛇?又是怎么送入宫的?

“把证据拿出来,我就承认你们有资格审问我。”

言官们默然无语。

当然不可能有人证和物证,就算可以捏造,在这么细致的质问下,编造的谎言也会如泡沫一样一戳就破。

为首的人硬着头皮又道:“是下官措辞有误,实为在调查永福宫一案时发现郡主具备嫌疑,所以请郡主到场问一问。”

“措辞有误?”月棠冷笑,“身为言官,连话都说不好,是怎么当上言官的?”

她面向上方:“皇上,我建议查一查这几个人,他们是不是钻了谁家的空子买了官上来的?”

言官们腿都抖了。这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

他们扑通扑通跪下:“皇上明鉴,臣等堂堂正正科举入仕,绝未攀附任何人,还请皇上公断!”

月棠冷冷地道:“我说的是你们渎职,你们却顾左右而言他!

“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

“我说穆小姐拒不肯让座,你们说我是来受审的,活该没资格坐。

“我问你们凭什么审问我,你们又拿不出确凿证据,推说只是有嫌疑,不是审问,而是问话。

“既然只是问话,不是审问,穆小姐拒不让位就是有违尊卑,那你们为何不当场弹劾?”

言官们齐齐瞅向穆昶那边,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月棠扫了一眼咬紧了腮帮子的穆疏云,继续冷笑:“眼前明摆着的事实不去弹劾,反倒在拿不出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告我伤人,你们就是这样当言官的?

“身负监察官员之责的你们,就是这样公然包庇穆小姐恃权矜骄,眼睁睁看着她践踏皇室的尊严、先帝的尊严、皇上的尊严、我的尊严?!”

“皇上明鉴……”

“鉴什么鉴?”月棠厉声道,“你们这些狗官,拿着朝廷俸禄,如此敷衍塞责,欺负皇上,竟然还有脸求饶!

“你们拿朝廷当什么,拿皇上又当什么?!”

她清脆的斥骂响彻大殿,有理有据厉声怒斥的她如同皇威的化身,灼灼耀眼气势逼人。

地下跪着的言官们连气息都吐不上来了!

坐等收获成果的穆家母女和看戏的沈太后俱都挺直了腰背,震惊地看向了这个明明没有任何强硬倚仗的孤女郡主。

穆昶早就已经没捋须了,他双眉微拧,屏住气息看向姿态依然雍容的月棠,眼底翻起了波涌。

手里始终捉着状子缄口不语的皇帝此时也已经把状子攥成了一团,站起身来:“侍者何在?!

“速为郡主搬座!再把他们这几个德不配位者拉下去,每人刑十杖,贬三级!”

侍卫应声而入,立刻把这几个叫喊着饶命的言官拖了下去。

在刺耳的惨呼声中,太监们也立刻搬来了座椅,端端正正摆放在沈太后这边的下首,恰恰好可以睥睨坐在对面末位的穆疏云。

月棠在满座震惊目光中掸了掸衣裳,坐下来,然后望着大家:“好了,刚才说什么来着?

“传我入宫,是因为永福宫出事了?”

她语声温和,神色平静,目光逐个地扫过在座每个人,方才的锋芒竟在这起落之间已收敛殆尽。

所有人都未定神,一时无言。

月棠粲然一笑:“太傅大人这些年替皇上打理朝政,方才这几个应该都是你辖下的官员,虽然他们混官位混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实在有损太傅美名,但你日理万机,偶有疏漏,想必皇上也能理解。

“先前穆小姐的无礼,我就不追究了。

“我为太傅大人求这个情,想必皇上也会答应。”

皇帝点了一下头,但这个头明显点得十分沉重。

她不提这茬,谁又会想到穆昶还要被连累呢?

这不但打了人家的脸,还平白抢到了一个人情,拿来堵住人家的嘴。

流氓似的!

穆昶噎得胸口发堵,喝一口茶,平息心情。

穆夫人母女却还气得两手在袖子里发抖。

尤其是穆疏云!

先前月棠逼着自己让位,穆疏云还以为月棠只是不甘受辱,逞一时意气,没想到竟然是有的放矢,冲着那几个言官去的!

这三言两语之间就把打头阵的言官给收拾了,这接下来的帐岂不是就得他们亲自上了?!

这恶毒的女人!

可惜已经吃过亏,此时再也没有道理把辫子丢出去让人揪了,她保持面上镇定,强行忍了下来。

沈宜珠与座上的沈太后对视一眼后,再看向月棠,目光亮得像藏着一缕晨光,而沈太后神色越发难测了。

“怎么都不说话?”月棠又起了头,“永福宫的事不查了?我听说死的可是紫宸殿的太监,被放蛇的花园里当时又只有沈小姐在。

“紫宸殿的太监为什么会卷入针对沈小姐的阴谋中?”

“郡主说得正是,”穆夫人叹了口气,藏住嘴角的那抹阴狠,“既然是被灭口,又还留在现场,一看这太监就是被人收买了,然后想栽赃紫宸殿。

“可宫中除了皇上之外,就只有太后及沈小姐,我等方才听说之后,都认为万万不可能是永福宫自己的人做的。

“所以皇上让人查了查,就发现昨日在事发之前,郡主恰好入宫了。

“内务府的人做证,郡主是凭文书亲自入宫来领取月例的,但郡主出内务府之后,距离出宫,至少有半个时辰之久,无人见过郡主。

“为此皇上和太后都感到困惑,这段时间,郡主上哪儿去了呢?

“而恰巧的是,永福宫出事之时,正好与郡主消失的时间重迭。”

言官们被打下去后,在场这些人,皇帝向来是个窝囊的,自然不会挑起话头。

看沈太后他们的架势,是心里早已有数,但因为没有穆家的确凿证据所以选择冷眼静观。

如果穆家不出声,让拿住了人证在手的月棠自己提出来,难免先发制人占得先机。

可一开始就让穆昶下场是不合适的,穆疏云下场又到底不如自己牢靠,穆夫人便只能打起这个头阵。

反正穆疏云的首尾,穆昶昨夜里已经上禁军营找人处理过了,只要一口咬定月棠,逼她自证即可。

光是这一席话,若她昨日未曾拿到证人,此时已经洗不清了。

月棠道:“此事既然是宫闱中的案子,怎么是由穆夫人出面?夫人很关注这个案子?”

穆夫人微笑:“穆家有幸护佑皇上长大,小时候皇上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与太傅都急得彻夜难眠。

“永福宫有危险,自然也意味着紫宸殿潜藏着危险。

“臣妇听闻此讯,实在是难以不闻不问。”

“原来夫人是把皇上当成了穆家的人。”月棠扯着嘴角,“那十年里,太傅和夫人一定把皇上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吧?”

穆夫人面上微僵:“郡主慎言,穆家奉先帝先皇后之命养育皇上,对皇上付出的一切皆为发自真心,岂敢有丝毫僭越?

“郡主还是回应太后和皇上的疑问吧,只要您能够拿出证据证明当时不在场,我想太后和皇上也绝不会再多言。”

丫头片子好生厉害,不但发起威来让人竟似看到了故人,还总能从话里挑出茬子来,交起手来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如此难缠,岂非更不能放任纵容?

第一百三十章 太傅请自证

穆夫人不说自己,句句只提太后皇帝。

月棠面对她的小诡计岿然不动:“夫人口口声声不想僭越,却连太后和皇上的主都做了,你怎么知道太后皇上对我会是什么态度?

“太后皇上要是斥责我几句,是不是还会让夫人失望?”

“你!”

穆夫人咬紧了牙齿。

她记得这丫头小时候总是寡言少语,也不爱搭理人,前些时候审褚家人时传到她耳里的,也都说她手段厉害,话却不算多。

没想到实际上她一张嘴也如此犀利!每一句话都能让她挑出毛病来,这还怎么据理力争?

穆昶目光游过月棠脸上,淡声道:“郡主不接受审问,那么贱内以内眷身份向郡主阐述事实,便是依了郡主的意思,大家一起商讨,同样也是为了郡主的体面着想。

“难道你希望由太后或皇上亲自下问?”

太傅大人神态如旧,言行舒缓,一句话把话锋推了出去,穆夫人绷紧的肩膀立刻松了。

“哪里话?”月棠笑道,“太傅大人执意让穆夫人和穆小姐留在此处,我其实求之不得呀。

“我且问,穆夫人方才说我有最大的嫌疑,买通紫宸殿的太监放蛇伤人,事败灭口,那我且问,你有我买通他的证据吗?”

穆夫人唇角撩起:“你若证明得出来去了哪儿,自然没买通。证明不出来,自然就是买通的证据。”

“极好,”月棠道,“那就是说你根本就没有我买通太监的证据。

“那我实在想不明白,回到端王府不到半个月,入宫次数寥寥可数的人,是如何有机会买通紫宸殿身边的太监的?

“夫人方才说但凡皇上有个头疼脑热,你和太傅都着急到不行,凭借这份用心,自然太傅大人对于皇上身边的宫人也会上心才是。

“却让我这个刚回王府的郡主买通了,那太傅大人和夫人平日对皇上,真的用心了吗?

“连近身侍奉皇上的人你们都不认真筛选,如此轻而易举被我买通,你们还浑然不知,连个被我收买了的证据都未曾拿到手,你们说上了心,可信吗?

“你们穆家,当真有忠心耿耿履行先帝先皇后嘱托吗?”

穆疏云脱口道:“你闭嘴!”

月棠砰地一拍手畔茶几,瞪过去:“跟谁说话?!”

穆疏云身形一颤,跌坐回去。

满座人都已屏息。

穆夫人气凝于胸,筋骨绷直:“郡主好大的威风!当着太后皇上的面也敢如此放肆!”

“这正好是我想说的,”月棠睨着她,“既为太傅,就该为天下臣民之表率,令嫒当着天家之面屡次对我张狂无礼,夫人不立刻掌嘴惩戒也就算了,如今这是想告诉我,令嫒如此,实属上梁不正下梁歪吗?”

素日高高在上的穆夫人,顿时气得两眼发黑!

月棠撇下她,冷眼投向脸色铁青的穆昶:“方才我对太傅一家照护皇上敷衍了事的质疑,还请太傅以同样严正的态度,拿出证据来自证!”

话到此处,局面与先前已截然不同了。

原本听候审问的月棠,竟隐隐占了上风!

慵懒坐着的沈太后挺直了腰身,皇帝双目凝注在月棠身上,就在月棠下首坐着的沈宜珠,也默默地扶好了被她震跳了的玉盅。

穆昶目睹此状,何曾还能维持平静?

他知月棠于心计上厉害,不想其辩才也如斯过人。

这句句话里是坑,再言语纠缠下去,对自己是毫无益处了。

想到这里,他面向皇帝:“郡主这番质疑,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话到这份上,自己说什么都是无法翻盘,此时不拉皇帝表态,更待何时?

沈太后虎视眈眈在侧,一旦加入月棠阵营,此时穆家吃亏,皇帝自己更要被沈太后理直气壮压下一头,想他断不至于不会做选择!

果然,皇帝在看了他们两方片刻后,说道:“穆家对先帝先皇后和对朕的忠心毋庸置疑。云儿方才是有些僭越,还请堂姐看在她一片孝心份上不要计较。”

月棠冲着上方一笑,方才寒霜满面的她眨眼间春风洋溢:“皇上言重,你我可是有同月同日生缘份的手足啊,一笔写不出两个月字,皇上开了口,我岂还会不给面子?

“不但如此,我还极为认同穆夫人方才所说,凶手买通紫宸殿的太监向永福宫下手,一定包藏巨大祸心。

“这不但是针对永福宫,而且是针对皇上。这明显就是要勾起紫宸殿与永福宫之间的矛盾,目的就是要破坏宫闱安宁。

“太后慈爱,皇上孝顺,这本为天下之幸,凶手使出这奸人奸计,自然是想利用矛盾抢夺渔翁之利。

“沈小姐没有妨碍任何人,怎么会被人下手谋杀?

“凶手是冲着太后来的,是想凭借毒蛇不动声色伤及太后,这可不是后宫之事,这是前朝阴谋!

“基于以上,我认为有机会得到这份渔翁之利的,一定有近水楼台之便。

“皇上既然发话了,不知对我这番看法以为如何?”

皇帝一脸和善的笑容旋即敛了回去。

这回轮到穆家人接受他的目光。

几乎溃散的穆夫人母女又倏地坐直起来。

方才她挖坑让自己跳,气势汹汹揪住把柄反过来让他们穆家自证,已经让他们无法再提自证之事了。此时居然还回避事情本质,把穆疏云与沈宜珠的后位之争,扯向了前朝政事?

她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是要把沈太后和皇帝一并拖下水,把这个案子指向争夺皇权的阴谋上去!

她想干嘛?!

不管谁为穆家出面说话都得惹身膻才能走吗?!

穆夫人凌乱地看向丈夫。

穆昶也觉势头不妙。

而此时沈太后轮流看了看他们两方之后,已出声了:“哀家认为推测得有理。

“所以到底是谁这么恨不得哀家去死呢?皇上,太傅大人,不如你们说说,哀家妨碍了谁呢?”

比起月棠这边潜在的威胁,自然是摆在明面上与皇帝同声共气的穆家对沈家而言威胁更大,对月棠递上来的梯子,沈太后没道理不爬,占个先声夺人的高位。

穆昶果然起身:“太后,此事非同小可,须得慎重处之。臣提议此事由三法司指定专人接手彻查!”

月棠闻言笑一声:“何必如此麻烦,太后,昨日我入这趟宫,刚好有些收获,或许可以左证我方才的猜想,甚至还有可能审出真凶,您想不想看一看?”

一句话犹如针尖刺上了穆昶腰椎,他倏然转身,眼底一抹精光快速游过:“既然郡主有收获,何不早说?”

“因为我无罪,无须用以自证。”

月棠扬唇说着,面向上方:“今日我先是被朝中言官当嫌犯告了御状,后又被太傅及夫人还有穆小姐当嫌犯质疑,在我把这收获带来之前,虽是皇上求了情,我不追究。

“可太傅及夫人身为父母却如此包庇,不加惩戒恐怕于穆家名声不利。

“所以斗胆请太后皇上应允,待事了之后请太傅和夫人予我登门赔个罪如何?”

穆家母女听到这里同时站起来。

太后看一眼她们,又看向皇帝:“若能审出真凶,让皇上不必担一个冒犯哀家的名声,哀家和皇上有何理由不答应呢?

“永嘉这话也有道理,想必太傅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一定也会坦然应承才是。”

穆昶拱手,沉声道:“只要郡主能够证明真凶非她自己,臣与内子不但登门赔罪,还将携厚礼作为补偿!

“但为公平起见,若郡主拿不出证物,若是无法证明,便请郡主也听从三法司行事,不要托任何人前来求情告饶!”

“就依太傅所言!”

月棠扯动嘴角,目光便扫向殿门口:“兰琴,去宫门口传话魏章,让他半个时辰内带人到宫门下来。”

穆夫人看着兰琴背影,松开了咬出血来的牙齿,咽了口唾液。

她就说嘛,死丫头既拿到了人证,怎么可能会不呈出来?

不呈出来不浪费了吗?

可只要呈出来,穆家就绝不可能容她把人活到带到殿上!

她竟然敢放话让他们夫妻登门赔罪?还敢跟穆昶对赌,真是狂妄到目中无人了!

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等着把穆家像褚家一样三两下击败?

做梦!

穆昶当年正经进士出身的太傅,莫非还能败在她手下不成?

这回看她怎么死!

只要她拿不出证据回应皇帝,即刻就得被幽禁起来!

只要她被幽禁起来,第一时间她就让人去杀了她!

晏北给她撑腰?指望他救她?

呵!

难道到了那一步,穆家还能轮到靖阳王府的人有机会插手不成?!

她胸脯起伏地看一眼穆昶,也托词出殿走动,走到殿外候在廊柱下已久的太监面前,双唇微启,不动声色吐出几句话。

太监旋即尾随着兰琴而去,而她在高高庑廊下,再也不曾克制地露出目中的狠光。

兰琴到了宫门口,微微回头看看左右后,以不高不低的声音跟魏章交代:“速速把人提来,必须仔细行事,绝不能有误……”

尾随在后的太监远远见状,当即也绕去另一方找到了早就在禁军门房处等候差遣的穆家护卫:“严加看守四面宫门,人一旦到来,不管从哪个门下,埋伏的人都立刻动手!

“还有靖阳王那边……”

末尾他压低声音,贴住护卫耳语起来。

……

晏北今日没去衙门,一早起来带着阿篱放鸭子,又带着他舞小木剑,回避了一百遍为什么大家都有弟弟妹妹而独独他没有的举世难题之后,蒋绍把魏章的来信送到了。

他把阿篱抱到胡床上坐着:“父王去办事,你乖乖背三字经,父王回来会抽查。”

阿篱道:“抽查过了阿篱会不会有弟弟妹妹?”

晏北一个头两个大:“这要问你娘才行!”

丢下这句话后他逃也似的走了。

阿篱眼睛骨碌碌一转,溜下床找到崔寻:“崔表哥,你说才子佳人住一起就会生小孩,父哇和阿娘算不算才子佳人?……”

晏北甫出府,余光便看到了身后尾巴。

但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皇城司。

到了皇城司,窦允和郭胤都迎出来了。

入门后,晏北问:“人何在?”

“早已准备好了,就在后门!内务府的马车还有一刻钟途经后街,沿途早就准备就绪,只等王爷到来亲自动手!”

窦允回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后门,晏北望着被五花大绑的太监,冷笑上前,一掌击晕,扛上了早就等候在此的马车,驶离了此处。

窦允二人则快步回到前庭,于墙头看了看外面几个耳目之后,互相点了个头,然后拉动手畔一根绳索。

一张大网瞬时从天而落……

就在大网被飞速收进衙门里头之时,宫门下埋伏的杀手严阵以待,数着内务府的车辆排队进入之后,终于等来了魏章。

魏章押了个人,驾着马大剌剌地朝宫门方向而来。

为首的人将弩箭对准那绑在马上的人时,却又诧然愣住了……

……

紫宸殿里大家都在等待。

穆夫人已经收到了好几拨消息。

她知道魏章这边已经盯牢了,他离宫后立刻送了消息给靖阳王府。

晏北今日未去衙门,然后在魏章消息送到不久后就去了皇城司。

皇城司有牢狱,的确把人放在那里比放端王府安全。

而且在发现他的去向后,另外的人已经抢在他前面去打听过了,昨夜里端王府的确有辆马车悄悄驶去了皇城司。

这证明防备晏北是对的,月棠要带人入宫,最大的胜算就是交给晏北。

但这样也才合理。

如果月棠能够想到穆家可能会杀人灭口,那么除晏北之外,她想不到还有人能帮她避开风险。

所以针对这个,穆昶另有对策。

他不但让卢照在四面宫门布下天罗地网,还在宫里也设了暗刀。

如此即使晏北武功高强,在宫门外无法得手,可他一旦进入宫中,必须得卸甲除刀,抛下侍卫独自带人入殿。

这可是宫里啊!

明着杀不了的人,暗中还办不到么?

饶是晏北神通广大,又如何能想得到这暗刀藏在哪儿呢?怎么能确保带来的人万无一失?

穆夫人胸中畅快。

一切尽在掌握。

再过片刻,就看月棠怎么死!

“夫人!”

负责递话的太监是从前跟过穆皇后的,当年就受过穆家的好处,只是也忒无能,待了多年也未能进入大殿侍候过穆皇后哪怕一日。

此时他快步跑过来,脸色却不如穆夫人这般明朗:

“夫人!两个消息,一个是魏章带人进宫了,却不是太监,而是个粗衣的平民汉子!

“再一个是皇城司那边出事了!”

魏章这边有诈穆夫人不意外,只要不是那太监,他带谁来都起不了大用。

但皇城司出事——

“这关我们什么事?”

“事情恐怕大了!”太监道,“太傅府一行十二个前往尾随晏北的护卫,不知怎么在皇城司闹事,且还正好让在衙门里的靖阳王逮了个正着!

“方才靖阳王已上御史台状告太傅纵奴行凶,冲撞皇家御卫……”

“这不可能!”

随后她猛地又道:“那人证呢?”

“派出去的所有人马,都未发现其踪影!包括追踪到皇城司的那一支!”

“没发现?!”

穆夫人脱口而出,声音都裂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表哥救我!

穆夫人绝不会相信派出去的护卫会如此不知分寸,跑去皇城寺闹事,这明显是中了晏北的圈套!

晏北趁火打劫耍无赖,揪住了穆家的把柄大做文章!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本该送进宫的人证呢?

晏北难道不应该是去皇城司亲自押送人证入宫的吗?

他既然押着穆家护卫去了御史台告状,而魏章带进宫来的又并非失踪的太监,那人证又是由谁押送进宫?

月棠到底在玩什么阴谋?

穆夫人心里没底了,转身回到殿中,挨近穆昶告知了经过。

穆昶在等待的时间里,反复把自己置于月棠的角度,来推算这场对决下自己的胜算。

首先他笃定,人证在月棠手上,就绝对需要拿出来才能发挥作用。

有了证人必须出现这个前提,人证就有了被灭口的机会。

他很肯定自己的思路是对的,那么接下来,就是月棠该如何保证做到这一步。

照她缜密的心思,她多半也会猜到自己会在路上使绊子,那么为了保证成功,毫无疑问让晏北来跑这趟,是最稳妥的。

除此之外,穆昶再也想不到还有谁能为她代劳这一步。

一旦确定证人就在晏北手上,穆昶不会不自量力地下手。他很清楚,不管他们布局得多么周密,在晏北有随行侍卫且武器在身的情况下,绝对没有机会杀死人证。

所以针对这一步,他就在宫里设置了暗“刀”,能够杀死一个太监的毒药,同样可以杀死第二个。

在晏北没有侍卫随行也不能带着武器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地向人证下手,根据这些年在皇帝身边的经营,他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也有七八成。

哪怕真占了最后的两三成,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应对的。

况且,皇帝到底是要倚赖他的,怎么会傻到在这个时候听从月棠的摆弄跟自己闹掰呢?

可当穆夫人把掌握到的消息在他耳边说完,他就不能自控地把脸侧过来了!

晏北把尾随他到皇城司的人以冲撞皇家御卫为由揪去了御史台,而本该由他亲自押送的人证反而不见了下落,这一点从未在他的预判里!

屏息半刻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月棠,问道:“魏章押送的那个人呢?”

“刘平说他们已经到了宫门下,那丫头身边的女侍和皇上派出的太监已经在那里等着引进来了。”

“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清楚。”

穆昶缓声道:“那太监绝对要被带进来的。四面宫门下,方才可还有别的人进入?”

汉子可能也是证人之一,但当下已经无法兼顾了,必须先找到太监的下落断了月棠的后路。

既然不在魏章那里,也不在晏北手上,那就绝对会找别的路子入宫!

穆夫人摇头:“没有了。”

穆昶皱眉。果然道:“让安排的人靠近入紫宸殿来的甬道。一旦目标出现,即刻下手。”

距离方才月棠所说的一个时辰,已经快到了。

哪怕没有证据迹象,他也笃定,此时真正的人证很快就要出现。

他们还有最后的机会下手。

“可是宫里四处都是耳目,即便我们准备充分,可万一呢?”穆夫人心里已经不安宁了,他们完全料不到月棠的动作,哪怕他们在暗中还藏了应对之策,可这应对之策就绝对能够成功吗?

“不要紧。”穆昶瞥着对面的月棠,“倘若她把人带进来了,我依然有办法应付。”

太监是宫里的人,宫里的人是怎么被她劫走的?就算他能够凭人证洗脱嫌疑,可她同样无法解释为何能够不动声色掳走宫中的人。

反过来说,既然她可以把宫中的人掳走,那么对于她为何能够买通阮福,不就等于不打自招了吗?

丫头心计的确够深,但却也顾头不顾尾了!

何况她掳走了宫中的人,反过来又以他当人证,穆昶同样可以控告她与人证串通!人证所言根本不可信!

而那时候她又如何自辩?

经历过宦海沉浮的自己,怎么可能让她轻易就拿捏住!

穆夫人看他这番成竹在胸的模样,倒也稳了下来。

从前的事且不说,就说入京这三年来,面对沈家争夺皇权时使出的明枪暗箭,他们应对得还少吗?

的确啊,怎么可能会被个丫头片子带到沟里!

她吐了口气,端起杯子。

“禀皇上,端王府的仪卫司长已把郡主的人证带到!”

太监的通报在穆夫人举起杯子的同时响起来。

“宣!”

门外侍卫听到旨意,立刻放行让魏章进来。

随在他身旁的一个短须汉子,到了殿下,扑通跪下来:“小吏,小吏李忠,叩见天子!”

“堂姐,此人是何来历?”皇帝面向了月棠。

“回皇上,他是安厦门外鸿胪寺里看门的御役,昨日未时,他与几个同僚亲眼看到穆家一辆马车停留在安厦门外许久,约莫于申时二刻,穆小姐自车上下来,带着两个婢女,匆匆地入了宫。

“申时末刻,穆小姐才出宫门。”

月棠回答完毕,满殿人目光全都转向了穆疏云。

穆疏云只一怔,便说道:“这是栽赃,我何曾入过宫?若有,难道大理寺的人不会上禁军营取证吗?”

说完她又冷笑:“原来郡主卖这么大个关子,让太后和皇上等了这么久,就拿出个这么个人来敷衍?”

“你急什么?”月棠漫声道,“只要是证人,都有用处,我之所以带他前来,不过是直接免去了三法司的查询,让我接下来的举证更加完整。”

说完她面向上方:“太后,皇上,有此证人在,我认为号称对皇上关怀备至的穆家,比我更有那近水楼台的行事之便,不知您二位认同否?”

皇帝直直望着她,眼底波涌翻动,已不知看了有多久,并未说话。

沈太后等到此时就是为了等一个指向穆家的确凿证据,眼下岂有不应之理:“既是目击证人,永嘉敢带上来必然就会负责,焉能凭你说不算就不算?”

又道:“李忠,方才郡主所言,确属事实吗?郡主可曾有胁迫于你?”

“回太后娘娘的话,郡主所言,句句属实……全是小吏亲眼看到的,郡主不曾胁迫!”

沈太后又把目光冷冷地投向了穆家这边。

穆夫人道:“即便这个是郡主口中所谓的证人,仅凭他又能说明什么?禁军营没有小女入过宫的证据,凭什么此人所说就是可信的?”

“我总会让你心服口服的。”月棠道,“魏章,把赵四一并带进来,面禀太后皇上!”

于是殿门外又被带进来一人,此人竟比那衙役还不经事,两腿打战的进来,还没到殿前就已经腿软跪下:“草,草民赵四,是城郊的猎户,以捕猎为生……”

穆夫人神情顿敛,这桩案子与猎户唯一能够扯得上关系的,就是那两条蛇!……

“禀太后,皇上,这赵四平日为城中酒楼送猎物获取银钱,也认得些三教九流之辈。

“前日下晌,有个三旬左右、五尺左右高身量的男子被人带过来跟他买了两条毒蛇。

“据他称,蛇身为翠绿色,长未及两尺,也不知昨日永福宫中逮到的两条蛇是否符合这特征?”

月棠还在代为叙述的时候,她下首的沈宜珠和上方的沈太后就都已经把身子支起来了!

“是!”沈宜珠站起来,“郡主,那两条蛇我去见过,与您所说完全无异!”

月棠看一眼脸色煞白了的穆疏云,再看向神色依然凝重的皇帝:“皇上,这赵四您需要亲自审问吗?”

皇帝道:“赵四你如实招来,去找你买蛇的那人,究竟是何人?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模样?”

赵四伏在地下:“草民不知他姓名,但若能亲眼看到他,却能够一眼指认出来!”

皇帝眼底波潮涌动,依然看不出是何底色。

月棠朗声:“皇上,我提议即刻找人去查,前日下晌,宫中有何人曾经离开过宫禁?也好锁定赵四口中这人是否宫中人了!”

皇帝沉息,终于道:“查!”

穆夫人内心气极,此时月棠已经明摆着冲穆家来了,哪怕是凭他这些证据还无法拿穆家如何,可面对这样的针对,皇帝竟然二话不说就顺着她的意?

在穆家那十年是白待了吗?

“皇上!”穆昶站起来:“郡主提供的这两个证人,并不能证明她没有买通宫人!”

“但他们的存在却能证明,在这宫闱之中,背后真凶究竟如何目无王法,如何目无皇上!”

月棠声音太清脆,令穆昶也顿了顿。

他只是想要栽赃她借刀杀人而已,而她却字字句句地指控他践踏皇威,给皇帝上眼药!

“皇上,”未等他回神,门口又来了个侍卫:“内务府采办的马车路过皇城司外大街时,路遇安厦门下当差的太监何寿!

“据何寿称,他有要紧的情况向皇上以及太后奏报!”

穆昶倏然间神色一变。

何寿,就是穆疏云买通的那个放蛇的太监!

只有宫门下的太监才有可能买到并且把外头的毒蛇带进宫,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机会被穆疏云接触!

本来应该由端王府或者靖阳王府的人亲自押送进来的何寿,竟然出现在内务府的采办队伍里入了宫?

穆昶看着正对面的月棠,承认大风大浪走过来的他,此刻也无法平静了!

原来是内务府!

魏章和晏北全部都是幌子,内务府采办的车辆才是她的真章!她竟然是以这样掩人耳目的手法把人带进宫!

内务府出宫采办的车辆,一去就是十架以上,藏个人轻而易举!

关键是那是皇宫采办,进出自由,谁敢查他们的马车,谁又敢冲他们动手?!

就算是他安排在宫门外埋伏的杀手,也绝对不敢对宫里的队伍造次!

即使他们在宫里也有准备,可押何寿上来的是禁卫,杀他们手上的人,这跟向晏北身边人下手意义完全不同!

——她心思竟然如此之缜密!

“小的叩见太后,叩见皇上!”

门口光影一暗,侍卫带来的人已经跨门进来了,扑通跪在地下就是几个大拜。

他抬头的瞬间穆疏云已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紧闭的嘴里牙齿都开始打起颤来!

穆昶一把在桌子底下攥住她的手!

“就是他!”

跪着的赵四腾得直起了身子,神情激动地把手指头指到了他脸上!“就是他跟草民买的蛇!”

“堂下何人?!”

皇帝拍响了桌子。

何寿哭起来:“小的是,是安厦门内当差的太监何寿,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话没说完,他已经抽起了自己的嘴巴。

“穆,穆小姐前两日找到小的,塞给小的两锭银子,让小的替她买两条毒蛇,然后趁着沈小姐在永福宫园子里的时候,投到里边去!

“等沈小姐被困在花园时,阮公——阮福,再以带领匠人巡察门窗的由头去沈小姐房里栽赃……”

“你血口喷人!”穆夫人忍着眩晕指着他斥骂。

“大胆!”月棠怒喝,“皇上问话你也敢抢白,难道穆家就是这么对待先帝先皇后的嘱托,过去十几年里,就是这么伺候皇上的吗?!”

穆夫人被她一语震退。

月棠冷笑地望着穆昶:“太傅大人,你看好了,这可是内务府带进来的人证,不曾经过我的手,我该不会有串通威胁他的嫌疑吧?”

穆昶垂在两侧的双手握成了铁拳。

何寿怎么闯入内务府队伍的?不用说他也能猜到了。

可如今反过来是他没有证据证明她串通!更没有理由指控她把手伸进宫闱里,将何寿带出宫去!

如此一来,早先准备好的说辞完全用不上了!

他缓声道:“郡主有如斯手段,谁又敢这般质疑你呢?

“既然人证已到,便可传三法司来人,将他们押下去审讯了!看看究竟是谁买通他们栽赃小女,等彻查出真凶来,在下定然会履行约定,登门给郡主赔礼。”

月棠笑起来:“事发在永福宫,太后还未发话,太傅也太着急了吧?

“穆小姐,你先站出来说两句?”

穆疏云早已失魂落魄,扑倒在皇帝脚底下落起泪来:“表哥!我是冤枉的,表哥!”

月棠冷笑:“先前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嫌疑重大,步步紧逼让我自证,怎么,如今你们求仁得仁,证人来了,结果却连站出来说句话的本事都没有?”

说着话的工夫她已经停在了穆疏云面前,目光与咫尺外的她相接:“一个毫无权柄在手的臣子之女,竟然也能够驱使得动紫宸殿的宫人行凶,还能在宫中说杀人就杀人,还敢向皇上求饶!

“我倒想知道,这是谁给的权力?谁给的胆子?

“昨日敢在宫里杀太监,今日敢在这殿里栽赃陷害我,明日是不是就要举着刀子闯进紫宸殿当主人了?

“——太后,您说是吗?”

上首沈太后早已阴沉脸色。

月棠已经拿出证据,她焉还能忍得住?

她厉声向身后太监发令:“穆疏云既被指控,此事太傅须当避嫌!

“即传沈大人进宫,着他亲自监审,把穆疏云及三个证人一起带下去,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以让穆太傅心服口服!”

第一百三十二章 较量

沈家人入殿还得一段时间。

而此时穆疏云哪里接受得了这样的现实?

她紧紧拽着皇帝的衣袍痛哭:“皇上!我不去大狱,我不去大狱!”

是啊,怎么能去大狱呢?

那可是吃人的地方!

大家闺秀,冰清玉洁,入了狱,更是不必做人了,他们堂堂太傅府丢得起这个人吗?

哪怕是狱卒们会看在穆家的面上多加照顾,可那等肮脏的地方,也绝对不是穆疏云这种打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能承受的!

六神无主的穆夫人强打精神,跪下求情:“不管皇上承不承认,穆家过去十余年照顾皇上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让云儿下狱,岂不等于是让她去死吗?

“还请皇上三思!”

月棠嗤地一声冷笑。

“原来先帝让你们代为照顾皇上,到头来就是让你们挟恩图报的!今日倘若拿不出人证,彻查不了这案子,那死去的阮福等于就是告诉世人,皇上也跟这件事情脱不了干系!

“她都敢祸害皇上了,皇上往年给你们的体面还少吗?到这个时候还提功劳,敢情是还要皇上赐你们一个匾额,犒赏她让皇上沾上了一身灰不成?”

沈太后听到这里,立刻道:“何尝不是呢?

“虽然你们一开始诬告的是永嘉,可也是因为她恰恰好入了那一趟宫。

“如果她不曾入宫,那么被灭口的太监,直接指向的背后人就是皇上!

“哀家虽然绝对不信皇上会如此不孝,可也得朝臣信,天下人信!

“你们还敢求情,可知你们差点就让皇上背上了弒母的骂名?!”

她沉着脸看向皇帝:“皇上,你优柔寡断,莫非还要因为过往的情谊放过她吗?!”

皇帝背负着双手,脸色一寸寸寒下来。

他垂眼望着脚底下脸色惨白的穆疏云,沉声道:“你现在告诉朕,事情是你干的吗?”

月棠倏然望去,视线凝于他脸上。。

穆疏云浑身颤抖,双眼圆睁望着皇帝,牙齿碰得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夫人也震惊地望了皇帝一眼,流泪拉着她,此时却已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再问一次,是你做的吗?你若承认,自然不必多此一举去往大狱。你若不承认,便是朕想放过你,朝廷王法也放不过你!”

月棠攥了攥自己的双手。

穆疏云泪如雨下,号啕痛哭中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这地步,她已经没有更为正确的选择。

让沈家的人作为监审,把她拉入大牢里审问,这意味着不但她的父亲无法营救她,就连皇帝愿意网开一面,也不可能插得了手了。

穆夫人跟着捂脸痛哭起来!

既然承认了,接下来就是审判了。

仅仅就在三个时辰之前,他们是满怀斗志进宫来的。

就等着这一仗打下来,能够让月棠变得老实,从而也阻止她成为穆疏云入主中宫路上的障碍。

结果到最后,败的竟是她们自己!

“皇上,云儿她只是一时胡涂!……”

她还要求饶,却被满脸惊色的穆昶一把拉了起来。

“一时胡涂?”沈太后冷笑,“这难道是喝口水、说句话,眨眼之间就办出来的事吗?方才这猎户都说了,她是早有蓄谋,提前了几日安排行事!”

说完她又扬声催促:“去看看沈大人入宫了吗?中书省过来有那么远吗?!”

殿门外,太监侍卫纷纷行动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仿佛直接踏在穆疏云的心窝上,让她又痛又乱!

乱到无法自持之时,她双手便死死抓住皇帝袍脚,嘶声道:“你当真要任由我落得如此田地吗?

“你不要忘了,我也是为了皇上你!”

“你住嘴!”皇帝骤然怒目。“这与朕有何关系?为何要攀扯朕?”

已然作围观之状的月棠听到这里,蓦然间竖起耳朵,看了过来。

“攀扯?”穆疏云拽着他的袍子站起来,满面泪痕之下,惨然一笑:“你怕是忘了那道折子,是你亲笔落印答应了我会成为你的皇后,而你提出的要求是我帮你——”

“够了!”

皇帝转身冲她怒吼,像是被撕开了罩布的佛尊,露出了凶神的面孔。

他转头看向穆昶:“太傅,你说朕该怎么办?”

局势摆在眼前,月棠和沈太后已站成一派,别说穆昶,就是皇帝自己又能如何?

那道折子,有用,但绝不是在这个时候用的。

穆家和皇帝绝不可以决裂,穆疏云拿那个承诺相逼,只不过让皇帝又更加难做三分!

穆昶松开情绪激动的夫人,缓缓垂下双手:“既然她已经承认事实,臣为表率,怎可推诿罪责?

“该如何处置,皇上发落便是。”

难题又抛回了皇帝手上。

沈太后看着他们,沉声又道:“皇帝,你可想清楚了,这不是穆疏云一个人的事,她之所以有这样的胆子,是穆家给的!

“不但她应该受重罚,太傅纵容子女在宫中行凶,整个宫苑如同他们家自己的宅子,如此藐视皇威,僭越犯上,难道不应该接受惩罚吗?”

皇帝凝眉:“那依太后之见,又该如何?”

“皇上!”

穆昶脱口阻止。

话柄怎么能撂到沈太后手上?沈家多年来一直在找破绽攻击他们,如今有了这个机会,怎么可能会不趁机痛杀?

沈太后冷笑:“穆疏云胆大包天,在宫中杀人,陷害郡主,理应当杀!

“穆昶身为太傅,不做臣子的表率,反而纵容家眷行凶害人,若是还坐在中书省,难以服众!”

皇帝默了默:“太傅纵然有错,但……”

“皇帝!”沈太后声音愈发沉重,“你把祖宗家法当什么了?你包庇他,又如何向我交代?

“难不成真如穆疏云所说,此事是出于你的授意?!”

这帽子可不好戴。

皇帝绷紧的脸上,透出了寒意。

兰琴此时走到月棠身边,贴在她耳畔说起来:“靖阳王已经……”

月棠立马抬手止住她,阻止了她的后话。

殿里剑拔弩张,已到了两党倾轧,较量心态的时刻。

沈太后质问的话音刚刚落下,穆昶便大步上前:“既然太后拒不让步,臣岂敢令皇上难为?

“臣叩请皇上收回穆家所有头衔,容臣辞官归乡,再不涉足朝堂!”

说到这里,穆昶摘下头顶乌纱帽,撩袍跪下,磕了个头,将官帽放在了旁边,起身退向门口。

皇帝神色顿变:“太傅!”

他追上去,挡在了穆昶前面:“舅父怎可弃我?”

穆昶道:“臣教女无方,罪孽深重,得太后与皇上网开一面留臣性命,已感激不尽!”

“舅父!”

皇帝站了一下,转过身:“太傅于朕是君臣,是舅甥,也如同朕的师父,穆家对朕恩重如山,此番纵有过错,莫非就罪无可恕?

“太后敢保证,沈家永远不会犯错吗?

“若沈家犯错,太后敢保证同样如此铁面无私吗?!”

沈太后愕然。

要论治家不严,穆家至今也不过出了个痛失后位而不择手段的穆疏云。

他们沈家这边,光是自己几个哥哥就已经不消停,过往就已经有不少话柄留在外头了,哪里敢担保日后绝无破绽在外呢?

看来今日想要把穆家踩下去,是有些难了。

不过穆家与皇帝捆绑如此之深,原本就不曾指望过能够一举击败他,如今皇帝已经撂出了这话,再不松口日后也难以转圜。

也罢。

此时穆昶真辞官不做了,对沈家也没有什么好处。

没有了穆家之后,皇帝还有个晏北,晏北与月棠又是一起的,他们与皇帝一条心,则必然成为沈家政敌。

沈家对上他们两个,更是难缠。

还不如先退一步,有月棠和穆家势不两立的仇恨在,起码她就算知道了当年那些事,也会先对付穆家。

沈太后这里心思转得飞快,立刻把目光调向了穆疏云:“太傅我可以不追究,但这穆疏云,哀家却是一定要带走不可的了!”

“不!”

穆疏云骤然尖叫:“我不去!你们休想带我走!”

落到大理寺牢狱里固然下场凄惨,可落到了她沈太后的手上,难道不比去大理寺牢狱更为不堪?

谁都看得出来,沈太后方才有多么恨不得就这个机会把穆家踩下去,如今被逼让步,绝对会用尽一切手段折磨她!

穆昶已经逼得沈太后放手,此时自然见好就收,不会再拿矫要走了。

但听得沈太后如此说,他也再次抿紧了双唇。

穆疏云今日在劫难逃他知道,但这是他的亲骨肉,即便到了这个时刻,他也依然做不到痛痛快快把女儿的命交给敌人。

“云儿!”

穆夫人扑上去抱着穆疏云哭起来。

皇帝凝眉:“太傅。”

此事总得有个交代。

月棠还在旁边看着,她能保持缄默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倘若此时她还要落井下石,那保不准情况还会坏到什么程度。

穆昶知道皇帝是在等他的态度。

他望着睁着泪眼、巴巴地看向自己的穆疏云,痛苦地把眼睛一闭,背转身去:“臣,只求皇上给予穆家一丝体面!”

“父亲!”

穆疏云扯开了嗓子,歇斯底里地痛呼起来。

皇帝沉息:“常玉!”

门口的太监走进来:“小的在!”

“你率领朕的亲卫,护送穆小姐回府。亲眼看到事成之后,再回宫来。”

说完他看向沈太后:“朕这个决定,应该也可以算是给太后交代了吧?”

“皇上!”穆夫人失声!

穆昶也蓦地转了身。

沈太后倒也愣住了。

凝眉站了片刻,冷哼一声,也喊来自己的太监:“你亲自带上一壶酒,随同前去,为穆小姐送行!”

“遵旨!”

殿里的两拨人,立刻赶往不同的方向,却是为办同样一件事。

穆疏云一声凄厉的尖叫之后,晕倒在地了。

立刻有宫女将她扶起来,背着走出去放上了软轿,如同以往任何一次风光进出宫禁一样,由太监们抬着她往宫门走去。

直到此时,月棠才松开兰琴的手。

兰琴默默看了她一眼,看到这里,悄悄退到后方。

事态发展到彼时,有沈太后的压力已经足够。

若再让晏北入殿拿皇城司那边说事,把穆家逼到退无可退之时,让皇帝也下不来台,便只会适得其反,引起接下来皇帝对月棠的怨恨。

今日这件事,能够死一个穆疏云已经够了。

有穆疏云的命横在中间,穆家与沈家的私下死结已成。

而皇帝当众逼迫穆疏云承认罪行,也已经说明皇帝与穆家之间,已经插上了死去的阮福的影子。

皇城司那边,大可以稍后一步来。

……

穆疏云被抬回到穆家这一路,没有多少外人知道今日的紫宸殿发生过什么。

也直到轿子抬回府里,常玉掐着穆疏云的人中,她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穆昶夫妇紧随在后跨入门坎。

一进门,穆夫人便哭喊着扑向了穆疏云的房间。

太监们按照规矩必须阻拦。

穆昶走到门下,胡乱塞了一把银票:“不过是与小女道个别,不敢耽误公公们办事,还请通融个片刻。”

常玉这边没有问题,沈太后那边派过来的人想了又想,却只让开一条缝来。

“有夫人进入便可,太傅大人还是留在外头等待吧。出了岔子,小的项上人头也难保。”

穆昶透过缝隙看向屋里,到底是红着眼眶背转着身去。

穆夫人抱着穆疏云,哭得肝肠寸断,纵有千言万语,此时哪里说得出来?

穆疏云反而不哭了,脸色白得像张纸,只是怔怔看着前方,如同魂魄早已离去。

沈太后派来的太监端着酒进屋:“穆小姐,该上路了。”

穆疏云身子震了一震,扭头看向他的母亲,随后笑了,落两颗泪,好似又回了魂。

然后爬到地下,磕了几个头。

“天入冬了,母亲记得多给我烧几件衣裳。”

说完她端起酒杯,可手腕剧烈颤抖,一杯酒竟然快洒完了。

她痴痴地道:“父亲到底是为了前程,放弃了我。”

太监又给她满上一杯,送到了她的嘴边。

旁边哐啷一响,是穆夫人哭得晕了过去。

穆疏云看着她,泪流成河。

太监已经等不及了,目光示意左右两侧,待随行侍卫押住了她两臂,随后将酒杯送到了她的嘴里。

犹怕分量不够,又举起酒壶,往她嘴里灌去。

穆昶在寒风瑟瑟的庭院里站着,听得屋里动静不止,他身子也在瑟瑟。

不知多久,身后脚步声不绝。

太监们走到他身后:“小的们差事已成,恐怕污了地面,还请太傅遣人入内拣拾。”

穆昶如陀螺一般,倏地转身,几步冲到门前,却又不敢往内走了。

站了须臾,他咬紧牙关,跨进门去,只见穆疏云横尸地下,怒眼圆睁,七窍流血。

顿时一汪眼泪下来,再也忍不住,往前栽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锋芒

“人是当场就死了。但宫里和穆家都很有默契地直到天黑后才对此有所动静。

“对外说是心疾暴毙。私下里也有很多人议论起来了。

“不过,这应该也是穆家最合适的说法。”

兰琴传话进来的时候,带来了如上消息。

月棠在灯下默坐着,叹了口气。

兰琴盛了一碗汤,端到她面前:“这样的人不值得惋惜。

“魏章说穆家在四面宫门外都设下了埋伏,如不是他带去的是猎户和鸿胪寺的衙役,郡主又不曾利用到内务府押送太监,那么今日他们多半得逞了。

“拿不出人证,郡主就陷入了泥沼,很难爬出来。最后就是能够安全出宫,也会在这事上掰扯不清。还永远落下把柄。

“穆家是冲着打压郡主来的。”

“我不是怜惜她。”月棠望着琉璃灯泛出的昏黄光晕:“我只是觉得,其实她本来可以不用死。”

兰琴在炕桌这边坐下来,略带一丝不解。

月棠缓慢地搅动着手里的汤:“今日殿中情形,你从头至尾都看到了。

“我在拿出人证之前,皇上几乎是在旁观。

“即便是打下那几个言官,也只是不得不维护皇室体面。

“但是到三个人证都到齐了之后,事情大家都已心知肚明。

“沈太后提出让沈家人把穆疏云带去牢狱审问,不过也是逼出一个结果。

“可是皇上偏偏当着所有人的面,逼着穆疏云承认事实。”

她抬起目光:“不承认,穆家还可以与沈家谈判。当场承认,就只剩下审判一条路了。”

兰琴微怔。“那种情况下,她可以不承认吗?”

“实在不承认,皇上还会当场用刑逼迫她吗?”月棠微微扬起嘴角。“是她对皇上太有信心了。

“可如果不是过往那么多年皇帝对她的纵容,她当日如何会在宫宴之上挑衅于我?

“不管是上次还是这一次,皇上都曾经出面替她求过情。

“自然她今日也是仗着皇上恐怕会像从前一样偏袒她,所以才点头承认。”

兰琴凝眉:“结果皇上没有让她如愿,而是反过来借着沈太后的气势压迫,果断下旨杀了她。

“皇上为何突然这么做?”

“你问到了点子上。”月棠舀起一勺汤,“我记得穆疏云提到了一个折子,还隐约扯到皇帝之前对她有所授意,我猜只怕就是宫宴之后她那次进宫发生的事。

“所以穆疏云此番向沈宜珠下手,其实多半有皇帝在推波助澜。

“穆家毫不遮掩对后位的野心,即使皇帝登基了,他们也依然当他是自家人。不但在前朝把着权柄,后宫也不放过。

“我想这种情况下的皇帝,应该不见得愿意当个纯粹的傀儡吧?”

兰琴点点头:“他又不能与穆家撕破脸,自然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来光明正大断掉穆疏云的念头的。而碰巧,今日郡主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月棠说到这里默了默,“我本来也以为他完全被穆家掐住了喉舌,直到后来穆昶要走的时候,我看到他一句话就降住了太后。”

兰琴沉吟:“没错。皇上既然可以用沈家的把柄降住沈太后,那自然也有办法保住穆疏云的性命。

“他甚至可以在更早的时候阻止矛盾激化,或者息事宁人应付沈太后。但他压根没有这么做,他一直在旁观,直到穆昶提出要辞官的时候才露出锋芒。”

月棠道:“所以不是沈太后非要杀穆疏云,而是皇帝要杀她。他短期内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好机会动手,他是不愿错过。”

兰琴深吸气:“穆疏云背负罪名一死,皇后就不可能再出自穆家。

“而穆疏云一死,穆昶也绝对不会轻易容许沈宜珠上位。

“杀一个穆疏云,他既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穆家的野心,也为自己解除了沈家这边的压力。

“与其过后遭受穆昶的埋怨,解决掉穆疏云,对他来说更为有益。

“穆家就算不出皇后,出于当前利益也不可能与他分开。

“除了暴露出他的锋芒之外,皇上没有任何损失。”

月棠默了下,又缓声道:“我原本以为皇上早让穆家养成了自家人,所以在殿里每一步都是冲着离间皇帝和穆家而去。

“可今日皇帝既有这番表现,我或许便得改变方略了。”

“郡主。”

魏章在门外叩响房门,打断了这场谈话:“人带来了。”

他身边出现了一个青衣汉子,佝偻着腰站着,显得十分拘束和谨慎。

月棠把碗放下:“进来。”

汉子跨门而入,到了跟前跪倒行礼。

月棠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又仔细观察他抬起头后的眉眼神情,然后接过魏章递过来的路引,说道:

“叫周昀,从芜湖过来?”

“是。”

汉子眼望地下,点了点头。

“寻什么亲戚?叫什么名字?这亲戚做什么的?”

“回郡主的话,是草民的表兄,他本就是京城人氏,早些年来芜湖与草民一道经营米铺,三个月前他说京城有门路,更好做买卖,就打点行装先入京了。

“草民因为留下收拾铺子,迟了些时日,可等草民按照他临行前留下的地址入京寻他时,却发现他压根没去过那地方,草民无处可去,只得在京城四处游走打听。”

月棠喝着汤,继续道:“约在哪个地方?”

“城南大街的会馆里。”

月棠转动着手上的汤碗:“城南大街离大理寺衙门隔着至少三条街,当天夜里,你为何会在那里鬼鬼祟祟出现?”

汉子抬起头来:“回郡主,那时小的进京已有月余,身上盘缠不多了,小的去那里,是因为,想悄悄寻个隐蔽之处栖身……”

月棠不语。

魏章凑近耳语:“王爷从他随行包袱里,的确只看到几件缝补过的衣裳,以及十来个铜板,两个烧饼。”

月棠眯起眼来,微倾下身子,打量他粗糙的皮肤和眼角的细纹,再示意他把手掌摊开,看着虎口上的厚茧:“你会武功?”

“会一些。”汉子倒是快速点头,“草民原先在家乡,就是给人当镖师的。”

月棠把身子收回去,顺手拿过来一本账簿,再示意兰琴拿了个算盘:“既是经营过,自然会算数。把前面十页的账目给我总出来。”

汉子称是,双手接了算盘和账簿,跪在地下,一手翻页,一手拨珠,口中还念念有词,算了起来。

不出片刻,他提笔总了一个数字,呈交给了月棠。

月棠看向兰琴。

兰琴看过后,朝她郑重点了点头。

月棠便看向底下:“你有什么打算?若是想回家乡,我可以替你办一张路引。”

“多谢郡主!”汉子磕了个头,却道:“草民与表兄都已无亲人,彼此相依为命,既然入了京,总还是想寻到他下落。”

月棠一口接一口把汤喝完,最后道:“总归是我那日误会了你,你既无处可去,又会些武功,那么可愿意留下来当个杂役?”

汉子抬起头,眼底游弋着光亮:“草民万谢郡主!”

月棠扬唇:“跟魏大人下去吧。”

后者立时磕头起身,随着魏章走了出去。

月棠望着他背影,执起牙箸继续用膳。

“去告诉魏章,回头把他编入我随行侍卫中。”

兰琴讶道:“这不知根不知底的人,真要随行么?”

月棠吃了一口菜:“不随行跟着,我又如何对他能知根知底?”

说完她扭头:“靖阳王那边,你让人去传个话,就说皇城司那边的事,等过两日,我入宫见完皇上回来再说。”

兰琴停下来:“郡主要去见皇上?”

月棠嗯了一声:“皇上替我平了反,我入宫去谢个恩,不是很应当么?”

……

是夜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大雪阻隔了街头巷尾人们的脚步,也阻隔了不少议论。

初雪融化后,风波也平息得差不多了。

穆家撤去白幡后的这日早上,沈奕与夫人一并踏着残雪到了永福宫,同行的还有沈黎。

沈奕先道:“能够彻底去除这个对手,也是幸事一件。不过皇上这招让人措手不及,穆家必然是恨死沈家了。”

沈太后冷哂:“难道没有这桩,他们就不会与我们作对了吗?

“且不说穆疏云敢对我永福宫下这样的毒手,她死有余辜,就说当日要她命的人,可不是哀家一个。

“是永嘉步步为营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她起码要占一半责任。

“又是皇上赐口下旨赐死,皇上要占余下的三成,而哀家,不过占那两成罢了!”

沈奕抱着两手,缓声道:“话是如此,可穆家的确栽赃陷害了永嘉,他没有理由明目张胆向端王府下手。

“而沈家除了当日结下的私仇,原本就是两党政敌,瞄准我们为目标,可以让他们实现一切。”

沈太后不大耐烦:“哥哥既然能够想清楚这些,就该立刻拿出主意抢占先机,走出下一步。

“在此唉声叹气,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沈夫人听到这里,说话道:“太后说的是,皇帝对穆疏云的这一手,倒是不好拿捏心思了。

“穆家小姐未能办到之事,珠儿傻乎乎的,恐怕更加不见得有这本事了。”

她掩在衣袖底下的手,轻轻地捏了捏沈宜珠。

“你从小到大就这么窝囊,哪里又办成过什么大事?”沈太后睨着沈夫人,“人家办不到的,咱们就一定办不到吗?

“被倾注了心力当皇后培养的穆疏云死了,穆家难道就没有其他小姐了吗?

“为了防止将来再有这个可能,皇上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在那之前,抢先立别家小姐为后吗?”

一连串的反问下来,沈夫人只得歉笑:“是,太后也知道我读的书少,岂能有太后这样的见识?

“不过是想着皇上与穆家正处在这当口,怕不是最好提出了立后的时机。”

沈太后听到这里,才把恼怒压下去,沉息道:“是应该先缓缓。

“那日殿上永嘉真真让我刮目相看,足以证明从前哀家也是看轻她了。

“如此有勇有谋,哪里会比穆家好对付?

“想要请动她替珠儿出面,怕不是几笔银钱可以劝动的事。”

沈宜珠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为她捏肩:“姑姑,这次也多亏了郡主。换成旁人,这案子铁定是要被糊弄过去的。珠儿觉得,咱们首先应该真心实意登门感谢一番才是。”

沈太后迟疑未言之时,太监进来:“太后,永嘉郡主在宫门外求见皇上。”

“她?”

沈太后目光蓦地闪了闪。

……

宫里烧起了地龙,宫女提着食盒到了侧殿门下,刚撩开帘子,殿内兰花的暖香就已经扑面而来。

皇帝身着月白常服,手持书卷,坐于案后,天光透过窗纱侧照着他,使他一半身影被覆在阴影里。

宫女蹲下来,将食盒里的羹汤放置在他手畔。

常玉在这个时候走进来:“郡主到了。”

皇帝把端起来的羹汤放下,起身望着门口。

月棠步入,看到皇帝时她笑了一下,把斗篷解下来交给兰琴。

皇帝上前,托住了她将要跪拜的身势:“堂姐,雪还没化,听说你身子尚未彻底痊愈,何事急着进宫?”

“皇上为我主持公道,我特地前来跪谢隆恩。”

皇帝讶然:“这本是我份内事,堂姐这说的哪里话?”

月棠笑了笑,打量这殿里,笑容逐渐收敛。

“怎么了?”皇帝问。

月棠垂眸转身:“这里倒还是与三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靠窗那边的锦榻,皇伯父平时最是喜欢坐那里阅卷。那榻沿上的几道刮痕,还是他拿砚台时刮碰留下的。”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投去一眼,顿了顿:“我自小离京,回来便与父皇天人永隔。宫人们自不会与我谈及这些,太后那边更不必说。

“堂姐不提,我怕是永远都不会听到如此细致的往事了。”

说完他举步:“过来坐吧。”

窗下除了锦榻,还设了一张条案,两边各有一张交椅。

二人在主宾位坐下来,皇帝把递茶过来的宫女挥退下去,让她们搬来了茶炉与茶壶。

“堂姐刚刚回来就遭受这等欺侮,是我的过错。我这几日反复回想那日堂姐所说的话,感到十分羞愧。我这几年无所建树,也实在是愧对父皇。”

“皇上何必如此?”月棠道,“穆家那些年也确实劳苦功高,偶尔有所僭越,倒也算不得不可饶恕。”

皇帝提起水壶,先沏了滚水浇杯,等把壶放回炉子上,他才抬起头来:“堂姐当真这么想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姐弟

月棠笑了一下:“不然呢?”

皇帝侧首看着窗户,此时因为屋中烧着炉子,窗门已经打开半扇。

透过这尺来宽的缝隙,天光把他的脸庞照得明亮了些,浓而长的双眉和深邃的双眼,轮廓被勾勒得十分清晰。

“实不相瞒,从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把头微微垂下去,眼望着面前的两杯茶,“当初从江陵启程回京时,我满怀憧憬,只为终于能够与父皇团聚而兴奋不已。

“结果回来以后,等待我的却是父皇冰冷的遗体,混乱的后宫,各怀心思的前朝,还有这偌大的江山。

“虽然我早就知道父皇对我寄予了特别的期望,但从没有想过这么快就由我来执掌江山。

“我诚惶诚恐,生怕仓促之下,一个轻率的决定便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所以在处理政务上,不能不依赖一众能臣,靖阳王是父皇留给我的,我自然无条件信赖他。

“除他之外,我最为熟悉的一支力量便是穆家。

“这些年穆家辅政有功是事实,但大约我放权太多,也造成了一些恶果。

“此番事件证明,我的纵容,不但对朝堂稳定无益,对我们皇室的体面无益,对穆家同样也无益。”

皇帝说到这里,目光炯炯望着她:“堂姐得父皇和母后亲自教导,文韬武略不输男子。

“除去你我堂姐弟的血缘关系之外,咱俩又还有同月同日同担煞劫的缘分,本就应该比旁人更为亲近一些。

“作为一笔写不出两个‘月’字的自家人,又作为宗室成员,更作为姐弟,现下,弟弟想听姐姐一句实话,你真的觉得,朕还应该容许穆家恃‘恩’而骄吗?”

门下候着的兰琴听到这里,不觉往屋里头看了一眼。

皇帝一路下来所述,意思已经十分明显,哪怕穆家是他的舅族,他也并没有因为穆疏云的死造成了与穆家之间的隔阂,而对月棠心存怨怼。

可穆家对皇帝十年抚养之恩,谁也不能不当回事。

皇帝若浑然不顾,便要背着被天下人痛骂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凉薄寡情的风险。

所以他的问题里,藏着针芒。

月棠心里自然是一万个想顺着他的话点头,可真要是说了,那将来穆家这边若稳不住,闹出来的风险必然得由她来背。

穆疏云已是前车之鉴。

月棠捉着杯子,微笑道:“皇伯父和皇伯母对我视如己出,宠爱有加,不管皇上作何决策,我都坚决拥护。

“说到穆家,我倒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知皇上可曾听说,就在审问穆家的当日,穆家的护卫还冲撞了皇城司衙门,被刚好在衙门里巡视的靖阳王逮了个正着?”

皇帝顿了下,点头道:“朕知。不过,靖阳王这几日并未将状子递交到朕这里来。”

“正是,”月棠道,“被捉的护卫还在牢狱里押着,状告穆家纵容家奴横行霸道,冲撞皇家御卫的状子还在御史台。

“皇伯父当年允诺端王府这一支可以永久执掌皇城司,如今我已经接掌王府,皇城司的事我不能不管。

“正好要请奏皇上,此案该如何处置?”

一句话问得皇帝沉默起来。

月棠并不催促,只是慢慢地品着手里的香茗。

皇帝已对穆疏云下手,无论如何这根刺横在了穆昶心中。

如今他想拉拢月棠——或者说是彻底拉拢晏北,就得降旨查办,追究穆家纵容家奴的罪名。

而如果他这么做了,那么他接下来该怎么对待穆家,到底是看在抚养的恩情份上继续纵容?还是从此以后开始收拢权力?答案也就呈现在他的决定里。

而穆家这些年权力在手,野心勃勃,早就被养大了胃口,才被赐死一个穆疏云,正在气头上。

他们自然不敢公然怪罪皇帝,但如果皇帝因为皇城司的事再度问罪,那无疑是把穆昶又推远了一点。

到那个时候,皇帝即使不愿意遏制穆家,也得遏制。

将来穆家有什么动作,皇帝得自己受着,绝怪不到月棠身上。

可如果他不治罪,那岂不是正好说明了他,对付穆家的决心并没有那么坚定吗?

殿里空气像凝滞了一样静默下来。

月棠喝完了一盏茶,又提起壶来,为皇帝添上,也为自己添上。

半晌后,小炉子里的炭火已经逐渐转黯,铜壶里的水又再次发出了响亮的咕咚声。

皇帝缓慢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太傅贵为三公,却做不好臣子表率,既教女无方,又治家不严,该如何论罪,自然按规矩来。”

月棠望着他:“那皇上的意思是,要下旨给御史台?”

皇帝站起身来,跨步走到书案旁侧,提起笔,在铺好的纸上落下几行字,然后双手持印盖好之后,拿着走过来回到原位坐下。

“这一道给御史台的圣旨,就不另外装裱了,劳烦堂姐代为传达。”

月棠接在手上看过,随后起身拜道:“多谢皇上为臣女做主。”

皇帝深深地望着她:“虽然只是罚俸一年,责令反省,但想必也能说明朕的态度了。

“堂姐如今,该当相信弟弟了吧?”

“皇上言重。”月棠站起身来,卷好圣旨,“臣女不但从未不信皇上,相反,臣女如今孤身支撑门楣,还要请皇上多多照拂端王府。”

“理应如此。”皇帝深深地道,“日后弟弟有为难之处,也望姐姐体恤一二。”

“臣女食皇禄,为朝廷江山,万死不辞。”

月棠再次深深鞠躬。然后道:“既有圣命,不敢耽误,皇上容我先行告退。”

皇帝目送她退步走到门下,在她步出门帘后收回目光,重新端起案上那碗冷了的羹汤,一口接一口地抿起来。

宫女上前:“总是吃冷食不好。”

“没关系。”他幽幽望着前方天光照不到的地方,“吃冷食只会让我更加清醒。”

宫女叹气:“那奴婢又该怎么劝您才好呢?”

“不用劝。”他把碗放下,腾出来的右手温柔地捏住宫女的手,“我知道该怎么做。”

……

出紫宸殿后这一路,月棠一路未语。

她手持圣旨,双眸像脚下灰黑的石砖一样暗沉,却又偶尔闪烁着几点亮光,像屋檐下的冰凌。

兰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直到踏上通往宫门的长长的甬道,她走快两步赶上去:“郡主,前面是沈小姐。”

月棠这才放慢脚步,把目光投到迎面走过来的一个人身上。

“郡主。”

沈宜珠到了跟前,款款躬身施礼。抬起头对上月棠时,颊上浮起薄薄的红晕。

“沈小姐。”月棠笑一下,“你这独自一人,是要去哪里?”

沈宜珠轻抿双唇,缓慢上前半步:“臣女听说郡主进宫了,是特意在这里等候郡主的。”

“等我?”月棠笑声拔高了些。

沈宜珠点点头,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那日在小花园里偶然拾得这样一块丝帕,不知为何竟觉得与郡主更相配。”

帕子展开,上面是干涸了的凤仙花枝写下的两个字。

月棠目光微闪,看了她片刻后道:“那沈小姐意欲如何?”

沈宜珠望着地下,然后深深施了一个大礼:“宜珠多谢郡主。郡主这份相救之恩,宜珠会永世铭记在心!”

月棠望着她深深佝偻下去的身子,在她发顶停留片刻,随后又是一笑,把帕子塞进袖里,绕过她朝宫门去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选她还是选我?

宫女小跑着从甬道的那边过来。

“宜珠小姐,您怎么来这儿了?”

沈宜珠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雪儿不见了,我刚才似乎听到附近有它的叫声,就找过来了。”

说完她拉起了宫女的手:“可是它不在这儿,想必也已经回宫了,我们走吧。”

脚步声陆续远去,甬道上恢复了寂静。

圣旨送达御史台,月棠就差人去告诉了晏北。

出了枢密院后,晏北让高安吩咐侍卫赶车,径直去往端王府。

到了王府门下,早就得到过魏章吩咐,曰“但凡靖阳王到来可以不经通报直接放行”的侍卫们立刻打开门,同时利索地把他引到通往月棠练剑的小花园去。

一跨门遇见韩翌拎着一摞药材迎面走出来,身上披着斗篷,身后跟着小厮,一看就是要出去。

晏北道:“去哪儿啊?大白天的往外跑,不在府里头当差。”

韩翌先行礼,然后道:“回王爷的话,家母染恙,在下已经和郡主告假,回府探望。”

晏北闻言:“哦。”

然后瞥了他一眼,继续往花园方向走了。

小厮在后方吐了一下舌头:“公子,好险,再慢几步出门,恐怕又要被王爷逮住下棋了。”

韩翌也吐了口气。

晏北脚步轻快地到了花园门下,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铿锵作响的兵器交撞之声。

守在此处的霍纭要入内通报,晏北止住了他,走进门去。只见十丈开阔的小园子里,两道身影正在对战。

高大魁梧的这个是魏章无疑。

另外的身影,不似平日身着宽松华贵的袍服,而穿着窄袖劲装,剪裁精良的衣裙将那曼妙的身段勾勒出来,让手持寒光闪闪的宝剑时而腾跃,时而翻转的她看起来宛如一只游弋在空中的凤凰。

二人全神贯注练剑,剑气所到之处,残叶纷飞,让人不忍打扰。

片刻之后变换了正位的魏章一抬眼看到了他,连忙退后几步把剑收回。

“郡主,王爷来了。”

月棠停在廊檐上,扭头看去,忽然一笑,长剑在手里挽了个花,然后就朝着他杀过去了。

晏北原本环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正看得发呆。

猛一定睛,只见这凤凰已经游过来了,忙得把腰间长剑抽出,上身后仰,稳稳接住她这一剑。

晏家祖传武功的强项是枪戟一类的重兵器,因为晏北是老靖阳王的宝贝疙瘩,出不得一点差错,因此刀剑拳脚也不在话下。

双方宝剑交撞后传来铛的一声龙吟之后,园子里就只见他们一粗一细的身影你来我往了。

这下不光树梢的叶子簌簌飞落,就连地上的落叶也因为他们凌厉而凶猛的招式被卷了起来。

一时间飞沙走石。就连花园四周负责守卫站岗的侍卫也纷纷侧目。

小霍道了声“亲娘嘞”,怔怔道:“往日郡主练剑,可从未呈现出如此叱咤乾坤之势!”

紧紧望着二人对战、丝毫未曾挪开目光的魏章闻言眉眼里露出了骄傲:“也只有靖阳王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我们郡主,不是吗?”

旁边高安听见了,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

这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

最后是晏北余光看到兰琴端着汤药过来了,先收了剑,跳下去接了托盘,又拿过了太监送过来的帕子,回到屋檐上,抛给了月棠一条,自己拿起一条,擦起了满头满脑的汗来。

月棠笑道:“世代英豪的靖阳王府,名不虚传。”

晏北把药递给她,坐下来,轻睨她一眼:“本王过来作客,反被你二话不说追得满园子跑,这就是郡主殿下的待客之道?”

月棠笑得轻快,并不答话。

她脸上红扑扑的,显露出比平日健康很多的气色。平素华衣贵饰,固然美艳不可方物,可这般不施脂粉,黛发粉肌,又是另一番美景。

晏北也不敢多看:“刚才我过来时,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了动作。

“穆昶应该很快就要收到对他的处罚了。

“上次你说的那批侍卫,我已经同时让人审核完了。确实没什么问题。

“明日之前,会有人把他们带过来,调换剩下的那批旧人。”

月棠道:“此事办成,端王府基本上就在掌控之中了。

“但王府没有继任的男嗣,皇城司尚不能入我手中,终究让我不踏实。

“原先我们都以为皇上软弱无能,被穆家死死拿捏,如今看起来,并非如此。

“穆家的狂妄,不过是他有意纵容。

“他有如此心计,终究不能轻视。”

晏北屈起一条长腿来:“他已经不是当年寄居在穆家的皇子,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天子,但凡有些血性,都不可能对穆家的狂妄无动于衷。”

月棠望着遥远天际,微微点头。

“穆昶老贼竟然不曾提防他反水,可见他这么多年来一直让穆家很放心。

“我却疑惑,先帝在时,他就算寄居穆家,也无人敢欺侮他。

“作为高贵的皇嫡子,一路过来顺风顺水,他是如何能够做到如此隐忍的?”

说到这里,她又侧转头:“你看你,也是靖阳王府的宝贝疙瘩,从小到大没人给过你气受。

“你就从来不会隐忍。”

晏北愣了下:“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夸呢。”月棠道,“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漠北这么多年平平安安,月家皇朝永远都该记住你们的功劳。”

晏北嘴角翘得压也压不下去。“我们晏家对朝廷的忠心,那可不是吹。”

“是啊,要不然当初先帝怎么会一定让你入京辅政呢。”月棠幽幽道,“他的一切决定,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皇上已经有了你辅政,该当底气十足才是,并不至于还要在穆家面前隐忍。”

“郡主!”

正说着,魏章在屋檐底下咳嗽。

“盯着穆家那边的侍卫回来说,御史台那边奉皇上旨意严惩了那一批穆家护卫之后,方才又把皇上的旨意送到中书省给穆昶了。”

月棠坐直身:“去多久了?”

“一刻钟前。”

月棠看向晏北:“走吧,咱俩也上街转转。”

……

穆家丧事只办了一七。

早上下葬,夫妻俩按照习俗没有去。棺材出门之后,穆夫人再也忍不住,抓着穆昶的衣襟号啕痛哭起来。

“是你说过,她是穆家最有皇后风采的小姐,你为何要放弃她?为何要让她死?”

凄厉的声音响彻了屋宇。

穆昶任由她抓着,未曾说话,只是脸色也很阴沉。

“沈家,端王府,我一个也不会放过!”穆夫人抬起泪眼,猩红的双眼里全都是恨意。“月家人都该死,他们没有一个不是薄情寡义之人!

“你妹妹是,你外甥也是!要不是穆家,他能坐上这皇位吗?他敢杀我女儿,他敢如此玩弄穆家,我们不能让他如愿!”

“住嘴吧!”穆昶蓦然垂首,“你还敢说这种话?才刚刚吃过的亏,你都忘了吗?”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穆夫人坐直身子,“我们花这么多心血扶他上位,不就是冲着平分天下去的吗?不然他凭什么,凭什么?!”

“眼下说这些已经晚了!”穆昶捂住她的嘴,“把柄落在人家手上,云儿她亲口承认了!

“朝廷王法摆在那里,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皇权是月家的皇权,僭越就是僭越,犯法就是犯法!

“我不放弃她,难道当真让整个穆家陪着她领罪吗?那样她就能重新有机会当皇后吗?

“永远都不可能了!

“她威胁皇帝!”

穆夫人把他的手拿开:“那么从此以后,我们就活该活在皇权统治之下,就像二十年前一样,他们月家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让我们下狱就下狱,让我们罢官就罢官吗?”

穆昶站了片刻,沉声道:“当然不,但我们眼下得忍,得避开这波风头。他到底是天子,是君上!”

“老爷!……”

丫鬟在门口怯怯出声,“卢先生有要事在院外等候。”

穆昶沉息片刻,走向门口:“好好伺候夫人!”

院门外,卢照正焦急地徘徊。

“发生何事?”

“太傅大人,皇上下旨给御史台严惩那日在皇城司被靖阳王逮住的那批护卫,同时还斥责太傅御下不严,纵奴冲撞皇家御卫,责令罚俸一年,居家反省十日。”

“皇上下的旨意?”穆昶布满了血丝的双眼里,倏然之间有了锐光。“此事搁置了多日,为何突然又被提及?”

“据说是永嘉郡主今日上晌入了一趟宫,出宫之后,她就拿着圣旨去了御史台。”卢照把圣旨递上来了。

“是她干的!”

“正是,”卢照眼里充满了忧虑,“这位永嘉郡主,看起来的确来势汹汹,而且能够在此时讨得这样一道圣旨,也的确有些手段。”

穆昶目视着庭院,眼底反射出了积雪的寒光。

……

皇帝像上晌一样坐在紫宸殿的书案之后。

面前摆着一炉香,香烟缭缭绕绕,在下晌更加昏暗的光线之下,殿室像子夜一样安静。

“皇上,太傅来了。”

宫女撩开帘子禀报。

皇帝抬起头来,注视着门口,到穆昶的身影出现,他方自暗影里起身:“舅父。”

穆昶站在他的对面,俯身行礼。

皇帝伸手将他扶起:“舅父舅母这几日,可还好?”

“多谢皇上挂念,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皇帝点头,“朕已备了些燕窝人参等物,着人送去府上,给外祖母和舅母养身子。不知舅父可曾收到了?”

穆昶微微点头,而后自袖中取出那卷圣旨:“这道斥责臣的圣旨,是皇上下的。”

皇帝目光停顿片刻,点头道:“正是。靖阳王正好逮到了那几个护卫,还告去了御史台,堂姐前来讨要说法,朕也知道不是什么大事,恐怕当中还有什么内情,可人的确是在皇城司里被抓的,朕不得不给。”

穆昶坐下来,望着对面的他,声音缓慢:“一眨眼,皇上从五岁稚子,一晃也成为独挡一面的天子了。许多事,不需要臣也能办得妥妥当当了。”

“舅父此言,可折煞外甥我了。”皇帝叹气,“朕从小远离宫中,你教导我,要多听你的教诲,你是母后的母族,是这个世上唯一不会背叛我的人。

“我尚且稚嫩,每每夹在朝中老臣间六神无主,怎可能不需要舅父?”

穆昶左肘支在案上,隔着两尺书案的距离,直直看着对方:“云儿昨日一早入土了。她和皇上青梅竹马,从小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陪伴皇上,相互携手到老。

“皇上也说过,要娶她为妻,立她为后。

“只可惜她自己不争气,没有这个福气陪伴皇上左右。”

寒风吹动帘幔,带出的光影在皇帝脸上游动。

“舅父节哀。”

皇帝折起那道圣旨,放到旁边。“我知舅父心痛。可是那日在殿中,表妹供认不讳,承认在园子里放蛇的人是她,杀死阮福的人也是她。

“一面是被她蓄谋针对的太后和沈小姐,一面是被她栽赃的朕的堂姐,朕实在是左右为难。

“此事,还请舅父宽恕于我。”

少年的声音一如往常温和,带着歉疚。

“皇上何出此言?是她犯了王法,僭越在前,又落了把柄在后,险些还连累到皇上,本就应该如此。”

穆昶说着,重新把卷起的圣旨展开:“但如果臣说,臣与郡主已然结下过节,不知皇上会如何选择?

“皇上会看在与穆家的情谊份上,把这份圣旨收回去吗?”

皇帝吸气:“舅父教诲过朕,朕为天子,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

“既不能改,那臣若请奏将皇城司从端王府手上收回来呢?”

皇帝顿住。

穆昶望着他,目光幽沉:“王府尚无男嗣,便是永嘉郡主当下即刻成亲生子,也须其成年后才能接掌。

“这中间将有近二十年的时间。

“皇上并非违逆先帝不让端王府掌权,只是且将它收回来亲自掌管有何不可?

“拿回皇城司,这对当下皇上应对太后那边,可是有大好处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你犯上!

穆昶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在这大殿里却好像嗡嗡地回响。

隔着桌案,皇帝定定望着他,没有言语,仿佛一座石雕。

朝堂上下人都知道端王府凭借着当年先帝留下的圣旨,可以名正言顺地执掌皇城司。

也知道即使月棠只是女子,她也已经被先帝赋予了继承权。

三年前她就已经招赘生子,做好了接掌王府以及皇城司的准备。

如今她已然回来,从前的一切自然也会往下延续。

先帝才刚刚驾崩三年,说句夸张点说,他立下的圣旨上,朱批都还没干透。

穆昶说的是暂时收回,听起来好像规避了违抗先帝旨意的说法,可朝堂上的人都不是傻子,月棠更加不是!

从她手里把皇城司要回去,这朝堂还太平得起来吗?

更别说皇帝才刚刚顺了她的意思,借着皇城司的事处罚了穆昶,藉以表明自己遏制穆家权力的决心。

转头就把皇城司要过来,月棠不得更暴躁吗?

穆昶这不是为他着想,这就是为了与月棠较劲。

皇帝缓缓握紧了搁在膝盖上的双拳,说道:“舅父也知道朕处事稚嫩,又有太后时刻监督,实在不敢出任何差错。

“此时若拿皇城司说事,太后和沈家必然会以此为由,说朕违背先帝旨意,刻薄堂姐。

“到时候只怕还要藉此大做文章,留下玉玺不予归还。

“我知道舅父因为此事与堂姐生出过节,但舅父已为太傅之尊,当有宰相肚里能撑船之量,何苦因为一个朝堂以外的她,招来太后那边的隐患呢?”

“皇城司有将近六千的人马,原本就是为君王所用,先帝因为信任端王府,故而破例下了那道圣旨,这是先帝仁厚!

“太后是先帝遗孀,与皇上才是一家的,臣想不出来她哪来的立场因为这个斥责皇上,反过来帮郡主说话。”

说到这里,穆昶拂了一下袖子,神色沉下,“把皇城司收归在自己手上,才是对皇上有实际好处的。

“先帝让靖阳王掌管了枢密院,他还有漠北三十万大军。而真正听皇上号令的只有禁军营这几万人马。

“一旦有风吹草动,皇上当真不担心吗?”

皇帝抿唇望着对面,神色未动,但静止中的身躯此时似有摇摆。

靖阳王府当然是有绝对实力的。

如果不是先帝有令,又有漠北那三十万的大军,就凭晏北才二十出头的资历,如何能镇压得住当初的穆沈褚三家?

镇住了那三家,也就等于镇住了朝堂。

往前数这三年里,他只需要在大殿上坐着不说话,整个朝堂也没掀出什么风浪来。

多亏那三十万大军远在漠北,晏北远在京城,对朝廷不至于造成莫大威胁。

否则的话,过去这几年里寝食难安的该有多少人?

可这终究不能抹去靖阳王府就是有着威胁所有人的实力的事实。

他默默把眼垂下:“即便把皇城司拿回来,这六千人马难道还能抵挡得住靖阳王府的兵力?父皇那般疼爱于我,给朕的一切自然都是最好的。靖阳王在朕落难之时牢牢守住了朝堂,还一举阻止了沈家扶立四皇子上位的心思,派遣心腹侍卫南下接朕入京,朕不信他会对朕不敬。”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不会,不代表如今不会,将来不会!”穆昶紧接着他的话道,“六千人马也的确抵挡不住漠北大军。

“但凭借端王府与靖阳王府如此紧密的交往,皇城司再留在端王府手里,这宫闱朝堂岂不是两座王府的天下?

“郡主无权在手尚且如此强悍,一旦将来成亲生子收回了执掌权,到那时倘若他们想在宫闱朝堂之中做点什么,恐怕压根就用不着动用漠北兵马,仅凭皇城司也就够了。”

穆昶声音越发缓慢,但他望着皇帝在杯壁上摩挲的手指,吐出来的字眼每一个都更沉重。

皇帝就是皇帝,作为臣子,无法越过他的身份。如穆夫人吐出来的平分天下那等话,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但正因为是皇帝,他最在乎的就是这天下,这皇权。

哪怕再窝囊再无能,任何人只要坐上这个位置,都绝不会不在意可能存在的威胁。

月棠逼着皇帝在穆家头上表态,那他穆昶就要釜底抽薪,断了她的念想!

先把皇城司收回皇帝手上,哪怕是以“暂时接收”的名义。

她短期内别说是按规定推出一个成年的子嗣继承端王位,就是一个不成年的子嗣也绝对拿不出来!

不出意外半年后玉玺就回到紫宸殿了,有她招婿生子这年余时间,对付她已经足够!

“舅父多虑了。”

就在他思绪漂游之时,沉默了片刻的皇帝如此说道。

他如上晌般同样给彼此沏上了两杯茶,然后推一杯到对面:“堂姐只是个郡主,端王府也只有她了,她还需要仰仗朕,怎么可能会威胁到朕?

“她便是再厉害,难道还能碰她不该碰的东西吗?

“况且,但凡她有逾矩之处,朕定然一视同仁,也定会依王法罚治于她。”

“皇上想岔了。”穆昶双目炯炯,“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当年留在京城的可是她而不是皇上你,被先帝和皇后时常接到身前亲自教导的也是她而不是你。先帝及皇后病榻前她都亲身侍奉过汤药。

“皇上又怎么知道,如此绝无仅有的恩宠,没有让她在心中滋生出什么?

“当年先帝皇后又是否有跟她许诺过些什么?”

“舅父此言荒谬!”皇帝道,“那只是父皇和母后怜惜她,因为她和朕同月同日出生而爱屋及乌!父皇母后承诺她的也无非是富贵太平,她一个女子,还能许诺什么?”

皇帝语速也快了,他眉头微凝,更是别开脸去,不再与穆昶对视。

穆昶咬一下牙关,再道:“那皇上当真也认为,先帝把晏北调入京城辅政,病重之时册立沈氏为太后,又立旨让她持玺直到新君弱冠为止,这所有一切都是为皇上着想了?”

皇帝别开的脸收了回来,眼底闪动着一丝幽光。

穆昶嘴角噙着冷意:“如果先帝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皇上着想,那臣敢问皇上,先帝为何生前不曾明确立储?他为何给靖阳王的圣旨上写的是为新君辅政,而不是特指皇上?”

皇帝绷紧的脸颊开始颤动:“朕是帝后唯一的嫡子,不曾明言立储,不正说明皇位传予朕毋庸置疑吗?”

他抿紧唇,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朕不明白太傅究竟想说什么。”

“以为是帝后的嫡子就能顺理成章继位,绝无此理,这想法荒谬至极!”穆昶沉住气息,一字一句道,“臣想提醒皇上,皇上的皇权,也曾经是先帝的皇权。

“先帝在世的时候,朝堂之上可没有什么掣肘制约于他。

“他的决定,完全可以从心而为!

“换句话说,先帝想立谁便可立谁!

“他对永嘉郡主的恩宠有目共睹,先帝为她处处破例,让她以女儿之身招夫婿,生子嗣,继承王位,如此作为,和把端王世子之位传给她有什么区别?

“这仅仅只差一个称呼而已!

“皇上可曾想过,倘若她是个公主,皇宫之中也无合适的皇子继位,同样处境下,先帝会否让她招赘生子,继承皇位?”

“荒唐!”皇帝站起来,“从古至今,都绝无立皇太女的先例!”

穆昶仰头望着他:“臣并未说立皇太女,皇上如此激动是何故?”

皇帝怔住。

穆昶也站起来:“臣说的只是让公主招赘监国。有郡主招婿传承王位在先,那么立公主之子承袭皇位在后,难道是什么稀奇之事吗?”

他这话音量不高,却字字铿锵,如同雷霆一般撞击着皇帝的耳朵!

这个素日总是一副温和淡定神态的少年天子,此时胸脯起伏,背着两手立在案后,目光比雪光还要凌厉寒凉。

“你在危言耸听!她只是郡主,不是公主!”

“臣自然知道!”穆昶顿一下,“臣只是做个假设。先帝给了她太多优待,如此,万一她生出不该有的野心也非不可能。

“先帝一代明君,江山天下让他治理得井井有条。

“即使他突然驾崩,皇上仓促即位,接下来的这几年里天下也仍然没出什么乱子。

“这足见先帝之英明!

“病重时,他甚至都册立了沈氏为太后,难道却没有想到身后事吗?

“他为何没有明确立储传位?

“恕臣直言,这只能是因为他对皇上有迟疑!

“他对皇上你有疑虑——”

“你闭嘴!”皇帝猛然低喝起来,怒气通过他的经脉,爬上了他的额头,太阳穴,以及整个脸庞。

“穆昶,你敢妄议先帝,这是犯上!”

穆昶道了声“皇上”,淡定地跪下来:“皇上若觉得臣说错,大可以把臣拉出去砍头!

“但臣却仍然要说一句,没有了穆家,这普天之下,皇上身后可就再也没有人了!

“先帝直到最后也不曾立储,这是朝堂上下人尽皆知之事!

“这世间不乏趋炎附势之人,端王府掌了权,又与靖阳王在朝堂比肩而立,据我所知,沈家已经在私下接触郡主,四皇子也是郡主的堂弟!

“若那时他们两厢连手,借着皇上未曾圣旨,质疑皇上得位不正,两座王府都推四皇子上位,到那时皇上该如何是好?!

“臣为皇上死而后已,砍头也无惧,但这几句忠言,还望皇上听进心里去!

“皇城司落于郡主之手,后患多多!

“请皇上三思!”

他伏在地下磕起了头。

宛如一位鞠躬尽瘁的死谏忠臣。

皇帝绷紧着整个身躯,咬牙望着地下的他,指下来的右手颤抖到停不下来。

磕完头之后的穆昶仰起头,不避不讳地与他对视。

这大殿里除了彼此的呼吸声,似乎什么动静都消失了。

寒风撩起了屋里的帘幔,茶炉里冒出来的火苗也被吹得东倒西歪。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重新沸腾起来的茶壶里冒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皇帝才把手垂下,退后一步在原位坐下来。

片刻后他抬起猩红的双目看向前方,声音缓慢,但是又已经平稳:“你有证据吗?关于先帝可能开公主招赘的先例。”

穆昶视线下移,垂首道:“皇上,这不重要,这只是臣的推测。

“臣多年以来一直日夜伴随皇上,不离左右,也无法分身去探取什么证据。

“只不过,即便永嘉郡主只是个郡主,也是在京城里的郡主。

“她最接近当时的皇权,她得到了最好的教育,文武双全,有勇有谋,她复仇这一路以来所有作为,皇上都已经很清楚。

“如此一位郡主就在眼目下,您真的放心还把皇城司交给她吗?”

皇帝没有说话。

他目光越过穆昶的头顶,又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了遥远的云端。

“你起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却比平日有力量得多。

穆昶谢了皇恩,站起身来。

皇帝把收回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忽又无声笑了笑:“舅父请坐。”

穆昶默了下,重新拱手行礼,恪守君臣之仪地挨着边沿坐下来。

“可父皇未曾立储这桩事,从前我怎么没听舅父分析过?”皇帝幽声道,“我久居京外,过去只知道跟着外祖父和舅父读书,懵懵懂懂登上帝位,的确什么也不懂。

“却不知舅父早就看透了一切,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早早教我些帝王之术?

“我若早些明白自己并不是被属意的那一个,又或者早就知道不得父皇欢心,岂不是也能早日用功,也不必舅父后来操这么多心吗?”

穆昶缓声道:“皇上不必纠结。诚如皇上所言,皇上是先帝与元后的独子,如何会不得器重呢?您当然是真命天子。

“臣方才考虑到皇上将来的隐患,因而一时情急,有失言之处,还请皇上不要责怪。”

“可朕也认同你。”皇帝缓慢地道:“我想父皇和母后,可能当真不是那么看重我。”

穆昶看他一眼,又把眼低下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风向变了

天色在一阵阵的沉默中,不知不觉暗下来。

窗外的宫殿都变成了幽暗天光下沉默的巨兽。

寒风还在刮着,四面屋角都已经点起了灯光,阴暗了一整日的殿堂因此反而亮堂起来,把二人的脸庞都照得十分清晰。

穆昶站起来,欲告退。

皇帝却在此时开口了:“我知道舅父一心为我,但皇城司一事暂不宜行。”

穆昶皱眉:“为何?”

“既然父皇母后当年对她视如己出,朕也应该同等地爱护她才是。如何能反过来让她怨恨我呢?”皇帝十分平静,“我知舅父对堂姐有所怨言,但还请舅父冷静行事。”

穆昶走回来:“皇上……”

皇帝也抚桌站起来,“玉玺还在太后手上,朕自己还处处受缚。此时对端王府下手,不是作茧自缚吗?

“就算端王府不重要,堂姐不重要,靖阳王府总归是重要的。

“除非舅父有办法提前让太后把玉玺交出来,否则此事很难行得通。”

穆昶绷直了身子,惊讶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他脸上还是如往常一般温和的神情,甚至声音里也还如从前一般带着几分请求的意味。

可眼前的他分明又让人感到很陌生。

沈太后就是仗着手里的玉玺与皇帝分庭抗礼。

别说他们此时一定在想方设法拖延交还玉玺,就算他们办不到,又怎么可能会答应提前交出来?

倘若一定要这么做,那不是得采取非常手段吗?

所以他这是在暗示他去和沈家抢玉玺?

他话语里夹着一丝愠意:“我们与沈家暗中较量了三年,至今没有拿到他们足够大的破绽。此事绝无可能办成。”

“那皇城司的事就先不提。”皇帝道,“舅父从前教我隐忍,说只有玉玺回到我手上,我才能算是个真正的皇帝。

“也只有我成为真正的皇帝,我和穆家才会平安。

“如今应该也是如此,不是吗?”

他顿一顿,接着道:“况且表妹的死,也是太后步步紧逼所致。

“就算你不动手,沈家也把穆家当成了敌人。

“除了当初的杜家之外,朕从未见过靖阳王与朝中哪一派过从甚密。

“堂姐是唯一得他相帮的一个人。

“我们此时提出收回皇城司,只会引来靖阳王和太后的双面夹击。

“舅父心里再有怨气,大局当前,也还是得把私怨放下,一致对外才是。

“你说对吗?”

穆昶倒吸一口冷气,抿上了双唇。

……

殿中一派空寂之后,皇帝起身回到内殿。

刚刚把床褥铺好的宫女迎上来。

“奴婢先去为皇上传膳。”

皇帝道:“不必。”

宫女闻言顿住,转身将手炉递到他的手上,然后默默地望着他。

“皇上从小受穆家训诫,每次太傅入宫,皇上都像是打完一场大仗。此番想必也是十分辛苦了。”

少年脸色阴沉,靠坐在茶几之上,他捉着伸过来的一只素手,用她指尖轻抚着自己眉心:“你说对了,就是打仗。但这是我的命,逃不脱也改不了。我只能往前冲。”

宫女幽声叹息。

皇帝坐下来,整个人窝入椅背。“他还是厉害的。把我的软肋抓得死死的。我差一点点就要被他说服了。但我也知道,他也快稳不住了。

“我很久没见过他如此慌张了!”

他笑起来,像天上寒月。“他想杀月棠的心思太明显了。

“他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杜明焕和褚瑛。”

“阿言,恐惧会让人变得疯狂吗?”

宫女靠近一些,柔声道:“也许是野心和欲望。想要得太多,成了执念,便入魔了。”

“你说得对。”皇帝攥紧她的手,“可是谁又不想要权力呢?权力能让人活下去。”

宫女忧惋地抚着他眉心:“但无论如何,没有谁能够左右得了皇上的决心。”

皇帝微微扬唇:“阿言说得对。”

“是,”宫女在灯下微笑,“奴婢绝对不会看走眼。”

皇帝敛住笑容,帮她捋了捋耳边碎发。“但是,自从堂姐回来,的确一切都乱套了。

“每个人都变得不知所措。

“端王府对我的确是个威胁。

“所有人对我来说都是威胁。

“可偏偏朕还要等到及冠之日才能拿到玉玺。

“阿言,朕真的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我也害怕。”

……

刚交天黑的时候,沿街的民居门下就都挂上了灯笼。

轿子抬着穆昶自宫里出来,侍卫就叩响了停在路边一堆车马之中的马车。

车厢里的月棠和晏北同时支起了身子,撩开车帘往对面的轿子看去。

然而轿子捂得严严实实,除了能看出来行走的速度较快,其余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跟上!”

晏北吩咐了赶车的侍卫,而后把身子收回来:“去了将近大半个时辰。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抱怨下达的这道圣旨,根本用不了这么久。恐怕又是在宫里吹了耳边风。”

月棠幽幽叹息:“老贼到底与皇帝牵扯颇深,他又狡猾,哪里能看不出来皇帝此时的心思?

“一旦让皇帝把我拉拢了过去,他想弄垮我就没那么简单了。所以他一定会阻止。

“只不过穆家如此大胆,在宫中行凶,皇帝和穆家之间已经有了隔阂。

“我却纳闷,此时穆昶是凭什么理由把他说服的?”

晏北闻言,看了看窗外已然暗下来的天色,回头道:“跟过去看看。”

月棠正有此意,便号令车头的赶马人跟上去。

……

穆昶跨进府门,卢照已经在门内等待。

他一面伴着穆昶往书房走,一面问道:“不知太傅此去情况如何?”

“老爷!”

穆昶还未答话,穆夫人也闻讯匆匆从内宅里迎出来了。

穆昶朝他们摆了摆手,一路进了书房。

走在最后的穆夫人回头把所有下人都挥退了,然后把房门关上。

灯火之下,穆昶的脸色不太好看。

穆夫人皱起了眉头:“你入宫去说了什么?皇上又说了什么?难道他是执意要发落穆家吗?”

穆昶吸了一口气:“比这更严峻。”

“那你倒是说话呀!”

穆昶心烦意乱,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顿了一下,他把头上乌纱帽摘下,又把吸进去的这口气沉沉地吐出来,才说道:“他不再是当年唯穆家之命是从的二皇子了。

“他如今翅膀硬了,会跟我绕弯子了。

“云儿的死恐怕不是偶然。相反,很有可能是迟早的事。”

屋里二人同时愣住。

穆夫人率先冲上去:“这话怎么说?!”

穆昶摇摇头,侧首望着卢照:“卢先生,我们原先安插在宫中的耳目,你赶紧递句话过去,让他们老老实实,不要轻举妄动。

“接下来里里外外所有的人,全部都交代下去,不许再像过去那样没有规矩。

“风向已经变了,大家都好自为之!”

卢照闻言,立刻称是走了出去。

此时月棠和晏北的马车正好已经到达太傅府外。

卢照乘着马车从角门出来,月棠立刻就看到了,吩咐霍纭带着人尾随了上去。

“好像出了什么大事。难不成穆昶此番进宫并不顺利?”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太傅府这高高的围墙,以及四面哨楼上亮如白昼的灯火,又沉息看向晏北:“端王府我能带你进去,这里你可有把握?”

晏北朝着哨楼之上看了一会儿,从炕桌底下抽屉里拉出来一套夜行衣:“我去试试。”

“别硬上,实在进不去,不要打草惊蛇。”

说完之后,她想了想又道:“算了,还是一起去!”

晏北点点头,也取了一套给她,然后快速套上衣服,借着马车的阴影,顺着墙根潜了过去。

月棠看了看左右,也套上衣服下了车。

书房里,穆夫人已重新把门关上,快步走到穆昶跟前:“到底怎么一回事?”

穆昶长吐出一口气:“我已经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他把这一趟入宫的始末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诸如我只不过做了个假设,提到假如是公主,先帝也有可能让月棠招赘,而他后来便追问起来。”

穆夫人脸色僵了好一会儿才回应:“偏偏追问这个?莫非是有人对他走漏了风声?”

“绝无可能。”穆昶望着她,“当年那件事,我连你们都没有告诉。那么多年,你也仅知道些许事实,当时他还小,更不可能会知道。”

穆夫人神情松了松。

“让我忧虑的是他。”穆昶凝眉,“这几日里我回想着这些年来,他看上去凡事都要依赖我们,朝政之上大小事务都要问我,没有人不认为他是个软弱的君主。这个朝廷完全是我们这些人在替他撑着。

“的确也是如此。

“可仔细想来,他当真什么也没做吗?

“看似未曾做过任何事情的他,却并未有任何损失。”

穆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话怎么说?”

月棠潜到屋檐下,攀住了一根屋橼。

屋里传来穆昶的声音:

“他纵容穆家,从不跟我们私下论规矩,让我们死心塌地为他筹谋。

“过去我们总以为他是猎物,可实际上,我们才是他的猎物。

“我们都被蒙蔽了。他知道我们想要把持朝政,知道我们的目的,正好把我们穆家当成一把好刀!”

“他有如此能耐?”穆夫人疑惑。

“这不重要。”穆昶摇头,“重要的是,他如今连藏也不藏了。”

月棠屏气凝神,支起耳朵。

穆夫人怔住:“他说了什么?”

“就在方才,我让他收回皇城司,他不肯,说除非我事先把玉玺从沈家手上拿回来。”

穆夫人哼道:“果然有主意了,都能反过来阻拦住咱们办事了。”

说完她攥着手,神情却也不再如过去那般恣意。

“皇城司他想要,玉玺他更想要。但他如今却想直接指派我去对沈家下手。”穆昶目光深深,“如果我答应了他,那么穆沈两家必有一伤。剩下的那个即便是我,他又还有什么理由像过去一样捧着敬着呢?”

“他敢?!”

穆夫人怒目。

“他有什么不敢?”穆昶道,“褚瑛死之前,皇上在宫里突然问过我,当年落水的事。他问大皇子是否真死了?”

穆夫人顿住,问道:“为什么问?”

穆昶摇头。

穆夫人凝眉:“突然关心这些,难道他真的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又似横了心:“倘若他敢对穆家不义,我倒觉得当年那些事也可以告诉他了!我们就应该让他知道,让他清楚,他能顺利登上帝位,全靠我们穆家!”

穆昶轻哂一声:“告诉了,他就只会更恨。更忌惮穆家。他绝不会乐意这个世上还有人知道那些秘密。”

“可玉玺迟早有一日要回到他的手上,总不能我们自己拿着!既然他已经对穆家有二心,那我们怎么办?如今云儿已去,朝堂也不可能同意穆家别的小姐入宫为后了。总不能眼睁睁任由事态如此下去吧?”

“当然不能。”穆昶望着烛光,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灯火,“穆家既能送他上位,自然也能把他从位子上扒下来。

“急什么?

“真到了那份上,我自有招数……”

屋里的声音消匿下去,片刻后灯光也熄灭了。

二人开门走出来,随着打着灯笼的丫鬟离开了院落。

月棠望着夜幕沉默,许久后才和另一根房橼上的晏北打了招呼,循原路撤了出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狐狸尾巴

进太傅府是霍纭他们引开了后园子角楼上的注意,让月棠和晏北二人趁机而入的。

出来的时候府里的防卫很显然已经反应过来,此时已经结束了对霍纭他们那边的追踪,快速回到原位,仔细排查起每一个位置来。

月棠和晏北沿着墙角摸索了半圈,一时不得机会,只得先找了个角落停下,找了个随身的牌子丢出墙头。

侍卫们会在外间四处巡查,发现后,便会来掩护他们出去。

此时已入冬月,月光从层层乌云后头露出一线脸来,照在堆积在角落里的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幽光。

屋檐下的冰凌更是被照的像一把把寒刃。

寒意扑在脸上,滋味不是那么好受。

晏北道:“不如就近找个屋子先等一等。”

月棠摇头。

晏北正待说话时,忽听见墙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紧接着远处约莫十丈开外又传来了狗吠。

就近角楼上放哨的和周边巡逻的人迅速吆喝着往前方去了。

月棠打起精神:“侍卫们来接应咱们了!”

刚把身子转过来,头顶墙头果然就跃下来一道身影。

这人低声喊着“郡主”,然后把面巾扯下来:“兄弟们都在墙下等候,快走吧!”

月棠也知道此时应该事不宜迟,得赶紧走,但看到此人之后却愣住了:“周昀!怎么是你?”

面前这个人,却是前几日晏北才送到她府里来的、早前他在胡同里抓到的那个路人。

月棠看着这高高的墙头,心里吃惊:“你竟然能进来?”

这么高的墙,还有如此严密的护卫巡视,按理说只有魏章蒋绍他们那些经受过严格训练的侍卫,才能够像这样不动声色闯进来。

周昀飞快把面巾又盖上去:“小的闯江湖,什么活计都干过,都是练出来的。”

月棠望着他露出来的一双眼睛,随后回头看了一眼晏北:“走吧。”

从周昀跳进来的位置出了墙外,叶闯立刻就在墙下招起手来。

此处不宜久留,于是彼此都不多话,直接奔出了胡同之后上了马车。

月棠掀开车帘望着随同队伍奔走的周昀,只见他身形矫健,随在叶闯他们这群侍卫后头也未曾落下来。

“他功夫不错。你当时盘问他的时候,的确没发现什么破绽吗?”

她扭头问。

晏北此时刚刚把夜行衣脱下来,“没有哪里不对劲,当时我也试过他的武功,的确是不错。

“但因为你说要亲自见见他,我就没有特意找人顺着他的路引去芜湖求证。”

说到这里他抬头,也跟着她看了两眼,然后道:“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差人去查也不迟。”

月棠想了想,把身子收回来:“我回头让小霍去。他随我在民间走得多。”

晏北捋着袖子,一偏头看到她又在沉思,动作不由放慢:“方才听穆昶的意思,他果然是去紫宸殿吹耳边风了,打的还是皇城司的主意。”

“听到了。”月棠脸上浮出寒霜,“他们对付我的招数无非那几个,要么就是直接取我命,要么就是针对皇城司。

“可是针对皇城司也是为了削弱我的力量,以便能够拿住我。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杀我。

“穆疏云一死,他们当然就更加有杀我的理由了。

“这也就是之前我为何说,皇城司这边我总是心里不踏实。

“我与穆家,总归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他想要得逞,没那么容易!”

晏北想了想,直接把停在袖子上的手放下来:“那你如何应对?”

月棠看他一眼,笑道:“明日我就张榜招婿,一个月成亲,三个月怀子。”

晏北差点跳起来:“你把成亲当儿戏呢!”

月棠笑眯眯地,浑然不再理会,托起腮看着窗外寒月,渐渐凝默。

晏北胳膊肘往后撑着,两眼一斜盯着她后脑勺:“你要是实在急着用儿子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借给你。

“但你得听我一言,这终身大事可得好好思量,不能乱来……”

月棠好像没有听到他这番哼哼唧唧,叹了口气,把身子收了回来。说道:“皇上拒绝了穆昶,看起来他还是不打算招惹我。对他来说,穆家他也没法舍弃,把我留着制衡穆家,如此更好。

“这倒也不算什么。

“只是我越发怀疑,贵为皇子的他,在穆家应该享受的也是至高无上的待遇,到底他为何能够把自己隐藏得如此之好?

“如果不是穆疏云跳出来激惹他,让他下决心动了刀子,恐怕我们此时都还被他蒙在鼓里。”

“到底是皇子,不可能一点谋略都没有。”晏北掏帕子擦了擦脸。

月棠听完他这一句话,眉头皱了一会儿,却道:“皇城司和皇上的心术,我都已经心中有数。

“只是后来他们还提到了三年前两位皇子那场落水。

“还说到褚英死之前,皇上突然提及过此事。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和大皇子一道落水,他突然问大皇子是否真死了,死没死,皇上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何况事情过去了三年之久,他突然提起来,难道说大皇子的死是有什么猫腻?”

“有也不奇怪。”晏北哼了一声:“穆家一门心思扶持二皇子上位,先帝没有留下立储的圣旨,如果当时大皇子还在世,回来之后说不定朝堂上还要争一争。

“如果令尊是出自他们之手,那么自然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大皇子才合算。”

月棠定定地看着窗下,缓声道:“也许是吧。”

隔许久她又说道:“从褚嫣最初说我身上有秘密,到后来这一路疑点越来越多。

“从今天夜里穆昶的话语里可知,外人所不知的这个秘密尽掌于穆家之手。

“甚至这个秘密跟皇上有关,他们却连皇上也没有告诉。

“只是一味地把他送上帝位。

“由于穆昶从一开始就想杀我,而且父王的死还不明不白,可见这个秘密与我也相关。

“我甚至可以推测,穆昶正是因为掌握了这个秘密,所以才会有我说的后来的变化,他们野心膨胀,想要通过牢牢控制皇上,成为无冕之王。

“如果这个秘密不能解开,那么即便是穆家倒了,我又怎么知道危机不会藏在别的地方呢?

“况且我觉得沈家也有很大问题,目前看来沈太后在我父王的死上很不清白。

“但目前又没有线索指向沈家与穆昶有勾连。”

她眼望着窗外,月光之下她的眼眸更显深幽,藏满了疑问。

晏北陪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穆昶说这个秘密不能告诉皇上,否则皇上会忌惮穆家。

“可是只有威胁到皇权和地位,才值得皇上去毁灭一个无论是利益还是情分都和他紧紧绑在一起的穆家。

“穆昶的夫人又说,没有他们穆家,皇上根本登不了帝位。

“那么难道当年先帝并不属意二皇上上位?你父王实际上拥立的其实不是二皇子?

“所以在穆家看来,端王府的人都是他们通向权力顶峰的阻碍?”

月棠扭头望着他。

晏北垂下眼眸,言语里带了些安慰:“不管怎么样,根据当年随行的人回来交代,当时行船之中遇上暴雨。两位皇子在船舱之中喝茶叙话。

“分别时二人在甲板上滑落水中。

“二皇子侥幸被救上来,但大皇子被水冲走了。所有侍卫在那里停留多日,四处打捞,均不见人。

“既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么要说大皇子还能生还,也不是没有那万万成之一的可能。”

月棠把身子挺直了一些。“月渊出城南下之后,父王从安贵妃手里接过一些东西,看起来像是暗中有些什么打算。

“这个线索颠覆了我从前的看法。

“实际上父王与安贵妃母子关系匪浅。

“那么谁说他必须拥立二皇子不可呢?

“可如果月渊真的还活着,如果过去几年里也像我一样在蛰伏中,那连我养伤三年都已经能出来了。

“而且普天之下都已经知道我还活着,也回到了端王府,他也应该出现了才对。

“为何始终不见人影?

“他为何不来找我?”

晏北想了半晌,最后只得叹息:“其实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想要在这个世上平安活下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在漠北的时候看他们打仗,不管大小,只要刀剑一沾边,说死就死了。

“世上活人很多,幸运的人也多,但更多的人会死在病痛和意外里。

“即使三年前他侥幸上了岸,也无人能保证他后来几年一定能平安。”

这话好像有道理。月棠不再问下去。

从这一趟得到的线索里,她更加肯定当年穆皇后生产之时,一定发生过什么,才会让穆家觉得这个秘密危及二皇子是否能够继承皇位。

同时能够让他们守口如瓶,连皇帝本人也不告诉,以免引来皇帝的忌惮。

捋到这里,结论其实已经隐隐若现了。

只有皇帝原本没有成为储君的资格,穆家才会有那么多需要杀去的人。

可是究竟立谁为皇帝,决定权不在端王手里。

即便端王是个阻碍,也不能与二皇争夺储位,并不足以令穆昶处心积虑地杀害,更不必花那么大本钱请上百名杀手来谋杀月棠。

所以这个秘密一定不仅限于传位本身。

一定是比他们目前所想的还要诡谲。

而被端王提议去迎接弟弟的大皇子月渊,即使不知道所有真相,一定也知道与他相关一部分。

那么,月渊真的死了吗?

他若还活着,又会在哪里?

月棠又看起了窗外的月光。

马车已经停在了端王府门下。

侍卫们不敢打断他们说话,一直在不远处立着没动。

她放下车帘,说道:“天色不早。先散了吧。我改日再找你说话。”

她弓着身子下地。

却在转身的当口听到了远远传来的马蹄声。

随后,霍纭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郡主!”

下了马之后,他飞奔到了面前来。

晏北刚刚好跟着落地,听到他气喘吁吁地压低了声音说话:“穆家那个姓卢的幕僚,刚才去寻了两拨人。

“他先去找了禁军营两个副指挥使,听不到说什么,属下远远地看到,那姓卢的塞了一沓银票给对方。

“随后属下又打发人跟着那两个副指挥使离开,发现他们并未回府,反而是去了禁军衙门。

“再一波是内务府的太监。

“那太监在宫里掌事,姓卢的同样也塞了银票给他。

“没坐多久,他也匆匆回宫了。”

月棠与晏北对视一眼:“那被灭了口的阮福都能被穆疏云收买,说明绝不是孤例。

“穆家在宫里一定还安插着不少耳目。

“禁军和内务府的太监都是宫里的头领,穆昶此番去宫里吹耳边风,没吹成,反过来被皇上用了心术,为了他们共同的利益,他多半不会明着对抗了。

“此时让人塞钱给这些人,必然不会让他们出么蛾子。

“当初杀死褚瑛之后,穆贼老实了好一阵,直到我揪住穆疏云他才冒出头来。

“此人狡诈,也沉得住气,今夜恐怕就是为了打点打点这些人,为穆疏云闹出来的风波善后。”

晏北点头:“既然皇上态度明确,接下来这段时间他多半又会藏起狐狸尾巴来。

“但既然他对宫里提到了皇城司,还是不能大意。他不来明的,恐怕会来暗的。”

“是不能大意。”月棠裹紧斗篷,“不过还有个沈家。

“今日那圣旨送到御史台,沈家不可能不知道。

“随后穆昶又入了宫,沈家多半也收到了消息。

“前阵子为了想拉拢我和你,请奏立他们沈宜珠为后,沈家人已经给我投过好几次帖子。

“这一次我帮他们揪出了穆疏云,实打实地送了个人情给他们,也让他们看到了我与穆家势不两立。

“我就不信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接下来他们反而坐得住。”

月棠抽出袖子里用凤仙花汁液写过字的那方丝帕对光看了看,然后又扬了扬眉头,掖了回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喜服之下

沈太后为了把沈宜珠推到后位之上,都已经高调把这个侄女接到了宫中,已然等于告诉天下人她的用意。

一则眼下除了穆疏云这个对头,她没有偃旗息鼓的必要;再则若是犹豫,转而让沈宜珠回府去嫁人,也会有损她的闺誉。

所以即使是皇帝这边也暴露出了他的锋芒,沈太后这里也已经骑虎难下。

回房洗漱之后,月棠在灯下用膳,让整理床铺的侍女紫霞传话给兰琴进来。

兰琴和梅卿一起进来的。

月棠道:“前阵子你们俩给王府前前后后院落整理造册,全都整理完了吗?”

“都整理好了。”兰琴点头,“大到房屋间数,小到一草一木,一纸一砚,全部都有定数。”

“所有库房里呢?全部开箱查过吗?”

“都开过箱,并且也换过锁,重新贴了封条。”

“可曾有与安贵妃或大皇子相关之物?”

兰琴怔住,上前替她装了一碗汤:“安贵妃的没什么印象,但宫里赐下来的可就多了。再说大皇子过去与郡主十分要好,赠予过的东西也有很多。

“郡主想找什么,您说说,或许奴婢有印象。”

月棠望着她们:“窦允说过,父王在世时曾经派他上宫城后门,接了安贵妃身边嬷嬷们的一包东西。

“这包东西到了父王手上后,窦允却未再听说过它们的下落。

“你们再仔细核查一下,我们库房里可藏有出自安贵妃或者大皇子的旧物?”

兰琴和梅卿同时顿了下,然后又同时问她:“急么?”

“东西实在太多,即便是已经造了册子,要重新开库房,搬来抬去,恐怕得有一两日。”

“不急。你们仔细找便是。”

月棠喝了口汤。

抬起头来看她们已经退到门口,又招了招手:“你再去告诉魏章,让他把周昀原来那张路引找到,打发小霍去他的家乡看看。

“再让叶闯这些日子多盯着些他。”

能够经得住月棠和晏北的双重盘问,周昀的话起码有几分真。

但他自称过去是镖师,只是因为闯荡江湖才能有今夜这般出色的功夫,明显是不可信的。

叶闯上次同她去盯过穆疏云,办事还挺机灵,是新过来的这一批侍卫里第一个出挑的。

让他去盯着周昀,应该不成问题。

用过了已然是夜宵的晚膳之后,王府里灯火渐渐熄灭。

此时的永福宫里,沈太后却还坐在榻上对着灯火出神。

沈宜珠将安神汤端来放在她的旁侧:“姑母,时辰不早了,早些安歇吧。”

沈太后抬头:“今日永嘉从紫宸殿出来那会儿,你去哪儿了?”

沈宜珠放托盘的手顿住。

沈太后严肃地望着她:“你去找她做什么?她不可能成为我们的自己人,你知道吗?”

沈宜珠拢手而立,微微点了点头。

沈太后叹息:“你还太年轻,像你和穆疏云这样的,在她的手下连三招都走不了。

“你知道当初先帝和穆皇后对她有多疼爱,有多上心吗?当时宫里还有大皇子,虽然是庶出,但他的母亲也是贵妃!

“先帝在她身上倾注的心血,可以说和大皇子一样多!而她再加上贤良淑德的穆皇后宠爱,不但是习得文韬武略,后宫内宅里的东西也从穆皇后手里得到了。

“她根本就不是普普通通的宗室郡主!”

“姑母,”沈宜珠上前坐在了她的身旁,“珠儿知道。宫宴那日在永福宫第一眼看到郡主,我就觉得她耀眼得就像一轮太阳。

“如果说天下女子都需要依傍丈夫才能荣耀,那郡主自己就可以发光。

“后来在紫宸殿,就更不用说了。她不慌不忙引穆家人上钩,又不动声色地把他们带进坑里,全程沉稳镇定,掌控全局,珠儿哪里及得上她十成之一?

“更不敢自不量力去招惹。”

“你知道就好。”沈太后口气缓和了些,“皇城司的事你我都清楚,哪里有那么巧的事,靖阳王刚好在那里逮住了穆家的护卫?

“可是今日皇上还是下旨处罚了穆昶,足以说明他对穆家的确有不满。也说明他认为永嘉值得他这么做。

“接下来端王府和穆家必然进入你死我活的境地,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现象,那丫头很有本事,倘若她能够把穆家摁下去,我们就可以坐收渔利。

“但我们若是与端王府走得近,就会反过来被穆家当成靶子。

“穆疏云的死,穆家正恨着我呢,何必抢着出头?”

说完这一席话,沈太后又烦恼地叹了口气。“本来去掉穆疏云这个阻碍,你入主中宫的希望更大了。

“可事情闹这么大,反而不宜贸然行动了。”

沈宜珠看着已经变凉了的汤,起身把它挪开,拿出一根安神香来点上,又走到沈太后身后替她按捏肩膀。

沈太后把她拉回来坐下:“日后你若进了宫,这里也会是你的战场。

“你是怎么想的?”

沈宜珠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姑母处处为沈家着想,殚精竭虑,珠儿感动不已。

“不过,方才姑母说到郡主和穆家如今已然成仇,珠儿反倒觉得,与其坐等着收渔利,倒不如主动与郡主联合,共同把穆家拿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沈太后动容:“终日打雁,终难免被雁啄眼,你怎知她会诚心待我们?”

沈宜珠轻轻抿唇,目光幽幽:“可是郡主已经救过了我。

“那日穆疏云算计我时,我的确被绊在花园里了。

“如果不是郡主在暗中向我投递消息,指引我回房,穆家的奸计十有八九就要得逞。

“姑母必定十分清楚,皇上若有选择,定不会选择立我为后。那小木头人被找到,他就算知道其中有诈,也一定会以此为由发作,先断了我的念想。我们沈家也会吃挂落。”

沈太后震惊:“此事我怎不知?”

沈宜珠站起来:“彼时珠儿也拿捏不住是不是郡主,那日早上言官到宫中告状,又来得十分急切,珠儿并没来得及说。”

“那你后来又怎么知道是她?”

“因为珠儿去找过她了。”沈宜珠眼中反射出了灯火耀眼的光芒,“珠儿向郡主当面求证的时候,郡主默认了。”

沈太后沉默而坐。

“姑母,”沈宜珠又坐了下来,“您看那日在殿中,郡主原本可以提及此事,拉珠儿出来为她做证。

“可她压根没有提到自己。

“诚然郡主当时那么做,也有她想针对穆家的意思,不希望他们得逞,可是她事后也没有向我们邀功,如果珠儿不主动去找她,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提!

“而且我向她求证的时候,她一个字也没说,也没有顺势利用这个机会讨这个人情——因此我倒觉得,郡主是个心性高洁之人,至少有她的底线。

“这样的人,如果能够求得她站队,应该不会背刺于沈家。”

沈太后听得心绪浮动,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踱步:“你知道什么?你才吃几碗饭?就能看透她这样一个人?

“就她回京这几个月,多少人死在她手上,你算过吗?”

沈宜珠微笑:“如此,珠儿更觉得郡主值得仰望了。

“她不曾负任何人,那些人却依然因为名利权势而向她母子下毒手。

“她一个个地杀过来,让坏人伏法,才能让这人世间的王法和正义变得有尊严。”

沈太后怔怔地望着眼前少女,她侃侃而谈,眼眸中游动着异样的光芒,像是追寻到了天上的明星,难抑雀跃。

沈太后移开目光,神情晦涩。

“王法和正义的尊严?”她缓缓往前踱步,喃喃吐语,“那有什么用呢?权力才有用处。

“权力才能保命,才能使一个家族兴旺起来。”

“姑母!”沈宜珠神情黯淡下去,缓缓跟上她的脚步,“可是这次如果没有郡主,我们没那么轻松能够揭开穆疏云的阴谋。

“我们的确欠着郡主的人情。即便不能成为盟友,至少也不能少了姑母您的气度。”

沈太后转身想了想,走到凤案之后:“既然你认为非要走这一趟,那哀家下个帖子,你明日送过去给她。”

沈宜珠脸上重新有了光彩:“珠儿一定办好这趟差事!”

沈太后意味深长地望着她,轻嗔道:“你这丫头,将来总要碰壁碰得鼻青脸肿才知道利害。”

沈宜珠抿唇笑起来。

翌日待早朝之后,沈太后回了宫,她则穿戴整齐,拿着太后亲笔写下的帖子出门。

路过那日的小花园,她停步望着架子上几盆郁郁葱葱的兰花,走过去,挑了最好的两盆,让自己的丫鬟抱起来。

丫鬟道:“这可是小姐特意为皇上种下的。”

沈宜珠仍让她抱着:“皇上日理万机,没有那么多工夫赏花。

“好好抱着,别把叶子折了。”

……

兰琴怕月棠等得急,和梅卿一商量,昨夜就开始铺开了账目册子,让魏章找了一批得力侍卫,分成两班,二人各自带着一班人,打开库房,轮流清查起来。

到了上晌,该找的东西没找到,反倒是另有收获。

月棠正好收到晏北派人送过来的消息,说是晌午之前那批新的侍卫就会送到。

原本她打算出个门,因此改变了主意,把韩翌喊过来,给仪卫司那边下令准备做交接。

因闻到了寒夜身上的草药味,她问道:“你母亲的病如何了?”

韩翌神色憔悴:“早些年吃了不少苦,有顽疾在身,每到冬天就难熬。已经在用心医治了,多谢郡主惦记。”

月棠想了想:“你要是放心不下,这几日便不要过来了。安心尽孝吧。”

韩翌脸上有为难之色。

月棠拿起了旁边的文书:“去吧。趁如今王府事务还不多,兰琴和魏章撑得住。日后就不见得能容你去了。”

韩翌心绪激荡,俯身拜谢。

兰琴梅卿和他擦肩而过,打了声招呼后走进来:“郡主,您看我们找到什么了?”

二人喜气洋洋,拿着一些正红色的服饰和两只大木箱子进来了。

“这是什么?”

“是当年王妃成亲时候穿戴过的喜服和冠饰!”两人边说边把那簇新又华丽的喜服展示开来,“二十多年过去了,保存得还十分完好呢。”

月棠从来没有得到端王妃亲手赠予的遗物,因为母女之间关系淡淡,在王妃过世之后,月棠也未曾主动去清理过这些东西。

可此时亲眼看见,却依然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

“当年母妃就是穿着它嫁到王府,然后怀着憧憬成为王府的女主人,又陆续生下了哥哥和二哥还有我的。

“它们的身上,恐怕还有母妃残留的气息。”

她情不自禁地拿着喜服贴在身上。

兰琴动容:“郡主当年成亲的时候未曾盛装,不如,您现下试试它吧?”

“是啊!”梅卿兴奋附和,“王妃的服饰规制只比皇后低一等,若论起来,如今郡主也当得起王妃的品级了,郡主按品大妆,就当我们见证过郡主当年成亲了!”

月棠受她们怂恿,莞尔道:“也成。”

二人便立刻为她更衣梳妆起来。

王妃服饰规制仅仅比皇后低一等,光是衣裳就有好几层,再加上冠饰,可想而知多么繁复。

等到全部穿戴完毕,看到铜镜里的人影珠冠高耸,华服曳地,兰琴和梅卿怔怔看着,连呼吸都不由屏住了。

月棠天生绝色,但在她独一无二的气质面前,五官容貌反而成了不值一提的优点。

此时这描龙绣凤的喜服穿上身,恍如连身份也拔高了一层,更为她添上了几分逼人的气势,让人情不自禁想低头了!

“郡主这么一装扮,奴婢倒觉得像是……”

“郡主,枢密院那边带着侍卫过来了。另外王府那边华大夫也过来了。”

正当兰琴犹豫着有话要说之时,门口传来了小太监的禀报声。

屋里三人齐齐回头,而刚刚走到门下的华临对上月棠的身影,脚步猛然一抖,又蓦地往后退了两步:“……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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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帖子

屋里三个人全都愣住。

月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转身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再把身子转回来看着华临。

“你方才叫我什么?皇后娘娘?”

华临已经回过神来,脸上仍有怔忡之色。“乍一看郡主这气派,我还以为眼花看到了当年的穆皇后。”

兰琴也顺眼看了看月棠:“是啊。郡主长相英气,而皇后气质温婉,奴婢平日还不觉得,如此盛装打扮起来,还真是与当年执掌后宫的穆皇后有七八分相似。”

月棠对着镜子,把手抚到自己的脸庞上。

从小到大鲜少有人见过她,身边都是侍卫侍女,因此几乎没有人拿她与身边亲人比较过相貌。

她和皇帝一样,有月家人一样的弯眉大眼。

鼻子挺,不过皇后和端王妃都容貌上佳,她们的鼻子也挺。

至于唇形,却是谁也不像。

宗人府有完备的管理宗室后裔身份的章程,她也用不着凭借相貌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误认为穆皇后。

这明明是端王妃的服饰,就算要错认也应该错认成端王妃才是,怎么会把她跟皇后联系上?

对镜看了半晌,她把沉重的冠饰取下来,望着华临:“你们华家不是与皇室有过节,你怎么会见过皇后娘娘?”

月棠的太祖父还在时,华家大老爷也曾是宫中的太医。因为太祖父最疼爱的么子患了急症,华家大老爷也束手无策,于是连夜赶回洛阳把他老父亲接到宫中,把人拼死救了回来。

后来,月棠太祖父出于报答之心,让他这么子亲自带着厚礼前往洛阳致谢。

谁知,在华家住下来的一个月里,月棠这位从小受宠的小叔公,把人家过门不久的三少奶奶拐跑了。

后来,华家找到宫中理论,皇室肯定丢不起这样的脸,把小叔公逮回来幽禁,隔离了他们二人。

但梁子还是结下了。

华家人从此不在太医院任职,也不入宫中。

多年过去,如今双方当事人都已作古,往事也已经尘封。

但当初穆皇后年纪轻轻病重,不曾去找华家医治,皇帝病重也不曾去找华家医治,已经能够说明华临不可能有机会见到穆皇后。

所以,他怎么会一眼把月棠认错?

华临脸上有些不自然:“皇后娘娘大婚的时候,我见过。

“那时候端王爷还在宫中当皇子。可那个时候他已经和王妃有了婚约。

“王妃的父亲入宫贺喜,我和端王妃一起入了宫,只不过我怕家里打我,就扮成了小厮。”

对于堂堂神医华家而言,家中嫡传的子弟扮成跟班跑去看对头家的婚礼,当然是不体面的。

月棠重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问道:“那你为何不曾把我认成母妃?难道我母妃成亲的时候,你不在场?”

一句话把华临也给问住了。

他眼神里充满迷惑:“是啊,方才那乍一看,我压根就没往王妃身上想。

“按理说,不应该是亲生母女更为相像吗?”

听到末尾,月棠蓦地抬起了双眼,一簇光亮从她的眸底升起来。

屋里三个人也好像都被点醒了!

梅卿是整件事当中参与进来最晚的,此时也是反应最迅速的,她倏然睁大眼睛:“难道穆皇后与郡主才是亲生母女?

“可这,这怎么可能?!”

但是屋里三个人谁也没有回答她。

每个人神情各异,但都蕴含着同样的震惊。

穆皇后与月棠是亲生母女,这是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去想的事。

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郡主!……”兰琴惶惑地走向了月棠。

月棠眼望着地下,没有说话。

兰琴便又转向了惊呆了的华临:“你当真见过皇后娘娘,你没有说谎?”

华临吸了一口气,咬咬牙看她一眼:“这种事情我也没有必要撒谎,当年我在宫里看到的皇后娘娘,几乎就是这个样子!

“她认得你母妃,那天行完大礼之后,她穿着喜服和先帝一起走出来给所有观礼的人赐喜酒赏钱,那真可谓仪态万方,让人难忘。”

兰琴不出声了,她默默地看向已经坐下来的月棠。

屋里头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月棠皱着眉头说道:“难道,这就是褚嫣口中所说的我身上的秘密吗?

“同月同日生……难道在我与二哥还有二皇子出生那一日的秘密,就在我身上?

“母妃不喜欢我,而穆皇后待我如己出,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是郡王府的郡主?”

“郡主!”

兰琴跨步上前抓住了她的双手,这个认知已经令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还不急着下判断,只是猜测而已,奴婢和华临也许都看花了眼,您不是一直都说吗?凡事要讲证据,不能靠臆测。”

月棠一直在为重振端王府而努力,更是一直在默默地想要破解端王死因真相,最终为他复仇。

她深爱着她的父王和哥哥,即使和端王妃的关系不是那么亲密,她也从打心眼里敬重这位母妃。

如果说她的身世确实有问题,她确实是先帝和皇后的女儿,那足以说明端王府的死更加不简单!

作为先帝和皇后的女儿,她为什么会以端王夫妇女儿的名义出现在端王府?

如果她是穆皇后的女儿,那当年穆家怂恿褚家杀她,也一定不会是因为问题在端王身上了!

那么因为月棠而给端王招来了杀身之祸,如此敬爱着自己父王和哥哥的月棠又该如何自处?

那褚嫣当初所说的她是端王府的祸根,岂不是就应验了吗?

“郡主……”

殿内如死寂般沉默之时,小太监走到门下通报导。

他也被屋里的气氛震得也有些不知所措,说话结结巴巴:“郡主,沈,沈小姐求见。”

兰琴松开手,收拾了一下表情。

月棠微顿之后,也站起来抱起了桌上的冠饰:“请她到毓华斋稍候。”

……

沈宜珠带着丫鬟跨入端王府,一路进来只见殿堂广阔,井井有条,一点也不像是才刚刚更换过主子的府邸。

跟随太监从中路往左拐,进入了一条横跨花园的游廊,末端是一座精舍,门楣上挂着“毓华斋”的匾额。

墙内一棵老梅树枝条上挂满了细密的深灰的花骨朵,绕过这棵梅树,眼前开阔处,是一片空地,角落里放着木架,有两三件兵器。

院子中央种着花木,堆着太湖石,却也留出了梅花桩的位置。

不用说,这一定是月棠平日常待之处。

能够被引进这样的地方,沈宜珠心里温暖。

跟着太监进入厅堂之后,一股暖意又扑面而来,原来屋里早就烧起了地龙,帘栊下还有个大紫铜熏笼,热气蒸腾。

厅堂对角两处,各摆着一张花几,远处那一张放了一盆盛放的菊花,近处这张,却只放着一个香炉。

“沈小姐稍候。”

太监递上茶点就出去了。

沈宜珠道了声有劳,然后就把带过来的两盆兰花,放了一盆在香炉旁侧,另一盆只好先放在两张太师椅中间的茶几上。

刚刚坐下来,门口人说“郡主来了”。

而后有人提前入门,紧接着月棠走了进来。

她未施脂粉,头发也只是松松地挽着。一身八成新的宽松袍服,让她并不算丰满的身躯显出几分弱不胜衣。

沈宜珠迎到门下:“沈宜珠拜见郡主。”

月棠停在她面前,嘴角有笑:“你怎么来了?”

“奉姑母之命,前来充当信使。”

她微笑着把带来的帖子双手奉上:“日前托郡主相助,令永福宫摆脱危机,姑母心下感激,因此特地置办宴席,邀请郡主到宫中一叙。”

“是嘛。”

月棠把帖子拿了。撕开之后看了一眼,目光微闪,随后挑眉看过去:“这是太后跟你说的?”

沈宜珠颔首:“正是。”

月棠笑了笑,走入帘栊那头,把帖子反扣在茶几上,然后在靠窗的锦榻上坐下来。

沈宜珠一时不知其意,原地站了会儿之后,缓步跟上去:“不知郡主近日可能够拨冗一叙?”

月棠望着她:“这是太后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沈宜珠面色微赧:“自然是姑母的意思,不过,也是我的意思。我们都很希望郡主赏光。”

月棠笑了笑,把侍女挪过来的茶点,往她的面前推了推。“坐吧。”

沈宜珠坐下来。

月棠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两盆兰花是你带过来的?”

听到这里,本来已有些拘谨的沈宜珠又站起来,说了声“是”,而后盈盈走到外侧,把先前放置在茶几上的那盆兰花抱进来。

“这盆鱼魫大贡,是几个月前遣人去福建深山里挖来的母株,本来有三株,无奈长途颠簸,如今只剩其一,所幸是三株当中最好的一株。”

兰花已开两枝。叶色碧绿,腰间半垂,曼妙多姿。

月棠点点头:“花大色纯,香气袭人,的确不是凡物。”

沈宜珠浅笑:“只有此等非凡之物,方才配得上郡主。”

说着她又小心地将之挪开,挑了个素净的地方摆好。

此处原是月棠日常读书消遣之处,有了这盆兰花,倒是愈发增添了几分清雅意味。

少女的身影也好看,袅袅婷婷。

月棠收回目光:“你姑姑给你的帖子,内容你看过吗?”

沈宜珠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被扣在桌上的那封信:“不曾看过,莫非有何不妥之处?”

月棠未答,却问:“你这般悉心奉承于我,是想做甚?”

沈宜珠神情敛住:“郡主……”

月棠嘴角抽抽:“说吧,你特地来当信使,是有何事。”

沈宜珠眼眸里浮出水光。

月棠皱眉:“不许哭!我不吃这套。”

沈宜珠便咬住了下唇,然后提起裙摆,轻轻跪在她面前:“郡主智谋过人,是宜珠此生所见过一等一的女子典范,宜珠现有一事相求!”

月棠瞄她一眼:“何事?”

沈宜珠脸色微红:“想必郡主也早已经看出来,姑母一心想让宜珠嫁入宫中。

“可宜珠愚笨,自认无德无能为家族谋取福利,却又不愿看沈家落入窘境,如何破解此局,恳请郡主能够为我指点迷津!”

杯子还在月棠手上,她定定地看着地上强忍着不敢哭出来的少女,许久后笑了一声,复把杯子放下。

“沈小姐可知道,当年太后与穆皇后并不算亲近?”

沈宜珠紧咬下唇,迟疑着点了点头。

月棠笑得肆意:“那你也该当知道,当如今皇上与太后之间还有争端,你我双方就算不会变成敌人,深受穆皇后重恩的我,也绝对不会背离皇上,去为太后的家人出谋划策?”

沈宜珠白玉般的脸庞褪了色,变得灰白。

月棠给帘栊下的紫霞使了个眼色,紫霞遂上前将她搀起来。

沈宜珠缓缓吸气,印了印眼眶,又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嗫嚅:“是宜珠唐突了,请郡主恕罪。”

月棠把桌上的帖子递还给她:“请你回去转告太后,这些许小事,永嘉岂敢向太后娘娘邀功?

“太后这番心意我跪领了。过后定当入宫请安。

“不过若太后认为我永嘉在此事上还算是有些许功劳,那还请太后抽空安排一下,让当日在紫宸殿里信誓旦旦说事后会来登门赔罪的太傅大人,尽快上我端王府来履行诺言。”

当日在大殿里,穆昶亲口说过,倘若月棠能够证明自己无罪,一定会亲自登门赔礼。

穆疏云死得突然,令事情都过去多日,也没有人再提起此事。

本来月棠也不在乎。

但是华临那声“皇后娘娘”,让她现在改变了主意。

沈宜珠恍然。点点头道:“姑母这几日略有小恙,恐未曾来得及提醒太傅。宜珠回去一定会把话带到。”

说完缓了缓,她往后退了两步,走向门口。

月棠吩咐:“紫霞,让兰琴代我送客。”

小霍正抱着胳膊在门口等着,等人走了,他探头往外边瞅了瞅,跨门进来:“沈太后那边的帖子上写了什么?”

月棠笑了一下,起身出门:“让我入宫两件事,一是向我道谢,二是要请我坐下来商议立后之事。”

第一百四十一章 破绽

沈太后给月棠的帖子里明言提出请她入宫商议立后之事,一来的确是拉拢,二来却也是明确自己的态度。

而沈宜珠却借着这个机会跪求月棠替她出谋划策,不想争夺这个后位。

这是把月棠推到窘境了。

难怪她会毫不留情地摆出立场给自己看。

回宫路上沈宜珠拿着那张帖子,纠结得快把两手掐破。

帖子里的内容,必然也是姑母故意写的了,她猜到自己想干什么,也知道月棠如果答应下来一定有能力达成她的愿望,所以先下手为强,让自己去碰一碰这个壁。

这下好了,郡主知道她是个坑,怕是不会再待见自己。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拖着沉重脚步回到永福宫时,只见沈太后正在给面前几盆兰花浇水。

“回来了?”沈太后瞅了眼闷声不响的她,面色如常:“去得顺利吗?”

她拿着帖子,抿了抿唇:“郡主说,跪领了太后心意,但不敢邀功,若姑母康愈,便请提醒太傅履行诺言登门赔罪。”

沈太后手停住,想了想又看向她:“还说什么了?”

沈宜珠摇了摇头。

沈太后便叹了口气,睨她一眼后继续浇水。

……

穆疏云的死到底让穆家内宅很是乱了一阵。

穆家老夫人病倒了,闹着要去见她的外孙说道说道。

穆昶被皇帝拒绝打皇城司的主意,便已领会到自己下了多年的这盘棋有了变故,放在从前说不定还会鼓动老太太去,此时拦还来不及了。

这几日便交代了卢照,深居简出,开始料理家事,韬光养晦。

最有胜算的一步棋出了差错,就必须重新布局。

可想了几日下来,他竟已有些惶恐。

从小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皇帝竟然敢逆他穆昶的心思行事了,还能推动几方势力互斗,这是几时学到的本事?几时生出的胆量?穆昶竟不知。

过去为了向先帝交代,自然给皇帝的教育也是用心的,月棠一个郡主都有学文习武的资格,皇帝自然也要有。

但学问送到了皇帝肚子里,如何引导他,穆昶与老父自然也是有讲究的。

所以一贯的宗旨,是既让他成才,又能清楚地摸透他的底细。

但如今就摸不透了。

沈太后派人送懿旨来时,穆昶拿着在窗前默站了很久。

穆夫人闻讯过来问他:“太后何事?”

穆昶把懿旨给她看:“让我履约,去端王府登门赔罪。”

穆夫人一听面容又扭曲了,但想到当前形势又忍耐了下来,她问:“你去吗?”

“当然得去。”穆昶望着她,“去备礼吧。”

穆夫人自是满腹怨恨。

不过她走到门下,又停步回头:“你说,当初我们要是养的是这丫头……”

窗下的穆昶身躯一震。

……

穆家管家送来了穆昶要来赔罪的帖子。

梅卿讥笑道:“这动作倒是怪了,郡主不请太后提醒,他就装死呢!”

“装就装吧,来就好。”月棠把帖子放下,让她去回话给管家:“我当下没空,让他申时再来。”

穆府管家感受到了端王府对他们太傅的轻慢和羞辱,一路忿忿地回到府里复命,并添油加醋道:“小的分明看到接帖子的女史拿着入永庆殿了,郡主分明在府,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刁难太傅!”

穆昶未置可否,站片刻后挥手:“申时就申时吧,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入夜登门岂不是更好?”

他如今已不想与月棠因为些小事斗气,要斗,他就要有绝对的把握将她一举致死。

申时还差一刻钟,暮色笼罩了大地,穆昶乘着马车,带着满车陪礼到了端王府下。

与此同时月棠对镜梳妆。

王府只开了角门,有太监在门下等待,还有魏章,那个在生死关头一直跟随在月棠身边的侍卫。

穆昶忽略了只能从角门入内这一点,既然注定是赔笑脸来的,又值得计较什么。

只是跨进门,看到这高墙环绕的巍峨王府,他脚步却不如平日平稳。

端王府他不是没来过,但从前来时,他是亲戚,是国舅,是座上宾。如今来,他却觉得处处有故人的影子。

“郡主很快就到,太傅大人先入厅堂稍坐。”

太监一直把他引到了永庆殿,而后就与魏章一同退下了。

穆昶皱着眉头,没想到会直接被带到这里。

他压下心中异样,再看着冷冷清清的四周,又生出一丝晦气。

纵然知道定然讨不着什么款待,但被这般不遮掩地冷落,心里终究是不悦的。

自从他回京后,还没有人敢如此怠慢他,早知今日要送上门来受辱,当日又何苦夸下那海口呢?

他透过门口望着这庭院,角落里有三四个下人值守,但因为无人走动,又因为此时天色已尽黑,便显得格外清静。

穆昶握住了拳头,尽量镇定。

端茶要喝,忽听隔墙传来琴瑟之音,静听片刻,仍不见月棠前来,便不由起身,步出门坎,循声走向右首宝瓶门。

他记得这边是座书斋。

门内亦有灯火,虽不明亮,却也将残败的芭蕉树那头的一人一琴照了出来。

穆昶知道端王府除月棠外无旁人,这琴声着实悦耳,若是月棠所奏,倒不奇怪。

只是这曲子……

穆昶胸腔里好像有什么在撞击,脚步也情不自禁朝前迈去!

枯萎的芭蕉树遮挡着奏琴的人影,他脚步越发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去绕开这丛芭蕉。

可就在他将要到达时,琴声骤止,这人已从昏暗的琴台后站起来,于飘忽不定的光影中,拖着一袭紫色绣袍,绾着高髻,一步绕出琴台,转身直面向了他!

“青娥!”

这张脸出现得如此猝不及防,穆昶浑身皮肉紧缩,猛地打了个踉跄,也脱口喊了出来!

青娥是妹妹穆皇后的闺名,这首曲子叫《秋鸿》,是她在闺中起就喜欢的曲子。

这紫袍高髻也是她成为皇后之后常作的装扮!

再猛地衬上突然撞入眼帘的这张脸!——

穆昶眼前一阵眩晕,身子撞到了芭蕉树上。

“青娥”站在他的面前,幽幽目光微微上抬。

一股腥甜似要冲出穆昶的喉咙口,他两手在后环抱着芭蕉,咬紧舌根看向她。

四面灯光更暗了,诡异得像坟墓。

琴声又从未知的角落幽幽传来,似魔音穿脑,震得他脑袋里嗡嗡作响。

不可能的……不可能!

他咽了咽唾沫,大喝一声:“来人!来人!”

院门外亮起了火把,有人来了。

廊下灯笼幽幽,更是宛如白幡。

魏章带着许多人到来,带着怀疑的目光扫视他:“太傅大人,你怎么来这儿了?”

穆昶倏地转身,望着面前被灯火照得无比清晰的月棠的脸庞,咬牙道:“我倒要问郡主,如何在此装神弄鬼?!”

月棠静静地道:“那太傅大人何以在我的家中,如同见了鬼一般地对着我唤穆皇后的闺名?又如何会一眼认定是我?

“怎么,我和皇后娘娘有什么亲缘关系吗?”

穆昶说不出话来。

他额头上方才吓出的汗被冷风一吹,已然寒意涔涔。

他把紧贴着芭蕉的身子立起来:“日前允诺过的登门赔罪,穆某已履约做到,赔礼已经押送到府内,告辞!”

说完他大步走向院门,脚步匆忙,仿似有人追赶。

可即便走得如此匆忙,却也分毫不曾走错路,绕上中殿后,又飞快从侧方的甬道走向了前殿。

原地没有一个人跟上去。

魏章眼里锐光隐现:“人在看到相似的一张脸时,一定会先入为主认成最为熟悉的那个人。

“他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却笃定地唤出了穆皇后的闺名。

“看来不会有错了,郡主。

“褚嫣说的秘密,就是您的身世!”

月棠眼底寒意更甚,她缓步走到院门下,望着穆昶的背影说:“你发现了吗?这永庆殿的路线,他也是熟悉的。”

……

穆昶心里万分想要镇定地出府,可两只脚仍是争先恐后地跨出王府角门,而后不曾停顿地上了马车。

直到趴伏在坐榻上那一剎,他才无比庆幸自己是乘车而非驾马。

他紧紧地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浮现着“青娥”的身影,她甚至与多年前某一刻她的身影重迭!

“你们教我的,我都听进去了。如果一定要怪,就怪你们为何非要让我当皇后!我既为皇后,自然要对得起皇帝,对得起天下,对得起这个名分!

“我没有负穆家,让你们回江陵是为你们好,是为穆家好,我相信穆家列祖列宗会原谅我,会理解我!……”

清亮却带着些许苦涩的声音如刀尖般扎着他的耳膜,他猛地用手捂住耳朵。

可是他低估了这声音的力量,它又穿透手掌继续钻进他的耳腔里!

“既然你深信那高僧之言,那我如你所愿,你把二皇子带走吧。但你需立字起誓,不许对他动歪心思,不许伤害他,否则穆家便要遭受灭门之祸!……”

“你闭嘴!”

他陡然坐起来,脱口而出的暴喝声让车头的护卫猛地勒住了马匹!

马车一顿,向前一冲,穆昶在车厢里滚落,半日他才缓慢地爬起来。

……

穆夫人在灯下理帐,突然听说“老爷回来了”,她怔了怔才起身,可起身的剎那,穆昶就已砰地推门进来了。

灯下他脸庞青白,素日气质儒雅的他此时也气息浮动,目光频闪。

“怎么就回来了?”穆夫人心下一沉,“怎么这副模样?莫不是她设了什么坑?”

穆昶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因为一路喘息的缘故而涩哑:“我恐怕露馅了。”

穆夫人连忙倒了杯水,惊疑地送到他面前:“露什么馅?该做的礼数都做了,她莫不是还敢明目张胆刁难你?”

“没有刁难。”穆昶接了杯子,任由杯中水洒在手背上,“但我把她认成了皇后。”

穆夫人手一颤。

穆昶把水仰脖喝光,口角洒下的水浇湿了衣襟。

他吐出一口浊气,沉沉道:“她做着青娥的打扮,弹奏着青娥最喜欢的曲子,我在看到她面孔的剎那间喊出了青娥的名字。”

穆夫人指尖转凉,扶到他的肩上:“她怎会如此——”

“我不知道。”穆昶声音低沉,“可不管是不是,但我定然是露马脚了。”

“你怎么会上当呢?”穆夫人急切地坐在旁侧,“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她们是有几分像的,你也知道那是端王府!你就该有所提防些才是,怎么也会上她的当?你这一唤,可不就说明问题了吗?”

“——正因为是端王府!”穆昶道,“正因为是在端王府,你明白吗?!”

穆夫人哑口无言。

是啊,正因为是端王府,才会让人控制不住!

“原来她特意推到晚上才让你去,是这个意思!……可是她怎么到这头上来的?她怀疑到了这上头,必然是心有猜疑了,能想到这层,也定然会想到另一层!这死丫头,到底背地里都不声不响干了些什么?”

懊恼完毕,她望着穆昶,又缓下声音:“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本就与你妹妹有几分相像,早年是因为她不曾在外人跟前露面,没人去怀疑,如今出来了,便迟早也会有让人看出来的危险。

“何况,她也没有证据。她若有证据,便不会用这法子来套你的话。

“猜疑便让她猜疑去罢。”

“我知道我还不算什么,所以我说的破绽不是这个。”穆昶把杯子放到案上,灯火下他的双眼游动着异样的光芒,“她是在永庆殿设的套。

“太监是从正道引我进去的,可出来的时候我是从侧道出来的。

“而我不但走得是侧道,由于走得迫切,还一点停顿也没有。”

穆夫人面肌一抖,站了起来。

永庆殿是王府的主殿,也是曾经端王夫妇的寝殿。

穆昶是曾以亲戚身份去过王府几回不错,但绝不应该有机会去过主人的永庆殿。

既然不曾去过,自然就不该知道永庆殿前往前殿角门还有一条侧道!

他走了,且没有走错。

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来过。

第一百四十二章 痕迹

打发华临回去后,月棠坐在永庆殿里,望着帘栊下的博古架出神。

架子上像过去一样,也摆着几只大小不一的瓶子,工艺精湛,形态优美。

除了已经被打发去芜州办事的小霍,身边人都在。

“如果说郡主是先帝和穆皇后所生,那郡主就是元后所出的长公主。也是留着穆家血液的外甥女。那么当初穆昶就是罔顾任何情分,选择向郡主下手了。”兰琴喉咙涩哑,“他们就是想置郡主于死地,不想郡主能够回宫,不想您占据嫡长公主之位!”

魏章环胸而立,早已绷紧了身躯,此时听到这番话被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他环抱着的双臂都绷成了铁腕。

作为伴随着月棠同生共死的扈从,他们不能接受月棠被无故谋害,当然更不能接受她被有着亲缘关系的亲人所害!

“他们不光是三年前要害死郡主,应该是早就想了。”他走向月棠,“可即便郡主是公主,又妨碍了他们什么呢?”

穆昶和二皇子的目标是皇位。

月棠一定要妨碍了他们才值得被杀。

可先帝有好几个皇子,也不可能传位给月棠,到底碍着他们什么了?

月棠从博古架前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好像有些害怕穆皇后,可又能很快地认出是我,可见他不应该是忌惮鬼神邪说。

“也许,他和皇后之间也有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比如说,皇后在穆家离京好几年后,让他们接下抚养二皇子的重任,是不是还有什么内情?”

魏章凝眉:“郡主以为呢?”

月棠未置可否。

梅卿走到门下道:“郡主,靖阳王来了。”

……

晏北到永庆殿的时候,袖口的奶渍还没干,胸前绣云纹的前襟上还挂着一片鸭羽。

“我听华临说,穆昶来过了?”

月棠站在熏笼旁等候他,闻言点点头,然后伸手从他脑袋上摘下另一片鸭毛,叹气道:“阿篱还不肯睡?”

晏北顿一下,挺起胸脯:“睡了!臭小子最服我管教。”

他是绝对不会说为了哄骗最近精力大增的熊孩子睡觉,刚刚才端着奶羹追着他在园子里赶了一个时辰鸭子的。

鸭子长得比熊孩子快得多,最新的一批小鸭已经能下湖抓鱼。

阿篱吃了晚饭记起来今天没有亲自放他的鸭子兵,临时开鸭寮放鸭子下湖,又需要有一个人在湖面撑船防止走散,看到在湖边亭子里因为孤枕难眠而托腮长吁短叹的他,于是指定下来这个任务。

“看出什么来了?”他很快地岔开话题。

一起来的崔寻那兔崽子已经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她一追问铁定要穿帮。

好在孩子娘一如既往地体贴他,引他坐到茶炉旁后便顺着他的话往下道:“穆昶刚才来过,他暴露了两件事。”

前因后果被她细细道来,话说完之后,茶水也沸腾了。

兰琴走进来放下两碗夜宵,同时又沏了茶。

“褚嫣当初所言已经越来越有谱,我虽然觉得这万分没有道理,可穆昶的反应不会骗我的。”月棠缓缓吸气,“所以接下来,我决定去印证这件事。”

晏北纳闷:“如何印证?宗人府里会留下线索吗?明日我可以去找找徐鹤。”

月棠沉吟:“不一定会有。二十年过去了,这个秘密一直没有泄露出来,可见当初做得有多么隐秘。如果把线索留在宗人府这样的地方,那太明显了。”

“那要按这么说,端王府和皇后为何要如此严密地隐藏你公主身份?”

月棠看了他一眼:“疑惑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我也没办法回答你。不过宗人府这边,你能帮我去查一查也好,至少先确定到底有没有线索。”

“那你呢?从哪里下手?”

“我?”月棠想了想,“穆昶匆忙退走的时候不是露了马脚吗?

“他从前一定深入过端王府,但在我的记忆里,端王府和他们穆家从来没有直接的交往。他居然知道从永庆殿去往前殿的侧道,这一点非常可疑。

“我打算先从宫里下手。

“当年的事情最有可能留下痕迹来的,就是宫里了。”

……

沈太后接到月棠请坐入宫请安的折子,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太傅那日去端王府登门赔罪,可传出什么动静来?”

身后的太监碎步上前:“回太后的话,除了郡主把登门的时间改到了晚上,其余没什么异状。甚至太傅大人入府之后,很快就出来了。”

“那今日呢?”

太监顿了一下:“今日也没有看出什么异常。太傅府那边安安静静。早朝上,太傅也是按时到达的。下了朝后就去了中书省。”

沈太后听完后,幽叹一声,合上折子。

“让郡主下晌入宫来吃茶吧。再让宜珠小姐去按我那日吩咐准备下来的礼单,把答谢郡主的礼物准备好。”

……

月棠在等待沈太后回话的工夫里,已经让人把内务府那边今日当差的人打听到了。

宫里的人把话带到,她就穿戴整齐登上了轿子。

随她一道入宫的是兰琴和梅卿。

入了宫门之后,梅卿伴随她去了永福宫,兰琴则拿着一大早晏北让人从户部那边拿到的文书,去了内务府。

在永福宫门口迎接她的是沈宜珠。

昨日的窘色还残留在她的脸上,迎到了月棠之后,她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曾说,就在前引路到了殿中。

“永嘉拜见太后娘娘。”

月棠上前行礼,微笑望着沈太后。

沈太后的神色也很和善,站着向她招手:“这么冷的天,难为你还惦记着我,巴巴地入宫来。”

“太后怜惜我,让沈小姐亲自到端王府来当信使,我岂能如此不识抬举?”月棠笑一笑,转身接过梅清手里的一只楠木盒子:“这里是华家祖传的治疗头疾的药物,日前听说太后染上头疾,想必用得着。”

“华家?”

沈太后接过了盒子,一看两颗蜡丸上刻着明显的华家的徽印,不由动容:“差点忘了,华家与你母妃是亲戚。”

月棠扬唇:“太后记性好,我母妃已经过世十四年了,您还记得这么清楚。”

沈太后轻哂:“我也不过比你大十来岁,就老眼昏花了不成?”

说完她拿出一颗蜡丸,又不由气息浮动:“华家已经多年不管宫中事了,他们的祖传医术名震天下,你竟能够把它们给我……”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看向门下捉着袖子的沈宜珠:“给郡主准备的谢礼呢?让人抬上来。”

沈宜珠走出门外,很快就招呼一行太监抬了七八个箱子进来。

沈太后从袖子里把礼单也递过来了:“听说你最近换了不少使唤的人,想必用钱的地方也不少。

“穆疏云的事,多亏了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月棠道:“这我怎么担待得起……”

“不要见外了。”沈太后起身,“我们去园子里喝茶。”

月棠只好起身,出门时跟身后的梅卿交换了一个眼神。

……

兰琴到了内务府,把带来的文书递给当值的太监。

“不知俞公公何在?要请他给我们王府加批些火炭。”

“俞公公在那边。”

小太监往东边一指,刚好屋里走出来两个人,当中一个正是上次在这里跟月棠说过话的俞善。

兰琴上前喊了声俞公公,然后把手里的文书交给他,说了来由。

俞善不经意地低头一看,随后神色一动,看向兰琴。

“姑姑随我来。”

兰琴随他进了西边的一间公事房。

门关上后,俞善忙道:“不知郡主差遣姑姑前来寻小的有何事?”

兰琴笑道:“俞公公别紧张,有件事情和您打听打听。”

“你说。”

“公公从前在紫宸殿当差,想必对穆皇后的椒房殿的事情也不陌生?”

俞善略默,道:“先帝敬重皇后娘娘,我们往椒房殿走动的次数也多,那边的事情的确知道一些。

“却不知郡主想打听什么?”

兰琴依旧笑容和善:“只是几件小事。一是想知道,太傅大人一家离开京城去往江陵后,当中又回过京城几次?

“分别又在什么时间?”

俞善沉吟了一下:“小的清楚地记得,皇后娘娘生二皇子的时候,太傅和夫人那时正好在京城。

“然后接二皇子南下的时候来过一回。

“再就是皇后娘娘过世了。”

兰琴神色微敛:“除了这三次之外,再也没有了么?”

“姑姑若说是太傅入宫的话,应该是没有了。”俞善道,“外戚入宫,都得报备内务府,紫宸殿更是必须得知道的。”

“那他们除去这三次之外,后来有没有来过京城,公公知道吗?”

俞善摇头。但他又想起来:“不过,当初跟随皇上在江宁的那批宫人,应该会知道。

“毕竟穆家倘若有人入京,总归还是会有动静的。至少有人好多天不在府中,能够看得出来。”

兰琴直起身子:“皇上的人?”说完她又凝眉:“既然是皇上的人,我们又岂好去问?”

俞善显然也认同这个说法。

穆家把手伸到紫宸殿而被罚的事,才过去半个多月,此时谁还敢沾惹这种事?

兰琴凝默片刻,又说道:“那穆太傅入宫这三次,每一次总共在京城停留的时间有多长,公公还记得吗?”

俞善叹了口气,摇起头来。“太久远了,当时也实在没去留意这个。”

也是。最早那次都二十年了。

就在兰琴听了这话感到灰心之时,她忽然又想起来:“公公方才说,外戚入宫是要报备内务府的,那么内务府想必还有当年的存档?”

俞善目光也亮了亮:“没错!这个是有的。”

“那就要劳烦公公了!”兰琴站起来,连忙拿出一卷银票塞给他。

俞善不由分说推回来。“小的愿意和郡主亲近,完全是因为先帝而爱屋及乌,还请姑姑切莫如此!”

兰琴紧攥着这卷银票,随后重重点头:“公公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全都转告给郡主。”

俞善拱手:“卷宗查找起来还需要些时间,请姑姑先回去,三日之内,小的必将消息查到手,送到王府去。”

“万谢!”

……

月棠与沈太后在临近园子里的暖阁里喝茶,沈宜珠就领着宫人们在外间等候传唤。

她也细心地听着屋里的对话。哪怕只是说些天南地北的家常,没有一句话聊到利害之处,她也不曾错过一个字。

时值冬月。距离皇帝及冠已经只剩下八个月了。

沈家上下里外都已经在思谋对策。

当年仅差一步,四皇子就能够登上帝位。

她知道姑母不甘心。

更知道就算甘心,玉玺交出去后,也不会有人愿意看他们太平富贵地活着。

权力巅峰的斗争向来如此。

可是让他去争夺这个中宫皇后的位置,真的就能够发挥强大的作用吗?真的不是饮鸩止渴吗?

在她看到月棠之前,她曾经悲哀地想过认命。

可是在看到月棠之后,在真真切切地了解过她的事迹之后,在亲眼看到她是如何面对敌人,沈宜珠的心已经不安定了。

她想要像月棠那样绝不对逆境屈服。

她想改变沈家这种情况。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做到月棠那地步。

所以她想请求月棠帮助。

可是她被拒绝了。

本来她也觉得自己可以死心了。

可是看到与姑母侃侃而谈的月棠,看到不管姑母如何套话都能够应付得游刃有余的月棠,她心底的敬佩又升起来了。

如果她所认识的人里,还有那么一个人有办法帮她,那这个人就是郡主,她笃定。

“沈小姐。”

正出神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

只见来者是兰琴。她连忙收整神色,唤了一声“姑姑”。

兰琴微笑行礼,然后与梅卿站在了一处。

她们二人只默契对了个神色,没有说话。

沈宜珠却对她好奇起来。“兰姑姑刚才去哪儿了?”

兰琴笑道:“户部给我们多批了几百斤火炭,方才去了趟内务府走了章程。”

沈宜珠点点头。

刚把茶杯递到唇边,门外来了个小太监,先朝殿里头看了看,然后犹豫地走到她面前:“宜珠小姐,内务府那边传来消息,太傅大人的弟弟,穆晁穆大人,去内务府调取早年的一些档案,也不知道做什么?”

听到“内务府”三字,沈宜珠微讶地抬头,下意识看向兰琴。

而兰琴此时的目光也正好落在小太监身上!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机会

沈宜珠默然往内殿看了一眼,想了一下站起身来,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姑母,内务府那边传来一件新鲜事。说是太傅大人的弟弟穆晁大人方才亲自过去调取早年的一些档案。”

沈宜珠面色平静,说话的时候还自然地朝月棠看了一眼。

月棠拿核桃的手就停在半路。

“他们上内务府调档案?”沈太后冷哂了一声,“穆晁是在鸿胪寺当值,他用得着上内务府来调什么档案?打发人去问问看,穆家又搞什么名堂?”

月棠把核桃丢在嘴里,已经按着桌子起身了。“打发人这一来一去耽误不少工夫。茶也喝饱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陪太后出去走走,消消食。”

沈太后看她一眼,又看沈宜珠一眼,跟着起了身。

兰琴看到月棠走出来时,借着视线遮挡急忙朝她比了个手势。

此番入宫的目的已经达成了。穆家作为外戚,入宫一定会在内务府留下痕迹。而刚好俞善从前在先帝的紫宸殿里当差,于是他成为月棠的第一个追踪痕迹的目标。

可是穆晁也突然到内务府来调档案,一定不是偶然。

月棠未动声色。只是在伴随沈太后跨门,趁她问小太监话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问了问:“章程都走好了吗?”

兰琴压低声音:“走好了。不过今日内务府有些忙碌,批下来的火炭说是三日内才能送达。”

月棠听明白了,不再说话。

俞善答应了帮忙就好,她不在乎是两日还是三日。

但穆家动作也如此之快,说明穆昶昨夜离开端王府之后,也意识到自己暴露破绽了。

她和沈太后的脚步都不慢。

来到内务府,殿堂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穆晁是持着他大哥的亲笔手令来的,言明要找指定的几个年份的内务府卷宗。

指定的年份。更加有谱了。

只是多年前的东西,必然藏在压箱底的地方。

俞善也说难找,给出了三日的期限。

穆家带了这么多人来,是打算当场就要带走?

“你们这是干什么?都挤在这儿,内务府不用当差了吗?”

沈太后跨了院门,一见这来来往往的人吆喝不断,眉头就皱起来了。

正在殿堂里号令手下办事的穆晁听到声音转身,脸色立刻冒出几分惊讶之色,随后又很快展开笑颜,拱手行礼:“参见太后。

“臣奉中书省那边的命令前来调取几份卷宗。想来是惊扰了太后娘娘,还请恕罪。”

直起身子时,他目光划过月棠脸上,飞快地垂下双眼,压住了一抹锐光。

他只说是中书省衙门,而不说是他哥哥的命令。

沈太后冷哂起来:“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值得这般急?那手令在哪里,给哀家瞧瞧?”

昨日月棠突然提起穆昶登门赔罪,随后又安安静静的,很快让穆昶出来了。

这不对劲。

这丫头绝不会无的放矢。

这不,她这一进宫“请安”,穆家那边就开始在内务府下手了。

月棠怂恿她到这里来,沈太后自然知道这是要借着自己的牌子过来看热闹的。

但穆家的热闹她当然想看。

即使月棠没有入宫,她也要来的。

这一趟不过是结个伴。

穆晁陷入迟疑。

沈太后开始冷笑:“怎么,中书省衙门的手令,我这个有听政之权的太后,难道看不得?”

身旁老太监斥责:“穆大人若敢违抗懿旨,你可知该当何罪?”

穆晁扯开嘴角:“臣岂敢有这个胆子?

“只是那手令方才已经让人拿着下去查找案卷了,并不在臣的手上。”

“那哀家就在这等着,梁安你带人去把那手令带回来我过目!”

沈太后寸步不让。

穆晁咬了咬牙,显然也拗不过去,便派人领着先前那发话的太监前往。

后方站着的月棠默不作声。

穆家以如此手段,不惜兴师动众也要前来寻找案卷,目的昭然若揭。

原本她还只是猜测内务府会有线索,并不肯定。穆晁如此作为,反倒让她笃定了。

想到这里她无声地看了看四周。

忽见俞善正藏在人群里焦急地向她打着手势。

——这就没错了!

俞善一定看过那份手令,他知道穆家要的就是自己要的东西。

穆晁来得冠冕堂皇,一旦过了明路把它带走,就不一定能拿得回来了!

她不动声色,又看了看左右。

她不想去等待那个事后的机会。

必须就在眼下,赶在他们带走之前截下来。

可是她此番是以请安为名进来的,只按宫规带了兰琴和梅卿两个女使随行。

没有侍卫可以去办这件事。

一定要办,那就只有她自己上。

而她跟沈太后一起,目标这么明显,怎么才能够不着痕迹地离开此地,不让所有人起疑呢?

沈太后的太监已经和穆晁的人走入了内务府深处,方向也能大致上锁定了,却差一个机会。

“郡主。”

兰琴二人压低声音向她靠近,目光里也有急切之色。

“唔……”

就在此时,她身旁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只见刚才还好端端的沈宜珠,忽然捂着胸口弯腰呕吐起来。

丫鬟和宫女连忙上去搀扶:“小姐,您怎么了?”

沈太后也关切地走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沈宜珠抬起头:“姑母,我恐怕是早上吹了些风,肠胃有一些不适。能否——能否请郡主陪伴我回宫去?”

月棠纳闷地看向她。

沈太后道:“你这丫头,不舒服让宫女陪你回去便是,怎可劳驾郡主?”

月棠眉心一动,却道:“我略通医理,太后若能放心我的话,陪她回去也好。”

沈太后闻言,还有什么可说?便催促起来:“那赶紧走吧。”

月棠不再说二话,示意兰琴留下,让梅卿扶着沈宜珠,径直往永福宫那边去。

出了内务府地界,沈宜珠就不再呻吟了。

途中路过一处僻静的宫宇,她停下来,在门坎上坐下,仰头望着月棠:“我感觉好多了,不必请太医。不过,可否劳烦郡主在此等一等我?我坐着歇歇就好。”

这剎那间月棠已环视过四周,闻言扫了她一眼,缓缓道:“我去里头转转,看能不能给你找张凳子来坐坐。”

说完,她径直跨进了这座宫门,走进了荒芜的庭院之中。

随后原地看了看,她越过墙头,又奔着内务府方向而去。

久不见门坎内传来声音,沈家的丫鬟幽幽吐了口气,问沈宜珠:“小姐想要帮郡主,为何不曾和郡主明说?也好落个人情。”

沈宜珠斥她:“多嘴。”

月棠那样聪明的人,岂能看不出来她的用意?

穆家不光是端王府的对头,也是她们沈家的对头。

穆家到内务府来明显是有猫腻,可是沈太后也只能喝令他们拿出手令,看到底拿走了什么东西而已,并不能强横地阻止。

既然月棠有主意,那么自己为什么不给个台阶呢?

这是对两家都有好处的事,竟还好说拿去跟月棠讨人情!

难道是要让月棠对他们沈家更加避之千里么?

……

内务府这边,并没有因为月棠和沈宜珠的离去安静下来,反而因为沈太后高坐在殿中等着梁安他们回来,气氛更加凝重起来。

月棠藏身在墙角瞅了他们一眼,立刻借着来来往往进出门坎的人影闪向了衙门深处。

衙门里外四进。从东路进来最里头的一进便是收藏案卷的库房。

此时因为穆晁带过来的人已经在库房里四处寻找目标,门口的防卫已经松了,月棠若要进入,几乎没有难度。

但她不能这么做。

她只有一个人。

而且此时的穿著,很容易暴露。

殿里传来梁安的声音:“既然手里拿到了,那就回去向太后复命!”

几个人走出来,便是先前被派过来取手令的穆晁的人。

月棠立刻隐身到角落里。

屏息扭头一看,旁边是个窗户,而窗户里头放着几排书架。

窗户半开着,书架上散放着一些白纸,笔墨等物。看起来此间是堆放杂物之处,当中一个小太监正在弯腰捡拾。

她收回目光,遥望着天上,一会儿又站直身,从这窗户里一跃而入。

库房那边因为人多,又因为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查找,这时已经有人铺开了包袱皮,往里头丢卷宗。

他们要找的东西其实不多,总共就几本,一个包袱刚好拿下。

“都齐了吗?”照着单子拿完之后,为首的人扫视了一眼满地狼藉。

“都齐了!”

地上清点的人点头。

那人便一挥手,让他打包袱。

门外来了个小太监,一进门便把头垂得低低的:“穆大人说太后娘娘在衙门里坐镇,不能太张狂,让几位大人赶紧把散落的卷宗物归原处。”

几个人看着乱糟糟的四周,皱起了眉头。

回头一看那小太监正在麻利给地上的包袱打结,他立刻招呼身边人跟上去:“你去拿着交给大人。”

那人便抢过了包袱,瞪了小太监一眼,拿着走出了门。

小太监唯唯诺诺跟在身后,却因为腿脚慢,跟不上,逐渐落在了后方。

到拐弯时已经看不见前方人影了,他倏地往旁边一闪,飞快越过了墙去。

墙头下正蹲着个剥到只剩条裤衩的直打寒战的肉鸡。

看到“他”来立刻跪倒在地,哭得稀里哗啦:“郡主快救我!”

月棠扯去了帽子,又把罩在外面的太监衣服脱下来扔给他,将怀里几本案卷塞进了宽大的袖子里之后,她弯下腰来,伸手捏住了他光溜溜的下巴:“想要命的话就老实点。

“敢吐出一个字,我让你死!”

太监一愣,都顾不上膀子还光着,立刻梆梆梆地在地下磕起头来:“小的就是多嘴,也绝没人会信我!”

“知道就好。”月棠把身子直起来,“把嘴捂严实,过两天我想办法接你到端王府里来享福!”

“……小的叫刘喜,是俞公公手下的人,郡主可要说话算数!”

他立刻红光满面,跪行几步追到墙下。

可那剥光了他衣服的女人却已经没影了。

……

沈宜珠坐在门坎上,已经应对了四五波路过的宫人的关心。

月棠已经去了两刻钟有余,再不回来她就要遮瞒不下去了。

就算宫里人不敢多嘴,沈太后在那边待了这半日,说不准也要回来了,看到她坐在这里,一定会起疑。

紧张起来时她已经顾不得装病,一只脚跨进门坎,恨不得也要爬墙去看看。

可就在她第二只脚也跨进来时,一张破凳子带着灰尘“咚”地被放在她面前。

“干嘛去?”

月棠如同从天而降,随着凳子,施施然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郡主!”

沈宜珠一见她,心神都归了位,两手抓住她的胳膊,吐出来的话语都带着波澜。

月棠正在拍着胳膊上的灰,见她如此,似笑非笑望着胳膊上的这两只手:“怎么?我不过是去找了张凳子,沈小姐如此紧张,是怕我不回来了不成?”

沈宜珠两颊绯红,连忙不好意思地把手收回去。

又飞快弹开两步,收敛神色:“我已经好了,没什么不舒服了,不知,不知郡主……”

“我也该告辞了。”月棠掸了掸衣襟,深深望着她:“没事了就好,那你自己回宫,我先走了。”

沈宜珠望着她,点点头。

梅卿从另一边路口走进来,她身边还跟着匆匆而来的兰琴。

彼此都对了眼神之后,皆默不作声地出宫而去。

马车驶出了宫外大之后,兰琴才急急地说道:“郡主是否得手了?先前从库房里出来的人,交给穆晁的包袱里只有几摞白纸!

“穆晁大发雷霆,当场撇下太后,亲自往库房去了!”

月棠才回头看了看身后宫城,把袖子里几本案卷掏出来给她看:“他们说齐全了我才拿的,应该没有漏掉的了!

“去传个信给靖阳王,让他尽快到王府里来!

“——算了!”

说到一半,她又把这些案卷塞回了袖子里。“半路上换个马车,再买些糕饼——不,你买两斤咸鸭蛋,我们带着去靖阳王府!”

第一百四十四章 突破

阿篱和崔寻在玩五子棋。

晏北怕阿篱输了会哭,给他们定了规矩,赢了的人要打扫鸭寮。

赢几次,就打扫几日。

崔寻哪里敢赢。

高安来到门下,阿篱正好往崔寻脸上贴纸条。崔寻趁机挠他的胳肢窝,他便嘻嘻笑着在崔寻怀里打起滚来。

高安一脸宠溺:“小世子,你快看看谁来了?”

阿篱抬起头,看到笑微微出现在门坎下的月棠,“啊”的一声爬起来,直接从崔寻身上爬过去:“阿娘!”

说完一路飞奔过去,撞到蹲下来的月棠怀里。月棠怕他疼,顺势往后一仰,抱着他坐在了地上。

“臭小子,胖了这么多!”

说完一把把他抱起来,又道:“这么重了!”

“花爷爷和高爷爷说好好吃饭,阿娘就会回来,所以阿篱都有好好吃饭哦!”

阿篱搂着她的脖子,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

崔寻连忙也爬起来,到了跟前,拱手弯腰行大礼:“拜见舅母!”

高干连忙捅了一下他的腰窝。

他愣了愣,重新又行了个礼:“拜见郡主!”

月棠笑了笑,抱着阿篱进门。

“王爷呢?可否烦请高公公派个人去寻一寻他,若他抽得出空,我这里有点要事相扰。”

高安上前:“郡主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亲自来了,小的猜想定然是有正事,故而儿方才已经派人下去了。”

说完他亲手接过茶点,递到月棠面前。“王爷今日只是例行去衙门处理公务,想必很快就会回来。”

“有劳公公。”月棠接了茶,“你事忙,不耽误你。”

高安猜想她要与阿篱独处,当下心领神会离去。

崔寻跟着要走,月棠却道:“崔公子请留步,我向你打听几件事情。”

崔寻一脸受宠若惊地把抬出去的脚收回来。“舅……郡主您说。”

月棠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让他靠近些。“我听说你消息灵通,是个耳报神,这京城里头各家各户的逸闻轶事都知道一些。”

崔寻没想到是问到了自己的饭碗里,立刻精神抖擞地凑上去:“不是我吹牛,这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我不说个个有谱,起码也认得七八成。

“小爷我常年混迹茶楼戏社,这些人的家事,但凡有风声漏出来的,我都听说过。”

“那太傅府有传出过类似之事吗?”

“太傅府……不多!”崔寻摇头,“像穆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家教也严,家人们几乎不会把内宅事传出来。

“不过郡主想听什么,我也可以让人去打听。”

月棠点点头:“我想知道穆昶这一房所有的消息。实在不行的话,穆晁那一家子的也行。”

“好嘞!”

崔寻拍了拍袖子:“我这就去!保准不出半日,定给郡主您打听些消息来!”

阿篱乖乖地看着阿娘和表哥说话,一直等表哥走了之后才把小脸盘子转向旁边立着的琴姑姑:“琴姑姑给我带了啥好吃的?”

兰琴也在听着他们说话,闻言笑着把手里纸包拿上来:“阿娘方才来得匆忙,只来得及买这个。”

“这是啥?”

“咸鸭蛋。”

“哇,是小鸭子生的蛋。”

月棠给他剥了一个。

他咬了一大口,然后吐出舌头:“好咸!”

月棠乐得咯咯笑。然后又拿叉蜜饯的银叉把蛋黄挑出来喂他,他吃一口:“好吃!还要吃。”

高安派出去的人把话传到枢密院,晏北一路紧赶慢赶回来,到了门下看到的便是母子俩头对头,乐呵呵地分吃咸鸭蛋的画面。

他压下心中暖流,咳嗽着走进屋:“怎么突然来了?”

“父哇!”阿篱扑过去,“快来吃咸蛋!””

说完把剥出来的小半碗的蛋白高高递到他面前。

“嘿,小没良心的。”晏北一手接着碗,一手把他抱在大腿上坐着,然后看向对面:“你不是进宫了吗?”

“刚刚出来。”月棠把手擦了,从梅卿手里接了那几本调包过来的卷宗,“我刚让兰琴去过内务府,穆晁紧跟着就去了。

“这是他们照着穆昶开出的单子找到的卷宗,我看过了,几乎穆家当年获罪之后,所有入宫觐见穆皇后的记录都在这儿。”

晏北翻看着:“那穆家这不就等于不打自招了吗?所以昨天夜里露出的破绽的确是有问题?”

月棠伸手从阿篱嘴里抠出来第三个蛋黄,不让他吃了:“从这些记载中看,都是写着来龙去脉的,都是明面上的事。

“但穆昶特地让他弟弟去内务府找它们,就肯定有蹊跷。”

一共五本,说着她也拿起了两本过来翻看。

阿篱在旁边有样学样,拿着剩下的一本打开,指着上面为数不多几个认识的字眼念念有词。

“当……年……国舅曰……”

晏北怕他弄坏,想要制止,一低头,看到他小胖手指头指着的地方,忽然刷地把这一本卷宗拿了起来。

“腊月?”他疑惑地吐出两个字眼,随后飞快地翻起余下的记录。“确切地说,穆家犯事之后,入宫请求面见皇后,总共有八次。

“前面四次都集中在先帝下旨让他们去江陵之前,是入宫让穆皇后求情的。

“第五次是在下达旨意后,启程南下之前。

“剩下三次,一次是皇后临产之前,他们请奏入宫陪伴,被皇后驳回了。

“一次是入京接二皇子南下。

“剩下一次就是皇后病薨。

“这八次当中没有一次时间是在腊月。最接近的也是冬月,那便是皇后病薨。

“礼官记录的言行中,说国舅在皇后灵前哭泣,说昔年腊月还在广安寺佛堂里拜求佛祖保佑皇后凤体安康,早日康复,不料还是天人永隔……

“八次中一次也没提到过他在腊月里入过宫,也就是说他在当中某一年的腊月回过京城,但是没有请奏入宫探望皇后?”

月棠走到他身旁,眉头拧起:“如果他有请奏过,哪怕被拒,也会有记录。

“没有记载也就是没有奏请过入宫。

“而且从这番话语看起来,应该是皇后染病后的某年腊月。”

晏北道:“你可记得皇后是哪年开始生病?”

月棠眉头皱得越发紧了:“二皇子被送走,有一部分原因是皇后辅佐皇上,打理后宫,操劳过甚卧病在床,无法再经受一次又一次二皇子出意外。

“所以在二皇子离京之前,皇后身体就不那么好了。

“从记载上看,穆昶借二皇子南下那回,入宫面见皇后是十月初三。

“而穆皇后是我和二皇子十二岁那年的冬月过世的。

“也就是说,他口中所指的腊月,应该就是在二皇子前往江陵到皇后过世这几年间。”

晏北吸气起身,踱了两圈步。“他们返回江陵,已经没有官身,而且当时在京还有宅子,就算是中间往返京城,也是自由的。

“但二皇子在他府上,他来到京城,却不曾入宫面见皇后禀报二皇子的近况,这对劲么?

“就不怕先帝皇后知道了问责?

“而腊月……又是哪一年的腊月,因为何事,他进京呢?”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穆昶动作如此之快,去往内务府查找这些东西,所以他其实是害怕他某年腊月入京的这一点被发现?”

月棠拿起已经不烫的茶水给阿篱,一面沉吟:“昨日夜里,他在我面前暴露了两件事。

“一件是他似乎有些害怕穆皇后,另一件就是他极有可能去过端王府内殿。

“所以他拿的这些东西,一定跟他暴露出来的事情相关。

“如果疑点就在他某年腊月悄悄入过京城上,要么就是他和穆皇后之间有秘密,要么就是跟他去过端王府有关。”

她抬眼看过来:“可他压根没有亲自面见皇后,皇后也不能私自出宫。

“所以也许,他是害怕到过端王府这件事败露。”

话说完后,她掏出手帕来给阿篱擦脸。

帕子落到孩子嘴边,她的手却忽然一抖……

晏北疑惑:“怎么了?”

月棠脸色忽然变得像外面浮云翻滚的天空。

“腊月……除夕?”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你传华临过来!”

晏北不知所措,立刻打发人去找华临。

“阿篱怎么了?!”

华临一路小跑冲进殿里,人站住了,气还没喘匀。

一看阿篱好好的,反而月棠一只手撑着桌子,神色异常,便又冲过去,二话不说搭上了她的脉息。

月棠拂开他的手:“你记得我跟你提过那年除夕,母妃把你的压岁钱误塞给我的事?”

华临讷然:“记得啊。”

“那你再给我好好回忆回忆,那天夜里,我们在大瓶子里掏压岁钱的时候,从内殿冲出来的母妃,是不是神色不对劲?”

一脸茫然的华临,轮流看了看他们两个,连忙收敛心神。随后道:“没错,那个时候病情很严重了,那年的除夕,王府过得特别热闹,也是因为王爷想要为王妃祛病消灾。

“但是我和郡主放完烟花,回到永庆殿取回我们临时放在大花瓶里的压岁钱时,王妃突然冲出来,脸上还有异样的潮红。

“鲜少下地走动的她动作很利索,冲过来,把瓶子里所有的压岁钱全都塞给你,然后又把我们推了出来……

“郡主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如果我说当时母妃好像在遮掩什么秘密呢?”

华临顿住:“她已经病得那么严重,能有什么秘密?”

“比如说,当时她正在和人见面。”

华临更纳闷了:“与人见面?与谁?”

“穆昶!”

两个字吐出来,华临怔愣得后退了一步。晏北却倏地往前走了一步:“你确定?你母妃为何会在重病之中私见穆昶?”

“我不知道!”月棠摇头,“但他明明不应该与端王府有更深的接触,可他后来对我、对父王都下了手!说不定我哥哥也是。

“他到过永庆殿!

“还知道避开正路从侧道出去,这说明一定有人向他提供过路线!

“如果说这所有的不合理都需要一个解释,那为什么不可以是因为我和二皇子的出生,恰恰好夭折了次子的端王妃呢?”

月棠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但震得二人的耳朵嗡嗡响。

端王妃……

这位早就郁郁而逝的贵妇人,几乎不在他们任何一次的话题当中出现。

在后期端王府接连遭遇的变故当中,也没有过她的任何影子。

但此时,月棠却把穆昶身上诸多不合理之处聚焦到了死去那么多年的端王妃身上!

“这不可能……”

华临喃喃地,“你的意思是说,王妃在世的时候,暗中勾结了穆家?

“她可是你亲娘啊!”

也是他的表姐。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猜测。

月棠攥紧了双手,没有分辩。

即便当下对自己的身世有了怀疑,到底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在她的心里,不管端王妃对她态度如何,那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除去对自己冷漠一些,端王妃高贵淡雅,几乎与世无争,称得上是个正直善良的女子。

月棠何曾愿意把她与穆昶那等奸贼相提并论?

“我还是要找证据!”她站起来,“我必须弄清楚,穆昶在那一年的腊月,是否到过京城!”

“对!”晏北抬头,“只要能够证明,穆昶的确在那个时候入过京,那么哪怕尚不清楚端王妃与他相见是为何事,他就是因为前来悄悄面见端王妃到过永庆殿的,也算有谱!”

“那上哪找证据?”华临望着他们,“哪里有现成的证据可找?”

“有两条路。”月棠凝眉,“一是去找当年陪伴皇上在江陵的宫人,一是找到穆家的人打听。”

晏北凝眉:“穆家一问就打草惊蛇了。

“他们今日动作如此之快,再让他知道点风吹草动,怕是要坏事!”

说到这里,他重新拿起了马鞭:“我先去看宫里那边有没有办法。”

月棠拉住他:“穆疏云的事才过去,不可莽撞。

“内务府太监俞善,从前是先帝身边的人,正好今日之事我还要问问他后续,你先想办法把他带出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做干净点!

穆晁前脚回到府里,穆昶后脚也回来了。一进门看到欲言又止的他,抓起手边一只香炉便砸了过去!

穆晁跳起脚来躲避,然后提起袍子跪在地上:“我按照大哥说的,拿到手令之后,就立刻带着人去了内务府!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后会过来,更不知道那些卷册为何会被调包!

“事发之后我问清来龙去脉,立刻打发人去寻找那小太监,可是都不知道那太监是从哪里来的,我也根本没见过他!

“更不至于让他去传话!

“即便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捡拾那些包袱里的卷册时动的手,可前后也就眨眼的工夫,他也不可能那么快得手!”

“废物!”穆昶把头顶乌纱帽摔在桌上,“你都知道月棠也过去了,半路还撤走了,难道就没有想到,那太监就是她?

“凭她的手段,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拿几本册子,那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早就提醒过你防着她,而你竟然不防备,如今东西十有八九落到了她的手上,她必然也能看出端倪来,我们到如今为止连她一根汗毛都没拔下,她却一步步得到了线索,再这么下去,我们穆家的底细全都要让她扒干净了!”

“可这也不能怪我!”穆晁爬起来喊冤,“太后亲自去了,我顾着月棠这边就顾不了太后,顾了太后就顾不了月棠!

“大哥既然知道那丫头厉害,就该提前把她绊住才是,为何又让她恰恰好入了宫呢?”

穆昶被他质问得噎住。

一肚子气被拦截在胸腔里。他抓起乌纱帽,以更重的力气摔在椅子里,然后沉沉哼了一声,坐下来。

停止争吵之后,屋里有着异样的安静。

穆晁踟蹰不前:“方才出宫时,我让人打听了一番月棠的去向,据说马车驶向了闹市,后来却不知去了哪里。

“我已经打发人四处追踪了。只要她露面,我总归再想尽一切办法把东西夺回来便是。”

“从她手里夺回来?”穆昶冷笑起来,“你开什么玩笑?东西到了她手上,倘若还有机会拿回来,我何必让你如此兴师动众去内务府?”

“那你说怎么办?”穆晁也感到头痛了。“我这不也是想亡羊补牢嘛!”

穆昶坐着沉默不语。

半晌之后才说道:“那卷子里藏着玄机,倘若她能够捕捉到的话,离揭开她自己的秘密也不远了。

“虽然她不可能证明得了这一切,终究怕她锲而不舍,要把端王的死因翻出来,然后查到皇上的头上。

“而这些东西是实实在在还有痕迹留在世上的,一旦被她拿到证据,我们穆家一定也会陷入万劫不复。”

穆晁诧异得抬头:“不可能吧?这几年里我们穆家在朝堂之上也植根颇深了,除去当初老父亲那些门生重新归附,还有冲着我们国舅身份选择了站队的。

“文武百官中起码有三成是我们的人。

“月棠便是拿到了证据,真有能力凭借证据就把我们穆家掀翻?”

“真拿到了证据,她有什么办不到的?”穆昶目光如剑,“你以为她现在不动手,是因为不敢动手吗?

“是因为她还要留着我们破解秘密,一旦先把我们穆家杀了,那些秘密很有可能就永远成为秘密!”

穆晁怔住。

穆昶缓缓走向他:“你好好想想,她要复仇,哪一次是靠与人对簿公堂办下来的?

“每一次都是把对手摸索得清清楚楚,然后一举出击!

“等到她把眼前这些秘密一一破解,你觉得她没有办法在朝堂之外的地方对付我们吗?她会忌惮吗?”

穆晁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他咬紧牙关,脸庞开始扭曲:“她不可能知道的,你刚才也说了,秘密掌握在我们手上,只要我们死死守住,她就不可能知道!”

穆昶定定地望着他,缓缓摇头:“不,不只有我们知道,还有一个人。”

穆晁顿住:“谁?”

“大皇子。”

穆晁哑然:“怎么可能是他?!”

穆昶从怀里抽出一封信。“褚瑛死之前皇上曾经突然跟我提起过大皇子,当时我派了人去江陵打探。

“今早他们来信了。

“事发后半个月左右,就有人去那里私下打探过大皇子的下落。那些人在当地盘旋了三个月之久,在某一日突然全部撤离。

“你想想,这有可能是什么情况?”

穆晁快速地看完信上内容,惊疑地抬起头来。“事发后半个月就有人去了,而且还停留了三个月之久,倘若大皇子的确还活着,也早就被这些人给救上来了。”

“没错。”穆昶吐气,“而他们突然之间全部撤离,只能是因为他们已经拿到了结果。

“而这个结果,一定就是大皇子还活着,并且让他们给找到了。”

穆晁拿着信的两只手开始微颤:“这些人是谁?”

穆昶摇头:“或许是别的人,也或许是他自己的人,更或许是端王留下来的人。”

穆晁嗖地一下把信收了:“那他……到底知道多少?”

穆昶负着手在屋里踱步:“人们都说端王看不上大皇子,可是那时在京城里的、能够办得了事的只有大皇子月渊。

“而月渊从小又与月棠关系甚好。

“皇后过世之后,每年带队到江陵来探视二皇子的钦差变成了大皇子,虽然宫里美其名曰说是让两位皇子建立手足之情。

“可是你我很清楚,由大皇子亲自领衔,我们就失去了一切收买钦差队伍的可能。

“也是由大皇子接手钦差之职后,我们在江陵变得需要特别小心。

“所以到后来我也越发怀疑,三年前迎接二皇子归京,端王还是请奏先帝派遣大皇子前来,或许是个阴谋。”

“谁的阴谋?”

“端王。”

说到这里,穆昶刚好停在了窗户前,斜照的天光将他的身影勾勒成了剪影。

“你的意思是,端王与大皇子有勾连?”

穆昶抬手放到了窗台上:“最起码,到后来端王已经放弃了二皇子,不是吗?”

穆晁怔忡。

片刻后他走到穆昶身后:“那如果大皇子还活着,这三年他又在哪里?”

“我也想知道。我相信月棠也很想知道。”穆昶转过身来,“该死的是她如今摸索的路线还是正确的,一旦她连大皇子也找到了,那对她而言,我们穆家就已经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穆晁把手里的信捏成了团。“这么说来,岂不是我们既要防着月棠再顺藤摸瓜下去,又要立刻追踪大皇子的踪迹?”

“当然!”

穆昶皱紧了眉头。“如今你该知道形势有多严峻了!昨夜我彻夜未眠,反复思量,才让你一大早去内务府善后!

“结果你还是出了岔子!

“如今她已经咬住了这根线索,一定会追根究底查下去!

“她还一大早去永福宫见了沈太后!

“倘若她打定主意跟太后连手,而这个时候大皇子也露了面,你觉得,就凭她过去的表现,你能扛得住她吗?!”

穆晁两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回想着那些不管是亲眼所见的月棠也好,还是过往传言中的她也好,都不是自己有把握能对付得了的!

更是一丝一毫觉得穆昶危言耸听的想法都没有了。

她要是再和沈家连手……

“太傅大人!”

门口来人,打断了穆晁的遐思。“方才有消息来报,就在今日永嘉郡主去永福宫的时候,端王府今日同时有人去内务府申领过加批的火炭!”

“内务府?”兄弟二人同时抬头。“月棠的人去过内务府?”

“没错!”来人点头,“去的还是她身边的那个叫作兰琴的姑姑。”

穆昶迅速看了一眼穆晁:“端王府的火炭份例早就发下去了,这个时候怎么会突然又有加批?

“兰琴是和谁接触的?”

“这是今日当值的俞善。”

“是他?!”

穆昶眼眸里顿时掀起波涌。“俞善从前是先帝的侍从……我说她昨夜里已经怀疑上了我,怎么一大早偏先去找沈太后了,原来是想暗度陈仓!

“这么说来,情况比我想得更坏了。她既然想到了去内务府查线索,就一定猜到了不少东西。

“来人!”他声音一沉,把门外的护卫喊了进来,“去把内务府俞善给盯住!

“入夜之后,想办法把他拿下!”

说完之后,他双目一瞪,又加重了声音。“跟禁卫营打声招呼,事情做仔细点,不要在宫里动手,不要像上次杀阮福那样留下任何把柄!”

“遵令!”

穆晁等护卫下去之后,又问穆昶:“大皇子这边我们没有他的任何线索,又该如何追踪?”

穆昶皱一皱眉头,原地转了几圈之后道:“追不到,那就引他出来!

“你明日设法联合钦天监合计一个说法,对外称安贵妃死去的时辰与先帝相冲撞,她的棺椁不宜安放在先帝墓室之内,于早朝上递个折子上去!

“然后再把这风声传开。

“大皇子与安贵妃在后宫相依为命多年,当年安贵妃与沈太后明争暗斗之时,大皇子为了维护生母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我就不信,大皇子若真活着,我要挪她的棺椁,他还能忍着不露面!”

穆昶咬紧两腮,眼里迸射着灼人的毒光。

……

穆晁在内务府大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和沈太后先后离去。

等到把库房里收拾完毕,天色也差不多黑了。

俞善和每个人打了招呼,然后拿起斗篷披上,带了个小徒弟,朝着东边宫门走来。

半个时辰前,靖阳王派人传了手令给他,让他去枢密院核对禁军营一些相关的账目。

此时王府的侍卫已经在宫门下等待。

像他们这些宫里的太监,年轻的时候得找准一个主子,日子才好有盼头。

老了以后也要给自己找条出路,年迈出宫之后才不至于走投无路。

月棠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也亲眼看着先帝如何教诲她的。

即使对这位郡主谈不上了解,他也想凭先帝的英明和月棠如今展露出来的智谋去赌一把,赌她是个值得投奔的主子。

众所周知靖阳王和她是一派的。

所以他也能猜到,靖阳王此举,一定是郡主的意思。

快到宫门下时,他转身打发小徒弟:“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倘若到了闭宫之时,你就和禁卫们打声招呼,给我留门。”

小徒弟点头。听话地朝岔路上走去。

俞善正了正衣襟,踏上了出宫的甬道。

刚到宫门下,两个皇宫侍卫迎着他快步走来:“俞公公,内务府可还有人当值?”

俞善停步:“二位有何急事?”

侍卫们道:“奉高指挥使之令,前往内务府领取灯油。”

俞善迟疑未动。

侍卫催道:“公公随我们走一趟吧,耽误了正事高指挥使必然会问罪我们。”

俞善沉吟片刻,点点头。

转身时他未动声色,只是从腰间掏出个牌子,默默紧攥在手心里……

守在宫门外的是蒋绍。

晏北不准他们出差错,所以让他亲自过来守着。

可宫里他进不去,只能让俞善走到此处来碰面。

天色越来越黑,宫门内却始终不见俞善的踪影。他忍不住塞了几颗银子给禁卫,挨到了宫门下,往里探头。

这一探头他顿时愣了愣!

……

把俞善带出宫,让晏北找个理由光明正大出来最为合适。

月棠留在靖阳王府陪阿篱打靶,或许是有天赋,熊孩子玩玩闹闹地练了两个月弹弓,竟然很有准星了。

又比之前高了不少,月棠又教他爬树。

正在树底下张开双手给他兜着的时候,崔寻回来了。

迈着小碎步到了跟前喊了声“郡主”,便说道:“穆家两兄弟都没什么八卦,但听说个消息,穆家老二穆晁的女儿许配给了禁卫营副指挥使梁昭的长子,您可曾听说?”

月棠皱着眉头:“早就猜到穆家和禁卫营有勾结,没想到竟然还开始联姻?那他们这关系浅不了了。

“连禁卫军他都打进去了,这三年看来果然没闲着。”

说完又沉默下来。

左思右想,最直接印证穆昶当年踪迹的办法,就是找知情人打听。

皇帝身边的人当然可以做证,但不作考虑。

穆家这边要想不打草惊蛇,就需要有个合适的机会。

可崔寻打听到的这一点,还是不足以成为机会。

“郡主!”

恰在此时,蒋绍手下的侍卫声音急促地闯了进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跟前:“郡主,俞公公在宫门内突然被侍卫带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第一百四十六章 虎口夺人

“皇宫侍卫?”月棠接住阿篱抱了下来,“带着往哪个方向走的?”

“内务府方向!”

月棠神色沉下来:“禁军已经有了穆家的内鬼,内务府早就已经下衙,此时还把他带过去,多半是穆家想对他下手了。”

崔寻道:“那怎么办?宫里咱们也进不去!”

月棠转身,把兰琴喊过来:“你昨日在最后走的时候,是怎么和俞善说的?”

兰琴连忙道:“郡主走后,奴婢就交代了俞公公,若有不对劲就往离内务府最近的西宫门走,只要把牌子挂腰上就会有人去接他入王府。再有,那牌子里的东西也教他用了。”

月棠点点头,跟崔寻道:“我有事先走,阿篱就烦崔公子帮我先看着。”

崔寻连忙抱起了八爪鱼似的阿篱,一溜烟往院子里去了。

月棠跟着前来报信的侍卫往外走:“王爷呢?”

“王爷先前因为漠北军饷的事,被户部的人绊住,但方才已经入宫了。”

月棠拿起披风:“俞善在内务府当着掌事之职,再加之他们才受过罚,还被皇上记怪着,所以不到迫不得已,穆家不一敢明目张胆在宫里杀人。

“但也难防意外,所以你赶过去告诉王爷,我在宫外盯着穆家的人,让他去宫里追踪俞善便是!”

昨日穆晁出乎意料地带人到来,足以说明穆昶离开端王府之后就反应过来了。兰琴是拿着文书光明正大的去内务府的,穆家随便查查都能够发现端倪。

所以在和沈宜珠走前,她留下了兰琴,一是为了观察后续,二是为了给俞善这边善后。

上回月棠留了块牌子给他,还嘱他若有危机便向端王府求助,那牌子里头藏着机括,关键时刻只要把牌子上的雕花按下去,便会从中同时射出五支柳叶小刀。

在皇宫之中,不可能同时有五个人明目张胆向他下暗手。

所以这个牌子留给他防身已经够了。

但穆昶已经吃过那个亏,也不一定会在宫中动手,所以还要防备穆家把他骗出来再行事。

总之要么就是宫里,要么就是宫外。

不过只要晏北去了皇宫,那就已经做到了最大程度上的亡羊补牢。月棠只需要防范宫外即可。

带着侍卫走出靖阳王府后,他立刻打发人分作几批前往四面宫门。

而此时的皇宫里,晏北已传唤了兵部侍郎和禁军营指挥使,以巡查防卫为名,拉着他一起沿着宫禁“巡视”起来。

但宫城如此之大,也不是能够容臣子们随意掠来掠去的地方,一进门,他又找了个理由,让内务府来人。

内务府此时已经下衙,自然一时难以把人喊来。

晏北就直接点名:“把内务府掌事太监俞善传过来!”

他这里要人,其余人自然只能四处去寻找。

可此时的俞善,已经被先前那两个侍卫半拉半挟地到了黑灯瞎火的内务府,对外界的动静全然不知。

如果说最初他还抱着一丝侥幸,那么一路过来这二人分左右离他越来越近,他就已经确定不正常了。

眼看着前面就完全熄灯了,他把脚步慢下来,不想再往前走。

“怎么了?俞公公?”两个侍卫对了个眼色,同时靠近了他。

他转过身,往后退了两步:“衙门里放着的都是要紧的东西,为免黑灯瞎火的出差错,还请二位在此等候。”

两个侍卫却亦步亦趋跟上来:“正是黑灯瞎火,怎敢让公公一个人办事?还是我等一起帮个忙为好!”

说时迟那时快,话没说完的二人一齐伸手,一个捂住他的嘴巴,一个掐住他的脖子,摁着他往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里去。

到底是宫里当差的练家子,就这么一下的功夫,俞善已经被压得动弹不得!

他睁大眼睛想要呼喊,可哪里喊得出来?

下意识挣扎了几下之后,不但没有任何挣脱的迹象,反而捂在鼻唇上的手越压越紧!

情况太不妙了。

他一旦再反抗下去,他们即便不把自己直接杀了,也会把他打晕!

一旦人事不知,最终结果也只有死。

于是他放弃了反抗。

顺从他们的脚步往前走去。

果然压在脸上的手稍微松了松。

吸进来的新鲜空气使他找到了一次控制手脚的力量。

于是他用力按下手上的牌子——

只听噗的两声,夜空中便闪起了流星,紧接着这二人便捂着肚子退开!

俞善从地上爬起,认准方向之后,拼命朝西宫门跑去!

兰琴说这边宫门外会有端王府的人在此蹲守,他希望这是真的。

希望月棠如他所想的那样,是个值得奔赴的东主!

“抓住他!”

夜空里有极力压低的声音急促传过来。

俞善回头张望的当口摔了一跤。

等他爬起来时,面前已经多了两个侍卫。

再看他左右,也各有两个。

而先前受伤的那两人,也捂着肚子踉踉跄跄的从后方追来了!

俞善血色褪尽,坐在地上手脚发软,已经爬不起来!

“把他拿下,丢出去!”

蒙着面的侍卫里不知谁说了这句,随后他们便一起走了上来!

俞善的心肝肺一起狂跳到了嗓子眼!

……

晏北带着官员们走到中宫附近,按规矩已经不能再往前走了。

但这一路过来,丝毫没看到俞善的影子。

他站在宫门下环视一圈,然后说道:“内务府掌事太监俞善,他怎么还没来?”

指挥使看了看四面,讨好的朝他拱了拱手:“属下再安排人过去找!”

他这一下令,便立刻又去了一批人。

看着他们走后,晏北又与身边人道:“你们在这等等,我去那边净房里洗个手。”

不紧不慢的到了净房,他借着阴影遮蔽,拔腿就朝着内务府方向奔去。

方才过来这一路他都看过了,除了这条路线之外沿途都有人。只有这条路是最隐蔽的。

而这条路最终通向的也是内务府光线最暗的西面。

西面靠近西宫门。

所以这里也是离出宫最便捷的地方!

如果侍卫们不在宫里下手,留下把柄的话,那就一定会把他从西宫门带出去再下手。

他以最快的速度往前掠行。

就要到达内务府衙门所在地时,几声沉闷的噗噗声忽然随着风声传来。

他立刻贴着墙壁侧耳倾听。

一双眼睛却比耳朵更快的捕捉到了前方暗处几道游动的黑影!

“把他打晕!”

黑衣人低声下令。

那几个人便扬起手来劈向俞善的后颈窝。

俞善已经被踩断了一条胳膊,另一只手紧紧的攥着牌子,此时一股气劲从丹田处一涌而上,他痛声呼喊起来:“来人!快来人——”

可他的声音在偌大而空旷的宫城里根本就难以形成影响,侍卫的手掌几乎随同他的声音一道落下来!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死期来临,可没想到接下来他听到的却是耳边的一声惨叫!

“有人来了!”

身边黑衣人们凌乱的脚步声,以及惊慌的吆喝声依次传来!

他慌乱地睁开眼,只见面前出现了一个人,他穿着深色的袍服,头发披散,脸也遮住,以至于根本连他的眼眸也看不清楚!

俞善仅仅只是看到面前多了这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状况,这人就已经挡在他的身前,啪啪啪飞出几脚,将面前这几个人全都撂翻在地!

“别出声,跟我走!”

那人急速转身,拎起他之后,就在对方几个人眼皮底下,借着夜色遮掩,如同游龙一般带着他离开了!

中宫长廊东面的净房后,俞善被撂下来。

眼前人扯去了面巾,同时把头发重新挽成髻,再把乌纱帽戴上去,身上的衣袍反过来再穿上,赫然便是那位朝堂上虎虎生威的靖阳王!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俞善颤抖着跪在地下,捂着身上的伤口,已然说不清楚是惊是喜。

晏北把自己的玉佩摘下来给他。“你现在能走吗?”

俞善含着眼泪重重点头。

“那你现在走出去,走到对面墙下,我有侍卫在那里,你把玉佩给他看,他们会把你带出宫去!”

说着他朝他扬了扬下巴:“走吧,我在这看着你!”

俞善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使起全身的力气,踉踉跄跄朝着他指的方向奔过去。

晏北一直看到他到了蒋绍面前,才整了整身上的衣袍,走出去。

兵部侍郎和禁卫军指挥使还在等待。看到他来,便立刻说道:“奇怪了,这俞公公也不知道去了哪?打发许多人去找,也没找见。

“不知王爷可是有急事寻他?”

晏北道:“没什么急事。找不到就算了,明日再找他也是一样。

“不过,”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方才我在净房里,听到内务府那边似乎传来了打斗之声,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指挥使与兵部侍郎面面相觑。

此处离内务府还有段距离,如果有打斗声,净房里的晏北听得见,那他们所站立的这里,自然也听得见。

事实上他们根本没听到什么声音!

“你们没听到吗?”晏北嘶了一声,“这就奇怪了,明明听到还有人喊救命。”

指挥使脸色一正:“属下立刻传人前去看看!”

身为枢密院使的晏北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作为禁军指挥使若还有推辞,渎职怠政的罪名不就等着他了吗?!

那兵部侍郎也不敢大意了:“倘若是这般,那还是一道前去看看为好!”

晏北点头:“我正有此意!”

禁军指挥使当下打开了中宫门锁,一行人便从中路宫殿与西路宫殿的夹道中往北走去。

一路人都不敢怠慢,紧赶慢赶就走到了先前事发之地。

先前的人当然是早就走光了。

但是走在最前方的侍卫拿着火把一照,立刻就发现了地上的血迹!

“有血!还是湿的!”

禁军指挥使大惊失色。立刻直起腰来环视四周,于是很快又看到了地上踩踏过的草丛和花木。

“去把附近的人喊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禀将军!在前方夹道里发现两个受伤的兄弟!”

早就散开在四处查看的侍卫飞奔回来禀报。

指挥使额头上都快有汗滴出来了。

“还不把他们带过来!”

两个身中暗器的侍卫很快被拖出来。

指挥使咬牙切齿:“究竟发生了何事?!”

二人跪在地下,看着负手而立的晏北,面如金纸。

“你们究竟怎么伤,快说!”指挥使嗓子都撕裂了。

这种事不但发生了,还发生在靖阳王的眼皮底下,他头上的乌纱帽还保得住吗?

“将军饶命!”

两人趴伏在地下,只管求饶,却说不出因由。

“不说,就拉出去当刺客斩了!”

指挥使喝斥着。

这时身后跟随的禁军侍卫里,有人咦的一声说出话来:“他们先前不是难住了内务府的俞公公,说是有什么急事要办吗?”

听到这声俞公公,兵部侍郎和指挥使的神色都变了变。

他们同时看向地下的侍卫:“俞善人呢?”

侍卫哪里说得出来?

只见他们俩互视一眼,然后同时咬紧了牙关。

晏北眸中精光爆射,忽一下伸手捏住了他们的下巴,二人口中一颗丸药同时吐出来!

在场人大惊失色!

“皇宫大内之中竟然发生这等凶险之事,简直匪夷所思!”晏北脸色黑如锅底,“把他们拖到枢密院去!

“让他们慢慢交代!”

晏北袍袖一扬,捏着那两颗毒药站了起来。

……

月棠马不停蹄带人到了西宫门下,早前安排蹲守在这里的侍卫抢先出来禀报:“郡主!穆家果然派了人在此接应,刚才来了一辆马车,上面有四五个人。

“但宫墙内传来几道哨声之后,这几个人又乘着马车匆匆走了!

“属下已经派人前往跟踪,并且会想办法把他们拦住!”

侍卫话音落下,蒋绍那边的人就到了。

“郡主!俞善重伤,但已得救出宫!”

月棠心里石头落了地!

当下在马车里冷笑:“把人带到靖阳王府去,让华临即刻诊治。

“余下的人,跟我去追穆家的马车!

“动了我的人,我总得捞点利息回去才划算!”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想当硬骨头?

魏章挑选出来的第一批精卫果然办事不差,穆家逃走的马车肯定是去报讯的,既然打发人跟踪了,人就肯定跑不掉。

果然月棠弃了马车,提着剑和侍卫们照着沿途留下的痕迹追到半路,就有人迎面奔过来了!

“郡主!穆家的走狗就在前方,被兄弟们引来一群醉鬼拦住了!”

“好得很!”

月棠加快速度跟上去,没跑出多远,果然看到快到十字路口的地方,正有一群人在吵吵嚷嚷。

本朝没有宵禁,当下这地段又处于闹市,此时天黑不久,各处青楼酒肆正值热闹之时。

穆家逃窜的马车本来就走得急,沿途有所冲撞本就难免,此时正好撞到了这群醉汉,一时半会儿哪里脱得了身?

此番又不像平时,可以光明正大地亮出名号,他们一路从西宫门下走来,身后还不知有没有追踪,当众亮出太傅府的名号那是找死!

月棠赶到后,观察了一下那群醉汉的穿著,只见衣着不俗,想来也是京城中非富即贵的子弟。

她隐身在人群后,从墙头抠下来两颗石子,照着马屁股打过去!

就见原本静立在路中央等候着主人们扯皮的两匹马,突然屁股一抖,然后扬高了蹄子,如离弦的箭一般往前冲去!

那些醉汉有几个被撞翻在地,照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破口大骂,然后又喊叫着打发扈从:“赶紧追!看他们是哪家的,找上门去给我打!”

马车上看不出徽记,车夫又死命不肯说出来历,怎么会不让人误会成小家小户出来的?

醉汉们的扈从一波接一波地追上去,月棠收回目光,看着身后已经汇合了的十二位侍卫:“车里不是有四五个人吗?你们几个抢先上前,先抓两个出来,剩下的不管,让他们回去,你们留人在穆家门外盯着便是!

“穆家这些人回到府里之前,穆家两兄弟还不知道宫里出了事,但梁家肯定知道了!

“所以你们再派一个人去和穆晁联姻的梁家那边守着!”

十二个侍卫顿时出去四个。

余下八个由叶闯带队,跟着月棠又嵌入了旁边的小巷。

穆家护卫配备的车马都是上等的,此番为了从宫中劫人,更是不敢含糊。

马车一路滔滔奔向穆家。

坐在车头的头领到底稍有经验,一看后方远远的还跟了一大群人,便把马头一调,上了岔路。

不给主家惹麻烦,这是身为护卫的基本操守。

头领觉得挺倒霉的。

在堂堂太傅府里当差,不但脸上有光,兜里也富裕。

作为当今皇上的亲舅舅,还有养育之恩,穆家在朝堂上下的地位,有目共睹。

头领和身边这群人是穆家的家生子,也是削尖了脑袋才从一大群护卫当中脱颖而出,成为太傅府中的精卫的。

今日领了二老爷下达的任务,他知道肯定是个要紧的差事,但也意味着这是肥差,每次办这样的事后,他们都能分到一笔不小的银子。

说起来只是在宫里头抓个太监,这样的小事,由宫中侍卫来办,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却没想到也出事了!

人都到他们手上了,竟然也被夺走了!

这些宫廷侍卫,原来一个个都是饭桶!

头领心里塞了满肚子赏银泡汤的窝囊气,带着人赶紧回来复命,结果还让人堵在了路上,要是报讯不及时,耽误了二老爷的筹谋,他们反过来还要挨训!

真是倒大霉了!他咬着牙齿狠狠地想。

拐进小胡同后,他把马车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说道:“老四老五你们赶紧回府禀报二老爷!我和老二老三留下来收拾他们!”

车厢里排行老四老五的两个人便立刻下车,翻过墙头直奔太傅府方向。

而车里三个人提刀下车,一个眼色之下便分三个方向对着追踪过来的这伙人形成了包抄之势!

“给我上!卸了他们的胳膊腿!”

头领咬牙发狠。

三人齐齐杀了过去。

而就在他们停车的墙头那边,方才明明已经掠过去了的老四老五此时趴伏在地下,两眼惊恐地望着他们刚刚才翻过来的墙头之下,摩擦着地上的草皮,情不自禁地往后退缩!

“郡主,怎么收拾他们?”

叶闯磨着牙齿盯着地下,跟在月棠身边已经有些日子,能够成为第一批跟随主子的精卫,主子的手段和心思,他多少也摸索到了几分。

“卸了他们胳膊腿。”

月棠道。“然后拖过来。”

地上二人听到这话,停止后退,然后不约而同地提起大刀,一个鲤鱼打挺,跃身而起,一起朝着月棠劈过来!

他们在穆家为主家出过无数次的任务,从未有一次失过手,方才遭了暗算跌落下来,不代表他们就没了反击之力!

郡主是太傅的死对头,他们早就从穆昶无数次眼中流露出来的恨意和杀机里看出来,他是有多么想要把月棠斩于刀下!

今日虽然没有拿到太监,但月棠却落到了他们手上,凭他们俩杀人的经验,对付一个区区女流之辈还不是轻而易举?

倘若他们能够把月棠杀了,今夜不但不用接受责罚,相反还立下了一个大功!

对成功的渴望激励了他们,这一出手就抱着必须见血的决心!

老四一刀劈下去的时候,王府侍卫立刻迎了上来。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侍卫们都冲着老四来的时候,老五正好看准时机刺向了月棠心窝!

眼看着刀刃到了跟前,却只见她轻轻一抬手,手上长剑当的一声迎向了刀刃!

夜空里火花四溅,那柄雪亮的大刀顿时断成两截!

老五捂着震到发麻的右臂,接连后退了三四步才站稳身子。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前方,但让他更不敢置信的是,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月棠手里的长剑已经刺到了他胸前!

“啊!”

一声惨叫后,他捂着的右边胳膊啪地掉在了草地上!连带他捂在胳膊上的左掌也被劈下了一半!

老五栽倒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却立刻又看到了前方已经被八个侍卫同时刺穿了胸膛的老四!

“郡主!这厮怎么处置?!”

叶闯提着血淋淋的剑过来了。

月棠提起剑尖,把老五的下巴托着往上抬了抬:“想死吗?”

老五瘫软成泥,只有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想活的话就告诉我,你在穆家当差几年了?”

老五嘴巴张了几次,呲开牙齿,露出狰狞的笑容:“我食穆家之禄,怎可做叛主之贼?

“要杀要剐随你便,想要我背主,没门!”

叶闯握紧拳头,眼望着月棠讨主意。

月棠只是冷冷地扬唇:“我不信穆家能养出硬骨头的奴才,除非一刀刀剔下去,让我亲眼看到他的骨头。”

老五脸色一变。

叶闯也愣住了。

平日月棠待他们又温和又宽容,兰琴魏章他们如何心甘情愿跟随他,出生入死就不说了,哪怕对待底下才到王府来的小太监,她都十分和善,眼下她却说削肉剔骨?

真的假的?

“啰嗦什么?”月棠从小腿上抽出了一把短匕,说着走到老五身前,二话不说削下了他肩膀上一块肉,“宫里太监招惹你们什么了?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去杀他?

“穆家干什么你们心知肚明,却依然助纣为虐,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我面前充什么仁义道德?

“既然要对穆家尽忠,那你就给我受着!”

那血淋淋一块肉被削落在地,老五已疼得手脚冒汗!

叶闯和身后侍卫们也已经回过神来。

“没错!虐杀无辜的事都做了,还在这假仁假义呢!郡主,您把刀给属下,不劳您动手!”

月棠把刀放在了他伸出的手上。

叶闯手起刀落,削下了第二刀!

先前还义正词严的老五,此时也忍不住惨叫起来!

一张脸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因疼痛而扭曲了,他大口喘着粗气,眼望着面前这个曾被自己误认为弱质女流的郡主,直到此时才相信她不是说说而已!

等不到自己开口,她是真的要将自己削肉见骨!

眼看着叶闯又要落刀,他立刻扯着嗓子喊道:“我说!我说!”

叶闯把刀子挽了个花,用刀背敲击在他的肩背上。

突如其来的钝痛,使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他哑着嗓子道:“小的,小的在穆家二十年了!”

月棠环抱着胳膊踱步:“那就是从江陵过来的咯?皇上当年去往穆家的时候,你已经在穆家了?”

老五点头:“是……皇上当年来的时候,我,已经是穆家的护卫。”

“什么时候受穆家重用的?”

“有十多年了……我是家生子,穆家所有重用的仆从,都是从家生子里挑选出来栽培的。”

月棠围着他缓慢地绕圈:“皇上到达江陵之后的那年腊月,穆昶偷偷跑到京城来干什么?”

老五怃然一惊,抬头看她一眼,又把头垂下去:“太傅没有私下入过京城。”

月棠停下来:“一次也没有过?”

“没有,绝对没有!”

月棠冷笑:“一次也没有来,那他当初是怎么和禇瑛勾结的?”

老五血色褪尽,哑口无言。

“接着削!”

叶闯举起刀来,削下了他的左耳。

疼痛的眼泪再次滚落,老五咬断了后槽牙:“郡主竟然已经知道太傅入过京城,自然也该知道,这些机密之事,若不是亲身跟随,我们当奴才的如何知晓?!”

月棠目光闪动,以剑杵地蹲下身来:“所以,皇上去江陵之后在当年腊月,他的确入过京城,对吗?”

老五猛地噎住。这才明白自己掉进了她的话坑里。

“现在告诉我,那次他在京城待了多久?”月棠目光下落,停留在他颈间的一根红绳上,“即便你不曾亲身跟随他,那至少也知道,他是年前回去的,还是年后回去的?”

老五双唇颤抖,喘气越来越粗:“年后。

“穆家是大家族,每逢年节都有盛大的家宴,过年的时候还要祭祖,这种时候就更加不能轻易缺席了。

“但那年的元日他没赶上,直到,直到元宵节后才抵府!”

月棠再次沉默,片刻声音忽然转冷:“他回去之后又做了什么?记得吗?!”

老五摇头:“那时候我还不曾成为府里的精卫,进出正院的次数都不多,无从得知!”

月棠目光粘在他脸上,清澈眼底逐渐浮起了红血丝。

她握剑的手紧了又紧,随后道:“你是凭借什么成为精卫的?”

老五喘息了两下,说道:“是,穆皇后病薨后,有一次太傅私下入京见禇瑛,带上了我。

“那一次,我把端王世子妃派过来的尾巴干掉了……”

月棠脸色还是那般阴寒,让他说不下去。

这时她伸手把他脖子上的红绳扯出来,红绳的末端拴着个平安符。

她摩挲着这个平安符,缓声道:“穆家的勾当,你还知道多少?”

老五咬牙不语。

月棠便把那根红绳扯下来:“你妻子给你拴的吧?”

老五绷紧的神情顿时裂了!

月棠站起来,望着地下:“我可以让你死,也可以让你全家人陪着你一起死。”

老五匍匐在地下,头往上仰,睚眦欲裂:“除了禇家的事,其余我再也不知了!他们没那么傻,会把所有的事情交给同一批人去办!

“再说了,除了他们与禇家勾结之外,也没别的事了,不是吗?!”

“两位皇子落水之事呢?!”

老五顿住:“那是个意外!”

月棠把掌心的平安符放下来。

“我发誓!”老五慌忙举起三指,一字一句道,“我以我全家人的性命发誓,皇子们落水之前,我们所有人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就连太傅当时也是震惊的!

“你就算把我剁成肉酱,这也是事实!”

他的嘴角流出血来,嘴唇因为咬得太狠,已经肿了。但双眼还在怒视着月棠,丝毫都没有回避。

月棠看了他片刻,把平安符抛在了他身上。

“杀了吧。”

老五不敢置信地把头仰起来:“你——你还是要杀我?你言而无信?!”

月棠笑了:“我何时跟你说过我不会杀你?

“又何时告诉过你,我是个会对敌人言而有信之人?”

老五欲爬起来,叶冯已经一剑刺穿他咽喉!

月棠看着他口中喷血,头一垂倒在了地下,收回目光:“隔壁怎么样了?”

叶闯忙道:“那三个人已经把后边跟踪的人全部打趴了,他们也已经驾起马车回穆家了!

“郡主,我们赶紧追吧!”

“不用追。”月棠抖开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剑,“我留他们在马车里,就是要让他们回去报信的。”

说完,她把脏了的丝帕递给旁边侍卫:“处理掉。再留两个人处理尸体,其余人随我去穆家门外赶下一场!”

第一百四十八章 狼狈为奸的亲家

“二老爷!”

匆匆奔向太傅府的马车绕到了东角门,车上三个人下地之后,来不及站稳,就齐齐往大门里冲。

太傅府就是原来的穆家老宅,当年穆家迁回江陵之后,合家上下憋着一股还要东山再起的气劲,因此这座宅子一直留了下来。

如今穆昶所居的正院成为太傅府的主院,而穆家二房三房分居在府邸的东西跨院。

护卫们冲进府门时,穆晁刚刚用完晚膳,正在翻看梁家那边送过来的聘礼单子。

穆晁在朝中担着不大不小的官职,作为穆家的二老爷,也掌管着家中的庶务,协助大哥穆昶把穆家从一落千丈的境地,又一举拉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傅的地位。

他不像大哥那么耀眼,但是穆家偌大家业,少了他也不行。

长房有两儿一女,他们二房就只有一子一女。

女儿许配给梁家,当然是有着慎重考虑的。

梁家官位虽然不高,但是梁昭是禁军副指挥使,而且他也还年轻,下一任正指挥使不出意外就是他了。

关键是穆家是文官,梁家是武将。

原本对中宫皇后之位手到擒来的穆疏云突然死去,失去了再次成为国舅的可能,让穆家实力几乎折损了三成。

穆家既然要牢牢掌控住手上这份富贵,不但要控制住朝堂言论,必要的时候也要有武力加持。

所以把梁家这条人脉结下来,对他们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也幸亏他们有了这个打算,所以当月棠盯上了内务府时,他们也能够及时亡羊补牢。

梁家下的聘礼十分体面。

过往他们已经出了不少力,穆晁正打算和夫人商量把女儿的嫁妆再添上一半,护卫就已经进来了。

“二老爷!宫里出意外了,侍卫失手,那姓俞的太监已经被带到了西宫门内,却还是被人救走了!”

穆晁按着桌子站起来:“在宫里失手?!”

他几疑自己听错,那可是皇宫里,动手的是禁军的侍卫,只是抓个太监,这也能失手?

“没错!”护卫们喘着粗气说道,“事发之后他们把消息递了出来,说是被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快速劫走的。

“而这个人,怀疑是靖阳王!”

穆晁又是一惊:“怎么会是他?你们又是怎么确认的?!”

“因为他们前脚刚把俞太监带走,后脚靖阳王就找来了禁军指挥使高将军,还有兵部侍郎,突然开始带人巡查宫廷防卫!

“而且入宫之后,靖阳王就立刻让人去找俞善!”

穆晁脸色顿变:“那为何又只是怀疑?如果是他亲自动手,岂不是连高将军和兵部侍郎等所有人都看到了?”

“不!”护卫摇头,“他们是把人劫走之后才到现场的,我们也不知王爷是如何下手的,可总之能够在当时动手的,而且武功又那般高强,除了王爷之外,不会有其他人了!”

竟然是晏北劫走了!

穆晁在屋里转起了圈,感到十分焦躁。

这种十拿九稳的事情竟然也能出错,究竟是何道理?

可没走两步他又突然停下来:“你刚才说什么?他们还去现场了?”

“是!”护卫吞了口唾液,“在我们回来的路上,又接到了后续消息,人被劫走之后,靖阳王很快就带着所有人往西宫门内去了,还抓到了那两个受伤了的侍卫!”

穆晁方才尚且还能绷住的脸色,此刻已经完全裂开了!

“那侍卫呢?!”

“他们想吞毒药没吞成,被靖阳王发现了,已经被靖阳王押着去往枢密院受审!

“因为这是禁军营的人,高将军和兵部侍郎也被勒令跟着过去了!

“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枢密院里升了堂!”

穆晁只觉眼前一阵眩晕!

侍卫被抓住了,而且没死成!

事情就发生在靖阳王眼皮子底下,等于黑锅已经扣在身为正指挥使的高将军头顶上了!

若是不能把背后真凶查个水落石出,高将军高贺,就绝对逃不过重责,就连兵部侍郎也逃不过监管之责!

那么落在他们手上的两个侍卫,就一定会被想尽办法审讯,直到供出幕后真凶来不可!

今天夜里行事的侍卫们都是梁昭的人,而支使他们的幕后真凶,是即将与他们穆家联姻的梁昭!

也是他们穆家如今需要紧紧绑在手里用以稳固权力、也是将来需要用以对抗端王府的一股武力!

这要是梁昭被招出来,事情岂不是大发了?

穆晁浑身筋骨紧锁,不由分说冲出了房门。

“即刻备轿!——不!备马车,随我去梁府!再把这件事去告诉太傅,他若有什么新的指示,你们即刻到梁家来告诉我!”

说完他已经快步冲出了院子。

梁家必然已经知道了消息,恐怕也已经失措了,他必须尽快与梁昭相见,共同商讨对策!

……

月棠趴伏在穆家东侧胡同夹道的另一边墙头之上,看着一路灯火自东跨院二房方向朝着前院走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叶闯,对了一个眼色之后,彼此先后跃下墙头,到了穆府东门外墙下,然后借着夜色掩护,在胡同朝北的角落里潜伏下来。

穆晁乘坐的马车驶出府门之下,即刻压着马头向北,朝着梁家的方向而去。

他紧攥成拳的双手湿油油的,心思不得安宁,不时地掀开帘子朝外张望,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刚出了穆府地界,眼看着再往前走就要拐上大街,突然马匹嘶鸣,车头的护卫也惊叫起来!

穆晁脑袋猝不及防碰到了车壁,正要怒骂他们怎么赶车的,这时就听耳畔呼呼风声传来,车头的灯笼熄灭了!

跟随着马车而行的护卫手里的火把也噗噗全灭了!

穆晁大惊失色:“何方蟊贼敢在此作祟?!”

一句话还没说完,马车便翻倒了。

穆晁从车里滚出来,忙乱之中只觉寒风削面,一股凉意劈向了后颈!

他惨叫着捂住了脖子,还好随行的二十多名护卫已经立刻反应过来,全部涌上来把他围了个严严实实!

“二老爷!”

离他最近的护卫“嚓”的一声打着了火折子,一看他倒在地上,虽然吓得两腿发抖,但周身上下还算完整,并没有受伤,心里石头也落了地,连忙把他扶起来。

大家的火把又点着了。

穆晁勉强稳住心神,明白有惊无险,开始大骂:“我乃朝廷命官,乃皇上的亲舅舅!敢对我下手,他们是活腻歪了!

“来人去追,管他是谁,只要抓到了人,我非拿他入宫告御状不可!”

二十几个护卫中分出了几个去,余下来的人重新整队,继续前往梁家。

墙头后的月棠接过叶闯递上来的玉佩与荷包,看了看之后把荷包打开,倒出里面偷的几片金叶子,以及一枚私章,哂笑了一下,把玉佩交给了身旁侍卫:“按我先前所说的,拿着去拜访梁将军。”

接着她又和叶闯挥手:“去找些纸笔来,我在梁家外头等你。”

说完兵分几路,又没入了夜色中。

……

梁府内,梁昭和穆晁一样在团团转。

行事之前他遵守和穆家的约定,命令侍卫负责宫里这边,只需不动声色地把俞善带到西宫门,就会有负责接应的穆家护卫接手,不动声色地完成这项任务。

和穆家交好已经有快两年了。

前期只是本着互利互惠的原则,大家在朝堂上相互照应。

后来照应的多了,就已然分不开了,正好双方有尚未婚配的儿女,于是顺理成章结成了儿女亲家,默契地结成一党,日后在朝堂上也好更加紧密的进行合作。

梁昭的父亲曾是跟随皇帝前往江陵的贴身侍卫,也是所有南下侍卫的头领。

四年前他因疾病过世,梁昭就接替亡父继续保护皇帝。

再后来回到京城,他就顺理成章地被提拔为禁军副指挥使。

如今的正指挥使高贺,是先帝在世时的禁军首领,按规矩再过几年,他会被调去地方军中任职数年,然后再按章程晋升。

如此下来,梁昭会很有希望接任正指挥使。

他有着锦绣前途,穆家的前程他也是看好的。

穆家对皇帝有养育之恩,只要皇帝无法建立独属于自己的势力,那么他就永远离不开穆家。

而只要他梁昭掌控着禁军,宫闱里一举一动便都会在他的监视之中。皇帝想要栽培自己的势力,也是难以如愿的。

即使朝堂之上靖阳王府的力量无可撼动,但靖阳王手里已经有漠北三十万大军,根本不需要站队。

而且他与穆家结盟也只是为了掌控权势,又不是为了皇权,只要他们不谋逆,不肖想那个位置,靖阳王怎么会自寻麻烦来管他们?

明明摆在他们眼前的就是一条康庄大道,可今天夜里这件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达成的任务,却偏偏弄砸了!

侍卫被抓了,落到高将军手里后果就已经很严重,他们还是让靖阳王亲自拿下的,这就很要命了!

“该死的穆晁,他竟然没告诉我靖阳王和永嘉郡主关系已经紧密到了这种程度!”

他一拳砸在茶几上,杯子跳起来,发出哐啷刺耳的声音。

“给我备马!我要去穆家!”

“将军!”

怒吼声后,护卫飞奔进来:“穆二老爷派人过来传话,请将军您立刻到护城河畔龙王庙相见!”

随着话语声一起落下的,还有一块放在茶几上的莹润的环形玉佩。

梁昭把它拿起来,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穆晁的玉佩,身为准亲家,彼此相见过许多回,每次都能看到这枚玉佩挂在穆晁身上。

此时他竟把这个摘下来用以传话,可见他也是觉得十万火急了。

梁昭觉得心里好受了点,把玉佩塞进怀里便道:“马备好了吗?去龙王庙!”

……

月棠肩靠在阴影里的墙壁上,嗑着瓜子眺望着远处梁家的大门。

眼看着梁昭带着一路护卫朝着护城河畔而去,她又看了看另一边方向完全相反的街头,把手里的瓜子壳拿帕子包起来,塞进袖子里放好,朝身后挥了挥手。

马车的轱辘声渐渐从夜空里传来,并且以很快的速度渐近。

到了府门之下,随行的护卫立刻下马,准备前去敲门。

这时旁侧里却快步走过来一个穿着护卫服饰的汉子:“可是穆大人到了?”

护卫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梁家护卫拱了拱手:“我们将军先前收到了宫里的消息,十分焦灼,派了人前往穆府寻大人,但是听说大人已经先出来了,于是便命小的在此恭候大人。

“将军请大人即刻赶往护城河畔龙王庙相见!”

穆晁掀开了车帘:“龙王庙?”

“正是,”护卫快速点头,“我们将军说,今夜事情来得突然,凡事应当十分小心,因此不宜在两府之中碰面。

“因此特意挑选了人烟稀少的龙王庙,那边好说话!”

穆晁一听倒也同意,今夜之事原本轻而易举就可达成,没想到最终还是出了意外。可见那月棠的确应该小心才能应付,万一在两府之间相见,恐怕还要被她拿了把柄!

当下把帘子放下来:“走!去龙王庙!”

马车原地转了个圈,紧随着梁昭的方向,奔向龙王庙了!

街头清静之后,叶闯才唤了声“郡主”,把手里的纸笔递到月棠面前,然后又指了指身后:“先前的尸体和您要的衣裳等物都已经放在指定的位置了!”

月棠扭头看了一眼,点头道:“极好!你们也去帮忙吧,利索点,做仔细!”

叶闯遂带着两个人走了。

月棠凑到了一扇住宅后窗之下,就着门廊下的灯火,铺开了纸笔写起字来。

龙飞凤舞写下两页纸,然后她又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私印,用力在头尾印上了几个章。

完成之后,她把纸折起来,又看向街头:“马车呢?”

“已经到了!”余下的四个护卫指着胡同的另一端,“从这边走可以拐到近路。”

月棠点头:“你们抽个人去枢密院给王爷送讯!”

说完便带着余下的人快速朝马车奔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我们中计了!

枢密院这里已经拉开了审讯的架势。

仅仅是审两个侍卫,但四边衙役已经团团围住,还有兵部衙门过来的人,和禁军营过来的侍卫。

兵部侍郎需要尽快查出真相洗脱自己监管不力的罪名,而指挥使高贺更是必须把真凶查出来,洗清自己的嫌疑。

只有晏北是轻松的,他只需要负责坐在这里,看着他们把声势造起来就够了。

门口的侍卫把刚刚收到的消息送到他的耳边时,他刚刚端起了夜宵来吃,听完之后他把碗放下来,看一圈堂下,又若无其事坐直,继续把碗端起来。

一碗夜宵吃到一半,门口有衙役高声喊“报”,紧接着两个禁军侍卫快步冲进来,到了案前把手上一封信高举到额前:“禀王爷,禀各位大人,刚才搜寻时在西宫门外附近的胡同里发现一具尸体,从尸体身上搜到了此物!”

晏北一听只是把脸从碗后方抬起来,旁边的高贺与兵部侍郎却是同时压着案头站起来!

二人看他并没有伸手的意思,便同时把信接到了手上!

这一看二人脸色变了,又同时看向了下方的侍卫:“那尸体是何人?能看出来身份吗?!”

“禀将军,那尸体外头穿着夜行衣,扒开之后下面做着护卫打扮,身上没有身份标识,但看他的鞋履做工不俗。”

高贺二人脸色接连变了几变,最后同时看向了晏北。

晏北道:“信上说什么?谁写的?”

高贺嗫嚅:“是,是穆晁穆大人,写给,写给副指挥使梁昭的……”

“他们俩不是亲家吗?”晏北这才把手伸过去,“我看看!”

他拿在手上睃了两眼,顿时火冒三丈,拍响了桌案:“岂有此理!穆家竟然勾结禁军,在宫中刺杀内务府的掌事太监俞善?

“我说呢,怎么宫中侍卫竟然变成了杀手,还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差一点点就要吞毒自杀!

“原来是早就被朝臣收买,要在宫中行这不轨之事!

“简直无法无天!”

“来人!”他大声呵斥道,“即刻派人去把穆晁和梁昭带过来!”

靖王府的侍卫高声称是,一听有了眉目,哪有不听指挥的?立刻就有人朝着穆家梁家飞奔而去!

而就在侍卫出门之后,又有两人此时小跑着进了门坎:“禀王爷!有人发现梁将军和穆大人正在护城河畔龙王庙毁尸灭迹!……”

……

穆晁出门之前已经让人把消息告诉了穆昶,穆昶本来已经准备上床歇息,听完之后立刻又下地把衣裳穿了起来!

“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自从在那胡同里抢先杀掉褚瑛,赢了月堂一招之后,这连日下来,竟然节节败退,这让他气得肝疼!

但前来禀报的只是二房的下人,迁怒于他们也无济于事。

再者此时穆晁已经去了梁家,就凭梁昭在皇帝身边多年,已经是个出色的武将,即便那两个侍卫没死成,就是把他们两个供出来,也不见得天就塌了。

于是按捺着去了书房,等穆晁归来,同时又打发人去梁家探消息。

却还没等到派出的人把消息传回来,靖阳王府的侍卫却先带着枢密院的衙役到了!

“太傅大人,得罪了,令弟穆晁大人涉嫌勾结禁军副指挥使梁昭谋杀内务府太监俞善,我们前来奉命请他过枢密院去!”

穆昶神色一变,随后又沉下脸来:“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知你们哪来的证据,栽赃陷害于舍弟?!”

侍卫也不慌,只是笑道:“高将军手下的侍卫在西宫门外胡同里找到了一具尸体,那尸体穿着夜行衣,内里的服饰却与贵府护卫如出一辙,太傅大人若是有异议,不如现下就随我等前往枢密院看看如何?”

穆昶一颗心已经往下沉了。

府里的护卫竟然死了,而且尸体还落到了他们手上?

一个在太傅府里当差的大活人,见过他的人不知几何,这一点可瞒不过去!

他看向了旁侧的卢照:“些许小事,何必惊动二老爷?

“你随他们去看看,若是府中护卫当真敢背着我与二老爷在外行此大诡之事,以便配合王爷办案便是。”

即便真失了手也不要紧,谁能证明护卫一定是受他们指使?万一晏北真要不依不饶,无非也就是御下不严,回头认个栽,罚酒三杯便是!他晏北还能如何?

但倘若没到那份上,却如此兴师动众跑到太傅府来,便定要向他靖阳王为损害了穆家的名声讨个说法不可了!

卢照会意,默契地朝他点了点头,招呼着侍卫:“诸位请。”

侍卫们是带着使命来的,见状也不跟他们纠缠,纷纷上马又朝着枢密院而去。

穆昶等他们背影远去,咬咬牙又转过身来。

“去梁家的人还没回来吗?二老爷他们事情到底办得如何了?!”

“老爷!”

话音落下,家丁的声音就从院门外一路传进来了:“二老爷到梁家后,结果被告知梁将军在护城河畔的龙王庙等他!

“是以他们二人如今正在龙王庙碰面!”

“龙王庙?”穆昶惊疑,“为何突然会去那等地方?!”

“梁将军说,被抓的两个侍卫落到了靖阳王和高将军手上,事态严重,为防被人抓到两家的把柄,梁将军提议去龙王庙避开嫌疑!”

穆昶听愣了。

脸上风云变幻。

这话听起来是有道理,既然俞善很可能是被晏北劫走的,那么按照月棠和晏北过往作风,此时一定会在暗中等着他们露马脚!

穆晁一旦在梁家露面,月棠还不定会如何大做文章!

可梁昭竟然没有提前先送封信到穆家来,就已经决定了地方,并先过去了,这怎么多少有些不对劲呢!

龙王庙那一带民居不多,人烟稀少,说话当然方便,可是——

他在廊下徘徊了两圈,立刻打发人道:“你让二公子即刻带人去龙王庙看看!”

二公子是穆晁的长子,如今也在为家中做事。接到命令后,立刻披衣起床,登马出门。

就在王府侍卫赶到太傅府的时候,梁昭已经先到了护城河畔。

龙王庙与穆梁两府在地势上呈三点之位,位于两府之间,往哪边去都方便,又清静,倒是个见面说话的好地方。

不过此时这寒冬里,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河风冷飕飕地往脖子里灌,的确让人心头生出一丝不安。

梁昭环视了一圈之后,进了庙门。

庙宇占地不大,就一个院子,进门有个菩萨,绕过菩萨之后就是庭院,再走进去就是正殿,供奉着龙王。

他留了两个护卫在外望风,自己带着余下的人立在庭院里。

“梁将军!亲家!”

他刚站定,身后门外就传来了穆晁的声音!

紧接着他快步走进来:“你怎么也没提前让人送封信到穆家来?害我白跑了一趟,去了将军府,耽误了时间!”

梁昭惊疑:“我送信?不是你先给我约我到这里来的吗?”

正在拍打着长袖的穆晁抬头:“没有啊!我何时约的你?”

梁昭更加惊讶了,掏出那块玉佩给他看:“此物难道不是你的?”

这下轮到穆晁大惊失色:“我的玉如何在你手上?”

接着他低头看去,又吓了一大跳:“我的玉——我的荷包!这是怎么回事?!”

梁昭看着他团团转地拍着腰身找荷包,脸上血色逐渐褪去,同时惊慌地环顾四周。

“我们中计了!”

他拔腿冲向门口。

可还没来得及冲出去,门外远处黑漆漆的夜空里,此时却突然出现了一路火光!

“王爷,高将军,就是那儿!——快,抓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跑!”

声音响亮地传来,紧接着火把的光芒和脚步声也都过来了!他们呈包围之势,分成左右两边团团围住了这个小庙!

“这怎么回事?!”穆晁慌了神。

可梁昭站都站不稳了,哪里还能回答得了他?

他不由自主退回了门内,而一转身又看到远处墙下忽然多了两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他脱口道:“干什么?!”

那两个黑影却立刻丢下了什么,翻墙而逃了!

梁昭举刀冲过去,擦亮火折子!

火光照亮了地上,梁昭一张脸几乎瞬间崩裂!

地上摆着一具尸体,脸被打得稀烂,右胳膊不见了,左手也没了手掌,身上却套着太监服饰,腰间还挂着个内务府掌事太监的荷包!……

第一百五十章 快善后吧!

梁昭手里一松,先是大刀掉了下来。

再一松,火折子也掉下来了!

恰恰好掉在穆晁的脚上,穆晁跳起来,火灭了!

还没等他们俩有过多反应,一股火光自门口泻入,呵斥声,脚步声,衣物摩擦声,全部都涌进来了!

“梁昭!你胆敢杀害内宫太监,还勾结朝臣在此毁尸灭迹,还不过来受死!”

高贺粗犷的声音响彻在庭院里,梁昭两腿一软,跪下地来:“将军明鉴!这是误会!……”

“误会!”高贺大步走向他们,低头一看地上的尸体,本来就充满了愤怒的双眼,此时大吃一惊,更加咆哮起来:“证据就在眼前,当着王爷的面,你还敢狡辩!”

梁昭后槽牙都快咬落了,却仍然不忘给自己申辩:“高将军,这不是俞善!这是有人冒充的——”

“你给我住嘴!”

高贺拔出剑来,“这不是俞善,那你们鬼鬼祟祟跑到这里来做甚?不是俞善,他这身打扮又是怎么来的?”

说完他弯下腰去,扯下尸体腰上的荷包,一股脑儿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然后又从中捡出几样东西,手托着伸到了梁昭面前:“这是什么?!”

这是一方内务府太监的印章,一枚内务府的兽符,还有就是两把刻着内务府字样的钥匙!

这些东西都很要紧,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所以如果这不是俞善,又会是谁呢?!

看到了这些东西的梁昭和穆晁,都立刻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纵然他们敢肯定这尸体绝对不是俞善,当下也拿不出来任何证据反驳!

可这的确不是俞善!

一定是月棠暗中栽赃给他们!

那死丫头片子,明明内务府那些卷宗她都已经拿走了,为了个太监,她竟然还要挖这么大个坑来害他们!

至于吗?

“既然抓了现行,那还磨蹭什么?”

高贺还在等他们响应,晏北却耐不住性子了,沉声发话:“勾结禁军在宫中行凶,这跟谋逆有何区别?把他们押去大理寺,本王这就上折子给皇上,请皇上定夺!”

穆晁吓得脱口而出:“你敢!”

晏北停住转身的动作,冷笑地望着他:“你觉得本王不敢?”

穆晁蓦地发了个抖。

他怎么可能会觉得晏北不敢?

他不过是下意识说出来罢了。

平日从无人敢如此大胆污蔑他们穆家,像这样被骑到头上来还是第一次!

好汉不吃眼前亏,穆晁此时也知道说错话了,便走上前来,朝晏北作了一揖,把声音放低:“王爷,得饶人处且饶人,今夜怎么回事,下官心知肚明。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承认王爷已经占了上风,又何必把人往死里逼呢?

“日后还要在朝堂上相见,同为皇上分忧解难,今夜之事,还请王爷一笔勾销。”

事到如今,虽然看上去是晏北他们占尽了便宜,可穆晁就不信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别的不说,光是俞善的下落,一旦查出来,他晏北也说不清!

“什么叫不透风的墙?你这是威胁我?”晏北把身子又转回来了,低垂着眼眸打量他,“本王做了什么,要不你干脆当着高将军和侍郎大人的面说清楚?”

穆晁觉得自己拿捏住他了,成竹在胸的把胸挺起来。

晏北却压根不容他再放屁了,眼刀往旁边一扫:“你们都愣着不动,是想看本王怎么被泼脏水?”

高贺原地弹起,连忙把腰身抻直:“快!把尸体抬起来,请穆大人和梁将军上大理寺!”

旁边早就跃跃欲试的侍卫,立刻涌上来,同时押住穆晁的两臂,将他扭送着上马车了!

穆晁抵死反抗:“我乃皇上的亲舅舅,你敢如此待我,这是跟皇上过不去!……”

蒋绍懒得跟他磨叽,顺手扯了把墙角下的野草塞到他嘴里,等他忙着吐草的功夫,自然也叫嚣不出来了!

从这里一路滔滔去往大理寺,奉穆昶之命赶往此处的二公子穆鑫正好到达,见状立刻调转了马头,朝着太傅府奔去!

穆昶一目十行地看了半本书,穆鑫就一路呼啸进来了。

“大伯,父亲和梁将军被押到大理寺去了!与他们同路带回去的还有俞善的尸体!”

“俞善的尸体怎么会在那里?”穆昶把书抛开,站起来,“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先前的队伍里也有穆晁带过去的护卫,见到穆鑫之后,自然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了。

等穆鑫复述完毕,穆昶已经气得一掌拍在了桌案上:“是月棠,一定是月棠!”

多余的话他已经不想再说了。

他指着穆鑫:“你去大理寺,看他们到底想如何?”

穆鑫称是,又道:“那父亲他们呢?”

“死不了!”穆昶道,“大理寺的仵作不是吃白饭的,只要尸体不是真的太监,就可以证明他们没有杀俞善!

“没有杀俞善,尸体是谁,还有那么重要吗?!”

穆鑫心放了一半,又问:“要万一真是个太监呢?”

“那宫里就得失踪两个人!”穆昶咬牙,“他们若真敢这么做,另一个太监是怎么失踪的,你不会让大理寺的人揪着这点往死里去查吗?”

穆鑫一颗心终于落地,果断称是,出了门去。

穆昶站在原地,神情却一点都没松下来。

尸体到底是不是俞善,仵作的确可以判断出来。所以这点不足为虑。

但偏偏穆晁和梁昭以及尸体同时在那黑灯瞎火的龙王庙,哪怕查出尸体不是俞善,他们的行为也很难说清楚。

毕竟,尸体即便不是宫中人,也一定是今夜相关之人,十有八九就是穆家或者梁家的护卫。

一个横死在今天夜里的护卫,尸体正好在他们眼前,也很难解释得清白。

正好在门下听到了屋里对话的穆昶长子穆垚,看了堂弟远去的背影一眼,跨进门来:“父亲,纵然尸体是不是俞善可以查得清楚,但宫中抓到的两个侍卫还在枢密院,万一他们吐露出来,总归不好。”

穆昶看了他一眼,皱紧了眉头。

“枢密院我们不可能进得去,想灭口是做不到的。”

“那该如何是好?”

穆昶看着他后方墙壁上一只壁虎:“梁将军身上的嫌疑够多了,事情是在宫里发生的,对俞善下手的又是他的人。

“偏偏他还被晏北抓到大半夜在龙王庙,他已经很难说得清了。

“两名侍卫既然没有服毒成功,事后必然会被晏北审出来。就算他们不认,他也会逼供。

“反而穆家的人一直在宫外待着,最多就是你二叔在龙王庙与他见了一面。”

穆垚神色渐渐凝重:“父亲的意思是……‘断尾’?”

穆昶缓缓摇头:“梁家的确很危险。但我们经营这么久,才笼络到这一股禁军的势力,一旦放弃,损失惨重。

“所以我们得救他。”

穆垚微微松气:“那该怎么救呢?”

穆昶把先前看了一半的书拿起来:“前两日我让你二叔去寻钦天监的人,还没有下文,你接手去办这件事。

“然后,把咱们在二位皇子当年落水的船上发现的端倪,透露点风声出去。”

穆垚动容:“父亲是指……那把刀?”

穆昶点头,目光深深:“月棠与大皇子月渊情谊不浅,我相信她一定很想知道大皇子背后的猫腻。

“所以一旦我们把风声放出去,一定会转移她和晏北的注意力。”

穆垚恍然:“原来父亲是准备撒网。”

穆昶负起双手:“毕竟我也很想知道,当夜的船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也同样想知道,大皇子到底死没死。”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沉默的穆垚:“密切盯住两座王府,一旦时机成熟,立刻去亡羊补牢,解救梁昭!”

穆垚肃然垂手:“儿子领命!”

……

月棠一直蹲守在龙王庙不远处的民居屋顶上。

晏北他们把人带走后,分派出去的几个护卫也陆陆续续归位了。

现成的两具尸体,一具送去了枢密院,另一具打扮成了俞善。

太监是去了根的,当然大理寺一查身体就能知道真伪,这瞒不了多久。

可是先前事发时穆家人守在宫外,抓住的两个侍卫就算招供,也没有两家勾结的证据。

而在这节骨眼上,穆晁和梁昭被高贺以及兵部侍郎亲眼逮到了深夜密会,在他们身边还确确实实有一具尸体,而等到尸体的身份查出来是穆家的护卫,也同样能够坐实他们的确是有勾结的。

穆昶想借联姻与梁家狼狈为奸,实现称霸朝堂的目的,不可谓不阴险!

月棠提剑走了几步,然后掏出一张银票塞给叶闯:“回头跟兄弟们去打酒喝!”

侍卫们高兴得嘴都咧开了,纷纷称谢领赏。

月棠盯着人员远去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招呼他们回靖阳王府。

俞善被蒋绍带到王府,已经快站不起来了,华临看完他的伤势,立刻为他正骨。

月棠跨进门来时,诊治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俞善经历过正骨的疼痛,脸色苍白,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没什么大碍,”华临道,“腿骨折了,手臂脱臼,另就是肩背处有两道刀伤,养上几个月就行了。”

月棠点点头,走到俞善身边。

俞善努力想要坐起来,却做不到,急得眼眶都红了。“小的多谢郡主相救之恩,来世必当结草衔环相报。”

月棠笑道:“你也是因为我而招来了祸事,我自然应该倾尽全力保你。

“再说了,出了力的是王爷。我不贪这个功劳。

“从今夜起,俞善已经在这个世上失踪了。你先好好养伤,将来若是不想回宫了,也可以去我端王府。”

俞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多谢郡主恩典!”

回到宫里,即便还能在内务府掌事太监位上风光一阵,将来老了还是得出宫。

去了端王府,他知道,那就是一辈子了。他会在月棠能力强大的统治下安稳度过余生。

他如飘萍一般的人生,能遇上月棠这样够义气的主人,还求什么呢?

“是了,”激动之余,他抬起头来,“今夜郡主原本是要寻小的问话,不知是要问什么?还请郡主明示。”

月棠道:“等你歇好了再问也不迟。”

“您说吧!”俞善都快把身子弓起来了。

月棠叹了口气,便问道:“穆晁想从内务府带走的那些案卷我已经看过了,发现了一个疑点。

“穆昶曾在穆皇后灵前吐露,说他某年腊月入过京城。

“但我翻遍了所有的记载,没有任何一条提到他曾是腊月入京的。

“所以我想在皇后病薨之前,他一定曾悄悄入过京。

“先前我逮到穆家护卫的时候,已经得到了证实。

“在我母妃病逝前的那年,也就是二皇子南下江陵的当年腊月,他确实到了京城,而且一直到元宵节后才回到江陵。

“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俞善一脸茫然:“二皇子南下之后,皇后的娘家人没有再入过宫,都是书信往来而已。

“他既然到了京城,却不曾入宫求见皇后?此事小的完全不知!”

月棠又问:“那你可知道,穆昶与我父王母妃关系如何?”

俞善讷然:“穆家早年没出事时,已经在京中居住了数十年,因此穆皇后与先帝少年相识,端王爷与穆皇后也是熟识的。

“所以太傅与端王爷年少时肯定认得。但是并不曾听说二人有过多的私交。

“至于王妃——那更不可能了!王妃甚少外出应酬,又不喜热闹,绝不会与太傅有往来。”

月棠听完之后沉默。

俞善打量着她的神情,问道:“郡主怀疑太傅大人曾与王爷王妃有过往来?”

月棠点点头。

俞善想了想,说道:“那小的向郡主推荐一个人,他知道的这些事情必定比我多。”

“是谁?”

“紫宸殿的太监袁嘉。”俞善压低声音,“他是曾经陪伴皇上在江陵度过十年的旧人,在江陵时期,他是贴身侍候的太监之一。

“但是回宫之后,被大太监刘荣排挤,被调到外殿当守更太监了。”

月棠不觉直身:“‘袁嘉’?”

“正是。”俞善点头,“此人嘴巴严实,只略喜好喝上几口,郡主见机行事便是。”

月棠深舒一口气,帮他掖了掖被角,站起了身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月棠心里早就有数,穆家过往的事情,除了穆家的人知道,就是皇帝的人知道。

早前权衡轻重,总觉得皇帝这边难以下手,所以只打算从穆家寻找机会。

俞善提供的信息,无疑让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

一个贴身跟随了皇帝多年的太监结果被排挤出去,当中无论如何会有隐情。

离开俞善房间的时候,她便交代叶闯去查清楚这袁嘉和刘荣。

然后又绕到阿篱的屋里,贴着熟睡中他的小脸腻歪了一阵,这才退出屋来,启程回府。

金煜和高安送她出门,路上道:“小世子近来精力大增,也越发活泼,对王府以外的事情也越发好奇了,总说想要出街游玩,小的们不敢擅自做主,还请郡主得闲常来陪一陪。”

月棠翻身上马:“你们何不让王爷做主?”

二人拢着双手对视了一眼:“这是王爷担心一出去便会磕着碰着,因此下令,谁也不许带他出去。”

月棠想到刚见到阿篱的时候,吃口饭还得喂,顿时便明白了。

孩子也将四岁了,正是对各种事物充满好奇心的年纪,何况在华临精心调养下,体质已经好转,更是无法遏制对外界的向往。

一个男孩子,总这么圈养着总不是办法,与其百般防护,还不如从现在开始慢慢教会他识别人间险恶。

便点点头:“回头我与王爷商量。”

告别二人回了端王府,闻讯迎出来的魏章立刻禀报侍卫们带回来的后续。

“穆昶只派了两个子弟出去,一个是穆晁的儿子穆鑫,他去探听大理寺的消息;他自己的儿子穆垚,刚才却去了钦天监监正的府上。”

月棠把马鞭递给他:“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尚且不知。”

月棠一路思索着进门,一时却也摸不着头脑。

魏章跟进来,又说道:“另外沈家那边刚才有人出来了,是沈大公子沈黎。

“王爷他们把两个侍卫带去枢密院,动静挺大,许多人都知道了。沈黎带着人到了西宫门外,后来又到枢密院外头转了转,最后还去了龙王庙那边,看起来对此事颇为关心。”

月棠进门后把两只冰冷的手放在熏笼上烘了烘,一抬头看到了前方花几上的兰花,缓声道:“昨日穆晁带人去内务府时,沈太后和沈宜珠都在,沈宜珠还给我打了掩护,今夜之事沈家人自然能猜出个大概。”

魏章上前:“沈家目前看起来十分积极,咱们端王府有没有暂时与他们连手的可能?”

“还早。”月棠把桌上一杯冷茶浇进兰花里,“沈家是不能浪费,但沈太后还在观望,在没有感觉到穆家对他们有切身威胁之前,他们也下不了决心。

“他们不下决心,这样结盟下来就极不可靠。”

魏章垂首称是。

抬头见她已经打起了哈欠,便连忙喊来了兰琴,退了下去。

一出门只见周昀站在廊下。

魏章停下步来:“有事?”

周昀连忙把身子躬下去:“小的见郡主晚归,叶兄弟又不见回来,怕郡主有差遣,故而在此候命。”

魏章凝眉:“下去吧,有事自会叫你。”

周昀称是,快步下去。

魏章站在原处望着他离去背影,慢慢地环起了双臂。

周昀走出了院子,拐了弯之后,他放慢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浓眉之间蓄满了疑问和忧愁。

……

天亮时分,月棠按时醒来。

兰琴给她梳头的时候送来了新的消息。

“昨夜大理寺未曾熄灯,原先在枢密院审侍卫的时候,纯属王爷张罗起来的。

“后来梁昭和穆晁去了大理寺,高将军和兵部侍郎已经不想再歇息了,二人求着王爷连夜开堂,要赶在天亮早朝之前,把这案子原原本本写成奏折递进宫去。”

月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穆家那边呢?”

“穆昶没有露面,只是打发了那个姓卢的幕僚过去,总之是据理力争,不肯认罪。”

月棠听到“幕僚”二字,想起来很久远的一事:“前阵子魏章说把方凌那批侍卫带过来了,我还没有问他们话。”

兰琴直腰:“郡主是要现在问吗?”

月棠揭开盖碗:“现在问,你让他们到定远堂来。”

方凌那批侍卫,是月棠当初来王府见褚嫣之后,那一批主动说去沈家打探沈黎身边姓黄的幕僚的那些人。

月棠只给了他们几日时间。

如今都几个月过去了,还没抽得出空来见他们。

虽说这姓黄的幕僚不见得能够提供很有用的消息,但既然将来总是绕不过去沈家的,沈黎昨夜对事态又如此关心,那总归还是得问问。

兰琴下去打点。

紫霞带着几个侍女传了早膳过来。

月棠正要吃,看到桌上平日霍纭最爱吃的腌笋,又抬起头:“小霍去芜州多久了?有信来了吗?”

紫霞连忙去把梅卿喊了过来。

梅卿道:“前两日来了一封信,说是准备回来了,估算路程,恐怕顶多半个月就能到了。”

自从月棠对周昀有了疑心,翌日便打发了小霍去他路引上的家乡芜州探听虚实。

算了算也去了不少日子。

“那周昀呢?”

梅卿顺手给她添了碗粥:“昨天夜里,魏大人把周昀调到永庆殿当差了。”

“为何?”

“魏大人说,既然是不放心,那他是人是鬼,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看出来。”

月棠挑眉,透过窗户往外看去,正好看到周昀在院门下值守。她收回目光:“你吩咐下去,从今日起,让他跟叶闯一样,贴身跟随我。”

梅卿依言走到院门下来跟周昀交代。

周昀浑身肌肉肉眼可见绷起来。还没对上话,这时一人越过他们身边,飞快穿过庭院,冲到了对面殿门下。

“郡主!今日早朝上又出么蛾子了!”

叶闯带着急促的声音,隔着门坎禀起来。

周昀不觉竖起了耳朵。这时月棠却又把叶闯喊进去了,让人什么也听不到。

周昀把目光收回,才发现梅卿还站在旁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周护卫对这些消息很感兴趣?”

“不!……”

周昀连忙否认,并且还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梅卿笑了笑:“既然感兴趣,那就到前边殿门下去听,那样听得更清楚。”

周昀脸色都变了。他把头深深埋向下方:“是我逾矩了!绝不敢再犯!”

梅卿吃吃一笑。然后正色:“这是郡主的命令。即日起,你调为郡主贴身护卫,与叶侍卫一起,轮流听候郡主差遣,随时准备接任务。”

周昀顿了一下,猛地抬头。

他不敢置信地往殿内看去,通过窗户与脸色凝重的月棠目光对上,才又立刻单膝跪地,拱手领命。

“好好当差。”

梅卿留下这句话后,又进了殿。

殿里的月棠看到了他们说话,但她的心思全然放在了叶闯这边。

“所以说,昨天夜里穆垚连夜拜访钦天监监正,就是为了要在今日早朝以时辰相冲为名,把安贵妃的棺椁迁出来?”

她把碗推开:“安贵妃已然死去多年,穆昶为何突然针对她?”

自语般地说完这句,她又抬头看向叶闯:“朝堂上什么反应?”

“消息是靖阳王府那边蒋大哥传出来的,小的因为去宫中找人打听袁公公,让蒋大哥碰到了,他便告诉了属下这些。

“别的没说什么,但是钦天监那边给出的说法有理有据,有些略知周易之术的文臣推算过,也没发现什么漏洞。”

“但是迁移棺椁是大事。”月棠凝眉:“而且安贵妃育有大皇子,她已经被尊为皇贵妃,如何能说迁就迁?

“你去告诉一声蒋绍,让他传话给王爷,下朝之后请王爷过府一叙。”

年少时,月棠曾因为安贵妃背地里骂端王是胡涂虫,所以不愿意亲近她。

但她是月渊的生母,到目前为止都不曾发现做过什么坏事。甚至当年二皇子去了江陵,她有太多让月渊在先帝面前争宠的机会,却都不曾做过,而是一直谨记着自己出身寒门,本本分分做着她的贵妃。

那不是一两年,是前后十年。

哪怕是装的,到最后唯一的儿子都死了,那装得也太真了。

如果没有十足的理由,月棠怎么能够任由安贵妃此后这份哀荣被穆昶莫名其妙地剥夺掉?

况且,她总觉得月渊还是有几分活着的可能!

他要是知道自己袖手旁观,怕是要被活活气死!

……不对!

想到这里,她蓦然一顿。

“大皇子?!”

刚刚走到门口的叶闯停住脚步。

而此时已经站到了窗下来立着的周昀也猛地抬起了头!

“郡主,您说什么?”叶闯走回来。

月棠脸色变幻莫测。“穆家没有道理突然拿死去多年的安贵妃丧葬说事,他们一定是别有目的!

“移出皇贵妃棺椁,这种事连我都不能忍,月渊又如何能忍?

“难道他这么做,是因为月渊?”

叶闯呆了。“您是说,三年前落水不知踪影的大皇子,他还活着?”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起码有一半的可能还活着!”月棠深吸一口气,“穆家一心一意扶持皇上,当年二位皇子落水的事还是个谜,倘若大皇子在世,他穆家休想跑掉!

“他着急印证月渊的生死也在情理之中。”

那天夜里他与晏北夜探穆家的时候,就亲耳听到穆昶说皇帝在不久之前也曾提及过这件事,可见穆昶一直挂在心里。

他要动安贵妃的棺椁,如今有钦天监监正出面,理由充分,明面上看也不涉及朝堂斗争,她与晏北也找不到理由直接阻止。

月渊要是还活着,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生母的棺椁被移出皇陵!

“那属下该如何是好?”

月棠往前走了两步:“穆家知道我与大皇子亲近,想必会做两手准备。

“你再去探听,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招?”

叶闯领命出去,脚步抬得太快,一出门差点撞上了门口的周昀。

接收到月棠投过来的目光,周昀又迅速把头垂下了。

月棠走到窗前望着长空,幽长地吁了一口气。

……

今日早朝就两件事。

一是昨夜俞善在宫里失踪一事。晏北只是递了个折子,接下来就有高贺与兵部侍郎按捺不住地当场说起了前因后果。又把仵作查验尸体后的结论递交上来。

尸体被确认是穆家的护卫,又因为穆晁和梁昭被逮住在外密会,便坐实了穆家一定和宫中之事有关。

满朝文武大臣听得咋舌,但这两厢斗法,谁都知道不能轻易插话,于是满殿鸦雀无声间,皇帝责问起了穆昶。

穆昶自然是说不可能,不承认,纯属高贺他们栽赃。

皇帝听他们扯了一阵,最后便下旨将梁昭和穆晁收监,让大理寺和兵部、禁军营继续查,一直查到有新的证据证明他们罪行为止。

案子有了说法后,钦天监这边上奏,说夜观星象,皇陵那边有异动。监正连夜卜数,查出来是安贵妃死亡的时辰与先帝的时辰犯冲,如果不将其挪出来,必将影响国运。

任何事情只要扯上国运,就不能不郑重了。

朝堂上议论纷纷。

晏北皱了眉头,直接看向穆昶。

事出反常必有妖。

穆家就是当下最大的妖。

但尚且不明白他的目的,晏北无须插话。

吵了一阵,最终仍由皇帝发话,曰“先慎重待之,再决定”,而后退朝。

晏北出了宫,让侍卫赶车去端王府。他今日早做了准备,特地没有乘轿,坐的马车,就是为了方便过去。

揣着大理寺下发的将梁、穆二人打入大牢的批文进了端王府,他脚步轻快。

到了永庆殿,梅卿却说月棠还在定远堂料理事务,请他先坐着喝茶。

可他哪里坐得住?

昨夜的案子已经按照计划办妥了,他不得赶紧讨个赏?当下问了声定远堂的方向,走过去。

进了院门,不听见说话声,相反却有缓慢悦耳的琵琶声传来。

他撩开头上的梅枝,只见敞开门的屋里,月棠斜躺在靠近大熏笼的锦榻上。而琴声是自屋后园子里传来,悠悠扬扬,倒是好意境。

此时外间所有纷扰已全被抛在脑后,他信手折了一枝梅花,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蹑手蹑脚走近。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她戴了我的花

月棠正在等方凌他们到来。

穆昶针对安贵妃棺椁的举动,勾出了过去她对安贵妃母子的所有回忆。

门外响起脚步声时,她听出来了。

但脑子里正纷乱如麻,她此时并不想动。

晏北探出脑袋看了看,只见她一手支颐,双目轻阖,恍似睡着了。

他便把呼吸放轻,停在门下没动。

过一会儿见她还是纹丝没动,猜想或是睡沉,便与门下侍女摆了摆手,放心进屋,脚步声落得还不如蚊子重。

榻前香烟袅袅,衬得搭了床狐毯的她如同仙人,云鬓花颜,眉目如画,绝美无比。

她近来比起初见时稍胖了些,越发肌肤如玉,搭在狐毯上的右手五指柔弱无骨。

晏北一副铁打般的心肠逐渐沉浸在这温香软玉里,但他生怕惊醒她,中断了这番美景,因此并不敢坐。

他只是弯着腰,一遍又一遍细细地看着她。

月棠感觉到他落在脸上的气息,想睁开眼,又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便翻起了身。

晏北怕她醒了,身子绷直,做好被质问的准备,还好她只是换了个方向,面朝里又睡了。

一头如云的高髻对向了他。

他看一看手里的花朵,伸过去在发髻上比画了一下,最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不错的位置,屏住呼吸插了下去。

完了直起腰来欣赏了一下,才满足地抬起脚步,轻手轻脚走了。

月棠把手伸进枕头下,摸出来一面菱花镜。

一簇鲜红的梅花怒放在发髻间,衬得气色似乎也更好了。

她弯着唇,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调整起了花朵的位置。

“郡主,”兰琴到了门下,“侍卫们来了。”

月棠放下镜子,从榻上起身,只见兰琴身后立着四个一色服饰的侍卫,正是当初答应去寻沈家幕僚的那几人。

她走出帘栊,等他们行完礼后,在椅上坐下:“沈家那边,查得如何?”

众人当中为首的立刻站出来:“回郡主,您让我们打听的事情早就已经打听到了,沈黎身边那个幕僚唤做黄纶,他的祖母与沈黎的母亲章氏同族,此人三十六岁,十二三年前他在家乡中举后,屡试不第,就来投奔沈家了。

“因为他资历尚浅,沈奕便让他跟随长子沈黎。

“沈黎要紧的事务,都是交给此人去办的。

“这黄纶家中穷,少时一味读书,没有什么恶习,成过亲,原配死了,留下一双儿女,一起寄住在沈家。”

“也就是说,除了这一双儿女之外,没有什么软肋。”

侍卫惭愧地低下头:“至今为止,的确没有发现可以抓到的把柄。”

月棠目光投向了他们四个:“你们现如今在何处当差?”

几个人把头垂得更低了,“暂且还在等候禁军营的差遣,不知会被调往何处。”

派往宗室来的侍卫都是没什么家境背景的。如今月棠不肯收留他们,他们除了无止境地等,别无他法。

月棠手指尖在桌面轻扣了扣,说道:“我觉得沈太后有点不太对劲。你们继续去查,三年前先帝和王爷出事的那天夜里,沈家是什么情况?

“如果能查到沈太后的动向则最好。”

几个人齐声领命。

月棠又望着他们:“到时候你们查到的消息,我都要证据。而不是凭嘴上说说而已。”

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屏气凝神,重重点了头。

月棠端起杯子来喝了口热茶,又道:“我在别邺住着那几年,王府里发生过别的事吗?

“比如说,王爷和大皇子。”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得上来。

月棠起身道:“说不出来也不要紧,什么时候想到了,什么时候再告诉我。”

几个人又齐声称是。

月棠望着他们已经磨破了的衣服后摆,从炕桌抽屉里拿出几张银票交给梅卿,而后打发了他们下去,自己也往永庆殿这边走来。

身后梅卿的声音传来:“……也不让你们白干活,郡主说了,这里是你们打听沈家的赏钱。

“交代的事情办得好了,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的。”

沈家这边尚不着急,可以由着他们几个慢慢查,如今是穆家这边。

晏北坐在屋里喝茶。

一抬头看到月棠进门来,头上还留着自己插上去的那朵花,心里一阵荡漾,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嘴角已经压不下去。

月棠却一脸心事重重,到他旁侧坐下:“穆晁和梁昭入狱之后,两边家族有什么反应吗?”

“反应自然是有,穆家这边不就跟钦天监勾结上了吗?梁昭的儿子整晚都在大理寺,二人入狱之后,他便找上了穆昶。

“不过此事对穆家来说影响不大,事情是梁昭办的,事后要问罪也铁定是梁昭的主责。”

月棠沉吟:“穆晁死不死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两家这联姻必须断掉。

“所以梁昭必须按罪论处。只有让他获罪入狱,才能丢了禁军副指挥使的官职。

“他做不成官,对穆家来说也就没用了。”

晏北道:“何止呢?梁昭因为穆家丢了官,梁家人心里怎么会不气?梁昭的儿子梁幸一大早去了穆家,就是为了这个。

“可梁家哪里有能力与穆家掰手腕?我已经让崔寻把穆昶杀褚瑛灭口的事暗中扬出去了,只要梁家那小子不是太蠢的,听到这个传言,自然知道什么意思。”

梁家家世不如穆家。

梁昭入了狱,对穆家来说就可有可无。

但梁幸肯定是不会放弃这桩婚事的。

褚瑛的死月棠一直还没有拿来做过文章。

此时的梁家与当初的褚家何异?

真相要是传到了梁家人的耳里,梁家又会怎么做?

的确值得期待。

“郡主……”

月棠正打算继续下一个话题,问问安贵妃迁出皇陵的事,魏章到了门下,看看他们二位后走了进来。

“外头突然传来有关三年前两位皇子落水的传言,说是落水当夜,两位皇子所处的船上,曾经有随行的侍从发现了一把带血的匕首。

“还曾发现在出事之前,船舱里传来茶桌杯盘全都被掀翻的声音。”

月棠把正要问出来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她脱口而出:“是谁说的?”

“暂时还不知道,已经让人去追根究底了。消息是一大早有人在菜市里传,后来传到了茶楼,再后来都传开了。”

晏北凝眉:“胡说八道吧?当时船上不是两位皇子正在茶叙吗?怎么会有带血的刀子?”

“这传言不对劲。”月棠沉声:“昨天夜里穆家刚刚联络钦天监针对安贵妃的棺椁,今日一早就传来大皇子的消息,这肯定是穆家放出来的。

“这个穆昶,是想干什么?

“当年两位皇子落水,偏偏二皇子得救,大皇子失踪,而穆家当时在随行队伍里,如果说此事并非意外,那穆家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谋害皇子可是大罪!

“此事过了也就过了,时过境迁,也无人拿到他的把柄。

“他此时反而主动提起来,还放出这等可疑的传言,是不怕露破绽吗?”

第一百五十三章 波澜乍起

此事若放在一般人身上,月棠还可以认为是事到临头慌了手脚,以至于乱中出错,可这是筹谋布局多年的太傅穆昶,他不可能失心疯一般做出这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原先认为他搬出安贵妃来说事是想作妖,他再搬出三年前皇子落水之事,就是更大的妖了。

“想必也是为了引大皇子露面。”晏北说道,“毕竟如果大皇子还在世的话,迟早会露面,他露了面,必然会来找你。

“他肯定知道当年的不少事情,一旦告诉了你,穆家的秘密想捂也捂不住了。

“当年他们想杀大皇子,如今也肯定还是想杀。也只有逼他露面,才有杀他的机会。”

月棠认可地点了点头。

不过眉头仍是蹙着。

沉吟了片刻,她说道:“枢密院那边抓住的两个侍卫,有松动的迹象了吗?”

“他们两个带着毒药在身的,抱着必死的决心,没那么容易开口。已经动过了两轮刑,也还是没交代。”

说到这里晏北脸色也冷了冷。“不过他们想死也是没那么容易的,我已经安排了军医在牢狱里随时待命,看谁扛得过谁。”

有时候比起死来,不死不活更让人难受。

这时候高安走到门下:“王爷,如今外头将当年二位皇子落水之事传得满城风雨,更因为传言当中,船上那把带血的刀子,还有船舱里的情形,引起了许多议论。

“枢密院那边来人到王府,求见王爷。”

晏北看了一眼月棠,站起身来:“我先去看看。”

说着又停步回头,伸手扶了扶月棠发髻之间那朵花,然后才又勾着脑袋,一溜烟的离去了。

兰琴在门坎下看见,忍不住笑意:“王爷在郡主面前,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月棠又从袖子里拿出菱花镜来看着自己头上,忽然她透过窗口,看向廊下站着的周云:“穆家闹出这么大风波,你打发人去看看街头到底什么情况了?”

不知正在想什么的周昀立刻称是,飞快到了外院,禀明了魏章,旋即就带着几个人,取了佩剑,一道出了门。

“我对京城地形还不是那么熟,不如我就去北边吧?劳烦各位兄弟去其他几个方向看看。”

出门到了街头,他立刻跟同行的侍卫拱手。

大伙没有意见,稍作商议之后,便就四散分开。

从端王府往北走到头就是皇宫。

周昀没有骑马,而是步行穿梭在人群之中。

老百姓们与宫闱斗争相隔天远,但今日却也三五成群在议论著三年前的这件意外。

从如今往回头看,两位唯二于当时已经成年的皇子同时落水,成为了后续一系列事故的开端。

消息传到京城,才加重了先帝的病情。随后也才有了月棠提前一日回京遭遇不测,以及端王在紫宸殿不明不白死去等等后续。

先帝驾崩,这是国之大事,更何况二皇子还已顺利从水中营救回来。因此那场暴风雨里的落水事件无人再去提及,而生死未卜的大皇子,也无人再去追究。

毕竟所有人要的是朝堂走回正轨,皇位上有人了,朝堂安稳了,至于其他人和事,都是次要。

大街上的人群越接近皇宫就越少,已经不存在还有消息可打探了。

可周昀到了尽头,左右张望了一下,又还是朝着挨近几个衙门的西宫门这边走去。

王府侍卫的服饰与宫廷侍卫的服饰只有些微的差别。因此行走在人来人往间,并不显眼。

可是到了两座衙门中间的夹壁处,他左右看了看之后,飞快走进去,又飞快将自己身上的王府侍卫府剥下来,塞进了石墩后头的缝隙,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上露出来的宫廷侍卫服,走出夹道。

此处斜对面就是西宫门。

不停有宫人与侍卫在此进出。

他瞅准了一列看似正办完差回来的侍卫队伍,不动声色地走上前,随着了他们后头。

到达关卡时,为首的头儿递出了牌子。随后每个人挨个的对口令。到周昀时,前方的头儿凝眉:“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个队的?”

周昀垂首:“甲字列十三队。刚刚办差回来。”说完又对答如流的对上了口令。

那头儿皱眉打量了他两眼,目光仔细端详他的侍卫服饰,随后眉头一松,不再说什么,带着他们入宫了。

入了宫门,前面那一路人自去紫宸殿的方向,周昀脚步逐渐放慢,到了拐弯时,他避开人影,飞快窜进了一条甬道,观望着路过的宫殿,走走停停。

到达紫宸殿的这一列侍卫,跨入宫门前先给廊下的太监行礼:“刘公公,属下已经办完差,特来向皇上复命。”

刘荣点头:“皇上等着呢,进来吧。”

侍卫头儿走进门:“皇上,属下带人城内城外仔细查探过,在今日之前,从来没有传出过这波风声,就是今早突然出来的。

“但那传言中亲眼看到了船舱情形的侍卫,经排查之后,纯属子虚乌有,风声的源头是城中一间赌坊,确切的说是外地来的几个赌客。

“但今日一早,那批赌客已经查不到下落了。”

御案之后批阅奏章的皇帝听到这里,轻轻的把笔放下。

“知道了。”

侍卫躬身退到门坎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说道:“让刘荣把太傅请过来。”

直到殿门下已然无人,他才啪地把手上的奏折合上,线条利落的下颌也紧绷起来。

穆昶早朝后一直在衙门里呆着,刘荣走进门来的时候,他立刻转身过来先开口。

“皇上有传?”

刘荣点头。

穆昶不再作声,拿起桌上的乌纱帽戴上,随他走出了门口。

到了紫宸殿,皇帝脸色如平常一般和善。“舅父来了?赐座!”

穆昶躬身谢恩。

皇帝道:“舅父,今日一早外间又在传说我当年落水之事?”

“安贵妃之事一出,自然免不了风言风语。”穆昶捋着须,“皇上不是也好奇大皇子下落吗?

“风声越大,隐藏的真相就越容易浮出水面。”

第一百五十四章 他撒谎了!

穆昶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皇帝的脸上。

只不过皇帝一直垂着眼眸,根本就看不到他的脸色。

“但他要是不出来呢?波澜已经掀起,到时候又该如何平息下去?”皇帝缓缓抬起双眼,“朕与大皇兄手足情深,可不希望世人传闻我们兄弟阋墙。”

“皇上怎么会这么想呢?”穆昶面不改色,“人生在世,被人说什么的都有。就凭皇上和大皇子的身份,就算没有这波传言,该有的猜测从来不会少。

“况且传言终究是传言,除非他们所说的船舱里有刀子和打斗的现场——是真的。”

话音还没落下,皇帝右手捏着的杯子已经放在了桌上。

“当然不是。”这张年轻的脸庞上神情依旧温和,但吐出来的话语却斩钉截铁,“我与皇兄相谈甚欢,后来风雨渐大,我送他出舱,便是在那时被突然炸响的闪电惊吓,我与他二人在甲板上滑落入水。

“我与他相亲相爱,怎么会打斗?”

穆昶未置可否,只是道:“但他下落不明,终究让人心里不安,不是吗?

“倘若他还活着,这么多年为何潜伏不露面?他有什么目的?又对如今已然君临天下的皇上抱持何等态度?

“皇上难道不好奇吗?”

说到这里,他看向对面皇帝深凝的双眸,放慢了声音:“当年世人都说端王看不上大皇子,可穆皇后病薨后,端王却又请奏先帝让大皇子领下每年南下探望皇上您的重任,到最后的关键时刻,还让大皇子率领队伍前来迎接你,皇上对于端王府与大皇子之间的关系,当真深信不疑吗?

“我只怕皇上想要兄弟情深,人家却不想。”

皇帝沉默不语。

穆昶接着捋须:“只有让大皇子的生死落下定论,是死是活,结果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臣才会放心。”

皇帝道:“那舅父的意思是?”

“同意迁陵。”穆昶眼里冒出灼灼光亮,“安贵妃仅得大皇子一根血脉,这母子俩当初相依为命,大皇子对生母也是极其在乎。

“况且安贵妃能得陪葬皇陵的殊荣一旦失去,将来大皇子就算露面,也比不上从前的体面。

“只要此事成行,大皇子若活着,他就绝无理由不出手阻止!”

穆昶的话语越说越重,带着掷地有声的气势。

他有绝对的把握,于情于理活在世上的月渊都不可能对此事无动于衷。

皇帝沉默片刻,然后幽幽吁气,把茶盏端到嘴边,顿一下,又放了下来。

“沈家那边怎么说?”

“皇上还担心他们?”穆昶哂道,“安贵妃怎么死的,沈太后再清楚不过。

“让安贵妃的棺椁离开皇陵,沈太后以及沈家只会高兴,难道还会阻止?”

皇帝几不可见的点头。又道:“万一皇兄没出来呢?”

穆昶又哂一下,慢条斯理地捋须:“倘若没出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不是吗?”

皇帝瞅他一眼,终于端起杯子,把那口茶啜入了喉中。

一刻钟后,穆昶手持圣旨走出宫门,直奔中书省。

而皇帝坐在御案之后,到庭前再无声音,才慢慢站起来,走到了幽深的后殿之中。

宫女关上了窗户,又把帘幔放下,拿出夜明珠。

瞬间陷入昏暗里的屋子,很快又幽幽地发出了辉亮。

皇帝背负双手,立在黄花梨木制的海棠花灯柱前,静默片刻之后,他侧转身,轻轻叩了叩身旁的桌面。

一道人影自屏风后无声地走出来。夜明珠照着他脸上的面具,反射出的银亮的光芒显得有些狰狞。

“皇上。”

皇帝依旧以原来的姿势而立,靠着桌面的左手仍然按在上方。

“他还是不肯说吗?”

面具人摇头。“属下已经用了许多办法,他还是只字不肯吐露。”

皇帝把身子转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那你把这个给他看看。”

面具人接在手上看了两眼,然后深深垂首。

“抓紧时间,尽快达成任务。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皇帝声音不重,但落在这静谧的屋子里,却又极致清晰。他快速走动了两步,唇齿之间淬着寒意:“半个月,朕只给你半个月!

“半个月后若没办成,你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

面具人惶恐地退去。

皇帝在空荡的室内转身,与迎上来的宫女道:“再去查,穆家究竟是怎么知道船舱里的情形的?查清楚当天夜里,他们是否有人接近过船舱?!”

“是。”

宫女也隐入了屏风后。

此时相隔着数道宫墙的西路某座空殿里,周昀伏在树木遮掩的墙头,望着远处四面密布着禁军的紫宸殿,咬咬牙,又悄悄的爬下了墙。

日光已经西斜。

太阳照不到的角落里是昏暗的。

他攥紧了双拳,脚步沉重地沿着来路走去。

……

穆昶大步走入公事房,坐在太师椅里,把手里的圣旨展开看了看,随后微眯的双眼里浮上了冷光。

穿着官服的穆垚走进门来:“父亲。”

穆昶把圣旨卷起来,递给他:“传到钦天监和工部、礼部,让他们即刻把消息放出去,三日之内部署好,然后着手迁棺!”

穆垚双手把圣旨接过,看完之后说道:“这么说来,皇上心中的确也是忌惮着大皇子的。”

穆昶缓缓握紧拳头:“如果不忌惮,怎么会事隔三年,还介意着大皇子的死活呢?”

“可按理说,就算曾经端王对大皇子不是外头传说的那么回事,在皇位传承上,大皇子就算还活着,也就算回来,于皇上也不会造成威胁,他为何这般介意?”

穆垚心中有着深深的不解。

父辈当年所做的这些事情,就算之前自己全然不知,最近出了这么多事,父亲不可能再瞒着他,可以说该知道的他也都知道了。

“这也正是我一直以来疑惑之处。”说到这里,穆昶声音已不如先前那般有力,“他应该深信自己就是被先帝认可的那个继任的新君,所以无论皇子皇女对他来说都不该具有任何威胁。

“而这份圣旨足以证明,他对大皇子的生死的确耿耿于怀,诚然他会说这是出于手足情深,对皇兄的惦记,但是你信吗?”

面对他深深探究的目光,穆垚沉吟:“我与皇上打小一起长大,自认对他有足够的了解,如今却越发看不清楚他的心思了。

“如果不是在穆家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那难不成是这三年当中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有刘荣日夜盯着他,能有谁跟他说什么呢?”穆昶手指节轻敲着桌子,“再说,所有的知情人都几乎死了,只有生死未卜的大皇子!

“纵然还真有漏网之鱼,如此离谱之事,仅凭三言两语,他也不会相信。

“而见他的次数多了,则必然会留下痕迹,我们也不可能不知道。”

“如此说来——”

“除非——”

被打断了话头的穆垚愣了一下:“除非什么?”

在穆垚的疑问下,沉思片刻的穆昶凝目:“除非这个人是不会让我们引起怀疑的。

“你回头传个话给刘荣,让他仔细留意一下皇上身边的人。小心驶得万年船。”

说完他又指了指他手里的圣旨:“先去办妥此事,把你二叔捞出来再说。

“记住,密切盯住月棠和晏北。务必把握好时机行事!”

“儿子明白!”

穆垚快步离去。

……

周昀走出宫门,照例回到先前两个衙门间的夹道之中,伸手掏入石墩子后的缝隙,还好,衣服还在。

他以飞快的速度把衣服穿上,随后走回大街,再快步朝着端王府的方向而去!

从西角门进了王府,朝门下的仪卫打了招呼,随后他沉下气息,跨进了永庆殿。

魏章正好站在庭院里,身边立着两个侍卫,看样子也是刚刚从外头回来,正在向他复命。

看到他来,魏章抬手阻止了侍卫们的话语,问他道:“有什么收获?”

周昀上前拱手:“属下往北面四处走了一圈,只打听到街头的确议论纷纷,但探查不出来源头在哪里。”

魏章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北面一带的民坊,街市,店铺,属下都去了转了转。”说到这里,他抬起眼来,“小的不像别的兄弟们,打小就在京城里长大,又是宫里禁军营出来的,门路多,但小的也尽力了。”

魏章点点头,扬起下巴指着外头:“看你这身尘土,先去洗洗吧。”

周昀立刻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接着退后几步,称是离去。

魏章眯眼眼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才转头看着身边两个侍卫:“是亲眼看见他进了宫门的?”

“亲眼所见!”两个侍卫异口同声,“他入了宫门之后,小的们还把他塞在石墩子后面的衣裳拿出来看了,绝对不会有错!”

魏章脸色眼见着转阴。他缓声道:“继续盯着他!”

打发了侍卫们下去,他即刻转身走进殿门。

叶闯也在屋里向月棠回话。

“已经摸清楚了刘荣和袁嘉的恩怨。

“这刘荣是早就暗中与穆家有往来的人。而且很有可能是当时穆家老爷子还未出事之时,就悄悄安排在宫里的。

“但或许是怕被皇后察觉,他没有在椒房殿当过差,直到二皇子回宫之后,原本应该顺理成章接掌紫宸殿掌事太监之位的袁嘉,在登基大典上打碎了玉如意,而当时是刘荣及时调动人手取来了备用的礼器,稳住了场面。

“随后穆昶将袁嘉怒斥了一通,调出了紫宸殿,让刘荣接手了掌事太监之职。”

月棠点头:“这袁嘉在穆家十年,竟然也会被排挤出去,足见也没能被穆昶当成自己人。

“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这袁嘉原先在穆皇后的椒房殿里当过差,后来跟随二皇子南下。袁嘉只敬旧主,对二皇子恐怕也有些拿大,对穆家想必就更不用说了。”

叶闯禀完了这一段,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小的打听到的袁嘉常去光顾的那家酒铺,他如今的差事逢十休沐,但凡休沐之日,他必会做平民打扮前往买酒。”

月棠接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一眼案上搁着的黄历。“今日冬月初八,这么说再过两日他会出一趟宫。”

叶闯点头:“这两三年里,几乎次次如是。”

月棠把纸折起来:“那就提前去酒馆里打好埋伏,不要惊动任何人。一旦他来了,及时来告诉我便是。”

说完她一抬眼,看到魏章站在门下,便道:“何事?”

魏章与叶闯擦肩而过,走进来。“周昀回来了。”

“如何?”月棠端起燕窝。

“他从西宫门进宫了。”魏章道,“但他撒谎,他说只是在街头四处转了转。”

月棠抬头:“进宫?”

魏章点头:“他穿着宫中禁军的侍卫服进入,而且还能够对得上守城将士的入宫口令。

“可以说他除了拥有禁军的令牌之外,他已与禁军侍卫无异。”

宫门下守城禁卫每日都会有不同的口令,用于验证当日进出的宫人身份。

口令虽然也是有规律的,但除去真正的禁军之外,绝不会有人知道确切内容,就连他们在各自的家人面前也是严禁泄密的。

月棠面容含了霜:“知道他入宫去了哪儿吗?”

“不知道。”魏章摇头,“我们的人进不去。”

月棠缓缓起身:“所以当初他能够翻越穆家围墙来见我,的确不是巧合。”

魏章道:“属下已经让人严密盯住了他,现下只要郡主一声令下,我即刻可以把他绑过来受审。”

月棠望着窗外阴云,眉头越蹙越紧。

“不用。让他就这么呆着。毕竟我才把他调到身边一日,他就有苗头露出来了,不是吗?”

说到这里,她侧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四枚王府的令牌:“你把这个给今日分四个方向出去的他们那侍卫,就说接下来几日为了方便行事,给他们暂且持有。”

魏章接在手上看了看,只见是他自己和韩翌这样身份才拥有的、可以随时进出王府而不用报备的龟符。

他反应过来:“好主意!”

有了进出王府的自由,鱼儿怎么会忍得住不上钩?

而同时下发四枚龟符,也不着痕迹!

第一百五十五章 试探

周昀在傍晚时分拿到了那枚龟符,魏章在伙房门口把这个递了给他,还让他接下来几日多多留意街头有关大皇子的这股风声。

他站在门坎外摩挲着这牌子,脸色和天色一样逐渐变的深沉。

这时候伙房里走出来的三个侍卫“咦”了一声:“周兄弟怎么还没回房?”

周昀转身,目光扫到他们手上,一下子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三块龟符。

他的脸色瞬间松缓,甚至响应了一个笑容:“刚刚接到魏大人的通知,正想着怎么去办接下来的差事呢。原来几位兄台也领到了命令,这可巧了。”

“正是。”侍卫们说道,“听说是郡主亲自吩咐的,让我们四个继续打探外间风声。此事可不能怠慢,快些回房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吧。”

几个人说完之后,打了声招呼便各自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周昀低头再看着手上,再把头抬起来时,脸色已经恢复了明朗。

就在他也挺着胸膛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时,身后突然来了个小太监,脚步匆匆的冲进伙房:“叶侍卫呢?郡主那边召唤,谁看到他了,赶紧让他去!”

周昀停步转身,走了上前:“郡主那边怎么了?”

小太监道:“方才得到的消息,皇上已经下了圣旨给太傅,同意将安贵妃的棺椁迁出皇陵。

“方才内务府、礼部等各个衙门全都已经收到了消息,今天见方才派人去皇陵那边堪舆,准备着接下来的迁移了!”

“什么?!”

周昀神色不可抑制的变了,最后他一把挥开小太监,快步朝着永庆殿的方向走去!

刚跨进殿门,屋里就传来了月棠的声音:“一刻钟后出发,让所有人在府门下等候!”

话音落下,魏章便带着两个人走出门坎来。

周昀迎上去:“魏大人,郡主有何吩咐?”

魏章道:“皇上下旨给安贵妃迁移棺椁,中书省那边已经派了人去往皇陵,这事弄得到处议论纷纷,郡主打算派人去探探穆家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说到这里,他“哎”了一声:“你来的正好,郡主身边还要用人,你留下来在此听候差遣吧!”

周昀看了一眼殿内,说道:“方才我听郡主已经派人去传了叶兄弟,可是不知叶兄弟去了何处,想必这趟差事也要紧,不如我就先跟兄弟们去跑一趟吧?”

魏章望着他,慢慢点头:“也行。去吧。”

周昀当即称是,掉头走了。

魏章站在庭院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月棠,月棠站在窗前,微微颔首,抖了一抖手里的书卷,重新靠在枕头上看起来。

只是她低下双眸的那一瞬间,没有人看到她眼底一簇幽寒的锐光一闪即逝。

“郡主,叶闯来了。”

紫霞打开了帘子,叶闯走进来。

月棠把书合上,方才凛冽的脸色也转回了凝重:“穆家要动安贵妃的棺椁,抱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已经让魏章选出了几个人,由你带队,自现在起赶过去埋伏在皇陵周围。

“你们仔细盯着那里,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必须立刻派人立刻告诉我。”

叶闯朗声称是。

月棠又叮嘱道:“你们只需要仔细盯着就行,重点留意会不会有衙门以外的人突然出现。

“皇陵周边都是黄土,没有太多遮掩之处,你们要掩护好自己,不要露了马脚。”

叶闯再次领命。

月棠沉吟片刻,直到确定没有再补充的,才点点头,打发他出去。

屋里恢复了静寂,月棠却站起身来。接连在屋里徘徊踱步。

从下晌皇帝下旨迁移棺椁开始,外头已经把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可即便此事出得突然,也不必弄得满城风雨。

舆论必然是穆家扬起来的,而他们越是这么做,便越是接近月棠心底那个猜想。

他们要以安贵妃的棺椁,来验证大皇子的死活。

而他越是这么急切,越是证明当天夜里在端王府里露出的破绽是真的。

他一定曾经和端王府有过不为人知的猫腻。

而这个猫腻,大皇子恐怕也知晓几分。

所以他要逼出大皇子。

迁移安贵妃的棺椁,月棠没有权利直接阻止,尤其是皇帝这道圣旨下得如此之快,她连布局绸缪用以拖延阻碍的时间都没有。

但她也很想知道这个结果,所以必须派人去皇陵埋伏,看看是否真的会出现那个可能。

穆昶既然存了这个心思,肯定也会派人去埋伏,所以端王府这边必须得趁早。

不过凭叶闯过往的办事能力,有他带人过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倘若月渊当真按捺不住,在皇陵里现了身,她也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按说安排到这里,她就该安下心来了。

可拿在手里的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兰琴端来了安神汤。

月棠把碗接在手里,吐出来的话语却是疑问:“外头传播船舱里的那些细节,到底是真是假呢?”

兰琴沉默。

月棠又自顾自往下接话:“风声都是穆家传出来的,一天过去了,一点都没有平息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既然穆昶如此介意月渊的存在,那他哪里来的胆子敢如此宣扬落水之事?

“难道是,事情还有另外的可能?”

兰琴道:“郡主的意思是?”

“难道落水之事,不是穆家干的?”月棠眼眸之中游弋着冷光,“我虽然找不出他们没有嫌疑的理由,但此番他的手段着实出乎我意料。

“他像是有恃无恐。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确没有插过手,在已经和皇帝之间有了裂痕之后,他岂敢如此做?”

兰琴神色也跟着变的深凝:“您是说,外头所传的船舱里的刀子和掀翻的茶桌,是真的?”

月棠微微晃动着手里的汤,缓声道:“万一呢?”

兰琴不做声了。

月棠看了一眼皇历:“明日朝堂休沐,你帮我一早递个折子去紫宸殿,我去给皇上请安。”

兰琴讶异的看了她一眼。

……

没有早朝的早上,皇帝也按时起来。

天色大亮时,刘荣递了个折子进来:“皇上,永嘉郡主求见。”

撑着额头在御案后沉思的皇帝抬起头来,压下眼底的错愕之后,恢复神情道:“传见。”

刘荣下去。

皇帝在原处坐了会儿,然后扭头:“阿言,去煮茶。再去照单子备好茶点。”

宫女无声垂首,轻轻迈步出去。

不多时门坎外人影晃动,紧接着一袭紫衫华服出现在门下,只见数日不见的月棠穿着宫装微笑走了进来:“臣女叩见皇上。”

“堂姐。”皇帝站起来,“这么冷的天,快来这边坐。”

明明是九五之尊,每次相见却谦逊到近乎讨好。

月棠谢过后坐下来,宫女就端来了十二色茶点,道道都是月棠叫得出名字来的常食之物。

“堂姐入宫,可是有什么事?”皇帝亲自给她滚水沏茶。

月棠道:“我听说了安贵妃要迁移棺椁之事。记得当时先帝在时,就已经立下圣旨,允准安贵妃陪葬在侧。

“皇上登基之后也是照做的。怎么突然之间又要迁走?”

皇帝应答如流:“钦天监看星象发现时辰相冲,为保国泰民安,弟弟我也是权衡之下,勉为其难做此选择。”

“这么说来,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到底江山社稷为重。”皇帝微微敛色,“父皇走的突然,我临危受命,实在是不敢有任何闪失。”

月棠微微颔首,不再相劝。

她拿起一块胭脂酥,拿在手上端详两眼,又说道:“因为迁陵这件事情,京城街头传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言论,甚至还扯到了皇上和大皇子当年落水之事。

“这太傅大人也是,终日说为皇上着想,此时此刻却任由这等流言散播,让天下人妄议皇上与大皇子之间有龃龉——”

说到这里,她看向皇帝:“那场落水之后,皇上洪福齐天,最终遇难呈祥,可大皇子却死在那场意外中。

“纵容这样的流言散播,岂不等于是引导天下人猜疑皇上?

“我却不知太傅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如此置皇上名誉于不顾。”

皇帝脸上的微笑逐渐淡去。

“皇上,”月棠带着叹息声,“不如下旨给枢密院,让靖阳王立刻下令平息言论罢。

“太傅终究不是我们皇室中人,他如今已然大权在握,这皇家的面子,恐怕也不是那么在乎。”

皇帝苦笑了一声:“那些流言,我也听说了,的确是传得不象话。

“不过清者自清,朕堂堂正正,又何惧流言?”

说完他看向对面又道:“对了,当年皇兄南下江陵之前,不知可曾来探访过你?”

月棠望着他,笑了笑:“我在别邺住着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去探过我。

“皇上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哦,”皇帝轻捋了一下袖子,“我听说皇兄与堂姐关系甚好,他来江陵接我时,还多次提到过你,我以为他离京之前,至少会来向堂姐告别。”

月棠缓缓一笑。

月渊离开京城之前没来主动见她,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她身子还不重时回端王府看父王,月渊也闻讯来了,一起吃过一次晚饭。

那一次谁也没想过那是永别。

稍顿之后,她没让话题岔开:“虽说是清者自清,任由世人妄议宫闱之事,我们皇室还有什么尊严?

“既然皇上想要国泰民安,流言就必须平息。”

说到这里的时候月棠神色已然变得严肃。“我知道朝堂政事我无权置喙,但这事关我们月家的脸面,我不能不谏言。

“若是皇上抹不开太傅的面子,觉得为难,我便去请奏太后出面亦可。”

她脸上没有一丝卑微退缩的意味,那不像是一个已从皇室嫡支分离出去开宗立府的王府郡主,倒像是一个家族的话事人。

皇帝放置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自主蜷曲。

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瞬,很快神情就松动下来。

“堂姐说的很对,此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既然你方才提到了靖阳王,那索性就依堂姐的意思,把这件事情交代给靖阳王去办。”

月棠凝视着他的双眼,缓缓微笑:“那臣女就替宗室多谢皇上的英明了!”

她站起身离开座椅,朝皇帝拜了一拜。

然后又说道:“安贵妃棺椁迁出来时,想必会有一场仪式,到时候我想去祭拜祭拜,皇上是否能够允准?”

皇帝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朕准。”

“那就再谢皇上。”

月棠再一次俯身拜了下去。

皇帝望着又已经烧开了的水:“这就要走?不多坐一坐?我特意让人准备的香茗。”

“皇上日理万机,我岂敢不知分寸多加打扰?改日再来给皇上请安。”

皇帝点点头:“也好。”

门下走来的宫女,前来引领月棠出宫。

皇帝负起双手,面对着门口,身后一双手缓缓攥了起来。

……

月棠走出宫门之后,一直平稳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兰琴道:“怎么了?”

月棠原地转身,望着紫宸宫的方向,神色深凝:“方才传上来的茶点,全都是我平日所喜之物。紫宸殿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兰琴愣住。

如月棠她们这样的出身,平日钟爱之物除去身边心腹之人,外人几乎不能得知。

一十二色的茶点,全都是月棠喜爱之物,足够说明这不是巧合,而是做过功夫的。

自然,作为皇帝的人能够如此用心准备,足见对月棠的示好。

可紫宸殿的人竟然知道这些细枝末节,这也就是说,他们有人暗中查过月棠?

可是月棠如今的身份,仅仅只是个郡主!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还在遥望着紫宸殿的月棠缓声说道,“不但知道我爱吃的是什么,在我提出平息风波的时候,他竟然还试图推脱,可见他也愿意配合穆昶的举动。

“他也非常希望知道月渊到底是死是活。”

兰琴脱口道:“既然他想知道,为何不张贴告示昭告天下,号召天下所有人都帮忙寻找大皇子呢?”

“你说的很对。”月棠望着她,“所以说,他在掩饰什么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她不会总是有好运气的

兰琴回答不上来月棠的问话。

起先她们只觉得穆家罪该万死,后来发现沈太后也有不对劲,再到如今皇帝也透着几分不清白。

再加上月棠很有可能被隐瞒的身世——

哪怕是对这桩若隐若现的阴谋有了猜想,也不是能够随随便便说出口的。

“明日就是袁嘉休沐了吧?”月棠在遥望着层层云朵片刻之后,继续举步出宫,“让魏章去找找那酒馆的掌柜。告诉他,不管想什么办法,明日都必须让袁嘉出宫到酒馆来不可。也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袁嘉在江陵的时候随身伺候皇帝,这意味着他在穆家也会有不一般的地位,下等宫人接触不到的人与事,他不一定接触不到。

要么是酒对味,要么是人对味。既然是好酒的袁嘉光顾了三年的铺子,必然那店家有些手段。

皇陵那边急不来,既然穆昶和皇帝都想把秘密瞒得死死的,那月棠就从手里能够抓住的地方撕开口子,一点一点地摸索真相。

二人回了王府,兰琴自打发人去了酒馆,月棠这边估摸着叶闯他们昨天夜里就应该在皇陵那边埋伏下来,怕他们随时有消息回来,这一日便不再出府。

另一边,月棠今日进过紫宸殿,并且劝阻皇帝迁移安贵妃棺椁未成,继而又鼓动皇帝让晏北平息风波的消息也送到了穆昶手上。

“到底她与大皇子昔年的情分不假,从来不见她揽这些破事,今日也破例为安贵妃进宫了。如此,可见父亲的策略也开始见效了。就是可惜,外间舆论就此被压下去,白费了我们一番心机。”

穆垚在看完了宫里送出来的信之后说道,“只不知皇上为何会听她的劝?”

穆昶捋着胡须,没有回答他的话。

片刻后却问道:“皇陵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尚且没有。”穆垚想了一想,“不过儿子猜测,郡主那边一定会安排人前往。他们藏在哪里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一旦那边有了动静,在端王府坐镇的郡主还有靖阳王一定会即刻前往。只要他们动了,咱们一箭双鵰的机会就来了。”

弄出这么大的风声,当然不会仅仅借着安贵妃的名头吹吹风而已。

他们是要办实事的。

穆昶带着深凝的目光停止了踱步:“端王府那边也派人去盯了一段时日了,也没有发现有任何可疑之人造访过吗?

“凭大皇子与月棠过往的情分,他要露面,第一时间应该会去偷偷与月棠见面才是。”

“父亲放心。”穆垚点头,“早已经安排了两组人马,日夜不停地盯着王府四面。郡主回府之后,快速更换了王府的防卫。

“如今掌管仪卫司的是魏章,对于门禁把守极其严格,一旦有陌生的车马想要入府,一定会有异常的动静。

“所以儿子可以断定,大皇子目前一定还未曾进入端王府。”

穆昶认可地吐息了一气,而后却又凝眉默立在窗户之下。

穆垚上前,跟着看了窗外一眼,又望着他:“父亲是否还有什么疑虑?”

窗外灰暗的天色,将错落有致、摆放着不少葱翠花草的庭院也添上了几分灰暗。

但依然是规规整整,不曾有丝毫凌乱之处的。

此番他们几乎是阳谋,不可能再出差错的。

“我忧虑的不是迁陵之事。”穆昶缓声道,“而是皇上。”

“皇上?”

穆昶微微点头:“当年目睹了船舱里情形的侍从,是我亲眼看到他慌乱地从船上跑下来的,短短片刻的功夫,不可能编造得出他所说的那些画面。

“而后来,等尘埃落定之后,我再来寻找当天夜里上过船的那几个侍卫,却都已经不知下落。

“所以,我相信当时他说的是真的。

“也就是说,那夜事故发生之前,船舱里并没有后来皇上所说的那般其乐融融。

“有了这个前提,也就意味着,当天夜里在他们兄弟之间发生过争执,那场落水也不完全属于天灾。”

“父亲,”穆垚情不自禁压低了声音,“您的意思是说,是皇上对大皇子下了手?”

最后活下来的是二皇子,也只有活着的二皇子才有可能让那些上过船舱看到现场的侍卫消失。

穆昶把身子侧转过来,天光从他的眼眸之中尽数撤离:“你可以这么猜测。但我更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争执?”

穆垚顿住。

穆昶声音变得又低又沉:“为什么争执,这是其一。其二,整个事件是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办成的,皇上在江陵十年,我们早就已经把他身边的人掌控住了,为何还会有人能替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办成这些事?

“这些人又是怎么到他身边的?”

穆垚的神色终于有一点点变灰:“父亲言之有理!他在江陵十年,我们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本来我也没放在心上,”穆昶声音更缓慢,“毕竟当时狂风暴雨,船舱里的杯盘被掀翻,也有可能是风雨作祟。

“就算那侍从还提到了一把刀子,可我认为,既然最终活下来的还是二皇子,那么这些都没必要再追究。

“这些年我也就装了哑巴。

“哪怕外间也曾有人怀疑过落水事件有我穆家插手,我也不在乎背这个黑锅。

“可是他能够对云儿说杀就杀,还能够把自己隐藏得这么好,以一副假面欺骗了我们多年,以及三年过去了他还在乎大皇子的死活!

“这实在不能不让我怀疑,他是否知道了与他有关的那些事情,甚至是培养出了自己的暗手。”

穆垚不由上前:“今日一早我已经见过了刘荣,他说皇上身边没有出现过能够告密的人。”

“那在江陵的时候呢?”穆昶凛目望着他:“也不一定就是入京后的这三年。万一他在江陵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呢?”

穆垚愣了一下:“在江陵时,贴身伺候皇上的是袁嘉。”

穆昶眉头一动:“我记得他也还在紫宸殿当差。”

“正是。他毕竟服侍过皇上多年,把他调开紫宸殿,太引人注意了,就一直让他留在了那里。”

说到这里穆垚顿了下,“看来回头得去找找他了。”

穆昶道:“你先去找钦天监,把迁陵的事安排下来。

“街头舆论平息就平息了。你现如今让钦天监盘算个‘合适’的地方安置安贵妃,再把风声放出来便是。”

“是。”

穆垚分得出轻重,当下必须以安贵妃迁陵这一波引出大皇子,趁他露面之时立刻杀他灭口,如此才能够解决了月棠想要破解真相的后路。

同时还要藉此一招,把他关押在牢狱里的二叔和梁昭解救出来。

反正在世人眼里,大皇子早已经死去,谁又能知道当场杀死的人会是那个失踪的皇子呢?

穆昶看着长子行动利落地离开,又缓缓沉下一口气,按着椅子扶手坐下来。

迁陵一事箭已离弦,眼下绝不能够分心,导致错失良机。

毕竟有些事情不必拿到证据,也可以往下做。

如果说当年船舱里他们兄弟发生了争执,那就几乎可以认定,那场落水十有八九属于皇帝杀死了他的皇兄。

这个秘密皇帝当然想要摁住。

所以昨日听到传言满城风雨,皇帝就匆匆把他叫进了宫。后来也听从了他的劝说,同意给安贵妃迁陵。

如果皇帝当真是凶手,那他当然不会希望大皇子活着。

大皇子一旦露面,皇帝也会想要他死。

这也就是为何大皇子即使活着,也依然隐匿不出的原因。

琢磨透了这一点,穆昶心里便很笃定。

在经历了穆疏云事件之后,皇帝的表现给他带来了极为不妙的信号,在月棠的搅和下,皇帝几乎暴露了对穆家的心思。

没想到月棠在端王府那一番装神弄鬼,倒使自己敏锐的想到了利用死去的安贵妃来逼迫大皇子露面并灭口。

紧接着自己又把皇帝近来的疑点串联起来,让皇帝在舆论面前露出了马脚。

这意外的收获,让他和皇帝的目标达成了默契,从而也让他看到了与皇帝修复关系的可能。

所以当下先完成逼迫大皇子露面这一波,才是重中之重。

如今月棠已经站稳脚跟,大皇子如果还想要保住他母妃的哀荣,他便必须在此刻登门找月棠连手。

针对安贵妃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开,该听到的他绝对已经听到。

而他若还活着,实在没有道理还藏着不露面。

想到这里,穆昶手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出去,拿起廊下的花壶,慢条斯理给院子里的花浇起了水。

月家那丫头的确有些能耐。

但他不会每次都运气那么好的。

九五之尊也要出手的事情,她一个小小郡主休想改变。

……

钦天监给安贵妃陵墓的选址,在距离皇陵以西三百里的地方。

从舆图上就能看到,那个地方已经接近荒漠。

而月棠凭借自己曾经涉猎过的周易卜数看了看,那个方位绝对不能算是个好地方。

她又把王府里负责祭祀的典仪官传过来看了看,典仪官也皱着双眉头直摇头。

但钦天监对外的说辞是,只有这块地方才与安贵妃命数相符。

月棠脸色跟早晨布满乌云的天色一样暗沉。

她不想过分地劝说皇帝收回迁陵的成命,也是想看看大皇子会不会出来。

事实上她连折子都已经写好,只等月渊一出现,她立刻就递上去。

可是穆家越做越不象话,选了这样的位置,倘若月渊没有出现呢?或者月渊根本就已经死了呢?

给月家生下了皇子的安贵妃,就得永远被安葬在那荒凉之地。

老贼真是够恶毒的!

“郡主,”魏章走进来,“袁嘉已经出来了,直接去了那酒馆里。属下已经安排了侍卫暗中相护。

“不过,”说到这里,他眉头微微一动,“就在前脚他刚出门,后脚穆垚就到了宫门下,认出他之后,也调转马头跟在了后方。”

月棠眼眸亮了亮:“穆垚突然盯着他干什么?”

魏章正待说话,她却已经拿起了斗篷:“去酒馆!先摸清楚穆垚去了哪里,我们悄悄去,看他想干什么!”

……

穆垚昨天夜里就去找过钦天监,让监正连夜拟了个地方,一大早又放出了风声。

因为只有这样踩踏在安贵妃母子的脸上,才有可能让暗处的大皇子跳出来。

后来回到府里,翻来覆去想着穆昶说过的那些话,终是难以安眠。

早膳后他就入宫去找刘荣,还是想尽早知道皇帝是否已经知道不该知道的那些事情。

谁知道刚到宫门下,就看到袁嘉驾着一辆驴车出了宫。

袁嘉在穆家住了十年,穆垚对他十分熟悉,知道他每逢休沐便要出宫去喝酒。

原本很正常之事,他想到昨夜的对话,便立刻放弃了刘荣,跟在了袁嘉后方。

有了前些日子俞善的事在前,他不会傻到大街上直接和袁嘉接触。

一直到了酒馆外头,眼见着袁嘉进了铺子,他也看了看左右,才借着人群遮掩,下马走了进去。

“您来了?”店家看到了袁嘉,立刻堆满了笑容,“早就给您留好了位置,您这边请!”

他绕出柜台,引着袁嘉到了角落里的一间小屋子。殷勤地掀开帘子:“您入内坐,我这就把酒菜给您端上来。”

袁嘉把双手插进了边缘磨得花白的袖子里,脸上露出惊疑:“我并没有订包厢。”

店家凑近他,声音压到只有彼此才听得见:“今日有位贵人想要见您,还请您安心在此等候一阵。”

袁嘉下意识要追问,店家却不着痕迹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同时轻轻把她推进了门帘里。

袁嘉就着窗户透进来的灯光,展开纸条看着上方的“永嘉”二字,两手立刻顿住。

“袁公公。”

未曾等他回神,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慵懒的声音。

袁嘉瞬间捉紧袖子回头,只见那帘子掀开了,走进来的这人俊眉朗目,一见他就露出了微笑,一柄骨扇倜傥地轻击着掌心:

“好巧。”

第一百五十七章 你配吗?!

“穆公子?”

袁嘉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穆垚环视了一圈,右手微微一抬,等后方的扈从皆退出去,他方道:“方才路过铺子门口,看着像是袁公公你,进来一看,果然如是。

“自从离开江陵,我与公公也多日不曾相见说话了,今日在下便陪公公喝两盅,叙叙旧。”

说完,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又微笑往对面一伸手:“袁公公请坐。”

袁嘉缓缓走到对面坐下,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当年在江陵,公子尚且年少,每日忙于读书,小的与公子也未曾有多少接触。

“公子竟然还记得小的,实在令人意外。”

“袁公公随侍皇上多年,在下别人不记得,又怎会不记得公公你?”穆垚笑容儒雅而又随和,“公公好什么酒?”

袁嘉看他一眼:“店家的招牌,汾州干酿。”

“好。”穆垚屈指叩了叩桌子。“两斤汾州干酿,再来几样招牌的下酒菜。”

店家端着酒菜到了门口,守着门口的扈从接在手里,又瞪了试图往里头张望的他一眼。

门口陪着笑退开,到了外头,立刻使了个眼色给伙计,让他去端王府。

月棠已经到了街口,让魏章把那送信的伙计给拦住带过来。

魏章跟伙计交谈了几句,立刻倒回来禀报:“从酒馆侧边的胡同里绕进去,可以到达他们说话的房间外头。”

月棠当即下了马车。

酒菜上来,屋里的寒暄也已经结束。

袁嘉明显有些坐不住。常年饮酒而发红的皮肤此时因为内心不安,更显得酡红。

“公子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小的出宫的时间是有定数的,不能耽搁太久。”

穆垚一只胳膊肘支在桌上,直直望去:“袁公公何必慌张?我要是想为难你,早把你请到穆家去了。

“我也不过是因为朝上最近风波不停,担心皇上的安危。所以来问问公公,近来紫宸殿可曾有什么可疑之人出入?”

袁嘉抬起略显浑浊的双眼:“紫宸殿之事由刘荣一手执掌,小的早就退居到外围当清扫太监,有无可疑之人,我如何知晓?”

“也对。”穆垚像是完全没听出来他话语里的怨气,点点头,又从善如流问道:“那在江陵的时候呢?那十年里,你可是时刻跟随在皇上身边。”

袁嘉神色一顿:“在江陵的十年,为了保证皇上的安全,太傅一家不是对府中来客严加把关了吗?

“没有经过穆家的允许,所有外来之人都不可参见二皇子。皇上有无见过可疑之人,公子应该比小的更清楚才是。”

这个头发花白的太监,穿着洗到发白的旧裳,平日爱喝的干酿不过三钱一碗,他浑身都是掩饰不住的潦倒,可话语里却夹着刺。

穆垚抬起了嘴角,年轻的眼眸里噙着寒霜:“早就听说袁公公傲骨铮铮,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把酒杯往前轻轻一推,门口就走进来了两个扈从。

“日日这般硬骨头,可不得累得慌,你们两个给袁公公松松肩。”

二人便立刻分左右上前,一人一只手压在袁嘉的肩膀上。

隐藏在暗处的月棠透过窗缝,正好能够看到穆垚阴冷的面孔。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穆家的子弟。从前没见过,回端王府之后,她也只与穆昶夫妻打过交道,至多加上一个上次在内务府碰上的穆晁。

穆家这些子弟,只有长房的穆垚和二房的穆鑫已经成年。

穆垚与穆疏云有六七分相像,容貌都肖母,眉眼凌厉。

但穆垚身为将来需要继承家业的宗子,这气势看起来比穆疏云确实还足了几分。

此时两个扈从只是把手压在袁嘉肩膀上,后者的腰杆就已经弯曲下去了。

“穆公子究竟想知道什么?”袁家脸庞已经通红,“十年时间并不短,小的也未必记得那么多。”

笑容又爬到了穆垚脸上,他转动着酒杯:“记不了那么多,那就从和端王府有关的人说起。”

“端王府”三个字,让暗处的月棠凝住了目光,也让袁嘉神情僵凝住了。

“小的不知道二皇子与端王府有何关联?那十年里,端王府也从未有人到过江陵。”

穆垚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右手一伸,抓住他的头发向后仰,迫使他抬起脸庞面对自己:“那你再好好想想,皇上启程回京之前,有过什么异常吗?”

拽紧的头发将袁嘉的皮肉也给绷紧了。

袁嘉咬紧了牙根:“我是皇上的奴才,你这是要我背叛皇上!”

穆垚呲牙而笑:“没有我们穆家,皇上也只是被抛弃在外的二皇子。你拿皇上当幌子来压我?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

他抓着手里的头发往下一压,袁嘉禁不住这股力道,屈腿滑坐在地上!

但他的咒骂声更大了:“竖子!你们穆家眼里没有王法!把皇上当傀儡,回到京城立马把我赶离皇上身边,你还想让我当你们的走狗,你做梦!”

穆垚咬紧牙根,手往下移,掐住了他的脖子:“你是不是想死?!”

“你要杀便杀!”袁嘉吼道,“我已老朽,不能再服侍皇上了!你杀了我,我去地府里,一定要像先帝皇后狠狠告你们穆家一状!”

穆垚扬起左手,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袁嘉嘴角立刻冒出了血迹。

月棠皱紧双眉,袁嘉虽说性格更知,但他能够在皇帝身边呆上十年,如何与人周旋,必然是知道的。

先前他还与穆垚虚与委蛇,可说到离京之前,他便翻了脸,足见穆垚的确问到了要紧之处!

她扭头一看,另一边窗口外头的店堂,原来此时已经被穆家的护卫把住了大门,店堂里客人早已清空,店家和伙计都被困住在屋里。

这小房间里的动静,竟是丝毫也不曾传出去!

他们若是晚来一步,也根本进入不了此处了。

但眼下袁嘉已然在遭罪,她必须得出手了。

她跟魏章使了个眼色,留下他在原处,自己循原路悄悄到了外头,从荷包里掏出了几颗碎银,照着门口护卫,嗖嗖几下扬出去,几声惊叫声响起来,门前立刻乱起来了!

“有刺客!”

声音响起来,小房间里的穆垚立刻松了手,与两个护卫同时往门外看去。

袁嘉滑倒在地上,疯狂吸气。

还没等他把气喘顺,后墙突然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之间,一人持剑闯进屋里,先是照着穆垚一刺,待他惊慌失措地退出门帘,刺客却又借机往后一退,抓起袁嘉逃走了。

穆垚气得脸色铁青,大步冲进屋里,跳过那堵倒塌了的墙,厉声下令:“给我追!”

护卫火速追了出去。

“公子!”门外的护卫又快步进来,“伤害兄弟们的暗器,竟然是银子!”

穆垚凝眉接在手上,果然只见是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

“如此豪阔,怎么会是一般人?”他把银子紧捏在手心里,咬紧牙根:“如果不是靖阳王府,就一定是端王府的人!”

不,按照靖阳王的霸道,他压根都用不着遮掩,一定是端王府!

想到这里他再次下令:“所有人先去堵住通往端王府的全部路口!

“再派人去通知顺天府,就说有人把紫宸殿的太监劫走了!

“让他们全部出动,在各个路口进行搜寻!”

宫里的太监那是皇帝的家仆,无论谁敢动,理论上都是藐视皇威,欺君犯上!

穆垚敢肯定,一旦袁嘉去了端王府,就不可能出得来了!

月棠再神通广大,难道还敢明目张胆的劫持宫中太监不成?

眼下他只有用这个办法,逼迫他们端王府的人放弃袁嘉!

外边被几颗银子闹得大乱之时,月棠就趁机跃出了酒馆。

但她还不能走,她得掩护着魏章离去才能离开。

藏在草垛子后头看着穆家护卫纷纷叫嚣朝端王府方向的路口走去,她也不由挑了挑眉。

穆昶养女儿没养明白,养儿子倒用了几分功夫。

能这么快想到利用顺天府,也不枉被穆昶那老贼推出来办事了。

不过这点小伎俩,还难不倒他们。

要藏住一个袁嘉,不见得一定要回端王府。

魏章跟了她那么多年,知道该怎么做。

她在草垛之后屏气凝神,直到酒馆里的人撤去了七八成,这才转过身,撤出胡同,吹响了口哨。

停在远处等候她的马车驶过来,刚登马,一人走到了车前。

“郡主殿下?”

月棠折身,只见面前人昂首而立,脸上带着三分讥诮,目光朝转过身来的自己脸上扫来,接着却僵了一僵,连那破碎的三分讥诮也忘了收拾。

“穆公子?”月棠站直,“找我有事?”

穆垚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永嘉郡主。

过往所有人对她的评价,是狠辣,狡诈,还有一副蛇蝎心肠。诚然也有人传说过她的容貌绝色,但往往都被前面的形容给压住了。

以至于穆垚觉得,哪怕她生得有几分姿色,也不会强过京城里那些所谓的“第一美人”“第二美人”。

可真实的她,竟然美得如此惊心。

“郡主怎么会在此处?”

一个美得如此惊心的女子,却恰恰是让他们穆家上下寝食难安的敌人。

穆垚负起双手,居高临下审视起月棠来。

可他又算什么东西呢?

月棠目光泛冷,扶着梅卿的胳膊上车,不再搭理。

穆垚却上前握住了马缰:“前面酒馆里方才发现了刺客,有人刺杀在下,还把紫宸殿的太监给劫走了,为了郡主的安全,还请留步,待在下把刺客抓到了再走。”

车两旁的侍卫已经开始摸刀,就等月棠一句话下。

“大胆狂徒!”

梅卿看不得有人这样对月棠无礼,当即怒啐了穆垚一口:“关你屁事!”

说完她转头安抚月棠:“郡主,在我们乡下,这种人是要被放狗咬的!”

月棠微笑不语。

穆垚被奚落,冷笑道:“郡主要是执意不从,那在下只能认为郡主有纵凶嫌疑了。”

月棠顿了下,躬着身子又下了马车。

穆垚只当她是服栽了,眼底露出一丝得意。

却不妨手里一空,抓着的马缰忽然被她夺了回去。

而他还没收回手来,月棠已飞起一脚,照着他腰间踹来!

穆垚一个文人,纵然也学过几手武功,又哪里顶得住她这一脚的力道?

腰间顿时传来一股锐痛,他身子一翻,倒在地上。

“公子!”

后方护卫涌上来搀扶。

月棠冷笑:“想挡我的路?你还不够资格。我是不是嫌疑人,叫你老子拿着证据亲自来找我!”

说完她把马缰递归给侍卫,重新回车坐好。

马车立刻朝街头驶去。

被护卫们扶起的穆垚狠狠的一甩手里的马鞭,一张脸黑得跟锅底差不多了。

……

魏章带着袁嘉,需要避开沿途耳目,自然费了些时间,还没到端王府前,就看到穆家的护卫抢先把路口堵住了。

他想了想,扛着袁家调转脚步,又朝着靖阳王府的方向奔去。

晏北为了平息街头舆论,今日一整日都在枢密院,这时候刚到府,一看魏章扛了个人进来,愣住了:

“你主子又杀了谁?!”

“没有。”魏章笑着把人放下,“今儿我们主子救了个人。咱们端王府这会儿回不去,小的先借王爷宝地办个事。”

晏北仔细查看地上惊魂未定的袁嘉:“你怎么把他抓来了?她呢?”

“我来了!”

他话音刚落,月棠就一阵风的从外面进来了。

梅卿跟在她身后,看到晏北,两眼亮起:“王爷!我要跟您告个状,穆家那个小子,对我们郡主忒无礼了!”

说她一股脑儿把方才之事都说了出来。

晏北还没听完,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扶在腰间剑柄上:“他在哪儿?!”

月棠扯他一把:“先办正事!”

说完她转向袁嘉:“魏章把袁公公扶起来,找个暖和地方歇歇。”

袁嘉从地上站起来:“不必了!郡主,你有什么话,直接问吧!小的恨透穆家,定当知无不言!”

寒风中他颤巍巍地站着,却不全然是冷的。

那攥紧的双拳,和眼中的怒火,都透露出他此刻心中的愤恨。

第一百五十八章 真相

一刻钟之后,所有人都已经坐在了就近的暖阁里。

袁嘉喝完了一杯热茶,情绪逐渐稳定。

他开口道:“穆家的狼子野心,我在江陵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我好几次都提醒过皇上,可他却都说相信国舅,还不许我说。”

“这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月棠问。

“真正让我觉得很明显的,是穆皇后的第一个忌日。”

月棠略略沉吟,精准的说出了时间:“那就是在皇上十三岁的冬月。”

“正是!”袁嘉点头,“穆皇后是头年冬月过世的,彼时皇上十二岁。

“起初我们大家都知道,穆家为了能够抚养二皇子,请奏了好几次,费了许多心思,一定是要为穆家争取东山再起的机会的。

“这也没什么,当初穆家只是贪了些银子,先帝虽然生气,也是因为恼怒他们作为皇后的娘家,竟然做不好天下臣子的表率。

“先帝从来没有说过不启用他们。

“能够让穆家抚养二皇子,至少释放出了一个信号,先帝愿意给穆家一个机会。

“所以穆家只要本本分分,哪怕偶有僭越,大家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皇后生前他们还算克制,皇后病薨之后,穆家就逐渐开始与朝臣接触,他们自己入京目标大,则每年他们都派遣幕僚进京活动。

“而对皇上而言,没有了穆皇后,穆家似乎也少了几分顾忌,开始管制随行老师对皇上的教育。

“穆皇后过世时,皇上偏生染上了风寒,那年穆皇后的忌日前,老师原本写了折子,准备送入京城,想替皇上求一个回京祭拜皇后的机会。

“结果穆家拿住了这位老师背后吐槽朝政的把柄,让他卸职了。随后替换上来的老师,竟然让我撞见,私下里称呼穆家老太爷为干爹!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串通好的!

“我将此事急急禀报给皇上,皇上却训斥我,说穆家本来就对他担负主要的教育职责,哪怕换上来的老师是穆家的亲党,那又能说明什么?

“皇上还掌我的嘴,是以后来,我也不敢再提及此事了。”

听他说到这里,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交换起了眼神。

晏北道:“后来还发生过什么?穆家又有过哪些出格的地方?你继续往下说。”

袁嘉把杯子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一旁的高安见状,立刻叫人上前往熏笼里加了些炭,又搬来了小茶炉,就地煮起了热茶。

温暖的气氛,和一屋人和善的态度,让袁嘉更加放松了,他说道:“后来我向皇上告密的这件事,穆家似乎也知道了。此后他们面上不显,但我也感觉的出来,他们尽量不在我面前提及要紧的话题。

“而他们到禁苑来找皇上说话时,也都会尽量找我不当值的时候。

“我知道自己被他们防备了,也不敢再造次。

“但后来我发现,当时还只是国舅身份的太傅竟然招募了好几个幕僚,而且我还在穆家的废纸篓里,看到过撕碎了的京城的舆图。”

一个卸职归乡的纯外戚,竟然会私下拿到京城的舆图,当然是不对劲的。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是秘密,不必细细探究。

月棠道:“这么说来,穆家的野心,是从皇后病薨之后才开始暴露,这是为什么?”

穆皇后就算与娘家态度不一致,到底也骨肉相连。难道她还会打击压制穆家回到朝堂不成?

“的确如此。但当中缘故,小的却不知道。”袁嘉放置在两腿之上的双拳握了起来,“回想起来,皇后病薨的消息传到江陵,那一日整个穆府的确都轰动了。

“老夫人房里哭声一片,外院里爷们儿紧急调动车马,准备连夜入京。

“可是我看到他们在准备的时候,太傅夫人的行李里,却少说有一大半是衣裳首饰。”

说到这儿,他把双眼抬起来:“小的觉得,倘若心中的确悲伤,不会还有心思在那个时候考虑这些吧?”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沉默了。

看来穆皇后对于穆家来说,并不见得是荣耀,反而像是枷锁。

可是既然把自己唯一的儿子交给了娘家抚养,已经足以说明皇后对娘家的信任。

哪怕就是对娘家行事多有规劝,必然初衷也是为他们好。穆家不可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反而与皇后对着干。

而听到皇后的死讯,他们甚至有精神抖擞之感,就更反常了。

难道他们盼着穆皇后死吗?

连穆皇后也妨碍着他们吗?

当皇后的会妨碍自己的亲哥哥扶持自己的亲儿子上位?

多么离谱。

“穆昶和端王府,究竟有没有关系?”月棠问道,“先前穆垚也问过你,皇上在穆家有没有提到过端王府。有没有可疑之人来找过皇上。对此,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袁嘉抬起双眼,弓着的背脊不由挺直:“郡主为何会觉得,穆家和端王府会有关联呢?”

月棠眯眼:“难道没有?”

袁嘉抿唇默了一会儿:“在江陵那十年里,从来没有什么可疑之人寻找皇上。

“穆家到底与端王府有何恩怨,以至于后来对王府下那样的毒手,小的不知。

“但是,皇上十岁那年生辰,穆家老太爷和太夫人特许家中子弟率领侍卫陪他去看戏。

“可看戏回来之后,他神色变得十分不对。

“我们都只当皇上是累了,因此那夜他早早就歇了。

“可半夜我醒来,却发现他屈腿坐在黑夜里,两眼圆睁着,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想了多久。

“我很慌张,追问了他几句,他不说,我便要转头去找侍卫。他则一把拉住我,忽然问我,他长得像先帝,还是像端王?”

月棠轻搭在椅子的五指,忽然就抓住了扶手。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也同时投过来。

袁嘉吞了口唾沫:“我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问,但先帝和端王原本就有七八分像,作为先帝的儿子,皇上就算有些好奇,也不算什么骇人的问题。

“但我还是回答:‘您是皇上嫡亲嫡亲的皇子’,当然是长得像先帝,怎么会像您的皇叔呢?”

“皇上怎么说!”

“他没说话。”袁嘉摇头,“他就是盯着我看了会儿。然后就又发起呆来。

“我怕他魔怔,也不敢再招惹他,打发他睡下,后来倒也一夜无事。

“从那以后,他也再也没提起过这个话题。”

月棠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沉默片刻后说道:“所以,是从那一夜之后,你几次三番说到穆家野心勃勃,皇上都封住你的嘴,不让你说?”

她缓声笑了一下:“这是不是说明穆家也太霸道了,让皇上都心存忌惮?”

袁嘉也站起来,郑重的点了点头:“穆家狂妄霸道,后来都已经藏不住了!皇上也还年少,顾忌些也是人之常情。

“那一夜之后,他病了有大半个月,好起来之后又开始读书习武,我也只想平平安安熬到他十六岁,回到宫里也就太平了。

“故而我也只当那天夜里他的奇怪之处是个偶然。”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迟疑着打量月棠的面色:“这当中是否有何蹊跷?”

月棠摇摇头,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

晏北走到她身边,无言的望着她。

即便没有言语交流,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对这些信息相同的理解。

穆家究竟与端王府有何瓜葛,虽然没有得到线索。但是皇帝明显关注过端王府。

年仅十岁的他,为何会在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江陵,大半夜面对黑夜独自思虑他长得像他的父皇还是他的王叔?

在伴随他成长的宫人看来,这是个幼稚孩子的幼稚问题。

可在已经看穿他一路处心积虑欺瞒着穆家的月棠眼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是帝后所生,是再高贵不过的血统。

问出那样的问题,都是对他生父的不敬。

所以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长得像端王呢?

胸口滚热的血液,朝月棠的喉头涌来。

一只大手落在她的手臂上,带来温热而坚定的力量,让她在如此强大的内心冲击之下,也依然能够保持傲立。

晏北心疼地望着她,可余光里还有其他人在,他必须得克制自己。

好一会儿后,他才把手放下来,扭头转向袁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穆垚先前问你,当年大皇子到达江陵迎接皇上时,皇上与大皇子之间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你作为贴身侍奉的随从,想必是知道的。”

袁嘉紧咬牙关,两腮颤抖。片刻后,他看了一眼月棠,又看了一眼魏章,似横下心来,脱口道:“小的绝非两面三刀之人,也绝非背主的小人!

“但今日郡主于我有救命之恩,郡主的问话,小的不敢不答。”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大皇子抵达江陵之后,在穆府歇了两夜。

“自从皇后过世之后,每年前往江陵传旨送赏的钦差就变成了大皇子,几年走动下来,两位皇子之间也有了深厚的手足之情。

“他们那几日几乎形影不离,寒暄叙旧,一切如常。

“一定要说的话……只有两处有些不太对劲。”

“哪两处?”

袁嘉皱了皱眉头:“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皇上面对亲自到来迎接他归京的大皇子,有些心不在焉。

“大皇子到达江陵的当日,皇上匆忙得忘记了更衣。深夜躺在床上又辗转反侧。

“而到了登船那日,皇上又险些在舷梯上踩空。

“穆家为了好向先帝交差,多年来对皇上仪态举止都甚为讲究,在大庭广众之下忘记更换合适的衣裳和踩空阶梯这样的事情,是从来没有过的。”

晏北凝默片刻:“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袁嘉道,“事实上自从被皇上教训不许乱说话后,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随侍在侧了。

“皇上后来添加了两个人,与我一起轮流伺候。

“总之,当时我所看到的就是这些。”

晏北沉默着看向月棠。

月棠已经坐了下来,沉思中的她,锁紧的双眉之下,眸光幽微。

“带他下去上点药。再收拾个床铺给他歇一歇。”晏北吩咐高安。

魏章也抬步,伴随袁嘉一起离开了这里。

屋里一下子变得寂静起来。

门下光影无声移动,沿着月棠的脚尖攀爬。

晏北在旁边陪着,也看着那光影一寸寸的挪过来。

忽然她微微抬头,说话了:“我在我死去的二哥身上感受到的不对劲,原来就是这个。

“送往江陵的二皇子,他根本就不是穆皇后和先帝的孩子!

“而是我那个在世人眼里早早夭折的二哥,端王府的二公子!”

她声音明明不大,却又震耳欲聋。

晏北望着她指甲挤进了椅子缝隙里,平日红润的指甲盖,此时变成了血色尽退的青白色。

他再也忍不住,颤巍巍握住了她一只手。

“也不见得一定是这样,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月棠哂笑,“我们掌握的线索其实已经够多了。

“只是一直都在下意识回避这个结论,不是吗?

“如果不是因为皇帝身世有问题,穆家原本等着坐享富贵即可,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还要联合褚家设局?

“如果不是皇帝身世有问题,他们又哪里来的胆子把手伸进皇宫,妄想控制皇帝,把他当傀儡?”

晏北默语。

“穆家死命想要遮掩的秘密,就是皇帝的身世!”月棠把手抽出来,“这就是他们手里用来掌控皇帝的筹码。

“所以皇帝要在穆家人面前夹着尾巴做人,三年前的落水之事,一点也没错,不是天灾,而是人为。”

月棠一声嗤笑,又道:“我母妃直到死前都在憎恨我,我也以为二哥的死,多少有我的一些责任,所以甘愿承受着她的怨怼。

“可谁能想到,他活得好好的,还成为了天下人眼里元后所出的二皇子,他在穆家的苦心布局之下成功当上了皇帝!

“而我,却险些死在他登基上位的路上!”

第一百五十九章 怎么解这个结?

月棠撑着额角,把眼闭上来。

从穆昶在端王府露出破绽起,她就怀疑起自己的身世恐或有些不对,再到与皇帝相见之后,他的各处细节展现出来的不寻常,也让她有了警惕。

虽说还是要凭证据说明事实,但前后如此之多的线索,何尝不能作出进一步猜测?

晏北跟着在她旁侧坐下:“可当初把二皇子交到他们手里的,是先帝和穆皇后,按理说,穆家就没必要遮掩了!除非,先帝和皇后也不知情?”

月棠顿了一下,把手放下来,迷茫从她眼底一闪而过:“没错。如果皇帝身世有疑,那先帝和皇后知不知情?如果知情,穆家便不需遮掩。”

她站起来,立在堂中,又沉吟道:“但根据现有的证据我们可以得知,穆家直到皇后过世后才暴露野心,则必然是因为穆皇后知道了他们的野心,不许他们造次。

“从过往的事实来看,也确实如此,皇后病逝前,朝中风平浪静,是那以后,才开始了褚家与我大哥联姻,而后一系列事故。

“皇后死后穆家就没有了顾忌,甚至连当时大权在握的褚家也有机会说服,相隔千里,穆家又没有了官职,野心再大也很有限。只要二皇子能够平安长大,不出差错,到十六岁顺利回宫,先帝和朝堂也没必要多费精力。

“况且,宫里也还是会定期派遣钦差前往,对穆家有着必要的管控。

“能够做到这些,那就说明,穆家的野心,穆皇后是知情的,但先帝不知情。

“至少,不管皇帝身世是否如我所猜,先帝至少不知道穆家怀揣着把手上的二皇子扶持成傀儡的想法。”

晏北环起了双臂:“皇后知道穆家想干什么,可生前只是压制而未能掐灭他们这份心思,也没有立刻把二皇子接回来,其实皇后只需要堂堂正正请奏先帝,把孩子接回来,就可以彻底打破穆家的枉想。

“可她没这么做,她宁愿继续把二皇子放在穆家,自己私下遏制。如果她不是没把穆家的野心放心上,就只能是有所顾忌。

“可皇后当年在老父亲犯罪时都未曾徇私,有什么理由放任穆家再次不安份呢?

“只能说她是有顾忌了。那么,什么事情能令当时地位那么高的皇后心生顾忌呢?

“由此看来你说的确有道理,若‘二皇子’并非真的二皇子,这就是一条极其强大的理由。”

“假设二皇子身世为假的这个说法成立,那除了穆皇后有所顾忌,穆家就更不能暴露了。”月棠双眉紧锁:“一旦让人知道穆家养的二皇子并非二皇子,就坐实了穆家扰乱皇室血脉的罪名,穆家根本不可能说得清。

“二皇子是何时被替换的?是在宫里就被换了,还是去了江陵被换的?

“无论哪一种,等待穆家的都会是先帝的暴怒问罪,也会是灭顶之灾。

“倘若再查出来是皇后有意如此,那就是蓄谋,罪名更重。

“不但皇后要获罪,穆家还要被诛族,那个时候穆家就绝无活路。

“所以与其如此,那他们还不如一头扎到底。何况,他们胜算还挺大的,藉此一搏,能够达成他们从前想都想不到的成就。”

晏北深以为然:“如果二皇子是真的二皇子,又何必受他们穆家牵制?

“他有天然的地位,哪怕当不成储君,凭借先帝对皇后的深情,至少也是个实权王爷。

“既然袁嘉说皇帝唯一一次提到端王府,是在十岁生辰外出看戏归来的深夜,那说明,那次看戏期间一定发生过一些意外,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因此于半夜向袁嘉问出那样的问话。

“可是,又是谁把话透露给他的呢?”

他凝眉:“这种要紧的秘密,穆昶肯定不会弄得人尽皆知,伴随二皇子出行的穆家子弟,不可能会知道这种秘密,并且还在外间谈论。所以消息的来源,一定是穆家以外的知情人。”

说着他顿了顿,又沉息道:“由于目前没有皇上身世的证据,只能推断,那次外出看戏,一定是有人暗中接触过年少的皇上,向他吐露过相关秘密。我认为,不管穆家的秘密是否是二皇子的身世,总之他们所知道的事情,皇帝应该是早就知道了。”

月棠对着庭外花木凝眉,片刻后道:“我与你所思皆同。

“我一直不明白皇帝有着那么优越的身世,为何却要对穆家处处谦卑,连穆疏云也能踩到他头上。对我也有着下意识的谦逊。

“哪怕是当年临危受命当了皇帝,需要倚仗各方势力,他也不该把锋芒掩饰得如此之周全。

“无论怎么看,他都应该像你一样活得意气风发。

“但他是个从十岁时就已知与自己利害相关的秘密,就知道提醒身边人不能多嘴的人,那他的谨慎小心就对头了。”

晏北在“意气风发”那一句上动了动容,随后抬手摸起嘴巴:“谬赞了,不过见过我的人的确都觉得我还算有几分霸气。”

说完一看那人还在出神,他又把手放下:“说起来,穆家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皇后生前压制着穆家,死后穆家就开始行动,那就是说,他们在皇后病逝前就知道了。

“那么又是谁告诉穆家的?”

月棠幽暗的目光微微闪动,她捉着袖子的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端王府的玉佩,片刻后又把手移开,说道:“无从得知。

“不过,你让我想到了皇子们的落水事件。”

晏北凝默。

她续说道:“穆垚专门找到袁嘉打听三年前大皇子之事,以及当下他们又把落水事件传得沸沸扬扬,如果不是他们有十足的把握证明自己无罪,便只能是这件事不是他们干的。

“不是他们干的,那就是最后活下来的皇帝。

“那你不觉得奇怪,活在穆家掌控下的皇帝,哪来的人手偷偷为他向大皇子下手吗?”

晏北情不自禁直起腰来:“你的意思是,皇帝他暗中有自己的势力?”

月棠望着他:“他既然在十岁时就拥有警惕,为自己暗中培养势力也是应该的。不然岂不是等着被穆家拿捏吗?

“但他要想在培养的过程中完美骗过穆家,也很不容易,所以我猜想,这一波暗中助他杀害月渊的人,也就是当初暗中透露秘密给他的人。因为告诉他秘密,总得捞回点什么,不然不是白干了吗?”

晏北眼底游弋着精光:“但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大皇子会没有防备?”

月棠提起壶来兑热了桌上的冷茶,喝了两口,说道:“所以归根结根,还是要先找到月渊。

“穆家已经布好了局,钦天监选好了墓,且明日就会移棺。

“也就是说,明日之前,他必须得露面了。

“就凭我父王与安贵妃那番接触,我想要的答案,月渊一定可以告诉我。

“我甚至觉得,他知道前后所有的事情,而父王让他南下江陵,是有意如此安排。

“是以穆家才会如此大动作逼他露面,而皇帝也认可穆家的作为,他们都想灭他的口,只是一个是不想让我知道真相,一个是不想自己弒兄的罪名败露。”

晏北疑惑:“可你如何确定,他真的还活着?你已经回端王府有月余时光,无论如何他也该知道你活着回来了,如果说从前他不露面是因为不想暴露,那有你在,他没有再潜伏下去的理由。

“而这么长时间,他一直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

“只要他不出来,这个结就是死的。就算你我推测的多么完善,得不到印证,终究也是猜测。”

月棠沉默,半晌后她忽然目光微抬,眼底微微闪动着一抹光:“也不见得是死结。或许有一个人可以成这个解结的活绳。”

“谁?”

“周昀。”

晏北正讶异着这个名字,一看她已经走出了门去,连忙“哎”了一声,顺手抓起佩剑,也跟了上去。

……

月棠其实也不知道周昀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但是他有宫里的侍卫服,他知道宫廷禁卫的口令,他能够从宫里不动声色退出来,这说明他还知道宫中的地形。

如果他是皇帝的人,他不用这般躲躲藏藏入宫。

既然不是皇帝的人,那他是谁的人?又或者说他是谁?

月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与褚瑛对决的那天夜里。

那个时候关于永嘉郡主被谋杀的案子已经传遍四方,那时他刚好入京,随身的路引上盖着的是芜州的官印。

芜州与月渊他们出事之地恰是同一条河流所经之地。

并且,周昀一口京城的口音。

月棠快马加鞭回到府里,找到了门下仪卫。

“周昀呢?!”

仪卫愣了下:“一个时辰前他说今日穆家有女眷去西城门外寺庙上香,他出城去探听探听动向。”

西城门外。

西城门外百余里,便是皇陵所在地。

“我可没让他出城。”月棠看着幽暗下来的天色,骤然凝目,“不过正好。穆家撒了网等月渊,我正好去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得逞。”

说着她下令:“去备辆马车,两刻钟后让人从角门拉出,从南城门出去。让他们就跟守城的人说,我和王爷要去城外别邺里看看。

“随后你再去窦将府上,让他备上几匹脚力好的马,在府里等我。”

“是!”

仪卫火速出门。

月棠直入永庆殿更衣。

晏北随后进门,转身拉住卫:“让窦允给我也备上一匹!”

……

出西城的穆家女眷是穆夫人。

从城门到皇陵的中途有座不大不小的佛寺。

穆昶早就在端王府和皇陵两边都布下了天罗地网。

不同于之前两次行事,出手的都是府里的护卫,这一次,他得到了皇帝的首肯,因此调动的是禁军侍卫。

接连失败了几次,穆昶也不敢说绝对成功,所以他让穆夫人以上香之名,提前到佛寺里打点,以这佛寺作为他临时的营账,从即日起,他便要在此运帱帏幄,发号施令。

穆垚踏着暮色赶来的时候,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目光精明的穆夫人正从旁看着穆昶在舆图上盘算着部署。

“父亲,袁嘉也被月棠他们劫走了。”穆垚掩不住懊恼,并且羞愧地看了他父亲一眼,“儿子都不知道他们是何时盯上袁嘉的,就在问到要紧处时,他们出手了。”

穆夫人竖起眉毛:“你怎么办事的?不是说半路遇上的吗?这也拿不下?”

“好了。”穆昶抬手安抚,脸上却甚平静,“俞善在他们手上,自然会吐露不少消息给她。袁嘉这人在江陵就防上了穆家,早就不是我们一路人,就是不被劫走,也不会帮咱们。”

穆夫人嗔怪地瞥他:“你倒是会心疼他。”

说完却又不免忧眠:“袁嘉落到他们手上,必然会吐露些东西,凭月棠的本事,想必对咱们的秘密也猜出些端倪来了。这总归不是好事。”

“但也不算坏。”穆昶道,“如果落水之事的确是皇上所为,那月棠深究下去,就是触及皇上的逆鳞。如此,他们反将把皇上推到我们穆家这边来。”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月棠处心积虑想通过我们穆家挖掘出端王之死的真相,却殊不知在此事件中,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本来我还头疼着云儿这一死去,皇上会与月棠连手对付沈家和穆家,如今看来根本不用担心了!”

穆夫人被说服。却又道:“但是,皇上当年为何会杀大皇子?此事真是他干的吗?可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我们放在他身边的人由始至终没有发现端倪,他又是如何办到的?”

想到皇帝在下旨赐死穆疏云时的凌厉和无情,穆夫人心里既有怨恨,也有惊惧。

恨的自然是皇帝的翻脸不认人,惧的却是他不动声色间,有那般不为人知的城府。

本以为完全掌控他是件轻而易举之事,如今却变得艰难起来。

“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求证出皇上是否已知道当年那件事。”穆昶双眼似笼上了烟雾,变得深凝,“如果他已经知道,那他是否杀的大皇子,已经没有疑问了。”

“太傅!”

穆昶正咬着牙,卢照来了,拱一拱手道:“方才埋伏在端王府外的人发现,月棠和晏北同时到了端王府。然后不久,又出来一辆马车,出南城去了别邺。”

“南城别邺?”穆昶皱眉,“莫不是月渊有可能会在那里与她相见?”

他立刻指向穆垚:“你即刻带人去瞧瞧!若属实,从速来告知我!”

第一百六十章 老贼的两手打算

那枚可以自由出入王府的龟符发下去后,魏章就让人时刻盯上了周昀。

所以只要知道他的大致去向,尾随的侍卫自然会留下痕迹,或者适时回来传递消息。

月棠想到穆昶夫妇今夜亲自出城,似乎对等到月渊出现抱持极大的把握,因此临去之前也交代了兰琴,传话给仪卫司,暗中派遣一些人去王府外头的路口埋伏,免得月渊当真出现了,结果却遭了穆老贼的暗手

出王府的时候,月棠和晏北也避开了府外盯梢的耳目,身着夜行衣绕出王府地界,然后到达窦家。

此时马已经备好,收到命令的蒋绍也带着十二名近卫到达,正好与随后潜出王府赶来的魏章等侍卫汇合。

魏章负责与盯梢的侍卫联络,他们走北城门出去,很快就得知周昀的确尾随穆家马车到了途中寺庙。

就在他们踏出北城门,往西边绕过来的时候,此时的周昀已经悄悄的潜到了寺庙的后墙之外。

这间山寺建立在陡峭的半山腰,视野不错,站在山门前就能看到下方几十里内的路况。

此时峡谷里山风呼啸,庑廊下灯笼左右摇摆,映照着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防守。

周昀潜伏在老松树枝头,右手轻轻的摩挲着手上的龟符。

下晌打听到穆家马车出城,他就跟着出来了。

他眼看着穆夫人进了禅房,接着穆昶也来了。

穆垚匆匆忙忙跑来时,夜色正好变得深沉。

本来他还在发愁,穆家最近动作频频,他该怎么盯上来才是,没想到郡主竟然把他调到了身边当贴身侍卫,转头就打发他出来办事,还给了他进出王府的自由。

当然,一开始他心存了几分防备。

因为他到王府时间还短,自由进出王府这样的特权,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直到他发现这龟符不止发给他一个,他才放下心来。

郡主和大皇子从前交好,此时关于他落水的消息甚嚣尘上,她当然会关注。

有赖于调到永庆殿的这几日,他也从旁听到了不少内幕。

穆家今天夜里到底能不能凭借安贵妃引来大皇子,他也想知道。

如今所有人都猜测,大皇子一旦出现,要么就是直接扑向皇陵阻止穆家的阴谋,要么就是去端王府与郡主会合。

周昀选择了皇陵。

但他只有一个人。而穆家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得先知道他们的布防,才有可能闯进皇陵地界。

只有前后三进的寺院,围墙也并不高,此时藏在树上,也仍然能够看到屋里桌面上摆着的舆图。

可墙下那么多护卫,自己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把舆图取到手。

拿不到就只能去皇陵硬闯了。

周昀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那亮着灯的窗户,咬了咬牙,到底扭转身,轻飘飘的下了树。

凭过往积累的经验,去皇陵闯一闯,说不定还有一分生机。

眼下去夺舆图,便是立刻要葬身在此地了。

他沿着来时仔细摸索出来的路线,悄悄离开了此处,随后在远离寺院的山脚下解开了马匹的绳索,翻身上去奔向了皇陵。

月棠也到了山脚下。

“郡主,周昀刚刚离开,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朝着皇陵的方向去了!”

月棠和晏北的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原本对于周昀到底是否有月棠想象中的用处持怀疑态度的晏北,也开始觉得不对劲。

“就算是尽职尽责打探消息,他也没有理由一个人跑到几十里以外的皇陵去,何况他明知道那边已经有穆家的埋伏。”

月棠看了一眼皇陵方向,再看了一眼山上灯火通明的寺庙,弃马下地:“魏章带两个人去跟着周昀,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北,你跟我一起上山看看。”

这声“阿北”,就像是一杯浓烈的酒,一下把晏北的英雄骨泡得酥软。

他下了马,两脚发飘的跟在她后方。然后又三步并两,雄赳赳的走在前头。

“这野外的事儿,我熟,我给你带路!”

话语落下的时候,他顺手撩开头顶的松枝,指引了一个方向:“往这边!”

那宽阔的身躯所向披靡,立刻为月棠劈出来一条路径。而路径的尽头,就是亮着灯的寺庙禅院。

他挑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让出来给月棠,然后心里开满了花,甘愿在旁边蹲下来。

继上回接受了他的花之后,没想她今日竟然又如此亲昵的称呼自己,这足见她心里一定是还有他的,嗯!

月棠全然没发现他心里头唱开了戏,注意力全放在前方。

屋里穆昶夫妇都在,还有卢照,他们在交谈着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楚,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墙下的护卫排的密密麻麻,让人一点靠近的机会也没有。

“奇怪,月渊又不是必须前往皇陵才能够阻止移棺,就算他活着,也没必要非得去一趟皇陵。

“这老贼这么郑重其事,还专门在此处设了个营账发号施令,有什么目的?”

“郡主。”刚说完心中的疑惑,侍卫就悄悄潜移过来,“先前我们那辆驶往城外别邺的马车,被穆家的人盯上了。”

月棠皱紧眉头:“还真盯上了?”

侍卫点头:“一直跟到别邺去了。另外,靖阳王府那边也有人盯着。”

月棠神色阴郁:“就算是在防着月渊和我见面,盯着靖阳王府又是为什么?”

晏北望着她:“是有些奇怪,总觉得他们今天夜里除了想引出大皇子,还有别的目的。”

“对了,”侍卫这时又道:“端王府那边传了话来,霍兄弟回来了。”

“小霍?”

月棠脸色开阔了些:“知道了。”又道:“你先照我说的去办事!”

霍纭被打发去芜州打听周昀的底细,回来的可正是时候。

侍卫离去后,月棠扭头看了一眼那透着光亮的屋子,扬了扬下巴:“那桌面上放着的是一张舆图,十有八九标注的就是今夜皇陵那边的布防。”

晏北眯眼:“你想要?”

月棠摇头:“不动它,靠近些,瞅上几眼就好。”

他们俩都是学过武略的,这种布防图纸,就算没拿到手也大致知道哪些方位会布防,能够就近瞅上几眼,便已八九不离十。

晏北想了想,便掉了头:“你跟我来。”

禅房不大,只要能够贴近窗口,完全可以看得清楚桌面上的舆图。

晏北回到了先前蹲守之地,按着月棠的肩膀示意她先藏起来,而后自己潜入了密林。

随后山岗之上传来嗖嗖嗖的声音,很快驻守在禅房外围的护卫有了反应:“什么声音?!”

“好像是衣物悉簌之声!……有人!”

“去看看!”

防守的护卫一阵忙乱,立刻离开了几个人。

月棠瞅准空子掠上了屋檐,倒挂在房梁之下,快速朝屋里桌面上看去。

图纸铺满了大半个桌面,标红的地方入眼可见。

也就几呼几息的功夫,月棠又趁着追踪的护卫回来,那剎那的失守间退了出去。

飞快奔至山下的功夫,晏北也到了。

“走吧!”

她比了个手势,快速翻身上马,继续朝着皇陵方向追踪周昀。

山上一无所获的护卫又回到了围墙下,先前的骚乱逐渐静止。

而此时穆垚又快速走入了屋中,禀报导:“父亲,已经确定靖阳王不在王府中,刘荣方才去王府里传口谕,靖阳王不曾出来接旨!”

灯下的穆昶轻捋胡须,闻言露出阴冷之色:“连皇上口谕都不能出来接旨,果然是去城外别邺了吗?”

“不能笃定去向,但一定是不在王府里了!”

穆昶缓缓抻身:“不管去了哪儿,是真的去了别邺,还是去了皇陵?至少都能肯定,一时半会儿出现不了了。”

说到此处,他目光一凛:“你传令下去,让他们动手!”

穆垚躬身称是。

从寺里出来的两匹马,立刻便载着两个护卫朝着城内奔去。

城门里头正等着消息的一路人马,在听完了传话之后,遂把手上的酒碗放下,一个接一个的潜入夜色,掠向了枢密院。

而荒凉的驿道之上,月光正透过云层遮遮掩掩的洒向大地。

周昀驾着马,迂回奔驰在山涧的弯路上。

马蹄声在空旷的地界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紧紧的拉着马缰,两耳不敢放过周边任何一丝动静。

今夜从皇陵到寺庙之间,一定有不少往来穿梭的穆家人,他选择了小道,尽量避免与他们撞上。

但绕过两座山之后,山头变成了矮小的土坡,举目望去全是农耕土地,他即便是再迂回,马蹄声也还是掩饰不住。

在勉强坚持到距离皇陵十来里路时,看着远处高高竖起的哨楼,他把马勒住了,环视四面之后,他把马拴在树上,改为步行,朝着前方掠去。

魏章领着两个侍卫完全按照他的路线跟随在后,看到他不顾一切潜行过去的背影,神情已经十分凝重。

如此不顾一切的行事,谁还能认为他只是在履行王府侍卫的职责呢?

“跟上吧。”往后方看了一眼之后,他挥起了手。

从周昀暴露疑点开始,魏章已经开始了对他的严密防范,可是至今为止,并没有发现他对月棠或者端王府有什么阴谋。

反而他对穆家和大皇子相关之事极为关注,那么,他到底是谁呢?

皇陵的看守其实并不算严谨。

平时这里的禁卫只需要看护着是否塌方,有无人故意破坏,以及防着宵小接近尚未落葬的先帝后妃棺椁即可。

但今夜寒风瑟瑟,四面哨台之上火光通明,起码比平日的防卫多了两倍。

魏章觉得大皇子如果当真想要阻止安贵妃的棺椁被移走,跑到皇陵来并不是什么好办法。

他甚至并不觉得大皇子还会出现。

穆家早就把消息传遍了京城内外,大皇子如果还活着,绝对不可能拖延到此时。

不得不说,穆家这个阵仗,铺的实在有点太大了。

难怪连他们郡主和靖阳王都忍不住想要过来看一看。

“大人,看那儿。”在皇陵外围停下来的时候,身边侍卫立刻示意他朝左前方的土堆看去。

此时周昀正趴伏在土堆下,全神贯注地查看着前方存放棺椁的石殿。

想到这个来历古怪的周昀,魏章的眉头又皱紧了些。

周昀不但单枪匹马的来了,而且面对气氛明显诡异的这一片墓地,似乎还抱持着某种决心。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大人,郡主他们来了。”

侍卫悄声给他指了个方位。他扭头看去,果然在那边暗处,几道人影正轻快的朝着这边掠过来。

魏章叮嘱:“别出声。盯着他。”

随后飞快地迎了上去。

“怎么样?他人呢?”月棠迎面问。

魏章指了周昀藏身之处。

此时相隔甚远,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

可即便如此,也依然能够看出来他全神贯注的盯着石殿方向。

如此古怪,要不是月棠对月渊有着足够的了解,几乎都要怀疑他的身份了!

“怎么办?抓不抓?”魏章问。

月棠正凝神,忽然神色一动,又转身朝后方看去。

却见黑暗中一道人影飞快掠来,却是靖阳王府的侍卫。

“王爷!先前天黑时分,枢密院那边来报,说是前后左右接口都有人鬼鬼祟祟走动!”

侍卫气喘吁吁的说完,月棠和晏北神色同时凝重:“枢密院?”

晏北冷啐:“怪不得老贼把皇陵这边搞得如此之大的阵势,原来是做着两手打算!他这是顺道打着那两个侍卫的主意呢!”

梁昭和穆晁还关在大理寺未曾发落,原因就是在内务府抓到的两个侍卫还未曾松口。

只有他们死了,永远不能再成为人证,穆梁二人才能因为死无对证,被放出来!

“你得赶紧回去,”月棠道,“穆家有备而来,万一让他们得逞了,不划算!”

“那你这边……”

“穆家今儿没工夫冲着我来,放心。”月棠往远处黑黝黝的林子里扬了扬下巴,“何况我还早就让叶闯带着人埋伏在这了。”

晏北张望一圈,遂迅速点头,把身边侍卫留了一半下来,随后又掠回了来时的林子里。

月棠望着前方的周昀片刻,随后贴地前行,一直到确保不会打草惊蛇的地方才停下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 皇子位的龟符

整个皇陵地界,除了周边树林里传来的风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时间好像凝滞住,只有看头顶的星星能够得知此时已是子夜过后。

土堆之后的周昀也像是凝滞了。他像是与这土地连成了一体。

月棠在后方盯了他许久,他纹丝也未动。

这让月棠有些疑惑。

凭他身上与皇宫有关的诸多疑点,他若不是宫里出去的侍卫,就一定是皇宫中人。

再联系到他对穆家这两日放出的风声如此关注,他跟大皇子月渊有关,也八九不离十了。

月棠对月渊十分熟悉,哪怕他可以换一张脸,他的言行举止,月棠也能够辨认出来。

况且月渊从前想骗月棠几乎都没有成功过,他想偷偷潜到端王府,还能日日舞到她面前来,哪里可能不露马脚。

所以月棠肯定,周昀绝对不是月渊。

但他很有可能是月渊的人。

他说他家乡是芜州,从芜州到京城,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自晏北在朝堂上提起她三年前被谋杀时起,到和褚瑛你死我活的那天夜里时止,已经有一两个月。

京城的消息传到芜州,他们再从梧州赶到芜城,时间上完全可以满足。

月棠笃定自己的猜测,所以今夜务必要来这趟。

可是她不明白,既然月渊让周昀接近了自己,为什么月渊自己又不出现?

而周昀今夜跑到这里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难道他会联合月渊在此做什么举动吗?

前方在沉默。月棠也在沉默。

但很快这一幕沉默就被远处一路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打破。

几乎是同时,月棠一行和前方的周昀都抬起了头。

驿道那边一共来了七八匹马,到了皇陵牌坊前下来,都穿着官服。此时正在石室里值守的人快速迎了出来,冲着最前方的人施礼。

“是钦天监的人!”魏章仔细辨认了前方一番,肯定的说道,“他们前方举着旗子,就是钦天监衙门的徽旗。”

各衙门里都有自己的徽旗,夜晚出行办事,他们都会拿出这个,以便沿途各司辨明身份。

月棠眯眼紧盯着走在最前方的那人,还未曾辨明他们的动向,这时前方的周昀动了。

他竟然匍匐前进,借着阴影的遮蔽,快速地潜向到来的钦天监一行!

“他想干什么?”

月棠和侍卫们同时绷紧了身躯。

“跟上去!”

下了令,大伙便一起随着他朝前走了。

树林的阴影一直到达距离牌坊十来丈远的时候就消失了。

牌坊两边哨楼上挂起的灯火,把四面景物照的无可遁形。

眼看着那一路人陆续走了进去,只剩下一个太监断后,他负着双手环视着左右,似乎正在确定周围是不是当真没有异状。

就在他收回目光,甩开袍子,准备抬脚跨门时,这时候周昀竟突然箭一般地冲上去,以迅雷不及及掩耳的速度,无比精准地掐住了那太监的脖子!

月棠吃惊的停住了步伐。

也仅仅是一个错愕的工夫,周昀便挟持着太监窜入了小树林!

“有刺客!”

哨楼上的禁军看到了这一幕,立刻敲起了铜锣,“去林子里了,快追!”

牌坊里头早就防备着意外的两队禁卫,同时冲了出来,朝着树林里追去。

月棠咬牙,看看左右之后说道:“魏章跟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剩下的人在这里拦住他们!”

说完她扭转身,直接奔入了树林!

刚刚靠近了这一小段路,她已经看清楚了了太监的服饰。

那是紫宸殿的人。

即使不是掌事太监刘荣那样的级别,也不会差他太多。

而不管是什么级别的太监,他是紫宸殿的人。是皇帝的人。

而且今天夜里明显是出来办差。

周昀如今是她端王府的侍卫!

他竟敢劫持紫宸殿出来办事的太监,他是不要命了!

一旦露了马脚,端王府也要跟着受牵连!

月棠带着魏章,如离弦的箭一般,追随着周晌的方向而去。

林子是防风林。

此地风沙大,自早年开国皇帝选中了此处为陵寝之后,周边的林木都被保留下来。

守陵官世居在此,又加种了不少树木。

周昀挟着太监亡命奔了一段,估算着已经跑出了两三里路,而视野已经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他才终于把人放下来,一脚踩在太监胸腹上:“想死还是想活?!”

太监浑身上下都在抖瑟,但直至此时还不忘色厉内荏指着他怒骂:“大胆狂徒!你竟敢劫洒家,洒家可是皇上的人,你这是图谋不轨,是大逆不道!”

周昀蹲下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若是不想活,现下我把你弄死在这里,谁能知道凶手是谁?!”

太监打了个颤抖,屁股蹭着泥土,往后退了退。

“你到底是什么人?!洒家身上并无值钱之物,你对我有何企图?!”

周昀抓着他的衣襟又把他撤回来,即使光线幽暗,他的双眼里竟然也迸射出异样的锐光。

“我问你,大皇子来找皇上的时候,是哪一日?!”

太监在他的手下明显一僵。“大皇子?他不是死了吗?……”

周昀一掌挥到他脸上:“少跟我装胡涂!他要是真不在了,你们这群凶手,如此大张旗鼓的在这里布下埋伏,又是作甚?!”

巴掌的声音在呼呼的风声里显得格外尖锐。

太监牙齿哒哒作响。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大殿下……”

周昀目光下滑,看着他身上并不清晰的太监服饰:“你是紫宸殿的侍笔太监,我认得你,你是刘荣的徒弟之一。

“除了刘荣之外,就数你们这样的人在皇帝身边待的时间多,宫里去过什么人,你会不知道?

“还不老实,我就要你的命!”

话音落地,只见寒光一闪,他手起刀落之下,太监一条腿已经中了刀子。

惨叫声响起来。

月棠陡然停下来,侧耳辨了辨风声,立刻又加快了步伐。

太监几乎已快痛晕过去。哪里还见先前的嘴硬?此时已只会跪地求饶:“壮士饶命!小的的确不曾见过大殿下入宫见皇上!

“宫里不少人都认得殿下,他如果回了宫,怎么会没有风声呢?

“可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提到过大殿下。

“况且,如果大殿下还活着,并且还入宫见过皇上,那么今天夜里,太傅大人又何必兴师动众的在此等候大殿下出现呢?”

周昀望着模糊但又瑟索不止的他,咬紧了牙关。

忽然他身形顿住,快速转身望着身后。

而此时太监趁着这功夫,举起早就按在手下的一块大石头,照着他脑袋砸去!

可这石头还没落下来,一道魅影挟着杀气迎面而来!

又是一声惨叫,太监的左臂掉落在地,他手上的石头也轰然掉下来。

周昀是在人影出现的同时跳起来。

可是等他看到这一幕,他手里的剑已经不知该指向哪一方!

一面是要杀他的太监。

一面是突然出现的月棠和魏章。

“郡主……”

他退了两步。

月棠看向地下哀呼的太监,又转向对面,目光像是冰冻了的幽潭:“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想让我端王府为你背锅?!”

“不……”周昀又往后退。

然后他突然刺出一剑,趁着月棠应招的时候,飞快转身逃走。

月棠目光一凛,飞身上前踹出一脚,正中他的后膝弯。随后脚尖点地,又借力前行,在他还没有爬起来时,手里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颈窝。

“在我面前还敢耍花招?这是活的不耐烦了!”

说完她一掌劈在周云后颈处,等他倒下,又即刻招呼魏章:“把他背上,立刻撤!”

魏章指着那太监:“他怎么办?”

月棠走上前,一把扯下太监腰间的荷包,又摸了摸他头上束发的发簪,全部搜摸干净,随后站起身来,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走!”

顷刻间,脚步声已经消失在远处。

而原地只剩下太监噗噗吐血的声音。

……

回到牌坊附近林子里的时候,打杀声还穿过夜空清晰地传来。

月棠自己的十几个侍卫,加上晏北留下来的六个,已经足够应付那些禁军了。

她吹响竹哨,让夜鸟的声音传向皇陵那边,随后与魏章飞速奔上了来路。

月夜下的马蹄声像是沙场上的鼓点,又如同此时胸腔里的心跳。

此时城内的枢密院衙门里,一场交锋也刚刚开始。

枢密院没有天牢。

但两个侍卫被晏北安排的人关在存放兵器的石室里日夜看守,也与天牢的稳妥不相上下。

可是穆昶早已处心积虑,自从听说晏北和月棠去了城外别邺,便立刻让人在枢密院的伙房里动了手脚。

他们做的十分隐蔽。

所有吃的喝的牢牢把关都没有问题。

但是在做好的饭菜送到值守的人面前时,利用刮来的晚风将催眠的药粉吹进了汤食里。

入夜之后,侍卫们昏昏欲睡,察觉了不妥。派人回去禀报,但此时晏北却不在王府。

蒋绍即刻带着人前往枢密院,却被今天夜里当值的官员以非衙门中人不得擅自入内为由挡住。

而此时穆家安排的人,已经准备朝石室里下手了。

蒋绍不得已,只得在衙门外墙头上与他们拼杀。

好在晏北及时赶到了,但可惜的是,危乱之中,还是死去了一个人证。

让人前往去追捕凶手之时,剩下的那个人证,看着地下同伴的尸体,却突然开口要招供了!

就地一番审问后,天色便已由暗转亮。

晏北将还沾着血迹的供词塞入怀中,连自己家也不回了,直接奔向了城门,去接应月棠。

却恰恰在城门下遇到了扛着周昀回来的魏章和她。

路两边的民居已经在晨曦之下露出了微微的轮廓。

等他们跨境端王府,皇城司巡街的锣声才刚刚响起。

周昀被放倒在毓华斋。

一盆冷水淋下来,他打了两个激灵,从地上爬起。

月棠停在他的面前,垂眼望着他:“好大的胆子,敢到我端王府来当细作,来人啊,拖出去,剐了他!”

几个侍卫即刻冲了进来。

周昀脸色一白。

别人若说这话,他只会认为是虚张声势。

可这话从月棠的嘴里说出来,他相信该剐它千万,就绝对不会只有九百九十九!

“小的罪该万死,但仍求郡主恕罪!”

他不能死。

他死了,殿下怎么办?

他绝不能死!

“郡主!”他甚至都等不及月棠响应,已经膝行向前:“小的对端王府,对郡主,绝对没有窝藏半分坏心思!”

月棠冷笑:“难道刚才我看到的是假的?你顶着我端王府侍卫的身份,去劫持宫里的太监,难道这还不算害我?”

周昀双手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突。“小的……可以解释!”

月棠又是一声冷笑:“这时候知道解释,早干什么去了?即便是解释,必然也是撒谎糊弄我!我岂会在你身上栽第二次跟头?”

“郡主!小的真的不是奸人!您要是不信,请看这个!”

他右手抖瑟着伸入怀中,从贴身的衣衫里,摸出来一块眼熟的龟符。

月棠接在手里,骤然间眯起了眼睛:“宫里的龟符?!”

她迅速把牌子翻过去,看着背面的刻字。“皇子位!”

皇子位是皇宫中皇子们居住的宫殿。

之所以眼熟,是因为端王府的龟符,与皇子位的通行龟符只有细微的差别!

“哪偷来的?”月棠按捺住心底的潮涌,把它握在手里,面色镇定的问道。

“这是大殿下赐予身边近卫的龟符,小的跟随大殿下六年,这是他亲自赐予!绝非偷来!”周昀绷紧身躯,脱口而出。

“是么,”月棠道,“我不信。除非你让你们殿下来见我!我亲自问他。”

周昀听到此言,却突然咬紧牙关,吐不出话来了。

月棠皱眉:“交不出人来,你就是撒谎!”

周昀深吸气,沉沉的咽下喉头:“小的也不知道殿下在哪儿,小的已经找了他一两个月了。”

“找了他一两个月?”月棠转身,“你是说,月渊他的确还活着?!”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他不见了

周昀眼眶突然红了。

“三年前那场风雨里,殿下的确逢凶化吉,后来在河流的下游上岸了!这三年我们一直都留在芜州。”

这句话落下来后,屋里明明没有任何东西落地,却仿佛传来咚的一响,将所有人都震得脸色一变。

月棠直直地盯着他的脸:“你说的不是被救,而是在下游上岸,是什么意思?

“后来为什么你们没回京城?难道当年的事故,的确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谋吗?”

“郡主……”周昀嗓子干涸。

月棠塞了自己的茶给他,紧皱着的双眉之下,眼底浮出了火光。“快说!”

周昀索性把杯子放下,说道:“郡主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没错,那天夜里的落水,看似是一场意外,实则却是二皇子早就设好了埋伏,看准时机把我们大殿下推落水的!”

月棠双唇紧抿,看他片刻后说道:“二皇子为何要对你们主子下手?”

周昀牙关绷紧:“不瞒郡主,属下至今不知道究竟是何原因。当天夜里大殿下与二皇子在船上茶叙,我们都没有贴身伺候。

“只是按大殿下的吩咐,留守在他指定的几个方位等候。

“那几个方位一个是船头,一个是船尾,一个是连接我们船的横梯,一个是连接穆家船的横梯,还有两个则在船的下游二十丈左右的岸上。

“而我与另一个兄弟,就是岸上等候的这一批。

“大殿下临上船前,说如果船头的灯灭了,那所有人便到船的下游河岸等他。

“那天夜里风雨交加,一丈之内都几乎看不见人影,更别说站在岸上的我们,压根就看不见船舱里的情形。

“只是夜深之时,船头灯还真的灭了,紧接着船舱里就传来了喊叫声,又有人说落水了。

“我们惊慌失措,并不敢动,直到听见船头兄弟传来‘二位殿下落水了’,我们才赶忙跳到水里。

“就在那个时候,我们把大殿下截住了,可他见到我们之后,却二话没说,只命令我们继续往下游。

“我们顺着水流一口气游出了好几里路,在拐弯处上了一只早就停泊好的小船,那船带着我们上了岔道,随后就辗转到了芜州。

“可后来大殿下一直未曾说过,二皇子为何对他动手!”

屋里所有人听得满脸惊色。

从来不会插手月棠行事的晏北此时都忍不住开口:“你说的都是真的?”

周昀自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双手呈给月棠和他:“这把匕首是殿下所赐,上面还刻着内务府的徽记。

“倘若我有半字虚言,心甘情愿死于这把匕首之下!”

月棠把刀子拿在手上,反复观看后看向他:“是二皇子下的手,但月渊上船之前,早就有了防备?这就是说,月渊去之前也知道二皇子会动手。

“那他为何不多带些人在身侧?

“除了你们六个之外,他没有再做别的安排吗?”

“没有了。”周昀道,“当时我们不明白殿下如此安排是为何?后来一想,他让人守住了穆家的通道,也守住了回船的通道,更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就是落水溺毙。

“这一看就是留了后路。

“当我们追随大殿下上岸之后,剩下的所有侍卫都留在船上。后来他们也四处追踪我们,但殿下都不许我们出去露面。

“不过也正因剩余的那些侍卫拼了命地搜救,好长时间都没放弃,才让后来所有人都认为殿下溺亡了。”

月棠握紧了这把刀子:“果然穆家敢于如此大张旗鼓地提起当年落水之事,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凶手。”

周昀咽了一口唾沫:“殿下后来只说,二皇子要杀他。当时在船舱里埋伏着六个黑衣人,暴风雨袭来之时,那六人同时出手,招招都是冲着他命门而来!

“不过他们也没想到殿下早有准备,王袍之下他还穿了软甲,刀剑刺过来的时候,他就立刻打掉船头的灯,跳入水中了。

“随后二皇子才跟着跳下来。而船头灯熄之后,船上的人就伪造了二人同时被风雨卷入水中的假象。”

月棠在门下徘徊:“二皇子一直生活在穆家的掌控之中,既然穆家没有插手,那他又是哪来的力量对付带着大批侍卫随身的月渊?

“那里有人什么来历,你知道吗?”

周昀摇头:“后来据大殿下说,那六人的功夫也不弱,当中甚至还有个女子。

“但双方交手短暂,看不出来他们是什么来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穆家的人,也不是二皇子身边的侍卫。因为两边所有的人,在登船之前的几天里,大殿下都见过。”

“所以皇帝的确有他自己另外藏着的一拨人。”月棠给出结论,“皇帝自己演了一出苦肉计,他以为那六个人出手重伤了月渊,即使没看到他尸体,落水之后也料他必死无疑。”

既然没有料到月渊事先有提防,多年下来不见月渊的消息,自然也就会认定他死亡。

可是在三年之后的某一日,皇帝发现当初本以为已死的月棠竟然没死,她还活着回来复仇了,所以皇帝开始不安。他在褚家被月棠追得走投无路之时,想到了当初同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月渊。

他没有任何人可以放心吐露这些心事,但穆家与他是目标相同的,所以他向穆昶问出了那句话:皇兄到底死没死?

谁知道正是这句话,竟然在后来被穆昶利用上了。

穆昶把落水之事弄得满城风雨,把真相撕出了一角,皇帝这个嫌疑人也开始浮出水面,同时又把周昀逼了出来。

月棠快速想到这些关键,再问周昀:“他是什么时候入京的?你刚才说,找了他一两个月,难道你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殿下是三个月前,听到京城里一连串的事故,猜到郡主可能还活着,从而从芜州入京的。

“当年殿下虽说穿了软甲,但其实还是受了一些伤。

“等他养好之后,朝中大局已定,皇上已然登基,而先帝驾崩,端王殿下也已逝去,形势对殿下来说没有任何利好。

“所以我们只能在芜州住下来。

“殿下没有说过他的具体打算,究竟是一辈子留在那里,还是筹谋着挑个时机回到宫中,他都没说。

“但这些年殿下一直都让我们几个轮流往返两地,打探和传递消息。所以京城里的动向,我们大致都知道。

“何张两家的血案传到芜州,殿下就觉得不对劲了,那时候我们也查过郡主的死因。

“没有确凿证据,但是也大致知道是哪些人。尤其是杜家。杜家出事后,殿下肯定郡主还活着,于是留下我与另外一个兄弟善后,他带着另外两个兄弟提前进了京。

“可等三日后我们从芜州启程,到达京城后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一直没有等到他。

“在胡同里遇到郡主的那夜,是我四处寻找他下落的第十日。”

月棠皱眉算了一下:“他比你先入京,你怎么确定他一定到京城来了?”

“确定!”周昀指着她手里的那龟符,“郡主定然知道,这龟符是分成两半的。

“当时我们约定好在端王府外最近的土地庙里见面。我的一半龟符,由他拿着,我们约好,谁先到了,谁就把这一半龟符放到土地菩萨座下。

“我在土地庙里,拿到了那半枚龟符,足能说明他到了京城。”

月棠看着手里的龟符,凝眉默语。

有这个为证,自然能够说明月渊的确入了京城。

“他身边的侍卫呢?”

“也没找到!”周昀双眼里浮出了焦急之色,“这两个月里,不管我如何在京城大街小巷里释放暗号,都没有得到半点响应。

“小的有不祥的预感,殿下恐怕,恐怕遭了意外!不然绝不会他们三个一个都见不到!”

月棠神色跟着变得深沉。

“所以你偷偷潜入宫廷,是为了打听他?”

周昀愣了下:“您连这个也知道?”

魏章斜睨过来:“你以为郡主还有什么不知道?”

周昀惭愧地低下头:“是,小的怀疑殿下遭了皇帝的毒手。因为三年前他就这么做过,若三年后知道殿下在京城出现,他一定还会这么做!

“可惜我入宫并未探听到任何线索。”

月棠此时也难以掩饰住心底的潮涌。

皇帝在月渊身上所做的一切,竟然没有任何人察觉,他竟然没有流露出任何端倪,如此城府,怎能不让人心下凛然?

谁能够想到人前看似懦弱无主见的他,在穆家那十年里,不但藏住了一批自己的人,而且还无声无息,制造了那起看似意外的落水事件?

他要杀月渊的原因,究竟又是什么?

想到月渊南下之后,端王后来和安贵妃私下的接触,她心下恍然:“月渊的准备,恐怕不是登二皇子的船之前才有的。

“他是离京之前就有了。

“如此说来,他亲自南下接人的用意,恐怕就没那么单纯。”

说到此处,她又看向周昀:“你们去江陵之前,你们主子没有透露出任何端倪吗?”

周昀的担心不无道理,旁人根本没有道理去杀月渊,只有皇帝!

但认定死去三年了的月渊刚一露面就被皇帝杀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最起码认定月渊的身份,也是需要时间的,不是吗?

周昀摇头:“我们伴随大殿下六年,从穆皇后病薨之后,他接掌每年前往江陵探视的任务起,小的就陪在殿下身边。

“他们兄弟前后见面也有一二十次,看上去一直很和睦。”

听到“穆皇后”三字,月棠回神:“你们是那个时候到月渊身边的?”

“正是。”周昀双拳放在膝头,“我是六年前——也就是穆皇后病薨之后不久,随同其他几个兄弟一起,从皇子位的普通侍卫,调到大殿下身边成为近卫的。

“我们到达大殿下身边那天,正好是穆皇后的生辰。”

月棠睨他:“皇后的生辰?”

“就是这个日子,小的记得很清楚。”周昀道,“那天晚上我们六个人,由端王殿下领着到达皇子位。

“待端王殿下走后,我们随同大殿下走入内殿,才发现原来安贵妃娘娘在庭院里烧纸祭祀皇后。”

月棠瞳孔微缩:“安贵妃怎么会在那里祭祀皇后?”

“一点都没错!”周昀重重点头,“贵妃娘娘穿着素服,亲手在火盆里烧纸,有一张未曾烧完的纸张之上,赫然写着皇后娘娘的尊名,小的看得很清楚。”

月棠道:“可是在我的印象中,皇后娘娘对宫中妃嫔一视同仁,不曾针对过谁,也不曾刻意亲近过谁。

“宫中对皇后娘娘的生辰也会有例行的祭祀,安贵妃为何会在皇子位私下祭奠?”

先帝的后宫在月棠的眼里,浑然一个全是女子的衙门。穆皇后便是那位掌事者,其余以下所有妃嫔,对应的不过是等级不同的官员。

皇后赏罚严明,处事公正,手段也不失温度。

正是因为她的贤良,赢得了先帝和前朝的敬重,也让后宫女子看不到谄媚讨好的机会。

何况那时的安贵妃与彼时还是贵妃的沈太后争宠,二人时常被皇后调停,训责。

安贵妃即使不记恨皇后,又如何会在宫里正式的祭祀之余,还私下在这里为皇后烧纸?

“小的也不清楚。”周昀摇头,“那天夜里大殿下也只是引我们拜见了贵妃,就让我们下去了。

“总而言之,小的就是从那天夜里起,到大殿下身边当差的。

“后来小的也发现,在每年皇后的生辰或者忌日,贵妃娘娘都会私下祭奠一番,她不会刻意瞒着我们,但也始终只有他身边的人与大殿下身边的人知道。”

月棠扶着椅背,门外天色已然大亮,侍女太监们都已开始各司其职。

但她眼里像是根本看不到这些。

周昀说得颠覆了她的认知。

安贵妃与皇后即便不算仇敌,他们一个是二皇子的母亲,一个是皇长子的母亲,起码是有利益冲突的。

安贵妃私下里单独祭拜皇后,这一定是有特殊的情谊才会这样做。

可她们这情谊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离人醉

殿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月棠重新看向地上:“你起来吧。”

周昀谢恩。

起来时却忍不住往前一栽。

魏章眼疾手快上前把他架住,一看他脸色发白,知道是先前挨了月棠的揍,又在冰冷地板上跪了这小半日,有些支撑不住了。

便重新沏了一杯热茶递给他:“关于大殿下的下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赶紧一并说出来。”

周昀喝了半碗热茶,长吁一口气,看向月棠:“小的能够想到的要紧的事,都说出来了。

“郡主若还有话要审,请只管说。”

月棠沉息片刻,问道:“你主子去江陵之前,可曾有过提防二皇子的迹象?还是说,他是直到去了江陵之后,才发现了二皇子什么?”

周昀凝神想了一想:“大殿下每次去江陵之前,都是接到端王殿下的传话才去的。

“每一次大殿下的举动,在我们看来都像是例行公事,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是在最后一次去江陵接二皇子,殿下却把自己的书房全部收拾了一遍。

“临走之前的那天夜里,殿下几乎是彻夜未睡,凌晨时分还去了一趟安贵妃的殿中。

“除此之外,倒没什么。

“就算这些看起来有所不同,我们也都只当是二皇子即将归京,紧接着倘若先帝立下太子,那么大殿下也要面临封王开府,搬出宫去,提前收拾收拾也无可厚非。

“但是发生了后来的事,小的如今就觉得,也许大殿下在离京之前就有所预料。”

“你也这么觉得?”月棠望着他,“那他走之前,安贵妃又是如何样?她对于朝中立储,可表达过什么态度?”

朝中一共四位皇子,除了月渊和二皇子之外,还有年幼的三皇子和四皇子。

三皇子的生母是宫女,基本出局。

虽然朝堂上下几乎默认先帝会立二皇子为储,但月渊和当时已经被封皇后的沈太后所生的四皇子,未必完全没有机会。

“没有。”周昀眼中略显迷惑,“小的跟随大殿下六年,不管是在宫里的三年,还是在外蛰伏的三年,竟从未曾听他和安贵妃提到过夺嫡相关。”

月棠睨他:“你可不许说谎。”

周昀又挺直了腰身:“小的已发毒誓,而且我也知郡主与我们大殿下手足情深,小的眼下万分期盼郡主能够帮忙查找殿下下落,此时绝无说谎之理!”

月棠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你先回房去。”

周昀急切地站起来:“小的早前犯了胡涂,妄图利用郡王府的优势寻找殿下,险些为郡主带来麻烦,是小的过错,郡主若要责罚,小的甘愿领受!

“但请郡主帮忙寻找我们殿下!

“如今穆家和皇上已经达成默契,就算殿下尚且没有落到他们手上,他们也不会善罢罢休!”

月棠冷哼:“这会儿知道了求我了,早干什么去了?

“若是今夜没有让我逮了个正着,你还打算一直装下去呢!”

周昀面红耳赤,把头低垂:“小的不敢欺瞒郡主,因为殿下离开芜州之前,说的是进京来寻找郡主。

“结果他到了京城,人却不见了,小的心里……心里害怕是郡主这边出了什么变故。

“故而一直没敢跟郡主说实话。”

月棠冷哼了两声,端起碗来喝茶。

魏章见状,便又示意周昀起来:“走吧。该怎么做,郡主自有主张。”

周昀只能咬着牙关站起来,跟随他出去了。

晏北看着他离去,立刻起身坐到了月棠身边:“大皇子是在褚瑛死之前就已经失了踪的,那个时候你还没露面,他就算到达了京城,也还不知道你在哪里。

“也就是说,他根本还没来得及找到你,就已经失踪了。

“那他在没有找到你的情况下,会去哪儿?

“周昀说他十有八九遭了皇上的毒手,那皇上又怎么会知道他在京城?”

最为了解月渊的,就是月棠了。

关于月渊的动向,也只有她能摸得着头脑。

但月棠眉头越皱越紧:“如果他没有入宫,皇帝不可能知道他回了京城。

“可他既然都已经在芜州待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一回来就送到皇帝面前去?

“他若出了意外,虽然依旧是皇帝的嫌疑最大,可目前看来,皇帝依然不具备充足的条件。”

“那他还会去哪儿?”晏北满脸都是疑问,“你没猜错,大皇子肯定知道很多真相。

“皇上和穆昶绝不可能把真相吐出来,那我们唯一的办法,只能找到大皇子。”

面对晏北的问题,月棠没有言语。

她岂止是要找到月渊问出真相,眼下她更关心月渊的安全。

那个从幼年时看不起她是个女孩子,后来被她打趴,又心甘情愿处处维护她的二愣子月渊,已经是这个世上与她最亲的亲人。

在真相未曾明白之前,或许还很难一言断定当年是非黑白,可对月棠来说,哪怕月渊站在了阴暗的那一面,她也会愿意听他的解释!

而这一切,都只有在尽快找到月渊的情况下才能够实现!

“他既然已经入了京城,那就一定还在这京城里。”她望着天色已经大亮的庭院,站起来,“如果皇帝已经把他杀了,那就等同于他已经死于三年前。

“这一次穆家布这个局,皇帝根本没有必要配合他。

“直接跟穆家笃定他死了不就好了?

“皇帝何必再生出这些波澜,把自己卷进去,暴露自己弒杀兄长的嫌疑?

“根本没有必要!”

话到此处,她的语气坚定起来:“所以我相信月渊一定还活着!他如今不露面——连他亲生母亲死后哀荣不保都不曾露面,他一定是另有原因!”

她握了握双拳,走到窗前,看着从层云缝隙里透露出来的朝阳,神色更加明朗了一些:“衙门里该上差了吧?我去一趟皇城司!”

说完她已经迈出了门坎。

“哎,你等等我!”

晏北连忙把杯子放下,也跟了上去。

……

连日阴云之后,竟然迎来了晴朗的日子。

但此时穆昶的心情,却像是收集了所有的乌云,更加阴沉了。

皇陵那边的厮杀,是天明时分,传到寺庙里来的。

那时候他正躺在卧榻之上,静等着枢密院这边的消息,恍恍惚惚中,似乎有人隔着一团云雾在叫他。

一时云开雾散,那人露出脸来,却是妹妹穆皇后。

穆昶心里一紧,不愿见她,掉头就走。

穆皇后却在后方厉声叫他的名字,还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子:“你还我儿的江山!”

穆昶喉头一下收紧,被勒得出不了气来。四脚乱爬,死命挣扎,脚下一空,身上却传来一阵闷疼!

睁眼一看,他竟从床上滚下来了,额头后背一阵冰凉,中衣都汗湿了。

“太傅!”

惊魂未定之时,门外就传来了卢照的声音。

“太傅,皇陵那边出变故了!”卢照走进来后,当先禀报了消息,说完才发现穆昶坐在地上,一愣之后,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太傅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穆昶却没由他追问下去,而是凝眉捕捉了他话里的信息:“皇陵怎么了?大皇子出现了?”

卢照摇头:“没有来。反而是有人劫持了宫里的太监,杀死在树林里。那群黑衣人不知是何来历,厮杀了一阵之后就撤退了。”

穆昶已然定下神来:“劫持太监?太监不是跟着钦天监去黄陵那边监督移棺之事吗?他不过是个做事的,为何会被人劫持?”

最近宫里太监出事的次数可以有些多。

“找到尸体的人回来说,太监身上值钱的物事被洗劫一空,可能是路过图财的宵小。”

“蠢货!”穆昶凛目,“哪个不长眼的宵小会跑到那种地方去劫财?确定不是大皇子的人吗?!”

卢照默了下:“黑衣人数量有将近二十个之多,当年大皇子身边的侍卫,几乎都跟随队伍回了京城。

“就算他身边还有人,不可能会有这么多。

“再说了,如果是大皇子,他也没道理出现就为了杀死一个太监。”

“那就是月棠的人!”穆昶咬紧了腮帮子,想到昨天夜里,他得到的消息是月棠和晏北都去了南郊的别邺,他神色又是一变:“这死丫头又骗我!

“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卢照道:“这回人切切实实死在她手上,尸体也还在,属下可需要去拟个折子,告她一把?”

穆昶凝眉默语,然后咬牙道:“你知道是她干的,你又怎么证明是她干的?这种挠痒痒式的动作,就不必干了!”

卢照垂首。

穆昶又倏地转身望着他:“既然她并没有区别邺,那晏北也肯定没去,枢密院那边怎么样了?”

“父亲!”

他话音刚刚落地,穆垚就快步从外头走进来了。脸色比起炉灶还要凝重:“父亲,枢密院那边失手了,晏北昨晚突然出现,率领靖阳王府的侍卫入内,击退了我们的人!”

“那两个人证呢?”

“死了一个,但还有一个被他们保下来了!事后就向晏北吐露了实情,已经指控了二叔和梁将军!”

穆垚禀报这些的时候简直都不敢抬头。

穆昶一拳砸在桌面上:“又是功亏一篑!”

说完他又瞪过来:“昨天夜里城内城外,都没有任何大皇子的消息吗?”

穆垚与卢照对视一眼,同时摇头:“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穆昶把拳头收回去,眼里的怒气化为狐疑。“没有任何消息,那他难道是真死了吗?”

喃喃自语了这一句,他再扫眼看了看庭外,沉声道:“回城,去宫中!”

……

今日早朝无事要奏,皇帝例行公事问了几个衙门政事,便宣布散场。

沈太后与皇帝一起走出大殿后,在分道的岔路口把他喊住:“近日街头传说三年前皇上与大皇子同时落水另有他因,不知皇上对此有何说法?”

皇帝向她拱手作了一揖:“市井传闻,岂可当真?太后一向睿智,定然不会轻信这些谣言。”

沈太后扯了扯嘴角:“哀家都没说是什么话,皇上就认定是谣言?这么自信?”

皇帝直起身,神色泰然:“三年前的事情,三年前就都已经有了定论。不管是什么话,是落水之事也好,是端王之死也好,重新掀起来,都是谣言。

“太后你说是不是?”

沈太后面色瞬间一凛。

等她重新定睛看向对面,皇帝却已经离开原地,踏向了长廊。

“姑母,皇上的话是什么意思?端王之死?”

伴随在侧的沈黎望着皇帝背影,上前问了一句。

沈太后沉下脸来:“胡说八道的话,你怎么什么都听进了耳里?”

沈黎愣住。

沈宜珠过来后,扬起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呆头鹅,你又发什么呆?”

沈黎“嗐”了一声:“我不过是把街头的传闻告诉了姑母听,谁知道反被姑母给骂了。”

他无辜地摊开了两手,说起了来龙去脉。

“端王之死?”沈宜珠也朝皇帝离去的方向探头看了看,诧异起来。

……

皇帝进了紫宸殿,打发刘荣:“朕有些饿,你去御膳房准备些汤食过来。”

刘荣称是,转身时眼神示意庑廊下自己的徒弟顶上来,然后才离开门下。

皇帝径直入了内殿,殿里只有宫女在为他熏衣裳。

他走过去,双手轻轻地揽住她的腰肢,轻闭双眼,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我好累。”

说完又微微侧首,朝她的耳窝深深嗅了一嗅:“今日擦的什么,这么香?”

宫女微微一笑,把衣裳放下来,反手抚上他的脸庞:“是奴婢小时候,娘娘赐过的一款胭脂,它叫‘离人醉’。”

“你小时候?”皇帝睁开眼睛,“那就是我母亲……”

宫女在他的怀抱中转过身来,温柔地望着他:“好闻吗?”

皇帝微微垂眼,扬唇嗯了一声,又深深靠在她的肩窝里:“你擦什么样的香都好闻。我的阿言,是朕此生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第一百六十四章 果然是你!

内殿一室旖旎。

年轻的男女依偎在一起,晨光给他们的身影勾勒出一抹柔和的金边。

“等到尘埃落定,你便给我生个皇子。”

皇帝捏着阿言的手,紧贴在自己的心窝上。“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阿言微笑:“奴婢不和皇上在一起,还能去哪儿呢?奴婢这一辈子,就是和皇上绑在一起的。

“还有半年,玉玺就到手了。到时候这天下便是皇上真正的天下。奴婢为皇上高兴。”

皇帝点点头,但眉头却又蹙起来。“虽说如此,但我眼前障碍重重,又岂止是一枚玉玺而已?”

阿言幽叹一声,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替他揉起太阳穴。

“不必心急,再难的路都已经走过来了,剩下这些又算什么呢?

“当前有太傅为皇上冲锋陷阵,您只需运筹帷幄就好。”

“他?”皇帝嘴角噙起一丝寒意,“我站得越高,他的权力也就越大。在他们看来,我只不过是他们穆家脚底下的一块垫脚石而已。”

阿言没有反驳:“他野心再大,眼前还有个永嘉郡主。皇上把这一步棋走好了,穆家压根不会成为威胁。”

皇帝闻言,神色好了些,声音却更加缓慢了:“可永嘉却是一头更加可怕的恶虎。”

他顺着帘栊踱步,语气幽沉:“本来结果应该是十拿九稳,这三年里我们暗中早就做好了准备。

“先在穆家面前虚与委蛇,让穆家去对付沈家,等时间一到拿到了玉玺,再慢慢来收拾穆家。

“那个时候即便还留下个靖阳王府,倒也不足为虑。

“晏家还算忠诚,当年能够在朝堂群龙无首之时,为远在京城以外的我压制住沈家的妄念,他对我的皇权暂时不会有威胁。而我还可以利用他稳住朝廷。

“可是谁能想到——我是万万没想到,褚家当时花了那么多心思,出动的还是广陵侯府杜家,利用的是皇城司,结果月棠她竟然没有死!

“她不但没死,还回来复仇了,一路所向披靡,从何家、张家,到杜家又到褚家,她拥有如此之大的杀伤力,让人心怵。

“但我也不曾为她乱阵脚,到底她与我都是月家人,都流着月家的血,她就算回来了,什么也不知道的她,反而可以成为我的助力。

“她对穆疏云完全不留余地,那我想着,用她帮我压制着穆家也好,就让他们相互斗起来。

“无论到最后他们谁赢了,得利的都是我。

“可谁知道,月棠竟然放着穆家不杀了,却一门心思查什么真相!”

他倏地转身,“端王和月溶的死对他来说有那么重要吗?他们为什么死的,跟她向穆家复仇有关连吗?

“她为什么要追根究底?为什么不像杀杜家杀褚家那样,手起刀落,把穆家杀了再说?!”

“皇上……”

阿言上前握住了他握起来的拳头。“慢慢来,那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已经不急于一时。”

“不,你不知道,”皇帝摇头,“自从月棠回来之后,我总有一些不妙之感,总觉得那些被我们封的死死的秘密,已经被撕开了缝隙。

“再加之月渊……”

“笃笃!”

话刚说到此处,房梁上传来了两下轻敲木梁的声音,藏身于藻井内的暗卫发出了提醒。

皇帝骤然收声,看了一眼外殿方向,把阿言放开了。

内殿里的消息没有一丝动静传出来。

穆昶来到门下时,太监殷勤地迎上来:“太傅大人,您来了。”

穆昶望着他:“刘荣呢?”

“刘公公被皇上传到御膳房去了。”

穆昶皱了皱眉头,往殿内看了一眼,直接走了进去。

“皇上在内殿呢,小的这就入内通报。”

太监弓着腰,一溜烟地走进去。

等他出现在帘栊下时,皇帝已经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而阿言重新拿起衣裳开始熏香。

“皇上,太傅大人来了。”

皇帝睁开眼睛。

起身到达外殿,他神色已然放松,变得和颜悦色:“舅父怎的这么早就进了宫?”

“皇上,”穆昶行了一礼之后,走到了他的面前:“昨夜大皇子,并没有去皇陵。”

皇帝在走向侧殿茶桌的半途停下,把身子转回来:“没去?”

随后他叹了一口气:“既然连这样都没出现,那看来应该是已经死于当年的河水之中了。”

“大皇子没出现,却发生了一件事。”穆昶缓步上前,“昨天夜里虽然大皇子没露面,但宫里派去和钦天监一起监督给安贵妃移棺的太监却被人杀了。”

皇帝这下彻底把身子转了回来。“是谁做的?”

“没有人看见凶手,他们全部都蒙着面。”穆昶拢着双手,“但是昨天夜里,永嘉郡主和靖阳王却使了一招声东击西,把臣给骗了。

“他们根本就没有去别邺。也没有在他们各自的王府里。

“所以臣推测,永嘉郡主去了皇陵,并且,他们在那里劫持了办事的太监,并且把他杀了。”

皇帝顿住身形,脸色接连变化了几遍,随后把脸沉下:“堂姐竟有如此大胆?你可以有证据?”

穆昶摇头:“没有证据,臣也不是来告状的。

“只不过是想问问皇上,郡主别的什么都不干,连夜奔波百余里,却单单只劫杀一个太监,这是为何呢?”

皇帝一脸茫然:“朕如何知晓?”

穆昶微微扬起嘴角,目光透过大开的殿门,看向了周围的宫宇:“皇上前阵子突然下旨提前修缮皇城宫殿,不知道最近这修缮的工程可告罄了?”

皇帝脸上的茫然转变为凛然。“太傅问起这个做什么?”

穆昶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直直望向他:“臣一来就说到皇陵之事,皇上倒是不着急似的。”

皇帝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到穆昶对面的锦榻之上坐下来,抬眼与他对视:“舅父此番进宫,到底是想要说什么?”

穆昶深深回望过去:“穆家与皇上早已经于十三年前就已经绑定在一起,自此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想皇上再清楚不过。

“当年落水之事,外间不少人私下猜测是我动的黑手,可当时船上只有皇上和大皇子,我想下黑手的到底是谁?皇上心知肚明。

“我问皇上一句实话,这几日外间所传言,当夜船上发生过争执,以致杯盘倒地,还有带血的匕首,这些都是真的,是也不是?”

皇帝背光而坐,阴影覆盖了他整张脸庞,此时静默不语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座威严的石雕。

穆昶见他不语,接着往下说道:“若是皇上觉得自己羽翼已丰,完全用不上穆家了,自然也用不着回答我。

“只不过我却要提醒皇上,永嘉郡主一贯不达目的不罢休,她既然决意要追查端王的死因,那么只要有一丝线索就绝不会放松。

“而这一查下来,拔出萝卜带出泥,若是查到了大皇子头上——大皇子与永嘉郡主素来手足情深,就是她必定也会为大皇子讨公道,那么皇上也当提前想好该怎么回应她才是。”

阴影里的皇帝依旧未动。

此时的穆昶反而放松下来。

直到过了片刻,晨光辐射到了榻旁茶几上,皇帝才缓缓动了动袖子:“她查到哪里了?”

穆昶倏然凛目,屏息片刻说道:“果然是你!”

一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一锤定音的气势。

人面对在乎的人和事总是这样,心里笃定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承认事实又是一回事。

穆昶心里忽然有些空洞:“你,为何这么做?!”

他害怕皇帝这么做的理由,正是自己死死捂住的那个秘密。

如果那个秘密皇帝也知道了,那——那将会是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皇帝定定望着茶水里的倒影,幽声说道:“因为我不想输。

“月渊是父皇的长子,他的生母是贵妃,论起来,他与我的身份地位其实不相上下。

“只是因为母后贵为皇后,又为父皇所尊重爱惜,所以世人都认为他会把储君之位传给我这个嫡出皇子。

“可是从小父皇就把我送到了江陵,我幼小时候留给他的那点印象恐怕早就已经淡去。我也早就忘记了他的长相,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符号,一个特殊的身份。而我相信我对于父皇来说,也是如此。

“而皇兄始终生活在他的身边,他们朝夕相处,彼此任何变化都知道。哪怕是斥责,不满,也是在彼此心里刻满了烙印的。

“父皇直到临终前都未曾拟定储君人选,难道不正说明月渊也拥有极大的上位的可能吗?

“那个风雨夜,是我最好的机会,也是我最后的机会。

“舅父,换成是你的话,你也会这么做的,对吧?”

皇帝话尾带出来一声轻笑,就连投过来的目光也有些刺人。

穆昶凝眉:“是因为这个?”

“当然。如果不是它,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穆昶把双唇抿住。

这番话倒是让人无法反驳。

平心而论,先帝对远在江陵的这个二皇子实在算得上是很惦记。十年里,宫里没有缺失过任何一次年节的赏赐,更是每一次都会提前到达。

但也无法否认,相隔千里之遥,父子情分是无法通过他人代传的赏赐和书信就可以建立的,皇帝心里有不安全感,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

他忽又把目光投过去:“过去,我怎么从未曾听皇上提起过这些?”

“向舅父提起?”皇帝笑了一下,“让我防备着宫里的人,这些不是舅父从小就灌输给我的吗?

“从我去到江陵时起,你就告诉我要提防端王府,提防沈家。

“等母后过世之后,皇兄担任了每年前往江陵探视的钦差,你又说皇家没有兄弟,没有手足,他不是我的哥哥,而是我的敌人。

“你不是比我更清楚,我是怎么看待他的吗?”

穆昶被他一语噎住。

随后他又道:“据我所知大皇子武功并不弱,皇上怎么有机会得手的?”

“那么大的风雨,船里又只有我二人,怎么会没有机会?”

皇帝又笑了一下。“舅父这是怎么了?你要答案,朕就给了你答案,怎么反而这么多问题?”

穆昶不知该说什么。

默凝片刻,他眼中又有了锐光:“那么,大皇子现在在哪里?”

皇帝手上杯盖一响,清脆的声音响起瞬间,他顿住了。

“舅父这话什么意思?”

穆昶喝一口茶,放慢声音:“昨天夜里,永嘉郡主去了皇陵什么都没干,却只抓了个太监,明显是要问话。

“那当口要问的话,肯定是关于大皇子。

“月棠绝对不是个蠢人。

“她一向有的放矢。

“那么,她为什么会找到紫宸殿的太监?而太监又怎么会知道大皇子的下落呢?”

他起身走到了皇帝身边:“早前皇上对大皇子的生死那般关心,在前几日臣要以安贵妃来引出大皇子时,皇上反而不急了。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了答案,有了大皇子的下落,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大皇子既然活着,就肯定会去找郡主,可他始终没去,昨夜也没有去皇陵,而皇上身上还有胭脂香——”

穆昶伸指从他衣领处揩下一抹嫣红,对光端详后,轻哂道:“大皇子要是出来了,必然会把当年皇上弒兄的真相披露出去。

“此时最最该忧虑的就该是皇上。

“皇上若不是已经对大皇子的状况心里有数,这当口又怎么还会有闲情逸致一亲芳泽呢?”

皇帝望着他手指上的嫣红,神情渐渐收敛:“朕从未出过宫,皇兄也从未在京城露过面,他更不曾进过宫来,朕如何会知道他的下落?

他抬起双眼:“舅父近来是不是过于操劳了?

“安贵妃迁棺之事想必也办妥了,不如朕给你传个太医,你回府好好休养几日。”

穆昶道:“皇上!”

皇帝把他的手按下去,站起来:“舅父和堂姐也交过不少回手了,可惜连连败退。先回府养精蓄锐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孤枕难眠吗?

皇帝脸上布满了从未有过的寒霜,穆昶望着他,良久之后沉沉哼了一声,走出门去。

他袍袖扬起的瞬间,一股寒风吹进来,皇帝身形微微晃动,随后猛地转身,折回了内殿。

阿言在帘栊下担忧地望着他:“太傅为何突然问起修缮皇宫的事?这看起来明明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皇帝寒着脸走到窗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宫里到处密布着他的爪牙,恰恰前番穆疏云指使阮福在永福宫作乱,他们打的正是将作监提前修缮宫殿的幌子。

“事后他必然也打听过背后细节。

“如今不见得笃定我做了什么,却也一定有所怀疑。”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容不得慢慢来了,必须尽快把‘他’审出来。”

“你在这看着,我去看看。”

他走到龙床后方,按下墙壁上一道机栝,那原本完整的墙壁上便多出一扇门来。等跨过去,便是一道狭窄的长廊,两壁都是高高的墙壁,从墙外完全看不出来中间还夹着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也是一堵窄墙,墙上还有新糊的泥,皇帝推了推这堵墙,只见它便如一扇门一般被推开了。

荒草杂生的废弃宫殿里,宫门早已被铁链封锁,飞鸟叽叽喳喳在草丛间觅食,屋顶两只狸猫在罕见的太阳之下打盹。

通过草丛之间已经被踩踏出来的一条小道,来到殿门之下,两扇朱漆剥落的殿门被人从内开启。

“皇上。”

戴着面具的人迎上来拱手。

皇帝径直入内:“他怎么样了?”

“还是不肯开口。”

面具人在前引路。

进入这废宫的内殿,金砖残破不堪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块撬开了的石砖。

而从这石砖口子往下看,一道破败的阶梯延伸往下,通向漆黑的地下室。

皇帝走下去,两边的油灯被点亮,映出屋里一个盘腿坐在胡床上的人。

乍一看此人衣衫完整,头发也不算特别凌乱,就像是日常打坐,垂眉闭眼,不发一言。

可仔细看的话,他两只袖子里的手腕上都套着铁链,盘起的双脚也戴着镣铐。

皇帝在阶梯之下停步,扭头看着角落里小炉子上的蒸笼,然后走过去把蒸笼盖揭开,端出里头的一只烤鸡,再走到胡床前。

盘腿而坐的人鼻翼扇动,倏地睁开了眼睛,却压根不看皇帝,而是直直朝着他手里的烤鸡看来。

“想吃吗?”

皇帝半蹲下来,“听说已经三日未进水米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这人响亮地咽了口唾沫:“可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又不信,还让我说什么?”

皇帝沉下脸来:“还敢嘴硬!”

他手一翻,这鸡便掉落下去。

床上人却蓦地往前一扑,可惜铁链的长度绊住了他的动作,烤鸡在地上打了个滚,已经变得灰扑扑。

他满脸都是可惜:“真是暴殄天物,如今你当了皇上,自是能日日山珍海味,我要是没了它,这条命可就要没了!”

皇帝咬牙冷笑,一脚踏在这鸡身上,右手蓦地钳住了他的脖颈:“既然想活命,那就老实说出来!

“那圣旨到底会在哪里?!”

他这一掐用了十足的力气,床上的人眼见着从面色如常变成满脸涨红。

“我不知道什么圣旨……”他艰难地喘着粗气,眼里求生的欲望都快溢出来了:“宫里发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你真要想杀我,掐死我也行……反正也比活活饿死要好!”

努力挣扎到最后,他连吐出来的字眼都无法说完整了。一双眼拼命地上翻,身子已软了下来。

皇帝咬紧牙关瞪着他,锁紧的双手在片刻之后蓦地松了。

“蓝七已经把穆家的作为告诉你了吧?朕已经下发了旨意给穆昶,你生母的棺椁应该已经在挪去荒野的路上了。

“路上最多走三日,也就到地方了。

“你要是根本不知道有那道圣旨,又怎么会偷偷潜入御书房来动机栝?

“那机栝后面的暗格,不正是以前父皇放置重要文书的地方吗?

“你要是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我可以再次下旨,把你母亲的棺椁抬回去。

“你要是不说,我就找个由头把她锉骨扬灰!”

床上人的眼底蓦地浮现了血丝,两边的铁链拉住他不让他栽倒,使他佝偻着身子仰头相望,颀长的身躯呈现出扭曲的姿态。

“那可是生你养你的母亲,耗尽自己一辈子的心力想要为你求个周全的前程,结果沦为炮灰也就算了,死后还要被从父皇身边拉走,去那荒野之地当孤魂野鬼。”皇帝把腰弯下去,“你没有及时回来保护她就算了,死后都不让他太平,你良心不痛吗?”

床上人的面孔被心底的情绪极力拉扯,但他仍然紧紧地咬着牙关,在与之对视片刻过后,他又扯了扯嘴角:“我都已经自身难保,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反正我娘疼我,她才不会怪我。

“再说了,”他艰涩地咽一口唾沫,“老二,你现在多矜贵呀,你又那么聪明,才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你要真是这么做了,你忍气吞声多年,打造的口碑,岂不全完蛋了吗?”

他喘息了一气,又扯开嘴笑了笑:“老二,我要送你一句话,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机关算尽,最终也还是会一无所有。”

“啪!”

皇帝抡起胳膊,扇了一掌在他脸上。

他瞬间又被打得往一边倒去。而无情拉扯着他手腕的铁链,已经在皮肉上磨出一片血痕。

“拿酒来,淋在他伤口上!给他喂点汤,让他继续饿!我倒要看看,从小连粗食都没吃过的他,能扛到几时!”

夹杂着阴森寒意的怒吼声回荡在这些斗室里,面具人带领的几个人应声而来。

墙壁上的油灯熄灭了。

黑暗里传来的除了酒水淋下来的哗哗声,就只有抑制不住的痛呼声了。

……

“这就是整个京城的布局舆图,而这里就是郡主所说的离端王府最近的这座土地庙。”

皇城司里,窦允和郭胤展开了巨大的舆图,并手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给月棠和晏北看。

“从王府北角门出去,拐个弯就到了,非常方便。

“下官记得,以前王府每年都会派人去这土地庙里供奉。

“因此大皇子会选择此处作为与侍卫们会合的地点,是合乎情理的。”

月棠顺着看了看方位,然后起身。

“如今既已笃定他还活着,那他不露面就只剩下两个可能,一是他像周昀一样对我心存顾忌,一是他活动受限,没有等到我公开露面,回到端王府,就落到了他人手中。

“可若是前者,就矛盾了。明明他离开芜州就是猜想我还活着,所以才急着提前入京,没道理到了京城,短短数日就改变了态度。

“我推断,他应该是遭遇到了意外。”

话语越说到后面,她的语气越是沉重。

窦允和郭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说道:“敢问郡主,大皇子所遭遇的这个意外,是否出自皇上?”

月棠和晏北同时抬头,俱都掩饰不住眼中的诧异。

关于皇帝的真面目,月棠一直都没和窦、郭二人明说,毕竟君为臣纲,他们食朝廷俸禄,也有他们难做的地方。

此时他们主动撕开了这层窗户纸,月棠也就点了点头:“大皇子身边的近卫,昨夜跟我吐露了一些事情。”

窦允忙道:“看来前些日子街头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了。不然他们不会花如此之大的力气来逼大皇子现身。”

郭胤也道:“这么说来,穆家倒是真心实意引蛇出洞,皇上只不过是将计就计?”

“如果月渊真的受制于他,那他顺从穆家这么做,自然是为了麻痹众人。”

月棠叹了一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又是哪来的机会抓住月渊的呢?

“月渊也没有道理进宫自投罗网。他不该不知道,皇帝抓到他一定会杀他。”

说到这里她眉头忽然一动,又转过身来:“不对。

“我早前根据种种迹象推断,皇帝是还没有杀他的,最明显的一点,如果已经杀了,他压根没必要顺从穆家来这一出。

“那么也就是说,月渊有可能在他手上,但他却没有杀月渊?

“这又是为何?!”

“没错!”郭胤附和,“大皇子还活着,会带来两个致命的威胁,一个是他会说出当年落水之事的真相。虽说他无权无势扳不倒皇上,可却有王爷和郡主撑着他,此事怎么也得掰扯掰扯。

“再一个就是关于穆家对端王殿下的阴谋。

“大皇子一定知晓!

“皇上和穆家是一脉的,在这点上,他肯定也会不容大皇子。

“所以如果大皇子真的在他手上,他怎么还会留着他呢?

“无论是谁,都一定会立刻下毒手!”

此话把大家心里的疑虑全都说了出来。

屋里静默下来。

晏北看了他们一圈,说道:“如果真落到了皇上手中,那大皇子人就肯定只会在宫里。那可不是能轻易动手的。

“还是先让皇城司以巡城为名,在城里城外展开搜寻吧。先排查一遍,心里也有个底。”

窦允和郭胤都赞同地点起头来。

“皇宫是禁忌,早前穆疏云在宫里伸手,皇上都不惜和穆家撕破脸,二话不说把她处理了。

“一旦轻举妄动,让皇上或穆家抓住了把柄,也不好回头。”

月棠“嗯”了一声:“你们即刻部署,既要动作快,把事做仔细,又要不打草惊蛇。”

说完,她看向晏北:“小霍回来了,我还没见他。你也忙了一夜,先回府歇着吧。”

窦允二人送他们从后门离开,便立刻返回公事房办起事来。

另一边胡同口,晏北也与月棠分道而行。

阿篱和小伙伴在院子里叽叽呱呱地讨论话题,一看到晏北进门,立刻扑了过来。

“父哇!祖母来信了,她说要大姑母、二姑母、三姑母来京城看她!”

晏北把他拎起来扛在肩上。“信在哪儿啊?”

屋里的高安和崔寻听闻,拿着信走出来:“太妃娘娘的信在这儿呢!”

晏北看完,皱了眉头:“这不年不节的,他们四个怎么全都来了?家里不要了?”

崔寻脸红红,掩饰不住心中的又羞又喜:“我母亲是来京城为我找人家说媒的!”

“你?”

晏北上下打量他。“毛都没长全,成什么亲?”

崔寻愣住:“我都十八了!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阿篱都生出来了!”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都兴晚些成婚。”

晏北嗤的一声。

“父哇,”阿篱搂着他的脖子,摇着头软软地劝告,“你不可以自己娶不到阿娘,就不许崔表哥成婚哦!这样是不好的。”

晏北噎住。

“就是就是!”崔寻找到了撑腰的,原地跳起来,“阿篱真是个明白人,不忘表哥素日疼你!”

晏北瞪着他,冷哼了一声,把阿篱交给旁边笑而不语的高安,进屋了。

太监们抬来了热水,他脱衣迈入,在蒸汽氤氲里闭上眼睛。

高安捧着帕子过来伺候。

见他闭目靠着桶沿没动,便又往水里加了些安神的香油,然后退出去。

屋里有地龙,倒是暖洋洋的。

晏北躺了会儿,站起来,回到寝殿里,人都已经退出去了,只有床头一炉龙涎香在袅袅地游动。

他掀开被,躺下来,耳腔里因为过于安静而充斥着嗡嗡声。

一翻身,看着旁侧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他叹一口气,手摸着空枕,又幽怨地闭上眼睛来。

时间恍若静止。

但仅仅片刻,他又掀被坐了起来。

“崔寻!”

下一瞬,崔寻推门进来。

“怎么了舅舅?孤枕难眠吗?”

晏北丢了个枕头过去。

崔寻抱起了脑袋。

“去回封信给你爹,让他准备十万人马,分批入京,一个月后都驻扎在百里之外的峡谷。”

晏北端起床头的茶喝了一口,又斜眼睨过去:“用五百里加急密送回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非得入宫才能办的事

朝廷禁军有七十万,漠北占三十万。

调走十万人,影响不了漠北大局。

但这是朝廷的兵。

私自调动一兵一卒,都是大罪。

崔寻愣了一愣。

但很快也二话没说,掉头就下去了。

晏北不像他父亲,心里只有死忠二字。

他向来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先帝敬他,信他,并不因为他手里长着三十万大军而防备他,反而在危机之时下密旨让他回京辅政,还破例将拥有调兵权的枢密院也交由他掌握。

为君者有如此之诚意,晏北因此也交付了满腔忠诚,在大皇子生死未卜、二皇子未曾归京之时,一力压下了沈太后抢先夺位的野心,一直等到二皇子回到京城,在朝堂过半数文武百官共同拥护登记的呼声之下,才推举二皇子上位。

从此一心一意履行他的职责,让沈太后一党也无法动摇朝堂。

但随着围绕着月棠的阴谋谜团一点点被揭露,皇帝竟然染指了大皇子的死,那意义便不一样了。

晏北与靖阳王府上下忠于的是朝堂,是家国天下,不是某一个人。

当年先帝给他的圣旨之上写的也是辅佐新君,并未指定这位新君的人选。

那么,倘若皇帝不仁,弒兄上位,依然有悖纲常伦理,晏北调兵勤王,也是师出有名。

漠北崔家以靖阳王府马首是瞻,晏北要办的事情,崔家自然倾力响应。

说句不好听,晏北就是自己有什么想法,崔寻他爹和他两个姨父也是立马到位的。

只是天下尚有四十万禁军在皇帝手上。

一旦有个危机,坐镇枢密院的晏北光有调兵权,漠北兵马远水救不了近火。

预先调动十万兵马驻扎在百里之外,能不用,当然最好。

那峡谷周边就有几条路通往官仓,运送粮饷也方便。

……

靖阳王府这边的安排,月棠且不知晓。

回到端王府,这边厢小霍也已经洗漱完毕,吃饱喝足,跟魏章他们说起此去之见闻了。

听到小太监通报说她已经回来,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霍纭跪下参见。

月棠一看韩奕也在,不由问了一句:“你母亲大好了?”

韩翌走上前,提起袍子来,端端正正拜了下去:“多谢郡主关照,特地请华大夫前往替家母医治,原先街头大夫都说家母病入膏肓,经华大夫医治之后,已经大好了。

“如今正在按照医嘱进行休养。”

说到这番话的时候,韩翌已经泪盈于眶。

当日月棠不但细心地看出来他牵挂母亲的病情,当即让他休假回去照顾。

更是在他看完大夫给出的诊断而焦心忧虑之时,忽然派了那位传说中连皇家面子都不给的华家神医前来施诊。

且不说母亲由危转安是何等幸事,只说月棠能够如此关照下属,举朝这么多权贵高门,几个人能够做到这般呢?

韩翌早就想回来了,只是这几日正是母亲用药的关键之时,华临不许他走开,他便一直等到今日才回转。

“那是好事啊。”

月棠走到上位坐下,“还跪着干什么?起来吧。”

韩翌又磕了个头才起来。

月棠又打发众人:“你们也都退下去办事,兰琴和小霍留下。”

待人都退去后,她转向霍纭:“有什么收获?”

霍纭道:“属下到了芜州,查实了那张路引的来处,的确是出自衙门,周昀也的确叫做周昀。

“他们一共五人,三年前在芜州立户,后以行商为名居住在沿河的商铺里,经营一家茶叶铺。

“大约是两个月前,他们陆续离开芜州。”

月棠道:“他们在芜州立户?去衙门里看过籍案了吗?”

“看过。”霍纭点头,又从怀里掏出来一封文书,“这是让他们州衙从衙门里拓印出来的籍案文本,所有章程全都齐备。

“下面这张纸上,是他们五个人立户的名字。”

月棠仔细看下来,眉头皱起:“衙门里没有原籍的文书,如何会给他们立户?而且一立还是五人,看来月渊的确是在去江陵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说到这里她吩咐兰琴:“去把周昀传过来。”

兰琴走后,她又继续问霍纭:“还发现了什么吗?”

霍纭踩着她的话尾,等不及的回答道:“属下打听到,就在落水事件发生之后的大半年里,先后有两批人都在沿着河流暗中打探大皇子。

“他们并没有通过衙门张贴告示寻找,而是私下里在民间打听。

“其中一批持续了三个月左右就撤离了。

“而后一批则直到当年年关之后,才把人撤走。”

“两批人?”月棠冷哂,“那必然是穆家和皇帝的人。查到他们各有什么特征吗?”

“只能够查到先撤离的那批人,活动范围都在当地的商圈之内,似乎行商之人对他们来说更为熟络。”

月棠了然:“这么说来,先撤走的就是穆家了。他们并非凶手,只想查实大皇子是死是活。就算活着也问题不大。

“但作为下毒手的皇帝却不一样,月渊的存在,对当时的他来说,威胁太大了。所以他要慎之又慎,七八个月下来没找到人,自然也能确定死了。

“可他大约也没想到,月渊竟然会在离京之前就做好了如此细致的准备,光明正大以另外的身份隐藏在民间。”

霍纭认可的点点头,然后问道:“郡主,方才我已经听琴姑姑说了来龙去脉,原来这周昀真的是大殿下的侍卫。

“您和王爷方才去了皇城司,不知对大殿下如今的情况可有眉目了?”

周昀正好也到了门坎下。

听到这里也加快了脚步,激动的到了殿堂前。

月棠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们推测,他很有可能已经落到了皇帝手上,但如果是这样,那他就只可能存在于宫中。

“倘若如此,想要营救就变得十分之艰难。

“如今皇城司那边,窦允郭胤已经立刻部署,安排人全城内外排查搜寻了。

“如今就看你们还能不能拿出更多的线索,帮助明确目标。”

她问周昀:“你说当时跟随在月渊身边的有六个侍卫,可为何你们在芜州落户的却只有五个人,这五个人还包含了月渊,那么还有两个侍卫呢?”

周昀道:“三年里我们分批往返京城打探消息,过程中难免有冒险之举,有两个兄弟牺牲了。”

说到这里,他又急切的道:“郡主,按照您这么推测,那小的更加肯定大殿下应该就在宫中了!”

“为何这么说?”

“小的记得,当殿下在芜州听闻京城一系列凶杀案之后,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他当时就猜测郡主还活着,是郡主在复仇。他说只要郡主还活着,那一切都可以拨乱反正。

“后来他决定要入京,说的是找到郡主后,然后再与郡主商议如何入宫办成那件事,他说您一定会有办法。

“小的不知那件事是指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是有这个计划的。

“小的在土地庙里找到那半枚龟符,郡主还没有在京城里露面,大殿下肯定也不知道您的去处。

“这种情况下,他有没有可能先入宫办这件事呢?”

月棠疑惑起来:“他要找我入宫办事?什么事情是非得我活着才能去办的?”

“殿下没有透露。但是郡主,您想想,会不会有这个可能?”

对于他所说的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月棠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毫无疑问,月渊入过宫的可能性又增大了。

她想了想:“这么说来,你应该还有三个同伴才是,他们三个呢?”

“我们是分批入京的,与我一道的还有一个,他如今潜伏在南市,也是在暗中打听殿下。

“另有两个跟随殿下,小的一直没有与他们联络上,如果殿下已经遭了毒手,那他们估计,估计……”

他一阵哽咽,已经说不下去了。

月棠默语。然后道:“你回头先把南市那个同伴找过来,就算要入宫去探查,也需要有合适的机会。”

周昀重重点头:“小的这就去!”

月棠待他退下,不觉咬起了下唇。

目光落到旁侧的兰花上,她伸手抚弄了一把,抬头看向门下:“紫霞。”

紫霞应声走进来:“郡主有何吩咐?”

月棠道:“这兰花不如刚来时好看了。

“你让梅卿递个帖子给沈小姐,问她何时有空?

“请她有空到我王府来,教教我怎么种花。”

紫霞微讶地看了一下郁郁葱葱的茂盛兰叶,垂首称是。

第一百六十七章 换你的自由值不值?

沈太后在暖阁里翻阅奏章,提笔的间隙,看到旁侧的沈宜珠正捧着一本书发呆,便淡淡道:“你这两日是怎么了?老这么心不在焉的。

“皇上那边,你去了吗?这都入宫多久了,你去过紫宸殿几次?”

沈宜珠垂下头来:“昨日才去过,但皇上这几日很忙,不断有臣子入宫禀事,珠儿也不敢多加打扰。”

沈太后轻哂:“你呀,平日在别的事上倒是机灵,一到这关键时候,就成了呆头鹅。

“皇上越是忙,不就越是你表现的时刻吗?你应该留下来为皇上温茶暖汤,红袖添香,怎么能反而走开呢?

“后宫的女人就是树上盘着的菟丝花,而皇上就是这棵树,你不使出你的温柔小意缠住他,还指望他会来缠住你不成?”

沈宜珠攥着手里的书本,十指在上方游移。“可是我们沈家本就为皇上所猜忌,珠儿便是这样去做了,皇上真的会由我们牵着鼻子走吗?”

“为什么不?”沈太后把笔放下来,“你以为他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们沈家手上长着好几个衙司,我们想借他的光,让你做皇后,他未必不想借我们沈家的势,为自己捞些好处?

“不管怎么说,只要你还在皇后位上,他想动用到这几个衙门的时候,我们沈家总会卖他面子不是?”

说到这里,她微微沉下脸色:“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呀!昨日内务府送到御膳房来的海货,你挑两样炖些汤出来,给皇上送去。”

沈宜珠抿唇站起来,称是走了出去。

迈出了门坎,回头一看,已经走出了沈太后的视野,她便把脚步慢下来。

然后在栏杆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看起来。

纸上是她哥哥沈黎的字迹,列的是一些近日京城街头的传言。

那日在宫里听到皇帝面对着沈太后吐出“端王之死”,不但沈黎为此感到迷惑,这四个字更是萦绕在沈宜珠心头挥之不去。

二人的对话没头没脑,但兄妹俩直觉与街头的传闻有关,于是沈宜珠便托沈黎回去打听,今日一早送了这张纸进来。

纸上说,街头传言不但当年落水之事另有蹊跷,这两日更有新的猜测,说是大皇子还活着。

大皇子还活着,却不回来,这是为什么?

最大的可能,就是像月棠当初一样,因为“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出现。

如果堂堂大皇子也死因有异,那这背后的阴谋……

沈宜珠这半日下来,身子都是冷的。

沈家作为沈太后的娘家,四皇子的母族,与皇帝之间的利益之争,她心知肚明。

她本以为这就已经够让人如履薄冰,倘若这背后还另有阴谋……

端王之死!

当初月棠被那么多人围杀,就已经够骇人听闻。

端王的死因也另有说法?

端王可是和先帝死在同一天夜里,也是死在同一处!

如果端王的死不简单,那先帝……

沈宜珠心底发寒。

姑母想让四皇子争皇位,她愿意尽绵薄之力,帮他们母子,也帮沈家。

因为都是皇子,这皇帝你当得,我也当得,各凭本事较量到最后,得道者胜出,无可厚非。

但如果这皇位是要踩踏着无辜之人的尸骨上位,是建立在阴谋的基础之上,那这就是条险路。

如果落水之事的确有别的说法,那皇帝就得位不正,而沈太后看起来似乎对皇帝的为人已经有所了解,到目前为止,却没有因为落水之事有什么动作,这就意味着沈太后恐怕也是阴谋的操纵者。

他们两厢斗法,失去底线,最后就是大家都走独木桥,必然会有一个掉落桥下。

那结果就是万劫不复!

沈家合族数十口人,一个生还的机会都没有!

而她和沈黎这些沈家的小辈,对上一辈这些阴谋全然不知,极有可能就是最后稀里胡涂地上了断头台!

值吗?

她揪着自己的心口。

她自幼读书习字,谈不上莫大的抱负,但对这人世间总还有许多的眷恋,对未来漫长的人生还有美好的期望。

一旦沈太后母子落败,他就得跟着沈家为他们陪葬!

“沈小姐。”

宫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明明很轻,但又像炸雷一样,惊得她蓦地一震。

宫女朝她递过来一封帖子:“永嘉郡主府上的女使送进来一封帖子,说是郡主府上的兰花需要打理,请沈小姐看何时有空,过府一叙。”

“郡主……”

沈宜珠满脸意外地站起来,接了她手上的帖子,仔细看了看之后,沉默下来。

上次去端王府,在月棠面前碰了个壁,让她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此后也不敢再妄想与月棠交往。

没想到她竟然还会主动邀请自己去做客……

这是为什么呢?

再看看帖子上,说的是请她过府传授养兰的知识,可是那日在看到兰花的时候,月棠一眼看出不俗,还颇懂品鉴之道,可见她是行家,不会为这两盆花而如此。

迟疑了一下,又想到后来穆晁到内务府闹事,自己还曾帮月棠掩护过,凭她的为人,无论如何也不该为难自己才是。

便拿着这帖子,又回到了殿里。

“姑母,”沈宜珠把帖子交给沈太后,“郡主请我到王府去做客。”

沈太后眉头一动,看完了帖子,眼里布满了狐疑:“她这个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她对我有戒心,用不到沈家人的时候,绝不会上门来找。

“今天这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

沈宜珠道:“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够驳了郡主的面子呀。”

沈太后睨着她:“看来还没死心,指望她能接纳你呢。

“那你就去吧。

“她那个端王府也是铜墙铁壁,没几个人能进得去,你怕是除靖阳王府以外的头一个了。

“去看看她什么用意也好。”

沈宜珠站起来:“谢姑母恩准。”

……

月棠在院子里练剑,大汗淋漓之时,紫霞说沈小姐来了。

她把剑势收回,一扭头就看到了廊下的沈宜珠。

“沈小姐。”

她笑笑的把剑抛给了霍纭,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然后走过来。

午后日光偏斜时分,沈宜珠的轿子就到了端王府。

一路上她忐忐忑忑,以为月棠会像上回那般,风华绝代地在殿堂里招待她。

没想到兰琴竟把她带到了这里,穿着窄身裙服的月棠一招一式都是凌厉的气势,举手投足光芒四射。

沈宜珠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耀眼的女子,她看呆了。

一直到月棠停在她面前,才回过神来,把热辣的脸垂下去:“拜见郡主。”

想她往日总被人夸赞仪态万千,可真正无论何时何地自在潇洒的却是眼前这位郡主,而自己在她的面前屡屡失态,高下立见了。

“屋里去坐吧。”

月棠就着太监端过来的铜盆,把手洗了,然后吩咐紫霞:“请沈小姐到暖阁里吃茶。”

紫霞称是,将沈宜珠引到就近一座精致院落坐下。两盆兰花就放置在一左一右的茶几之上,茶点端上来后,月棠也更了衣过来了。

“沈小姐觉得这两盆兰花怎么样?”月棠笑微微地望着她。

沈宜珠实在摸不清楚她的用意,索性放弃了话术,老实回答道:“倘或是王气滋养,小女只觉得,这兰花比起当初送过来时,更为茁壮美妙了。也不知郡主看着如何?”

月棠笑一笑,落在兰花上的目光深深:“刚来那些日子,我把它们放在帘栊下。

“可是没过多久,竟然有了黄叶。

“于是我把它们挪到了窗户下,数日之后,黄叶枯萎了,但没有变黄的叶子更加油绿,甚至还长了两颗新芽。

“可见,任何事物都应该找到适合它的位置。”

说着她把目光挪到沈宜珠身上,说道:“就像沈小姐你,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怎么我觉得反而不如未进宫时那般光彩夺目了?”

沈宜珠不觉挺了挺腰身。

她就知道这一趟不会那么简单,再一想月棠素来行事利落,不兜圈子,便道:“前几日家母偶感风寒,小女近来确实有些挂念母亲。

“到底还是家里自由自在,可惜姑母对我恩重如山,她的话我又不能不遵从。”

她顺着月棠的话往下说,同时又绕回了上次被月棠拒绝过的话题,如此既表示听懂了月棠意有所指,又还要拿捏月棠一把,帮她解决要被推去做皇后的难题。

月棠笑了笑:“那么沈小姐觉得你的自由,值多少?”

沈宜珠微顿,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抿抿唇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

她的自由值多少?

这问话听起来犀利,但深究起来,难道不是在跟她谈条件的意思吗?

想到这里,她站起来,说:“就看郡主要办的事有多重。郡主的事情越重要,那么小女的自由也就越值钱!您说呢?!”

月棠听到这话,忍不住把侧对着她的身子转过来,细细地打量着她。

这一轮太极打下来,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上次沈宜珠有求于月棠,透露了自己不愿意去当皇后的想法,却被月棠以双方立场不同为由拒绝了。

这两日得知沈太后与皇帝权力相争之下,还可能涉及有关端王之死的阴谋。

沈宜珠原本心下就更绝望了。

她知道除了月棠之外,不可能再有人帮她摆脱这个困境,原来他们之间不仅隔着皇权地位的问题,还有月棠对王父之死的复仇。

可月棠抛出的问话,明确表示她可以帮助沈宜珠恢复自由。

而同时她又表明,沈宜珠必须有所付出。

作为世家出身的小姐,她能够很快地领会月棠的意思,这不奇怪。

但她在很快领会意思之后,还能快速做出选择,这就不简单了。

月棠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沈小姐这般聪慧,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你知道皇城司早在先帝在世时就已被允诺由我端王府掌管。

“如今虽说还牵涉到子嗣问题,未能由我端王府亲自掌控,但我端王府对皇城司也有监管职责。

“近日我问了问衙门里的情况,得知如今偌大一个皇城司衙门,竟然只负责城内秩序,其原本最重要的职责,即皇城巡防,完全不在其职责范围内了。

“这是不合章程的。”

月棠顺手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茶水,“高祖皇帝在设立皇城司之初,赋予它的最大使命就是为皇室效劳。

“如今沦为一个普通的巡检衙门,这不是浪费了吗?”

沈宜珠听到这里,接着说道:“郡主的意思是,想要恢复皇城司巡视皇城的职权?”

“没错。”月棠微微挑眉,“以恢复皇城司这一职权,来换取沈小姐的自由,你觉得值不值?”

沈宜珠胸口起伏,上前一步:“可是这是朝堂上的事……这皇城司的上司,不是枢密院吗?

“郡主为何不直接找王爷商量?”

她没有想到是如此重要之事。

皇城司在端王去世之前,一直是在端王府手上的。

但王府当初遭遇那样的变故,在褚家背后各种操作之下,又把皇城司的权柄交给了突然上位的杜家。

总归临时交差的杜家不如皇帝自己的人牢靠。但那个时候的皇帝刚刚上位,也根本没有多少话语权。

巡视皇城的职责就这样在穆昶的主张下交给了皇城禁军营。

当然,当时这么决定还有一层原因是,杜家是晏北的亲戚,晏北被先帝授统兵与调兵权于一身,若再把巡视皇城的职责交给杜家,的确是有隐患的。

如今杜家已经倒了,皇城司也已经有窦允担任,月棠提出这个请求,倒也无可厚非。

“枢密院对皇城司也只有监管之权,实际上有决定权力的是皇上。”月棠望着她,“但如今宫中有两位主事之人,要达成这个目的,必须两边都同意。”

沈宜珠恍然:“所以,郡主是想让我说服姑母?”

说完她很快又道:“可即便姑母答应,郡主能确定皇上那边会爽快答应吗?”

“此事我另有主张。”月棠望着她,“沈小姐只需告诉我,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第一百六十八章 附加的条件

沈宜珠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相隔不足三尺的月棠,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腰背挺得跟一棵树一样直。

不得不说,月棠提的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了。

从沈太后决定接她入宫开始,她的心中就对未来充满了绝望,沈家没有任何人能够违逆姑母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姑母不打消这个念头,那么她就只能一头栽进这个坑里去。

正是因为她想不到别的人和别的办法能够解决困境,所以上次她才会豁出去来求月棠。

而就在她几乎死了心的时候,月棠竟然又主动给了她希望!

“郡主所说的自由,确切来说是指什么?”她把攥成拳头的双手松开,缓缓地扶住了两边扶手。

“我可以替你化解眼前困境,让你不必嫁入中宫。同时,如果你有心仪之人,我甚至可以助力一把,让你与心上人双宿双飞。当然,是名正言顺那种。”

月棠转动着手里的茶杯,一双眼直直的,如同望进她的心底。

沈宜珠的脸红了红:“我没有心悦之人。从我十岁起,家里人就把我的前路安排好了。

“不过——”她两手又蜷了蜷,“此事我并没有把握。姑母对我的一切洞若观火,我既然是为了自己争取,必然不能直接劝说。

“可是想要做到不着痕迹,不是那么容易。”

月棠望着她犹在纠结的两手,轻轻笑了一下,站了起来:“沈小姐难得出宫一趟,既然来了,就留下用了膳食再走。

“不着急。”

说完她缓步走出门坎。

魏章早就在庑廊下等待:“窦大人和郭大人在永庆殿候见。”

月棠点头,走进了永庆殿。

窦郭二人连忙放下茶杯起身:“郡主!”

说完就把放在旁侧的舆图展开:“这两日我二人找到了一批稳妥之人,以年关将近,按例加强防卫为由在四面城内严密搜寻,在图上这几处,发现了几处异状。”

月棠走到他们身边:“说。”

窦允指着其中一处,然后示意郭胤把带来的箱子也打开:“这是在土地庙往北最近一条胡同里的民宅,他们最先在这里发现一柄三寸匕首的刀鞘。”

郭胤从箱子里把一枚铜扣拿出来:“这原是宫中侍卫佩刀刀鞘上的配饰。我们发现它的时候,皮套已经坏得不成样子,这枚铜扣嵌在泥地里。”

铜扣上面虽有些许灰尘,但是边缘十分光亮,明显在不久之前还在为人所用。

“你们是想说,这很可能显示的是月渊身边那两个侍卫的踪迹?”月棠摩挲着这枚铜扣,望着他们,“但是证据仍不够充分,宫中侍卫那么多,也很可能是他们在外办事遗落下来的。”

窦允颔首:“但是他们又在其余两处有所发现。”

他指着舆图上标红的另两处:“这两处位于皇宫东便门外,是距离皇城最近的胡同。此地与皇宫之间,仅仅隔着禁军衙门。

“他们在胡同墙壁上发现了两个暗记,我们去找过周昀了,这就是他们彼此之间用来联络的暗号。

“这代表着他们遇到了追杀。

“我们又摸索了附近的地形,推测了几个他们逃跑时可能的去向,结论是,他们要么逃去护城河那边,要么就是进宫了。

“因为皇城与禁军营之间,另有一道小门,供侍卫平日进出宫门所用。

“这是外人所不知的。

“但大皇子和他身边的几位曾经在宫中当过几年差的死侍,一定是知道这个通道的。”

月棠收紧眉头:“所以还是倾向于他们入宫了。”

窦允深吸了一口气,与郭胤相视一眼点头:“我们已经在四面城内搜寻过一遍,这就是目前得到的收获。

“接下来自然还会再细细巡查,但下官以为,大皇子如若还在宫外,就算不露面,也的确不可能只留下这么些微痕迹。”

月棠嗯了一声,把手上的铜扣放下。

“继续再排查。但在行事之前,再仔细想想,能不能摸出更清晰的范围。”

窦允拱手:“下官明白。”

月棠又问:“父王在时留下来的皇城司职权细则,还有如今的职权细则,都带过来了吗?”

“带来了。”

郭胤连忙把箱子打开,从中取出了两本册子。

月棠打开那本已经有些泛黄的册子,一翻开,入眼就是属于端王的熟悉的字迹,她心绪浮动,翻了几页之后,把它合上。

“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有先帝明确职责范围的拓件,上曰:皇城司负责把守四面宫门,掌管宫门锁钥,还具有号令侍卫于皇宫大内巡查的职责!

“宫禁宿卫,刺探监察,京城杂务,这是当初皇城司的三大主要事务。

“可如今几乎只剩下一半。

“即便我们不能一口气把所有职权全部拿回来,能够拿到把守四面宫门、掌管钥匙,以及巡防宫墙外围四方的权力,也已经很有用了!”

窦允点头赞同。但他又露出了一丝疑虑:“但是沈太后在王爷的死因之上说不清,到目前为止,她也不曾主动拉拢郡主,看得出来对郡主还是有些防备。

“她会答应吗?”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远处暖阁的方向:“沈家那丫头,她有这个本事办到吗?”

“试试又何妨。”月棠把册子递给了身后的魏章,“不要小看了一个有欲望的人。

“欲望只要到了极致,便能够驱使一个人舍生忘死。”

窦允看起来颇为认同这句话,他点了点头。

然后又忽然道:“对了,昨日去了趟枢密院,见到了王爷。王爷一次性下发了好几道南北各地兵营演练的命令,不知郡主可知此事?”

月棠不知道。“这都快年关了,他怎么突然折腾起来?”

“王爷的意思是说,就是看着年关要到了,怕大家疏忽防备,尤其是漠北那边,外敌总是趁着我们年节前来滋事,因此每年年关之前都会有例行的操演。

“过了年就到了太后交还玉玺、皇帝独立亲政的时刻,外面有人滋事,别的地方也都应该防范起来。

“对了,皇上手里亲掌的洛阳十万兵马,也让王爷调了五万人前往京城方向五十里处实地操演。”

月棠了然地哦了一声,又问:“宫里知道了吗?”

“自然是知道的。下官去的时候,王爷案头还摆着圣旨呢。”

月棠便不再多问。

枢密院就在晏北手上,他又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有这个权力在手,调兵操演什么的,还不是他说了算?

若是只让漠北那边操演,恐怕还会惹些闲话。

如今中原各地的兵营全都得动起来,并且皇帝自己的兵马也往京城方向在调动操演,皇帝又能说什么。

让魏章送走了窦郭二人,月棠走到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梅花,问道:“暖阁那边怎么样了?”

……

沈宜珠还在暖阁里坐着。

屋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空荡荡的殿室里,只有袅袅升起的熏香在陪伴着她。

她疯狂跳动的心脏,此时却随着香烟浮动,而逐渐平静下来。

她毫不怀疑月棠的能力。

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可就是相信,只要月棠能够答应她——不,只要自己能够为月棠办成这件事,那么月棠就一定能够兑现诺言,让她实现自由!

可是正因为这份自由对她来说是何等奢望,她也知道要达成月棠的条件有多么艰难。

她自认也还算有几分城府,不说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也不是人人能拿捏她的。

可她在宫里的所思所想,姑母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从前端王在时,皇城司权力巨大。

皇宫外殿的防卫几乎由皇城司一手负责,如今皇城司虽然没有直接在月棠手上,可掌管它的窦允等人却是她的亲信。

倘若月棠只是寻常的郡主也就罢了,或者端王属于寿终正寝,也无所谓。

可偏偏沈宜珠就在半日之前,才从哥哥递进来的信中察觉出来这当中隐藏的暗涌。

三年前那场让人措手不及的变故,以及背后隐藏的阴谋,不但与皇帝息息相关,而且还插进了沈太后的影子。

把皇城司的权力归还回去,那月棠如虎添翼,她控制了皇城宫门,这不但会对皇帝造成掣肘,也是对沈太后乃至沈家的威胁。

一旦有了利益相关,那就不是她沈宜珠有没有这个手段的事了。

是沈太后根本不会答应。

月棠抛给她的,是一个比表面的困难看起来更大的难题。

她几乎是在想通利害的这一瞬间,就已经决定拒绝月棠。

可当她抬步走出帘栊,透过院子里的花木看到前方架子上的兵器,她又收住了步伐。

先前看到月棠提着剑朝自己走来,满脸披着汗珠,身上只是一件普通的锦服,可看上去却比宝座之上身穿龙袍的皇帝还要耀眼!

她微笑的眼神之下的凌厉和坚定,是沈宜珠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难以比拟!

姑母说世间女子是菟丝花,说后宫的女人都应该温柔小意,曲意逢迎,去缠着那一棵唯一的大树。

可眼前的月棠,她自己就是大树!

她也是女子,不需要缠绕在任何人身上,她自己就傲立于这人世间!

这不比当菟丝花更好吗?

思绪翻涌,她情不自禁又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否认,姑母能够在后宫之中搏杀上位,还能够得到先帝信任,如今与皇帝分庭抗礼,已然很不简单。

可是和姑母比起来,无疑属于月棠的天地更大。

沈宜珠手扶着旁边的花架,几乎快被满脑子奔腾的念头给击倒,可随后她就坚定地迈出了门坎。

“敢问郡主何在?我要求见她!”

……

月棠剪下来三根梅枝,紫霞就把沈宜珠带过来了。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双眼也很明亮,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复活了。

月棠道:“沈小姐喜欢梅花吗?”

沈宜珠望着眼前粗壮的梅树,缓缓点头:“我喜欢这棵树。郡主,我能答应您。”

月棠点点头:“这么说你已经有了说服太后的办法。”

沈宜珠抿唇:“实不相瞒,我一时还没有具体的策略。但是,我愿意接受这笔交易,我愿意赴汤蹈火,竭力办成!

“只是,我却还有一个附加的条件,请郡主也答应我。”

月棠把身子转过来,打量起了她。

沈宜珠紧紧地咬了咬下唇,说道:“我知道郡主不会仅止于拿回皇城司的些许权力。

“我斗胆做个猜测,郡主的最终目的,是要亲自接手皇城司,对吗?”

月棠缓缓地挑起了眉头:“瞎说什么?”

顿一下,她又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将来倘若皇城司真的到了郡主手上,我也想追随郡主!请郡主答应,也让我进入皇城司!哪怕是整理整理文书,伺候伺候笔墨,我也愿意!我相信郡主若能以女子之身入衙门,那么身边多一个我,也没什么不可以!”

月棠看了她半晌,嗤地一笑:“沈小姐不简单啊。你这是打算监视我。”

沈宜珠面红耳赤,但声音却软下来了:“郡主一定要这样认为,我也不敢争辩。

“但是,宜珠是沈家人,我,我不能什么都不为家族付出!”

像月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于平庸?

亲自掌管皇城司一定会是她的目标。

沈宜珠还不知道沈太后究竟参与了多少,等待沈家的究竟又会是什么?

但她不能听之任之。

如果她的命中注定是要为家族牺牲,那与其攀绕在皇帝身上,她还不如缠着月棠!

“郡主能不能答应我?”她小声地再问了一遍。

月棠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年纪不大,脑瓜子想得倒不少!”

沈宜珠扯住她的袖子:“郡主要是答应我,今日您交代的事,我便是死也会为郡主办成!”

月棠低头看着这只发着抖的手,然后沉息:“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我立场有别。我如果要对沈家动手,凭你是拦不住我的。”

“岂敢有此妄想?”沈宜珠道,“沈家并未得罪郡主,就算真有,也到了那一步再说,您说呢?”

她才听到些风声而已,谁说姑母就一定参与了端王的死?

她相信月棠也是。若她有证据,早就动手了,难道还会有顾忌?

况且,究竟有没有,她能近距离跟着月棠,也更有机会摸查到真相,不是吗?

“郡主。”兰琴走过来,看了看拉拉扯扯的她们俩,“膳房已经准备晚膳,不知沈小姐可有什么忌口?”

月棠睨向沈宜珠:“你吃什么?”

沈宜珠目光灼灼:“郡主若答应我,我就点一道松鼠鱼。您若是不答应我,我就吃桂花鱼。”

月棠拂开她的手,淡声道:“我的厨子可不一定会做松鼠鱼。”

沈宜珠道:“问问呗。”

月棠沉哂一声,抬步上了庑廊。

兰琴笑着看了眼沈宜珠,走了。

沈宜珠看到这里,主动抱过了侍女怀里的梅花:“快给我,我去帮郡主插瓶!”

第一百六十九章 稳赚不亏的买卖

松鼠鱼端上饭桌的时候,沈宜珠的心就定了。

哪怕接下来这顿饭,月棠根本没再提起先前的话题,只是就着当下应季的花木,聊了一些风花雪月。

出王府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沈宜珠在门下拜别月棠,踏上了回宫的道路。

跟月棠提那个附加的要求的时候,她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思的,她想着既然做了选择,那就把这个选择坚持到底。

如果眼前这笔交易完成之后,大家各归各路,那她的决定又算什么呢?

将来她又要往哪里去呢?

月棠有足够和沈太后对抗的实力,沈宜珠并不想背叛姑母,但他也想在这夹缝中为自己钻出一条路来。

这一路她心潮澎湃,一直到看见暮色里隐隐约约露出轮廓的宫城,她才奋力把激动的心情按捺下来。

好了,事情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她已经如愿得到了月棠的首肯,将来等月棠大事定下,她便可以追随。

可承诺是建立在条件之上的。

那么接下来她该立刻去做的,就是完成月棠的任务。

“停下来!”

她突然敲响车壁,“我顺道回沈家去看看母亲。”

马车于是拐了个弯,朝沈家方向而去。

沈夫人娘家地位不,在沈家里也没什么地位,中馈在妯娌手里攥着,她平日无事,加之受了一些风寒,就有一些思念女儿。

刚喝了药,准备上床,听说沈宜珠回来了,病体竟好了大半,立刻从床上下地,一面更衣,一面吩咐:“快,备上小姐喜欢吃的在这里等着,我去接她。”

丫鬟们想要劝阻她,简直都劝不下来。

到了垂花门下,看到多日不见的沈宜珠袅袅婷婷地走进来,沈夫人眼眶一红,笑着把她拉住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宜珠也想哭,搀着母亲往屋里走:“今日郡主邀请我过府做客,我刚刚在那里用完晚膳,正好回来看看母亲。”

沈夫人娘家并不显赫,但是父母兄长对她十分慈爱,所以在一双儿女身上,沈夫人也投注了十分的爱意。

从小到大,沈宜珠享受的都是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从前还不觉得,今日重新见到母亲,便倍感庆幸,如果不是她在永嘉郡主身上看到了希望,恐怕往后余生,她再也不可能有机会与母亲相守相伴。

“是郡主啊。”沈夫人目光温柔,又透着两分欣悦,“我听说郡主从来不邀请外客登门,怎么会偏偏邀请我的女儿?郡主……好相处吧?”

沈宜珠点头:“郡主啊,她还特意交代厨下为我做了松鼠鱼。”

沈夫人欣慰地笑了。

像郡主那样智勇双全的女子,谁又会不喜欢亲近?

只是看着面前风光荣耀的宅第,她又不由得幽幽叹了一气,只是声音轻到沈宜珠并没发觉。

母女俩前脚进门,沈黎后脚就归府了。

听说妹妹回来,也加快脚步,到了母亲房里。

“我说今晚风向不对,原来是我家贵人回来了!”

沈宜珠沉下脸:“合着我是得罪你了,这个家也不是我的家,你竟然这么埋汰我!”

说着气得眼里都浮上了泪珠。

沈黎着慌,连忙看向母亲。

沈夫人也道:“你是该打,也这样欺负你妹妹。”

沈黎便照着自己脸上抽去。

沈宜珠握住他的手:“你真要打,又何必当着我和母亲?倒显得我们刻薄你。”

沈黎一时无措。

沈宜珠咬着下唇:“你且把这笔帐记着,等我和母亲说完话,我再来找你。”

沈黎如蒙大赦,抱拳弯腰行了个大礼:“妹妹若能原谅,我便是倾家荡产也赔给你。”

沈夫人抿唇而笑:“你就先出去吧。”

沈黎朗声称是,笑着出去了。

走出庑廊,想了想,父亲沈奕和两个叔叔今夜外出应酬未归,沈宜珠用不着去请安行礼,便让人把小花园里的敞轩点上熏笼,再备上茶炉、茶点,又交代下人,如果小姐先出来,请她先到敞轩里去暖和着,自己换身衣裳就出来。

在这个家里,父亲和两个叔父,是绝对服从宫里的姑母的。

他们这些小辈平日只用听从吩咐办事。

沈黎是长房长子,自然担负得更多一些。父辈之间于朝堂之上诸般斡旋,各股势力相互倾轧,这些他自然都很明白。

但是他仍然察觉有些事情他并不是那么清楚,或者说作为沈家首领一般的沈太后,并没有把他们对家族的谋划向家中小辈展示得很明白。

就比如那日在宫中听到沈太后与皇帝的那番对话,他隐隐也觉得个中另有内情,于是当沈宜珠让他打探风声,他照做了。

今夜妹妹突然归府,他便猜想会不会是因此事而来?

沈宜珠怕母亲劳神,说了些宫里事,又说了今日去作客之事,便伺候母亲躺下了。

丫鬟领她到了敞轩,沈黎竟然已经更完衣出来了。

“全都是你爱吃的,茶叶也是你爱喝的,哥哥向你赔罪。”沈黎斟了茶,双手奉上。

沈宜珠哼了一声:“这就想揭过去,想得美。”

沈黎笑道:“那你想要如何?”

沈宜珠捧茶在手,慢慢地喝了一口,说道:“自从褚家出人意料地倒台之后,大家都有些措手不及。

“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哥哥对当前朝局,是怎么看的?对我们沈家,又是怎么看的?”

沈黎微微敛色:“褚家倒台之后,姑母选择韬光养晦,而穆家和皇上之间,因为永嘉郡主的推动,已经有了裂痕。但他们仍然不会分裂。

“如果沈家想要保持不倒,那就必须在皇上及冠之后也依然掌住玉玺。

“反之,一旦玉玺如期交付出去,那等待沈家的,一定是来自皇上的打压。

“所以姑母和父亲他们都在筹谋,接下来会想方设法,拖延交付玉玺。”

这真是个让人心情沉重的话题。

“哥哥有没有想过,皇上如今逐渐暴露了对穆家的态度,甚至不惜一举杀死穆疏云,可见他并不胡涂。

“那么她对我们沈家,他对姑母和四皇子,会不留下杀招吗?”

沈黎怔住。

“我刚刚从端王府过来。”沈宜珠把早上收到的那封信铺开在他面前,“这是哥哥亲笔所写,我想你应该也明白,先帝与端王同时在紫宸殿里去世,真相恐怕不是外人所传的那样。

“如果那天夜里的事情与我们沈家有关,与姑母有关,那么我们顶得住真相暴露后的后果吗?”

沈黎动容:“郡主……她说什么了?”

沈宜珠缓缓沉息:“郡主想要为皇城司拿回把守四面宫门,并且掌管宫门锁钥的权利。”

“这如何可能?”沈黎果断摇头,“皇上心思逐渐暴露,看起来不会彻底信任任何一个人,当年他顺水推舟限制了皇城司的职权,如今郡主又是那么厉害,他怎么会放心?

“再有姑母……她也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沈宜珠深深地望着他:“你说他们双方都绝对不会答应,是因为忌惮郡主?”

“当然!”沈黎几乎不假思索,“今时今日,谁还敢小瞧永嘉郡主?她得亏是个女子,但凡是个男儿,恐怕皇上此刻都睡不着觉了!”

沈宜珠望着他紧绷的脸色,反而笑了。“既然哥哥也承认郡主很厉害,哪怕是个女子,也让皇上和太后同时心生防备,摆在我们眼前如此强大之人,那我们为什么不选择她呢?”

沈黎愣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沈家或者姑母当真参与了端王之死,你觉得郡主会怎么做?是饶了我们?还是将我们满门屠尽?”

这个问题沈黎回答不出来了。

让月棠放了杀父仇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不管是明杀还是暗杀,她一定会赶尽杀绝。

所以他很清楚,如果沈太后在端王的死因上真的不清白,那他们沈家一定会是下一个褚家!

单单一个月棠,沈家或许还有一击之力。可她身边还有一个晏北!

“你刚刚说,选择郡主?”他眼底暗流汹涌,“如何选择?”

“哥哥可以和我一起,帮助郡主达成这个目的。”

“这不可能!”沈黎断然拒绝,“我们根本不可能说服得了姑母。”

“可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沈宜珠的态度也很坚定,“如果沈家在端王的事上是清白的,那么我们帮了郡主,就是白得了一个盟友。

“如果父亲和姑母他们真做了什么,那么这难道不是为自己或者为沈家求得一条生路的机会吗?”

沈黎噎住。

凭沈太后和沈家,不可能抵挡得住月棠加上晏北。

看那日沈太后在皇帝言语回击之下的态度,沈太后恐怕多少有点问题。

月棠已经开始打皇城司的主意了,就算是他和沈宜珠不帮这个忙,月棠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达成目的了吗?

显然不是。

既然他们兄妹不是月棠的唯一选择,那么沈宜珠的话就有了几分道理。

月棠实力摆在那儿,与其防备,为何不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如果沈太后杀了端王,那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与端王府火并一场。

他离席走了几步,停在帘栊下回头:“此时会不会有什么坑?她为何突然要拿回这个权利?你问清楚了吗?”

沈宜珠摇头:“郡主怎么可能告诉我。但是,这几日街头不是在传那场落水之事吗?郡主和大皇子从前交好,我总觉得,恐怕跟此事有关。”

“那就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沈家来。”沈黎凝眉,“若不是给我们设套,倒也不是不能做。

“只是,你有什么办法说服姑母呢?”

沈宜珠起身道:“我一个人自然不能,但是有哥哥,我就不怕了。姑母和四皇子都离不开沈家,只要哥哥能够从沈家这边想办法,不一定没有机会说服姑母。”

沈黎默声站了站,也情不自禁地点头。然后瞥向她:“原来今夜这一趟,你是冲我来的。”

沈宜珠莞尔:“沈家的未来都在哥哥身上,我不来找哥哥找谁?”

“你呀,”沈黎没好气地睨她,“有话不直说,还绕这么大个圈子!”

说完他坐下来,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妹妹的话语,眼前竟又浮现出了月棠的模样。

自从回了端王府,月棠再也没有主动做过什么。甚至与朝中官员们也不怎么来往。

可是与她相关的风波接连生出来。

无人能看得透她。

也无人能小瞧她。

他缓声道:“既然你已经在全心全意为沈家着想,我若还退缩,那还配为男儿吗?

“我先让人送你回去,别待久了,让姑母起疑。

“回头有眉目了,我再递信给你。”

沈宜珠点头:“那你别拖久了。我琢磨着,最多十日,也就是小年之前,怎么都得办下来。

“再往后拖就是年关,郡主肯定等不了那么久,况且元日一来,朝中又得放假几日。”

“最多三日。”沈黎把斗篷递给她,也叹了一口气,“你自己在宫里也要当心,别让紫宸殿那边当了靶子。”

“我会小心的。”

兄妹俩这里说着话,一面走入夜色,去了前门。

马车驶出府门,重新上了大街之后,沈黎收回幽幽目光,转身入府。

而对面阴影处潜伏的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分出一人来,折回了端王府。

月棠还在灯下翻书。

叶闯轻快地走进来:“郡主,打听过了,今天夜里沈奕他们三兄弟都在外头应酬,沈小姐回了沈家之后,出来送她的是沈黎。”

月棠头也没抬地翻了一页书:“那就盯着沈黎,看看他准备怎么做。”

叶闯称是退下。

月棠把这一页书看完,随后却也把书合了上来,冲着窗外黝黑的夜色深深叹了一口气。

“同样是兄妹,当年褚昕与褚嫣能有如此情分,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未等后方整理书册的兰琴答话,她就被捧着个包裹来到了窗下的韩翌弄怔住了。

“你有事?”

韩翌垂着头走进来,满脸不自然地道:“家母,家母惦记着郡主的恩情,无以回报,今日亲手做了一些家乡的点心,命,命臣带进来呈给郡主。还请郡主笑纳。”

说着,他把包裹轻轻放在她面前茶几上,又缓步退后,惴惴地看了她一眼。

第一百七十章 我永远会在这里的

月棠打开包裹,只见里头是一个四层的小食盒,每一层都放着一色糕点,最上方是粉色的玫瑰糕,依次往下是枣泥糕,桂花糕,流心蛋黄酥。

她轻轻拿起一块来,却还是温热的。这么大冷的天里,从家中送到此处,若不是刚刚出锅就揣着拿过来,而且途中还做了保温手段,断不可能如此。

这使她情不自禁朝韩翌看去,后者把头又低了一点,越发恭谨了。

月棠吃了半块糕,说道:“令堂手艺非凡,这点心香糯绵软,甜而不腻,是我有口福了。”

韩翌听到这里,绷紧的肩膀明显往下松了松,他拱手道:“家母原是要来亲自拜见郡主答谢的,是我说郡主事务繁忙,无暇相见,把她劝住了。

“这些点心——郡主不嫌弃鄙陋就好。”

月棠微微一笑,让兰琴取了两枝老参,又称了二斤燕窝,交了给韩翌:“你回去替我多谢令堂,她大病初愈,不宜操劳,好好休养。”

韩翌后退两步推辞:“岂敢再受郡主厚赐!”

“你母亲身体好了,也免去了你的后顾之忧。拿回去吧。”

韩翌只得领受。

待他转过身,月棠也开始在灯下沉思。

窦允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沈宜珠那边必然也没有那么快有进展,再也她也不一定绝对能办成,而寻找月渊却拖不得。

偏生穆昶自皇陵之事后也趴了下来,终日足不出户,让人无法从中窥察机会……

“这韩大人,怎么高兴成这样?”兰琴这时把头探出窗户,好奇地看着庑廊,“自从进了咱们王府,这人参燕窝于他也不算稀罕物了,此番他竟跟得了至宝似的,袍子都让他脚后跟打飞起来了。”

月棠中断了思绪。

兰琴走回来:“是了,先前郡主提到了沈家兄妹。没想到沈小姐会去找她哥哥,却不知道这沈黎靠不靠谱。”

月棠也算和沈黎接触过几次,第一次便是他去寺庙里借着祈福为名,为死去的月溶捐香火钱。

那时候大家都认定沈家在月溶的死上不干净,对沈黎自然也抱着敌视的态度。

“有结果就成。”月棠道,“过程不重要。”

沈太后在端王死因上还挂着一笔帐,迟早会清算的,一切恩怨都到那个时候再说。

兰琴点上了安神香,然后挨着旁边坐下,伸手给她揉捏肩背:“郡主对沈小姐,又是怎么想的呢?”

想到沈宜珠,月棠的眼底有了一丝短暂的停顿。

即使是沈宜珠帮过她的忙,月棠也没有以此作为枷锁背负在身上。

这点恩情她想还,随时可以。

更别说穆疏云害她那次,是月棠在暗中提醒了她。

所以当上次她送兰花到王府来,提出那样的要求,月棠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她。

没到利害相交的时候,她不介意相互给个便利,但让自己插手他人的人生,她是不会做的。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因为月渊之事,她决定提前操控皇城司,想来想去,最好的角度竟然是沈家这边。

那么沈宜珠的要求,倒是不妨作为一个交换条件。

月棠想着,这件事要是让她办成了就办成了。要是没办成,就另思他法。

没想到这沈宜珠,竟然还会反过来提出要求。

作为潜在的敌人,月棠自然会认为她有些痴心妄想。

但若把她视为一个受家族禁锢的悲情女子,能够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谋求出路,月棠反倒有几分欣赏她。

“先看看她事情办的怎么样吧。”月棠又低下头去,“真有能耐办成的话,能让世上少一个像褚嫣那样的悲剧,也是好的。”

复仇路上杀死过那么多人,褚嫣的影子却还一直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不是后悔,不是同情。

是同作为女子,对当下世道的反思。

“对了,”月棠捡起了先前被中断的思绪,“我记得牢中两个侍卫,活下来的那个招供了,你明早打发人去问问王爷,穆晁和梁昭是如何处理的?”

……

晏北根本还没来得及处理。

那日审完了人证,又喊来了大理寺刑部兵部都察院的人,连夜又提审梁昭穆晁。二人自是狡辩不认,直到侍卫被提来当面对质,交代出所有细节,这才开始了狗咬狗。

接下来只剩定罪了。

但晏北拿着供辞去往端王府后,又被月棠拉着去了皇城司,再后来他就忙着利用枢密使的身份,筹谋了当下这番“南北兵马例行操演”的大事。

这一忙就是三五日过去。

蒋绍把月棠的话带到时,他从满案军报中抬起头来,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快速喊人来剃须修面,沐浴更衣,捎上阿篱最近做的手工,到了端王府。

月棠在给兰花浇水。

晏北凑过去,声音甜得赛过蜂蜜:“棠棠?”

月棠手一顿,水浇偏了,溅在了裙幅上。

竟然没被骂,晏北喜滋滋的,伸手来拿她手里的壶:“这粗活怎么能让你干?我来。”

隔空一声咳嗽,晏北看去,这才发现,花那边的柱子下还站着个手捧文书的韩翌。

“王爷。”韩翌行礼。

“你怎么在这儿!”晏北瞬间把脸拉下来。

韩翌神色未动:“下官在此为我们郡主禀报府内庶务。”

晏北悻悻看向月棠。

月棠把壶递给他:“那你浇花吧。”

说着接过韩翌手里的文书。“都哪些人家递来的帖子?……”

二人就在不远处说话,晏北侧着脑袋看了又看。正巧韩翌是面对着他的,小白脸和月棠说话的时候,笑容就没停过,一张嘴叭叭不停,不知道怎么那么能说。

晏北收回目光,见花盆已经浇得透湿,连忙把壶放下。

两只手背在身后,装作看天上的流云,不着痕迹朝他们挪过去。

一时肩膀被拍了一下,月棠在身边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晏北扭头一看,韩翌已经走了,他立刻把手放下,说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就回来了。”月棠望着他,“我听说梁昭和穆晁勾结的案子已经审完了,你们准备怎么定罪?”

“按照王法,二人自然是该革职查处。从严处置的话,还得连坐。不过有皇上撑着,很难告到连坐。

“不过还是看看你的意思,你一定要告的话,我也可以死缠着不放。”

晏北说着把带来的案卷递过来。

月棠翻看两眼,说道:“即便是死缠下去,告个连坐,也并不能把穆家连根拔除,没必要费这力气。

“倒不如把穆晁判个重刑。”

晏北好奇:“你怎么突然想起他来?”

“穆昶这几日格外老实,拿穆晁戳戳他,也许能在月渊的事上找到机会。”

穆昶虽然极可能没有在落水之事上动过手脚,但他仍然害怕月渊活着回来找到月棠,说出那些隐藏的真相,这是明摆的事实。

他和皇帝的关系如今很微妙,不能让他趴着,只有穆家折腾起来,月棠才能看到机会。

“他这几日也在暗中运作,想要给穆晁和梁昭翻案,不过他至今没有找到机会。”晏北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着的水渍,然后道:“蒋绍!”

对面院门口站着的蒋绍连忙走过来。

“穆晁梁昭相互勾结,罪不容恕,你去枢密院传话给杨大人,让他去大理寺办理结案。”

蒋绍领命。

月棠想了下,说道:“穆晁按王法判死就行了。梁昭那边,动静闹大点。他是禁军指挥使,掌管着皇城内卫的安全,却勾结外戚,监守自盗,所以最好是在早朝上掰扯掰扯,让沈太后也听听。”

晏北点点头,看向蒋绍:“听到了?”

“属下这就去!”

蒋绍离去。

晏北环视一圈左右,只见附近再也没有人了,便又软下声音:“你这两日,歇息的好吗?

“儿子怪想你的,你看,这是他做的手工。”

他把捎过来的一群四只草编鸭子拿出来。

月棠欣喜浮上眉梢:“阿篱做的?”

“他金爷爷教他做的,孩子说,这是我们一家人。”

“为什么是四只?”

“是呢,”晏北脸红红的,“我也不知道呢。”

月棠瞅他一眼,眼波温柔,手指抬起,抚向他下巴一侧。

晏北像石头一样定住。

“谁给你刮的胡子?”她看着指尖上一小点血渍。

“高安。”晏北像喝醉了酒,被刮伤的地方也火辣辣的,“不怪他,我出来的急,催他了。”

月棠叹了口气:“下次慢一点。不要急,我总是在这里的。”

晏北心下咚咚狂跳,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永远在这里’,那是,永远也不会再让我找不到了吗?”

月棠点头:“永远不会了。”

晏北咽着喉头,此时涌上来的不再是话语,而是激情涌动下的一股腥甜。

他伸开手掌,握住月棠还粘着他血渍的这只手,紧紧贴近心口。

“我,我也是没变的。

“不,有了跟你一起并肩作战的这些日子,我好像,好像还把你记得更深刻了一点。”

他火热目光触到月棠双眸,留恋两息之后,又不敢再看。

把头低下来,他把手松开。“唐突了。”

月棠摇头,解开腰上的荷包,拿出一个铜钱大的小罐子,挖了点药膏,抹在他下颌伤口上。

曾经闯入她无聊的生命里,给予过她莫大欢喜的少年,已经是个魁梧霸气的男子,但他灵魂的某一面,依然是那个纯情的阿七。

……

枢密院联合兵部及大理寺给穆梁二人的定罪,仅仅半日就传遍了朝堂上下,案卷也送到了皇帝手中。

穆昶至于上次和皇帝闹了不快,接下来连日蛰伏在府,一门心思营救穆晁,却不想还未曾想到疏通的办法,晏北就已经下死手了。

他在案卷里咄咄逼人,扬言要把穆梁二人从严处置,连坐相关亲眷。这就意味着,不但穆晁要死,他的妻子儿女,乃至是穆昶这一房,都要受到牵连。

简直是狂妄,可笑!

即使把柄在晏北手上,他们穆家也是皇帝的母族,穆晁也是皇帝的亲舅舅,他晏北想杀穆晁也就算了,竟然还想连坐!

难道还指望着凭这一招,就把他们穆家给拉扯下来吗?

早朝上,在议到穆晁罪行的时候,穆昶沉着脸一言未发,任凭晏北安插在枢密院的那帮爪牙大放厥词。

皇帝在听完所有人发言之后,叹了口气,下达了把穆晁流放岭南的旨意。

“皇上!”

穆昶惊得脱口而出。“家母已然年迈,数年前已经失去了女儿,还望皇上赐予穆家薄面,免于穆晁流放之刑!”

穆晁已经四十岁的人了,哪怕是当初罢官回乡,也是养尊处优,哪里吃得了流放这般苦头?!

这与砍头相比,不是早死晚死的区别吗?

“太傅大人,本王不告你一桩身为臣子表率却屡屡纵容家人祸乱宫闱也就算了,如今皇上已然网开一面,免去连坐,你还在此讨价还价,你置朝廷王法于何地?!”

晏北把手里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如淬了冰。

满朝都知道晏北权大势大,却从未见过他如此雷霆大怒,顿时都止住了声息。

穆昶看他一眼,仍然上奏:“皇上,穆晁手上还管着好几个要案,便是要将他削官罢职,贬为庶民,臣也无话可说。

“流放外地,若衙门里有传召,如何兼顾?”

“太傅大人,”另一边的沈奕插话,“犯罪就是犯罪,满朝文武这么多人,并不是少了你们穆家就不行了。

“太傅公然包庇,是要让我们这么多人都跟着你学吗?”

穆昶瞪过去:“沈大人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沈太后沉脸:“太傅大人若对皇上的决断不满意,那哀家来做主,给令弟判个斩立决,如何?”

穆昶三方受敌,脸色铁青。

皇帝拍响了震山河,凝眉道:“就这么决定。三日之内,押送穆晁发配岭南!”

穆昶深吸气,咬紧了牙关。

晏北站起,展开案卷:“接下来——梁昭身为御内亲卫,原该舍身护驾,力保皇庭安全,但他却监守自盗,罪无可赦!”

把案卷合起来,他又慢慢看了一眼堂下:“本王是真没想到,禁军营里面也会出现这样的败类,看来,单靠禁军守护皇城,还是不可靠啊。”

谢谢大家守候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亲手送来的梯子

晏北声音响亮,言语之中的责备和鄙夷充斥在大殿每一个角落。

前面给穆晁定罪,晏北和沈太后同时施压,已经让人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晏北话锋一转,又从梁昭的罪行引向了御内防卫,那些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当先把亮晶晶的目光投向前方了。

自从皇帝登基之后,原先高高在上的皇城司成了个普通衙门,皇宫大内的防卫全由禁军把守。

当年伴随皇帝南下江陵的几个亲近之人,都被安插进了禁军营中,除了靠近永福宫的西宫门由沈太后指定了人员把守,其余尽在皇帝掌握之中。

三司已经结了案,皇帝也已经发了话治罪。放在从前,晏北是不会再插言的。

但是这一次,晏北却白眉赤眼地把禁军防卫不力挑了出来,有了些不依不饶的意思,让那些职责上有所牵连的官员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背脊。

但是这案子当天夜里还是禁军总指挥高贺亲自参与抓捕的。事发之后,穆晁和梁昭在护城河畔城隍庙里密谋,脚下还有穿着太监服饰、挂着内务府龟符的尸体。不管太监是真是假,总归到如今,堂堂内务府掌事太监之一的俞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堂堂禁军副指挥使,皇帝的亲信,竟敢与外戚连手,在宫中暗杀掌权太监,如果不是禁军内部腐败,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这骂也挨得不冤。

高贺面红耳赤上前:“王爷申斥的是。臣有罪,自今日起,定当严加管教营内将士,如若再有疏漏,臣负荆请罪!”

高贺是先帝的人。不像梁昭,彻头彻尾就是皇帝的亲信。

但他这个人是死心眼,谁是皇帝他就为谁效忠。

在家人眼里,他当然就是个皇帝党。

沈奕从旁冷笑:“高将军好会避重就轻,梁昭联合他人在宫内犯事,你难道没有责任吗?

“此番你已难辞其咎,还等到下次再负荆请罪?

“说不定下次就是冲皇上下手了!”

如此落井下石一番,大殿里更加安静了,一股股冷气游弋在殿内各个角落。

事件上升到这种高度,就把皇帝给架起来了。

其实大家都能够看出来梁昭与穆晁勾结另有内情,不然不会只抓一个俞善。但是这个内情究竟是什么,至今也没有透露出来半分端倪。

而一旦扯到对皇帝图谋不轨,那皇帝是较真还是不较真?

较真的话,高贺也得被拿下来。他被拿下来,皇帝等于亲手折损一员大将。

不较真的话,皇权威严也要被人看低了。

高贺急道:“沈大人这是要明目张胆地攀诬在下吗?我高贺对皇上忠心耿耿,敢于以死明志!”

说完他就朝上方一拜:“既然今日臣被质疑一腔忠义,那臣宁可在此碰柱一死!”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把头冠取了下来。

皇帝沉声:“高将军!”

“高将军!……”

殿堂里许多武将也脱口失声。

沈太后看到这里,立刻看了一眼沈奕:“沈大人退下!由皇上决夺,你不要插嘴。”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高贺侍候过先帝多年,当初拿下这禁军指挥使之职,乃是众望所归,岂是那么容易把他咬下来的?

穆晁被发配,穆家已经丢了人,又丢了脸。再逼迫高贺,皇帝不会坐视不理。

看了一眼旁侧的皇帝,她心底暗暗沉了一口气。

从前以为他软弱好拿捏,故而像这样的事情,她从来不会插手阻止沈奕出头,但有了上次他的针锋相对,沈太后也拿不准把他逼急了,他会用出什么样的手段来。

不过眼下玉玺还在她的手里,急什么呢?

月棠已经在盯着穆家了,万一她赢了呢?

没了穆家为他在朝堂顶着,他还有谁呢?

“靖阳王言之有理,”皇帝发话,“出了这样的事,禁军营是该好好整顿了。

“高贺,这次朕先不罚你,再出差错,就数罪并罚!”

高贺眼眶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叩头谢恩,站起来。

皇帝说完,又转向晏北,语气缓了三分:“梁昭罪无可赦,朕已判斩立决。至于禁军营,就先让高将军治理一段时间看看。靖阳王以为如何?”

晏北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臣也相信这次纯属高将军有所疏忽而已,并非有意纵容。

“况且上次在抓捕的过程中,高将军极力配合,已可将功折过。

“只不过,臣也认为沈大人说得有道理,这一次只是内外勾结对付内务府的太监,下一次,谁知道又是针对谁呢?”

他看看皇帝又看看沈太后,“会是皇上?还是太后?还是……四皇子?”

听到四皇子,沈太后和皇帝的脸色同时变了变。

对于这些可能存在的危险,沈太后自己当然会有防备,可是四皇子还小,他还不到十岁呢!

哪怕身边侍卫众多,也难保没有一次疏漏。

况且从前先帝在世时,他还年幼,又排行最末,并没有来得及受到他父皇的栽培。加之后来他的存在对于沈太后和沈家又有了极为重要的意义,在过度呵护之下,他不像几个兄长那样端谨。

一旦他有个差池,那她自己努力得再多,到头来也是白费劲。

涉及四皇子的安危,她当然是紧张的。

另一边,皇帝也不自在。

当年他的皇位差一点就让四皇子给顶了,哪怕这几年他从来没把那个小孩放在眼里,彼此间有过利益冲突也是有目共睹的。

一旦四皇子有什么不测,他也要说不清。

他当了皇帝,落个心胸狭隘,不容手足的骂名也是极其不好的。

而且近期他的后宫之中有秘密。

梁昭都已经让穆家拉拢过去了,上次穆昶明显已经对他提前修缮宫廷起了疑心,若某时某日他再度勾结侍卫窥伺起了他的紫宸殿,秘密落到了穆昶手里,岂不是又让他拿住了把柄,可以用来死死地拿捏自己?

说到底,没有什么人是绝对忠心的。

可是,道理他都懂,眼下禁军营却动不得。

他静默片刻:“禁军侍卫乃是朕的亲兵。纵然此番有了错处,也不能因噎废食。朕反倒觉得,经此一事,更能够让他们加以警醒,提高警戒。”

他话说到这份上,晏北要是再坚持,就有些逾越了。

但晏北竟然没有再坚持:“皇上言之有理。”

皇帝被噎了一噎。

宫廷防卫护的是他皇帝一家的安全,晏北一再强调问责,这展示了为人臣子的忠心。

相反自己一再找理由为禁军开脱,倒显得他这个当皇帝的有几分不知好歹了。

人群里这时有人走出来:“皇上,臣附议王爷。当下的宫禁设防尽由禁军营掌控,的确结构单一,都不妨效仿当初先帝在时的做法。”

大家面面相觑。

先帝在时,那是端王执掌的皇城司执行宫禁,皇城司掌着四面宫门及外殿巡逻,内宫外围才由皇帝自己的禁军侍卫把守。

双重守护,自然不曾出问题。

皇帝的目光飞快的变了一变底色。

而在下方臣子之中立着的沈黎,此时也看了一眼晏北,然后朝着沈太后后方的帷幕看去。

沈宜珠就站在帷幕之后,沈太后为了她将来当皇后铺路,自己从旁听证之时,也让沈宜珠在幕后听着。

此刻她气息浮动,忍不住稍稍撩开一线帷幕,与沈黎对上了眼神。

距离与月棠的约定仅过两日,为了尽早地达成这一步,她这两夜都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对策。

沈宜珠相信沈黎也是如此。

可凭沈太后的精明,哪有那么容易欺瞒她还不被发觉?

没想到今日一早,晏北就拿禁军营说起这事。

这一定是来自郡主的筹谋!

她就知道郡主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如果没有布局,郡主又怎么会把希望放在自己这样柔弱的内宅女子身上?

靖阳王在朝堂上对禁军防卫的指摘,就是亲手送给他们行事的梯子啊!

如今把守皇宫的几乎全是皇帝的人,按当前朝局,禁军侍卫要犯事,那只可能是冲着他们永福宫来!

四皇子就是沈太后的命根子,也是她此生所有的希望,禁军防卫不靠谱,沈太后就该是第一个着慌的人!

这就是她和沈黎攻破壁垒的要点!

她稳住心神,又透过缝隙与沈黎暗中比画了个手势,约定在永福宫外他们兄妹常见面说话的甬道里见面。

朝堂之上。

穆昶已经发话:“肃静!”

他飞快地看向晏北。

提到皇城司的官员,是兵部的一个主事。

过去三年,穆昶一直都在暗中盯着靖阳王府,毕竟他实力太强了。若他有意结党,可以说一呼百应。这无疑是个极大的隐患。

他相信褚家和沈家都是这么想的,暗中也是这么做的。

可是那三年里,不管谁家都没有抓到晏北结党的把柄。

他也不曾亲近在朝的任何一方党争势力中的人。

后来他和月棠走在一起,大家心里恼恨,也有防备,但不至于忌惮。一来从前父辈交好,二来月棠只是个手无实权的女子,别说他们往来,就算当真滚到了一起,那也不过是给人暗中多了一项谈资。

普天之下都知道,晏北没有兄弟,靖阳王府只有他能够掌管。

而月棠必须是要招赘撑起端王府的,这两人谁都不可能放弃现有利益谈婚论嫁。

所以,哪怕晏北屡次帮着月棠办事,穆昶恨归恨,并不认为他们能长久。

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年,晏北不但依然坚定地站在月棠一方,而且此次为他说话的竟然是兵部的人。

这说明,从来不愿意结党的晏北,在为月棠破例于朝堂之上强横地掀起波澜之后,又有了把手伸长的迹象了。

这是一个极其不妙的信号!

“既然是议论案情,就不要扯远了。”他冷冷地瞪视着先前发话的兵部主事,“难道皇上的决议还不够封住你们的嘴吗?你们这是要抗旨?!”

“臣不敢。”

兵部主事不得不跪下认罪。

左侧杯盏哐啷一响。

晏北慢条斯理地说道:“为朝廷分忧解难,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他也不过是尽职尽责说了句实话,太傅大人不认同就算了,何必大动肝火?

“反正,这次的案子,梁昭也是和你们穆家的人勾结犯事的。

“你想怎么样都行。”

一句话,变成了巴掌,拍在了穆昶脸上,扇得他脸色铁青。

同时让皇帝又再次噎了噎。

让那些正准备附和穆昶和一把稀泥的穆家党羽也立刻闭上了嘴巴。

但不出声的满朝文武,此时却像是吞进了苍蝇,神情更加奇怪起来。

帘幕后的沈太后看了看下方,站起来:“无事了就退朝吧。”

皇帝也沉沉地压下一口气,宣了一声:“散了吧。”

百官山呼恭送。

沈黎抬头看了看上方,随同人流折出殿中,随即赶往永福宫去和沈宜珠碰面。

沈太后自出了殿以后,神情便没有舒展过,路上也没有说话。

沈宜珠陪伴她回了宫,听从她的吩咐把心腹太监秦怀喊过来,顺口交代门口的宫女,说她去膳房炖汤,然后便半路拐到甬道上来。

“能看出姑母什么态度吗?”沈黎见面便问道。

沈宜珠摇头:“不过姑母传了秦怀,平时没有大事,不会在这个时候传他的。”

她攥着双手,稳了稳气息:“哥哥,靖阳王已经出马,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梁昭犯事摆在眼前,这并非你我促成,我们就算顺势而为,姑母也难以怀疑到我们另有用意。

“她为了四殿下,态度一定会松动的。”

沈黎点头:“所以咱们得趁热打铁,姑姑并非耳软之人,她如今打定主意韬光养晦,只等时机一到再抓皇上的把柄,用以拖延交还玉玺的时间。当下虽说有可能松动,可时间拖长,也恐生变。”

说到这里,他不觉又叹了口气。“只是我们如此,到底背叛了姑母的心意。她若知道,恐怕会……”

沈宜珠眸底也闪过一丝黯然。她咬了咬下唇,似下定决心:“哥哥放心便是,此事是我提起来的,如若将来姑母问罪,便由我来一力承担!”

“说什么傻话?我还有让你出头挡刀的道理?”

沈黎看了看天色,又下意识朝着城门出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不多说了。我这就去找父亲,此事由他出面更有胜算。”

说完拍拍她胳膊,快步走了出去。

沈宜珠深吸一口气,徒手印了印眼角,然后折回膳房,按照沈太后平日喜好的口味,仔仔细细地炖了一锅参肚汤。

第一百七十二章 他也有我的把柄!

沈奕是最后走出大殿的。

同朝三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皇帝和穆昶的脸色如此精彩。

晏北怀的什么鬼胎先不理论,但看到对手吃瘪谁不高兴呢?

三年前从天而降的机缘之下,四皇子距离皇位仅仅半步之遥,他们沈家距离权倾天下也仅仅剩一箭之遥。

结果还是让如今的皇帝及穆家白捡了这个便宜。

便知道他们有多恨!

无数次夜里做梦,沈奕都梦到自己在朝堂上一呼百应。

醒来之后一想到距离交还玉玺的日期越来越临近,他心里浮上来的遗憾和恨意也越来越浓重。

今日倒好。被晏北打脸了。

这个让他期盼了很多年、但一直不肯接纳沈家的实权王爷,竟然意外地出手了,让自己从旁爽了一把,他怎么舍得走那么快呢?

一直看到穆昶深深地与晏北对视了片刻,他最后拂袖而去,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晏北也不是什么好人。

当初在那节骨眼上,就是他晏北挟先帝的遗旨而至,硬说二皇子还在人世,传位也当遵循立嫡立长的规则,在二皇子回京之前,抢先拥立四皇子上位名不正言不顺,硬生生把四皇子阻拦在皇位之下。

一想到当年这些事,他就气愤得要吐血。

要不是靖阳王府势力太强,让他们绞尽脑汁也没办法掰倒,思来想去只能选择拉拢,否则这些年谁愿意给他好脸?

真是天道好轮回。

如今他们竟然自己闹起来了!

“父亲。”

沈奕刚回衙门给自己沏了杯好茶,沈黎就叩门进来了。

“我儿什么事?”沈奕心情愉悦。

沈黎转身把门关了,走到他面前。“今日朝上靖阳王所言,您怎么看?”

沈奕捋须,眼中露出了精明算计:“穆家屡次与月棠那丫头作对,皇上却次次偏袒,如今连晏北也不想惯着他们了,他要冲禁军营踩一脚,那自然是是可喜可贺之事!

“月澜小儿抢了四皇子的皇位,让我们沈家始终不能扬眉吐气,他也有今日,也是活该!”

沈奕说着说着,眼里的毒光都隐不下去了。

对这些往事,一样的话沈黎已经在他面前听过很多遍。

他也是认可沈奕的想法的。

若说这皇位该传给谁?先帝并没有明确立下旨意,他认为四皇子和二皇子除去排行之外并不分伯仲。

不过当年满朝文武还惦记着穆皇后在世时的贤良,加上二皇子又已成年,再加之有穆家在朝的旧党极力高呼,绝大多数都支持二皇子登位,属于四皇子上位的大势已去,沈家也只能认命。

这些年父辈一直没有停止对那个位置的欲望,凭着先帝留给沈太后的掌玺之权,沈黎对这个欲望也是认可的。

只要沈家不谋反篡位,那么光明正大地争夺,有何不可?

反正一旦输掉,皇帝留给他们沈家的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在沈宜珠那番话下有了靠近月棠的打算之后,眼下沈奕对晏北的态度,就不太利于他接下来办的事了。

静默片刻,他才说道:“被靖阳王这一提醒,儿子却觉得,这皇宫之中的禁卫几乎由皇上一手掌管,虽说永福宫那边的西宫门权力在姑母手上,到底只得一个门。

“一旦发生不测,禁军侍卫把西宫门抢夺下来并不是难事。

“如今已至腊月,距离皇上及冠不过半年时间,如今姑母是不打算交付玉玺的,皇上肯定不从,危险随时都会发生。

“这一点,父亲可有对策了?”

沈奕收敛神色。“是我们没办法插手。禁军都是皇上的人,犯了错也是他的人,难道你还想让你姑母派人取代禁军?”

“姑母自然是无法派人取代,但皇城司守宫城门,这不是自高祖时起就有的传统吗?

“儿子认为先前兵部所说极有道理。就按照先帝在时那般,让皇城司把守四面宫城门以及外殿巡逻,侍卫仍然守护内宫,如此岂不是好?

“一旦外人进入,必须通过皇城司。

“而内宫出现暴乱,皇城司也有权入内平乱。”

妹妹与他合谋之事,想来想去他还是不打算向沈奕坦白。

月棠的城府,他根本就摸不清楚。

就如同她找到沈宜珠,只说了自己想要什么,别的什么也没说。直到晏北今日在朝堂一番作为,他才知道月棠另有布局。

如果端王之死真的和沈太后有关,那他并不确定月棠最终会如何做。

但是莫名的,他又和沈宜珠一样,情不自禁地愿意赌上一回。就赌月棠的人品,是的确配得上皇家贵女的尊称。

反正,就算他们兄妹不出手,月棠肯定也会有别的办法达成目的。

万一赌输了,他自然也会主动承担。

沈黎的话,就像石头一样击破了此时沈奕平静的心湖。

他咚的一声把茶杯放下来,一脸紧绷:“你可真敢想,那可是月……”

“父亲先别急着否定,”沈黎轻言缓语,却目光坚定,“儿子知道皇城司归属于端王府,永嘉郡主那般厉害,宫门防守真落到了皇城手上,不免请神容易送神难,沈家想要进出宫闱,也多半要落入郡主眼中。

“但是郡主到底是个女子,她手段再厉害,也不过是想要撑起端王府,最多拿住个皇城司。

“她对于皇位传承没有任何威胁。”

“你懂什么?!”

沈奕脱口而出。

“难道儿子说得不对吗?”沈黎观察着他的神色,“郡主不但无法争夺皇位,相反她的手段和能力有目共睹,与靖阳王联合,更是让人闻风丧胆。

“眼下靖阳王拿住了禁军的把柄,刚才父亲也说,因为皇上对穆家多次偏袒,让靖阳王也不高兴了。

“那此时如若奏请姑母答应恢复皇城司看守城门以及巡视外殿的职权,这不是送了个顺水人情给郡主吗?

“日后若能凭此得她首肯,将来在交付玉玺之时,有她和靖阳王支持,那不是胜算大增了吗?

“当下应该一切以保住姑母和四皇子的安危为要,至于拿住皇城司在手的永嘉郡主是否逾越,是否应该出手遏制,那是完成大业之后下一步的事。”

沈奕下意识地又想反驳,可对方有理有据,他不知从何说起。

拉拢月棠和晏北为沈太后母子助力,又实在太过有力,当下契机在前,强势否决,反倒显得奇怪了。

沈黎看着他沉默的来回踱步,试探道:“郡主摆明与穆家不合,前后几次下来,原本是人家有的机会插入拉拢,可姑母和父亲一直都没这么做,莫非,是有什么苦衷吗?”

沈奕面皮一颤,把嘴闭得更紧了。

沈黎也慢慢地收敛了坐姿。

“总觉得姑母在防备郡主,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姑母放着这么一股势力却不用,实在是得不偿失。”

沈奕烦恼地睨了他一眼。

“你先去当差吧。”他挥了挥手。

沈黎站起来,却还是说道:“除非姑母有足够的把握自己接手宫城防卫,否则此时由皇城司插入分权,是最为合适的。

“对于姑母的打算,皇上未必看不出来。他既看出来,就必然会有手段。

“而姑母的致命之处就是年幼的四皇子,后宫之中有多么凶险,父亲自然是知道的,一旦四皇子有险,沈家就会满盘皆输。

“我们是否能够冒得起这个险?

“恳请父亲和姑母三思。”

说完他退出门去。

沈奕看着房门开了又关,半晌还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漏刻传来了更点响,他才蓦地把手一握,把方才无意识抓在手里的一支狼毫啪地握成两段。

……

沈宜珠把汤端进殿中。

秦怀看起来早就走了,沈太后坐在案后独弈,每一次她有心事的时候,就会坐在这里跟自己博弈一番。

沈宜珠把汤呈到她旁边,坐下来。

“永嘉和晏北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宜珠的手蓦地震了一下。

这时帘栊下站着的一个太监却走过来:“只知道靖阳王时不时地会上端王府去,但也总是去去就出来,看上去没有于礼不合之处。”

沈宜珠微微沉息,把汤放好,再把手收回来。

沈太后侧首望着她:“你那日去端王府,有什么收获?”

沈宜珠恭谨地回道:“郡主说,为了答谢我上次的相助,特意招待我一番。”

上次从内务府出来,她掩护月棠暗中行事,她从来没有透露给沈太后。

但这一次如果她不拿出足够的理由,是没办法应付过去的。

因此,她把当夜回来后就说过的答案,再次有条不紊地说了出来。

沈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好在也只有一瞬,就扫过去了。

“那丫头跟晏北一定有些名堂,不然晏北绝对不会如此袒护于她。”沈太后笃定地说道,“但晏北到底又图什么呢?如此付出,永嘉既不能在权力上对他有所相助,也不可能嫁给他帮助王府后宅。”

沈宜珠想到了手持兵器英姿飒爽的月棠。也想到了身着华服、坐在锦绣之中拿捏起自己来游刃有余的月棠。

她觉得,倘若靖阳王图的只是姑母所说的这些,倒有些配不上郡主了。

“禀太后娘娘,沈大人求见。”

宫女的通报声打断了沈太后的神思,她微微一抻身子:“传进。”

她下了锦榻,一点也没停顿地朝前殿走去。

闻讯心下微震的沈宜珠连忙跟上。

……

沈奕不像往常一样坐在殿中等待,而是站在门坎之内。

“大哥。”

沈太后的出现也比平常要快。等沈奕行完礼,她把人都挥退。“你怎么突然进宫了?”

“我是为今日朝上之事。”沈奕望着他,“下朝之后,我在各衙门之间走了一轮,听到了不少议论。

“都因为梁昭犯案一事,说到了禁军防卫。

“还有很多人拿当朝与前朝对比,说到了该不该恢复皇城司把守宫门的职权——”

“这纯属月棠居心叵测!她就是因为端王的死,冲着宫里来的!”没等沈奕把话说完,沈太后便疾言厉色地说道。

刚到门坎下的沈宜珠脚步一顿。

后方宫女已追上来,为难地挡住她:“沈小姐,太后有旨,所有人暂且不得入内。”

沈宜珠掐着手心,往殿里看了一眼,缓步退走。

殿里静默了一瞬,沈奕道:“可距离皇上及冠只剩半年,他对我们恐怕也是不放心的。

“按当前局势看来,倒是只有让皇城司插入,才能让你们母子多一份保障。

“二皇子是月棠的弟弟,四皇子也是她的弟弟。

“谁当皇帝能够影响她的身份呢?

“如今穆家与月棠交恶,皇上屡次偏袒,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让晏北在朝上针对禁军营了。

“我们为何不趁机先把月棠拉过来,许她一些好处,最起码有她和晏北助力,对于保住咱们手上这权力,几乎没有悬念了。”

沈太后烦恼地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我岂有不明白?

“但明明知道她为了端王府锲而不舍地复仇,这样做就是引狼入室!

“我承担不起这样做的后果,洵儿同样也承担不起!”

面对她炯炯的目光,沈奕也咬紧了牙关:“那如果到了危急之时,你们不交出玉玺,禁军守住了宫闱,你们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安贵妃死时,你不是还从她身边搜了些东西出来吗?

“外头都在传说月渊当初是被谋杀的,有这些东西,就可以做证,皇帝有弒兄的嫌疑!

“到了那万不得已的时刻,外围是皇城司守着,咱们就可以把这些东西交给月棠,跟她交换一个人情,是绝无问题的!”

沈太后紧紧地扣着扶手,一张脸已经绷成了铁板。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

“打从那丫头回来开始,这个念头就在我脑海里出现过了。我想过要凭借这个拉拢她。

“可你别忘了,皇帝手头有我的把柄!”

沈太后颤抖地站起来。“只要我一动,皇帝也必然会动。

“到时候他倒了,我们母子也必然活不成!

“你以为那丫头只要找到了理由,她有什么不敢做的?你觉得凭她的胃口,这天下她还吞不下吗?!”

沈奕听到了末尾这一句,脸色一变,也戛然止语。

第一百七十三章 渣男的贡献

本来彼此都在克制着说话,此时更是彻彻底底地变成了静默。

直到许久之后,沈太后才幽幽叹了口气。“就这样吧,我跟皇帝之间,只能暂且这样。

“没有绝对的把握,谁先动,谁就要做好两败俱伤的准备。

“皇帝的软肋是他自己,他顾好自己就行,可我不,我还要顾着洵儿。”

大殿里绵长的叹息声化成一缕幽风,融入殿外的寒意。

沈宜珠守在外层庑廊下,听到殿里越来越没有动静,几乎把手指甲掐断。

“宜珠!”

沈黎气喘吁吁地到了跟前。看了一眼内殿方向之后,便飞快问道:“我听说父亲进宫了,怎么样了?”

“不知道。还在和姑母说话。”

沈宜珠说完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悄悄把他拉到角落里:“我方才又听到姑母说到了端王之死。”

她把原话复述了出来。

沈黎怔住。

沈太后前后两次在“端王之死”上有着异常的反应,这也绝对不能说当中没有猫腻了。

“还听到什么吗?”沈黎咽了咽唾液。

沈宜珠摇头。

此时前方守住殿门的宫女都开始弯腰,沈奕从门里走了出来。

兄妹俩不约而同迎上去:“父亲!”

沈奕凝眉看着他们:“都守在这干什么?

“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沈宜珠高高悬起的心,啪嗒一声掉下来,摔了个粉碎。

沈黎看她一眼,拍拍她的手,然后赶紧追上去:“父亲……”

……

月棠把阿篱做的四只小鸭子摆在书案上。

沈家父子的动向传到她耳里来时,她正拿着笔头,一下一下轻点着小鸭子们的脑袋。

“看来是失败了。”旁边的兰琴听完叹气,“到底郡主已然威名远播,皇城司插入宫禁,沈太后想要办些事也没那么容易了。

“沈小姐要达成目的,不是那么容易。”

月棠停下手来:“今日朝堂之上造势已成,皇城司介入虽有弊处,认真说来对目前的永福宫却利多于弊。

“看沈奕这出宫的速度,是没说上几句话就出来了,沈太后是压根就没权衡吗?

“如此忌惮于我,难道是因为真做了什么亏心事?”

魏章便上前一步:“属下可需要再去靖阳王府那边,请王爷再筹谋筹谋,推动一把?”

月棠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摇头道:“不用了。

“如果沈宜珠实在办不成这件事,那么就算我们出力推动她办到了,如此无能之人,强行拉过来也会有隐患。

“再给她几日时间,还办不到,我们就用下策。”

魏章点头。

此时梅卿走进来,身后还有手拿着几封帖子的韩翌。

月棠一眼就看到了梅卿脸上残余的恼意:“你先说。”

梅卿嘴巴张了张,却又打住了。

韩翌从旁似笑非笑:“她呀,被人缠住了。”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们这些围在月棠身边的人,都已经熟悉了,私下里说话也比较随意。

“谁缠你了?”月棠看了一眼梅卿,目光就落到了手里的帖子上。是几位官眷送来的请安帖子,都是窦允郭胤他们这一路的家眷。

虽然才上手几个月,但韩翌这点已经做得很好,不是月棠想见到的名字,根本就到不了她的面前。

“是她前夫,徐鹤。”韩翌道,“这几个月,徐鹤时常来府上找她,虽然屡屡被拒,倒也锲而不舍。”

徐鹤到底是状元郎,有心纠缠的话,总有办法的。况且梅卿如今也被兰琴委派做一些外出联络的差事。

“看来是旧情未了。”月棠知道她当初走得洒脱,便打趣。

梅卿着急地跳脚:“他哪里对我有什么旧情?他就是见着我在郡主面前当差,觉着我有几分用处,想把我当垫脚石亲近郡主罢了!

“他想得美,那个势利鬼!

“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再搭理他!

“前两日我才把他骂了回去,这回不知道又打的什么鬼主意,居然不说来找我了,而是借口说有关将作监的事要面见郡主!

“简直忒无耻了!

“我怎么可能让他来骚扰郡主?

“于是拿门闩把他赶出去了!”

大家都笑起来。

兰琴走过去安慰:“别气了,坐下喝口水。”

月棠却收敛神色:“将作监?”

她给魏章使了个眼色:“你去徐家看看。”

梅卿急道:“郡主……”

兰琴轻拍拍她的肩膀:“他要骗人,有太多的理由可找,却偏偏挑中宫里的将作监,且去探探虚实也无妨。”

梅卿恍然,瞬间安静。

她们俩走出去,韩翌才上前:“臣方才寻了几个在中书省的同窗旧友相聚,听他们说,此番穆晁被判流放之后,穆家反应颇大。

“他们所有在朝为官的人,除穆昶以外,今日散朝之后,全都写了奏折上书,请求皇上收回成命。

“就连他们老夫人,也就是皇上的亲外祖母,都穿戴好一身诰命冠服入宫哭诉去了。

“今日皇上想必难得清静。

“不过,圣旨已下,况他们犯罪是事实,结果已然无可挽回了。”

月棠听完说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喜欢与这些同窗交往。最近怎么有兴趣联络起来了?”

韩翌赧然一笑:“过去迂腐,自命清高,不屑入流,如今学着郡主为人行事,也开窍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从几乎抱持着自暴自弃的态度迈入端王府当长史、被月棠窥破心思时的拷问,到在晏北面前展现出发自内心的卑微而受到月棠对他心态的敲打,又到她察觉到自己孝字压身时给予的体恤……

从中他看到了月棠面对磨难举重若轻时作为天潢贵胄的无上威严,也看到了在权力背后,她展示出来的为人的真诚。

渐渐他觉得在王府里做个郡主的长史,并不像外人看来的那么委屈。

从前很羞于提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反而为这个际遇感到骄傲。

这使他很想要认真为……端王府做点事情。

最起码,他也不能输给靖阳王府的长史。

当这个念头升起,从前他不屑地攀交应酬,当尝试着迈出脚步后,几次下来也游刃有余了。

“极好。”月棠点头,“我们端王府在文官这边,没有什么消息渠道,你能打入进去,非常不错。

“在外应酬的一切花费,你去账房支取便是。”

“谢郡主。臣照章程走。”

韩翌应下来。兰琴擅于治家理财,王府的私产打点得妥妥当当,他要是一味推辞,反倒矫情了。

月棠望着他:“你确实变了很多。”

又道:“方才梅卿的事,你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韩翌顿了下,身子弯下去:“什么都瞒不过您。臣有几次看到梅卿背地里被气哭,所以……”

梅卿和徐鹤的事旁人本不好多嘴,但韩翌身为长史,相当于府里的管家,看她屡受困扰,也不能不护一护短。

但他也不便直接出面,徐鹤那人可不见得会听他调停。

只有月棠,作为梅卿的主上,出面发话名正言顺,也更有能力为梅卿决断此事。

月棠听到梅卿被气哭,皱了眉头。

这当口,魏章已经回来了:“正好在半路上碰见徐鹤,直接把他带过来了。正在前头偏殿等候郡主传见。”

月棠起了身。

……

王府就是王府,建造水平比起一般的府邸高出不止一截。

即使是这寒冬腊月,屋外天色阴沉,寒风呼啸,这用来短暂待客的偏殿里,没有熏笼,也不觉得多么冷。

徐鹤正拘谨得两只手不知揣着还是垂着,外头便来了个太监,说郡主在永庆殿传见,他连忙抚平了衣襟,跟着走进去。

永庆殿雕龙画凤,烧着地龙,点着熏香,月棠在上方坐着,左右站着兰琴和当初与他同期中榜的韩翌。这小子当年名次居于自己之下,没想到反倒有这福气,当上了永嘉郡主的家臣。

徐鹤不敢多看,对准上方的金光闪耀的裙角便跪下去,行起了大礼。

月棠道:“逾礼了。你是朝臣,私下场合不必对我行此大礼。”

徐鹤站起来,殷勤地笑应了一下。

月棠又道:“坐吧。”

屁股刚挨了椅子,听到前方又道:“几个月不见,状元郎这胆子又长肥了。

“听说你最近老是欺负我的人?

“怎么,打算跟我杠上了?”

徐鹤吓得屁股一抬,又站了起来:“郡主误会,纯属误会!下官只是,只是悔过了,是我当时有眼无珠,错过了梅清这么好的娘子,这几个月我日日自责,悔不当初,只期盼着娘子还能给我个机会挽回而已!”

月棠笑了:“人是你自己抛弃的,糟糠妻配不上你这状元郎的话也是你亲口吐出来的,眼下在我跟前说这些,脸不疼吗?”

“可是下官真的悔过了。”徐鹤面红耳赤,“娘子如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容光焕发,自信爽利,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不修边幅的乡下女子。

“我与她青梅竹马,当初我抛下她独自留京为官,她也不曾离开我,我们有多年的情分,我笃定她心里一定还是有我的!”

旁边不知哪里传来毛笔折断的声音。

韩翌兰琴皆鄙夷地看向地下。

月棠冷笑:“所以便不惜编造谎言,假借将作监的名义来王府里套近乎?

“我端王府的门坎,是你骗一骗就能进来的?

“你看不起我的人就算了,连我也一块看不起?”

正作深情状的徐鹤脸色一变,立刻否认:“郡主明鉴!下官并未说谎,我真的是有要事相奏!”

“还敢狡辩!打断两条腿!再交给王爷,问问这种抛弃糟糠之妻的渣滓死性不改,自命不凡,该怎么处置?”

月棠捏爆了手里两颗核桃。

来了两个侍卫,拖着徐鹤走出去,半路就揍了他几拳。

徐鹤大叫:“郡主,下官真的没说谎!

“前两日我在宗人府伙房里,听人说将作监那边几个负责土木的工匠今年修缮宫闱的赏金很高。

“下官留心问了一下,那几个工匠负责的是紫宸殿附近几座空旷的宫殿。

“不知道为何他们竟得了高于往常三倍的赏金!

“而且那几座宫殿并没听说有什么大动作!

“下官虽然确实是以此为由,意图谋求接近娘子的机会,但消息属实,绝对没有撒谎!……”

紫宸殿附近的宫殿?……

月棠眼中锐光顿现。

但她仍然看着侍卫们七手八脚把徐鹤捶趴在地下,才慢条斯理把手上的核桃吃了,朝门口招了招手。

徐鹤又被拖了回来。

手脚完好。

但脸已经被打肿了。平时看不出来的厚脸皮,此时就能看得明明白白了。

月棠又摸了两颗核桃在手:“把话说清楚,什么时候的事?”

韩翌找来核桃钳,小心地夹起核桃仁来。

“就是昨日,下官在伙房里听到的。”徐鹤咽了口唾液,“郡主也知道,我们几个衙门挨得近,下面的官吏有时会相互串门,交换伙房用饭。

“议论这事的恰巧是将作监的两个衙役。

“下官打听后得知,事情办完有个多月了,他们三个人,前后仅仅也就干了三四日的功夫,赏金就到手了。

“如今家里添置了不少东西,吃的喝的价值不菲,估算了一下,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一个人。”

月棠皱眉:“从前有过这事吗?”

“每年冬月底都会例行修缮房屋,也会根据工程不同给予赏金,但今年如此大额的赏赐却从未有过。

“而且奇怪的是,”徐鹤咽了口唾液,“今年修缮房屋的时间也提前了差不多一个月。”

月棠把核桃放下来。“这三个人得了赏金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极少!衙门里的人估计也是最近才听到风声,而那三个人守口如瓶,始终不承认。”

月棠眸光锐利:“他们叫什么名字?住哪里?”

徐鹤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都在这儿!下官猜到郡主或许会问,都写上了!”

兰琴接过来呈给月棠。

纸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人名和三个住址,以及他们在将作监所属的衙司。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朕的隐患

将作监今年提前修缮房屋原先并没有传到月棠耳里,但这个时间恰恰好对应在了月棠回府不久。

也可以说正好是月渊出现后又消失的那段时间。

月渊如果已在皇宫,那么皇帝不想杀他就要掩人耳目。

可宫里人多嘴杂,还有沈太后的人从旁虎视眈眈,要找个妥善的地方安置,最方便的办法就是让将作监的人以修缮房屋的名义出马。

恰恰好,此时又临近年关,调人行事简直可以不着痕迹了!

她折起这张纸,看了会儿徐鹤,又朝侧边帘幔处看了一眼。

此时已露出半边脸来的梅卿咬了咬下唇,便走了出来。

月棠道:“你想怎么处置他?”

梅卿瞪着正眼巴巴看过来的徐鹤,一腔狠话恨不得劈头盖脸啐过去,但她深吸一口气,最终却是道:“徐鹤,我问你,若让你在仕途与我之间选择,你会选什么?”

徐鹤愣住。看看她又看看月棠,支支吾吾半日说不出一个字。

梅卿冷笑:“明摆着,你会选择仕途。当初你也是这么选择的。”

徐鹤立刻面红耳赤。

“这也没什么,寒窗多年,苦心钻营,不就是冲这个来的么?包括如今你千方百计纠缠我,也并非真有多么在意我,不过是为了借我巴结郡主。”

“我不是……”

“何必否认?”梅卿道,“你我缘份早就尽了,可你今日既借我的名头到了这里,我便不妨说上几句。你既然要谋求仕途,又挑中了郡主来追随,那就拿出些诚意来!

“你是个正经中了进士的状元郎,难道还想不到办法如何为郡主、为端王府效力么?

“若能光明正大地投靠,我倒还能敬你是个真小人。

“若只是想投机取巧,见风使舵,那我提前告诉你,你的脑袋一定没有我们端王府的门闩硬!”

说完,她从门角落取来挂着的粗大的门闩,在徐鹤面前挥了挥!

徐鹤吓得后退几步,睁大眼望着她,又脸皮紫胀地看着月棠,嘴巴张了几张,最后扑通跪地:“郡主,下官绝不敢有二心!”

月棠扬起唇角,让兰琴把梅琴带下去,说道:“此事之虚实,我还待查实过后再议。倘若你所言属实,我自然不会为难你。至于你与梅卿,她既然把话说明白了,日后你也当知趣。

“再也不要让我听到你还接近她。

“记住了?”

徐鹤连应了几个“是”,灰头土脸站起来。

侍卫把徐鹤送了回府。

月棠留下魏章,把那张纸递过去:“你立刻去查探虚实,回来报我。”

……

晏北一早在朝上咄咄逼人,皇帝下朝的时候,脚步快得几乎像是逃跑。

而他回宫之后,还没把铁青的脸色给平息下去,穆家就来人了,一个接一个,轮流拿着抚养皇帝十年的恩情出来哭诉,要为穆晁求情。

刘荣虽然早就恢复了穆家,今日的情形,他却也看得明白,穆家和梁家勾结的把柄已经被拿捏的死死的,莫说还有晏北,光是要担干系的兵部和禁军总指挥高贺就绝不敢放松丝毫,再加之圣旨已下,绝不可能再有回旋余地,穆家还哭诉不止,这不是逼迫皇上吗?

可没想到最后连他们老夫人都出动了,这简直就是一副硬要把穆晁保下来的架势。

皇帝想怒不敢怒,被纠缠半日,最终看到在店门口露头的刘荣,一只砚台砸过来,让他去请太傅。

最终太傅没来,打发了大公子穆垚过来,好歹是把老太太扶走了。

可人走后,皇帝就朝刘荣发难,责怪他办事不力。

看到他阴鸷的目光,刘荣心里又怒又惶恐,刚刚跪下来,案上几本奏折就劈头丢过来了。

“你身为朕的掌事太监,干什么吃的?拿的是谁的俸禄?是要给谁卖命?连个门都看守不住,朕要你何用?”

刘荣连忙磕头。

“滚出去,面壁半年,在此期间不得踏入紫宸殿半步!”

话音落下,一方纸镇又丢了过来。

刘荣脸色发白,却连避也不敢避,胸口上被砸的锐疼。

疼也倒罢了,却还要被禁闭半年,对于这三年里完全接管了紫宸殿事务的掌事太监、同时还背靠着太傅府的他而言,这已经是相当重的惩罚了!

刘荣知道自己对于穆昶来说唯一的作用,就是一枚盯住皇帝的眼线。

半年后也就到了皇帝及冠之时,端王府已经蠢蠢欲动,沈家肯定也不会选择乖乖交出玉玺,皇帝又把穆家给忌惮上了,在当下这局势越发危急的节骨眼上,半年都不能接近紫宸殿,那他对穆家来说,岂不是成了个废子?

刘荣往前跪行几步:“皇上饶命——”

“拖出去!”

哭喊声一路远去。

“他走了。”阿言站在门下,微微吁了一口气,“当年穆家硬生生把他推进紫宸殿来,让皇上一刻也不敢放松地度过了三年,如今好歹有了这个机会,可以借机发落一番。

“虽然碍着穆家脸面,不能一步到位,把事做绝,但也好歹能够清静一些日子了。”

说完,她转过身来,走到皇帝身边:“皇上可要歇一歇?”

“朕哪里歇得下?”皇帝脸上依然有气怒,“本来我还想与穆家保持目前的和谐,穆晁一被流放,这裂痕就越来越大了!

“以往这个时候,穆昶早就冲到紫宸殿来了,结果闹成这样,他也只派了一个穆垚,他也跟我较上劲了!”

他一拂手,桌上的奏折全都拂落在地上。

阿言站立片刻,默默上前,把它们一本一本捡起来,放回桌上说道:“虽然如此,穆家却是不可能抛弃皇上的。”

皇帝铁青脸定坐着,好一会儿才道:“是不会,但被晏北这么一闹,眼下禁军营的事情才让人头疼。

“他今日咄咄逼人,一味抓住禁军营的错处不放,还有意无意引向了先帝时候的皇城司。

“你没听见暗卫们怎么说来着?

“他们说如今各个衙司都在议论此事。

“都已经有我为了半年之后及冠大典做准备的话传出来了。

“只差没有直接把我要对四皇子下手的话说出来!

“这些事情,全都是晏北搞出来的!

“曾经我以为他还算老实,并没有急着把他当成敌人。

“甚至觉得朝堂里有他坐镇,我更容易达成目的。

“所以哪怕他多次借着公事为名站在月棠身边给她撑腰,我也不曾介意。

“可如今他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宫城防卫头上——竟然想出了这样的计策,意图恢复皇城司的职权?”

他冷笑,一拳捶在桌面上:“自从跟着月棠,他也越发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阿言道:“郡主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她和靖阳王明明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此时借题发挥。

“要恢复皇城司的职权,插入宫禁,一定是有意图。”

皇帝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一会儿:“她怎么会知道?”

他直起了腰:“是了,上次穆昶也提到了今年提前修缮宫闱的事,难道……”

阿言沉吟:“将作监那边,灭口实在动静太大,所以当时只是赐下了大笔赏金,用于封口。

“那几个工匠必须倚赖这份差事,必然没那个胆子背叛皇上,但是,如果郡主的确有所怀疑,此时此刻还是应该小心行事。”

皇帝微微点头:“他们知道的不多,就算让月棠知道了,她也不可能知道确切下落。而就算知道了下落,也不可能把人带出去。

“此时灭口,反倒容易让他们抓到把柄。

“你以值守的名义,让将作监把那三个工匠留在宫中,没有朕的吩咐,不得出宫。”

阿言应下。

皇帝沉息一气,脸色依旧阴沉:“便是防住了这一头,晏北到底是个隐患。

“朕愈发不明白,他和月棠到底有什么牵扯,堂堂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怎么会对月棠言听计从呢?”

阿言想了想:“的确是不太对劲。

“就算是靖阳王年少英武,见色起意,身为一军主帅,举国重臣,也没有这么快就放弃原则沦陷下去的道理。”

皇帝静立片刻,挥手道:“你办完方才我交代的事,再派几个人去好好查查,看看月棠用的什么手段绑住的晏北!

“到底晏北手握重兵,不得不防。”

阿言俯身:“是。”

……

沈奕走出宫门的态度,十足说明了他已铩羽。

沈黎追着父亲离开以后,沈宜珠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收拾好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永福宫。

这一日下来,沈太后情绪也不怎么样,没有传人近身伺候,沈宜珠想要探听到他们兄妹俩对话的内容也没机会。

沈黎也没有消息送进宫。

沈宜珠实在不明白,一心想要从皇帝手上夺权的沈太后,为何会拒绝送月棠这个人情。

连沈奕出动都没能说服,那就几乎没有什么成事的余地了。

一整个晚上不得安宁。

到了早上,还没有送早上去沈太后殿里,宫女反倒先把沈太后的话传过来了:“靖阳王太妃上个月递了折子,说是要携几位县主入京探望王爷。

“方才沿途县州的官员也送了折子,禀报太妃一行已经到达距今百余里的县内,不日就将抵京。

“太后让沈小姐上内务府着人提前打点,到时必然要请太妃及县主入宫相聚,该备的都得提前备下,以免失礼。”

沈宜珠闻言立刻收敛心思起身。

靖阳王太妃辈份高,身份又重,她回京城,肯定会有一番轰动的。爱着晏家手上的重权,沈太后也绝不敢怠慢。

沈宜珠立刻带着两个太监,披着晨雾到了内务府。

她只当自己是最早的,却不想,到达衙门之下,竟然已经先有人来了。

“是紫宸殿的阿言姑娘,奉命来取些从前的记档。”

门口的太监殷勤的向她解答。

听到这句“从前的记档”,沈宜珠想到前不久穆晁也来过这么一出,心弦一动,走了进去。

“沈小姐。”阿言站在门下,转身朝她行了一礼。

沈宜珠受沈太后所催促,去紫宸殿送过几回饭食,自然认得这个宫女。

“阿言姑娘这么早,”沈宜珠向她颔首,“是皇上有什么急用吗?可需要我帮忙做点什么?”

阿言缓缓笑道:“劳沈小姐费心,不过是快到年底了,各地宗亲按规矩都得行些赏赐,皇上派奴婢来取一取往年的案例。

“都已经在找了,不敢耽误沈小姐。”

沈宜珠点点头。

一看里头果然有太监捧着几摞文书匆匆出来,便不再说话。

阿言简单清点了几下,抱着走出门坎,告别而去。

沈宜珠在她跨门时往她怀里瞅了瞅,等她走远之后问太监:“皇上每年都要赏赐宗亲,礼部和宗人府不是有惯例的吗?为何今年还要特地来去往年的案例?”

太监道:“小的也不清楚,阿言姑娘说要哪些,小的也就拿了哪些。”

沈宜珠又道:“那究竟是拿了哪些?”

太监搔起头来:“也就是端王府的,靖阳王府的,还有就是嫁在京畿的两位老公主府上。”

沈宜珠皱眉:“刚才看他们那一大摞,就这四家?”

“就这四家。”太监点头。

沈宜珠抿了唇,随后又换了神色,微笑说道:“唠着唠着差点忘了,太后命我过来传话,靖阳王太妃快抵京了,这可是大事。

“你们提前准备些瓷器,屏风,香料,字画,到时候太妃入宫,这些都是要摆起来的。

“还有,”她目光扫一眼收纳文书的库房方向,“太妃多年未入京了,她有些什么饮食癖好,太后也忘了。

“你带我去取每次太妃入京时的筹备宫宴的卷宗,我看看都有哪些章程。”

太监忙不迭的答应:“小的为沈小姐引路。”

沈宜珠跟在他后方,入了库房。

入门时,她稍稍落后了一步,扫了一眼墙上密密麻麻的牌子,然后才跟上太监。

等太监挨着层架找案卷的时候,沈宜珠也信步走到了另外一侧,快速的打量几个立柜子里的卷宗。

在专门收纳宗亲和王公勋贵年节赏赐的这个柜子里,本本卷册排列的满满当当。

只有端王府和靖阳王府两处都空出了很宽的位置。一看就绝对不只是抽走了一两本。

沈宜珠立刻检视层板上标示的年份,这一看眉头又皱起来。

错别字明天改

第一百七十五章 我会走下去的

每一份册子,层板上都会标示对应的年份。

属于端王府的柜子里,从三年前端王府出事之前五年的册子都不见了。

她再看到靖阳王府这边,同样被取走的也是那五年里的册子。

再看向另外两位老公主府上的卷册,都只是各取走了一册,都是去年的。

仔细再确认了两眼,她不动声色退回。

正好这边太监也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接了之后她离开内务府,半路上就交代身边的太监:“去中书省,帮我传个话给我哥哥,我想问问他母亲的病情怎么样了。”

太监唱喏,立刻去了。

沈宜珠回了永福宫,太后去前殿接见了入宫请安的官眷,她便径直回了自己的寝殿。

沈黎昨日从追随沈奕出宫之后,就从他口中知道了结果。

可沈黎只听出来沈太后有掣肘,所以不愿意破坏与皇帝之间暂且的平衡。到底这掣肘是什么?沈奕却没明说。

今日早朝没什么大事,很快就散了。他坐在公事房里琢磨的当口,沈宜珠派来的太监就到了。

他沉吸一气随他进宫,到了上次与沈宜珠见面说话的僻静甬道里。

“我尽力了。”他以为妹妹是因为昨日之事寻他来,叹了口气道。“父亲应该也花了力气,但姑母还是不准。”

沈宜珠用力咬了咬下唇:“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随后,她把先前在内务府看到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那个阿言,跟在皇上身边很久了,每次我过去,她都会在皇上身边伺候。应该是皇上信赖之人。

“她方才取走的那些册子,几乎全都是两座王府里的,两位老公主府上只是各取了一本。

“而更奇怪的是,他从端王府里取走的那一部分,不但是郡主出事之前五年的记档,而且还是关于她别邺里的那一部分。”

“出事之前五年,也就是说从八年前起?”沈黎疑惑,“如果真的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年节赏赐查找卷宗,绝不会需要找那么多年前的记档。

“这么说来,皇上是有别的用意,老公主府的册子,更像是欲盖弥彰了。”

“哥哥,”沈宜珠靠近他,“昨日朝堂之上,靖阳王挑起事端,直指禁军的过错,皇上肯定是不愿意放弃把守宫门的权利。

“皇上私下里这么做,会不会是想把靖阳王给惦记上了?”

“极有可能。”沈黎回想着昨日朝堂之上的景象,“郡主想要拿回皇城司那部分的权力,无疑是在和皇上较劲。

“况且靖阳王手上还有漠北大军,皇上肯定会心生忌惮。

“从前王爷不掺和任何斗争,皇上对他放心,如今郡主有了这个企图,原先的平衡自然也打破了。

“这是意料中事。”

沈宜珠交结着双手:“你的意思是说,皇上要对王爷下手?”

“那倒不见得。”沈黎徘徊了两步,“郡主一回来,动作频频,所有人的节奏都打乱了。

“皇上眼下还惹不起靖阳王府。何况郡主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皇城司。

“只要动摇不了皇权,他没必要去动漠北这个炸雷。

“所以他应该只是想要抓到王爷和郡主的把柄,必要的时刻用以牵制。”

沈宜珠道:“不能让他得逞!”

沈黎转身,深深望着她:“你难道还想攀着郡主?”

他顿一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没有必要。

“别忘了我们沈家的处境,昨日父亲在姑母面前铩羽,是因为姑母执意不从。

“那你想想,为何明显的利弊摆在了眼前,姑母还是一点都不考虑?”

沈宜珠咬着下唇,不说话。

沈黎道:“当然是因为她有所顾忌。她冒不起这个险,不敢和郡主绑在一起。

“宜珠,哥哥知道你不愿意成为姑母手下的棋子,哥哥也不愿意,也想帮你,但是——你如今想走的这条路,是把双刃剑。

“它一面可以为你披荆斩棘,但另一面,很可能最终也伤到你自己。”

他把手轻轻扶在她的肩膀上:“照眼下的情况来看,就算姑母想把你送到皇帝身边,皇帝也未必会愿意。

“你先不必担心。”

“可是这样就够了吗?”沈宜珠抬头,“哪怕是不必嫁给皇上,难道我就可以免去成为炮灰的命运吗?

“在姑母和皇帝夺权的这场战争里,你有十足的把握,沈家一定会赢到最后吗?”

沈黎愣住。

沈宜珠再向前一步:“哪怕就是端王的死当真和姑母有关,将来郡主必然会向沈家复仇,可于眼下的沈家而言,难道最为紧迫的不是皇上这边吗?

“我承认,我是有私心,我不愿被推入泥沼之中,可我的私心与沈家的前途并不冲突!

“我是想求得一个两全之法!

“如果沈家不能在与皇上的这场斗争中全身而退,或者稳住阵脚,那么身不由己的仅仅只是我一个人吗?

“到时候沈家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吗?”

沈黎气息滚动,不敢对视她的目光。

沈宜珠缓缓吐一口气,接着道:“我知道这条路有危险,但我仍然觉得对我们沈家来说,最大的威胁是皇上。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哪怕哥哥不帮我,我也会走下去的。”

说完她转过身,离开了甬道。

沈黎“哎”了一声,追上去,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最终他拍了一下大腿,叹了口气,也只能就这样走了。

出了宫门,原是该回衙门里去的,半路上遇见穆家两个子弟,正因为穆晁的事跑过来刁难刑部官员,不愿过去寻这个晦气,便喊住门下的衙役,让他去上司面前告个病假,径直回了府。

沈夫人在挑铺子里送过来的胭脂,见他过来请安,脸色却十分不好,问他,他也含糊不说。

等他走后,想了想,便让人拟了个折子,让人送进宫给沈太后。

沈宜珠告别哥哥后跑回了永福宫,坐在了园子里梅树底下扯花。

宫女喊她去沈太后面前,她磨磨蹭蹭地起来,到了殿中,沈太后便问她:“你母亲的病还没好?”

沈宜珠怔住。

沈太后把收到的折子递给她,满脸都没好气:“说是想你了,要接你回去住一个晚上。”

沈宜珠有点慌。

沈太后瞅了她一眼:“这会儿还早,你先把昨日交给你的给各府官眷的赏赐礼单给核对好,宫门落锁之前出去便是。”

沈宜珠连忙跪下:“谢姑母恩典!”

……

小霍匆匆回来找到月棠时,正好魏章正在向月堂禀报去查探那三个将作监工匠的情况。

月棠让他在门外等着,继续问魏章:“也就是说,徐鹤所说的那些全部属实。”

“正是,”魏章道,“更确切的说,三个工匠所得到的酬银,分别应该在五百两左右。这已经是往年最高等级的赏银十倍的数目了。

“而这三人都是将作监的老手,家境还算殷实,这笔银子对他们来说算不上巨额,所以起初没有人在意,但是也绝不是随随便便能到手的,因此时间长了之后,渐渐的有人察觉到了,由此传出了风声。”

“将作监又是以什么名目开出这笔赏金的?”

“就是说紫宸殿后方有道墙开了裂,某日皇上从下方经过,险些被崩落的砖石打到,这三人只花了两三日功夫就将墙恢复如初,因此这笔赏金,是皇上下的令。”

这真是越发不对劲了。

月棠看了看外边已经昏黑了的天色,来回走了几步:“倘若他们给皇帝办事,就不便明目张胆的去找他们了。

“他们各自都有什么软肋?”

魏章想了想:“只有当中一个叫李季的,他长子患了重病,躺在床上有三个月了,城中大夫久治无效。”

月棠停步看了一眼他:“留了人在那儿盯着吗?”

“都留了。不敢有失。”

月棠点头:“你去把华临带回来,人到了我们就去见见他。

“皇帝已经知道我们目标在皇城司,恐怕也能猜到我之所以立这个目标,是冲着搜查月渊去的。

“他若是有脑子,也应该会立刻擦除这些手尾。所以我们要尽快,以防夜长梦多。”

“属下明白。”

魏章离去。

夜色也在这言来语去之间逐渐深沉了。

宫门落锁的前一刻,沈宜珠乘着马车出来了。

沈夫人是南方女子,身子骨是较弱些,但那日沈宜珠看到母亲的时候,明明情况尚佳,看起来要不了一两日就能好利索的样子。

怎么仅仅三两日,就突然病重得要接自己回去住一晚了?

她心急如焚,进了府门之后,顾不得去见父亲,一路闯到了母亲房里。

“跑慢点儿!”早听说她回来,沈夫人已经迎出来了。“我好着呢,不着急!”

沈宜珠停在沈夫人面前,一腔眼泪止在眼窝,怔怔将她打量一番,这才道:“母亲没生病?”

沈夫人把她拉进屋,在熏笼旁坐下来,笑着拍拍她的手:“是我想你了。但我要是直说,你姑母肯定不答应,我就投了个折子试试运气。没想到她还真放人了!”

沈宜珠松了一大口气:“吓我一跳!”

沈夫人把手炉放在她手上:“也是今日看你哥哥回来,一脸的晦气,他又不肯说,我就有点担心,你知道是何故吗?”

沈宜珠朕有满腔话语无处诉,便就冲她使眼色,指了指屋里的下人们。

下人们倒也知趣,都不等沈夫人发话,就笑着退去了。

沈宜珠先诉了声苦:“女儿吃力不讨好!”

说着,便从那日被月棠邀去端王府开始说起,到如何与沈黎合计游说沈奕,再到沈奕在沈太后那边碰壁,所有来龙去脉,从细说来。

沈夫人听得一脸担忧。一双手把女儿的手抓得越来越紧。

“我的儿!”

她抱着女儿,然后又松开她,徒手为她擦眼泪。也哽咽道:“原来如此,我说你那夜怎么突然回来了?原来背后还有这一茬!”

说完,她目光又落在沈宜珠脸上:“你在郡主那边……你是笃定这条路能行得通?郡主那般杀伐果断的人,将来……若有万一,她能容得下你?”

沈宜珠听到这里,反倒停止了垂泪,抬头看向了她:“母亲,我要问你一件事,姑母究竟有没有沾手端王的死?”

沈夫人怔住,随后摇头:“我不知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呢?父亲什么都告诉您!”

“但这件事,我是真不清楚。”沈夫人压低声音,看了看并没有外人的四面,再说道:“我只知道,先帝和端王出事的那天夜里,你父亲在衙门里待着。

“后来宫里传出了消息,他是第一个进宫去的。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端王的死还另有他因。”

沈宜珠神色僵凝。

“珠儿,”沈夫人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既然你和你哥哥都觉得你姑母有嫌疑,那你选的郡主这条路就走不通了,要不你听听你哥哥的?

“皇上和郡主王爷相斗,你不要掺和了。你在内务府发现的苗头,也只当没看见便是。

“你只是个闺阁女子,做不了这些大事!”

沈夫人脸上满是担忧。

沈宜珠定定坐着,随后别开目光。

片刻后,她却又把脸转回去:“可如果是这样,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如果是从前,我也能认命。可是当我知道,这世界女子还有一种活法,那就是像郡主那样绝不屈服于现实,我就没办法容忍自己像个行尸走肉了。

“母亲,我知道没什么力量,但我也想试试。

“沈家目前最大的对手是皇上,只有从这一场较量里活下来,我们才有资格谈其他!”

烛光跳跃着,把光辉尽洒在她的脸庞上。使她原本就美丽的眉眼,此刻异常耀眼。

沈夫人痴痴地望着她,喃喃道:“你是——认定了吗?”

沈宜珠缓缓点头。“我还会想办法的。我已经写好信了,正好就这个机会,一会儿我就让人把皇上派人去过内务府的消息送到端王府去。”

沈夫人把手抽回来,深吸气道:“那好。既然你打定了主意,那——母亲也帮你!”

“母亲?”沈宜珠讶了讶。

沈夫人已经站起来,慈爱地轻拍起了她的肩膀:“你父亲在书房,我这就帮你去找她。我女儿这么有志气,我很骄傲!”

“母亲!”

沈宜珠难掩激动地站起来。

沈夫人按着她坐下,随后步履坚定地走出去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军令状

沈奕在书房里和幕僚们议论这两日的朝局,琢磨皇帝与月棠晏北的心思,两个弟弟也在,大伙一个个愁云惨雾。

看到沈夫人端着羹汤站在门外,老二清了一下嗓子,知趣地站了起来:“今儿就到这里吧,大嫂身子不好,别让她久等了。”

大家都跟着起身,纷纷告辞。

沈夫人在目送他们离去之后,进来把羹汤端到了沈奕面前:“特地给你熬的鸡汤,快喝吧。”

沈奕有点烦恼:“我这忙不开呢,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这叫什么话,合着我关心你还关心错了。”沈夫人索性把汤端起来,轻轻吹拂了两口后,直接拿勺子舀着递到了他的嘴边。

沈奕仰着头想避,却又避无可避,只得张嘴接了。

沈夫人笑眯眯道:“是我哥哥特地派人从南边送过来的山鸡,鲜嫩无比,好喝吧?”

沈奕咂摸着嘴,点点头,又把嘴张开。

沈夫人把汤送到他嘴里:“珠儿回来了,满脸不高兴。黎儿今日也拉长个脸。你知道他们俩是怎么了吗?”

沈奕把嘬起的嘴收回去,顿片刻道:“他俩说什么了?”

“他们要是说了,我还用来问你吗?”

沈奕对着她的脸琢磨了片刻,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端王府那丫头想要把皇城司把守宫门的权力拿回来,他们俩觉得这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到时候可以凭借皇城司的力量为妹妹和四皇子争取几份保障。

“我随着他们的心意,昨日去了趟永福宫,结果妹妹执意不肯。”

沈夫人把汤碗收回来:“如今宫廷内外全都由禁军把守,一旦出事,本来就不稳当,珠儿他们考虑的对呀!

“你怎么不想想办法说服妹妹呢?”

“你真是说的容易!”沈奕哂道,“她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定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更改。

“况且,她也有她的顾虑。”

“哼。”沈夫人把碗放下。

沈奕道:“你哼什么?”

“我哼,我哼你妹妹平日总瞧不起我,但我福气可比他好多了!起码我有个全心全意疼我的哥哥,她却没有!”

沈奕立刻坐直起来:“你这话是埋汰谁呢?我不疼她?我不称职?”

“你要是称职,这明摆着永嘉郡主就是一股好用的势力,人家眼下正用得着我们沈家,你会无动于衷,袖手旁观,当着中书省的大官,却不肯为你妹妹卖力气?”

沈夫人又哼了一声,“换成是我哥哥,他恨不得抢在我前头,帮我把好处保下来,哪像你,你妹妹不答应,你就不去办了。

“合着,你就是等着吃现成的,反过来等妹妹的好处。”

沈奕被她数落的面红耳赤。“你简直胡说八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她要是在宫里吃亏了,我们沈家有什么好处?我难道会不上心?”

“我不听你说这些。我只知道,连我们女儿都懂的道理,你却不懂!”

沈夫人把脸撇到了一边,端着剩下的半碗汤,自己喝了。

沈奕讷了讷,问道:“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沈夫人看也不看他。

沈奕叹气,又绕到另一边。“你倒是说啊!巴巴的找上门来,总不会是为了跟我怄气吧?”

沈夫人这才道:“珠儿今日在内务府,发现皇上让人在查郡主和王爷的旧事。

“她猜想,恐怕因为靖阳王在朝堂上拿梁昭犯案的事做文章,让皇上给惦记上了。”

“有这回事?”沈奕凝眉,“皇上不高兴倒本在我意料之中。只不过没想到,他竟然敢在暗中有所动作?”

沈夫人叹气:“说你胡涂,你还不认。靖阳王是先帝留给皇上的靠山,从前只要他在朝上发话,没有人敢不尊重。

“如今他不过是为皇城司挑了个话头,皇上就已经跟查他的过往,这说明皇上恐怕还有底牌。

“他连掌着兵权的靖阳王都敢动,到时候难道还真会忌惮你妹妹和外甥不成?

“到时候你们兄妹几个就哭去吧!”

沈奕愣住,逐渐动容。

皇帝对待月棠的态度先不管,他敢暗地里查晏北,的确说明就是个硬茬。

他手上还掌握着禁军。

如此情形下,她要对付手无寸兵的沈太后母子,不是轻而易举吗?

沈太后如今能够高坐在珠帘之后听政,靠的是先帝给她的执玺之权。她能够安稳的坐下来,也是因为形势没有到万不得已的那一步。

朝上的穆家,皇帝,沈家,晏北,相互之间都有裂痕。当中唯一结了盟的,是势力最强的晏北和憋着一股子劲等着复仇的杀气腾腾的月棠。

沈太后母子眼下如果还不当机立断送下一个人情给月棠,让皇城司插入宫禁,那么等待他们的只有越来越被动。

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

起身走了两圈,又停下来看着沈夫人:“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你也知道妹妹她性子执拗……”

“再执拗,还能放着性命不管吗?”沈夫人吸了一下鼻子,语带哽咽:“我那苦命的女儿,还等着被送到皇帝身边去,就皇帝这个模样,女儿去了,还不是羊入虎口吗?

“我知道在你心里,他就是个丫头片子,给你们沈家传不了香火,算不得什么。

“可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舍得,我可舍不得!我没你那么狠心!”

说着她呜呜啜泣起来。

沈奕心烦意乱,围着她打圈,不停辩白:“你这说的叫什么话?你是她母亲,合着我不是她父亲?

“当时让她入宫,准备送去中宫当皇后,那不是权宜之计吗?谁也不知道原来皇上城府有这般深!”

沈夫人眼泪汪汪:“那如今你知道了,怎么不去跟你妹妹说让她出宫?

“你分明就还是做着这个打算。

“我看你,既不是好哥哥,也不是好父亲!只可怜了我那聪明懂事的女儿!”

沈奕心烦意乱:“别哭了。”

沈夫人还是哭。

沈奕飞快的走了几圈,最后停在她面前:“别哭了!让人听见,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沈夫人换了个方向继续啜泣。

沈奕无可奈何,挨着她坐下来:“明日一早,我就进宫如何?”

“你进宫有什么用,反正你也没办法说服你妹妹。”沈夫人把帕子放下来,顶着红红双眼望着他,“我已经想好了,反正夫唱妇随,真有那一日,我就拼死把儿女送出去,然后留下来陪你!”

明明是赌气的话,沈奕却听得心里暖和。他嗔道:“合着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窝囊废。

“你等着,明日我定当把这事办成了不可!”

沈夫人道:“我不信。除非你立军令状,若是办不成,就即刻把珠儿接出来,我给她议婚嫁人!”

“嘿!”沈奕起身,拖过了纸笔,“立就立,我堂堂七尺男儿,还怕你不成!”

……

沈宜珠在母亲房里坐着,心里七上八下。

沈黎听说妹妹回来了,虽然心里还为她日间说的狠话恼着,磨蹭了片刻,却也过来了。

兄妹俩一人坐一端等了片刻,丫鬟就通报说夫人回来了。

二人同时起身,走进门来的沈夫人打发沈黎:“你去书房,你爹找你!”

等沈黎离去,沈夫人立刻喜滋滋的拉着沈宜珠,把袖子里的军令状往她手里一塞:“办成了!”

沈宜珠打开一看,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惊喜:“母亲是怎么办到的?”

在她眼里,沈夫人不但身子柔弱,性格也柔弱。身为家中宗妇,连中馈大权都没拿到手中。

这一趟,她纯当成是母亲出于一腔爱意勉力以赴,并没想过她真的会把父亲游说成功。

没想到,她不但做成了,而且还让在家中说一不二的父亲立下了这道军令状!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沈夫人笑眯眯地拍她的手背,“当年我高嫁到了沈家,你祖母看不起我,你姑母也看不起我。

“可我既生下了你们,总得想办法护住你们呀!

“我没有手段,也强不过她们去,那我用心琢磨你父亲。

“只要男人护着我了,那我便能护好我的孩子。

“所以该怎么拿捏他,我还是有些门道的。”

沈夫人有些许腼腆,也有些小得意。

沈宜珠热泪盈眶,紧攥着手上这张纸,抱住了她。

从小她就知道母亲用尽全力爱护他们兄妹,甚至于在公婆面前有些低三下四。面对丈夫,她也是把姿态放得很低的。

沈宜珠爱慕强者,母亲从来不算是她心目中强悍的女子,可此时此刻,她却也为如此“柔弱”的母亲感到骄傲。

“不是还要送信去端王府吗?”沈夫人轻轻拍她的背,“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吧。

“你姑母对我万般不好,但有一点我敬佩她,敢于和男子在朝堂上争长短,这就不差的。”

沈宜珠重重点头,抹去眼泪。

……

华临很快到了端王府。

而这个时候月棠也换了身利落的衣裙。

让小霍套了马车,她便带着魏章及近身侍卫,与华临一道去往李季所住的柳叶巷。

李家就在巷子尽头。

马车到达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开门的是个妇人,见到月棠即战战兢兢。

“娘子莫怕,我们郡主听说令郎重病,是特意带了大夫替令郎医治的。”兰琴上前开门见山说了来意,然后让华临上前,“洛阳华家,常年在将作监当差的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这位便是华家的嫡传弟子。”

这妇人听到华家的名头,双眼立刻亮起,欣喜的脸上却又掺杂着几分不可置信。

她搓着衣角:“妾身何德何能……”

“我是为李大人来的。”月棠颔首,“他在家吧?”

妇人神色又是一顿,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可这时月棠已经跨门而入,打量了一眼院子,随后便信步跨进了屋门。

妇人想要追上去,魏章把她拦下来了。“名医在此,是来救令郎的命的,娘子不如替华大夫引个路,也免得耽误了救治令郎?”

妇人脸色发白,把衣角绞了又绞,到底把人引到侧院去了。

正院里,东厢房亮着灯,空气里传来酒水的香气,有人用粗哑的嗓子,敲着碗边唱着曲。

月棠推开虚掩的门,看了一眼屋里,便走进去,反手在后把门关上,缓声道:“李季?”

屋里人从她出现时起,就停止了唱曲,接着满脸怔愣的站起来,手里的筷子也掉在了地上。

“郡……郡主!”

“你认得我?”月棠挑挑眉,“看来,应该是在将作监待了很多年了,是从前就见过我的。”

李季打了个哆嗦,常年劳作的长满肌肉的身躯,此时佝偻着站在炕下,变成了一张弓。

“是……郡主小的时候,小的在穆皇后宫中修缮围墙,有幸得见过郡主……”

月棠在他对面坐下来,睨着炕桌上的酒菜,又看向炕下立着的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李季摇头,眼里布满了迟疑。

月棠道:“这酒是醉仙楼的佳酿,得三两银子一斤吧?你有想过你为何能得到皇上如此重赏吗?”

李季有些不安:“小的和另两个同僚,只是听从皇上的吩咐,修整了一下裂开了的一道宫墙……或许是因为小的们做事还算利落,那日皇上又有惊无险,因此重赏了我们……”

“那墙是什么样的墙?位于什么地方?”月棠信手拿起桌上的杯子,转一转后,又信手把它捏碎了。

李季望着顷刻间变成了碎片的杯子,沉沉的咽了口唾沫:“是,是位于紫宸殿后方,通往西侧去的一座宫殿……”

“那宫殿又是什么模样?”月棠又拿了一只碗在手端详,“具体在什么方位?叫什么名字?”

李季浑身都开始不安:“不,不记得了,宫里空着的宫殿太多了,小的并非时常在宫中走动,也记不了那么多……”

“咣当!”

陡的一声脆响响起,那这碗分成几片落在地上!

李季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下。

月棠走到他的面前:“从我小时候起,你就已经在将作监当差,并且有资格进入皇后的宫殿进行修缮,你说记不得宫殿的位置!”

她笑了一下,“把我当傻子?”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你把她看得太重了

李季望着地下,呼吸一声比一声粗,撑在地下的两只手,也开始微微抖动。

月棠已经看到了,她的心防在崩塌,索性加码:“知道令郎现在何人手下吗?”

李季顿了一下,抬起头,他有两个儿子,但他明明记得小儿子已经在后院里睡着了……

这时候前院厢房方向传出了动静,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妻子一直没有出现,而这个时候他本应该过来收拾碗盘的。

他忽然咯噔一下,睁大了眼睛:“犬,犬子难道——”

这位郡主的威名他当然听说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说的就是她了。

再加上她今日的来意,自己也是心里有数的。

李季等不了片刻,爬行向前,磕起头来:“犬子得了重疾,活不了多久了,还求郡主高抬贵手,容他再活些时日吧!……”

两手粗糙,筋骨刚硬的汉子,此时眼圈红了,眼泪汪汪。

“回答我实话,我就放了他。”月棠脸色冷得像寒冰,恍若只要她听到一个不字,下一瞬摆在面前就是一具死尸。“你在紫宸殿那边,到底干了什么?”

李季张了张嘴,眼泪一滚,说道:“皇上让我们三个,在紫宸殿后方通向荣华宫那边的东墙之下,砌了一堵墙。”

“砌墙?”

“是在原有的墙旁边又加了一堵墙,中间形成了一条过道,仅容一人通过,因为过于狭窄,从外边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月棠皱眉:“你的意思是说,本来只是一道单薄的墙,结果变成了一条从紫宸殿直接通向荣华宫的过道?”

“确切的说,就是两道双层的墙。因为过道的尽头,也是一堵墙,没有门。”

月棠望着灯下他闪耀的泪花,缓声道:“荣华宫又有什么蹊跷?”

李季摇头:“那是一座荒废的宫殿。杂草丛生,很久没有人入住了。先帝年轻的时候偶尔会去那里见见臣子,后来失了场火,修好之后就闲置了。

“皇上登基后,后宫空虚,更是无人居住,索性就锁起来了。”

“你们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李季把头抬起来,“小的三个只是被喊去砌了那个墙,只不过连日带夜的赶工,最后皇上,皇上给了我们一大笔赏金,我们自己也很意外!”

月棠望着他:“当真?”

李季指天发誓:“犬子还在郡主手上,小的岂敢乱说?如若有半字虚言,小的愿遭天谴!”

月棠交握起了两手。

她当然不会相信皇帝会为了砌一堵墙而让他们日夜赶工。更为奇怪的是,砌上这堵墙的作用又是什么?

但如果这姓李的的确知道了不得的秘密,皇帝事后还能够让他出现在这里等着自己,也不合情理。

倘若当真泄露出了关于月渊的秘密,那不顾一切也要灭口。

没有泄露出去,当然就不用灭了。

三个大活人,齐齐横死,本来也是极大的破绽。

“郡主。”

兰琴这时候走进来,“华临已经诊断过,李公子是肿疡之症,病根在左肺。倒还不算病入膏肓,只不过因为连换了几个大夫,每个大夫用药不同,药性相冲,伤了肝脾,导致血虚气弱。”

李季听到这里,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们:“郡主——没有杀我儿?”

“当家的!”李家娘子哭着扑进来,“郡主带来了华神医医治忠儿,方才失针过后,忠儿已经吃下一碗粥了!”

李季扶着妻子,浑身颤抖,看着月棠,嘴唇连张了几次,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把头深深俯下去,额头贴地。

月棠起身,垂眼看着他们:“想救他的话,今日我来见过你们的事情,就记得咽进肚里。

“如果宫里有人来找你,打听这些,你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好好想想,应该怎么回话。

“等你应付好了,令郎的病,我会让华临竭力而为。”

李忠立刻支楞起身子,胡乱擦了把眼泪站起来。“郡主放心,哪怕就是有人割了我们的舌头,看了我们的脑袋,我也绝不会往外吐出半个字!”

李家娘子也跟着点头。

月棠望着他们:“若真走到了这一步,那也跟承认无异了。

“你们应该想办法,主动把这一切掩饰过去。

“凭你在皇宫之中有走动多年的经验,我相信,这应该难不倒你。”

说完她已不再停留,带着兰琴走出门去。

李季原地静默,片刻才拉着妻子的手一道赶上去。

……

留守端王府的是韩翌。

月棠他们一行刚进来,他就拿着手上的信件迎上去了。

“方才有人送来这封信,指明要郡主亲自拆开,也不知是何人送来的。”

月棠停在梅树底下,就着廊下的灯光把信打开。

一看,她嗖的把纸一合。

抬起头来顿了一下,又把纸打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韩翌不免紧张:“出了何事?”

“皇帝让人去内务府,调取我和王爷几年前的月例簿子。关键他拿的我的这份,不是端王府的,而都是我别邺的。”

韩翌神色跟着凝重了。“这是何意?郡主在别邺的时候,不是一切都没发生吗?”

“他是要查我和晏北的老底。”

韩翌屏息了一瞬:“昨日王爷在朝堂上掀起风波,皇上已经开始忌惮他了。

“他到底是不放心晏家手里的兵权。些许小事就开始有了反应。

“如此看来,就算没有皇城司这事,他迟早也会把王爷给盯上。”

月棠听到这里,把目光从头顶的梅花上收回来,走进屋里。

韩翌看着她的背影,随后也跟进去。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是沈宜珠。”

韩翌又惊讶了一下:“沈小姐?”

“我也没想到她竟然没有放弃。”

月棠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后转过身来。“沈黎似乎是在他父亲的手下办事,你有同窗在中书省吗?或者与沈黎同僚?”

韩翌想了想:“要找也是能找到的。”

月棠点头:“这次沈宜珠背后动用了沈黎,此人在沈家举足轻重,他既然掺和了进来,就得弄清楚他的意图。”

韩翌点头:“明白了。明日一早,臣就去联络在中书省的同乡。”

魏章进来时,与他擦肩而过。

月棠道:“那荣华宫的方向,我大致记得。我猜月渊如果真的在宫里,那十有八九就是在里头了。

“虽然不知道宫里人来人往,还有沈太后在旁盯着,皇帝究竟是如何把人藏地这般严实,但到了这个地步,必须得先去探探不可了。

“明日你去宫门外探探风声,若无异常,便把周昀找过来,上次他偷偷去过宫里,我们让他领着一起进去。”

入宫的侍卫牌子好办,难办的事,守门的禁卫有一套用来核对身份的口令,这口令上下半联是固定的,但每日配对的口令却不一样。

只有当过月渊侍卫的周昀,能够不出错的对上口令。

可如此安排下去之后,月棠神色并未见得放松。

就算她能够入宫,宫里防卫那般森严,她也未必能够顺利见到月渊。如此一来就得进去多次,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风险还是不小的。

哪怕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她也要尽快把皇城司顺利推回宫中。

沈宜珠在给她的信上说到,沈奕明日一早会再次前往永福宫进行游说,倘若这次还是铩羽,沈宜珠就几乎不可能还有机会达成目的了。

她摩挲着桌上一枚玉斑指,幽深目光又投向了已经走出去的魏章:“明日你让叶闯去宫外打探。”

魏章回头。

月棠道:“沈奕什么时候去宫里,你就带上一批人,什么时候随我去皇城司。”

……

今日腊八,朝上休沐。

府里熬了腊八粥,但是一家四口看起来都没有闲心慢慢享受。

沈宜珠更是只吃了几口。哪怕感受到旁侧沈黎不断用目光示意,她也没法逼着自己吃下去。

对面沈奕把碗放下,她立刻就喊丫鬟,把帕子递过来,起身离席。

沈奕看了他们俩一眼,说道:“走吧。”

父子三人便各自乘轿,入了西宫门。

沈太后按时早起,早上后又在床下锦榻上独弈。

一双妙目之下,浮现出了淡淡的青晕,连日辗转反侧,已经是连脂粉也掩盖不住的程度了。

宫女送来四皇子的功课。

她接过来翻看了两眼,纸上别扭地排列着几行大字,虽然看上去整齐,但一笔一画并不舒展,像是照着模子刻意描的。

这让她更加烦闷了。

十岁了,永嘉像这个年纪——都已经文武双全了。

她还是个女子!

这些年教养孩子,自己也算是倾尽了心血,怎么就是不出挑呢?

别说比月棠了,就是比当年的大皇子月渊,也是不及八分。

已经坐上了皇位的那个已经暴露出来不是省油的灯,这场仗本来就难打,再凭月洵这样的资质,无疑又增加了几分难度。

“沈大人求见,另,沈小姐回宫了。”

宫女小心翼翼的禀道。

沈太后沈息坐直。“传。”

沈家父子三人陆续步入,分成前后位站在面前行礼。

沈太后睨向沈宜珠:“去厨下给你父亲和哥哥端腊八粥来吧。”

大家都吃过了的,但谁也没有推辞。

沈宜珠前脚走出去,后方就传来沈太后与沈奕兄妹对话的声音。

她站了站,只见还是家常寒暄,便去了膳房。

而殿中寒暄了两句后,沈太后已经恹恹闭上了嘴。

沈黎从旁察言观色,拿起了旁侧四皇子的功课。“殿下进来的习字大有进展。”

沈太后冷笑:“我正要罚他的老师呢,教的什么玩意儿!永嘉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可以吟诗作赋。她十二岁时穆皇后病薨,还亲自写了祭文。”

“那怎么能比……”沈弈忍不住接话。

月棠得帝后亲自教导,而她本来也聪慧好学。

但这话说出来未免长他人志气,他清了一下嗓子,便道:“殿下在诗文上是差一些,但他骑射好,听他的武学老师说,技术要领一点就会,这也是优点。”

“但眼下他学的那些能起作用吗?”沈太后不以为然,“如今我们打的是要用脑子的仗。读不好书,脑子再好又怎么能让文武百官看见?”

沈奕默了下,抬头时态度就变得坚定了。

“也是该着急。听说,皇上那日被晏北在朝堂上紧揪着禁军犯事的把柄不放之后,暗中已经把月棠和晏北给盯上了。

“看来,他是朝上任何一方都信不过,等到真正下起手来,恐怕不会留有丝毫情面。”

沈太后没有像上次一样急着反驳。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皱眉道:“真到了那么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有杀手锏。”

沈奕望着她:“万一他压根就不留给你使出杀手锏的机会呢?”

沈太后顿住。

“局势如何,其实你已经很清楚。总是要顾一头的。”沈奕道,“就算他拿住了把柄,也无非是到最后与端王府分庭抗礼。

“王府毕竟只是王府,郡主也毕竟只是个郡主,再厉害又怎么比得上名正言顺登基的皇上?

“你是不是把月棠这丫头,看得过于严重了?”

沈太后回避了他的目光,捉住棋子的一只手,指甲深深的扣进了掌心里。

“太后。”

此时永福宫的掌事宫女,快步走进来。“郡主方才带着大批侍卫去了皇城司,传见了许多端王从前的旧部。”

沈太后脸色变了变。

沈黎凝眉:“郡主这是打算光明正大插手皇城司了?”

沈奕看向了沈太后:“你看到了吗?即便是我们不做这个顺水人情,这丫头也一定会自己动手。

“她想要的东西,不会拿不到。

“她想要做的事情,也没有人拦得住。”

沈太后心浮气动,抛下棋子起身。

一直走到了垂挂着先帝遗留的一副盔甲的墙下,她才停下脚步,伸手把上方的头鍪拿在手里。

痴痴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缓缓把头鍪挂回去。

“素心。”

“奴婢在。”

掌事宫女走到了她后方。

“你传个旨,请郡主入宫来见。”

“是——”

“罢了!”沈太后扶着盔甲,垂首看着地下,又说道,“等入夜之后,我亲自去端王府。”

第一百七十八章 军报

沈家父女入宫的时候,月棠就大张旗鼓去了皇城司。

她对皇城司的意图已经露出来,也就没必要再刻意藏着掖着。

窦允郭胤早就得到了消息,提前到达吩咐了当值的人,命端王府的车驾一到,立刻全都出来迎接。

但没想到月棠是自己骑马去的,杀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郭胤准备净水泼街,半桶水还拎在自己手上。

月棠哈哈一笑,把马鞭插到水桶里,径直走了进去。

皇城司的人是第一次看到月棠来,绝大部分人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永嘉郡主,最初大家严阵以待,直到此时见她如此不拘小节,都不觉松了口气,气氛也开始活络。

严格来说,皇城司虽然最终都会归端王府辖下,而端王府有着如此一位郡主掌家,毫无疑问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实际掌控着皇城司的都会是这位郡主。

可是到底没有正经走章程,月棠无权过问他们的内务。

月棠这一趟就是带着点吆喝的意思。

她绕过了公事房,兵器库,脚尖向左,大家便默契地随着她走向了校场。

月棠停在了操场边上,一帮新进来的提骑正在操练,这些人都不必上战场,练的是飞檐走壁,近身搏杀,刀剑等轻兵器。

窦允看了眼头顶的乌云,担心月棠身子是否已经好全,不宜吹风,把她让到了较场边缘的歇息室。

郭胤先传了一批原先端王的旧部下过来相见,大家谈论了一些从前的往事。

当年端王死得仓促,曾经这些跟过他多年的下属,大多都和窦允,郭胤二人一样,既没有办法替端王府出头,也没有办法与杜家对抗。

不能说他们没有忠心,只不过是败给了现实。

水至清,则无鱼。

眼下,月棠是需要他们的。

过儿来之前她也做了功课,把这些人的过往都打听了一番,此番坐在一起,说到当年,她如数家珍,很快气氛就其乐融融。

就在这个时候,霍纭把沈奕父子从永福宫出来的消息送过来了。

还没等月棠仔细问明白,韩翌又打发人来了:“沈小姐来了王府,求见郡主。”

月棠饶是从容,一听这话也知道有戏了,遂与诸将道别,约定了过几日再来相聚,打道回府。

大伙送到门外,看她身轻如燕,飞身上马,说不出的果断利落,身后那一大群扈从,鉴于她默契非常,都不由得心潮澎湃,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端王府这边,韩翌把沈宜珠请到了毓华斋。

“韩长史,郡主去皇城司可是有要事?”

沈宜珠带着此行的结果而来,一路上激动得心跳的不能缓和。哪知道到了端王府,月棠竟还未从皇城司回来。

韩翌也不好与她细说,只道:“沈小姐稍等,在下已经派人快马前往禀报了。”

沈宜珠点点头。看到桌几上有新抄的诗文,顺手拿到了手上翻看。

“这是郡主所做的诗吗?”她眼中露出一丝惊艳。

韩翌一脸惭愧:“是在下所作,郡主文采比在下好多了,只是她每日事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

“我闲来无事咏了几首梅花,写来给郡主用作消遣的。”

沈宜珠恍然:“早就听说韩大人是新科进士,果然才名不虚。”

韩翌更不好意思了。“京中才子如云,纵然侥幸考中进士,又哪里堪称什么才子?

“小姐说笑了。”

沈宜珠微微抿唇,又低头看起这些诗文来。

太监上了茶点,月棠不在,韩翌单独招待女客,总是觉得有些尴尬。

好在这时侍女来报:“郡主回来了。”

他立刻站起来,笑着招呼沈宜珠:“我说了会很快的。”

跨出门坎,月棠就已经带着扈从由对面院门走过来了。

沈宜珠跟着站出来。

月棠望着他俩:“什么事情,这么急?”

沈宜珠连忙行了礼,说道:“郡主,我奉姑母之命前来传话,今日夜间,姑母想来拜访郡主。”

“哦?”月棠目光闪动,“这么说,有结果了?”

沈宜珠郑重点头:“今日早上,家父入宫,再次去见了姑母。终于把姑母说服了!”

说着,她跟随月棠入内,把从沈黎那里临时听来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月棠要听的就是这个!

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对她和晏北起了心思,就绝不是他们一方之事。

按理说,沈太后根本不必拖,到此时才做决策,早在沈奕第一次去寻她时,她就应该立刻拿出主意来。

竟然没有……

她问:“上回你父亲有说太后时,太后又是怎么说的?”

沈宜珠微微提气,想到沈黎说,沈太后很可能是因为有把柄在皇帝手中,而这个把柄恐怕和端王的死关系甚大,这又怎么能说呢?

她支吾道:“这个倒没有听哥哥说起……我也不是很清楚。”

月棠目光从她忽闪的睫毛上掠过,未动声色:“既然太后有意亲自驾临,那烦请沈小姐回去转告,入夜之后,我定当在府中恭候大驾。”

说完,她看向站在旁侧的韩翌:“帮我送一送。”

韩翌点头,引着沈宜珠出去。

月棠望着他们的背影,缓缓吸一口气,回到永庆殿,喊了个太监进来:“魏章回来了吗?”

太监摇头:“魏大人早上出去,还没有回来。”

月棠想了想,看到桌上四只鸭子,起身道:“去备个马车,我去趟靖阳王府。”

皇宫这些日子频繁出事,梁昭才被判罪,高贺还险些就被沈奕在朝堂上挤兑的丢了官,接下来必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魏章和周昀去打探宫里情况,恐怕没有从前那么容易了。

如此看来,倒不如看看晏北那边是不是有别的办法。

索性沈宜珠告知的内务府事件还未曾与晏北通过气,他们二人如今越拴越紧,谁也出不得差错。

马车上了街头,两边都是吆喝的摊贩。先帝在时励精图治,漠北有靖阳王府坐镇,南边海面也平静,天下太平。

即使新皇登基这三年,皇权尚未集中,朝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到底平衡的好,因此民间也还安定,听说这两年在漠北大军的监管之下,与关外的贸易也进一步加强了。

江南的农桑营收稳定,每年都有新花样的丝绸送入京城。

当年穆皇后在世时鼓励女子读书,民间那些富户乡绅,家里开了私塾的,子女同读并不罕见。

月棠如今的案头,也常有下面人送上来的官户小姐所写的诗文。

虽然,“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话语依然能够听到,但世间有德的女子,也不少见了。

穆皇后不算是这一切的开创者,可她的大气和贤良,还是有意无意推动着这些。

不然,后来沈太后竟被赋以执玺听政之权,与皇帝平起平坐,朝堂上那些老派的官吏,也不会那么平静了。

“小姐,要尝尝我的烧饼吗?好吃哟!”

这时,挎着篮子的小姑娘掀开了罩布,满眼怀着希翼的向掀开了车帘的她兜售起了热腾腾的烧饼。

月棠此番出来低调简行,是以身边没有那么多侍卫。

她掏出一颗碎银,买了几个,拿油纸包好。

一路复仇走到如今,她是万万没想到,过程之中还会有皇帝的事。

她只想弄清楚父王是怎么死的?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与皇帝之间有了争斗,就意味着会影响到朝局。

月棠自然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仇人,但今日在皇城司所见的那些端王的旧部,以及眼前这芸芸众生,她不知道,如果因为复仇,要影响到天下民生,值不值?

她这么做自不自私?

“阿娘!”

到了靖阳王府,阿篱先奔出来,像一颗滚出了簸箕的小汤丸子,直直撞到她怀里。

但月棠早有先见之明,那手里的烧饼挡住了他的身势,顿时,小汤丸子两眼放光,抓着油纸包,拿出一只烧饼就要吃起来。

月棠将他拦住,先掰开一只饼,从荷包里取出一只银签验了验,这才把饼递给他:“慢些吃,别噎着。”

又道:“留两个给父王,你父王以前也爱吃。”

那会儿在村里的时候,彼此都装平民,一日三餐哪有什么山珍海味?

也因此让月棠记的,晏北爱吃这样的烧饼。

旁边崔寻看到:“舅母怎如此小心?街头买来的,料想不会出岔子。”

“小心点好。”月棠收了银签,“多事之秋,阿篱是我和你舅舅最大的软肋。”

她转头又问:“你舅舅呢?”

“嗨,他去脂粉铺子了。”崔寻把她让到暖阁里,娴熟的为他煮茶沏茶。“我外祖母和我母亲她们快到京了,我那小姨母,出了名的爱臭美,人还没来,先列了一个单子,让我舅舅去给她找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月棠笑了:“这种事情,怎么不找我?却打发一个大男人去做。”

崔寻两眼亮起,随后又灭了,扭扭捏捏道:“这哪敢劳烦您?没这个道理。”

“谁说的?”月棠道,“我小时候见过太妃一次,他和老王爷到端王府来作客。

“我们两家是世交,按民间的说法,我该唤太妃一声世伯母。”

这话把崔寻说得高兴起来了。“既然这样,那我能不能拜托舅母您一件事?”

“什么事?”

崔寻搓着两手:“我那日在街头遇见了一个姑娘,甚是机灵可爱,可惜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小姐。

“只知道她肯定是官眷。

“您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也打听打听,她是谁呀?”

月棠笑道:“你这一说,整个京畿重地,这样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难道我一个个让人帮你去打听?”

“我还知道她小名叫‘鱼儿’,就水里游的那个鱼!我看到了她腰上的鱼形玉佩,她说那就代表他的乳名!”

崔寻俊秀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眨巴眨巴,活脱脱一个怀春少年。

月棠叹一口气:“行,我帮你打听。”

“多谢舅母!”

崔寻万一要做了几个大揖。

这时候阿篱爬过门坎进来了,脸上油汪汪的,芸娘在后头追着要给他擦脸,熊孩子不干,还嘻嘻哈哈的往母亲这边跑。

月棠一手拎着阿篱的腰带,把他靠在自己大腿上,另一手接了芸娘递来的帕子,三下五除二把他的脸擦了。

芸娘笑眯眯地:“还是郡主有办法,小世子可翻不出郡主的五指山去!”

“这么热闹呢?”

这时候晏北走进来,身后的侍卫果然提着好几个包袱。

“父哇,你吃不吃烧饼?”阿篱手里抓着那包油纸,手伸向了他的父王,但十根手指头却扣得紧紧的,一点孝顺的诚意都没有。“阿娘买的。”

晏北从中拿出了一个,立刻吃了一口。“嗯,香!”又挨着月棠坐下,“你买给我的?”

“顺手买的。”

“那也香。”

晏北喜滋滋的。

金熠和高安随后也进来了,二人一看就有事。但是一点也没有回避月棠,行完礼之后,立刻说起来。

“随行侍卫已经有人前来打前站了,说太妃娘娘一行三日后抵京,这次来,是打算过年的。

“属下已经把所有住处都遣人清扫了一遍,王爷回头若是有空,可去巡视巡视,看看是否需要增减。”

晏北若有所思吃完了饼,说道:“崔将军有信来了吗?”

金煜从袖子里抽出来一个漆筒。“正要给王爷过目。”

晏北也不避开月棠,当下就把火漆打开,抽出了里面的信。

看完后他说道:“知道了,都下去吧。”

大伙鱼贯而出。阿篱还想缠着月棠赖一下皮,芸娘怕耽误事儿,想哄他走。

月棠把阿篱留住了:“让他呆着吧。”

芸娘这才离去。

人都走了,月棠才看向晏北:“崔将军给你的信上,怎么盖的是兵符?”

晏北扬起唇角:“因为这就是一封军报。

“他已经带着十万大军,分批离开漠北大营了。

“还有半个月,就会集结在京郊峡谷里头。

“棠棠,”他把声音放低,“你只管放心去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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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谈判

晏北这话说的有些玩世不恭,甚至那句“棠棠”都带着点特意讨打的意味。

月棠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没打他。

不得不说,如果当真漠北大军调了十万过来,那基本上可以维持局面了。

双方一旦交手就是生灵涂炭,皇帝率先这么做,必然落了下风。他若不这么做,那接下来的棋局怎么走,就是各凭本事。

月棠来时路上的一番心思,瞬间让晏北给抹平了。

她心情畅快,站起来:“我带儿子钓鱼去!”

晏北一听,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

暮色渐浓之时,沈太后做好了出宫准备。

西宫门下自然有她的人,偶尔出去一趟,只要不是大张旗鼓,不会有人以这种不痛不痒的名头来生事。

她只带了身边一个太监,沈宜珠,五六个侍卫。沈家父子早就在宫门外等候,接应后,暗卫随后出宫,一路相随。

自然是先去沈家,然后再换乘马车从后门出来,直奔端王府。

月棠也交代魏章,早早地想办法绕乱王府外边的眼线。

沈家马车一到,直接卸了角门门坎,长驱直入。

月棠在阶上等待。

初八的月光不算太亮,刚刚好照清楚十步以内彼此的人脸。

“恭迎太后。”

月棠领着韩翌等人行礼。

沈太后转头望着四处,一手压着飘拂的袖口,神色绷得很紧。“哀家……倒是第一次来端王府。”

月棠浅浅含笑:“外面风大,太后殿内请。”

沈太后举步上前,略略超前半步,一路上脚步缓慢,走走停停,游动的幽深眼波,不知道勾起了哪些思绪。

到了毓华斋,月棠请她在上首落坐,自己坐左下方,沈太后看看周边随从:“不如让他们都下去吧,你我单独待着,说说话,反倒自在。”

月棠点头:“也好。”

她招呼韩翌:“先请沈大人,沈公子,还有沈小姐,去隔壁的怡秋斋坐着吃茶。

“好好招待。”

屋里茶点馔食都是备好的,兰琴留下来把东西都腾挪到了侧殿,又煮上了山泉水,这才离去。

屋里安静下来。

沈太后透过袅袅升起的水雾,看向对面:“日前梁昭犯事,朝上掀起轩然大波,靖阳王在早朝上当场表示对禁军营不满。

“随后兵部有人提到先帝在时,宫城防禁比如稳妥多了,因为有皇城司守着皇宫外围,形成了万无一失的格局。”

月棠提起水来烫杯子:“那太后觉得兵部这位大臣的提议,是否妥当?”

沈太后道:“后来,沈大人来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我拒绝了他。但他今早又来找我,因为,他们觉得皇上已经对靖阳王和你有所不满。

“永嘉,”她抬起双眼,“你只是个郡主,皇上终究是皇上,就算你再占理,只要你有违君臣之道,纲常伦理,会有无数人站在皇上身边。

“皇上对你不满,你真的不怕吗?”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立下了王法,我只照王法行事。就算有人站皇权,也同样会有人站公理。”

月棠眼神不闪不避,笑一笑,“何况,我与皇上并无争端,皇城司是先帝许给我端王府的,我不过是按先帝的旨意行事。

“皇上再对我不满,公理摆在那儿,又如何呢?”

沈太后扬起的唇角多了一丝深意:“站在你我这样位置的人,不会相信世界上有永远的朋友,也不会相信有永远的敌人。

“既然我听从了家兄的劝说,基于当前的形势,与你合作这一回,自然不妨把这个交易再做深一点。

“皇城司的事,明日早朝上,中书省会有人当廷请奏,倒是家兄自然会从中配合。

“而你这边有靖阳王,配合起来不在话下。

“不过,权力交付之后,有一条,西宫门的防禁,须得安插我一部分人。”

月棠点点头:“太后到时把名单递给我,我来安排便是。”

沈太后把那信封翻转过来,剥开表皮,原来下方还有一个夹层:“这就是名单。”

月棠扫了一眼,大略看出来是五十个人上下。分成三班,一般也就是十多个人。

“不成问题。”她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条件?”

茶水已经温了,刚好适口。

沈太后轻啜了一口,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副弯弓,说道:“我听说你从何家开始,一路查到了褚家。

“那你去查过月溶的死吗?”

月棠端茶的手顿了顿。

但她仍是把茶喝了才开口:“月溶……不是死于心悸之症吗?”

沈太后的嘴角有了冷意:“今夜我能来到这里,就不必打马虎眼了。

“你能一路查到褚家,自然也已经查到了月溶。

“褚瑛死的那天夜里,胡同里的事我已经打听过了。

“你一回府,就半点面子都不给穆家,我知道,你你已经知道,褚家的事是他在背后撺掇。

“也已经猜到了月溶是谁下的手。”

既然话说到了这里,月棠便收敛了神色。

“看来太后知道的不少。如果月溶死于穆家之手,背后的原因是什么?穆家为什么要伤害月溶?”

“我也不知道。”

月棠缓慢的哂了一声。“那太后就是在逗我。”

沈太后神色凝重:“沈家和褚家有世仇,那个时候我虽然生下了四皇子,但是并没想到日后会揽下如今这样的大权。

“我们沈家的目的,还是一心一意想要在朝堂上冒尖。得知褚家和端王府联姻,我们想到了去杀害褚嫣。

“因为当时的端王府实在是太强悍了。历朝历代宫闱之中手足相残屡见不鲜,但先帝始终与端王毫无芥蒂。

“褚家背靠端王府,还能顺便借得皇城司的权力——那个时候的皇城司,可不是如今这般。

“我们想了各种办法,最终拟定去刺杀褚嫣。

“但是让月溶发觉了。

“本来他若继续追查下去,足够以此为把柄痛击沈家一回,然而后来,他忽然收手了。

“再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他反过来把褚家给盯上了。

“这些,你应该从褚嫣口中听说过了。

“不过,等我知道当中还有穆家的身影的时候,已经是穆家回京之后的事了。”

说到这里,沈太后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

“这是太医院被人买通调换月溶所服药物的证据。下手的人是穆家早年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凶手的线索和供词都已经在这里。”

月棠拿起来,打开一张张看过,重新看向对面。“太后这是——”

证据是实打实的证据。

月溶之死的来龙去脉,月棠早就已经心里有数,只差拿到证据来证明穆家的这最后一步。

今夜会从沈太后手上拿到,这是她不曾想到的。

“我知道你恨穆家,因为他撺掇了褚瑛,才使你遭受了三年前那场变故。

“换成是我,自然也会对他穷追不舍。

“你若想要这些证据,我可以给你。

“而我的条件,跟你的目标一致,那就是我希望促成了皇城司拿回把守宫门的权力之后,接下来你我一鼓作气铲除穆家。”

月棠缓缓把信封放下。“这就是太后今夜特意来此的原因?”

“可以是。”

“那我若不与太后连手呢?”

“那今夜我来过端王府的消息,皇上就会知道。”沈太后缓声道,“穆晁被下旨发配,穆家正在竭力想办法。甚至出动了他们老太太入宫哭诉。

“正是因为如此,才加深了皇上对靖阳王的不满。

“今天夜里——也就是现在,只要你答应我,那我们立刻就可以凭手上这份证据,出其不意再打击穆家一把。

“穆家被告谋杀端王世子,证据确凿,必然会入宫寻皇上。

“如此,皇上也就根本顾不上来追究哀家去了哪儿。”

她慢慢的把杯子放下来:“虽然你不在乎皇上怎么待你,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让皇上知道我来了这儿,从此惦记上了你,总归不好。

“你说呢?”

月棠微微抻身:“太后好算计!”

她笑了笑:“如此说来,我不答应,太后都不成了。”

沈太后目光灼灼:“左右大家都是要达成目的的。既然目标相同,何不一起来?”

“言之有理。”

月棠笑着点头。又道:“但是恕我直言,按照先帝定下的规矩,再有半年皇上就要及冠,太后想除穆家,莫非是打算与皇上较量到底?”

“这就要看皇帝了。”沈太后道,“沈家一旦失势,就会落入人人喊打的境地。

“谁又不想活着呢?

“沈家想好好的活下去,手上就必须有权。

“若皇上能够容许我继续持玺,直到四皇子长大成人,分得朝廷实权,足够自保,那我自然也会安安分分待在永福宫。

“倘若皇上一定要绝人后路,永嘉——你我是一样的人,我相信你站在我的位置,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论及年纪,沈太后比月棠大不了多少。

此时倒不像,上下两辈人在说话,倒像是同道中人的交谈。

月棠静坐了片刻,帮她把茶添上。“今夜不应该喝茶,应该与太后喝几盅的。”

沈太后扬唇:“你若有这雅兴,何时不能上永福宫来?”

月棠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太后爽快人。”

……

沈家三口由韩翌陪着坐在怡秋斋里。

沈奕看不上一个王府长史,哪怕他也是正正经经的进士。

反倒沈黎和韩翌谈得来,两人说到当下有名的书画大家,颇有共鸣。

因此气氛还算活络。

沈宜珠即使此刻暗中心猿意马,也不是那么明显。

她目光往外看了又看,快要望眼欲穿之时,兰琴终于进来了。

“请沈大人,沈公子,沈小姐,上毓华斋共叙。”

众人连忙起身,跨门前去。

毓华斋里气氛活络,沈太后在欣赏屋里的字画摆设。

沈宜珠心下大定,忍不住帮着兰琴来取挂画。

月棠把韩翌喊进来,将方才沈太后给的那个信封递给他:“按照里头的内容,去写个状子,两刻钟内交到我这里来。”

韩翌领命退下,行色匆匆的走了。

沈宜珠看着他的背影,颇有些羡慕。

父亲看不起一个“屈尊”到王府当长史的进士,却不知自己羡慕的很。能够随时随地的伴随郡主左右,这可是福气。

将近两刻钟,韩翌拿着一本状子回来了。

月棠看完,提笔改了几个字,然后合上交回给他:“去把窦允喊上,你和他一起去拍都察院的大门。”

沈太后看到这里,也放下手里的山水图,站了起来:“穆家背靠皇上,地位坚实。

“这些证据虽然能够证明他对月溶下了手,却依然不到能够把它连根拔除的地步。

“今夜之后,还得想办法把力度续上才是。”

月棠扬唇:“我自有谋算。”

沈太后点点头,便道:“时候不早,我们得走了。”

月棠也不曾挽留,当下又亲送他们到前院,看着马车从角门出去。

兰琴跟随在旁侧目送,同时问道:“这么好的机会,先前郡主为何不打探一下王爷的死因?”

“不急。”月棠把目光收回,往内殿走,“问她也不会说。她要是会说,就不会在这当口借穆家来扰乱我的心思了。”

这证据送不送过来,月棠都会找穆家算账的。

沈奕前后去了永福宫两次,直到月棠这边连续推动,沈太后才终于松口。

端王的死跟她没关系才怪!

不过她有一句话说的对,明知她是敌人,当下也没有必要急着把她当敌人。

“魏章呢?”她跨门问。

“郡主。”

才入了永庆殿,早就已经到来的魏章在门下拱手。

“穆家谋杀月溶之事,先交给韩奕去办,后续让他来禀报我便是。

“你现在去送信给王爷,请他明日早朝上,一鼓作气配合沈家,把皇城司的事敲定下来。

“敲定后,我便能名正言顺安排窦允他们即刻入宫查看各处防禁哨点,做接手的准备。

“而你把华临喊过来,给你我还有周昀,改变妆容混在队伍里进宫去。

“我们就趁白日进去,摸荣华宫的底!”

第一百八十章 对阵

沈太后一行回到沈家,沈奕立刻问起了来龙去脉。

沈太后也未打折扣,一五一十把与月棠的谈判内容都说了出来。

当听说这一趟顺道把打击穆家的任务名言交给了月棠,沈奕也不由赞了句“英明”。

皇城司接管四面宫门,有利有弊,既然形势所逼,站在沈太后的角度,选择帮月棠这个忙,那任月棠予取予求,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精明如沈太后,自然要借机为自己谋取一些利益。

如果半年后与皇帝夺权不可避免,那么从现在开始,利用送上门来的月棠,把皇帝身边这些势力逐步铲除,当然是再好不过。

本来打从月棠露面开始,沈太后就是这么想的,那个时候由于禇家的退场,朝堂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在看到月棠对穆家态度不善之后,查清楚了胡同里的来龙去脉,沈太后立刻选择了韬光养晦。

让月棠去把穆家摁死,他们沈家岂不是渔翁得利?

可是自从明确了落水之事另有蹊跷,月棠就把注意力聚焦到了月渊的生死之上,穆家这边反而搁置了。

沈太后哪能让她闲着?

“时候也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宫吧。”

沈奕看了看天色,立刻打发人去准备轿辇。

沈家父子依然带人将她送到西宫门下。

路上又商议了几句,翌日早朝好一举把皇城司这事给敲定下来。

另有穆家杀害月溶的人证,沈太后也交代了沈黎,如果要提审人证,到时候由他送到端王府去。

夜里刮了几场风,眨眼就天亮了。

文武百官从四面八方齐聚长春宫,等着入殿。

今日大家都格外精神,因为昨天大半夜,都察院御史家大门突然被敲响了,端王府来人,连夜状告已故的端王世子实为被太傅所害!

这是何等炸裂的消息?

远在江陵的太傅竟然会去害当时还大权在握的端王的世子?!

这是真的假的?

假的的话,这永嘉郡主何来这么大胆子诬告太傅?

是真的的话,太傅为何要这么做?

世上永远不缺八卦的人。

由于亲眼所见的人描述的绘声绘色,端王府的长史韩翌和端王的旧部窦允,二人拿着证据催促着御史,连夜升堂。

虽然被闹醒的御史做不到这么快速,可是风声还是传开了。

既然有证据,那多少有几分真了。

大家几乎一片倒地猜测起来这背后的原因,因为这二人八竿子打不着,而且当年端王世子明明就是因为心悸之症而死,怎么这当中还有穆家的事呢?

晏北今日来得较早,后来的朝臣一看到他,立刻过来请安。

晏北今日也比往常神色和善,从来不与人寒暄唠嗑的他,甚至还挑了几个言官问起了手头的政务。

如此其乐融融,随后陆续到来的兵部几个官员插入圈子,就不那么明显了。

太监高呼入殿之后,众人鱼贯而入。

例行递完了奏折,那日在早朝上率先提到皇城宫禁该由皇城司与禁军一起执行的兵部官员,正式递上了请奏恢复皇城司把守四面宫门,以及负责外殿巡逻的奏折。

皇帝一大早也收到了穆家被告的消息,随后又接到了穆昶紧急递上来的告假的折子。

这两日他本来心中杂念甚多,不堪烦忧,月棠突然又把穆家这么一告,当然是等于也给他添堵了。

想到这情况下,先让穆昶避一避也好,所以答应了他,照例上朝。

谁知道才到朝上,就猛地听他们提到了这茬!

他脸上还能维持不动声色,一只放在龙案下的手,却早就攥起了拳头。

月棠这接二连三的生事,是根本不让他们喘气啊!

正要搬出上次回绝的话术出来,没想到,兵部这边话音刚落,沈家那边沈奕就出声了:“臣以为何大人言之有理,宫禁容不得出差错,如今既已出现了先例,就得思谋杜绝之道。

“既然先帝在朝时早已立下万全之策,那如今照搬效仿,理所当然。”

沈奕朗声说完,皇帝便几疑自己听错了。

皇城司是月棠的企图,晏北不过是替他在朝堂上冲锋陷阵,皇帝虽和沈太后是明面上的敌对关系,可在宫禁防卫的事上,他与沈太后母子利益与共,他绝不相信沈太后不会和他站在同一阵线。

但今日兵部重提此事,第一个跳出来支持的却是沈家!

他迅速的朝帘子后的沈太后望去。

既然是冲着一举敲定来的,沈太后也不含糊,开口道:“高祖皇帝设立皇城司,最大的职责就是拱卫皇宫。

“过往几代君王下来,从未出过梁昭这等事,宫廷防卫只有禁军营一手把控,的确不妥。

“皇上,调整防卫手段,刻不容缓!”

先前沈奕站出来说话时,众人已经心里有了看法,如今连沈太后都不遮不掩的直接表态,那沈家在此事上的态度还用说吗?

如今朝政由皇帝和沈太后共同执掌,沈太后有了态度,此事就成了一半!

朝上还有个靖阳王呢!

而皇帝——

高贺站出来反对:“禁军营此番的确有疏忽,皇城司这几年却远离宫闱,后招入的提骑早已不如当初那般严格,他们不适合把守宫闱!”

窦允站出来道:“这几年招入的提骑,仅占皇城司人员总额的十成之一罢了。

“即使不如当初严格,也都是从军户中选拔出来,身家清白。

“皇城司现有将士一共六千八百八十人,这个数量,与当初先帝时期不相上下。

“宫廷防禁司有独立的编制,所需人员仅占总额一半。

“只要皇上一声旨意,臣可立即率他们即刻上任。”

高贺不服输,是因为他是禁军总指挥,梁昭到底是在他手上出事的,这也成为了他履历上的一个污点。

他忠君了大半辈子,哪里甘心让这颗污点毁去毕生清誉?

这些日子他早就暗暗咬牙,着手整顿禁军营了。

皇城司一插进来,他还怎么洗刷?

永远都洗刷不去了!

此时他愤怒地脱口而出:“这天下还有比咱们禁军营更忠于皇上的吗?

“窦允,口口声声要把皇城司插进来,到底是何居心?!”

窦允直视他:“居心?身为臣子,在下当然只为皇上和太后的安危着想!

“高将军执意反对,莫不是舍不得手上的权力?”

第一百八十一章 沈太后的犀利

双方各执一词,殿堂之上除了他们争执的声音以外,其余鸦雀无声。

皇帝抓紧手里的镇山河,目光扫过下方,原先拥护他的一群人,全都以穆家为首。

可穆晁被发配,穆家人都忙着处理此事,穆昶昨夜里突然被端王府的人告状,也被自己允了假留在府中。

余下这些人,便如同一盘散沙。

此时此刻除了高贺,竟然没有人站出来帮腔。

靖阳王府在朝中本来就占据了三分势力,如今又得沈太后一党支持,朝堂话语权便已经去了十之七八。

皇帝自己虽然可以极力抗争,只要他横竖不答应,他们想要得逞倒也不那么容易。

但晏北他们有理有据,皇城司创立之初就是为君王差遣,他们与禁军一样,是皇权的一部分,是祖宗王法传下来的。

眼下如何抗争?

如何找出理由服众?

皇城司这事就是他和月棠的一场斗法,本来只要他和沈太后同仇敌忾,月棠根本不可能得逞。

可她竟然把沈太后给说服了!

“好了!”他望着还在争执中的高贺与窦允二人,“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等二人停止了声音,他才缓声道:“先帝在时,有端王叔尽心竭力的辅助,的确朝堂上下太平无事。

“后来堂姐安然无恙归来,朕还为此感到无比庆幸,终于朕的王叔还是会迎来新的继承人。

“朕也是这么打算的,等堂姐成婚生子之后,便将皇城司交回端王府执掌。

“但此事也急不来,诸位都知道堂姐当年受到重创,九死一生,目前还在调养。

“等过了年,朕会问问堂姐的意思,她若有意议婚,朕便立刻甄选合适的子弟,为她赐婚,争取早日为端王府诞下新的继承人,也好顺理成章的接掌皇城司。

“所以——”他又扫视了一眼下方,“两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只不过先帝既然有旨意,而如今端王府还未曾有子嗣,那便先不急。”

“皇上,”晏北把身子转过来,面向上方,“当下说的是宫城防卫,不是说的皇城司的归属。

“皇城司要不要立刻由端王府来接管,可以稍后再议。由谁来接管,都不影响它履行本来应该有的职责。

“既然太后都已经准许,皇上还有什么顾虑呢?

“难道您是不信任窦大人的能力么?”

说到这里,他笑一笑:“倘若不信,那直接交给永嘉郡主来接管,也不是不行。”

沈太后眼波往皇帝身上一斜:“靖阳王这个提议不错。永嘉郡主有勇有谋,既然先帝允许她留在王府招赘,那便也跟王府的世子无异了。

“让永嘉来接掌皇城司,有何不可?”

说完,他和沈奕一对目光,沈奕立刻高呼:“太后英明!”

满朝文武里,沈家的党羽立刻发声追随。

皇帝脸色青寒之时,窦允也高声奏道:“若郡主愿意接管皇城司,臣甘愿退居副使,全力协助郡主!”

大殿里,议论声潮水般的响起来。

穆家麾下的党羽,到底按捺不住了。

“窦大人当朝廷的指派是儿戏吗?”礼部尚书站出来,花白胡子翘的老高:“本朝以来,哪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即便是郡主,偌大个皇城司,一个女流之辈能担得下来吗?!”

晏北冷哂一声:“李大人,要不要本王现在就把郡主请过来,证明给你看一看?”

这老头蓦然怔住,气得瞪眼,但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月棠的手段,难道此时还赶话赶话的怼回去吗?

当下拂袖,冷哼一声,背转身去不作声了。

吏部侍郎走出来:“王爷,郡主的确有骄人之姿,但李大人有一点是对的,本朝的确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这也是祖宗家法传下来的。”

“哼!”这人话音才落,沈太后那边鼻子里就哼出来了,“何少瑜,你这是看不起哀家?

“女子是没有先例,那在哀家之前,可曾有太后听政的先例?你这莫非是想说,先帝赐我听政之权,也是违背了祖宗家法?”

吏部侍郎脸色大变,膝盖一软,跪了下来:“臣不敢!”

“你还不敢?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

沈奕的弟弟沈旻指着他骂起来。

“沈大人——”

“好了!”沈太后拍响扶手,看向皇帝:“皇上,既然你早有了打算让端王府接管皇城司,又头疼着王府目前没有子嗣,那就把皇城司直接交到永嘉手上,倒也痛快。

“我相信永嘉那丫头,绝对有能力履行好这个职责,像当初他父王一样,守护好皇城!”

皇帝原本只是以端王府没有子嗣来推脱,哪曾想他们蹬鼻子上脸,竟然胡搅蛮缠把他也给绕进去了!

他深吸气:“太后,何必如此急切?等太傅回朝之后,你我双方慢慢商议不成吗?”

“不成。”沈太后摇头,“我怕永福宫不安全。倘若真出点岔子,皇上也不好向天下人交代吧?”

太后声音不高不低的响彻在大殿里。

穆家麾下那些人瞬间止住了声息。

这话语的份量太重了。

所有人都已经能够看出来,沈太后是站在了端王府一方。

那么倘若她态度坚定,随便在永福宫弄出点什么,或者借四皇子做点什,不但禁军营这个锅扣定了,皇帝也要说不清。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又没有人把它不当回事!

朝堂争斗,永远都是以胜利为目的。

皇帝收回目光,缓慢地看着殿中,然后他咬一咬牙,把目光落在沈家人所在之处。

“那太后的意思是?”

“皇上若不答应让永嘉亲自接掌皇城司,那就恢复皇城司的职权,以免禁军营一家独大!”

“朕若是都不选呢?”

“那皇上就让禁军营立军令状吧。”沈太后淡淡扫向高贺,“保证我永福宫还有四皇子,永远不会有安危之忧。

“但若出一点岔子,皇上——

“如果你连保护哀家与四皇子的安全都不能做到,那皇上觉得,将来玉玺由你保管,真的合适吗?”

图穷匕见!

皇帝紧握着手里的镇山河,指节都掐得发了白。

殿堂里已经安静的落针都听得见了。

晏北不动声色地看着珠帘后的沈太后,目光游动。

过去三年里,宫里这对母子,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和谐,所有的政事上的利益争夺,也都进行得迂回婉转。

沈太后今日的犀利,无疑是为了兑现对月棠的承诺,同时却也显露出来她对皇权的执着。

“行……”

静默了良久之后的殿堂上,终于传来了皇帝的响应,“太后如此坚决,看来是对皇城司有着绝对的信任。

“那朕就期望皇城司能如太后所愿,兢兢业业履行职责。

“如若出了差错——”他缓缓吸气,“那到时候朕便也要问一句太后,究竟该由谁来担起这个罪责了!”

沈太后抿住双唇,紧绷着脸凝视起他来。

皇帝却已经站起:“就按照太后所言,自今日起,由皇城司接手四面城门的守卫,以及外殿巡检之职。

“禁军营负责中宫禁卫,两司并行而立,相互制约,共同拱卫皇城!

“钦此!”

……

“沈太后出了大力,今日若没有她,即便最后仍能拿下来,恐怕也还要缠斗许久!”

圣旨已下,接下来晏北和窦允当然就开始着手交接事宜。

跟随晏北进宫的高安提前出来,绘声绘色地向月棠禀报过程。

月棠倾听的过程里神色也反复的变化。

她从前跟沈太后接触不多,前几次碰面,彼此都带着面具,相互试探的成分居多。

今日为了达成目的,她竟然不惜向皇帝亮刀子,足以说明这也是个心性坚定之人。

但她敢于如此,会不会是因为对皇帝也拿捏着什么筹码呢?

“郡主!”霍纭快速进来,“我师父说,眼下皇城司正与禁军营在办理交接,各处乱糟糟的,正好可以带上周昀一起进宫了!”

月棠立刻撂下心头的疑问,折身往寝殿走:“把华临和兰琴叫过来,叫他们给我换个装扮!”

改头换面太难,但凭华临的医术,给她面孔稍稍做些修整确是不难的。

而她常年习武,行动矫健,穿上提骑服饰混在人堆里,也不会太显眼。

恰恰今日阴天,光线也不是那么明朗。

准备好后走出门来,魏章和周昀也赶到了。

三个人便搭上了皇城司的马车,递了牌子,一路顺畅进了宫门。

以安厦门为界,外面是每日早朝所在之地的长春宫,和皇帝的寝宫紫宸殿,是皇帝起居之所,和日常接见臣子之处。

以内是后宫,大致是中宫椒房宫、东宫永乐宫、西宫昭阳宫。

荣华宫在紫宸殿的东北面,椒房宫以东。由于紫宸殿紧靠安厦门,按照李季的说法,他们所修的墙从紫宸殿起,到达荣华宫,那么这道墙便要穿过以安厦门为界的这一道宫墙。

很明显,皇帝绝对不会突兀地新砌出来一道墙,而是会依傍着原有的墙砌过去。

月棠对宫中格局虽不说了如指掌,却也有大致了解。

几个人混在人群中,并逐步向安厦门移动。

而此时的安厦门,也正好是禁军营和皇城司交接的重要阵地。

两方都派来了不少人,彼此目光不善地走着章程。

从高祖皇帝设立皇城司开始,就赋予了皇城司直接听命于皇帝的使命,也就是说,除了皇城司可以拥有把守宫门的权利,却也要付出等同的、为皇帝所用的义务。

一定程度上,皇城司也会受到这一条规矩的牵制。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打听月渊的下落,根本不容月棠在乎这些。

三个人各占一个方位,站了片刻之后,终于抽了个空子,由魏章掩护,月棠从左边闪身进入了安厦门。

随后,周昀也立刻从右边混进来了。

等到魏章也进来,便由月棠领头,沿着墙角,从人少僻静之处,迂回朝荣华宫方向而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探秘

皇帝吃了这么大一个败仗,回到紫宸殿时,气得眼眶都是红的。

阿言迎出了前殿,在他身后还有几个暗卫,走在最前面的还是上次戴着面具的人。

刘荣被罚禁闭之后,阿言他们行动自由了很多,前殿之事,在皇帝回来之前,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郡主的动作真是快,而且她竟然还说动了太后,奴婢完全难以理解,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阿言满脸疑惑。

“沈家虽然没有明显的把柄在外,在端王府出事前后,当中也有他们的影子,而沈太后在郡主回府之后,几乎没有主动去联络过,看起来也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心存防备。

“突然之间连手,当中一定有个媒介。”

面具人隐在暗处,沉而缓地接上了这个话题。

皇帝手掌重重的拍在椅背上:“当初是谁说她没有野心?她怎么可能会没有野心?她的胃口,早就让先帝穆皇后给养大了!

“难怪过去的杜家禇家都一心一意要杀死她,她活在世上,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威胁!”

阿言叹气。

然后走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臂膀:“肝火上身,皇上保重身体。依我看,郡主和太后之间如何勾结上的的确要查,但可兵分两路。

“眼下当务之急是皇城司已经入宫来了!我们得尽快应对才是。”

皇帝立刻转身:“月棠是冲着‘他’来的,前几日让你去办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阿言点头:“那三个工匠,都早已经以同时值守将作监的名义传到宫中来了,另给了他们三家一些银子作为安抚。

“一直到元宵节之前,他们都不会出宫。”

皇帝若有所思,脸色阴郁。“离元宵节还有一个月,一个月时间,怎么着也够收拾‘他’的了。”

说到这里,他神情忽然一顿,又看向帘栊下的面具人:“月棠联合沈家推动皇城司接手四面宫门把守,一定是冲着‘他’来的!

“从现在起,你即刻严密看管于‘他’!”

那面具人道:“那宫殿底下原本就有先帝用来存放字画书籍的地库,后来空置了多年,知道的人也不多了,人放在里头,是最为妥善之处。

“郡主再神通广大,不可能找得到那里。

“属下以为,若是加多人手,恐怕反而落下痕迹,引人注目。”

皇帝沉默片刻,然后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倘若她真的能找到那地方,想把人带出宫去,也是天方夜谭。

“既然带不走,朕又何妨请君入瓮呢?”

说到这里,他挑一挑眉:“原先多少人守在底下?”

面具人俯首:“时刻有不少于二十四人轮班值守!明处十二个,暗处十二个。”

“用不了这么多,”皇帝道,“明处放六人则可,守住三道关卡,余下都转为暗处。”

面具人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他出去后,皇帝看向阿言:“宗人府那边的事也办妥了吗?”

阿言点头,把放在旁边的参汤端给他:“早早就办妥了。”

皇帝把汤接在手里,喝了一口:“她要是真来了,也好。

“有些事情他或许死也不会告诉我,但月棠来了,他却绝对会告诉她!”

……

为了尽量隐藏行迹,月棠一行潜入荣华宫这一路,绕了不少的圈子。

来到荣华宫外围时,天色已经转暗。但距离天黑还有个把时辰。

按周昀的想法,是尽可能早地翻墙入内查探,毕竟月渊已经失踪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没有一日不悬着这颗心。

当初他们被帮端王选到皇子所的六个人都是从禁军营里挑出来的死侍,从小就被当成侍卫培养,所学的一切就是为了保护他们将来的主子。

后来被分给了月渊,那他们一生就和月渊绑在了一起。

有月渊在,周昀的心里还有目标。

没有了他,这世上再无羁绊,周昀也不知道该为谁去奋斗?去拼命?

眼下,他们与荣华宫仅一墙之隔。

月渊究竟有没有在里头?一看便知。

但月棠并不着急。

她率先在墙角蹲下来,拿出爪篱,扎在墙上,先准备好随时起势。

又拿出一支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精巧地听,直接靠在墙壁上,贴耳倾听起来。

每听一会儿她就放开。隔一会儿再贴耳上去。

如此反复,天色也到了将暗未暗之时。

等目光所及之处,第一盏宫灯亮起来时,她才把地听收了,火速把最外层的提骑服脱下来,跟魏章打了个手势。

“百步以内已经没有脚步声了,去吧!”

同时已经换好了衣服的魏章悄声翻墙,像落入笔洗里的一滴墨,瞬间消失在暮色中。

“你,”月棠望着也束好了面巾的周昀,“跟你们主子之间有什么暗号吗?”

“有!”周昀连忙点头,“我们有哨声!”

“先跟我来!”

月棠沿着魏章翻墙的方向越过去。

她伸手往墙上抹了抹,说道:“果然是新砌的!”

墙两端的走势,与方才他们待过的那道墙一模一样。但伸手摸过才知道,这边的墙缝有成小块的新泥,而另一边的墙缝,则是随意抠抠就变成粉末的老旧的泥。

“那工匠所说的夹道,就是这里头了!”

周昀压低声音激动的说。“那就是说,我们主子,就被关在另一端的废宫之中!”

月棠展望四面,然后问魏章:“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魏章目光炯炯,“正如方才郡主所说,周边都没有异常的声音。

“此时前面应该已经交接完毕了,宫门也快落锁,这边都是无人居住的宫殿,到了此时,宫人应该也都归巢了。

“郡主,我们进去吗?”

月棠皱了皱眉头:“这么安静,有些不对。我们分前中后三路缓慢靠近,小心有诈。”

魏周二人点头,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将月棠护在中间,缓慢朝荣华宫的方向移行。

但一直到达了宫门下,还是只有风吹草动声。

“怎么办?”周昀问。

月棠望着黑黢黢的门墙,掏出两颗火弹,分给了他一颗,缓声道:“魏章留下,我们俩进去。

“一旦有任何不对劲,你我就用这个脱身。

“不管怎么样,先保证人能安然无恙走出安厦门。”

皇城司已经全面接管前殿巡检,只要出了门去,剩下就算有再大的祸事,也过后再说。

如此安排过后,二人就一前一后地越过了墙头。

迎接他们的是满院子在风里摇摆的杂草。

整个大殿漆黑一片。只有房屋的轮廓在暮色里浅浅显露出来。

不要说有人,便是一盏灯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周昀快速奔到殿门下,望着门上挂着的铜锁,满脸尽是意外。

月棠上前,脸上也布满了疑云。

她重新掏出那只小地听,贴在墙上,探听屋里的动静。一会儿放下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屋里没有人。”

“难道弄错了?”周昀很惶惑,“可是那么多线索全都指向大殿下落入了皇上手中,那工匠砌的墙也明明白白在这儿,皇上绝对有问题!”

“但人如果在这,不可能没有灯火,也不可能没有人看守。”

月棠眼望着漆黑的屋子,顺手拿起了这把锁。

锁没问题。

但在伸手的时候,她搓了搓指尖,又重新细细的摸了摸锁旁边的门板。

随后她身子一顿,目光变得锐利:“门板上没有灰。”

周昀才刚讶了讶,她已道:“去喊魏章进来,他会开锁。你留下来望风,我和他入内看看什么情况。”

周昀连忙转身。

月棠再次摸了摸门上,拇指与食指中指摩擦之间,顺滑无比,的确是没有灰尘。

而在高处和脚尖处,却都是有灰的。

“郡主!”

魏章来了,说话间已经从荷包里掏出一支银签。

月棠却按住他,拉着他潜到了旁侧,借着阴影遮蔽,推了推窗门,果然有一扇是活动的。

两人一对眼神,屏气凝神倾听片刻,随后互相点头,翻身入内。

几乎是眨眼间,窗户就关上了,好像根本就没打开过。

而他们刚刚在窗户下蹲下来,先前他们停留过的殿门口,就隐隐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也像风声一样,微微一响就消失了。

“看来就是这里了。”

月棠举目看向屋里,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幽光,能看见大致的布局。

这宫殿也是东西五间,仍然还有床榻柜子等重物。屏风桌椅一类的轻巧好搬动的家具都撤走了。

可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藏着有人的样子。

“如果这不是一个故意做好的圈套,那这里就一定有古怪了。”

月棠环视四面。

“但我们是最近才从工匠口里得知此处有蹊跷。在此之前,宫里根本没有泄露过消息。

“如果是圈套,没有主动散播消息到端王府来,就不合理了。”

魏章快速游走了一圈,包括头顶藻井他也抬头看过,确定不可能藏人他才说道。

锁住门的殿里头静悄悄的。

有一种诡异的气氛。

月棠信步走到帘栊下,扭头望着靠墙的书架。

“李季说,先帝年轻的时候偶尔会在这里看书,在这里接见外臣。

“想必有些独特之处。

“你找找。”

魏章点头,开始仔细行事。

月棠自己则绕到了西侧的书案后,伸手探向空空的笔架,做出即将提笔写字的架势。

这一探身,侧前方靠墙一块地砖就落入她眼中。

她飞快绕了过去,不顾肮脏,趴在地下倾听起来。

紧接着她又直身,抚摸着这尺来长地砖的边缘,然后扶起一个角,把这块砖无声抠了起来。

砖底下,空荡荡的,不是泥土,却是个悬空的铁架!……

第一百八十三章 老三!

透过窗纱照进来的微弱的天光,恰恰好能把砖下这尺来长的铁架照出两分模糊的影子而已。

月棠双手蓦然晃荡了一下,才把地砖放下,接连翻开了周边其余三块砖。

这四块砖都是活动的,掰开之后,底下铁架部分露出的更多,而轮廓也更清晰了。

“郡主。”

魏章来到了她身边。

月棠眼神示意他噤声,然后指着让他看下方。

魏章趴下来后,浑身僵住。

这四块连成一条的地砖,掰开之后就成了一个气窗。而底下是悬空的,这竟然是一个地库!

“找机栝!”

月棠勉力按下心头的激动,抬头环视四方。

“属下来!”

魏章起身,快速回到门下,模拟了从门口走进来的几个动线之后,从书案按另一侧靠墙的博古架上找到了一个壁挂的灯台。

扶着底座扭转,墙壁移开,露出门洞,那门洞里头,一截明显经历过细致打造的石梯便显现在眼前。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不曾说话,但翻涌的眼波已经把彼此激动的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属下来打头。”

魏章走在前方,后背紧贴着墙壁,屏气凝神地向前挪步。

在心头翻滚不止的念头已经让月棠无法停止住脚步,她紧跟其后,而目光已先于脚步看到了楼梯深处。

地库里有灯。

黄豆大的一点灯苗,正在楼梯尽头的角落里燃起。

微弱的辉亮幽幽勾勒出狭小的斗室,在安静得听得出心跳的情形之下,也偶有细微的响传出来。

“有人!”

就在他们俩侧耳倾听之时,底下传来了压低的呼声。

紧接着,衣袂窸窣声,脚步声,交替传来。

可到了此时,月棠哪里还能容得了自己后退?

“属于来引开他们!”

魏章向她比了个手势,二人随即分开,下方二人冲上来时,魏章身子一闪,“慌忙”夺路而出!

“追!”

底下二人身手不弱,三步变两窜了上来,且对付这样的情况颇有默契,一人奋力追踪之后,断后的这人左右环顾一圈,确定不再有声音传出来,他才拔腿追上去!

月棠就隐身在角落里,与阴影混为一体。

但她没有急着动。

果然不到片刻,下方就传来了对话声。

“……是真来了吗?”

“恐怕是。”

这声音压得极低,但却印证了月棠的猜测。

如此隐秘之地,竟然没有人把守,果然他们是在等着自己上门。

由此看来,今日晏北和沈太后合力压制住了皇帝之后,皇帝也飞快做出了反应。

答案就在眼前,绝对不能放弃。

可明知道前面是虎穴,也要闯吗?

她紧紧地盯着楼梯尽头,放在后方的五指蜷曲,墙壁上的土已经被指甲抠了下来。

就在她咬紧了牙关,将要抬脚之时,一股几乎不带痕迹的气流闪到了自己身旁,熟悉的气息也瞬间传到了她的鼻腔里。

“是我!”

晏北声音喑哑,伸过来的大掌一下扣住了她的这只手。“我在外头遇见魏章了,他给我指了方向。”

他也顺眼看了一眼下方:“下方有埋伏吗?”

满腔的热意涌上来,月棠忍住两眼的酸意,点点头道:“底下至少有两个人。除此之外,我猜想暗处还有暗卫。

“如果我想要不动声色的下去,又安全退出来,那必须得暗处的人给引走。”

“好。”晏北道,“交给我。我不敢带多人,只带了蒋少和另两个侍卫。但有他们几个已经足够了。

“我现在出去,你听我的动静,见机行事。外头打点好了,我会返回来接应你。”

月棠点点头,反过来捏了捏他的手,以作回应。

晏北低头,忍不住嘴角的甜蜜,勾着头退了出去。

月棠收回目光,恢复先前的姿势,隐身在角落里。

心中数着数字等着时间划过。

外面的动静没有传来。

但很快,石梯旁边的铁架之上,却隐隐有了颤动感。

紧接着,几道黑影噗噗声从下方窜上来,从她面前掠了出去。她数了数是四个。

这四人离开之后,最后楼梯的尽头出现了两个手持长剑的侍卫,二人均目带紧绷之色看着上方,间中还回头往屋里看一眼。

月棠知道差不多了。

在他们转身之时,嗖一声窜下去,左手一伸,扣住一人喉颈,右手提着的长剑,同时往前一探,顿时剑尖抵住了闻声转过身来的那个侍卫。

与此同时,她目光迅速往屋里一扫,只见这用铁架架空的斗室之内,却有一床一榻。

那床榻之上盘腿坐着一人,正目瞪口呆的朝自己看来。

“老,老三!”

这嘶哑的声音一发出来,月棠手上的剑顿时失控,几乎把前方侍卫的脖颈刺穿。

先帝只有一个弟弟,就是端王。

皇子们和端王府两兄妹,私下里都是混在一起论排行。

月渊为大,月溶为二,月棠稍长二皇子些许时刻,排行为三。

月渊唤月棠,鲜少叫名字。

自从小时候反过来被月棠压制住,并且再也没有能力反抗回去之后,在月渊的眼里,月棠根本就没有什么男女性别之分了。

“老三”就是月棠。

月棠就是老三。

天底下也只有一个人,会在看到月棠的时候,这样称呼她。

“臭马驹子!”

月棠也含泪唤出了他的浑号,同时左手用力,箍晕了一个。

右手这一个,她索性把剑刺了出去,趁着对方狗急跳墙之时,再一个纵跃上前,一剑刺胸!

她提着血淋淋的剑急步来到榻前,屏住呼吸,拿剑刃挑开他的蓬发,紧盯着他露出来的这一整张脸庞。

原来的月渊养尊处优,身材微丰,面如满月,雍容而闲适。

但眼前的他,几乎瘦成了骷髅。

“真是你!”月棠喉头骤然发紧。

“是我!”月渊呜呜哭了起来,“你真的来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那么聪明,迟早会找到我。

“只要我拖着这条命在,就迟早会等到你来找我!”

月棠双唇在颤抖。

亲眼看到真相之前,她无比希望这是事实。脑海里也想象过无数次猜测成为现实的画面。

当一切真真正正地呈现在眼前,她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快速地吸了吸鼻子,然后打量他的周身,一把拖起他的胳膊:“哭什么!跟老娘出去!”

一道哐啷声却突然响起。

伴随着这道声音,月渊也下意识的把胳膊往回缩。

“我走不了!别费劲了,那狗日的杂种,他把我锁住了!”

说完他撸起衣袍,足有小儿手臂粗的四条铁链,分别扣住了他的四肢。

月末迅速来查看铁链的末端。

她知道,这么粗的铁链,肯定不会是临时焊上去的。一定是拿了现成的,再以锁钥相连。

只要把锁钥毁去,人就能离开了。

至于手脚上的铁链,那是出去之后才要解决的问题!

“没用的!”这时月渊却把她拉住。他红着眼眶,以焦急的语速低低的说道:“他不给我吃饭,就算你能带我出去,我也走不了!

“我背着这么重的铁链,你们不可能不着痕迹的把我带出宫去!到时候反而坏事。

“你能来这趟,我就死也瞑目了!”

月棠停下来,咬牙望着他,忽然发出狠厉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到底是怎么落水的?

“你为什么会在江陵逃脱?

“又为什么会闯进宫来被他拿住?!”

想要保持冷静,但太多太多的疑问都在争先恐后的往外钻,到底没忍住。

月渊呜呜又哭了。

可就在此时,顶上又传来了刀剑交撞之声。

他连忙擦了把眼泪,瘦的跟鹰爪似的十指,一把扣住她的双臂:“先别问这些没用的了。

“我先告诉你一件至关重要之事,先帝生前先后留下过两道圣旨。

“第一道是皇后去世之前,向先帝求下来的!

“第二道在我暗查了几年之后推测,应该是在他驾崩的那天夜里留下的。

“而这两道圣旨,都是给你的!

“当然,我都没有亲眼见过。

“而我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何在!

“只是穆皇后为你留下来的那一道,我知道绝对有的。

“母妃告诉过我,在我出发去江陵之前,端王叔也亲口告诉过我。

“我也曾经听父皇暗示过,他原本打算在你十六岁生辰宫宴上昭告天下,谁知道后来——

“老三!”月渊深吸气,“事情太复杂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第二道圣旨我没见过,也没有求证过,我只是觉得有,但不确定一定有。

“但是皇后为你求下来的那道圣旨,是一定一定有的!而且它肯定还在。

“因为那小杂种,他把我锁在这里,就是为了逼问那道圣旨的下落。

“你就记住一件事,紫宸殿那个,他不是皇后所出!

“他不是正统!

“你一定要尽快拿到皇后为你求下的那道圣旨,这样你才能够复仇,才能够有力量拨乱反正!”

月棠听着这掷地有声的几句话,呼吸也已经顿住。

第一百八十四章 我是谁呢?

宽大袍服之下的月渊孱弱得像根竹签,可他双眼里却迸发着异样锐利的光芒。

月棠嗓音嘶哑:“不是正统,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身世,和先帝临终之前可能留下过一道遗旨,这些在她的心里都曾经是有模糊的轮廓的。

此时终于从月渊这里有了明确的答案,她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接下来该如何做,她心里已经清晰。

可是皇帝不是正统,不是穆皇后所生,那他又是谁所生?

满室死寂之中,月渊缓慢又用力的咽了一下喉头:“你或许,已经能够猜到他的身份了。”

月棠蹲下来,目光如刀直直插进他的眼底。

“他是我那死去的二哥,对吗?”

月渊在她的注视之下,又流出了眼泪,怯懦地点点头。

月棠垂下双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几下。

月渊望着她低垂的头,嗫嚅道:“老三,你别打我。

“我虽然知道这件事,但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我可不是有意骗你!”

被关押了一两个月,他都不曾怕过。眼下对着月棠,他反而害怕挨打。

月棠重新盯着他的脸庞。“你为什么会跑到宫里来?为什么不等我?”

“因为我到了京城之后,才知道他私下里一直都在找那道圣旨。如今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他根本就不相信穆家。

“穆家一直都没有告诉他的身世真相,我猜也是要拿这个作为筹码掌控于他!

“可是他自己知道了,那天夜里在船上,他亲口问我的!……”

“棠棠!有人来了,得赶紧走!”

月渊刚说到此处,楼梯上方就传来了晏北的声音。

月渊嗖地竖起了耳朵:“他是谁?!

“‘棠棠’?

“他为什么能这么称呼你?!”

月棠此时能跟他唠这些闲嗑吗?

随着晏北话音落下,外间果然传来了大批脚步声。

这阵仗,恐怕是周边侍卫倾巢出动了!

月棠咬紧牙关,发狠道:“你等着,我折出去,索性闹他个天翻地覆!

“管他是不是正统,囚禁皇子,都是有违天道的恶行!

“我就不信,等他罪行败露,他还能够待得下去!”

月渊惨笑一声。“晚了。你没办法证明我是皇子。早在我进宫之前——在他疑心我没死的时候,就已经去宗人府里做过手脚了。

“大皇子月渊籍案上的掌印,根本就已经不是我的了。”

月棠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冰水当头淋透。

“他能够走到今日,靠的绝对不是运气。”月渊满脸哀伤,“这就是我的命,谁叫我——老三,别管我了。

“你赶紧走吧,将来多给我烧点纸就好了。

“把我素日爱吃的酒菜,都往我坟头多放点。

“对了,你来祭我的时候,身边多带几个水灵的江南小姑娘,我爱看!”

月棠脸色阴寒,叉腰往楼梯处看了一眼,对上了晏北焦灼的目光,然后她扯下腰间荷包,飞快倒出几颗黄豆大小的红色丹药,又塞给了月渊一支两寸来长的小刀:“这红丹为老参制就,可以暂且护你心脉,服一颗可以顶三日。

“我只带了四颗,都在这儿。

“这刀子,救不了你的命,但是你可以偷偷藏着留下记号。

“我一定还会来再找你。

“但今日之后,你不一定还能留在这儿。

“我能不能再找到你,只能靠你留下的暗号了。”

月棠心里酸楚。

皇帝能够做到囚禁月渊那么长时间不露痕迹,可见手段不一般。更可见他身边的确还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人手。

她再神通广大,也万万做不到毫无谋划之下,就把月渊安然无恙救出宫去。

从前她绝不信命,也不肯被命运所牵制,此时头一次因为月渊生出无力之感。

“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月渊抖抖瑟瑟的把东西全都掖进了腰带,“你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棠棠!”

晏北的声音更紧急了。

月棠咬牙,一扭头奔上了楼梯。

半途一回头,恰与月渊痴痴目光对上。

后者咧开嘴,露出来一个丑陋无比的笑容。

但月棠的眼泪却开了闸,从眼眶里纷纷滚落。

“快走!”

晏北接住她,不由分说拉她出了楼梯。

布满尘埃的大殿里,双方已经交战成一团。

穿着夜行衣的约有十余个,都是自己人,但对方来的人数,却有两倍之多。

月棠被拉着到了隐蔽处的窗户下,难忍心头激荡,半路折回,举起长剑跃身杀入战圈。

并不曾明亮的天光之下,寒光闪闪全是剑刃,而自她加入之后,满室全都是杀气。

晏北哪里还忍得住?

提剑也跟上了。

可是连他也难以靠近月棠。

隔着浓浓夜色,他能清晰看得见月棠眼中的恨意,更能深深感受到她浑身的杀气。

那是一股不死不休的气势。

什么天道伦常,什么皇权利益,都抵不上她此刻心中汹涌的公理。

月渊是她的亲人。

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真正建立过情谊的手足。

她能手起刀落,灭了何张两家,可以在褚家的阴谋中屡屡突围。

可眼下她明知道月渊就在仇人手上,在生死攸关之际,但她却无法改变困境。

这磅礴的杀气也席卷到了荣华宫的外围。

一墙之隔的花园角楼上,皇帝双手抓着面前的栏杆,紧紧地盯着大殿里那婉若游龙的身影。

“那必然就是郡主了。”阿言伴随在他旁侧,语声幽幽宛如叹息:“如此猛烈的攻势,如此吞噬山河般的气魄,不愧是她。”

说到这里她侧首:“倘若想要一网打尽,眼下倒是个好机会。不管什么原因,她敢杀进宫里,还被逮到现行,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凭王法拿下他们。”

皇帝双手缓缓紧缩,声音缓慢的从他齿间溢出来。“你们有把握将她一招制服吗?”

阿言沉默。随后她摇了摇头。

“当年褚家让杜家派出上百号人都没能杀死她,一招制服,没有这种可能。

“更别说此番她身边还多了个靖阳王。

“能够举倾巢之力把他们二人拿下,就已很不简单。”

“如果不能一招制服,那你们就是拿下她也杀不死她。”皇帝松开一只手,站直了身子,“那她能开口说话,就一定会把地库里的月渊抖落出来。”

阿言想了想,点起头来:“没错。即使他们已不能凭宗人府的籍案证明大皇子的身份,但是在皇宫之中,还羁押着这么一个人,实在也不符合天下人对皇上的期盼。”

此时另一边一直沉默的面具人道:“由此说来,眼下竟是互有把柄。咱们也奈他们不何?”

“靖阳王身后还有漠北三十万大军,况且王太妃不日就要抵京,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就对靖阳王下手,会引起反噬的。

“皇上手中虽有南北四十万兵马可调动,但皇上才登基三年,且玉玺还在太后手中,这四十万人,并不见得会言听计从。”

阿言眉头皱紧,面向皇帝:“如今怎么办?”

在她说及这番话时,皇帝脸色已经阴沉。

大殿那边,月棠依然气势如虹。

那些身手高强的暗卫,平日潜伏在紫宸殿,任务完成的十分出色,可此时在月棠面前,却节节败退。

本来设下圈套引她进来,是为了让月渊有机会向她吐露出圣旨的下落。

结果人让她见到了,原本潜伏在地库里的暗卫却反过来被他们引了出去!

眼下西北面还住着个和他们结成一党的沈太后。

再任她杀下去,沈太后不可能装聋作哑。

沈家插进来,事情更麻烦。

“让他们走!”

他咬牙切齿,“只要月渊在手上,我不信日后找不到机会!”

阿言点头,向面具人投去了目光。

夜空中传出了哨声。

原本缠斗中的那些面具人,瞬间缓下了攻势,纷纷后退,守住了已经合拢起来的机括。

面对琪琪指过来的数十把长剑,晏北拉住了月棠:“他们认栽了,走吧!”

魏章和蒋绍默契地抢上来挡在前方,月棠往后退两步,抹一把脸上的血,飞身奔出去。

出来这一路没有阻碍。

安厦门外等着的窦允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上。

但还没来得及问出话,月棠就已经撇下他,一路出了宫。

夜风清冷。

这小半宿的功夫,天上已飘起了雪花。

往日这个时候还有行人出没的街头,此时唯有身影相随。

月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追上来的晏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儿?”

月棠对着夜空长吁了一口气,缓声道:“我不知道。”

晏北默语。随后放开她冰凉的手,脱下身上的外袍来,一把将她裹住。

“不知道去哪儿,那就去找儿子。”

月棠如寒雪一般的目光,突然有了温度。

晏北重新把她拉起来,朝着靖王府走去。

……

靖王府里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着迎接靖阳王太妃一行的到来。

阿篱才见过祖母一面,而且当时还小,根本没有印象了。但是祖母经常会送信来问候,还隔三差五带漠北的小玩具给他,于是他也跟着忙得起劲。

月棠到达王府时,他刚睡着。

芸娘引他走到床边,悄声指着枕畔的弹弓:“先前还在念叨着郡主,说要弹石子给郡主看,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月棠俯身抱了抱软绵绵的孩子,埋首顿了顿之后站起来,迎着门坎下的晏北,和他一起走到了隔壁。

殿里暖融融的,高安早就备好了姜汤。

晏北端了一碗送到她手上:“趁热喝。”

月棠坐在榻上,双手捧着碗,张嘴含了一大口。

她微垂的双眼顿起薄雾,不知是滚热姜汤的氤氲,还是来自心底深处的潮湿。

晏北乖巧坐在旁边,一声不响陪着她喝。

看着手背上被飞溅到的血渍,他徒手擦了一把,这时她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月渊告诉我了,他果然不是二皇子,他是——我二哥!”

末尾三个字,像是最钝的锯齿,摩擦在铁木上,艰涩得难以言喻。

晏北猛的把头抬起来,对上的是她红透的眼眶。

“跟我们之前猜测的一样,他在回京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三年前江面落水,彻头彻尾是人为。

“月渊进宫是为了找一道圣旨,一道当年皇后在世的时候,就请先帝留下来的,准备在我十六岁生辰时给我的圣旨。

“皇帝直到如今也未曾杀他,同样是想要找到这份圣旨。”

晏北情不自禁扭转身子:“什么样的圣旨?给你的?那皇帝找这圣旨目的为何?”

月棠缓慢抬起双眼,看向窗纱背后庑廊下模糊的光晕。

“没有人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可月渊说,我只有拿到这份圣旨,才能够拨乱反正。

“可是,”她喉头紧缩,“他是端王次子,依理来说是我二哥。

“我还记得,母妃因为他的‘死’去,那些年执着地责怪我。

“在她心里,我是害死了她的儿子的罪人,我也默认了这个事实很多年。

“但是现在,月渊亲口告诉我,我那个二哥的确没死。

“月渊去江陵是父王安排的。

“既然他们提前有安排,那场落水溺亡也是烟雾,说明他们早就知晓了一些信息。

“可如果父王早就对这一切心若明镜,那我那么多年承受的冷落算什么?”

她目光黯淡,像熄灭了的星火。

“而他不但没死,还在穆家的操纵之下,顶替着二皇子的身份当上了皇帝。

“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背后有什么原因?

“是阴差阳错?

“还是有人有意为之?

“总之我能相信最初这不是他的本意。

“他也只是个只能听凭摆布的孩子而已。

“可他到底还是早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也知道穆家在干什么,却默许着后来一切事情的发生。

“他知道穆家的野心在哪里,他默默地接受着这样的安排。哪怕被他们当傀儡,他也安之若素。

“他的目的就是踩在所有人头上,做那个最终得尽渔利的胜利者!

“他眼睁睁的看着穆家对端王府下手,月溶是他的亲哥哥,端王是他的亲生父亲,而我——”

她手里的姜汤晃荡了一下,淌出几滴落在她的裙摆上。

她惨笑一声:“我又是谁呢?”

第一百八十五章 求证

晏北从未见月棠如此情绪外露,即使是上回见过褚嫣回来,她也克制得极好。

想了想,他说道:“大皇子他没有说,那道圣旨是什么吗?会不会是,关于你的身世?”

关于月棠的身世,他们之前早就已经做过猜测。

穆皇后对她的关爱,还有她几次被人误认做皇后的面容,这当中不可能没有联系。

“可能是,但也有可能不是。”月棠望着前方,“月渊说的是我凭那道圣旨可以拨乱反正,他那样笃定,紫宸殿的皇帝也在想一切办法拿到它。

“我的身世,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不。

“对已经登基上位的他来说,能够危及到他的安危的才重要。

“假设我找到了这份圣旨,圣旨上也只是说明我的身份而已,我拿着去找他对质,他若连这样的一个我都摁不住,凭什么走到今日?”

晏北认同的点头:“所以应该不仅仅只是说明你的身世而已。

“不然仅仅以这样一道圣旨告诉你的身世,无异于害了你。

“那只能是说,圣旨上还交代了别的东西,能够使你有力量去拨乱反正。

“但这又会是什么呢?”

月棠摇头:“月渊知道,但时间有限,他来不及跟我说那么多。”

说到这里,她眼中又冒出了锐利的光芒:“所以我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他知道一切,只有他能告诉我所有答案!”

“没错,一定要把人救出来!”晏北深吸气,“不过不宜操之过急,到底人在皇帝手上,眼下是投鼠忌器。”

月棠起身走了几圈,然后停在他的面前:“假设这个猜测成立,如果他是端王府的次子,而我是皇后所生的公主,那就说明当年我们出生之后,有人暗中把我们调换了。

“从先帝皇后对我的态度来看,他们二人和端王都知道我的身世。

“所以才会对我爱护有加。

“也因此才会纵容我在外隐姓埋名招婿生子。

“但是他们知不知道,‘二皇子’并非二皇子?

“从皇后把他交给穆家来看,我想皇后是知道的。但先帝没有理由这样做。

“再从穆家与皇后的交恶来看,我猜穆家从一开始也不知情,他十有八九是后来知道的。

“也就是二皇子到了江陵之后的那年腊月,他偷偷入过一趟京城,待了一个多月,没有去见皇后,但疑似去见过端王妃!

“我猜测,事情的真相就是端王妃告诉他的!”

晏北情不自禁站起来:“也就是说,端王妃也知道你和端王次子被调换了?

“那她为何对你存有怨气?

“他的次子被当成了皇子,而且看起来还很有可能继承皇位,也算有得有失吧?

“何况参与者还有皇后,她这么做,不等于得罪了皇后吗?”

“是啊。”月棠微微垂下双眼,“可是就是那一年除夕,他很可能与穆昶暗中相见那晚,她对我态度大变了。

“我长那么大,她第一次偏袒我,维护我。

“所以我想,一开始她也是真不知情的。或许她知道我是谁,毕竟先帝也知道,但她一定不知道之前的二皇子是谁。

“而等他知道了以后,就立刻与穆昶相见了。”

晏北皱着眉头想了想:“但这当中有个问题,既然说把皇后所生的公主送到端王府,是先帝知情的,他也一直在把你当女儿培养。

“那么,他就该知道二皇子不是二皇子。

“这不就跟你之前说的冲突了吗?

“他有好几个皇子,为何要调换弟弟的儿子进宫?”

“你说到点子上了。”月棠目光闪烁,“你还记得俞善说过,皇后怀孕到后期,外人一概不见,连自己的兄嫂也不见吗?”

晏北讶了讶:“你说这之中有猫腻?”

“我再提醒你一件事,众所周知,端王妃当年怀的是龙凤胎。这个事件当中,最初的说法涉及到三个孩子。”

晏北摸着下巴顿了一下,随后立刻把身子撑直了:“你的意思是说,难道端王妃只生了端王次子,而皇后却怀的是龙凤胎?!”

月棠目光炯炯:“皇家有忌讳龙凤胎的说法。况且最后,那老和尚也说我与二皇子命带煞劫。

“这个煞劫,万一是应在龙凤胎身上的,只是变了个说法,换成了端王府的郡主和宫里的二皇子呢?”

晏北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个孩子到最后只剩下两个,如果我是公主,皇帝是端王次子,那死去的那一个,就是皇后所怀的真正的二皇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正的二皇子的死,先帝当年并不知情呢?”

屋里的地龙好像失去了作用,晏北浑身肌肉收紧。

“先帝不知道二皇子死了,他以为龙凤胎安全落地,儿女双全,只是高僧算出来二人有煞劫,需要好好养到十六岁而已。

“这对一个有良知的父亲来说,不是不可能接受的,所以就按照高僧的说法,把你送到了端王府……

“他最为尊重的皇后,和他最为信任的亲弟弟,连手把这个秘密按严实了。

“但依然也有穿帮的危险,所以当穆家数次提起要抚养二皇子时,皇后顺水推舟,就把身边的端王次子送到了江陵!

“这就是后来这么多年先帝未能察觉的原因!”

他双手紧紧地握了握拳头,脱口问:“你有什么证据?”

“要证据,我们就还得去几个地方!”月棠把桌上的剑拿起来,“如果先帝真的打算好在我十六生辰时公布我身世真相,那就说明宫里皇后怀孕的记载绝对不会作假。

“我们只要能够找到皇后怀的是双胞胎的证据,我就能认定我的猜测!”

晏北反应过来,但他道:“皇帝已经把大皇子的籍案也做了改动,他会不会在这些方面也动手脚?”

“掌管后妃分娩记载的是太医局、内藏库、学士院,就是为了防止有人篡改。

“如果他敢在这三个地方同时做手脚,那三个衙门都会留下痕迹。

“如今他耿耿于怀的只是我,没有必要去动这些念头。而如果动了,那他就等于不打自招!”

晏北深深点头:“那还等什么?天还没亮,我们去探探!”

“此事不必用强,明日一早我去永福宫。”

晏北愣了下:“你打算让沈太后知道这件事?”

“当然不。”月棠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我只是找个借口,让她行个方便,翻一翻册子看一看而已。”

翻看册子和篡改册子完全是两码事,哪怕是三个衙门的长官,寸步不离跟在旁侧,她也能照看不误。

“那行,”晏北点头,“我这边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营救。”

说完,他看到旁边温着的姜汤壶,又拎起来给她倒了一碗:“快把这个喝了,驱驱寒气。”

……

雪下了一夜,到早上已经覆盖了枝头。

沈宜珠在梅树下剪花枝,一面听着宫女的禀报。

“的确是有打斗声,是荣华宫那边传过来的。但附近的侍卫说,昨天夜里他们值夜的兄弟没有一个人参加了打斗,紫宸殿一直到现在也都没有传出什么风声来。”

沈宜珠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手里的花枝,这时候就听到“郡主来了”。顿时把剪刀一放,花也塞给了宫女,提着裙子迎到了宫门下。

“沈小姐。”月棠看到她,先微笑喊了一声。

沈宜珠很高兴,翩翩行了个礼,起身时却看到月棠面容憔悴,忙问道:“郡主昨夜没有休息好吗?”

月棠微微一叹:“老毛病了,一到寒冬腊月,睡眠就浅。太后在吗?”

“刚下了早朝,在看奏折。”

沈宜珠连忙在前引路。

进了殿,听到声音的沈太后已经抬起头来了。

“是你啊。”她把奏折放下,挥了挥手:“这赶着大雪天进宫,有什么事?”

月棠道:“是为大皇子月渊之事。”

沈太后神色微动:“怎么了?”

月棠笑了下:“太后想必也知道,我与大皇子过去来往颇多,前些日子,安贵妃的棺椁不是让太傅请指给移走了吗?

“到底安贵妃是生下了皇长子的,不该受此待遇。

“所以我还是想要想想办法,把她给迁回来。

“现下我要写份奏折,禀明安贵妃为先帝诞下皇长子的前后付出,掌管记载的是太医局,内存库和学士院。

“这几个地方都是文官掌管。

“没有太后或皇上的旨意,他们不会随便公布这些秘藏的记载。”

沈太后在听到安贵妃的名号时脸上就多了一丝不悦之色,不过很快她把这一丝不悦褪去了,扯了扯嘴角:“你对她倒是上心。当年她活着时,对你们端王府,可不怎么样。”

月棠扶着杯子,不动声色:“一切都是看月渊的面子罢了。

“太后如今贵为天下掌权之人,应该不会还对当年那些事放不下吧?”

“你少激我!”沈太后脸色沉了沉。片刻后,她缓慢地伸出右手,扶着杯子:“不过我倒也的确不至于针对一个手下败将。”

她看了眼门口的沈宜珠:“我下一道懿旨,你让珠儿带你去吧。”

月棠笑道:“太后大气!”

懿旨很快写好,沈宜珠拿着,轻抿着双唇看向月棠:“郡主,我们走吧。”

月棠起身,与她出了永福宫。

她们二人各乘着软轿,前往最近的太医局时,下了早朝的晏北也已经回到了枢密院。

随后进来的蒋绍和崔寻把门一关,说起来:“皇城司那边来报,昨夜荣华宫之事,紫宸殿都摁下来了。

“禁军营那边探得的消息,昨天夜里安排值夜的四百八十人,没有一个参与了武斗。

“交战开始之前,周边巡逻的侍卫就已经被皇帝支到了别处。虽然初步估计,禁军营中,早在皇上登基之前,就已经安插了人进去任职百户长等低级武职。但的确内外两层把守,都没有发现外面有人入内。

“总之也就是说,昨晚和王爷郡主对打的那批人,是皇上根本就没有暴露在外的暗中势力。”

晏北皱眉摸着下巴:“私藏十来个暗卫还好说,昨夜起码有三四十个,他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想到这里,他转身看着二人:“端王府有什么势力在外吗?”

蒋绍摇头:“作为皇亲,能够得到先帝信任,交付皇城司并且还能世袭,已经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先帝不可能允许端王府还兼顾别的势力。

“当初朝中盯着端王府的人有不少,几十年下来也始终没有拿到他的把柄,不会存在豢养死士的可能。”

晏北叉着腰在屋里踱步,来回几圈后,他停下来:“不管怎么说,他绝对没有能力在穆家多年的监控之下,还能为自己栽培这样一股势力出来。

“这可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再仔细去查,以端王府为基点,放宽范围。”

“是!”

打发了蒋绍出去,晏北又看向崔寻:“着人去送个信给你爹,看他们到哪儿了?”

“早上我就送出去了。倒是我外祖母他们明日就到京了,我可听我母亲说,这次来了少不得要给您说媒,您怎么办?”

崔寻边说边觑着他,一副等着要看热闹的模样。

晏北斜睨他:“我自有主意!你要是敢说漏了嘴,提前坏了我的好事,我就在你议婚之前,先给你纳十个妾!”

“不是——舅舅!”

崔寻身子都站不直了。

“叫王爷!”晏北拉长脸喝了口水。

这时高安进来:“去过宗人府了,徐鹤说,大皇子的籍案果然有动过的痕迹。

“恐怕他从小到大留下来的所有印迹,都已经做假了。”

说完他叹气上前一步:“只要动过,哪怕能看出破绽,终究也不能给大皇子的身份当左证了。

“这是彻底断了大皇子的后路。”

晏北一拳砸在桌上,冷哼了一声,牙关咬了又咬,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能够把穆家瞒得死死的人,当然不应该是个优柔寡断之人。

狠话放再多有什么用?到底该解决问题才是。

第一百八十六章 所见

月棠和沈宜珠的轿子一前一后进了太医局,院判一看到是沈太后的懿旨,略顿了一下,就带他们到了馆藏处。

太医掌管的是用药的部分。

安贵妃作为贵妃,她分娩的籍案,自然就在皇后的籍案附近。

月棠先看了看安贵妃的册子,瞅了两眼之后又顺手拿起了旁边的一本。

见院判没什么反应,便趁他与沈宜珠说话时,直接将皇后的册子拿了起来。

月棠久病成医,跟随华临学了三年医术,已经足够分辨得出什么药是用于孕妇的?用于单胎的药和用于双胎的药剂量上又有什么区别?

她快速地浏览下来,只见前面都没有什么异状,但到后面几页,粘贴方子的地方竟然是空白的!

月棠顿了一瞬,然后飞速又拿起旁边一本,可这本却只是寻常请平安脉的记录。

皇后怀孕后期的用药方子呢?

她扭头看了一眼院判,重新拿起先前的那一本,仔细辨别纸张上有没有撕扯的痕迹。

但是没有。

从皇后怀孕七个月开始,后面的纸张都是一片空白。

怀着龙胎,后期两三个月完全不用药,这是不可能的。

没有撕扯痕迹,说明不是有人故意取走了方子,而是当初根本就没有写。

原本想不动声色地完成这番探查,但此时却做不到了。

她问道:“惠和皇后怀着龙胎,按说比安贵妃当时怀大皇子时更为慎重才是,为何后面竟然没有方子留下来?”

院判拿在手上看了看,也皱了眉头。

但他想了一下,小碎步走到里头,一阵哐里哐啷的翻箱倒柜之后,他抱着个箱子走出来。

“早几年太医院出过差错,这些要紧的东西,下官便都捡拾着收了起来。”

说着他吹了吹箱子上的灰,打开盖子,从中抽出一本册子来:“郡主方才看的那本,应该是惠和皇后怀第一胎时的的册子。

“那位小龙子还在胎里时就出了意外,所以后头就没有了记载。

“这本才是后来的。”

月棠连忙低头把手上的册子再从头看起,果然封皮上的年份要早于“二皇子”几年。

她心下石头咚地落了地,连忙把他手上那本接过来。

封皮上盖着先帝的印玺,再一看里面,果然直到分娩都写得满满当当。

内容依然只有药物。

但已经足够了!

月棠细细的翻看着所有的药材用量,心底已经忍不住掀起了波澜。

旁侧的院判打量着她:“郡主寻这些可是有什么用处?”

一旁的沈宜珠也看过来。

月棠把册子盖上,面色如常:“没什么用处。不过是顺带看一看。你把它收起来吧。”

院判看到她递还过来的册子,生怕出差错的他暗地里也松了口气。连忙放回箱子里锁好,又抱回了原处。

月棠不由分说往门外走。

沈宜珠跟上来,悄声道:“莫非有什么不对吗?郡主是冲着皇后的册子来的吧?”

月棠骤然停步,转身看她。

沈宜珠收势未及,差点撞上她。

然后又在月棠清冷的目光之下,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她几乎要觉得自己是否闯了祸时,月棠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去内藏库,快些走!”

沈宜珠连神情都来不及收拾,就被她拉着往内藏库的方向疾步而去!

从太医局过去不远,就是内藏库所在之地。

皇帝能够在她之前在月渊的籍案上做手脚,绝对不会是后知后觉之辈。

即使他不能同时在三个地方篡改皇后分娩的册簿,到了眼下这个份上,也十有八九会在各处埋下眼线。

方才院判把真正的簿子拿给她时,并未避人耳目,如果真有眼线在,那此时消息一定传到了皇帝耳里!

皇帝若是知道,又怎么可能置若罔闻?

……

小医官到达紫宸殿时,皇帝刚刚把为荣华宫善后的命令让阿言传达下去。

太监把医官带进来,皇帝听完来龙去脉,花了一夜时间才平静下来的心绪又郁躁起来了。

“来人!”

门外太监进来。

“传朕的旨意,着太医局、内藏库、学士院,今日起全部闭馆,接受督察院的巡查。”

太监讶然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赶紧掉头出去了。

身后皇帝依然面色不善。

阿言神情也不轻松:“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太医局,郡主……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你想说什么?!”皇帝扭转头,脱口冲她道:“什么叫果然不好对付?是因为她生来比我高贵吗?!”

阿言讷语,垂下头来:“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你几次三番在我面前夸赞她如何如何,你嘴上说不是这个意思,我看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皇帝躁郁的声音响彻在内殿里。

阿言跪下来:“奴婢言语有失,求皇上责罚!”

皇帝咬牙看着她,冷哼一声,拂袖进去了。

……

月棠健步如飞,沈宜珠哪里赶得上她的脚步?

但一路上,月棠却并没有松开牵她的手,这让她竟然生出了一种被月棠当成了自己人的感觉。

这样一来,她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落后?

于是不管跑得多么费力,也还是气喘吁吁地跟着她径直闯进了内藏库的大门。

“太后懿旨!”月棠不由分说从他手里旨意,高举给迎出来的当值官员,说明来意。

官员看她来势汹汹,哪里吃罪得起,二话不说把他们引到了后房。

这回月棠省去了所有的弯弯绕,直接让他把安贵妃和皇后的册簿全都取出来。

官员转身要去之时,外边值守的衙役就小跑着进来了:“紫宸殿来了一位公公,说是有皇上旨意要传达。”

沈宜珠立刻把目光转向了月棠,月棠不由分说把官员往内屋里一推:“事有先来后到,太后懿旨在先,违令者斩!”

官员发了个抖,还没把心思捋明白,就已经稀里胡涂地进了最里头的一间内室。

进门后,月棠反身把门一关,另一边的沈宜珠已经指着其中一个架子喊起来:“郡主,在这!”

月棠奔过去,出手如电,抽了标明了穆皇后封号的册簿在手,三下五除二捋去了上头的封条。

官员吓得大呼:“郡主不可!”

沈宜珠挡在他前面:“今日你带着我们来到此处,便是犯了法,你也脱不了干系了。

“知趣的,就立刻把嘴闭上!”

官员立时噤声……

月棠对他们俩的动静置若罔闻,抹去封条的簿子一打开,扑面而来便是一股陈旧纸张的气息。

而那上方的字眼却在鲜活地跳跃着,一个个争先恐后往她脑海里钻,与她先前在太医局所见之药方重迭在了一起……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三个孩子

太医局的药方上,所有药材都是针对孕期调养所用之药物,但那样的剂量,是超过了正常怀孕所需的用量的,而且到后期用于保胎的药物明显增多了。这是完全符合双胎的调理的。

如果说仅凭这个不能断定,那眼下这些——

内藏库的这本簿子上,标记着皇后分娩所用之物。

而列于其中的,赫然有两个襁褓,两套澡盆!

……非但如此,一应分娩胎儿所用之物,皆为双数,甚至连宫中御用的稳婆都是双倍!

这些记录,自然是当初先帝在时就已经走了合规的章程封存起来。

就是这些放在平时根本不起眼的备案,此刻却成了印证月棠猜测的切切实实的铁证。

皇后生的是双胎,那端王妃就不可能生龙凤胎了!

她压下激荡的心潮,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着急莫测的当值官吏,又看了一眼屋子深处那几排铜制的大柜子,然后把这册子还了给他。

“我不过是看一看,又不拿走,你急什么?重新封起来吧。”

等官吏七手八脚的接过去,她又道:“当着我的面封。”

官吏无奈,只得拿来封条,重新将其封好。

月棠又道:“再取一把锁过来。”

官吏愣住。

月棠只把手里的懿旨往桌上一放。

那官员便不敢再做声,立刻重新取来一把崭新的大铜锁。

月棠拿着锁走进去,把封好的册子放回先前的抽屉,咔嚓一声把铜柜锁了,钥匙卡在身上。

官员一惊:“郡主这是?”

“这册子今日是经你之手动过的,万一回头有人查起来,你也是要当干系的。

“我是为你好,这锁钥由我拿着,回头谁若要来动它,你便来找我要,我来替你出面摆平。

“等我摆平完之后,再把这钥匙给你拿着,你才能安然无事。”

这话毫无破绽,官员竟然无言以对。

而就在他愣神之间,月棠已经和沈宜珠出去了。这又哪里是和他商量呢?分明就是不容抗拒!

他追到门口喊了一声,离开了的人没有回头,反倒是早就在门下等着的衙役急得冒汗了:“大人,外面来的是紫宸殿的公公,他很急!”

官员还没平定下来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连忙扶正官帽,奔了出去。

月棠二人与紫宸殿的太监迎面相遇。

太监神色瞬间变换了几遍,接触到月棠目光后,立刻垂下来。

月棠状若无事走出来,一直到了软轿底下。

沈宜珠微微喘息:“接下来去下一处吗?”

月棠回头看了一眼那太监的背影:“不去了。去也是白去。人都到了这里,另一边肯定已有人抢了先。”

沈宜珠顿住。

月棠望着她:“你是不是很疑惑?”

她不好意思地垂眸。

月棠道:“沈小姐,昨天夜里荣华宫的动静惊动到你了吗?”

沈宜珠神色微变。

月棠接着道:“皇上现下掌握着一个极为要紧的秘密,如果太后有意为四皇子挣出一条光明大道,我觉得这个秘密她有必要去挖掘挖掘。”

“郡主这话……还请明示!”

沈宜珠没想到月棠会主动提起昨天夜里的动静。本来她还没有往月棠身上猜,这一来,昨夜是什么人在荣华宫打斗,就很明显了。

“你听说过前阵子有人在猜,大皇子还在世吗?”月棠平静道,“如果大皇子真的还在世,那当年的落水事件就很奇怪,对不对?

“你想想,倘若皇上背上了弒兄这样的罪名,反对他的人会不会变得多起来?”

沈宜珠僵立片刻:“郡主的意思是,皇上手里的秘密——正是关于大皇子?”

“我没有探得结果。不过,无论如何这对太后和沈家来说都是个利好的消息,不是吗?”

月棠抖一抖身上的雪花,凉凉目光又投过来,“太后在宫中可与皇上分庭抗礼,我觉得她应该会有办法查探出眉目,然后为自己取得有利条件。”

沈宜珠缓慢绞起了双手。

见说完这番话后的月棠已经登上软轿,她才也麻溜地跟着上了轿。

二人在宫门口分道。

月棠出宫回府,一路上不曾停顿。

有了太医局和内藏库的证据,已经足够证明她的猜测。

当年的确是有三个孩子。只不过只留下来两个。

也的确有一双龙凤胎。只不过怀胎的也不是端王妃,而是皇后。

只要皇后的确生的是双胎,其余都根本不用去求证了。

现在二皇子被月渊左证是假的,是端王次子,那死去的男婴必然是皇后所生的双胎之一。

而他们当时把这个夭折的孩儿冠到了端王妃名下。

如果月棠就是当中的女婴,那从端王妃对月棠的态度来看,她至少对月棠的身世是知情的。

正因为她知道月棠不是她所生的,所以她亲近不起来。

不可能全都死去。

那她知不知道自己所生的次子被送进了宫里顶替了夭折的二皇子?

月棠却无从猜测。

还有当中很多很多的问题,她都无从猜测,或者说不敢胡乱再猜测下去。

这些细节都只有月渊知道。

月棠心情无比迫切,她要救出月渊。而此刻,也不惜拉沈太后下水了!

她拍拍轿子:“去靖阳王府!”

……

靖阳王府里,为了迎接翌日就将抵京的太妃一行,已经忙得紧锣密鼓。

晏北全权交给了金煜,从衙门回来后就在书房呆着,等着蒋绍回禀消息。

眼看着窗外的雪花把竹子压弯了枝,蒋绍终于回来了。

但脸色阴郁,看着不像是有什么收获。

“端王生前……实在是干干净净,的确没发现藏什么私欲。他甚至连王府里所配备的武卫,都是严格按照数量来的。

“窦允他们这些人,也身家清白,不存在替他打掩护。”

晏北插着手在殿里踱步,一只手烦恼的搔起了后脑勺。

一时高安走进来:“华大夫说,给小世子的诊疗已见成效,但还不能放松。

“他担心接下来太妃到了,会有些宠溺孩子,让我来请示一声王爷,届时还当劝阻着点。”

晏北正烦着,挥手道:“照他说的去做吧。太妃来了也是一样。”

高安点头离去。

殿里的晏北一顿,却突然把头抬起来了,目光直指向蒋绍:“华临和端王妃是亲戚,端王妃的娘家查过了吗?

“她姓什么?

“娘家干什么的?”

蒋绍愣了下才道:“还没去查过,只知道端王妃姓苏,娘家在南边!”

晏北凝眉:“华家多年前跟皇室有瓜葛,还能使性子说不入宫当太医就不入宫,这说明苏家肯定也不会是一般人家!

“可为何一直没人提起过呢?

“你赶紧去问问华临!

“不!直接去查苏家!”

“王爷,郡主来了!”

蒋绍还没来得及领命,小太监就跑了进来。

蒋绍双眼一亮:“郡主可真是及时雨,来的正好!”

第一百八十八章 原来是真舅舅

晏北情不自禁迎到门口,望着正跨院而来的人,扭头把熏笼里添了半箩炭,又提壶麻溜斟了杯茶。

恰恰好月棠进来了,晏北把她让到近炉子的榻上坐下,把茶推过去,然后才道:“正要找你。”

“我也要找你。”月棠说,“我去过太医局和内藏库了,已经笃定,生下双胎的是皇后,端王妃极有可能只怀了次子。

“从端王府一早放出龙凤胎的传言来看,我就是那个女婴。”

她把查探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末了道:“已经证实了此事,那么皇帝并非真正的二皇子,便更加有几分可信了。

“他在江陵的时候,意外知道了真相,从此胆战心惊,隐藏事实,顺应穆家的野心,借势坐上了帝位。

“直到——我与穆家的斗争开始,他不得不撕破在穆家面前的假面。”

晏北道:“你的意思是,他一直都是在蛰伏,坐收渔翁之利?”

月棠望着他:“能够在穆家群狼环伺之中蛰伏下来已经不易,他若还能有余力把手伸到京城之中,我倒要佩服他了。”

晏北点了点头。“要能做到这样,的确不太容易。

“况且月溶死的时候,他才十四岁,没有能力去杀一个已然成年的亲王世子。

“而算起来月溶还是他的亲哥哥。

“再者,有穆家在前面谋划着这一切,他根本就不必出这个头。

“只有在三年前,大皇子南下江陵去接他的时候——不,这么说起来,大皇子南下之前有所准备,而且在启程之后发生的落水事件,难道就是以此事为争端?”

“十有八九就是了。”月棠点头。“如果不是危及到他的利益,他为何要去对月渊下手?

“对当时的他来说——我是说如果他的身世没有走漏风声的话,继承皇位是很有优势的。

“一面是先帝对他的期盼,一面是穆家在前替他冲锋陷阵,他不用做任何事情,只用等着那个结果就是。

“可是月渊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在船上说话的时候,一定提到了这个!

“所以穆家前阵子才会放出风声,说船上有人看到了打斗的迹象,茶桌翻了,杯盘落地。

“月渊肯定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早就安排了自己的人在各个出口接应。

“可皇帝不放心啊!

“人在大祸来临之时,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所以即使他和月渊本来没有皇位之争的矛盾,他也一定要让月渊死。

“在月渊死后,他又暗中派出了一批人,瞒过了穆家,在事发之地周边范围长时间的大肆搜寻。

“而他派出的这批人,当然也就是他的那股神秘势力了。”

听到这里,晏北立刻站起来:“我要跟你说,正是这件事!你对这些人的来历,心中可有什么想法?”

月棠抬头望着他:“我没来得及想。但昨夜交手之后看得出来,这些人经过长期训练,而且他们昨夜露面的人数就有三四十人之多,那么我估计暗中至少还有这个数。

“但是皇宫之中藏不了这么多人,一定是还有在别处的,或者也有一部分藏在禁军营中。”

“如此之多数量的人,你也说过,皇帝不可能自己豢养,那就一定是有人为他养的了。

“这个人必须得是他至亲之人才是。你以为,此人又会是谁呢?”

月棠按着扶手起身,屏息片刻后道:“他的至亲之人,而且能够受他驱使做这一切之人,除了穆家,那,只有端王府了!”

她双眸闪动:“你是怀疑我父王?”

晏北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咽,缓声道:“你还是在称他‘父王’,是不是,心里其实不愿接受这是事实?”

月棠好一阵没说话。

再开口时,已经续上了他先前的话题:“你觉得这些人是端王府的人?可是,我回府之后,把里里外外所有人全部都清点过了,所有人都在案。”

“王府的人没有问题,甚至,我让蒋绍去私下查过你父王生前的品行,也没有查到任何不妥之处。”他瞄了月棠一眼,“其实,我也和你一样,愿意相信这当中或许还有什么内情。毕竟我父王生前,与他相交多年,我觉得我父王不会看错人。”

月棠没有接话,只缓声道:“既然你也查过他们有问题,那余下的只有我大哥和我母妃了。

“我大哥完全依傍端王府,也没有道理去背离我父王的意思暗中行事。

“只有我母妃——”她目光深黯,“我始终相信她见过穆昶。如果说端王府一定有人曾与穆昶暗中有过联络,只有她嫌疑最大,也有足够的动机。”

“她与苏家关系怎么样?”晏北问。

月棠听到苏家时顿了下,随后反应过来,飞快道:“不怎么样。我从来没有见过苏家人。”

“没见过?”晏北也感到意外了,“难道你从小到大,外祖家都没有人到京城来探望过?”

“苏家是武将,几代下来都从军,我外祖父及其他舅舅早早牺牲,她嫁给父王的时候,已经只剩一个哥哥。

“剩下这个排行为大,一直在川蜀军营里为边境大将。

“不曾往来,路途遥远是其一,担任戍边大将,不得擅离职守是其二,我母妃过世的时候,他也没有来露面。”

“军营里的将领?”晏北两眼如刀,“川蜀军营属于禁军,是皇帝手中分布南北各地的十三个禁军营之其一!

“这样就对了,会武功,手下也有人,远在边境,哪怕他只是一个将领,暗中豢养出一批死士追随皇帝,也是轻而易举!

“更何况苏家几代人都带兵,在营中多半也会有一呼百应之能。

“昨夜咱们遇到的那些人都训练有素,一看就是集中操练过。

“如果连穆家也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那皇帝背后的,就十有八九是苏家人了!

“皇帝的确是得到了舅舅的庇护,却不是穆昶这个假舅舅,而是身在军营中的苏家那个真舅舅!

“难怪当他觉得穆家碍事的时候,说翻脸就能翻脸,穆家也就是能够在朝堂上撑着他,真若来事,苏家才能保他的命!”

月棠神色飞速变化:“我记得他的名字,叫苏肇,你即刻让人去枢密院查查!”

“不用了,我亲自去!你在这等我!”

晏北拿过了自己的马鞭,一阵风地出了门!

月棠在门坎内止步,本来就不轻松的神色,此时更加阴沉了。

“华临呢?”她走出门问。

“在这呢!”

华临从另外一个方向走来,手里还牵着阿篱。

阿篱刚刚睡醒,嗓子懒懒的喊了声阿娘,就张着双手扑过来。

月棠接着他,转手把他交给芸娘,然后直直看向后方的华临:“苏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华临脚步一顿,踢到了廊柱。

……

晏北带上高安、蒋绍到了枢密院,进门就把他从漠北带过来插入衙门中的两个枢密院事喊过来,让他们俩取了锁钥,直奔封存军报的大库。

随后让高安他们翻看川蜀军营近几年的军报,晏北自己打开正中央的柜子,来寻找苏肇的籍案。

苏肇的籍案,在最上层的一格里。

掌管整个军营的都统以下的五个正将里,排名第一就是他的名字。

“王爷,最近的一次是半个月前发出的,是上个季度的三封例行军报,其中就有一封是苏肇所写。”高安拿着几封抽出来的军报走到他面前,“盖着他的私印,笔记也与前面的都相同,还有军营都统盖下来的当日的印戳,——他仍然在军营里。”

半个月时间,当然不够他在川蜀到京城之间往返两地。

但这样的事情,又怎么用得着他亲自来?

他把苏肇的结案塞进怀里:“好好再清查清查,尤其端王妃死后到如今,这些年他所有经手的东西,都仔细看!”

……

月棠又回到了殿里。

她背对门口站着,手里扶着先前喝剩的那杯茶。

华临站在她身后三步处,脸色寡淡如白开水。

第一百八十九章 破绽

“苏家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的不少,对吧?”

月棠晃了晃手中半杯茶。

华临看到她这个模样,情不自禁咽了咽唾沫:“是,但不是我不说,主要是您也没有问过……”

“现在我问了,那你告诉我,端王妃和苏肇,有什么勾结?”

“哪有什么勾结?”华临脱口而出,“他们俩就是兄妹而已,苏肇十多岁起就跟随他爹在军营里历练,端王妃跟母亲留在家中,兄妹情分没那么好。”

月棠把眼眯了眯。

华临连忙又道:“端王妃和端王从小就定了婚约,他们成婚之前,您外祖父就不在了,这您应该是知道的。

“端王妃出嫁之时,苏肇前来送了亲,我那会儿虽小,也还有印象的。

“妹子有了归宿,当哥哥的又有职务在身,加上川蜀离此处山高路远,后来几年没有联系,岂不正常?

“再加上没几年——您六岁的时候,端王妃就过世了,此后苏家和端王府往来更少,也很正常嘛!”

月棠把杯子咚的放在桌上:“正常到连亲妹子的葬礼上,苏家也不来人?”

“来了的,”华临拢首,瞄了他一眼,“苏肇的长子,也就是您的表哥,苏子旭,在端王妃入殓那天来了,那个时候他才十五六岁,辈份又不高,待了两天就走了。”

“那又是什么原因,使得亲妹妹死后,苏肇作为舅舅,那么多年连进京看一眼自己的亲外甥都不曾?”

华临张了张嘴,这次却没有声音出来。

月棠拍起了桌子。

华临跟着桌上的杯子跳了跳,急忙道:“苏肇原先跟端王求过调迁,他想回京城禁军营任职,不过被端王拒了。”

月棠目光闪烁:“什么时候的事?”

“是你母妃临终之前那段时间,王妃在世的时候,他们兄妹之间虽然不亲密,但还是有书信往来的。

“那阵子我不是正好在端王府吗?有一回我听你母妃私下里和我父亲说到这事。”

“那她怎么说?”月棠把靠在茶几上的腰直了起来。

“她只说,让他别进京来了。别的没说什么。”

“所以,苏肇后来也不曾入京,是不是因为记恨端王?”

“不应该。”华临挠起了脑袋,“因为虽然没让他调回京城,但是王爷还是想办法提升了他的官职。

“王爷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他对自己的内兄还是挺关照的。

“但是为何在王妃过世之后,苏家与端王府反而淡了往来,我也不知情了。

“正好因为王妃的过世,华家也决定远离朝堂宫闱,我们都搬去了山上隐居,苏家只有苏肇这一支留在川蜀,因此我们也不知道。”

月棠徘徊了几步,回头问他:“华家这么多年也没有跟苏家往来?”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谈何容易?不知我们族中其他子弟有没有,反正我没有!”

华临摊起手来。

“郡主。”

兰琴在这个时候走进来。路过华临的时候,瞪了他一眼。

华临立刻如临大敌。“你瞪我作甚?我又没做坏事!”

兰琴只是冷哼。

月棠打发华临出去:“自己回屋里呆着,没我吩咐,不许出来。”

华临悻悻而退。

兰琴立刻道:“这老家伙,他会不会背叛郡主?”

月棠睨她:“不会。他要是背叛我,我养伤那三年里,怎么可能会没有一个人知道我还活着?

“他但凡透露出去一个字,皇帝他们都不至于对我的归来感到慌乱。

“我也就更不可能会安然无恙活到现在了。”

兰琴闻言,神情才松了松。

“有什么事?”

“噢,”兰琴回神:“王爷回来了。”

二人同时看向院门,果然晏北带着高安蒋绍,正远远地从外面走进来。

月棠索性迎出门口:“怎么样?苏家有什么不对?”

“苏肇这些年一直在川蜀带兵,但大约八年前,他的长子苏子旭,在一次外出应战中,与所率军马之中一支约两百人的精锐队伍,一起失踪!”

晏北把手上的军报递到她面前,“军报上说的是误入敌军圈套,他与这两百来人尸首无归,换个说法,也就是苏子旭带着两百人,脱离了军营控制。”

月棠面色凝重,与他对视一眼后,立刻展开了军报。

军报上除了陈述这场事故,还顺道请奏了朝廷对阵亡将士的抚恤,两百多个名字,全数在列。

“两百来个人,消失得名正言顺。而八年前,是端王妃死后第五年,华临说,苏子旭在端王妃死时已有十五六岁,五年后,他已经二十出头,足够独当一面了。”

月棠把军报折起来,声音又缓又沉。“端王妃倘若在临死之前,告诉了穆昶他们抚养的二皇子实际上是端王次子,那凭端王妃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她就更加有可能会告诉自己的亲哥哥。

“因为已然病入膏肓的她,一定要想尽办法来保护这个孩子。

“不管她与苏肇的情份如何,对权力有欲望的苏肇,得知自己的亲外甥变成了将来很可能会继承皇位的‘二皇子’,都绝对会接受她的请求。

“他们先是去到江陵,找到了正好出街的‘二皇子’,伺机告诉了他的身世。

“又在筹谋了一段时过后,最终,苏子旭带着这样一批人,在皇帝十一岁时,来到了江陵,成为了他暗中的势力。

“这些人足够在暗中保护他的安全,更可以帮他反过来监视穆家的一举一动,还可以为他往返京城,密切关注朝堂的动向。

“所以即使在穆家的严密掌控之下,皇帝也快速成长起来了,而且能够拥有那样深沉的城府。

“在端王妃死前,还曾与王府有书信往来的苏家,在她死之后,索性也放弃了端王府,以及同样是他外甥的月溶。

“因为他们把宝全都押在了皇帝身上。”

她看向晏北:“昨夜我们遇到的人,可以笃定是当年消失了的苏家队伍了。”

晏北点头:“确定了是苏家,就好办了。我即刻针对川蜀军营下一道文书困住苏肇,只要激得皇帝和藏在暗处的苏子旭乱了阵脚,我们就有了机会救出月渊!

“你放心,我有擅长开锁的能匠,只要我们准备充足,那么解开锁住他的铁链,不在话下!”

月棠附和地点点头,神色已经松缓,但眉头仍未松开:“调虎离山的确是个办法,但是这样一来,必然暴露我们已经知道了苏家和皇帝勾结。

“苏肇现为大将,我若没猜错,手上应该也有几万兵马?他在川蜀多年,恐怕早就因为此事做了筹谋,一旦知晓暴露,必会狗急跳墙。

“阿北,我不想祸及苍生,引起生灵涂炭。”

晏北态度立刻软了:“那我都听你的。”

月棠颔首:“我先前已经跟沈宜珠透露了消息,我想她必然会告知沈太后。

“我若是太后,必然不会放过皇帝这个破绽。

“我们先等天黑。

“天黑之前沈家那边一定会有动静。

“如果没有,那我们再在你这个办法之上,拿出更妥善的对策!”

“好!”晏北望着窗外密集的雪花,喊来蒋绍:“去西宫门外蹲着,跟守门的皇城司兄弟打声招呼,太后那边若有任何动静传出来,即刻来回报!”

“遵令!”

……

沈宜珠回到永福宫时,头上身上都落了雪花。

沈太后在暖烘烘的殿里抬头:“走这么急干什么?这是直接穿过庭院进来的?”

“姑母!”沈宜珠快步走到她的身旁,“您知道刚才郡主和我说什么了吗?”

沈太后凝眉:“说了什么?”

“昨天夜里荣华宫的打斗,一方是皇上的人,另一方,是郡主!”

沈太后神情也凝住。

沈宜珠凑近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姑母,郡主说,大皇子在皇上手中!”

她话音落下,沈太后手边一摞奏折便啪地掉了下来。

“你说什么?”她腾地站起来,“这是永嘉亲口对你说的?”

“是!”沈宜珠跟着站起来,点头道:“郡主昨天夜里潜入荣华宫,与皇上的暗卫打起来了。她没有说大皇子具体何在,但已经很明显,就是在荣华宫中!”

“可他是怎么办到的?”沈太后快速在殿中踱步,“他是怎么做到在宫中还有我在的情况下,把月渊囚禁在身边的?”

“郡主没说,不过姑母,今日郡主前往太医局和内藏库,随后不久,皇上就派紫宸殿的太监追过来了!

“就是在那之后,郡主郑重告诉我这件事的!”

沈太后神色开始变得深幽莫测。

“只要确定这件事是永嘉亲口说的,就已经是九成九的事实了。

“可月渊真的还活着在世?

“而皇帝竟然囚禁了他?

“他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喃喃自语了几句,她重新又踱起了脚步:“他竟敢囚禁自己的长兄!看来三年前落水之事,也一定是他做的了。”

说到这里冷笑两声,放在扶手上的手又收回去。“我韬光养晦那么久,就是因为抓不到他的把柄。

“如今这把柄送上门来了,又岂有放过之理?

“永嘉到底还是对得起我!”

“姑母,”沈宜珠上前,“我们要把父亲和哥哥传到宫中,商议如何行事吗?”

“不用,”沈太后看了一眼她,“找他们干什么?

“永嘉把这件事情告诉你,自然是因为她也想救出月渊。

“你去找她,问问她想怎么做?

“这件事,哀家和她一起来!”

第一百九十章 各有所图

沈宜珠是擦着天黑到达端王府的。

雪下得把脚背都给淹没了,昏黄的灯笼游移在雪地上,像一条灵动的游蛇。

到了毓华斋廊下,她拍了拍身上的雪花,一抬头看到殿里头同时坐着喝茶的月棠和晏北,愣住了。

晏北侧首:“你果然料事如神。”

月棠扬唇:“这才符合太后娘娘的心性,不是吗?”

沈宜珠怔怔步入:“郡主,您知道我要来?”

月棠翻开桌上第三只杯子,同时用翘起来的尾指指了指空着的那一方坐席:“过来坐吧。”

沈宜珠走过去,屈膝行了礼,坐下来,轮流看了看对坐的他们二人,说道:“的确是姑母让我来的,郡主,王爷,姑母让我来问,郡主打算怎么做?她和沈家会全力配合。”

月棠把茶沏好,推过去给她:“这是宫闱斗争,我不想祸及百姓。

“我的目的只在救人,即便有帐要算,也容日后再说。

“事不宜迟,就在今夜。你回去告诉太后,让她给我腾出一个时辰的空档行事,余下的我任她发挥。”

“一个时辰?”沈宜珠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杯子,“这点时间够行事吗?”

“再多也争取不到了。”月棠和晏北对视了一眼,“不要小觑了皇帝,他的反应不慢。

“总而言之,我们只以救人为目的。

“而太后那边,我相信,不管能不能证明皇上弒兄,光是在宫中设立私狱这一条罪名,也足够让沈家带领言官揪住不放了。”

沈宜珠点头:“正是。皇上尚未完全亲政,口碑于他来说最为要紧,在宫中开设私狱囚禁犯人,名不正,言不顺,这若传到民间,百姓也不会服他!”

说到这里,她掐着双手瞄了月棠一眼:“郡主……是已经下定决心站到皇上的对立面了吗?”

月棠缓缓一笑:“将来的事谁知道?”

沈宜珠立刻抿唇,垂下头来。

晏北撑膝站起来。自旁边桌案上拿起了纸笔:“既然就选择今夜,那就来合计合计。争取一举得手。”

昏黄灯光之下,三人各坐一方,共同摊开了纸张。

对话的声音都融入了雪花落下的间隙里,与之同在的,只有偶然传来的灯花爆响之声。

……

沈太后站在窗前,守着漏刻,看细沙如雪,一点点落下。

大殿和窗外的黑夜一样,安静无声。

直到一串轻巧的脚步声打破宁静,跨进门来,她才转过身,看向还喘息着的沈宜珠。

“姑母!这是郡主和王爷他们的计划!”

她人还没到面前,手里的那一沓纸已经递了过来。

沈太后一把接在手上,快速浏览了几遍,目光犀利地看向她:“这纸上绘制的机栝,确定都很准确吗?”

“是郡主亲手所绘,我想应该没有差错。”沈宜珠笃定的点头。

沈太后嗯了一声,沉吟后便走向门口:“来人!”

门外进来两个太监。

“把人带上,去紫宸殿!”

……

天色渐渐深沉,紫宸殿平日此时已然熄灯,但今夜的大殿之中,皇帝还在沿着帘栊踱步。

帘栊外头,以阿言为首、覆着面具的人率领着十来个从属均站在这里,给这雪夜里原本就显得格外空旷的大殿,更增添了几丝肃穆的气息。

“一日过去了,还没有找到能够安置的地方吗?这偌大的皇宫,总共不过住着我与沈氏母子,难道就再也找不出一处妥善之地吗?”

皇帝蓦地停步,压低的声音里透出了不耐。

“皇宫地盘虽大,空置的殿宇也多,却要选个适合皇上往来之处,并不容易。

“况且此时外宫城已经由皇城司把关,选的地方远了,动静一大,难免走漏风声。”

说话的人抬起头来,即使双眼藏在面具之下,也透露出了此时的忧虑。

皇帝收回目光,对准了面前跳跃的灯影。

“月棠已经探到了月渊的去处,一定会不死心的,人不能落到他的手里。东西没到手,也还不能杀。

“一定要尽快把他挪出来!”

阿言上前:“他们想必动作也没那么快,哪怕有皇城司守着安厦门,想要从皇宫里把人带出去,没那么容易。

“倘若真豁得出去,只要派出弓弩手,他们一个也逃不过。

“到时候对皇上来说,只是失去一个月渊,和那道圣旨而已,可对他们而言,死去的却是掌控着漠北三十万大军的靖阳王,以及所有人的主心骨永嘉郡主。

“我赌他们输不起的,不会冒动。”

皇帝陷入沉思。

熏笼里银丝炭发出噼啪轻响,他目光随后一闪,环视四周,然后道:“谁说没有好地方?

“眼前朕住的这至高无上的紫宸殿,不就是最为妥善之处吗?”

阿言与面具人一听,同时惊呼出声:“皇上!”

皇帝眯眼冷哂:“朕是皇帝,若未曾经朕的允许,任何人胆敢暗闯,那都是大不韪之罪!

“我把月渊藏在此处,与他同吃同住,且不说月棠能不能想到这一层,就算能,她再厉害,能活着走出此处吗?”

“可是这样很危险!”阿言紧张地道,“郡主行事一向不要命,倘若他知道大皇子在此处,恐怕会不计后果!”

“那就让他来!”皇帝咬牙,“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动作快,还是禁军营侍卫的动作快!

“胆敢暗闯禁宫,不管怎么着,她都是死路一条!”

望着眼里迸射着无边恨意的他,阿言也怔住了。

“皇上!”

太监的声音在关闭的殿门外响起来。

屋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后皇帝沉声:“何事?”

“太后娘娘来了。”

皇帝僵住,其余人也迅速绷紧了身子,抢不来到门窗之下,往外窥探。

看到院门外那一片摇曳不定的光影,阿言道:“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十有八九来者不善。”面具人收回身势,看向皇帝:“紫宸殿被她盯上了,人就不能往这边带了。”

皇帝面寒如铁,打开门,瞪着门外的太监:“就说朕歇了,有什么事,明日下了早朝,朕去给太后请安。”

说完他便要关门。

此时院子前方宫门一开,灯火泼入,沈太后竟然已披风冒雪地带着人走了进来。

“皇上这不是没歇吗?怎么,这么怕哀家过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 闯宫

话音落下之时,沈太后已经停在了门坎下。

皇帝抿紧双唇:“正准备歇。不知太后有何急事?非得在这个时候见朕?”

沈太后目光投向他背后大殿里,睃巡一圈后收回来道:“先前我听人奏报,内宫之中有可疑之人出没。

“让人宣了皇城司的人来问,他们说确实看到有人往紫宸殿这边来了。

“自从穆家插手内宫之事,宫中这段时间可不太平,皇上,哀家不放心,特地过来看看。”

皇帝脸色一沉:“内宫平静的很,禁军营每隔一刻钟就要巡逻一轮,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可疑的人?”

沈太后轻哂:“纵使巡逻严密,也不见得密不透风。昨天夜里,不就有接连好几波巡逻的侍卫因为别的事离开了岗位吗?”

大殿里帷幕之后的阿言,此时闻言,立刻与面具人对视了一眼。

皇帝静默一息,笑起来:“禁军营一直由朕亲手所管,太后怎么对他们的行踪如此清楚?莫非是特意调查过了?”

沈太后神色不变:“是啊,连哀家都知道了侍卫的行踪不对头,皇上也不对此作出处置,实在让人疑惑不解。”

“这是朕的事。只要是在朕的禁宫之内,就不劳太后操心了。”

“好一个不劳我操心!”沈太后冷笑,她略略侧身看着身后的太监:“你站出来告诉皇上,昨天夜里听到了什么动静?”

太监畏畏缩缩地走出来,看了一眼皇帝之后,垂头望着地下。

“昨天夜里,小的路过荣华宫的时候,听见了打斗之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刺客,竟然敢在距离紫宸殿如此之近的荣华宫闹事。”

就在他方才抬头的那一瞬间,皇帝目光一凝,已经认出来这是内务府负责传递文书的太监。

又是内务府!

皇帝咬紧了牙关:“一派胡言!荣华宫根本没有住人,怎么会有人闹事?四面都有禁卫看守,如何会有刺客闯入?

“太后的托辞,未免也太假了!”

“人证在此,皇上还说是托词?”沈太后也把脸沉下来了,“哀家与四皇子本来该受皇上的庇佑。禁宫之中竟然都已经动起了刀枪,你却还说跟我无关!

“事情发生在紫宸殿周围,禁军营由你掌管,昨夜行踪也不对头,你却不着急,皇上,你是在包庇他们吗?”

皇帝满脸冷色:“太后给儿臣的这罪名越扣越大了。真要有什么刺客,太后也不可能平安来到朕这儿吧?”

“到底有没有,让人去巡查一番就知道了。”沈太后拢了拢斗篷,“怎么,你还不打算让哀家进去说话吗?”

皇帝看了看她身后跟随的一众大小太监,和永福宫里太后自己的侍卫,双唇紧抿片刻,回头往大殿里看了一眼,让出了门坎。

帘栊后的阿言快速与面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绕出柱子走了出去。

面具人透过裂缝缝隙看到沈太后等人步入屋中,立刻也悄无声息的退到内殿,随后快速从后窗翻了出去。

纷飞的大雪在夜幕里呈现出莹亮的颜色,面具人一路疾驰,到了荣华宫,闪身入内之后又快速把门关上。

四面黑暗中立刻跳出来许多人影,聚拢在他的身旁。

“太后到紫宸殿来了,她揪着皇上胡搅蛮缠,我感觉不太妙,你们赶紧去把人带出来,准备转移地方!”

走在最前方的黑衣人说道:“四处都是宫人,转去哪里?倘若还有安全之处,皇上早就有旨意了!”

面具人一时无语。

他推开一扇窗户,扫视了一眼灯火耀眼得穿透了飞雪的紫宸殿方向,然后转身:“前面不太平,总之先把人带出来,避了风头,再锁进去!”

他走向了另一边的窗户:“我去附近找个去处,找到了你们立刻跟我走!”

黑衣人们点头,目送他跃出窗户,旋即也快速转身,入了地窖。

……

月棠和晏北早早已经潜伏在安厦门下。

永福宫的太监跑过来去往紫宸殿的消息传出来时,他们二人也迅速各带着几个侍卫潜入了内宫。

大雪横飞,扑簌簌地拍打在疾驰的人脸上。

路过紫宸殿,里头闪耀的灯火穿透雪幕,像是一团巨大的雾里的火焰。

月棠脚步未停,不过片刻,他们便循旧路到到了荣华宫下。

“有人!”刚刚潜伏下来,晏北就压着月棠蹲了下去。

就在他们前方一丈左右处的廊道上,快步走来了几个黑衣人,以极快的动作推窗入屋。

随后,于那漆黑的大殿里销声匿迹。

“看来还算来得及时,人应该还在这里。”

月棠听他说毕,回头朝着紫宸殿方向看去:“先不要暴露。皇帝不会那么容易就范,先等太后那边的消息。”

……

待沈太后走入大殿之后,皇帝随即与走出帘栊来的阿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走到沈太后面前:“太后坚持说宫中不太平,儿臣不敢不遵,这就找人去看看。

“只是我四弟还在永福宫,看不到母后,恐怕会害怕。

“不如儿臣先传人送母后回去?”

“不急,”沈太后道,“把你的人带上。我们一起去荣华宫看看。”

皇帝道:“早前太后说光有禁卫守城不安全,听凭太后的决策,调了皇城司入宫。

“如今却还是说宫里入了刺客,真要是查出点什么,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皇城司,太后当真要兴师动众?”

“为什么不?”沈太后望着他,“什么事都不及皇上的安危重要。

“再说,皇城司跟哀家有何关系?等查出来该是谁的罪责,就由谁来担罪。哀家绝不偏袒任何一方。”

皇帝握了握拳头:“这天寒地冻的,又是何苦?就是不安全,儿臣更不敢劳动母后亲自巡视。”

“那我就陪着皇上在这等着,”沈太后道,“皇城司今天是谁轮值?让他们带人和侍卫们一起去,省得回头推脱责任。”

她冲皇帝撩了撩唇角:“等到结果出来了我就走,只要确保皇上安全,我吃些苦不要紧。就不知皇上是否还要推脱?”

皇帝袖子覆盖之下的双手已经握成了铁拳。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阿言,片刻后缓声道:“太后这般爱护儿臣,儿臣岂有推托之理?”

“那就好!”沈太后坐下来,朗声道:“那就按刚才说的,即刻让皇城司和禁军营一道巡视内宫各处,尤其是荣华宫!”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十万火急

昨夜之事,皇帝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月棠他们,支开附近巡逻的侍卫,也是提前就铺垫好的,所以就算附近有人听得到动静,哪里能一下猜得到是荣华宫呢?

皇帝一眼看出来沈太后这是有备而来。

她之所以会有这一出,则肯定是和月棠通过气了。

皇帝不禁怀疑,难道这就是昨天夜里月棠败走之后想出来的后招?

她以为撺掇沈太后去搜查荣华宫,自己就会被他们抓住把柄?

他在心里嗤笑。

敢情当他手下那几十号人是吃白饭的。

等沈太后话音落下,他就已经站了起来:“那就依太后所言。去传旨!”

既然他们已经串通好,皇城司的人肯定来得快,但禁军营是皇帝自己的人,可不会那么听沈太后的话。

等他们两边人到齐,少说也得半个时辰之后了。

有这半个时辰,荣华宫那边已经足够作出反应。

而等他和沈太后带着人走过去,磨磨蹭蹭还能拖个一两刻,这一来一去,有如此之久的时间,还能让他们抓到什么?!

心思定下来之后,他不但不再慌乱,反倒还喊人重新上茶,陪着沈太后坐了下来。

吩咐下去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朝帘栊之下翘了翘尾指。

阿言点头,也不动声色的出去喊人上茶。

到了门下,左右环顾之后,她旋即拧转身子,步入了身后侧殿。再走到侧殿深处,推开一道暗门,然后闪身进了夹壁当中的暗道。

暗道墙壁之上没有窗户,但每隔一段距离皆放着一颗夜明珠。如此,不管何时进来,视野也都清晰可辨。

她沿着夹道飞奔到了尽头,熟练地打开墙上机关,等砖砌成的这道隐形的门一开,入眼便是荣华宫里覆盖着雪花的萋萋芳草。

“谁?!”

暗处传来了压低的喝问。

“是我。”阿妍穿过庭院,脚步轻盈地到了殿门口,“公子呢?”

对方言语立刻变得恭谨:“是言姑娘!公子方才出去了,交代了弟兄们即刻把人押解出来,等他回来之后,就立刻带走!”

“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对方在黑暗里摇着头,“公子走得很急,走之前说让我们赶紧把人打开锁,随时准备撤离。我猜想,应该不会很远。”

阿言转身看着外头,大雪漫漫,根本看不到远处。

她收回目光,哈了哈双手:“太后逼着皇上过来巡查荣华宫,还煞有介事地叫上了皇城司和禁军营,一副非要抓住皇上把柄不可的模样。

“人是绝对不可以再留在此处了,皇上那边还在拖延着,你们赶紧去个人找找公子,再把他交代的事情加快速度,千万不能让太后得了逞。”

“小的明白!”

落雪无声,殿门下的交谈声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侧方墙根底下月棠的耳里。

她略略把头探出去,刚刚好能够看到宫女的面貌。

月棠虽然到紫宸殿的次数不多,但凭她的记忆力,如何会对此女没有印象?

每一次她入宫见皇帝,这宫女都跟随在他的旁侧。

原来就连她,也是皇帝背后势力的一份子!

她扭转头,目光投到远处又恢复了原貌的院墙上的暗门上。

此处的机关,必然就是李季和同伴砌的那道墙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宫女从中走出来,谁又能够发现得了这当中的玄机?

皇帝从紫宸殿往返于荣华宫,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来人了!”

这时晏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了另一边的墙头上。

果然,飞雪之中轻快地越过来一人,一张黝黑面具被雪光一照,边缘泛出幽幽的冷光。

“阿言!”

面具人落地之后,立刻喊了一声宫女。“皇上那边怎么样了?”

“太后咄咄逼人,已经要挟皇上传皇城司和禁军营一道过来巡视宫闱,你就是冲着荣华宫来的,你得即刻把人撤走!”

“我已经找好地方了,这就可以行动。”面具人点了点头,并且向旁边的黑衣人挥了挥手。

“可靠吗?”阿言道,“太后肯定是和郡主合计过的,有郡主在背后插手,可千万得小心,别留下什么痕迹让他们抓住了。”

“放心,长期关押的地方不好找,关个一两日,多的是去处。皇上说的对,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紫宸殿。

“太后就算再嚣张,谅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搜查皇上的寝宫。”

月棠与晏北对视一眼。

这时阿言又叹了口气:“无缘无故被这么一闹,总归有些憋屈。即便到事后虚惊一场,被太后踩在了头上,也不能说是赢。”

面具人顿了一下:“皇上意思如何?”

阿言看向他:“太后不是要皇城司也来人了吗?

“这禁宫的安全,皇城司可是要担着一半的责任。

“你觉得,皇上会甘心白白让他们来这一趟吗?”

面具人听到这里,脚步都朝她折转了过来:“你是说……”

没等他说完,阿言已经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细说起来。

月棠紧紧盯了他们一会,收回身势,与晏北的目光凉凉对上。

“难怪会在紫宸殿坐得住了,原来还在打算反过来给皇城司挖一坑。”她缓缓的抽出长剑,“没看出来他还有这样的一番心思,原本倒还可以好好跟他玩一玩,但我今日为月渊而来,不陪他了!

“趁他们还在外头,我先潜入,等他们把人押上来,我给你信号,你在这里配合。

“我们速战速决——最多一刻钟,把人截到手。先把人弄出去,再来收拾善后!”

晏北点头:“你小心点。”

月棠拍拍他的胳膊,无声地扭转身子,跟稍远处的魏章打了个招呼,挪到早就已经暗中开启了的一扇窗下,先后翻进去,隐匿在暗处。

窗户外头,原先和魏章待在一处的蒋绍,此时也带着几个侍卫,悄声的围到了晏北身旁。

里外两边刚刚藏身妥当,前方殿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那面具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皆是同样魁梧的身材。

一行人走到昨天夜里月棠开启过的机关旁侧,伸手一按,暗门打开,露出了地库下方的灯火。

“公子!”

下方有人上来,朝面具人抱拳。

双方低语了几句什么,这面具人便一挥手,随后让出一条路。

紧接着底下传来铁链抖动的声音,伴随着几声压低着的呵斥。

月棠握紧了剑柄,屏住呼吸。

不多时,那铁链声停止,随后是由下往上的凌乱的脚步声。

面具人一行让在旁侧。

灯光渐亮。

几个人手持油灯走出来,刚到地面,便各自噗的一声把火吹灭了。

月棠右手已经紧绷如铁。

魏章也忍不住了,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摇摇头,紧盯着那行人走到殿中,然后四处散开,展开巡视。

直到他们全部睃巡过一遍,才快速走回去复命:“一切如常,没有可疑之处。”

如此,那面具人才打了个响指,重启机关。

随着暗门第二次开启,比先前更为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来了,紧接着,一人被扭送着推出来。

“哎呀,那小杂种终于忍不住了,要对老子开杀戒了?”

黑暗里传出来嘶哑的男音。但不管如何改变,月棠又怎会听不出来这正是月渊?

她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打了个寒战。

幽蓝的雪光照出黑衣人们的轮廓。

他们手下的月渊根本就站不稳,那些人冲他下了拳头。刚一松手,他两腿就如棉花似的瘫软下去。

瘫倒在地上,他佝偻着身子,又发出几声咳嗽,随后,倒伏在地上,不曾动了。

被折磨了两个月,皇帝仅仅让他还存留着一口能够说话的气而已。

“拖起来!把他脸蒙住,嘴堵住,跟我走!”

面具人快速的打开殿门,仍然率着先前那四个黑衣人在前开路。

等他们跨出门坎,月棠果断以气音道:“上!”

继而她脚尖点地,如同离弦之箭,嗖的一声冲向了前方!

魏章紧接着冲上去,一路手起剑落,替她劈开周边所有阻碍。

黑衣人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原本有序的队形瞬间被击溃,在他们下意识提刀应对的当口,月棠已经杀到了跟前。

低沉的两声痛呼之后,两条还握着大刀的胳膊哐当落了地!

“反击!”

跨出门坎的面具人迅速倒回来,一见此状,当下沉声喝令。

慌乱的敌方阵营顿时以惊人的速度又恢复了秩序。

但就在那两条胳膊落地的当口,月棠已经精准抓住了月渊的后背。

可就在魏章预备给他突围之时,月棠手下撕拉一声,月渊后背的衣裳建议让他撕下了一整块来!

牢狱里关押了两个月,他一身骨肉都已然脆弱不堪,何况身上这身锦衣?

“给我上!”

面具人灼人的目光穿透黑暗,直达月棠黑巾蒙着的脸上。

月棠看着重新倒在地下,惊慌失措的望着自己的月渊,忍住心头的凛意,不由分说将他捞起来架在背上。

“老三,不可!……”

“闭嘴!我永嘉办事,没你插嘴的份!”

月棠发狠堵住了他的话,接而在魏章的掩护之下,飞快扯起地上的一截衣袖,来将月渊绑在自己身上。

面具人双眼喷火,刀尖指过来:“一起上!给我杀了她!”

四周数十把刀剑同时刺了过来。

却在此时,四面窗户同时被踹开,十余个同样穿着黑衣的武士持剑杀了进来。

对方整顿好的队形立刻又被打散。

晏北从左侧攻入,不由分说飞掠到月棠身旁,夺过月渊之后道:“你们掩护我,我先带他出去!”

月渊慌得道:“你是谁?”

月棠一掌拍在他后颈窝,然后把翻着白眼昏过去的他推给晏北之后,立刻扬起长剑,错身上前为他们开路。

对方人多。

月棠这边为了方便行动,注定不可能带很多人进来。

而这些人训练有素,一次次被击散,又能够一次次快速的聚拢阵形。

这是连宫中侍卫都不能够轻易达成的默契,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当成死士而豢养,根本就做不到这般!

“主子,短时间内恐怕难以突围。时间长了,前面紫宸殿得知消息,恐怕反而会让皇帝赶过来抓住把柄!”

蒋绍靠了过来,言语之中带着焦急。

从小跟着晏北在北地出生入死,敌国的阵营也没少暗闯,像眼下这样为难的情况,却不多见。

眼下的难处不在于对方身手,而在于皇权规矩顶在头上。

任何人敢于私闯禁宫,都是死罪一条。

今夜的任务是月渊要救,他们自己这些人还不能落下任何一个。

但凡有一个留下来落在皇帝手里,让他能够名正言顺的,给端王府和靖阳王府治罪,这个任务都绝不能说是成功的。

这拼的不是武功,而是手段。

双方都心知肚明,即便刀子指到了眼前,只要抓不到把柄,那就等于不存在。

可眼下对方如此之多的人,如果不能即刻抽身撤离,那么紫宸殿里正在玩心眼的皇帝得知他们被困,一定会立刻赶过来。

“说那么多干什么?把你们当家的本事拿出来!”

晏北喝斥。

月棠手下虽然没停,心下却也忧急。

接招的当口她环顾四周,蓦然看到地上一盏被他们打翻的油灯,心头豁然一亮,随即腾出一手从荷包里掏出了火折子,蹭蹭几下将之点着,然后凑向身边的帘幔!

火苗攀上了这层层薄纱,一路往上,蹭蹭爬上了梁橼。

干燥了一个冬季的木头,很快在下方重重迭迭的布匹燃烧之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而仍然在燃烧的纱幔又往侧面延伸到了窗纱,窗棱。

逐渐亮堂起来的火光照亮了黑衣人们瞪大的双眼,也照亮了还在挥舞着刀剑的面具人黝黑面具之下的气急败坏!

谁能想到她会使出如此杀手锏?

即便是他们能够把月棠等人堵住,火光一起,他们自己却也藏不住了!

“撤!”

趁此机会已经挪向了窗户的月棠朝屋里挥手,顺道冷冷瞥向屋里已经慌了手脚的面具人。

在他们攻上来之前,晏北反手一刀,二话不说退到了月棠身边,扛着月渊翻过窗户,率领余下人陆续撤了出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长公主

月棠最后跳出重围。

回头看去,殿里的火舌已经探出了窗口。

远处已经有巡逻的禁军侍卫围过来,火光照耀之下,面具人以及那帮都开始迅速寻找撤退路线的黑衣人,落入了他们的视野里。

禁宫里出现任何藏头露尾之人,都可以立刻诛之。

月棠扬起的嘴角有了清冷的笑。

今夜之后,这些被皇帝藏在暗处的影子,不会再像从前一样自如了。

“郡主,紫宸殿那边皇上和太后过来了!”

跟着晏北跑出去的魏章和蒋绍又倒了回来,焦灼地在雪幕里朝她挥手。

月棠扭转身子,一眼看到紫宸殿的方向,游动的灯火已经穿透了雪幕。

这是皇帝的地盘。

火烧起来,皇帝一定也知道月渊被救走了。

他一定会丧心病狂地展开追杀。

她的确不能够再待下去了。

回头望望蹭蹭吐着火舌的大殿,她一头扎进了雪幕。

借着这场大火,潜出内宫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但月棠也顾不上与值守宫门的皇城司人说话。

出宫之后,她归心似箭,披着满身冰冷雪花,一路冲进了端王府。

晏北刚把月渊放下在永庆殿西面的鹤鸣轩,早早就等候在这里的华临和兰琴,齐齐上手把人扶到了锦榻上。

门口打点着下人的韩翌二话不说打了帘子,迎着月棠到了榻前。

长期待在暗室之中的人受不了强光。

屋里没有点灯,只远远在屋角放了几颗幽幽发亮的夜明珠。

被褪下了外衣的月渊瘦成了一把骨头,手脚被铁链磨得溃烂,离着三步远,也能闻到一股恶臭。

“我先给他清洗伤口,上点药吧。”华临叹了口气。

晏北便轻轻拉了月棠一把,一起走出了门去。

入了永庆殿,月棠跌坐在椅子里,半天才接过梅清递过来的帕子,擦了一把头发。

晏北道:“看这一身雪,先去洗一洗吧。”

月棠也没拒绝,进了里屋。

韩翌也走过来:“已经为王爷准备好了临时歇息的去处,也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请王爷移驾。”

这要紧的关头,晏北也没打算回府了,起身路过时他瞥着韩翌:“你今日怎么不怕我?”

韩翌随在他身后,两眼剜着他的背脊,闷声回话:“在下是郡主的人,只管尽心尽力辅佐郡主。王爷若是欺负在下,郡主自会出头的。”

晏北停步转身,挑眉看了一眼他。

……

华临在鹤鸣轩待了一整夜。

月棠耐着性子,天亮后终于按捺不住,寻了过来。

“昨夜里醒过一回,本来精神头还行,说了几句话,一听说这是端王府,一身气劲却泄了。

“不过我已经给他喂了丹药,死不了。就是这身子骨,养起来要费些精神。”

华临把她引到了榻边,压低声说话。

月棠望着被褥里熟睡的人,片刻后问他:“他什么时候醒?”

“这就拿不准了。”华临拢手,“要是睡上了一个对时,还是得把他喊醒,喂些汤水的。”

月棠便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华临轻手轻脚的走出去,把门带上,光线顿时黯下了几分。

月棠在床沿坐下来,定定望着月渊的脸。

外面还在下雪。刮着风,光影隔着窗纱,一下下拂动。

“你在看什么?”

床上传来的声音,唤醒神游了不知多久的月棠,她定睛看去,月渊已经半睁开眼,看着自己。

月棠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起了你从前,白白胖胖,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她给他掖了掖被子:“你怎么样?”

月渊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就是感觉累,别的倒没什么。我很后悔,小时候要是像你一样勤练功,说不定根本不用遭这一番罪。”

说到这里,他又撩开眼皮,楚楚可怜望来:“老三,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还以为真的要死在那地窖里了……老三,我崇拜你。”

泪水浮上他的双眼,他哽咽起来。又从被窝里伸出双手,来抓月棠。

但他腕上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并且一动,痛感就传了出来。

月棠望着他:“没出息。动不动就哭,丢你父皇的脸。”

月渊索性哭出声,混着眼泪鼻涕道:“我对不起父皇,对不起母妃……”

月棠默默望着,心里像翻倒了酸菜坛子。

从前平静喜乐的宫闱,如今成了这千疮百孔的样子。

“想吃什么?”等月渊渐渐止息了哭声,她问道,“华临说你暂且只能吃些软食,我让人炖了燕窝,奶羹,还有几样你从前喜欢的米粥。”

月渊吸着鼻子:“能不能上个东坡肘子?”

“不能。”

月渊悻悻:“那先来碗粥吧。”

月棠朝帘栊下的侍女打了手势。

又扶起他的肩膀,往他后背塞了两个枕头。

月渊环顾屋里:“我记得这里,小时候我跟你在这里午歇过,真像做梦一样。”

喃喃说完,他又看向月棠:“你去找过圣旨了吗?”

月棠摇头:“我要听你说出所有的前因后果。”

月渊神情黯了黯:“你想从哪里听起呢?”

“从我父王第一次找到你时说起。”

月渊怔忡:“端王叔第一次找到我?……你是说,那年他把我罚去守皇陵,有天夜里他突然来找我的那一次吗?”

说完他摇了摇头,不等月棠回应,又兀自往下说起来:“与其如此,不如我从你们几个还在胎腹之中说起。”

月棠抬眸:“我们几个?”

“对,你,二皇子,还有端王次子。”

月棠身子离开了床榻,看向幽暗天光之下的他:“我是谁?”

“你是先帝和元后所生的长公主。”月渊喉头沉了沉,“你是穆皇后当年所怀的龙凤胎之一,是高僧曾断定过的天命凤女。

“早在多年之前,先帝就已下旨册封你为护国长公主。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那么多事,你会按照穆皇后生前为你求下的那道圣旨,成为我朝第一个手握禁军兵权的公主。

“你将会拥有无上荣耀,被赐予辅政之权,与皇子们平起平坐。

“也将成为朝堂的栋梁,担负起维护江山社稷的重职。”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宫闱斗争一直存在

月渊到底还虚弱着,说话的声音很低,但落在月棠的耳里,还是字字清晰。

“高僧说的‘天命凤女’?”

听到自己有另外的身世,听到长公主,月棠已经不意外,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所谓的高僧对她的命格还有另外的说法。

“对,”月渊说,“在太医第一次诊出皇后身怀双胎之时,皇后就趁着父皇过万寿节,高僧入京祈福,请他做了批命。”

“那后来又怎么变成了煞劫之说?”

“煞劫之说也是他说的。”月渊喘了喘气,靠在枕上。“最初得知怀有双胎时,皇后才刚刚显怀。太医也诊不出是龙凤胎,是高僧批命之后,说胎中有位天命凤女,才让人猜测至少将会有一位公主。

“但高僧又说,凤女命格与同胞的命格相冲,只有二人都平安活过十六岁,才能够相安无事。

“所以在你们出生之前,父皇和皇后就已经决定,等你们出生之后分开抚养。

“而承接这个重要任务的,就是端王府。

“当时父皇、皇后以及端王叔和端王妃一起商议的是,如果是龙凤胎,那就由端王府来抚养凤女。

“因为嫡出的皇子到底在皇位传承上意义非常,终究还是留在宫中亲自抚养为好。

“而公主在端王府生活,距离这么近,端王夫妇也一定会承担好养父母的责任,除了他们,不会再有别的人家更合适接这个重担。

“此外还有皇后的一点私心,那就是她希望女儿被端王夫妇所抚养,建立了感情,日后端王府也会成为女儿的坚实后盾。”

说到这里,他咽了咽喉头,看着月棠:“咱们都是皇室子女,宫廷水深,心里都很清楚。

“既然你是凤女命格,皇后也预测到了将来你面临的挑战,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她自然不希望你们姐弟离心,但若利益当前,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而当时父皇对端王的信任世人已然尽知,并且他也已经昭告天下,皇城司这个重要的衙门,从此以后也为端王府世代掌管。

“端王府人口不多,端王叔连庶子女也没有,端王妃当时也只生下了月溶,肚子里怀着次子,你作为长公主寄养在王府,他们只会对你疼爱有加。

“而你这一去就是十六年,无论如何也会建立深厚情份。

“到你长大后,即使凤女命格昭告天下,有端王府撑着你,也没有任何人会撼动得了你的权威。”

月棠攥着杯子:“如果是两个公主呢?”

“是两个公主,自然也是也会有凤女在其中,不影响。而若是两位皇子,则就可证明高僧胡说八道了。

“事实上,后来父皇不是还把‘二皇子’留在身边直到五岁时,他意外频出不断,才送到江陵去么?”

月棠皱眉:“可他既是假的,又怎会摊上真皇子的煞劫?”

“这就要问穆家了。”月渊冷笑,“你以为宫里那位,为何会对穆家恨之入骨?穆家当初在煞劫之说传开之后,就几次上奏想抚养二皇子。

“可每次都被拒了。

“皇家就买通了当初跟随皇后入宫的穆家过去的宫人,暗中作祟。”

月棠道:“那皇后应该知道才是。”

“自然知道。但皇后也有秘密,她又不能把这些人全部拔除,引起父皇的关注,何况,这些人为的灾厄也能加深煞劫二字的说服力。

“穆家也不敢真对二皇子下毒手,不过是磕磕碰碰,皇后只要尽量把这些人调远些,也无大碍,也就忍了。

“后来到他五岁有余,眉眼逐渐长开了,加之穆昶还在纠缠,皇后就干脆答应了他,说服父皇把他送去了江陵。

“对外,就是高僧的谶语灵验了,二皇子不得已远离皇宫,去最值得信任的穆家寄住保平安。”

“郡主。”

兰琴正好轻轻推门,端来了一托盘吃食。

月棠接了一碗粥在手上,舀起来一勺送到月渊嘴边:“你怎么知道那老和尚说的是真的?你们怎么能肯定这不是被人撺掇的一场局?”

月渊咽了粥,说道:“因为皇后是在宴席上突然孕吐,传来太医诊断,这才知道怀孕的。

“当时父皇十分欢喜,想到高僧正好在宫中祈福,立刻把他请了过来,前后也就一两刻钟的功夫。

“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来得及布下一场局。”

月棠沉默。

佛堂设置得远一些的话,一两刻钟时间怕是都赶不到椒房宫。自然不可能会有人未卜先知地提前跟老和尚串通。

她继续问:“所以后来我听说的煞劫之说,是来自于高僧在皇后生产之时的批命?既然是在怀孕初期就已经判出了凤女命格,那不是早就有风声传出来吗?”

“要是早就传出来,你怕是也活不到现在了。”月渊苦笑,“由于胎儿还在腹中,当时高僧的说法,父皇和母后或许也还存着几分疑惑,这是缄口不言的原因之一。

“之二,万一高僧诊断的是真的,‘凤女’担负着匡扶江山社稷之责,岂容闪失?

“身世泄露之后,你都已经学业有成,尚且都迎来了那么丧心病狂的杀戮,如果在你幼小之时,让人知道你是如此重要,那不等于是立了靶子吗?

“就算是没有换子这一说,穆家难道会放过你?

“另外一些忌惮皇女掌权,认为侵占了他们利益的朝臣们,不会在暗中使坏?

“父皇敬重母后,自然也疼爱儿女。何况他即将出生的女儿还负有护佑月家江山的使命,他自然慎之又慎。

“所以除了在你们出生之前,他找到了端王叔夫妇商议寄养,还屏退了所有人,只容他们四个人知道,且一再叮嘱三缄其口。

“也正是这样,你才会成为端王府无忧无虑的郡主,同时又受到父皇和皇后的关爱。

“大家都在默契地守护你长大,等到你年满十六岁——就当那煞劫是瞎扯好了,十六岁的你,也足够在端王府的支持下独当一面,成为名正言顺的护国长公主!”

月渊末尾话语说的急促,月棠也攥紧了手里的粥碗。

从发生变故到现在,她疑惑过先帝和皇后的态度,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对自己的用心。

从小到大教她读书的先生,学艺的师父,护她安危的侍卫,全都是先帝一手挑选。

身为女子当自强的道理,不要因为女子身弱就妄自菲薄,都是来自于穆皇后的言传身教。

所有一切早就刻进了她的心里,是她无论如何也否认不了的事实。

她把手放下:“如果拿不到那道圣旨,你还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所说的这些?”

“你不信?”月渊诧异。

“信。但我仍然想得到一个切实的依据。”

月棠看着碗里的水光。“承认先帝和穆皇后对我的好,和立刻就接受他们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两回事。

如果她毫不犹豫地接受月渊所说的,那就等于彻底放弃了和端王府的羁绊。

这是不简单的。

月渊愣住:“你,是因为端王叔?”

月棠搅着粥:“告诉我,端王府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换子?”

如果先帝和皇后在她身上一切举措都是从爱出发,那端王府的各种不合理行为呢?

帝后对她的爱护她能真切感受到,那如今宫中皇帝实际是端王世子,端王府过去对她的关怀,还是真的吗?

这一勺粥来得不容抗拒,月渊后脑勺抵着床柱,只能先把它吃了。

吞咽的当口他神色晦暗了几分,然后以极为缓慢的语速说道:“换子不是端王叔的主意。”

“那是谁?”

“是皇后。”

月棠伸出去一勺粥又收了回来。

“为什么?”

“因为穆家。”

月渊吸了一口气:“穆家获罪被贬的事你知道了,一个是犯了法的娘家父兄,一个是执法严明的丈夫,她自身又是个女子,其实……夹在当中的她很为难。”

月棠把粥碗托在膝上。

月渊继续往下说:“父皇当时降罪给穆家,是就事论事,并不是刻意打压,可他们作为皇后的娘家,本应作为表率,结果反而带头犯法,父皇气不过,这才下旨将他们从重处置。

“穆家惶惶不安,不断地入宫找皇后出面求情。

“可皇后怎么能这么做呢?

“他们犯罪是事实,还牵连了不少人。穆家的目的又不仅仅只是把重罚改成轻罚,他们甚至想要豁免罪行,以父皇的性格,无论如何不会答应的。

“一旦皇后站出来为娘家求情,恐怕也要受父皇的不待见。

“相反,当时她腹中怀着双胎,高僧已经断言她会生下一个命格无比高贵的公主,那么如果再生下一个嫡出的皇子,她的地位就极其稳固了。

“只要儿女长大,凭借父皇对他们的重视,穆家迟早都会回到朝堂来。

“所以她坚定地选择了站出来支持父皇的决策,同时这样,她也能更博取到父皇的信任,将来惠及她的子女。

“她清楚地知道,只有她和她的孩子在宫中地位稳固,才会有穆家的平安和前程。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穆家几次三番闯到宫里纠缠,让孕中的她心力交瘁,生下你之后,再生二弟时,她几度力竭。

“导致二弟在产道迟迟不能落地。

“后来虽然终是出生了,可却不哭不闹,不声不响。

“这件事情,第一个知道的当然是产房里的皇后自己。

“而第一个意识到事情不妙的,当然也是她。”

月棠哑着声音:“所以二皇子后来死了。”

月渊点点头。

“像刚才我说的那样,高僧断言龙凤胎的命格,为了保护凤女安全,父皇母后和端王叔父妇死死守住了你的身世秘密。

“那时候他们也已经对外宣称,正好孕期差不多的端王妃怀的是龙凤胎。

“你们姐弟先后落地,所有人都很高兴,而且彼时端王妃也开始有了发动的迹象。

“按照约定,等端王妃的孩子一落地,你就会被抱到端王府,成为王府的郡主。

“一切计划都在稳步推进。

“稳婆在二弟刚落地就发现情况不妙,而父皇和所有人都还在外殿等候。

“皇后即使再不希望这个孩子会活不长久,也不能不想远一点。

“你虽然命格高贵,到底本朝没有皇女继承皇位的先例,就算这个皇子不能成为太子,有没有皇子傍身,对于后宫女子来说都是很不同的。

“宫闱里又有那么多妃嫔,也有像我这样庶出的皇子。

“不管我们多么不愿相信,也不管我们看到的宫闱是多么和谐,终究也是有沈氏这样的人在。

“穆皇后再贤良,她也需要保护自己和他的儿女,还有一个穆家。

“何况当时父皇还正恼恨着穆家,当时皇后,她比过往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个皇子固宠。

“所以,万一孩子夭折了呢?

“她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忙乱之下,产房里,她命令稳婆暂且把消息压了下来,对父皇只说二皇子只是安静了些。

“在穆皇后闭宫不出,安心养胎那几个月里,负责她的太医和稳婆都是固定的,凭皇后的手腕,统御他们自然不在话下。

“关于二皇子先天不足的消息,就这样瞒了下来。

“但我相信,就在她火速命令太医和稳婆隐瞒消息的时候,心中应该已经开始在想对策了。”

月渊说到此处,嗓子有些干涩。

月棠喂了他几口水,又把剩下半碗粥喂给他吃了。

沉默等他歇息片刻,她道:“后来呢?二皇子,是什么时候死的?”

“当天夜里。”

“先帝不知道?”

“不知道。”月渊道,“都说产房里有凶煞之气,父皇贵为九五至尊,又还要处理政务,自然不能长时间带在椒房宫,何况皇后也需要静养。

“所以在你们姐弟落地之后,父皇在宫中陪伴了皇后一阵,就回到了紫宸殿。

“在椒房宫停留的时间里,看到沉睡了的二皇子,他自然满心眼里只有欢喜。”

“而另一边,稳婆和太医在皇后命令下竭尽全力救治二皇子。同时她又差心腹去了端王府,传回去陪产的王叔悄悄来入宫见面。

“不过,王叔说,皇后一开始也并没有想到让端王叔把自己的孩子送入宫。”

第一百九十五章 母亲和母亲

“说下去。”月棠道。

“端王到了后,听皇后说起来由后,也劝她好生将养,以图日后再诞下小皇子。”月渊吃力地侧了侧腰身,变换了坐姿,“但是,皇后已经被诊出生不了了。她怀第一胎时,便因为胎死腹中,养了好几年,才在我母妃生了我之后怀上了你们。

“而在生二皇子时又几度力竭,身体受损。

“稳婆在她命令下竭力接生二皇子时,是伤到了她的身体的。

“你看后来这么多年,父皇与她一直恩爱,她不是也再没有怀上过了吗?”

月棠抿住双唇。

皇后过世时她已满十二岁,的确在生下二皇子后的那十二年里,她再也没有生过一个孩子。

“后来呢?”

“后来,皇后把所有人屏退,说她需要一个‘皇子’。”

“她的意思是,从外面弄个婴儿进来顶替?”月棠凝眉,“他们不觉得会穿帮吗?”

“当然不会。”月渊摇头,“你想想,咱们验证宗室后裔身份的证据是什么?是从小到大的籍案。

“当时二皇子才刚生下来几个时辰,给新生儿留的掌纹脚纹都还在太医手上。

“只要动作够快,把别的婴儿顶替成真的二皇子,从根本上就不会留下破绽。”

月棠凝眉片刻,又道:“可这也事关重大,端王怎么会答应?”

“因为皇后是你的生母。”

“这话怎么说?”

月渊叹息:“当时你送去端王府为郡主是板上钉钉的决定了。端王成了你的养父,换句话说,自你出生时,端王府就和你牢牢绑在了一起。

“端王府已经掌了皇城司,将来你恢复公主身份,又担着凤女的命格,父皇必然会赐予你一些势力,还会有一个出色的、家世不低的驸马。

“这样一来,你们双方在朝上同进退,端王府就更加坚不可摧了。

“他再高风亮节,面对这种送上门来的福气,当然也未能免俗。

“可在皇后生不出皇子的情况下,唯一的皇子也夭折了,皇位就会落入别人之手。

“老三,这宫中,可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对你忠心耿耿,要是别的人上了位,他一定会容得下你吗?

“天命凤女啊,既然高僧说的那么厉害,那若他们猜忌你对那个位子也有野心呢?

“当下后果就摆在眼前,不管是穆家还是宫里那位,根本就容不下你。一旦你手里有了实力,那还得了?

“皇后没有皇子,光盼着丈夫的爱来稳固地位,靠得住吗?

“你再是凤女也是个女子啊,现有的纲常伦理拉出来就能堵住你前程。

“皇后失权,你的地位稳当不起来,端王府也占不了便宜。

“端王府既然接受了抚养长公主,就是把宝押在了你身上,他们就不得不和皇后站在同一阵营。”

月棠双唇紧抿,移开目光:“可冒充的二皇子,又怎么能继承皇位呢?”

“没有人想让他继承皇位。”月渊叹息,“需要办法解困是一回事,继承大统又是另一回事,皇后和端王自有分寸。

“端王回到王府后,恰巧端王妃的孩子刚落地,是个男孩。

“他便想到左右都是婴儿,与其去外头找不明来历的人,倒不如让他自己的孩子顶上。

“起码少一重孩子家人走漏消息的风险,也不会因为差人办事落下痕迹。

“将来若这孩子生出什么上位的野心,他也能及时敲打。

“但这事多一人知道不如少一人,于是,他瞒住了产后还在昏睡中的端王妃,把次子喂服安神汤后带入宫中,和已然悄声死去的二皇子调换了出来。”

“这都是他和你说的?”月棠道,“你怎么能肯定他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确定他当真没想过让自己的孩子争位?”

“你问到点子上了。”月渊道,“如果不是因为他没有这个野心,后来又怎么会引来穆家对端王府的报复呢?

“如果他想让自己的儿子上位,那直接与穆家连手不就行了吗?”

月棠沉默。随后道:“皇后又是何反应?”

“皇后虽然也为端王送来自己的亲生孩子感到吃惊,但既然已经这样,用端王自己的孩子,那就只有他们俩人以及彼此的少数几个心腹知道,当然是更为保险。

“后来多年的事实也证明,这的确是天衣无缝!

“两个孩子本就血缘亲近,轮廓模子都是有些像的,刚生下时都皱巴巴,几日就长开了,父皇每日只是去椒房宫呆一会儿,也比较不出来。”

月棠抿唇片刻,再道:“就算天衣无缝,他们又是如何打算将来的?也没有想过先帝有可能会想要栽培他为储君吗?那时他们如何应对?”

“一开始这计划只是权宜之计。皇后想借一个皇子为自己筑稳基石,有十六年时间,你长大了,能自保了,穆家也足够销掉罪过返朝任职了。

“父皇确实有想过立储,不过皇后那些年和端王一直以煞劫为由,提议等你和他年满十六后再斟酌立储。

“因为煞劫关系到你们的人身安全,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活不到十六?父皇也是听劝的。

“嫡子不能立,那别的皇子,当然也没有必要急着考虑。

“答应二皇子成年前不立储君,皇后就争取到了这十六年。

“她牢牢坐镇中宫,不但尽心尽力辅佐父皇,得到了父皇和臣子无上敬重,也削减了父皇对穆家的怒意,还藉此有机会竭尽全力栽培你,时不时把你接到宫中,让父皇有机会与你相处培养父女之情。

“就这样,你得到了帝后亲自栽培,再加上端王府也不遗余力,你成长得比大家想象得都快。

“至于‘二皇子’,按制他本来只能被封为郡王,在月澜还在京城的时候,皇后就与端王商量好,等他长大后册封他为亲王,为他请封留京开府,以便与端王府他长相处。

“却没想到没过几年,竟然就……”

月棠凝眉:“穆家到底何时知道知道这件事的?”

“就在假皇子去往江陵不久。”

“端王妃说的?”

月渊诧异:“你知道了?”

“我发现穆昶到过永庆殿。”

“我就说你不会什么事都察觉不到!”月渊道,“穆家一直暗中纠缠着养皇子,皇后为了避免父皇再生立储的念头,于是他们决定把这孩子送去江陵。

“结果,送行时,还是让几乎不出门、但那日偏偏出来了的端王妃看到了平时也并不怎么露面的月澜。

“她立刻起了疑心,去问端王,那时还不宜声张,而端王妃已然歇斯底里,一旦漏了口风,不知她会如何?端王就否认了。

“没想到她竟开始暗查,不知怎么竟然真的调动了人手去穆家查出了真相。”

月棠凝眉:“既然身份没有破绽,她怎么确定的?”

“月澜左脚脚脖子上有块呈三角状的黑色胎记。对别人来说这不是证据,宫里皇子籍案也有案可查,否认不了他皇子的身份。

“可王妃是母亲,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孩子生下时有何特征,她也知道不会那么巧同时出生的二皇子也刚好有这个胎记!”

月棠走了两步,又道:“后来呢?”

“后来,她请皇后出宫对质。

“在王府里,皇后承认了,跟她承诺最终一定会想办法把孩子归到她名下,还说如果她希望见孩子,也可以把孩子接回京来,让她随时可以看到。

“可端王妃不从,她要彻底拿回自己的孩子。

“当时的情况,自然不允许皇后这么做。

“后来,王妃顾忌到事情泄露后祸及月溶,没有疯狂到把事情吐露给外人,但也没有停止动作。

“她传穆昶入京,告诉真相后,提出与穆家连手,商量找个说辞把你和月澜换回来。

“即,让端王府来养月澜,你去穆家。”

月棠看了他一眼。

月渊回视:“在王妃看来,这对穆家是划算的。你是亲外甥女,将来掌了权,也会惠及穆家,比养毫无血缘的他人之子更亲近。穆家没有理由不答应。

“可当时穆家压根不信什么凤女之说,放着好好的二皇子不养,他们怎么会选择养个公主?

“且他们又怎么会相信,父皇真的会施以权力给你?

“再加上,二皇子不是真皇子,这点反而成了他们将来拿捏月澜的把柄。

“王妃失算了,没有等来穆家的回音,也是因为如此,加重了病情,早早去世。

“但穆家从她口中得知了这个真相,却由此掀开了争权夺利的野心。穆家的上位计划,也就此拉开了帏幕。”

话音落下后,大殿里变得安静。

月棠眼前滑过的都是除夕夜里,端王妃脸上带着异样潮红跑出来的样子。

怀揣着亲骨肉死而复生的消息的她,心里必然是欣喜的。

默片刻后,她缓声道:“帮她追查月澜身世的,应该是苏家人的手笔了。

“月澜去了江陵之后,苏肇的儿子苏子旭带着两百精锐在战场失踪,随后,他们就出现在江陵,把这些事告诉给了月澜。

“你在船上看到的他的那些人,十成十就是苏子旭他们。”

月渊吃惊:“原来是苏家?”

说完他又挺起腰来:“合着这些日子看守着我的,也是他们了!”

月棠微微点头,然后道:“穆家那么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直到穆皇后死后才联络褚家杀我?”

“穆昶在见过端王妃后,转头就私下往宫里递了帖子要见皇后。

“皇后不知他已与王妃联系上,推病不见。后来穆昶再次以探病为名请奏入京给皇后请安。

“那一次,他确知了所有真相。

“觉得被皇后坑了的他,竟然当场就提出要栽培拥立二皇子为太子!

“皇后抚养这个孩子,本就是为穆家前程也为自己找到的最优办法,结果反而穆家却要与她背道而驰!

“而穆家犯事后不但不反省,不断想借着二皇子重返朝堂,在得知二皇子是假后,他们本就该蛰伏起来好好作人,却还仗着月澜的籍案没有破绽,没有人能够证明他是假的,而增长了野心!

“娘家不但帮不上忙,还拖她后腿,皇后自然毫不留情拒绝,并加以斥责。

“可除此以外,皇后也没得选择。

“哪怕她无数次想和穆家一刀两断,却因为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做下对父母不孝这样的事情,最终也会被世人的唾沫淹死。

“穆家,只能是她摆脱不了的魔障。”

月棠眼前也浮现出了皇后的影子,她拉着很小的月棠坐在御花园里,说,永远不要因为女子身弱就认命。

后来这些话就刻在了月棠的心里。

“还有呢?”

月渊接上了先前的话题:“穆昶走后,皇后知道事情不受控,立刻告知了端王叔,于是后来那些年,端王叔一直在暗中打压穆家。

“端王大权在握,加上皇上也不给穆家机会,穆家没法不老实。

“那时他们甚至开始提议父皇在宫中几个皇子中择立储君了,想要以这种方式杜绝穆家的念想,也作为亡羊补牢之举,可谁曾想,父皇却因为你的出色,反而坚定了要等到他的二皇子归京再说的念头。

“可皇后在穆家带来的忧患之下,勾出了旧疾,让本就身子吃了亏的她雪上加霜,所以她最终还是没能扛到你成年。

“在她自觉病愈无望时,便与父皇商议提前立下了给你的那道封你为护国长公主的圣旨,还为你请求了史无前例的掌握二十万禁军兵马的特权。

“老三,”月渊虚弱地看向她,“也许皇后的确冒险,但始终,她还是尽了她最大的努力,为你争取到了父皇的关爱。

“她让你在那十六年里,得到了这世间最最好的栽培。

“也让你在生母死后、又无手足相护的情况下,以女子之身拥有了开朝以来最大的殊荣,和父皇给予你的足够自保的本钱。

“那道圣旨一定还在宫中的某一处,你只要找到它,眼前所有的错误,就都能被纠正了。”

这声音轻微,却又震耳欲聋。

月棠面向窗户,看着亮堂的天光穿透窗纱,一泄满地。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就这样吧

“郡主。”

关上的门外人影晃动,韩翌在叩门:“宫里来消息了。”

像一颗石子,击破了平湖,屋里静默的三个人都被撩动。

月棠扭头看着门口,片刻道:“去永庆殿等着。”

说完她又转向榻上的月渊:“先歇着吧。”

兰琴走上来,帮月渊抽去了背后的枕头,扶着他躺下。

月棠走出帘栊,脚步顿一顿又回头:“皇后薨后,端王又是怎么应对的?”

刚躺下的月渊愣了愣,然后道:“穆家知道月澜身世后,从最开始想凭借抚养二皇子的功劳以国舅身份风光回朝,变成了想拿捏假二皇子直接占据无冕之王的地位,成为天下真正的掌权者。

“端王便做了最坏的打算,决定制造意外,让月澜‘死’掉。”

“因为让月澜‘死’在穆家,把人暗中带走,一来可以让穆家顶住皇上怒火,二来穆家也再没有理由生事。”

月棠凝眸:“所以,这也是你最后前往江陵迎接月澜之前,他交给你的任务?”

月渊点头:“是,那条船上,其实本来是我要‘杀’他的。

“原本我应该带着他一道溺水,然后将他安置在外。

“为此,我还特地交代母妃,在我走后,将我常用之物以及一些财帛通过端王叔带出来。

“但最后我也没想到,月澜竟然事先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世,而且还对我早有防备!危急之下,我也只能放弃他,赶紧逃走了。

“再后来,我自己也回不来了。”

月棠在门下望他,目光深如子夜。

直到月渊缓缓侧转脸,她才转身,走出门去。

兰琴掩上门,跟随她迈上长廊。

白雪覆盖了庭院,园中花木都变成了白蘑菇。几只雀鸟穿梭于飞雪间觅食,屋顶不时被它们扒拉出几簇雪花,扰乱了这安宁世界。

月棠脚步缓慢,对沿途下人纷纷退避行礼视而不见。

兰琴随在旁侧尽量把动静放低,如同一个影子。

回到永庆殿的韩翌正与一身披狐裘的少女说话,看到她们来,当下迎上:“来的是沈小姐。”

沈宜珠跟着走上来:“郡主,是姑母让我来的。”

少女显然刚到,两颊正有因为赶路而升起的红霞,一双眼睛如同沾上了冰雪,明亮澄澈。

月棠跨步进屋,一路裹身的寒气被迎门放置的熏笼挡在门外,她走到东边榻上坐下,直到暖意爬满四身,才抬眸看着她:“坐吧。”

沈宜珠也察觉出她神色不如平时,方才的雀跃收了回去,变回衿持稳重模样,称谢坐了。

“你姑母也真舍得,这么冷的天偏让你出来。”月棠捧了茶,问道:“宫里如何了?”

沈宜珠笑道:“是我请求出宫的。郡主不知,昨夜里您与王爷离开后,姑母便陪着皇上到了荣华宫。一场大火,虽未烧尽,但不该有的痕迹也都烧去了。加上火起之后,四面八方全来救火,早也无人去追踪。皇上并没有拿到郡主的把柄。”

“那太后可曾率皇城司拿到了什么?”

“有。”沈宜珠点头,“起火之时,皇城司和禁军营都发现了火海里奔出来的黑衣人。对方身手不弱,逃走了大部分,但仍有三人被截住了。

“宫里有外人闯入,谁都担待不起,这回禁军营的高将军倒是和窦大人站在了一块,坚持要把这三人捉回去严审。

“皇上可慌了,推三阻四地要阻拦。

“只是姑母与高将军窦大人一条阵线,他最终也无可奈何。”

月棠沉吟:“抓住了也审不出什么来。这些都是死士,他们自有应对绝境的办法。”

“可是姑母去荣华宫之前也作了准备,火起之后她赶到现场,就猜到人已被救走。皇上命人扑火时试图毁坏地窖机栝,可是窦大人早让人守住了要紧之处,他并未得逞。

“火扑灭后,窦大人陪着姑母,还有高将军一道把地窖开了,火势根本没影响到下面,里头有新鲜的水,残羹剩饭,还有明显磨损痕迹的铁链,上方还沾着人血,一切都指向那里曾私押过人。虽然人让郡主带走了,可也已经成了把柄,如今姑母和满朝文武还等着皇上的回话呢。”

沈宜珠执着热茶在手,说到这里,又将茶杯托在膝上:“郡主,皇上怎么会豢养死士的?”

月棠低头以手轻拂起了衣摆上雪花融化后的水珠。

月渊所说的一切里始终没有提到沈家。皇帝怎么会豢养死士?连她自己都是才知道,沈家自然也是不知道的了。

沈太后若不知道苏家与皇帝早有勾连,那么只怕也还不知道皇帝的身世。

否则,光这一件事就够沈家用来夺权的了。

她抬起头,只问道:“穆家什么反应?”

正等着她回答的沈宜珠顿了下:“发生这么大的事,穆家竟一点反应也没有,不但太傅没有入宫,连其余人也不曾入宫询问。

“今日免了早朝,其余衙门都上折子来问了。”

月棠默片刻,随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沈宜珠把茶喝毕,站起来:“姑母那边恐还有事,我不能久待,这便告辞。”

月棠道:“怎么来的?”

沈宜珠讶一讶,回道:“乘内务府的车来的。”

月棠又看向她的狐裘和麂皮小靴:“今儿穿的这般精神,倒像个小公子。”

这还是沈宜珠第一次在她面前受夸,脸上刚刚才淡去的红霞又浮上来了,她欢喜地屈膝行礼,然后才轻快地退下去。

兰琴送她到府门口,倒回来后,只见月棠还在原处坐着,先前沾湿的衣裳还没换下来,便要把门外侍女唤进来斥责。

月棠挥手拦住她:“王爷呢?”

“王爷回去了。”兰琴自行拿衣裳来给她更换,“一大早就走了,听说太妃娘娘和几位县主马上进城门了,王爷也走得着急忙乎。”

月棠望着她。

兰琴放软声音抚慰:“郡主要是累了,就歇会吧。日子还长着呢。”

月渊先前倾吐过往的时候,她一路听得胆战心惊。

整个阴谋因欲念而起,又因欲念而演变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到最后却是对一切毫无所知的月棠来承担这一切。

谁也没有问过月棠愿不愿意。

看着她仍然挺直的背脊,兰琴把声音又放得更软了:“要是睡不着,传韩翌来陪着下几局也成。”

“算了。”月棠道,“我倒宁愿就这么坐一坐。”

兰琴便不说话了,凝视她片刻后,缓缓坐在了旁侧:“大殿下说那道圣旨一定还在宫里,皇上也因为它而寝食难安,看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到底是有用的东西,奴婢可要急寻魏章来想想对策?”

二十万禁军,便是皇帝手中兵马的一半了。

有这批人,再联合晏北,自然已足够与皇帝分庭抗礼。

但月棠却摇起头来:“我没有头绪。就这样吧。”她抬头看一看门外飞雪,站起来:“这雪下得好,好多年不曾在听雪亭赏雪了。你让人去摆好桌案,传几个伶人来,我要听琴。”

兰琴顿住。

但见她已跨出门坎,才下意识也追出门。

紫霞望着月棠背影,纳闷地道:“郡主是怎么了?平日走路都快得脚下生风,这王府里一步一景,从不见她停下来欣赏过,今日怎地忽有这样的雅兴?”

说完她又收回目光对向兰琴:“更罕见的是,方才沈小姐走时,郡主竟然还关心起她乘车穿衣这等琐碎之事呢。”

他们所有人心目中的月棠,天上的月,山巅的松,云端上的火凤凰。

她所喜的是琴棋书画与武器,连女红都不曾沾的人,从来没有人会把她与日常琐事联系在一起。

兰琴回望着她:“郡主今儿要歇歇,去告诉韩大人和魏大人,关注着宫里动静便是,今儿不管谁来,都别来扰了。”

紫霞连忙称是。

……

飞雪几乎淹没了整座京畿。

王府水榭里传响丝竹之声时,来自漠北的一队浩荡人马已经抵达城门之下,由靖阳王亲自率队,另由礼部尚书及宗正令率领相关礼官在此迎接,而后穿过城墙前往靖阳王府。

这是京城的大事。

百姓们奔走相告,赶早出来采办的各府家丁也将消息传报到了各自的主家耳中。

卢照穿越三座庭院,来到书房将消息报送给穆昶时,穆昶阴鸷双眼同时扫过桌上一封密信,无声冷哼起来。

“晏北这三个姐姐,所嫁之丈夫全都对靖阳王府忠心不二,当中更有两个直接担任漠北大军的首领。因着先帝的纵容,这晏北在漠北三代下来,三十万大军倒像成了他们自己的私兵。一旦晏北有召唤,哪怕远隔数百里,漠北也能立刻响应。

“我倒要看看,宫中小儿撇弃了我穆家,打算怎么往下走这步棋?”

卢照上前:“可到底现下形式非常,晏家人来了,意味着与漠北那边的联系也更密切了,一旦他帮郡主,那皇上一方肯定吃亏。届时得益的就会是沈家了。”

穆昶站起来,顺着帘栊踱至窗下:“也未必。昨夜宫中失火,传出消息来说根源在荣华宫的地窖。皇帝在里头拴过人。昨夜人却不见了。

“当初云儿在永福宫行事之时,正好赶在皇帝提前命人修缮宫闱之时,这个时间贴合着皇帝在月渊事上的表现,所以拴的那人一定不会是别人,是月渊。

“也只有是月渊,才能够从那里逃生,因为他有一个月棠。”

卢照叹息:“大皇子到了郡主手上,事情就不妙了。当年之来龙去脉她必然已知晓,也知道了那道圣旨。而郡主对宫中及皇后又那般熟悉,她若得到了那道圣旨,对皇上对穆家而言可就——”

他咽下了后头的话。

穆昶负着手侧身,沉吟道:“查清楚了,是谁替他做成这一切的吗?”

卢照摇头:“但是在下去见过刘荣了,他说,皇上对紫宸殿里的宫女阿言,颇为器重。并且,皇上似乎早已宠幸了她。不知太傅大人对此女可有印象?”

穆昶眯起眼来,片刻道:“她?她不是当初他登基之前,才选秀入宫的那批宫女吗?她有何特别之处?”

“刘荣也是实在想不出来能有谁会给皇上递耳边风,才想到她的。”

穆昶重又看回窗外,缓声道:“既是上了贼船,没到最后时刻,自然是不能弃阵。但此子心思深沉,早非我族类。若不能尽知他底细,来日恐怕还是要被他摆弄。

“你去查查这宫女。尽快予我回报。”

卢照称是。

房门开启,卷进来几片飞絮,冷风如刀刮在脸上,直至门关,一应波动才渐止歇。

穆昶重回书案后,拿起那封密报,翻开扫了两眼,合上来,提起炉畔茶壶,给杯里续上。

水汽氤氲间,门上又响起剥啄之声。

“进来。”

“父亲,”穆垚进来,“宫里来人传旨,言皇上有召。”

穆昶侧首,目光在他凝重的脸上停顿片刻,随后缓慢啜了两口茶,说道:“怎么说的?”

“来人说,皇上有要事请太傅相商。”

“相商?”

穆昶响亮地冷哂一声,“这是捅了多大的篓子,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他漫声道:“不去!跟来人说,你二叔发配了,我在宽慰老夫人。”

穆垚恭身离去。

待他走出门坎,穆昶又侧身回头,在他将要关门时说道:“慢!”

……

紫宸殿里,清早的空气还夹杂着一股火焚后的焦臭味。

由于殿门紧闭,天光被阻隔,使得室内颇有几分阴沉。

熏笼里木炭的火星噼啪乱跳跃着,偶然腾起来的一簇火苗,把几张石雕般的人脸映得时明时暗。

“怕是不一定会来了。”最里侧站着的面具人看着沙漏,“已经一个时辰了,要来,就已经到来了。”

他左侧的阿言缓缓吸气,看向她的左侧、御案后的皇帝,轻声道:“到底还是等来了最坏的局面,太后和郡主、王爷已然成党。

“皇上,要不还是再派人去催催吧?”

皇帝没动,面容仍凝结如冰。

就在阿言收回目光,以为他不会同意之时,他竟然站了起来。“既是我需要太傅,又怎好让太傅前来呢?该我亲自去才是。”

“皇上。”

他刚站起,太监叩起门板:“太傅大人到了。”

屋里三人同时交换起了眼神。

第一百九十七章 来自舅公的心疼

“舅父!”

穆昶踏入紫宸殿,皇帝就已迎到门下,高高拱起双手:“外甥已在此等候多时!”

穆昶负手而立,垂眼望着他躬下去的身子,冷哂道:“皇上如此大礼,臣可领受不起。别回头又一记恃宠生骄的罪名扣上来,我老穆家这张脸可就都要丢尽了。”

皇帝直腰,面不改色,语气温软:“舅父此言可折煞我了,舅父于我有养育之恩,便是受我之跪拜大礼也受得,怎生这就领受不起了?

“我已命人备好舅父素爱的香茗,这边来坐!”

皇帝恍若前些日子的矛盾争执浑然不存在,恭敬地行完礼,又引路在前,行往帘栊后茶案。

另一边殿内的太监也早早搬来了座椅,小碎步前来为他解大氅。

穆昶立定片刻,便也就解了衣裳,递过去后,走到了茶案旁。

二人隔着长桌而坐,侧方茶壶蒸腾的水汽如云似雾,将双方的面目遮掩得影影绰绰。

“皇上急传臣,不知有何紧要之事吩咐?”

“天寒地冻的,舅父且喝口茶再议无妨。”

“不必了。”穆昶以手盖住杯口,“还是说正事吧。臣的老母亲为舍弟之事急火攻心,卧病在榻,皇帝有事但请吩咐,臣领完旨意还待回去尽孝。

“老太太生儿育女,抚育子孙,一辈子不容易,总不能一个两个全成了白眼狼。”

白眼狼三个字格外刺耳,皇帝手执茶壶在半空停了停,才放下来。

“舅父还在怨我。”他抬眼道,“既然怨我,又何必还来这一遭呢?

“如今堂姐与沈氏已然联成一党,她背后尚且还有靖阳王府,而我在宫闱中有太后,在朝有晏北,可谓腹背受敌,舅父什么也不必做,只需坐等着他们合起手来将我这白眼狼赶下这龙椅就好,不是吗?”

穆昶冷冷瞥着他,并未说话。

皇帝一声轻嘲,又道:“因为舅父也怕呀。一旦月棠联合晏北和沈家把朕掰倒了,收拾你们穆家,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更别说在端王怎么死的,舅父也不清白呢。

“你早前处心积虑地逼迫我对月棠下手,不就是怕她跟你秋后算账吗?”

穆昶脸上不见恼怒,相反讥讽之色更为明显。“便是他们不对我动手,皇上不是就已经迫不及待卸磨杀驴了吗?横竖是死,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比起端王的死,皇上该不该坐在这个位子上,不才是更要命的事么?”

他挪开手掌,自行执壶沏茶,放壶的当口人犀利目光投向对面。

“大皇子已经落到月棠手上,所有来龙去脉,此刻她必定都已知晓。

“你找我来,是因为你慌了。

“一个鸠占雀巢的假皇子,弒杀真皇子,已然人人得而诛之!更遑论你还篡夺正统,占据了皇位,而明明先帝元后所出的嫡长公主才是那个真正被属意接位之人!

“比起你这个,我杀区区一个端王,算得什么?!

“当年若不是端王妃泄露了秘密,我根本就不会知道我抚养的竟然是个假货,也根本不可能知道先帝早就属意护国公主继位,我也就根本不会去联合褚家杀她!

“这都是端王妃弄出来的,是你的亲生母亲导致了后来一切事故,罪恶根源都在你们一家身上,我也只是顺势而为!

“月棠想杀我便杀,有你端王府陪葬,我有何惧?

“再说,得知了真相之后,月棠还愿不愿意为你的亲生父亲端王举剑,还不一定呢!

“毕竟,当年他若不是自作主张送你入宫顶替二皇子,又哪里会有后来你生母丧心病狂地把真相告诉我?

“他就算随便找个孩子,也不会有后来这一出了不是吗?”

他不急不徐侃侃而谈,一口一声的假货,使皇帝一脸虚情化成愠怒,双手也紧握成拳。

“主意因穆皇后而起,关我生父生母何事?若不是她为了争权夺利,端王怎会如此?

“你们穆家才是祸根,是你们犯了罪还不知反省,远在江陵还妄图免罪起复!是你们利欲熏心,丧心病狂想借皇子掌控朝堂!

“穆昶,你我谁都跑不掉,就跟你当初威胁我的那样,从我到你穆家之日起,从你知道真相后却选择将错就错,妄图以我的身世拿捏我当傀儡那日起,我们就谁也别想摆脱谁!

“也谁都别想从这场换子之局中独善其身!”

“既然皇上这么认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穆昶拂袖起身,寒脸瞥着他,“话我说过了,横竖是一死,臣这就回府去,等着护国公主持着灵泉宝剑杀上门!”

他大步走出帘栊,扯走了太监架在架上的大氅,

皇帝一见,腾地起身追上去:“——舅父!”

“我不是你舅父,你认错人了!”

穆昶一把将他拂开。他一介文人,却未曾拂得动自小习武的皇帝。

他脸一寒,索性绕到另一根柱后走出去。

皇帝追上去,抢到他面前,牙根紧咬,说道:“舅父息怒!”

穆昶冷笑:“我们穆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帮不了你什么,皇上自重!”

皇帝倏地转身,望着他的背影:“这江山目前还是朕,朕的手上有四十万兵马,宗人府的籍案毫无破绽,如何没有一个人能证明朕不是皇子!

“即便月渊逃走了又如何?月棠知道了又如何?

“他们拿什么证明我是假的?!

“当下他们不过是救走一个月渊,离击倒我还远着呢!

“舅父当真要就此放弃么?”

穆昶在门坎下顿步。

门外寒风卷进来一股又一股的雪花,他默立良久,才把身子转回来:“你既然有恃仗,又苦苦挽留我作甚?”

皇帝沉息一气,缓缓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站在他面前:“日前月棠与沈氏联合把皇城司塞进了宫中,昨夜里她们又里外配合,带走了月渊。

“再加之还有个晏北,可谓三人成虎。

“这三年里我为麻弊沈家,韬光养晦,未曾在朝中臣子中经营。

“而穆家在朝中门生良多,可占文官大半。你身边因此也有不少智囊,我要你想办法,彻底瓦解他们三者的关系。”

穆昶拢手:“这于我穆家有什么好处?”

皇帝咬牙,从旁侧书架上抽出一卷圣旨:“朕已命人前往半途截留二舅,这是圣旨。你持它派人追赶,将他安置在外,待风波过后,我自会再替他在南边谋个官职。”

穆昶展开圣旨看了两眼,合起来,摇了摇头。

皇帝加重声音:“你不是想让穆家小姐位主中宫吗?朕答应你,你可实时挑选一位未出阁的小姐与朕议婚!朕立刻下旨册封预备大婚!”

穆昶嘴角撩了撩,还是摇头。

皇帝道:“你还想要什么?!”

穆昶缓步走回屋里,停在茶炉前,替自己续了杯,然后道:“四十万禁军,我穆家要占一半。”

皇帝面肌扭曲:“这不可能!”

“如果不,那我凭什么相信皇上不会再度卸磨杀驴?”穆昶望着疾步冲到跟前来的他,“这个皇位,本就是你我合力得来的。

“它不是你名正言顺应得的。

“当初是你的父亲和我的妹妹共同布下了这个局,那就本该由你我平分天下。

“如今你已上位,而我只要你一半兵马,这过份吗?”

说到这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浮出冷笑:“你别忘了,月棠他们没有证据,我却是有的。

“当年端王妃找到我时,我自然是要眼见为实。她给我看了端王次子出生时太医和稳婆留下的籍案。

“我为了能让你听话,本该留于库房中的东西,可是早早就让我取出来了。

“那上面你的胎记,你的手纹脚纹,一应俱全。”

“只要证明了你是早就该化为尘土的端王次子,岂不是也能证明你不是正统皇子了吗?

“前些日子我容着你狂,你是不是都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

皇帝喉头急速滚动,咬紧的牙关扯动脸庞,逐渐有些狰狞。

“我不信,如果你有,为何穆疏云死时你不拿出来?”

“只怪我低估了月棠,让她拿住了把柄。罪证当前,要她死的是沈氏和月棠,不是你。我就是拿出来,难不成靠你撒泼耍赖就能救下她?”

皇帝侧转身,把攥出油来的拳头搁在椅背上,片刻后又眼乏血丝地看向他:“不可能二十万,这样一旦月棠他们从中搅和,我很容易落入困境,我若沦陷,你也好不了!”

“那就十万。”穆昶把身势收回去,“现在就下旨。”

皇帝红了眼:“现在下旨,难不成你有现成的将领可替上?!”

“这个不劳皇上费心了。”穆昶捋须,“臣为着那一日筹谋良久,自然早有准备。早年家父犯法所得的那笔银子,本就是为打点地方驻军将领。

“京畿的人我们不敢碰,天南地北山高皇帝远之处,难道还伸不去手么?

“原是该皇上拿到玉玺后才打算这一步的,如今只不过是提前了几个月,你只管下旨撤换将领移交虎符即可。”

皇帝直身:“再急,也等你把朕交待的事情办妥不迟!”

穆昶竟捋着须,哈哈笑起来。

“你笑什么?”

“瓦解晏北和月棠,这有何难?”穆昶说完敛色,“摆在眼前就有一件。你难道从未想过,他们二人过从甚密,是不是从前就有什么瓜葛?”

皇帝眉头皱了皱:“他们从前没有机会见过面。

“月棠从六岁起一直生活在别邺,晏北更是远居漠北,无诏不得回京。

“当年回京之后我早查过了,在他奉旨归京之前,没有受到过任何一次传诏入京。

“何来的瓜葛?”

穆昶扬眉:“万一他偷偷进京了呢?”

皇帝眸光游动,片刻道:“戍边大将无诏私自入京,是砍头的大罪,他们晏家可只有他这一个晏家,他没了,靖阳王府也就没了。

“晏北不是愣头青,这些年他即便远在京城,漠北大营也让他治理得服服贴贴。

“再说了,他能跟月棠有何瓜葛?”

穆昶定定望着他:“晏北有个孩子,不是吗?”

皇帝顿住:“你说阿篱?”

穆昶眼中渐现戾气:“当年晏北带着孩子入京时,那孩子身受重伤,命在旦夕。

“为了救回他,晏北可谓是竭尽全力,从那以后,孩子一直深居后宅,几乎不曾出过府。想来皇上也是忘了。

“可是偏巧,月棠也是在那时带着稚子遭受了埋伏的。

“从前我们都以为月棠死了,所以端王府的小世孙也必定不可能活着。

“可是她已经回来了,那王府的小世孙呢?

“那孩子对于端王府来说是何等重要,可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月棠有为这个孩子做过什么?

“连祭祀都没有,不奇怪吗?”

皇帝定立在原处,瞳孔逐渐收缩。

“另外,”穆昶又道,“世人都知道先帝留给端王府的特权是继承人可接掌皇城司。

“月棠野心勃勃,她甚至都与沈太后连手将皇城司推回宫里来了,距离亲自接掌皇城司只咫尺之遥!

“她明明只要尽快招赘生个孩子,就可很快拥有理由再进一步,她为何迟迟没有行动?

“如果不是因为早就有了孩子,或者说三年前那孩子根本没死,还能是因为什么?”

阴云迅速布满了皇帝的脸庞。

他松开的双手又抓紧成了拳头:“可如果阿篱是月棠所生,怎么会成为靖阳王府的世子?

“而且如果这是事实,那晏北为什么当年没有把月棠一并保下来?

“如果当年他能把月棠保下,她根本就不需要拖到三年后才复仇……”

“这不重要。”穆昶摇摇头,“我们只要知道,阿篱到底是不是晏北和月棠所生就行了。

“当年月棠在没有怀孕之时,隔三差五就有入宫,所以众所周知,她只怀过一次孕。

“如果阿篱是她所生,那几乎就能证明,当年她找的那个去父留子的赘婿,就是晏北。”

皇帝目光闪烁:“万一晏北只是碰巧救下阿篱呢?”

“有这么巧的事吗?”穆昶道,“你别忘了,当年宗人府里留了有阿篱的籍案,靖阳王世子出生后也会有朝廷指派礼部为孩子备案,两边的籍案若对上,那不就对头了吗?

“堂堂靖阳王府,难道会容许一个外姓人继承皇权?”

这话却又碰到了皇帝痛处。他抿嘴片刻,随后扭头:“你是说,先证明阿篱是不是月棠所生?”

穆昶缓缓点头:“能证明他们母子身份,剩下的就迎刃而解了。晏北再横,他横不过王法。”

皇帝直起身子,握成拳的两手负在身后。

雪光斜斜将他一半身子照得寒亮。

过片刻,他看向穆昶:“算起来,月棠才是你的亲外甥女,阿篱得唤你一声亲舅公,你当真不心疼?”

穆昶脸庞刚好覆在阴影里。暗处只传来他缓慢的声音:“心疼。回头,我自会去相国寺为他点上一盏长明灯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关门堵住你舅舅!

靖阳王府自搬回京城,门禁森严,几乎无人可踏足。

但今日太妃及三位县主都回来了,这是王府的大喜事。

往日闭得再严的门坎,也打得开开的。

奉旨前来迎接的官员头一次跨入府中,已然备感激动,更别说太妃娘娘入府后,竟然还立刻打发三位县主出来发赏。

官员们本来与靖阳王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平日远远看到晏北都早早低头回避,今日不想这位太妃娘娘如此大气和善,众人立刻也卸下三分畏惧,且惊且喜地离去。

靖阳王太妃四旬过半,体态微丰,虽是一路舟车劳顿,但长年在漠北的她并不像京城贵妇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而时常下军营探视将士,因此仍然精神奕奕。

入府后头一件事就让人把阿篱找来,芸娘早就带着在二门下迎接了。

太妃上次看到阿篱时,还是三年前他重伤被捡回,奄奄一时之时,那时谁都不确定这孩子能不能活下来,所幸后来老天保佑,命保住了,但终是吃了大亏。

太妃一直守着直到阿篱病情稳定,漠北那边不能不回去主事之时,这才启程回去。

这几年虽不曾亲来,但也隔三差五派人前来看望。而每一次得到的消息都是一切如旧,除非找到华家神医亲手调治或才会有转机。

可这华家自最后一次为端王妃医病之后,就退隐山林早就不露面了,太妃急也没办法。

没想到几个月前她再次派人来京看望儿子孙子,得到的消息是华家嫡传子弟正在王府给阿篱诊治,而且短短两个月工夫,孩子就比从前精神多了!

太妃再也按捺不住,跟几个女儿一合计,大家都觉得三年过去了,怎么着都得入京看看了。

于是请奏回京再得到回复,又准备行程,一路下来就直到此时才抵达。

太妃心心念念阿篱当初受那般严重的伤,便是华临医术再好也不可能短短几个月大变样,加上当时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因此阿篱站在她面前时,她还当是别家孩子。

等晏北把孩子抱起来塞到她手上时,她两手往下一沉,对上阿篱那双没怎么变样的大眼睛,她才哎哟一声,身后后仰出一个角度,大睁双眼仔细打量起来!

“祖母!”阿篱虽对太妃没有印象,可谁对他好,哪有不知道的?他伸出两条小肉胳膊箍住太妃脖子,“阿篱可想您了。”

太妃一看原本手里的小家伙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身子壮实得跟小圆筒一样,简直不敢置信。

“这是,我的乖孙儿?”

“是呢,”芸娘欢喜得眼泪都浮上来了,“小世子如今非昔比了!”

随后而来的三位县主也围上来,惊奇地拉着阿篱的小手,捏着他的小脸蛋,又掐掐他的小圆腰,直把阿篱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大家更惊奇了。

这三年里每次派遣来的人带回的消息,无不是他吃口饭喝口水都要让人操碎心,每日能够与人说上几句话都很不错,如今竟能这样笑,这是真好了呀!

“这华神医呢?”

太妃已非见他一面不可了!

高安上前:“回太妃的话,华大夫临时去端王府了,这天还下着雪,不如且进屋吧。”

母女几个这才回神,她们冻一冻不打紧,阿篱可冻不得,便连忙在众人簇拥下,走进了暖阁。

等纷纷坐下,金煜等人前来见礼,太妃又招呼大伙坐下,一起唠家常。

这时候来自宫里沈太后的人已经到了,太监带来太后的慰问,捎来各类滋补之物以及绸缎。

太妃谢恩,让晏北的大姐清平县主行赏,这里方毕,紫宸殿的太监也带来的皇帝的问候,以及茶叶点心特物。

清平县主也按例代为谢恩及给了赏钱。

等终于消停,太妃才终于续上了先前的话题:“早就听说端王府那位小郡主回来了,她一回来,这华神医也出现了,阿篱能得华神医救治,是否这位郡主给的人情?”

面对尚且还不知就里的太妃这番问话,王府众人都面面相觑起来,最后一齐心照不宣地看向了晏北。

晏北昨夜留在端王府,原是防备月渊刚出来,月棠有什么需要照应的,结果睡到一半被喊回来,怎么跟太妃说起这些,都没跟月棠作过商量,他哪知如何回应?

一时支支吾吾,硬着头皮想先搪塞回去,阿篱却坐在他祖母腿上,一手抱着祖母脖子,一手轻扯扯祖母的袖子,响亮地道:“华爷爷是阿娘派过来的。”

这一声“阿娘”,险些没让太妃闪到了腰!

“你说啥?!”

“阿娘啊,”阿篱眨巴着眼睛,看看同时伸过来的太妃母女四张惊愕的脸,又看看惊慌得也离座跳起来的晏北,再看看金煜高安他们全都抿紧嘴但两眼却骨碌碌转来转去的古怪脸色,再道:“阿篱有阿娘,难道很奇怪吗?”

晏北一步上前夺过他:“你累了,父哇送你回房睡去!”

“他不累!”大姐清平县主眼一瞪,飞快又把孩子夺回来,顺道往踹他小腿一脚:“敢打断我宝贝儿说话?你一边儿去!”

旁边二位姐姐立刻也拥上来,成了左右护法,同瞪着他:“没你插嘴的份!”

往日说一不二的靖阳王,一时无语,只剩呼气的份!

“不是,乖孙儿,你方才说谁是你娘?”还处在愣神中的太妃站起来,又把阿篱抱回来,“你说——郡主?!”

“是呀!”阿篱重重点头,“祖母,阿篱的娘亲,就是全天下最最最最最厉害的永嘉郡主哦!

“父哇每天哄阿篱睡觉时,都是这么说的,他说阿娘是天底下最最美丽的女子,也是天底下最最配得上巾帼之称的永嘉郡主!

“他有时候半夜还会在梦里喊‘棠棠’哦。”

屋里响起一片啧啧声,无数双眼睛登时全都投向了晏北!

晏北快晕了,顶着通红脸问:“你乱说什么?”

又朝众人乱舞起了双手:“他瞎说的!我没有,我没这么说过!”

谁也没告诉熊孩子健康长大的代价是当他亲爹的小叛徒!

“此地无银三百两啊老四!”

清平县主轻松一脚,勾开面前碍事的楠木椅子,目光阴惨惨地走过去:“看不出来,你这追媳妇的手段不咋地,口风倒是挺紧!

“连成亲带怀孕再带生孩子,少说四五年啊!

“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们全家人却都还被你蒙在鼓里!”

她磨了磨牙齿,随后目光一挪,瞅准正混在人群里当鹌鹑的崔寻,伸手指过去:“你!把大门堵住,别让你舅舅跑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她需要我

崔寻本来对他母亲的到来又喜又忧,喜的是与母亲久别重逢,甚为相念,忧的是怕她一来就抓着自己教训,因此混在人群里,打算回头再找个时间给母上大人请安。

不想竟被她一眼抓到。

可万幸的是母亲的矛头指向的是他舅舅,这还不得立刻连忙去把门关了?

门关了,晏北目光横扫了一圈团团围住他的人们,满脸没好气:“孩子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有娘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有娘不奇怪,但他亲娘没有八抬大轿被迎进来成为靖阳王妃,这就很奇怪了!”二姐宁平县主走出来,“你要还是个爷们儿,就不该到了这儿会,还在这里跟我们强辞夺理,顾左右而言他!”

“就是!”三姐延平县主一脸嫌弃,“渣男!”

晏北百口莫辩,看了一圈周围,只见往常最为有眼色的金煜、高安和蒋绍他们此时一个个都两脚生根似的没回避,反倒还竖起耳朵等着往下听,他无奈叹了口气,说道:“先把阿篱抱出去,他不能听。”

阿篱脸贴脸搂着太妃:“祖母我不走。”

晏北走过去把他拎起来,交给崔寻:“带他去湖边放鸭!”

阿篱被崔寻手忙脚乱带出去。

门重新被关上,屋里清静下来,晏北端起杯子,喝了两口,还要再喝,被清平县主压下了。他抬目一望四处,沉息把腰勾下:“那是个意外……”

早在得知太妃她们要入京之时,晏北就知躲不过这一关。

只是知道要怎么做和能够如何做,是两回事。

当年那段阴差阳错成就的姻缘,终究在他和月棠之间还是有些惊世骇俗。如今他依然需要用尽心思来组织语言。

等他三停两顿地把来龙去脉说完,一屋子人便都如同石化了。

原以为晏北敢在外头生下阿篱,却始终不把孩子母亲带回来就很离经叛道,这些年他只字不说,家里也不知如何替他收场。

如今生母现身了,竟是堂堂端王府郡主,就已很让人意外,没想到他们成亲还是彼此都没有透露身份的情况下达成的,也就是这个场还怎么收?

满屋子人都成了哑巴。

晏北也觉如芒在背。

当初自己会沦陷,多少是有几分贪色,算不得正人君子。

如今老底全揭开,在他们面前,便平白矮了一截。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太妃抽出瓷瓶的梅枝开始扑打,“你,你爹在九泉之下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旁边人想拦不敢拦,只听得那枝条噗噗落在他背上。

反正皮糙肉厚,天冷又穿得多,不碍事。

晏北一动不动,只跪在地下,抬头看着窗外飞雪依旧。他走得急,回来时月棠还没醒,这会儿天已近午,也不知她和月渊谈得怎么样了?

凭早前已有的线索,都可知道真相不会太中听。

这种时候自己不在她身边,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如何排遣?

她又是个那样轻易不会诉苦的人。

想到这里他不觉站了起来,在最后一鞭伸过来时他伸手拽住了,说道:“我得去看看她,她需要我。

“你们自便,这是自己家,有什么事找金煜便是。”

说完他把手松开,走到架上取大氅,还没穿妥当就抬步出了去。

三位县主目瞪口呆,不由自主追到门下,却见他连庑廊也懒得绕了,直接穿过庭院就出了门去!

……

听雪亭便是建在后湖湖心中的水榭。

兰琴见月棠到来后便散了发髻,靠卧在榻上,猜她这一日不会去别处,便让人把四面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传了两个伶人在此抚曲。

又特让膳房临时在附近开小灶,预备午晚膳。

等传话梅清紫霞她们几个平日颇得月棠心意的人调来差遣,她自己又去寻韩翌商量给靖阳王太妃的请安帖。

月棠与太妃虽未有交情,两府上一辈终是情份非常,再者晏北的面子无论如何也抹不开,自然太妃作为长辈抵京,端王府是该有一番礼数的。

打点好后回到湖心,已是一两个时辰过去,此时伶人已经走了,梅清也被差去了办别的事,只有紫霞坐在帘栊下轻声地温着茶。

兰琴打发她出去,把带来的一份文书放在案上,弯腰来封炉子。

紫霞却又回来了,以气声说:“王爷来了。”

兰琴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闭着眼的月棠,与她走了出去。

晏北刚到门下。

一路疾奔,他披着满头满身的雪,一双靴子湿了半截,气还喘着,呼出的气息又把一张脸熏红了。

他刚要说话,看兰琴指了指屋里,便立刻放轻动作,掀帘探了头。一看后又小心把鞋除了,轻轻踩在地毯上,到了榻边。

月棠其实只是闭目养神,自他进来起就把眼睁开了。接而她诧异地悬起脑袋:“你怎么来了?”

晏北在榻边沿坐下,声如春水:“我怎么不能来?”

月棠顿一顿,把头缓缓放回去,看着他:“太妃和县主们想必有很多话和你说,你撇下她们匆匆来此,到底是失礼了。”

“哪来那么多礼?”屋里暖气一烘,身上的雪化得更快,晏北抹了一把额角落下的水,一脸满不在乎,“又不是作客,这也是回她们自己家。我么,我也不是闲着无事才跑来的,这不是急着想听听大皇子跟你说什么么。”

月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最终在他湿漉漉的双眼注视下支身坐了起来。

“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晏北盘腿坐在地毯,仰头望着她,清冷雪光映着他的眸子,那里头晶亮如星。“家母来了,姐姐们也来了,阿篱有得是人照顾,我今儿不急着走。”

月棠点点头,正要说话,兰琴叩了叩门,又进来了:“郡主,侍卫说,穆昶方才被传进宫了,在紫宸殿停留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

月棠听完看向晏北:“月渊说,月澜是端王次子,我是穆皇后所生龙凤胎中的公主,当年穆皇后让先帝留给我的圣旨上,册封了我为护国公主,同时先帝还许诺了我二十万禁军的统兵权。

“这份圣旨,我一定要找到。

“既是为了证明月渊所说的话,也为了还朝堂一个清明。”

第二百章 虎符在手

雪花纷纷扰扰,伴随着殿里月棠的细语飘落。

“就是这样,起因是穆皇后要护穆家,护自己,可后来正如我们事先所猜,从端王妃知晓这个秘密之后,事态就不可控了。”

月棠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后,晏北还在长久的凝默之中。

真相大致上符合他们的猜想,可仍然有那么多出乎意料的事情。

他隔着水雾,一眼又一眼地打量月棠,终被她发现,目光迎了上来。他问道:“你难过么?”

月棠顿了顿,摇头道:“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在想,无论如何先帝总待我不错,整件事里,独他最为无辜,这江山我总是要为他护住的。”

这独处的半日里,她在想什么呢?

想先帝与端王在紫宸殿的最后一夜。

想她从小到大所得到的关爱。

又想当前局面她伸手与不伸手的后果。

“月澜若是个君子,倒还值得我犹豫一二。

“偏他能对月渊下如此毒手,且因得位不正,注定也会要大开杀戒。

“再者还有穆家、苏家之流伴随他左右,一切名不正言不顺,就不见得是苍生幸事了。

“而若最终我找到了那份圣旨,我就更没有理由放任他了。

“我不杀他,他总会杀我。”

她举起冷了的茶递到嘴边,啜了一口。

晏北把杯子拿回来,说道:“没错!假的就是假的,倘若他是个君子,自然会物归原主。他不归还,那在别的事上再仁义也还是虚伪。

“先帝当年给我圣旨召我回京,是让我辅佐新君,可没说是辅佐哪一位新君。

“贼子篡位,本王身为辅政大臣,自有替朝堂肃清奸佞的义务!”

月棠沉息:“宗人府的籍案没有破绽,从他出生起,上面的掌纹就是对应的。我们无法证明他是假的。除非另有证据。”

这个“除非”说出来后,殿里又沉默了。

彼此都知道,既然连宗人府的籍案都无破绽,穆后和端王又怎么会在别处留下证据?

这个假设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那就听你的,先找圣旨。”晏北把冷茶一饮而尽,“它会藏在哪里,你有目标吗?”

月棠叹息:“没有。接照月渊说的,皇后是生前求到的圣旨,那按理就在椒房宫,可她薨逝后,椒房宫要紧的物品都会被造册送进内务府入库。

“但皇帝肯定早就去内务府寻过了,既然他还在找,那就说明没藏在那儿。

“况且,如此重要的圣旨也不应该藏到那里。”

“说的对,所以此物应该是会被先帝收回去才对。

“但先帝也不在了,紫宸殿的东西必然也早就让皇帝里里外外都清理过,自然也不存在会留在紫宸殿。”

晏北分析了一通,最后问:“会不会在别的隐秘之处?比如说,荣华宫不是就有个过去用来存放书画杂物的地窖吗?别处可曾有?”

月棠看了他一眼:“此物虽然重要,却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有什么理由会藏在不相干的地方呢?

“不放在眼皮底下,我想先帝也不会放心。”

晏北撑着下巴点头。“这就难办了。毫无头绪,且还是在宫中,没办法随时翻找。经此一事,皇帝必然也加强了防备,此时正恨不得抓你我把柄,此后悄悄入宫,也没有那么轻松了。”

二人同时都陷入了愁绪中。

此时外间啪哒一响,却有人“呀”地一声,轻笑起来。

晏北听得像是小霍的声音,起身把窗推开,只见霍纭正与几个小太监在岸上打雪仗。

他转过身,一把拉起月棠往外走:“走,咱们也去玩玩儿。”

月棠拖住他:“令堂与几位县主今日才到,你不宜停留过久,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她眸子晶晶亮,晏北看她一阵,便也把手松了,拿起大氅:“好,我改日再过来。”

母亲刚进府门,当儿子的半路跑出来就算了,拖延不回去,到底失了孝道。

晏北自己与母亲情份浓厚,自知不会受到苛责,但他不愿让人对月棠有所误会。

他也不知将来会和她走向何处,能走多远,可哪怕只拥有眼前一刻,一日,他也知道不该让她难为。

月棠一路送他到府门,看着蒋绍牵了马来,便让身后小霍另驾了一辆马车前来。“送王爷回府,别再淋得浑身湿透了。”

直到看他登车离去,月棠才自门下转身,交代兰琴:“明日递个帖子到靖阳王府给太妃,阿篱得晏家庇护多年,冲这份恩情,我得登门致谢。”

兰琴微笑:“好。”

……

暮色来临时,穆昶乘车归了府。

穆夫人刚好自老夫人处出来,闻讯便迎到了垂花门下。

“早上就去了宫中,如何这会儿才回来?”

穆昶嗯了一声,却未答她,直到进了书房,才在熏笼上边烘着手,边接过穆夫人递来的热茶,说道:“月渊果然是被他囚在宫中,而昨天夜里,月棠把人救走了。

“宫中起火后,晏北身为辅政大臣一直没露面,所以他必然也是月棠营救月渊的帮凶。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再也没有秘密了。”

穆夫人在他每吐出一句话时脸色都跟随着变一变,而随后进来的穆垚也愣在当场。

“那父亲和皇上——”

“自然是摊牌了。”穆昶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望着他们,“月棠、晏北和沈氏结成一党,他怎么可能不来找我?而我们到了这个时候,自然也不可能再容他耍心眼。

“假的就是假的,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霸着那位子不放,要么就是弃阵而逃。

“他忍了那么多年,装了那么多年,怎么会舍得放手呢?

“就是想放,我也不能让他放。

“他必须代替我们穆家坐在那皇位上,为穆家赢得最后的胜利!”

说到此处,他从怀里拿出了圣旨,推到他们面前。“淮河以东十万禁军,已归属我穆家辖下。负责这批兵马的三个大将,已经由兵部开出委任令调其前往就职了。

“我穆家已有兵马在手,日后,不会再受制于他。”

穆夫人母子闻言同步趋上前,睁大眼看完圣旨后,难忍心头澎湃:“难怪你直到此时才回来,合着是去办此等大事!”

穆昶含笑点头,眉眼里全是得意。

穆夫人母子抢着将这圣旨抓在手上,看了又看,末了还是按捺不住激动心情:“这可太好了!”

说完她却又升上来一丝惴惴:“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会不会有诈?”

穆昶转过身来,蹙起的双眉下尽是狠戾:“他当然不会甘心。

“不过当下而言,虎符已经在我手上。

“十万人!他舍不得的。

“就算再有诈,他也得忍。”

第二百零一章 拜会

穆昶一番话像是定心丸,使穆夫人母子俩的神色很快好转。

皇帝忌惮穆家已成事实,他们都很清楚,当下不过是没办法,双方必须得结合,才能对付得了月棠这一党。

他怎么会甘心白白让出十万人的兵权给穆家呢?将来有机会,他肯定还会想要把兵权收回去。

不过那也是将来的事了。

只要虎符在穆家手上,那就是穆家的兵。

一旦皇帝想要对穆家下手,他也要掂量掂量,是否舍得造成这批人的牺牲。

“那他怎么会如此痛快地给出这部分兵权呢?”正是因为兵权如此重要,穆夫人越想越觉得皇帝不应该这么大方。

“当然是有条件。”穆昶捋着胡须,“月渊已经到了月棠手上,等于窗户纸已经撕破了,从她回京到如今,他一路杀气腾腾,势如破竹,而我们节节后退,终至有了今日之地步。

“眼下想要稳住局势,就必须捏住月棠的软肋,用以破除她的攻势。”

听到这里,因为女儿的死而与月棠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穆夫人猛地上前:“这么说你们已经商量出主意来了?”

如果不是月棠,从小到大被自己疼护的如同眼珠子的穆疏云根本不会死,她早已恨不得将月棠千刀万剐!

“我怀疑,靖阳王府的那个孩子,就是当年被月棠带回京城,却在路上遇险失踪的那个孩子!”

“……他?!”穆夫人愣住。

穆垚也感到十分吃惊:“这怎么可能?”

“有没有可能,不是我们猜测说了算,要有证据!”穆昶指节敲击着桌面,“如果我没猜错,靖阳王世子就是月棠之子,那就能够证明,身为戍边大将的晏北,未得传召,私自入京!

“凭这一条罪状,足可以将他拿下。

“只要他自顾无暇,月棠就只剩下皇城司,根本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沈家之所以与她狼狈为奸,说到底也是看中了她与晏北的交情。

“只要晏北帮不上她,沈家也得弃她而去!

“到了那个时候,要收拾她就不难,没办法了!”

母子俩听他说完,俱都绷紧了背脊。

“好!”穆夫人绞紧了双手,“正是要瓦解他们,让她落得众叛亲离!当年先帝对她有着诸般期望,还留下了圣旨,只要有她在一日,我们永不得安宁!”

她猛地抬头:“那你们商量好了怎么做吗?”

穆昶默片刻,缓声道:“有杜家褚家他们屡次的失败在前,我们切切不能掉以轻心。

“尤其这个孩子已经被晏北视为心头肉,倘若他真是月棠那个孩子,稍有差错,必会引来他们的疯狂报复。”

说到这里,他朝穆夫人睨了一眼:“当下靖阳王太妃不是刚好抵京吗?你先抽个空,去王府拜访拜访,摸摸底细。”

穆夫人点头:“也好。我也正打算明日便去。”

……

靖阳王太妃位比郡王妃,此番回京,朝中各府女眷,自然要投帖拜见。

月棠虽然不在朝中当职,可以不用应酬,但也仍然在用过早膳之后就前往靖阳王府。

别家官眷通常会选在午时之前、太妃料理完家事的空档,展现出她们的眼力劲儿。

可是王府根本用不着太妃出面料理事务,而原本今日应该入宫觐见太后和皇帝,却也因为昨日双方派人到来的时候,已经交代过请太妃母女先且好好休养,过两日再入宫叙话也不迟。

因此,用完早膳后,王府还很安静,她和三个女儿一起在暖阁里抱着阿篱说话。

打从昨日祖母和姑母们到来,阿篱两条腿就没沾过地。

谁不喜欢香香软软、说话又好听的肉团子呢?

“乖孙儿呀,平时除了放鸭子,还喜欢做什么?”太妃问着膝上坐着的他。

“喜欢玩弹弓,爬树,翻墙,不过,翻墙还没学会,爬树也只能爬高一点点。”

“哟!”一屋人喜出望外,“这么能干呢?”

阿篱点头如捣蒜:“都是阿娘教的。”

一屋人又不做声了,面面相觑,眼里还夹杂着浓浓的意外。

却就在此时,太监走进来:“禀太妃,永嘉郡主已至半路。”

太妃立刻放下阿篱,站起来道:“已下令让人开门迎接不曾?”

帖子自然是昨日就送过来了,王府的人都知道月棠今日会来拜访。

月棠郡主的身份,原比靖阳王低,但她是宗室之女,而且彼此都知道她是公主身份,这就不能以寻常郡主代之。

太妃问着话,已经迎了出去。

县主们也要跟上,被她阻止:“这些日子总有人客上门,仔细有人浑水摸鱼,你们好生看着孩子。”

姐妹们怏怏留下来。

但是一看到团子还在,立刻劲头又上来了。一个个伸长胳膊:“快给我抱抱!……”

月棠仪仗到达时,王府也中门大开,太妃带着众人等候在府门之内,既给予了尊重,也不至于让外人咋舌。

落轿后彼此在门下见礼,抬头时月棠只见面前的贵妇两鬓略有风霜,但慈眉善目,依稀似有印象。

这时候太妃已经微笑:“郡主约莫五六岁时,王妃病逝,我伴随夫君入京吊唁,见过郡主一面。彼时你还唤我们为叔婶。”

月棠恍然:“原来如此。”想了想,又道:“婶母。”

原还要恪守礼仪的太妃一阵动容,释放了素日自在习性,拉住月棠手腕,红了眼圈:“原来你也还记得我。当年我与夫君却也不曾想过,家中小子还能与你有这等缘分。”

月棠有些不好意思。

闻讯出来了的清平县主已到,跨门笑道:“这位定然就是今日的贵客了。”说着屈膝行了个礼,那爽朗的笑容,利落的举止,处处透着是个豁达之人。

月棠回了平辈礼,方由她们母女沿着跨门。

迎面又来了两位女郎,均与太妃眉眼有几分相似,一位淡妆素裹,潇洒自如,与清平县主风格差不多是一路的。另一位衣着讲究,眉目如画,但是眼神清亮,在看到月棠第一眼时,就惊艳得睁大眼睛移不开了。

“宁平、延平见过郡主。”

月棠也以平辈礼相见,唤了“姐姐”。

碍着与晏北当年那场一言难尽的姻缘,月棠来之前也猜到她们看到阿篱必会问及前因后果,本以为相见会有些尴尬,不想这几位全是透亮之人,一见面竟似相识已久。

从府门进入到内殿落座,茶水馔食也都上来了。

清平笑着:“妹妹冒雪前来,实在辛苦。”

宁平问道:“听说妹妹身子还未大好,如今可还吃药?”

延平道:“我让老四帮忙置办胭脂水粉,我看没有一样如妹妹所用的这般好,你是在哪家置办的?”

太妃嗔道:“忒无礼了。”

月棠笑道:“姐姐们不见外,我很自在。”说完又道:“等天放晴了,我作东,为姐姐们接风洗尘,也请姐姐们游玩京城。”

“那敢情好!”延平欢喜,“那么今日,妹妹定也要赏面留下用过午宴再走了。”

“正是。”太妃郑重道,“都备好了,千万别推辞。”

月棠笑应:“长辈赐饭,岂有不从之理?”

金煜走到门下,看她们其乐融融,倒不忍心说话了。

是清平问:“可是你们王爷回来了?”

“非也。”金煜进来,叹了口气:“太傅夫人前来拜见,轿子已经到了门外。”

第二百零二章 夫人险恶

金煜这一席话,把一屋子的欢声笑语都按停了。

宁平县主皱起了眉头:“她什么时候递过来的帖子?谁接到了吗?”

金煜摇头,递上了手里的文书:“帖子在这儿呢,刚刚给的。”

延平县主也不高兴了:“这哪里是登门拜访?这分明就是堵我们的门呢。

“说的好听穆家书香门第,比我们这种打打杀杀出来的有规矩多了,这也没看到规矩在哪?”

“说那么多没用的干什么?”太妃道,“人家就是有备而来,他们有没有规矩是另一回事,你不接待就是怂了。”

清平县主看了一眼月棠,道:“咱们开开心心的,何必搭理她?让人去回话,另拟个时间请她登门做客罢了。”

太妃看向了月棠:“郡主的意思呢?”

月棠想了想,坦然说道:“王府的客人,原轮不到我插言,但当前穆家的情况,想必太妃和几位县主也都已从王爷那里得知。

“我想她此时到来,只怕不是偶然,也不纯粹存着怠慢的心思。”

太妃点了点头:“我家那小子的确把来龙去脉都告知我了。

“大皇子被救出来后,皇帝必然不会听之任之。穆昶昨日已经去过宫中,想必他们已经合计好了。

“偏选在你过来的时候也找上门,多半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好,只有她来了我们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打发了清平县主:“你跟金煜去把她迎进来吧。”

县主站起来:“是。”

他们俩出去之后,宁平心里还不痛快,翻了个白眼,然后来邀月棠:“想阿篱了吧?我让人去把他带过来。”

月棠心思一动,却道:“且不忙。我们且等太傅夫人到来之后再说。”

宁平愣了愣,延平在旁边胳膊肘捅她的腰:“你傻呀,那小子一张嘴喊娘,岂不穿帮了?”

宁平一拍脑门,遂与大家交换了一个眼神,端起茶来不再说话了。

穆夫人的轿子在门口静等着,太妃会不会开门迎客,她心里并没有底。

不过她知道月棠此刻就在里面,如果不开门,那就更加说明有问题了。

月棠从小就在外头住着,跟远居在漠北、极少进京的靖阳王妃根本不可能有多少交情,第一次登门作客,就把她穆夫人的面子给驳了,这得对月棠有多重视?

“太太,王府门开了。”

正在她暗自琢磨时,立在轿子旁边的婆子压低声音提醒了她。

她掀开了轿帘一看,果然只见王府大门打开,匆匆走出来一个太监:“恭迎太傅夫人!”

穆夫人道:“起轿!”

轿子进入之后,只见对面的门廊之下,一位三十有余的爽利贵妇早就端出满脸笑容,与王府的长史一道迎候在那里了。

“哎呀,失迎失迎!”穆夫人刚出了轿,这年轻的贵妇就迎上来了。“太傅夫人何等衿贵?早知道夫人要来,原该家母先下帖子邀请才是。是我们怠慢了。”

穆夫人一听这话,猜出来是三位县主之一,再一看年龄打扮,就笑道:“这必然是清平县主了。”

“正是。”

二人相互见礼,随后清平便引路往暖阁里去:“正好今日永嘉郡主到访,家母吩咐在东边暖阁待客,正好可以赏梅,我们行伍之家不如文官们讲究,还请夫人别笑话我们没规矩才是。”

“哪里话?两家都是朝上同僚,往前几十年还有不少走动,正该随意亲近些才是。”

穆夫人嘴上笑着,目光则顺势打量着四处。

来过靖阳王府的人不多,她更是第一次。

只见四处角角落落都是侍卫,虽然不如紫禁城一般密集,但每一个都矫健强悍,也是断断不能小觑的。

清平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也未加阻止,不动声色到了暖阁,笑着朝屋里道:“母妃,太傅夫人到了。”

穆夫人竖着耳朵,听出来她们似是在讨论漠北与京城两地的习俗差异,在清平通报后,一道中年女声就响起来了:“快请进!”

穆夫人也提前摆好了笑容,跨门时,就见身着常服的太妃带领着屋里众人迎出来了,月棠赫然与两位县主伴随在她的身旁。

“给太妃请安。”穆夫人笑着行礼。

太妃双手架住,受了她半礼:“这大冷天里,让夫人在雪地里等待,是我们的不是,岂敢受礼?

“夫人快坐。”

宾主双方都热情洋溢,仿佛久别重逢的亲密故友。

等相互之间全都见过礼了,穆夫人笑盈盈的看向月棠:“这么巧,郡主也在。”

月棠笑了下:“可不是?我与太傅及夫人,好像时常都会不谋而合。”

穆夫人像是听不出话下之意,笑容不变的转向太妃:“怎么不见小世子在坐?

“特地带了一些小玩意过来,给小世子玩耍的。”

作为身份这么高的长辈,明言提出要见府中小辈,还提到赐物,主家若是推辞,也太不给面子了。

月棠目光一下就投射了过去。

太妃也凛了一凛。

几个县主互视起来。

太妃和颜悦色:“是了,孩子吃了两天药,怎么样了?”

清平咳嗽一声,叹气道:“大夫交代了,还吹不得风呢。”

说完她朝穆夫人歉笑:“阿篱身子骨不好,夫人想必早就听说过。这不,这几日天寒地冻的,他这又染上了风寒。

“我们这一大家子又舟车劳顿,才刚安顿下来。

“为免过了病气,这几日舍弟就让他在自己的院里将养着。

“夫人这般器重他,倒让我们不好意思了。

“改日定让舍弟登门致谢。”

穆夫人被拒却也不恼:“小孩子金贵,自然是该好好休养。

“不知道近期请的是哪里的大夫?

“前几日我们老太太犯了心疾,请了宫中的太医,却听太医说,好些日子都没上王府里来过了。

“都在说怕是小世子已经百病消除了呢。

“原来也还染着恙?”

一句话问得屋里人都默了默,只有月棠知道能够帮着丈夫出谋划策的穆夫人的确是个厉害脚色,但从这几句问话里她也看出来了,穆夫人此行竟在阿篱。

自从华临来了之后,当然就没必要用太医了。

而太医来了,反倒有可能从孩子身上看出来和端王府才有关系的华家医术,从而徒添麻烦。

没想到不请太医,同样也让穆家给盯上了。

但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难道……

“夫人当真是细心,”就在月棠心思转动之时,太妃又笑眯眯的开口了,“这孩子从小到大有他父亲亲自照料,大人上了心,孩子又让太医精心医治了几年,自然年岁一长,身子骨也就渐好了。

“听说夫人也养育了好几个儿女,想必个个都人中龙凤,出类拔萃?”

穆夫人养育了三个儿女,已经死了一个。

这话可真是戳人心窝子。

几位县主的神色好看多了。

但穆夫人脸上只是不动声色的颤了一颤,就立刻恢复了寻常,把话题绕了回去:“太妃所言很是,小哥儿也是有福气的,当年受了那么凶险的伤也能挺过来,足见福大命大,日后定然还有享不尽的福?。”

说完,她把带来的几只锦盒递上,笑着道:“那就烦请太妃娘娘转交小世子了。”

“太傅夫人客气。”

太妃打发清平县主收了。转为道:“咱们枯坐着也没趣,方才正要传伶人奏曲,不知夫人平日爱听什么曲儿?”

穆夫人道:“我都好。太妃娘娘久未回京,便陪着您听听就好。”

关于阿篱的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仿佛方才当真只是寻常寒暄。

这种场合用不着月棠多做声。她看了看外头,只见此时雪已小了,凭阿篱如今的闹腾,也不知道会不会乖乖听从芸娘他们的安排?

万一听说这里热闹,跑过来了,会发生什么事就难说了。

想到这里,她目光扫向了门外站着的兰琴,然后低下头,不紧不慢的端起了茶杯。

兰琴走进来,在她身旁弯下了腰。

清平看她们皱起了眉头,问道:“莫非有什么事吗?”

月棠把茶放下,叹了口气:“府里来讯,说皇城司那边寻我有点事,催着我回去。”

清平目光闪动,顿了一下立刻道:“膳房都已经预备好了午膳,难得太傅夫人也刚好在场,原还想留您下来好好聚一聚,没想到……

“既然如此,那自然是正事要紧。”

“是我扫兴了。”

月棠说着起身和太妃告辞:“真是对不住,原先父王母妃在时,常常说到和老王爷、太妃是何等深厚的交情,晚辈也一直记在心里。

“可叹端王府如今只我一人掌家,大小事都离不得我,无奈辜负太妃娘娘盛情,还望恕罪。”

太妃拉起她的手来,叹气安慰:“既然有正事,在意这些做什么?我想太傅夫人也不会体谅的。”

穆夫人还等着月棠在场露破绽的,不想这死丫头竟然起身告辞。

但有太妃这话压着,她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点头:“郡主堪比男儿,一回京就搅动了满城风云,自是寻常女儿家不能比的。”

她笑了笑:“我来句多嘴的,郡主方才这番话,倒是还请太妃娘娘听到心里去,诺大个端王府,如今仅郡主一人撑着,这怎么成?

“既然两府当年交情深厚,不如请太妃娘娘疼疼我们郡主,为她择个好夫婿,身边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太妃娘娘,您说呢?”

她话音落下之后,几位县主就嗖嗖把目光投了过来,随后彼此又交换起了眼色。

月棠是她们弟媳妇,是太妃的儿媳妇,这老娘们竟然撺掇太妃给月棠说媒,这他爷爷的是明目张胆撬她们的墙角?

“太傅夫人……”

“您说的对,”就在宁平县主按捺不住的时候,太妃看了一眼月棠,再次笑眯眯地开口了,“还是太傅夫人想得周到。

“不过婚姻大事不能马虎,京城里子弟又这么多,必须得费些功夫好好合计。

“原本我还头疼着两府都是皇上的臣子,想和郡主续上从前两梁府的交情,买不知该不该避嫌?

“有太傅夫人这番话,我就放心了!

“既然要当这个媒人,那我就倚老卖老,必须时不时把郡主请到府上来坐一坐了。

“也请太傅夫人放心,我一定深思熟虑,慎重斟酌,务必万里挑一,为郡主挑选一位好夫婿!”

穆夫人如同吞了只苍蝇。

她本来纯粹就是为了恶心月棠和太妃,没想到太妃虽然远离京城,打起这些机锋来手段却也了得!

但这下让对方抢走了阵地,也已然无可奈何了。

月棠瞥着她:“太傅夫人若没有别的吩咐,那我就告辞了?”

穆夫人扯着嘴角:“郡主言重。”

走就走吧,她也不是没有后招

月棠不再理会她,辞别太妃之后,便由清平相伴着走出门口。

二人并行无语,走出院门之后,殿里二位县主随后起身:“我们去膳房看看宴席准备的如何了?”

说完一溜烟出来,飞快追上了拐角处的月棠他们。

宁平是个火爆性子,张嘴就骂了出来:“这老贼婆,是不是嫌她死了个女儿还不够?敢打起郡主你的主意!”

清平睨她:“管好你这张嘴,这个是京城,不是漠北!”

“二姐没说错,”延平道,“这老贼婆没安好心!肯定不止是为了过来恶心咱们。”

清平听完,看向月棠:“郡主怎么看?”

月棠神色如常:“二位县主都说的对,皇帝和穆家现在都希望我死。

“但他们没去针对我,而是在此时上了王府,恐怕是通过阿篱,怀疑上了我和王爷的过往。”

三姐妹面面相觑。

延平一挥手帕,兰花指往前一指:“要我说,怕个鸟?就承认了又怎样?

“正好我们都在,还能给你们俩张罗个大婚!

“皇帝不同意?

“我们就把漠北大军全搬到京城来。”

清平急得往她背上挥了一巴掌。“要死!早知道不该带你们来。”

月棠笑一笑:“不至于。

“我和王爷的事,的确是个很大的把柄。

“这层隐患我早就想过。

“要破解也不是非得要出动兵马。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到底会怎么出这个招?”

第二百零三章 他本就该死

宁平立刻道:“那你觉得呢?”

月棠眉头逐渐皱紧:“一个三岁多孩子身上,找到破绽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我觉得得先防住阿篱这边。”

清平点头:“普天之下都知道阿篱是我们老四的软肋,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如今我们来了,那这层包在我们几个身上。”

月棠向她们行礼:“有劳诸位。”

三个人齐齐把她架住:“你能信任我们,也是我们的荣幸。”

月棠既是公主身份,那地位便远在她们之上,但此时背后那些复杂的瓜葛,又不是能随意说出口的,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便令彼此心照不宣了。

门廊之下,月棠深深凝望了面前三位各有个性、却又同样坚毅火热的女子片刻,才后退两步转身,登上了暖轿。

姐妹三个一直到轿子远去,也才收回目光,相互笃定地顿了顿首,回到内殿。

雪慢慢停了,路面上的积雪被车轱辘和脚步轧过,逐渐露出了清晰的轨迹。

轿子进了王府,正好打门下路过的韩翌折转脚步前来迎接。

“郡主,窦将军方才还真是派人送了个信过来,上面说着请郡主亲启。”

他说着从手上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封信来。

月棠边走边看,拐角处突然停下来,走在后方的兰琴,差点撞上她的背脊。

“怎么了?”

“皇帝将淮河以北几批驻军更换了将领。”月棠转身,“此事发生在昨日,而且还是交给穆昶去传旨的。

“虽然是皇帝掌管的禁军,但将领调动也要经过枢密院,这件事王爷应该知道,窦允还说什么了吗?”

“窦大人只是匆匆派人送了个信过来,别的没说什么。大概,也是知道郡主会有决策。”

月棠把信折起来:“先打发人去枢密院问问王爷。看看这事到底跟穆家有什么关系?”

韩翌点头,把手上其余的文书交代给身后的小太监,拿着这封信就出门了。

兰琴跟着月棠进入内院:“大殿下被救出来后,皇帝若是着急,一定会拉拢穆家。

“要拉拢,那他就得许些好处。穆家心心念念想要让自家再出一个皇后,这次他们会不会得逞?”

“你小看他们的胃口了,穆家已经损失了那么多,时至今日,已不是一个皇后之位就能填补得了的。”

月棠进了永庆殿,又朝另一边的殿宇看了看:“月渊怎么样了?”

“精神好多了。郡主可要去看看?”

月棠想了想,继续走进殿里:“先让他养着吧。”

回屋坐下,魏章就在门口叩响了房门。

“郡主,属下刚才在半路遇上了韩翌。”

月棠抬头:“如何?”

“属下早上就听说了皇帝突然撤换将领的消息,已经去枢密院找过王爷,王爷查了查换上来的几个将领的来历,发现这几个人要么是曾经在江陵附近的驻地担任过将职,要么早年曾与穆家老爷子有过往来。”

月棠默了默:“你是说,换上来的这些将领,是穆家的人?”

“可以这么说。”

“那统兵权呢?”月棠又问,“总共涉及到多少人马?”

“还在查,不过这些章程都得经过枢密院,很快就会有消息。这几个屯营加起来,共有十万人!”

“十万人!”月棠站起来,“穆家若有这十万人在手,何愁皇帝卸磨杀驴?”

“郡主!”

她话音刚落下,小霍又气喘吁吁从外面进来了。“王爷方才打发人过来了,说那撤换过将领的几个屯营,统兵全都转移给了穆家!”

“果然!”月棠目光凝住,“皇帝手上总共四十万禁军,在早就防备忌惮穆家的情况下竟还分出了十万给他,穆家就是心里再有怨气,此时也烟消云散了。”

“郡主,”小霍上前,“这穆家世代文官,他要了这十万兵马,掌控得住吗?”

“能不能掌控住另说,起码他们有了底气。虎符在他们手上,将领也换成了他们自己的人,他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可此举虽说有益,反噬起来的后果却也不是他们招架得住的。”魏章凝眉,“整整十万兵马,皇帝怎么可能真的割舍得下去?

“这恐怕是权宜之计,他知道大殿下在我们手上,要借穆家来对付郡主,等事成之后,自然也就到了过河拆桥之时。

“但我不明白,这些道理穆家自己应该知道才是,既然连宗人府的籍案都没有破绽,穆家凭什么在最后时刻抵挡皇帝的杀机?”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月棠走了几步,随后点头:“穆家绝对不可能看不清楚形势,不然早前就不会和皇帝较劲了。

“要么,这是穆昶的破釜沉舟之举,他已打算好要与皇帝鱼死网破。

“要么……就是他或许还有皇帝的把柄。”

魏章和小霍同时动容:“这怎么可能呢?皇帝最大的把柄就是他的身世,当年穆皇后和端王把事情做得那么严密,多年下来都没有穿帮,怎么会还有把柄在外?”

“那你们又认为穆家的底气来自于哪里呢?”

月棠一句反问,让面前的师徒俩都哑然了。

“算了,”她又说道,“眼下还是先弄清楚他们的企图比较要紧。

“先前在端王府,穆妻一再提到了阿篱,我猜他们已经怀疑到了我和王爷当年成亲之事。

“你们俩去探一探,看看是否有苗头?”

魏章和小霍齐齐愣住:“如此隐秘之事,到底还是让他们发觉了?”

“现在才发现,也不早了。”月棠拿出铜箸,把熏炉里的炭火拨了拨,“我本以为穆疏云闹了一场,会有人察觉的,结果她死后反倒没人说了。”

魏章默了默:“倘若查出来穆家当真有此企图,又该如何应对为好?”

“查出来是,那还不好吗?”月棠瞥他一眼,“他已经蹦哒得够久了。

“如果不是为了留着他挖出被淹埋的这些真相,那么早在褚瑛死在胡同里之后,身为同谋的他,就也应该步褚家后尘的,不是吗?”

她把一簇炭火挑旺:“褚家的下一个,就该是穆家了。”

第二百零四章 必须让他们露出破绽

魏章退出了永庆殿之后,王府似乎就此安静了下来。

而此刻的靖阳王府,在欢声笑语中用罢午膳,又送出了穆夫人之后,众人都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不约而同的奔往阿篱的院落,如释重负地把被一圈人围住的熊孩子放了出来。

穆家送上来的三只锦盒,被芸娘当着太妃等人的面打开,“是几个小玩意儿,出自城里的工坊,价格不低,但咱们小世子不缺。”

太妃瞄了一眼,淡淡道:“丢了吧,穆家当初差点害死阿篱和他母亲,我们阿篱不要仇人的东西。”

芸娘称是,捧了出去。

小太监们刚拉着几车秽物出府,暗处就有几个人随后跟上了。

板车到了街道司,竹篓子卸下来,太监们离去,暗中尾随的人立刻上前,和街道司的衙役打起了招呼。

另一边,从端王府后巷也出来几个人,选了最僻静的路线,直奔太傅府。

从靖阳王府归来的穆夫人,已经在书房里把此行来龙去脉说给穆昶听了。

“靖阳王府对那个孩子防护的太周到了。

“不管我怎么说,从头至尾他们就不给露面。

“当然,面上看来没什么破绽,虽然晏家始终不让孩子出面,避免了与月棠当众相见,但那孩子身子骨弱,这种天气感染风寒也不算奇怪。

“还有月棠与太妃母女看起来的确不算相熟,按理说如果当初她纳的赘婿是晏北,成亲如此之重大的事,太妃他们没道理不知情,不参与。”

穆夫人最终摇了摇头:“王府里头防卫森严,只要孩子不出府,外人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到他。”

穆昶细细听完了这些,围着熏笼来回打圈,神色未见轻松。

而此时门外脚步声响起,随着他打出去的手势,一前一后两拨人走进来。

“太傅大人,夫人。”先进来的两个人禀道,“方才送去王府的三个礼盒,被丢出来了,属下在街道司的废物篓里找到了它们。”

三个已经被擦拭过的锦盒摆在了桌上。

穆夫人站起来,不顾盒面上还有污渍,伸手打开,拿出夹在玩偶当中的一支细小的香料:“他们竟然看都不曾仔细看过,就丢出来了?真是欺人太甚!”

这支香料,是她此行的另一个暗招。

这炷香是特制的,大人只要嗅闻片刻,都会中招昏迷,更何况一个三岁且体质羸弱的孩子?

只要孩子昏倒,王府必然要请医,如果他们向外求助,请的什么人自然看得出来了。

如果不向外求助,那就说明王府内部有他们自己的大夫。

什么大夫这么厉害?

除了医术高超的华家,不作他人想。

但如果当真是华家人在为那孩子医治,从晏北停止请太医的时间算起来,华家人至少去到孩子身边有半年之久了。

而半年之前,正好是何张两家出事之后不久。

也就是说,几乎是月棠到京城不久,华家人就已经到晋阳王府接手孩子的医治。

如果那孩子不是月棠生的,她怎么可能会如此上心?

而如果月棠与晏北不是早就相识,早就结下了缘分,就凭晏北对孩子的重视,又怎么会放心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负责孩子的病情?

所以根本不用大动干戈,哪怕没有亲眼看到孩子与月棠相处,只要他生病,就能从王府请医的情况作出进一步判断。

可是靖阳王府竟然把这三个锦盒丢出来了!

别说迷倒孩子,孩子压根连碰都没碰上它!

面对穆夫人的怒意,穆昶的神色却平静到有些古怪。

他在博古架下扭头望着,眉心蹙了几下,走回来说道:“凭太妃为人的周到,如此不顾体面,完完全全像是恨上了穆家。

“当初褚家对月棠母子下手,是因为我的游说,他们母子恨我是应当的。

“哪怕晏北和月棠勾结,晏北恨屋及乌也说得过去。

“可晏北此时不在家中,主事的是太妃,我们与她无冤无仇,若不是当年差点在杜家手下死去的就是这个孩子,他万万没理由这么做。”

说到这里,他缓缓把目光调向窗外:“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迹象,那就不得不想个办法让他们当面现形了。”

穆夫人上前:“要就是一招毙命!到了如此地步,没必要再与他们来回周旋了。

“你可以有办法一举坐实晏北三年前私自入京?”

穆昶捋须凝眉,看到旁边还等着复命的进来的第二拨人,便开口道:“你们得到什么消息?”

这二人连忙上前:“一个时辰前,窦允派人去过端王府。

“郡主回到王府,又立刻打发长史韩翌去往枢密院。

“在端王府那个魏章,却正好从枢密院那边回来了。”

“枢密院?”穆昶凝眸,“这么说,他们已经知道了皇上要转移十万禁军兵权予我的消息!”

穆夫人道:“皇上还只是下发圣旨,几个屯营的将领还需要时间才能到任,兵部那边章程也还没走完,晏北会不会从中作梗?”

换句话说,皇帝虽然承诺了交出十万兵马给穆家,也已经给出了圣旨,都只能说明他这边没出问题,只要实际兵权并没有那么快落到穆家手上,那就还存在变量。

“这四十万人属于皇上的兵马,是扞卫皇权所用,连沈太后都无权插手,不论枢密院还是兵部,都无法名正言顺从中作梗。

“晏北倒是没那么容易阻止得了。”

穆夫人吐息:“那就好。”

“但你的话却提醒了我,”刚等她松了这口气,穆昶又话锋一转:“晏北和月棠就算阻止不了,也一定不会眼睁睁放任我达成所愿。

“倘若此时我将计就计,抛出点诱饵加以诱惑,他们怎可能不上钩,不入套?”

穆夫人顿了下:“上什么钩?”

“当然是能让他们主动暴露曾经成亲生子的那个钩。”

穆昶双眼变得阴鸷,右手抓起两颗核桃,嘎嘣一下在掌心碾碎:“既然孩子身上找不到破绽,那就找大人的!

“我就不信,这世上任何一种情况,他们俩都能够应付得游刃有余!”

第二百零五章 来自郡主的挑拨

穆夫人往靖阳王府去那一趟,令月棠还是紧密关注了几日,不过听说太妃让人把穆家送去的小玩意儿也给丢了,这几日几位县主也时刻把阿篱带在身边,她也放了心。

晏北从前说到几个姐姐时颇有怨言,如今看来,的确是他夸大其词了。

外间积雪未消,加上还有几日便要过年,想来街头人多,月棠连日都没出门。

但这日城里名头最大的几家胭脂铺子都打出了赶在年前上新货的口号,月棠便同兰琴去了。

她打算为延平县主挑选些胭脂水粉,又按高安所说的另两位县主的口味,询了几家口味地道的京城小吃。

东西都不值钱,重要的是心意。

月棠坐在胭脂铺子里等货时,一面赏玩这两盒胭脂,一面打量着这店铺。

她甚少出来走动,今日常服出行,也没有几个人知晓她的来历。

隔壁也有几位等货的官眷在吃茶聊天,说的正是这两个月里朝堂上的事。

“都说穆家只怕得罪了皇上,要失宠了。可结果,皇城司入了宫中之后,皇上立刻就把太傅请进宫了。

“而且还交出了十万兵马的兵权,这哪里是失宠?根本就是直接把身家性命给交付了!”

“话说回来,穆家抚养皇上多年,从无差错,也是当得起这份信任的。”

“是倒是,就是这太傅是个文官,祖上没有一个将才,十万兵马到他们手上,真的是幸事吗?”

“嗐,他不会掌兵,会掌‘将’就行了,不是说这回换上来的几个将领,都是太傅的亲信吗?”

“但皇上和太傅此举,用意到底是为何呢?郡主不是皇上的堂姐吗?而且她一个宗室女眷,也威胁不到皇权。就算是皇城司入了宫城,也不过是遵循先帝旧例,皇上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嘘——”另有人压低了声音,数着手指头阻止起来。接着那边的说话声便渐渐听不到了。

月棠放下手里的胭脂,侧首问魏章:“这样的言论,街头传的多吗?”

魏章靠近她:“这两个月宫闱朝堂动静不断,这样的议论,几乎到处都是,有不少人都对皇上的各种反应有了超乎寻常的猜测。”

月棠望着他:“穆家这两日有何动静?”

“没有什么特别的。”

月棠望着店堂里穿红着绿,欢天喜地添置妆奁的女眷们:“马上过年了,他们既然已经怀疑上了阿篱,那绝不会死心的。

“街头传闻四起,穆家竟然也不出手阻止,这不对劲。”

默语片刻,她又说道:“不能总是让我猜。

“得让他自己动,让他自己来告诉我,他想做什么。”

“请郡主吩咐!”

月棠指腹摩挲着胭脂盒子上的雕花,缓慢说道:“皇帝身边藏着苏家的人,这是与穆家的利益绝对冲突的。

“穆昶至今对此没有任何反应,那他一定也还不知道这个秘密。

“既然他敢盯我的阿篱,那你就去点拨点拨他吧。”

魏章看了他一眼,朗声称是。

掌柜的亲自带人捧来了一堆盒子,一样一样摆在了月棠面前。

毕竟她出手大方,一看就是个身家丰厚的大客。

月棠亲手检验过,交代他们包起来,拿着出了门去。

掌柜的满脸堆笑送到门口,看着马车远去之后,收回深深目光,给身边的伙计使了眼色。

穆昶在半个时辰后收到了来自胭脂铺子和点心铺子等各路消息。

“如果仅仅只是上一代的交情,又何必如此兢兢业业地维系?”穆昶冷笑着,“月棠,哪怕你算无遗策,终究也在人情世故上露出马脚来了!”

他看向旁边的穆垚,目光变得凌厉:“离元日还有三天,足够你下去部署了。

“继续放出消息,把我们拟好的那几个将领拿出来做文章!”

穆垚两眼亮晶晶的,响亮地称是:“都不用三日,明日天黑之前,儿子就能把该办的事情准备妥当!”

穆昶摆了摆手,让他出去,坐在案后,望着窗外雪光,眼底又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抹狠厉的得意。

与月棠周旋许久,每一次都让她占据了上风,这次终于让他抓到了把柄!

而且还是足以将他们一举击溃的把柄!

除去了这个心腹大患,就只剩下与皇帝角力了。

沈家从来都不曾与穆家有直接的矛盾,留着他们,反而还能起到一些制衡皇帝的作用。

穆昶心中充满了即将取得胜利的急切。

“老爷,卢先生有急事禀报!”

下人一句话,把他激动到四散游走的思绪拉了回来。

卢照走进门,打发了下人下去,随后便口呼着白气到了跟前:“太傅,刘荣交代出来紫宸殿里那个阿言,已有眉目了。”

穆昶神情顿肃:“她什么来历?”

“似乎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卢照长舒气,从怀里抽出来几封信,“端王妃的娘家姓苏,她只剩一个哥哥,多年来一直在川蜀军营里为将,不知太傅可还记得?”

穆昶暮光骤凝:“苏肇?”

“正是!”卢照把信推到他的面前,“这几封信是从宫里发出去的一批信件当中择选出来的,写信的人正是阿言,而收信人姓苏,送信地正是川蜀军营!”

穆昶快速的把这几封信展开,看完之后目光如电,先前对即将开始的计划而生出的激动全部退散了!

“你是说,那个阿言是苏家的人?!”

“在下已经打听出来了,苏肇有两儿一女,他的长子苏子旭数年前带着两百精锐在一场征战中失踪,传说他的女儿在那之后不久回了洛阳祖籍。

“也就是说,如果皇上早就与端王妃的娘家哥哥有了勾连,那这个阿言就极有可能是苏肇的女儿,而那个失踪的苏子旭,恐怕就是那天夜里荣华宫交战的其中一方了!

“三年前在两位皇子出事的船上,分明有过争执,但最终大皇子和皇上都活了下来,恐怕这些人在暗中也出了不少力。”

穆昶握着信的双手缓缓攥成了拳:“苏家竟然早早与他有了勾连?而此事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太傅!”卢照上前,“端王妃当初游说于你,但太傅并未依从,想必就是因为如此,她又不死心的找上了自己的哥哥。

“苏家有这样的好事,自然会不遗余力往上冲,毕竟和太傅大人您比起来,他和皇上的血缘还更亲近!

“苏家的背后,一定有了严密的部署,他们一边在暗中支持皇上,应对穆家的掌控,另一边却又不动声色的利用穆家在前冲锋陷阵,帮助他们把皇上推上帝位!

“而他们苏家,始终藏在暗处,等着坐收渔利,这心思不可谓不阴毒了!”

“其心可诛!”

穆昶一掌拍在桌上,紧绷的脸色如同窗外的寒冰。

“合着我穆家这么多年下来,竟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我说呢,他怎么会那般有底气,存着舍弃我穆家的心思。还对云儿那般心狠手辣。

“合着,从头到尾他只把我们穆家当成工具!”

他咬牙吸气:“去备轿!我要入宫!”

卢照连忙把他拦住:“太傅三思!如此闯进宫中与皇上对峙,于穆家,于太傅,没有半点好处啊!

“那十万兵马还在走章程之中,皇上之所以愿意让权,是因为还要利用穆家。

“你若此刻与他挑破了这层窗户纸,皇上必然会立刻回收兵马,彻底与穆家决裂。

“宗人府的籍案里没有破绽,唯独太傅手中还有当初端王妃给出的那份能够证明他是端王次子的证据。

“一旦撕破了脸,那穆家就成了弃子。

“这批兵马就失去了,皇上也必定第一时间倾覆穆家,那时候他根本不会让穆家有机会交出这份证据!”

穆昶如被当头棒喝,睚眦欲裂地停在了原地。

第二百零六章 邀约

“你说的对,”穆昶原地打了个踉跄,嗓音嘶哑,“既然他们早就有了勾结,肯定也早就防着这一出。

“一旦撕破了脸,他们就没有任何理由还需要迁就我了。”

“太傅,”卢照把手放下来,“小不忍则乱大谋,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与其去和他们理论,倒不如利用这一点,为太傅自己和穆家多捞些好处!”

穆昶凝眉:“你有什么办法?”

“太傅大人不是正准备要向郡主和王爷下手吗?

“本来咱们以为皇上全权交给了太傅,因为他眼下已无人可用。

“结果他却是打算让穆家冲锋,他们在后头养精蓄锐,捡现成的。那对付郡主和王爷事上,太傅将他们拉扯进来,就实在不划算了!”

穆昶凝眉:“他们并未冒头,你又不赞同去与他撕破脸,那又该如何做?”

卢照压低了声音:“那十万兵马之所以还未完全到太傅手上,一是因为的确有章程在走,再一个是因为皇上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咱们拿下郡主之前,皇上肯定不会那么痛快。

“是以,我们对付郡主的计划,还是得继续往下走的。只不过,我们可以把苏家人拉进来。

“比如说,那个已经露了头的阿言!……”

穆昶眼中冒出了一簇精光:“你想让他们狗咬狗?”

卢照深深点头:“若那个阿言当真是苏肇之女,她若有危险,藏在背后的苏子旭还能不露面吗?

“到时候他们双方火并,一来我们可以看到苏家人无所遁形,二来也可以借他们之力撕破郡主和王爷的真正纠葛!”

穆昶捋着胡须走了两圈,点头道:“倒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此时必须得做干净点。

“要是让宫里看出了端倪,最终还是得撕破脸。”

“那是自然。”卢照道,“依在下之见,此事也不需那么多弯弯绕,直接简单一些,反而更好。”

“比如说呢?”

“比如说,直接让他们双方对上!”

穆昶站在窗前,手抚胡须望着他,许久之后才面向窗外,一张脸承接住泄进来的满院雪光。

……

“消息确保已经送到了穆家人耳中,更有可能的是,得知这一消息的是穆家那个叫卢照的幕僚,因为昨日他追随宫里分发文书的太监去过驿站,在那里打听过川蜀军营。”

魏章站在炉火前,一五一十地向月棠禀报。

月棠烤暖了双手,提起笔来,细心的描绘一幅雪松图。“一个昼夜过去了,穆昶没有入过宫吗?”

“没有,”魏章摇头,“他没有人入宫,但是,安厦门下的皇城司兄弟说,穆垚去探视过,还在禁闭之中的刘荣。”

月棠瞄了他一眼:“刘荣被踢出去之后,即成弃子,这个时候去找他,只能是为了打听紫宸殿之事。”

魏章点头:“我们把阿言的消息传过去后,他们选择了静默,但没有任何道理善罢罢休。

“属下也是猜测,他们应该是去打听阿言。”

月棠微微吸一口气,一支笔悬在了半空:“接下来他们又会怎么做呢?”

“郡主!”

兰琴欢快的进来,“看谁来了?”

沈宜珠从她后方走出来,笑着来行万福。

“你怎么来了?”月棠指了指旁边锦榻,让她坐。

“郡主,是姑母让我来的。姑母说明日廿二九了,再过去就是除夕,宫里有许多礼仪,抽不出时间来接见太妃娘娘了。

“明日在民间是送灶王爷的日子,便邀请了靖阳王太妃以及三位县主入宫相聚,设了午宴、晚宴,下晌还让梨园伶人排了歌舞,特地遣我来,邀请郡主去当陪客。

“对了,姑母听说太妃和几位县主都十分疼爱小世子,因此也特地把小世子也邀请上了。”

月棠绕过书案,与她一道在锦榻上坐下,先把桌上几只蜜饯碟子揭开盖,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才说道:“这大雪天里,从午到晚,时间不短。

“太妃娘娘和县主们都是女眷,还带着三岁多的小世子,出行是否会有些不便?

“太妃那边答应了吗?”

“太妃答应了。起初也是说小阿篱就不入宫了,后来听说皇上要在元日登上城楼面见万民,王爷这几日必须忙着宫城防卫事宜,恐怕也是担心小阿篱无人看护,后来便答应了。”

沈宜珠娓娓道来,说完两眼也满是殷切地望着月棠:“郡主想必一定会来吧?”

月棠缓缓笑了:“你这话说的,太后的懿旨,我又岂敢违抗?便是有天大的事情,自然也得到场。”

“那我就放心了!”沈宜珠俏皮的拍了拍胸口,又怯怯地觑月棠一眼,“我本以为郡主就算有事想缺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月棠笑了笑,吃了一口糕饼:“来的路上好吗?你如今越来越胆大了,身为千金小姐,总拣着这样的天气往外跑……”

说了几句家常,沈宜珠吃了一盏茶就起身告辞了。

月棠让兰琴送他出去,自己在屋中皱起眉来。

魏章走进来:“太后是否太过热情了?这样的雪天,竟然安排了一整日。”

“因为她也和穆家一样,在怀疑我和晏北。”月棠眼底满是忧思,“一旦被注意到我和他的关系,阿篱就绕不过去了。

“偏生又是在年底这两日,晏北必须负责元日的防禁,实在是太容易有破绽了。”

魏章立刻绷紧了身躯:“属下应该做哪些防范?”

月棠收回目光:“每年的元日的确都有皇帝登城楼面见万民的这个章程,但今年这一次不一定就正常。

“皇帝已经和穆家沆瀣一气,你让叶闯带一批人去盯住穆家那边。

“他们已经知道了苏家人,阿苏家人那一党唯一冒头的只有阿言,那他们必定会以这个做些文章。

“再有,”她顿一顿,“今天夜里,让窦允把那个刘荣弄出来!

“倘若实在弄不出来,就敲打敲打,让他把和穆家的勾结和盘托出,尤其是最近这几日!”

第二百零七章 欺负孩子要不要脸?

翌日天放了晴,月棠整妆入宫。

另一边太妃和三位县主也带着阿篱入了宫。

例行先去拜见了皇帝,说了几句客套话,皇帝又赏了东西给阿篱,并右转道永福宫。

太妃和沈太后从前相识,这一见面十分热络。

太后引着他们入了暖阁,然后又把阿篱唤到身前,微笑拉着他的手,将他细细打量:“这孩子越来越壮实了,上次见他,怕有一两年了,那时候还很瘦。”

太妃笑道:“小儿多是如此,年纪增长,身子只会越来越康健。”

恰在此时,太监说,“永嘉郡主”到了。

众人都不由抬头,沈宜珠迎出去,清平情不自禁拉紧了阿篱的手。

打从月棠一进来,阿篱就紧紧地盯着她看。

太后微微一笑:“阿篱,你认得这位吗?”

“认得。”

“那这是谁?”

“是郡主。”阿篱拍起了小手,“是端王府的永嘉郡主!”

月棠和太妃等人都暗中松了口气,昨天夜里,她打发兰琴去了趟靖阳王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小家伙劝好了。

没想到他竟还放在了心上,这就让人放心了。

月棠摸了摸她他的头,背对着众人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与众人一起坐下来叙话。

清平县主也立刻把他抱过来,给了他一只草编小鸭子。

当下沈太后与月棠还在合作,也不便总盯着阿篱说事儿,话题一扯,就扯到了两地家常上。

另一边,皇帝在见到了阿篱之后,心里也犯嘀咕。

把阿言递过来的参茶放到一边,他说道:“你看那孩子,长得像月棠吗?”

阿言默凝:“此子肖父,倒是看不太出来。”

皇帝默凝。

这时太监通报“太傅大人来了”,二人对视了一个眼神,太监便在皇帝示意下,出去把穆昶迎了进来。

“舅父,可是事情有进展了?”

穆昶坐下来,看向他身后的阿言,阿言把头低下去,退开到帘栊下站定,却屏气凝神,倾听起内殿的声音。

穆昶道:“如今那孩子和月棠就在永福宫,是个试探的好机会。”

“怎么试探?全是女眷,朕又不方便过去。”

“那皇上就派个人,”穆昶目光往屋里一扫,又停在阿言身上:“原先杜家和晏北是亲戚,杜明焕在时也曾经吐露了一些王府的消息,我碰巧也知道了。

“现下找个皇上信得过的人,去走这一趟便是。”

皇帝也看了一眼阿言。

然后问:“舅父想怎么做?”

……

午宴开始,满殿笙歌之中,美酒佳肴一道接一道递上来。

宫女走到太后身边,小声说道:“皇上派人赐菜来了。”

“传。”

太后话音落下,阿言便带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宫人进来了。

“皇上许久未见小世子,特意遣奴婢赐了两道菜,望小世子今日在宫中玩得开心。”

阿言给在座各人行了礼,笑着把两道菜放置在阿篱面前。

打开盖子的一瞬间,阿篱两只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是鸭子!为什么要杀小鸭子!”

一屋人都愣住了。

果见那盘子里是一只烤得外皮焦黄的烤鸭,头脚完整,眼皮都烤得塌了下去。

阿篱眼眶一下红了:“我不要吃鸭子,我不要吃鸭子!”

太妃她们慌了手脚,毕竟祖孙俩也还没那么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才是。

月棠下意识就要起身,接触到兰琴担忧的目光,只能忍耐坐下。

“小世子,这是皇上所赐,推辞视为不敬哦。”

“我不!阿——郡主!……”

孩子含着一包眼泪,委屈巴巴地朝月棠看来。

阿言见状,把盘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当年杜明焕在靖阳王府进进出出,要紧的东西他打探不到,像小孩子喜欢什么玩伴,却是不难打听。

从小就喜欢鸭子的他,看到鸭子竟然被烤成了这副模样,怎么可能淡定嘛。

太妃腾地起身:“多谢皇上赏赐,只不过阿篱脾胃很弱,恐怕难以克化,我们代他谢过了。”

阿言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太妃娘娘这话莫非是在怪皇上处事不周?”

太妃一听这姑娘说话夹枪带棒的,也皱了眉头:“皇上美意我们收到了,如何处置我们自有安排,请你回去复命。

“如若皇上降罪,我等自去请罪便是。”

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敢在永福宫里,在太妃面前甩狠话,实在是头铁不要命了。

可阿言带着任务而来,背后还有皇帝撑腰,哪能就这么走了呢?

她看一眼沈太后,只见后者也没有插话打断的意思。

便笑着弯下腰,撕下来一只鸭腿,递到阿篱面前:“很香的,小世子尝尝就知道了。”

“我不要,我不要!”

阿篱气呼呼道:“你这个坏人,明明知道我不吃鸭子,你还拿来给我吃,你太坏了!鸭子不会原谅你!”

说完他又眼泪汪汪的看向了月棠。

月棠放在桌案之下的两手紧攥,后背也紧绷起来。

当时问起阿篱为什么喜欢小鸭子,他说的是,因为阿娘掉进了水里,小鸭子可以带他去找阿娘。

所以鸭子对他来说,有很不同的意义。

此时拿烤鸭来逼着阿篱吃,这不是戳他的心窝子吗?

皇帝对孩子用这样的手段,实在称得上可耻!

孩子的耐心是有限的,自己若不出头,搞不好他就要主动求助了!

她说道:“太妃既然发了话,你一个宫女,就该立刻照做,哪里有你推托的份?

“小世子今日是宫里的客人,孩子可不会虚情假意那套,他说了不吃,那就是不吃。

“你还强按着他吃,这不是欺负人吗?”

“郡主,”阿言转过来,“这是皇上赐食,不吃是抗旨。”

“那就是皇上欺负人。”月棠抬眼,“皇上是不是对靖阳王有所不满?

“有什么怨气冲着大人来不好吗?非得针对个孩子?”

忍了半日的宁平县主道:“就是!皇上又不是不知道阿篱从小体弱,大冷天的哪里吃得了这等油腻之物?

“说了不吃,还有逼着人吃的!

“母亲,依我看咱们倒要去紫宸殿见见皇上才是了!”

功臣之家,小皇帝在他们眼里还真算不得什么,他们就是有这样的底气。

何况这皇帝还是个假货!

发烧了,晚上还不见好得去打针,暂时只能更这么多,已经尽力,非常非常抱歉。

第二百零八章 你不是真的宫女

阿言所有的底气都来自于这是皇帝的圣旨,可一旦没人把这皇帝当回事,她自然也知道这戏唱不下去了。

看着靖阳王府众人和月棠瞪过来的目光,再看看一言不发从旁看好戏的沈太后,她把头垂下,往后退了三步:“是奴婢蠢钝,未能体察小世子的喜恶,办了胡涂事,请太妃娘娘和郡主恕罪。”

县主们还要发作几句,被太妃眼神制止了:“何必为难个宫人,回去吧,替我们多谢皇上的好意。”

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盘,而且对方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何必急着当靶子。

随后又她轻轻看了一眼上方的沈太后,端起茶来轻抿了一口。

由头至尾让那宫女闹了这么久,沈氏从头至尾不曾说话,摆明了没安什么好心。

亮出了招子也好,省得还要顾着虚情假意。日后该怎么行事,他们靖阳王府心里也有谱了。

沈太后被太妃这一瞥,连忙出声道:“来人,先把这烤鸭撤下去,换一道炖乳鸽上来,这个小孩子吃了才好克化。”

一面又笑着对太妃一行说:“皇上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处事不周,勿怪罪。”

只有月棠继续当了隐形人。

她默默的看向阿篱,孩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声抽泣着,小手握成小拳头,搁在两膝之上,即使受了这般大的委屈,也依然坐得端正,有世家气质。

但如此一来,却更让人暗中把拳头攥出油来了。

这才刚来一会儿,就出了么蛾子,差点让阿篱脱口喊娘,接下来还有一整日,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

想到这里,月棠侧首朝兰琴侧了侧目。

昨日接到沈宜珠的传旨,她就为此感到忧心。

但这也是个极好的机会,月渊说的那道圣旨,她必须是要找到的。

就算是希望渺茫,她也得试一试。

宫城虽大,先帝能把圣旨藏起来的无非那几个地方。

紫宸殿,长春宫,椒房殿,再就是穆皇后过世之后,负责收拾整理椒房殿的内务府。

既然皇帝到目前还在逼问月渊,那就说明这些地方他全都已经找过,并且都没有发现下落。

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在这几个地方里还有皇帝不曾知道的隐秘之处。

一是先帝认为的另外一个妥善之处。

虽然依旧是大海捞针,但也有一个明确的线索,那就是先帝。

皇后走后,圣旨极大概率会回到先帝手上。

也就是说,这东西只会放在先帝能够放置的地方。

最有可能的还是紫宸殿和长春宫两处。

永福宫离长春宫最近。

兰琴已经心领神会地走了过来:“郡主用完了午膳,也该用药了。”

沈太后看过来:“怎么,永嘉还在服药?”

月棠点头:“我这伤,不养个三五年,好不彻底。内服药还好,只寒冬腊月里,伤口尤其受罪。

“太后可否借我一个去处,容我换换药?”

沈太后连忙安排人:“快引郡主去内殿。里头暖和。”

沈宜珠起身:“不如去我那边,郡主倒还自在。”

沈太后参与理政,寝殿自然也有许多不便示人之处,听了这话便就坡下驴:“也好,你去引路,我与太妃好好说说话。”

沈宜珠冲月棠一笑,二人便一前一后出了门,去了东边配殿沈宜珠的住处。

进了门,月棠环顾一圈四周,便颔首道:“衣服穿穿脱脱,需要一些时间,你不必在这里等候,随意就好。”

沈宜珠道:“郡主不必管我,我正好还有一副绣品没有绣完,就在外边坐着。有事您只管唤我。”

说完她就坐到了绣架后。

月棠也不再强求,把门关上,便示意兰琴拿出了衣服来。

……

阿言出了永福宫,脸上还臊臊的。

这三年前跟随哥哥入宫伴驾,虽然如履薄冰,却也从未曾像今日这般被人架到下不来台。

借着积雪压弯了腰的竹丛遮挡,她在角落里缓下脚步,打发了随行的宫人离去,然后懊恼地靠在墙壁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来。

玉佩一面雕着一只雄鹰,这是离家的时候父亲给她的。

从前在父母身边,她也是众星捧月的娇娇小姐一个,担负家族使命来到宫中,她也从不怨怼。

但今日,这主意是穆昶出的,被推来这风口浪尖,她不禁憋屈。

一只手从后方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立刻转身回头,看到窗户内出现的熟悉的面具,她又吐出一口气,懒懒靠回墙壁之上。

“怎么了?”面具人环抱着胳膊,“事情办得不顺利?”

阿言面色阴郁,似倒映着此时暗下来的天色:“穆昶出的什么馊主意,不但什么也没看到,还险些惹出麻烦来。”

面具人听她把来龙去脉说完,脸色也沉下来了:“他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多久了。

“此役之后,都不用月棠死,只要月棠和晏北无法再合谋,穆家的死期也就到了。

“你先按他说的去做,等事成之后,你便是将他五马分尸也不看话下。”

阿言转过身来:“是给了十万兵马出去吗”

面具人露出来的嘴角扬了起来:“傻丫头,你还真以为那十万兵马到得了他手上?

“自然是缓兵之计。

“为了除掉它,这些年我们暗中拿住了他多少罪证,你忘了?

“光是早前穆疏云勾结宫人在宫中行凶那一桩,重新拿出来告他一个欺君犯上,就足够他灭族了!”

“我知是缓兵之计,只不过,穆昶老贼精如狐狸,如今章程都是他亲自过手的,换掉的将领也已经在赶赴上任的路上,即便皇上下旨除他,他也已经有了倚仗。”

“章程是章程,江山却是皇上的,即使那批将领是穆昶亲眼看着出发去驻地的,难道半路就不可以调换吗?”

面具人露出的半边脸,此时凝聚起的是一片志在必得的锐气。

“哥哥的意思是说,皇上已经准备了后手?”阿言听到这里,双手立刻扶住了窗框,“他打算派侍卫半路截胡?”

“这种事情怎么能用侍卫?”面具人目向西南:“我们苏家在川蜀多年的经营,可不都是白干的。

“只要掌兵的将领不听他的,就算有了虎符又如何?”

“原来是父亲出的手!”阿言道,“可是你怎么不跟我说呢?月棠一除,穆家已经没有了用处,实在也该除掉他了!”

面具人望着她:“月渊被带出去后,以月棠的聪明,她恐怕已经能够猜到皇上背后的力量就是苏家了。

“如今我们所有人当中,只有你是在明面上,以防万一,不到必要之时,也就没告诉你。”

阿言恍然,但又嘟囔:“原来我已被你们划出来了。”

一丝酸涩划过心头,看到远远走动的宫人的身影,她强行压下这份不适,捡起先前的话题:“不过你们有把握吗?

“我听说穆昶派了自己的人跟随派出去的将领,如果路上出了问题,穆昶也会收到消息。

“他会不会提前跟皇上撕个鱼死网破?再万一倒戈……”

后果不堪设想。

面具人把身子隐在暗处,完全隐藏在天光之下,只有声音透出来:“所以得稳住他。

“皇上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稳住他。

“先前你走后,他又提到了这批兵马。

“这次带队跟随的似乎是卢照派出去的亲信。

“要想稳住的同时不出差错,就只有让路上的消息传不到他耳中,不但派出去的将领要拿下,跟随那批将领的人也得掌控住。

“但我们不知道,他究竟派了多少人。只要走漏一个人,穆昶就有可能得到消息。

“有了他透露出来卢照的亲信的亲信这个消息,我便可以出宫去穆家摸查底细。”

“他透露的?”阿言满脸疑惑,“他的话可信吗?”

“如今兵权在他手上,他正满脑子做着当国舅的美梦呢,有什么必要特意来说这个谎?

“再说,就算万一是假的,去探一探也不亏。”

阿言想说未必会不亏,但看他已经带着佩剑,自是做好准备了,便把不吉利的话咽了下去。

“那你小心。”

面具人点头:“我得花些时间。今日月棠他们进宫,这是个好机会,你不要浪费了,赶紧想办法吧。”

“可我怎么能做到?”阿言摇头,“她们全都是贵眷,我只是个宫女!”

“你不是真正的宫女,你是苏家的大小姐,你出身将门,有勇有谋,将来还会是可与皇上并驾齐驱的皇后!”面具人温柔的看向她,“快想办法吧,这是对我们大家都好的事。”

说完他把窗门轻轻掩上,随后很快,屋里就没有了动静。

阿言转回身子,对着满院积雪出起神来。

想办法?

那一屋子随便一个人出来都能把她压死,她能怎么做?

“阿言姑娘,你还在这呢?”远处走来一个小宫女,远远招呼起来,“皇上那边问起了,你快回去复命吧。”

阿言站直,应了一声,继续往紫宸殿去。

跨出门后看到前方廊道下动作快的稍纵即逝的一人,她停住了脚步。

然后又加快脚步,往前方追出了一段路。

不明所以的宫女追上来问:“你看到什么了?”

阿言转身:“你方才从哪边来?”

“永福宫那边。他们说你去永福宫传旨了,我便寻了过去。”

“那你看到永嘉郡主在座吗?”

“郡主?”宫女想了想,摇起头来,“郡主有伤在身,据说换药去了,并没有在座。”

“果然!”阿言眼中浮现冷意,“没有在,那就好!”

……

长春宫白天只有值守的人在。

月棠穿的是太监的衣裳。

端王府里有俞善和袁嘉,他们都是宫中走动了几十年的老人,对宫中路线再知晓不过。

他们合计之后起码给了月棠至少三条的备选线路。提出了许多应对盘问的技巧。

一刻钟时间,月棠顺利地到达了长春宫门外。

“元日文武百官朝圣,内务府派遣过来查看殿内摆设的。”

除了早朝之外,长春宫里只有禁卫军例行值守。

内务府的印信摆出来,头领就摆手放行了。

入了殿,走到无人可见之处,月棠便绕过高台,直奔龙椅背后。

这张椅子毫无疑问是先帝生前坐过最多的椅子之一,也是最为凛然不可侵犯的处所。

如果要藏物,先帝未尝不会选择此处。

正午光线十分明亮,角角落落都能照得分明。

但几番摸索下来,并没有任何线索。

四处也没有暗格机关。

包括顶上藻井,也是没有异常。

大殿空荡荡,不可能还有很多玄机。

这结果虽在意料之中,心下到底忍不住沮丧。

“好了不曾?磨磨蹭蹭的,仔细被上头问罪!”

门口头领走进来喝问。

“好了。”她搓了搓袖子,抬手打了个拱,勾着头出来了:“耽误了些许的时刻,多谢通融。”

后方侍卫紧盯着她,直到确认她跨上了去内务府的甬道,才把目光收回去。

日已当顶。

月棠凝眉望着层层宫墙,退走舍不得,再下一步又没有指向。

东西没有放在长春宫,接下来应该去紫宸殿看看,却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

正自凝默之时,远处却传来了稚童的哭声。

后宫之中,最小的四皇子都已经十岁了,当中唯一的稚童只有阿篱!

月棠心下陡地一紧,不假思索往声音来处奔去。

刚刚破窗而入,沈宜珠就敲起门来了:“郡主,你好了吗?小世子那边出了点意外,我得先去看看了!”

月棠踩着她的话尾把门打开,利落的说了声:“带路!”随后便快步越出了门坎。

永福宫设宴的暖阁后方,戏台子已经隔湖搭起来了。

但此时台上的人愣在那里,而湖岸之上的人都围成了一堆。

宫人手足无措,沈太后语声急促的吩咐众人做着什么,人堆中间是靖阳王太妃及县主们,而先前还响亮的孩子的哭声,现在已经听不见了。

争先恐后涌入月棠耳里的,只有此起彼伏的“传太医”“快传太医”!

第二百零九章 以后就叫阿娘吧

月棠眼前一阵眩晕!

她选择离开是为了减少与阿篱相处的时间,尽量避免他喊漏嘴。

再者这是沈太后的邀请,以当下的局势她不会也不敢在宴席上出差错。

太妃她们在,不可能护不好阿篱。

可偏偏这种情况下还是出了差错!

“阿篱!”

她拨开人群要挤进去,此时一只手却牢牢架住了她:“先别慌!”

是清平县主。

月棠神思立刻清明,顺着她眼神示意往前方看去,只见沈太后身前竟躺着个十来岁大的孩子,身上穿着亲王服饰,正是还未成年留居宫中的四皇子!

再看四皇子旁边,阿篱也坐在地上,身上满是尘土,脸上还挂着泪珠,气呼呼的,太妃拉他,他还不依不饶不肯起来。

“有我们四个在,小篓子不敢说,但若敢出大差错,也没脸再当孩子的姑母了。”清平在她耳边说,“是阿篱和四皇子打架了。”

月棠吃惊:“阿篱打架?”

清平点头:“四皇子下了学,过来请安,一来就瞄上了阿篱,挨着看了会戏,四皇子又要拉他出去玩。沈太后发了话,也不好推辞,母亲就由让他们就在门口玩耍。

“我全程盯着呢。

“他们俩刚出门,阿篱就被四皇子推了一把,随后——”清平悄悄从袖笼里掏出一把弹弓,“这小子,竟然拿这个把四皇子击落水了!”

月棠从最开始的心焦,到听说阿篱会打架,再到如今看到这把弹弓,就全然只剩下错愕。

这小机灵鬼,竟然还有这份能耐!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太后的人看到了吗?”

“自然没有,太后的人若看到了,她还能不发作吗?我时刻盯着他们的,旁边丫鬟一看到这幕也立刻冲出来把它收了,又把四皇子捞了上来。”

月棠把弹弓收了,然后道:“四皇子情况如何?”

“醒着呢,刚还闹了一回,只不过这会儿装死,约是要等着阿篱受惩。”

月棠心安了,但又凝眉:“四皇子为何突然如此?他几乎不出来的,查出什么古怪了吗?问了阿篱吗?”

“还没来得及,他也动了手,当众问怕他说出什么要紧的,到时不好收场。”

月棠点头:“那我在这里看着,你把阿篱带走问问,他先前哭的挺厉害,不知道有没有受伤,麻烦你顺道问一问。

“再看到底为何吵架?

“我觉得当中有古怪。”

“我也觉得,这不就是等你来嘛。”

二人说毕,清平离去。

月棠看了四面一圈,拉了沈宜珠一把:“你带上一些人,立刻巡查四周,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

“再让人去打听阿言的下落。”

沈宜珠愣住,随后重重点头:“好!”

回了沈太后这边,太医正好赶到,细细查看后只道:“四殿下身下还湿着,不如先背回去更换好衣裳吧。”

这话明摆着是没有大碍的意思,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沈太后没那么快放心。

她竖起眉毛看着周边:“你们都是废物吗?不知道看着点!”

是阿篱又已经被他大姑母带了回来,沈太后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生硬:“阿篱,你为何要欺负四皇子呢?”

阿篱这边的人一听这话都把身子绷成了一张弓。

“太后,阿篱比四皇子小那么多,是谁欺负谁呀?”

最先出声的是三姑母延平。今日她盛装打扮,矜持婉约了一整日,此时往前一站,一头珠钗乱颤。

“是他说我是没娘的野孩子,有娘生没娘养!”

阿篱大声的指控四皇子,话没说完,又望着月棠哭了起来,“郡主……阿篱有娘,阿篱才不是野孩子!”

月棠心如刀割,转身面向沈太后:“这该不会就是太后的待客之道吧?”

沈太后素日严格管教这个仅有的孩子,前堂来客都鲜少让他出来露面,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她想争辩这绝不是四皇子说的,可是阿篱才三岁多,明显更不可能说谎。

而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还常年有病,更不可能把一个十岁孩子打落水!

她的心中已经觉察出一古怪。

今日这个局是自己组的,若是还争来争去,靖阳王府岂不是得和她反目成仇?

如此前思后想,侧首一看,四皇子已经被挪走了,便沉下脸唤来了身边太监:“把四殿下的先生喊过来,让他和四殿下一起在永福宫罚跪!”

不管是不是四皇子,先息事宁人再说。

阿篱还在抽泣。

月棠弯腰把他抱起来:“阿篱当然有娘!要是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喊我为娘。”

这话像雷霆一样,把大家炸懵了。

太妃往前一步,抓住了月棠的手腕:“丫头!……”

不是都说好了先隐瞒这段关系吗?

月棠冲她笑了笑,朗声说道:“太妃娘娘恕罪,我想毛遂自荐给阿篱当个义母,不知可否?”

骂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没娘,背后人心何其恶毒!

既然他们乐此不疲,那就如他们所愿好了。

从此以后,就让孩子堂堂正正地喊娘。

听到这句话,太妃母女嗖的看向了阿篱。

只见小娃娃整个小脸都亮起来了,痴痴地望着自己的亲娘,两只小手已经勾上了她的脖子。

“郡主……真的吗?”

月棠满腔酸涩,微笑点头:“当然是真的,你看,祖母和姑姑们都答应了。”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沈太后:“既然太后在此,便请给我们做个见证,如何?

“就当做四皇子与小世子一场玩闹,成就了我与他的一场母子缘分。”

沈太后脸色连变了几遍,晏北和月棠这层关系,她当然也早有猜疑,先前阿言到来,皇帝揣着什么心思,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她也乐得看个热闹。

毕竟如果阿篱真是他们俩生的,那他们如此紧密的关系,对自己会造成什么影响也不好说。

出了这档子事,没想到月棠竟然以如此办法化解了!

以后阿篱别说喊月棠为娘,就是常住在端王府也不在话下了!

毕竟谁还能拦着义母对义子尽尽教养之责?

“真是个好主意!”太妃忍不住说道,“我看行!这样,再也不会有人说我们阿篱没娘了!”

她目光扫过了沈太后,后者原本脸色极差,此时也不免生出来一丝臊意,说道:“小孩子吵架的话,哪能当真?”

侧首一看四皇子已经被挪走了,她便强挤出来一个笑意:“既然双方都有这意愿,那我自然乐成美事。

“传我的懿旨,今为永嘉郡主认靖阳王小世子为义子,做个见证。把旨意拟出来,我落个印。”

旁边宫人走上来问:“敢问娘娘,那戏班子……”

沈太后看了一眼大家,但此时沈宜珠从远处跑了过来,气息还没喘匀就说道:“郡主,附近抓到两个鬼头鬼脑的小太监!

“随后我让侍卫去找了,阿言一直没有回紫宸殿,她就在咱们小花园那一头的竹林里待着!”

“是嘛,”月棠眼神转冷,又与太后说道:“太后觉不觉得今日之事有些古怪?”

沈太后哪有想不到的?立刻道:“你是说皇上?!”

“撺掇四皇子的一定是阿言!是他来挑拨四皇子和小世子的和睦,也是来挑拨永福宫和靖阳王府的关系!”

谁也不会愿意担着一个辱骂靖阳王府小世子的名声,何况这事儿还十分有谱!

沈太后瞪向了紫宸殿,扫了一眼周围,只见都算是自己人,便直接道:“你想怎么做?”

月棠凉凉看她一眼:“太后知道这个阿言是什么人吗?”

“是何人?”

“川蜀戍边军营苏肇的女儿。”

沈太后听完后想了想,忽然一惊:“川蜀苏家?那不是——端王妃的哥哥?”

“没错。”

沈太后顿时怒了:“当初新选的宫女都是平民出身,她若是川蜀苏肇的女儿,处心积虑进入宫中,是何目的?”

月棠摸了摸阿篱因为哭泣而汗湿的额头,“线索我已经给了太后,接下来要怎么做,端看太后的意愿了。”

既然已经选择了以义母的身份保护孩子,那接下来的手段应也不能再温吞了。

皇帝身世有假,对于沈太后来说,就是绝地反击的机会。

阿言敢冲阿离下手,那在自己这番话之后,沈太后自去教她做人。

“皇帝勾结了苏家,这个消息靖阳王知道吗?”沈太后立刻又看向了太妃。

太妃叹气,深深看一眼月棠后:“既然话说到了这份上,那我也就直说了。

“我们也是荣华宫着火那夜之后才知道的。”

沈太后这就明白了。

早前她就猜测月棠那天夜里喊她配合是为了解救月渊,后来她与皇帝紧赶慢赶赶到火场,人当然都已经不见了,地牢里的铁链却明明白白说明了皇帝的确私下关押了外人。

那这个人除去月渊之外,不做他想了。

其实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沈太后很纠结,毕竟月渊还活着,一样会与四皇子有皇权之争。

但既然人已经到了月棠手里,已经考虑不了那么远。

原打算回头抽个空与月棠说一说此事,没想到她还没开口,消息就已经爆过来了。

“如果皇帝跟苏家有着牵扯,他为何这些年还要忍气吞声?”沈太后疑惑,“你还知道什么?”

月棠轻轻拍着,怎么也不肯下地的阿篱的后背:“等太后把今日之事了了,再来问我也不迟。”

沈太后抿唇,随后喝道:“那刁婢不是查到在竹林里吗?去抓过来!”

……

皇帝陪着穆昶坐在紫宸殿,茶喝了三轮,阿言还没回来。

皇帝未免心焦,又打发人出去探看。同时又派人去永福宫那边打探动静。

“皇上对这个宫女十分看重?”穆昶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不是……”皇帝否认,然后交握着搓了搓两手:“我只是在想此计能否成功激得那孩子说漏嘴?总觉得药下的还不够猛。”

“是也没关系,”穆昶直接跳过了他后面那一段,“再过半年皇上就及冠了,身边有几个女人伺候,极其正常。”

“真没有,大局未定,朕岂有心思想这些?”

穆昶扫了他一眼:“是么?”

皇帝张了张嘴,随后又缓缓闭上了。然后重重点头:“是。”

门一开,外头的太监走进来:“皇上!太后那边把阿言抓过去了,说她背地里使坏,欺负靖阳王世子,怀疑她是冒充平民闯进宫来的奸细!还打发人去后省调取她的履历,还让人……”

“混账!”

太监话还没说完,皇帝已经腾的站起来了。

身子一转,对上穆昶:“果然出事了,太后竟然如此嚣张!”

穆昶目带讥讽:“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女,皇上如此着急做甚?”

皇帝噎住。

穆昶站起来:“走吧,去看看!”

……

在月棠、太妃等那么多人面前对阿篱下手,就算神仙来了,也不一定能得逞。

但既然月棠不在,那迂回一下就不一定了。

四皇子愚顽,平日受沈太后熏陶,心中只重利重益,阿言打发太监去他放学路上截住了他,果然一番言语挑拨之下,他就歪眉咧嘴地跑过去了。

只要他能把阿篱骗出去,再把人推落水,月棠必露马脚!

到时候皇帝和穆昶出马,当场提出疑点,再顺路敲打下来,拿出两边王府的孩子的籍案一对照,火候就差不多了。

当然,后续是皇帝和穆昶的事,她只需要借四皇子之手把阿篱推入水,让月棠露的馅就好。

竹林里等着动静来传,眼看着湖那边吵起来了,太医也飞奔过来,但派出去的小太监却回来告诉她,落水的竟然是四皇子!

阿言懊恼,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急忙撤离。

可就在走出林子之时,永福宫过来的侍卫,不由分说就将她押到了湖岸边!

到了湖岸,所有人都在,而永福宫的宫女不由分说,啪啪几个巴掌便扇在她的脸上!

而皇帝和穆昶赶到时,沈太后正在发作:

“贱婢!敢在宫中作乱?哀家倒要看你有好大的胆子!”

她的身边站着呜呜抹着眼泪的四皇子。月棠以及靖阳王府众人,全部都在场。

皇帝目光扫过还紧紧拉着月棠手指的阿篱:“太后,阿言是朕的人,她这是犯了何错?竟不能容朕来处置?”

第二百一十章 我父王是怎么死的?

“皇上来了?“沈太后一抬眼,眼里的讥讽已经瞒都瞒不住了,“区区一个宫女,竟敢劳你大驾,还真是不简单啊!”

皇帝缓步走进殿中,回看着地下的阿言:“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这是朕的下人,惹得太后如此大动肝火,我又岂能不来看看?”

“那皇上来得正好,”沈太后指着地下,“这贱婢先是借着皇上赐菜的名义,百般为难靖阳王世子。

“被斥走之后,暗中又挑唆四皇子与靖阳王世子的关系,并且还害得四皇子落水,简直罪大恶极!

“怀着如此险恶用心,哀家怀疑她来历可疑,正准备发落!”

四皇子落水肯定还有说法,这贱婢仅凭几句话不可能把人害落水,但这个时候她很适合背这个锅。

端王妃那个娘家哥哥多年不曾进京走动,长居川蜀的他,竟然会和千里之外的将领长大的皇帝私下勾搭,而自己这么多年都不知道!

这就足以说明月渊被救出去后,向月棠吐露了很大的秘密!

赐菜的事,皇帝自然知道,可后续挑拨四皇子和阿篱,还有落水之事,简直闻所未闻。

皇帝皱起眉头,与阿言道:“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朕打发你过来赐菜,如何又得罪了四皇子?”

阿言两边脸肿得老高,但此种情况之下,竟然也未曾慌乱。

她说道:“奴婢完全不知太后在说什么,我从头至尾也未曾见过四皇子,不知这挑唆之说从何而来?

“奴婢命如蝼蚁,太后若要为难,奴婢又岂敢说什么?”

先前挑唆四皇子的另有其人,她不会傻到自己上阵。总之没有留下证据,她自然不怕。

沈太后冷笑,把手伸向左边的沈宜珠,接过来几本册子,翻完之后放回桌上。

“倒是个厉害角色,既然嘴这么硬,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就到我永福宫来当差。”

“太后!”皇帝沉声,“不过一个奴才而已,纵然有过错,朕带回去让人好好处置便是。

“你又何必落下跟我争夺宫人的话柄在外呢?”

沈太后嗤笑:“皇上是否忘了,这后宫事务,是由哀家在掌管。

“所有选秀入宫之宫女,哀家都有权调动。

“除非她已经让皇上宠幸过。

“那么皇上宠幸过她了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皇帝负起了双手,把脸色又沉下了三分。

太后接着道:“如果没有宠幸,那今日我就要定了她,如果宠幸过了,那按规矩,就得重新核实她的九族,确保她的家世清白。

“免得将来生下了皇子,生出祸乱宫闱之事。”

皇帝怔住。

地下的阿言终于也露出了慌色。

当年她是通过顶替秀女选秀入宫的,她所有留在内宫省的籍案全都是假的。

如果要按宠幸过的内命妇走章程,那朝廷就必须派人前往家乡寻找其宗族核实身份。

如今沈太后掌握了主动权,肯定不会容许他人插手,那么只要钦差去到了在内宫省留下的地址,把族老带到京城,那就必然穿帮。

隐瞒身份,或者顶替他人入宫,这是诛族之大罪!

总之这么一来,她的下场就是死!

太后一定知道什么了。

匆忙之下,她朝皇帝投去了一个眼神。

皇帝则朝月棠看去。

如果阿言的身份泄露,那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月棠吐露的了。

也就是说,她不但已经从月渊的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并且还已经把他和苏家的联系也扒出来了。

这个女人……如此可怕!

月棠接收到了他怨毒的目光,不动声色道:“皇上这些年后宫空虚,若是收了这宫女,也是好事。

“堂姐我也不必操心皇上身边没有知心人了。

“要走,就按照太后的意思,走个章程?”

“放肆!”皇帝瞪着她,“朕的后宫事你也敢管!”

“这不是关心您嘛。”月棠道,“毕竟您方才还巴巴地派人过来赐菜。”

皇帝咬牙,别开目光,然后一把拽起地上的阿言:“三日之内,我会给太后一个交代!”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无视一路上目瞪口呆望着他们俩的宫人。

穆昶全程都在门坎下看着,目光一直凝结在皇帝帝那只紧紧拽着阿言的手上!

这贱婢仅仅只是挨了几个巴掌,他就不管不顾的冲过来,不惜当面与太后杠上,也要强行把人救走!

穆疏云与她一起长大,朝夕相处十年,入京之后,又陪伴他三年,得他亲口许诺中宫后位,可最终得来的却是他一杯毒酒!

穆昶攥紧的双拳在发抖。

如果说之前对于皇帝和苏家的关系还只是猜测,那眼前这一幕则已经完全得到了印证。

也变成了实打实的刀子,直直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然后他跨下石阶,大步朝着宫门外走去。

大殿里,沈太后怒不可遏:“那贱婢果然有猫腻!

“来人!”

她把桌上的几本册子丢下去:“即刻让沈大人派遣两拨人马,一波照着册子上的地址去寻找当地宗族!

“再派一波去往川蜀,给我把苏家这些年在西南的底细摸清楚!”

太监躬着腰下去。

靖阳王府这一群与月棠对视了一眼,皆站了起来。

“太后盛情款待,我等感激不已。此时日色已西,太后定然也乏了。

“我等先告辞,改日再入宫,为太后请安。”

沈太后望着她们,片刻后到底点了点头:“我明白。那就先去吧。来日方长。”

太妃携县主们行礼。

阿篱仍然只让月棠牵着,沈太后望着他俩,把他们留下了。

她拿了颗酥糖给阿篱,问月棠:“皇帝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月渊,他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月棠给孩子喂了一口水,淡声道:“太后若执意要问,那我也有一个问题,还请太后先回答我。”

沈太后顿住。

月棠抬起头来,清亮目光直击她的眼底:“先帝驾崩的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换句话说,我父王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二百一十一章 何不以权力为目的呢?

大殿里还有沈宜珠,以及沈太后的几个心腹。

月棠的问话出来后,所有人都原地震惊了。

但无论当中他们谁的反应,都不及沈太后的反应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两手撑住了扶手,背脊绷直,微微前倾着身子,做出防御的姿态。

等到她意识到自己的肢体动作暴露了某些东西,与她相隔不过一丈远的月棠眼中,已经是一派了然。

“他的死果然和你有关。”月棠道,“为什么?”

沈太后十指紧扣着扶手,保持了良久原来的姿势,她才缓慢地坐回去。

屋里静到仿佛连每个人的心跳都听得见。

她抬起头来,朝沈宜珠他们看去:“你们都下去。”

众人又看了看月棠,默声走出了殿门。

阿篱仿佛也感受到了眼前一幕的凝重,乖巧的坐在椅子上,两手搭着小膝盖,一言不发的看着月棠。

“你是凭哪些证据,认为是我杀了你父王的?”

沈太后坐回了原来的姿势,双眼微垂,看着台阶下坐席上的月棠。“毕竟穆家和禇家的合谋,从头至尾都和我无关。”

“紫宸殿出事的那天夜里,先帝御案上原本有一份圣旨,但事后不见了。”

月棠回望着她,“您后来收拾的宫人,也始终没有发现它的下落。

“那份圣旨,或者说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遗旨,只能是你拿走了。”

沈太后看似从容的脸庞微微抖动:“谁告诉你的?”

“追究这些没有意义,太后若想从我这里有所得,那就得有所付出。

“这份遗旨,你是承认还是不承认?”

沈太后别开了目光。

这个从普通妃子逐步爬升为皇后,又从皇后变成如皇帝分庭抗礼的太后,过往的经历足够说明她的强悍,但在此时,她竟然显露出来一丝慌乱之感。

月棠站起身来,缓步在她身边踱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哪怕一分毫:“那道圣旨是给谁的?写的什么内容?

“至少我可以肯定,绝不会是给你的,也不会是给四皇子的,对吗?”

阿篱静静的仰望着他的阿娘。

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此时在阿娘面前平白的矮了一大截。

月棠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台阶之下与沈太后面对面:“不管是给谁的,你隐匿不发,一定是因为发了出去会伤害你的利益。

“你能够在先帝喊来掌印太监颁旨之前把它取走,那就有了足够的时间杀我父王。

“我推测的这些,够有说服力了吗?”

沈太后两根长指甲因为过于用力已经断裂,它用另一只手把它包在掌心,长长的沉下一口气:“够了。”

月棠微微皱眉:“那他,当真是你杀的?”

“你不是都已经认定是我了吗?”沈太后望着她。

月棠沉默片刻:“你为何要杀他?”

“因为他阻止我拿取那份圣旨。”沈太后扯开的嘴角上噙上了一抹冷意,“我要是不杀他,不但圣旨到不了手上,他还会把我暴露出去。”

月棠紧紧地盯着她。

她抬起头来,带着挑衅意味:“怎么?不信我?

“你们端王府一直与我作对,而坚定和穆氏站在一起,我早就看不惯他了。

“当时那样情境之下,把他杀了灭口,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月棠移开目光,越发紧锁的眉头之下,是逐渐成形的疑云。

“倘若是你杀的,你这么痛快的告诉我,不怕,我立刻与你分道扬镳?”

“你不会的,”沈太后也站了起来,“皇帝几次三番对月渊下手,差点杀了他。

“而穆昶又与你有生死之仇,他们都是你的敌人。

“我势力是不如你,但我有太后这个身份,还有先帝留给我持玺的另份权力,起码在关键时刻还是能以辈分压皇帝一头。

“当初你都答应了与我连手,如今这个时候,穆家已经丧心病狂,皇帝必定也知道与苏家的关系已经暴露,接下来一定会痛下杀手。

“你更不会舍弃我。”

她的脸上满是自信,又变回了那个强悍的内宫女子。

月棠缓步踱到窗前,遥望着紫宸殿的方向:“那之后呢?倘若你我双方的目的都已达到,你如何来清算你我之间的这笔帐?”

沈太后来到她的身旁,目光炯炯望着她:“你不应该是拘泥这种小节的女子,穆氏不是也教过你格局要放大些吗?

“凭什么这天下这朝堂该由他们男人做主?

“有他们做主一日,天下女子就要被压制一日!

“你应该关心的是到那个时候,你我如何在这朝堂之上平分秋色,而不是为了端王的死放弃掌握天下大权的机会!”

月棠深邃的目光投向庭院更深处,她没有说话,反而双唇抿得更紧了。

沈太后拉起她的手来:“你信我,只要你我连手,掌控朝堂绝不在话下!

“到时我给你至高无上的荣耀,让你当从古至今绝无仅有的实权郡主!”

月棠缓缓侧首,凝望着双目绽亮的她:“那四皇子呢?你打算继续垂帘听政,让他当傀儡皇帝,还是你直接上位,改朝换代,把这江山改姓沈,再让他当太子?”

沈太后顿住。

月棠把手抽出来:“你要是继续垂帘听政,那就还是默认自己不配那个位置。

“你要是自己上位,那你又把顶着月字这个姓氏的我置于何地?

“你篡了我月家的江山,莫非还要我对你顶礼膜拜,俯首称臣?”

沈太后倒退了一步,两边的步摇猛烈的摇晃起来

月棠走回殿中,环视着奢华的四壁,目光又落回她的脸上:“你不甘心让男子坐江山,那你一路走来,为天下女子做过什么?

“穆皇后好歹以我为先例为宗室女子谋取了福利,自我之后,凡确有不得已的苦衷,宗室女子也可招赘生子,继承爵位。

“你呢?”

月棠静静的目光像是刀片:“你只想着如何运筹帷幄,合纵连横,击败皇帝后,完成扶自己的儿子上位的梦想。

“为了达成这一步,你甚至不惜连自己的亲侄女也舍得牺牲。还美其名曰是为家族付出!

“这个时候,你对世间女子的仁爱呢?

“你要教会天下女子的,难不成是如何打着口号为自己谋取私利?”

沈太后面肌颤抖,脸色铁青。

月棠回到阿篱身前,双手轻拍掉他衣襟上的点心屑,然后牵起他来,缓步朝门口走去。

后方的沈太后如同失了筋骨,即便是还在勉力强撑着,也还是禁不住像风中的纸鸢一样摇晃。

咬了咬牙关,抬头看去,只见月棠已经走到了门坎下,于是又重新支楞起来,快步绕到她的前方,目光炯炯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即便如此,难道你就毫不顾虑局势利弊吗?”

沈太后双臂软下来,紧紧咬了咬牙根:“川蜀驻军也有至少五万的兵力,那也是属于禁军的一部分。

“皇帝既然早就与他们勾结在一起,那么只怕整个川蜀驻军都已经在听命苏家行事!

“一旦苏家在地方上闹出兵变,晏北身为枢密使,又被先帝施以辅政之权,他有极大概率被调去平乱!

“那个时候你在京城孤立无援,面对皇权和兵马,你就是再有能耐,也孤掌难鸣!

“眼下你我坦诚以对,以权力为目的,却还有不少胜算!

“你何必意气用事?!”

月棠沉默凝视她片刻,牵着阿篱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沈太后嘶声道:“月棠!”

月棠在门下停步,片刻后说道:“我先想想。”

这一大一小的身影终于跨过了门坎,踏上了延伸至远处的长廊。

沈太后似被掏空了力气,往后退了好几步,才扶着椅子勉强坐下来。

只是她的眼里渐渐升上来的不是被拒绝的气愤,也不是得知皇帝与苏家勾结后的焦灼,而是一股从先前提到端王之死时,就被她紧紧压制住的隐秘的恐惧……

第二百一十二章 她在掩饰什么?

月棠牵着阿篱踏上长廊,斜阳正好掠过墙头的琉璃瓦,化作一片耀眼金芒投射过来。

阿篱腿短,走得慢,月棠也迁就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阿娘,”他仰起小脸,“什么是皇权?”

月棠把脚步放得更慢,望着远方金光来处,半晌后道:“皇权啊,他是一把刀。”

“刀?”

“对,”月棠道,“刀可以砍树,劈柴,切菜,打野兽,它可以帮助人安定地过日子,也可以保护人的安全。

“但刀也能割坏人的皮肉,刺穿人的心肺。它也会伤害人。”

阿篱默默踏着地上的影子,良久后又说道:“那,我也可以要皇权吗?”

月棠停步。

阿篱白嫩的小脸正在仰望着她,乌黑的瞳仁如若两颗宝石。

月棠蹲下来,缓声道:“阿篱想要皇权吗?”

阿篱点头:“我想保护小鸭子。

“从前我以为,天下所有的鸭子都和我养的鸭子一样,快乐又健康。会有人给它们治病,有人给它们遮风挡雨。

“可是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不是。

“该有的鸭子,会被人拿去杀掉,杀掉后还拿到火上去烤。

“如果大人说的皇权可以保护人,那一定也可以保护小鸭子们。”

月棠默语。

然后挠了挠他的发顶:“可当一个人真正拥有了皇权,很多时候就身不由己了。

“说不定,你还会不得不亲自去杀掉小鸭子。”

阿篱眼中果然露出了一些迷茫。

就在月棠预备站起来时,他又软软地说道:“可是我有阿娘和父王帮我。

“我们有三个人。

“所以小鸭子一定能活下来。”

月棠顿住。

良久后,她又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阿篱现在多大了?”

小家伙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有四个月,就满四岁了。”

月棠笑了:“那还有两岁才上学。等阿篱上了学,我们再来讨论这件事。”

“一言为定哦!”

“当然。”

月棠站起来,重新朝长廊的尽头走去。

……

太妃和县主们先抵达宫门,等了小片刻,没见月棠带着阿篱出来,索性先回府了。

孩子在他亲娘身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反倒是宫中这一趟,让他们回去后有许多话要关起门来说。

轿子前脚进门,晏北后脚就从马上下来了。

双方一见都愣了愣,最后还是晏北先出声:“怎么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晚膳后才回?”

“果然不太平。”

太妃叹气,三言两语带过来龙去脉,最后把重点放在了阿篱“认义母”这件事上。

“这倒也是个解决燃眉之急的办法。”进了屋之后,她坐下来,“但也是饮鸩止渴。

“皇帝和穆昶知晓之后,只会更加认定你们之间有问题。

“而一旦他们认定了有这个事实,反推回去就容易找到破绽了。

“当年你离开漠北来到京城,前后长达几个月,漠北将领高达千余人,纵然这千余人当中只有三成能够知道你那几个月里不曾露面,也已经是很大一笔数量了。

“他们倘若耐得住性子,派人去漠北暗暗盘查,打听你在三年前郡主怀孕前后那段时间是否消失过,那无人敢保证,没有任何人会说漏嘴。”

如果没有这个猜疑,那即使晏北消失几个月,也不会有人煞有介事地去调查他。

偏偏他和月棠生下的阿篱成了有矢之的。

只要在漠北看到了确切的消息,再顺藤摸瓜一番,恐怕他假扮程七,用假路引进京的事情都会被查出来。

看殿里气氛有些凝重,清平道:“咱们漠北还是牢靠的,真要查起来也没那么容易,不在那里待上一年半载,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打进去。”

太妃睨她一眼:“那万一他们就待上了一年半载呢?”

几个县主面面相觑,然后宁平拍起了桌子:“要让穆家还有蹦哒到一年半载之后,那是我们无能了!”

太妃捏向了摸着下巴不语的晏北:“先前沈太后把郡主留下了,这会儿阿篱想必也去了端王府,你去看看吧。”

晏北点点头,二话不说走了。

延平伸长脖子望着他背影:“这小子从小到大对咱们几个没啥好脸,对媳妇儿倒是服服帖帖。”

清平戳她的脑门儿:“天底下像咱们几个这样的多了去了,你也不看看,像他媳妇儿那样的人,又能找得出几个来?”

大家都相视而笑了。

太妃起身:“都歇着去吧。

“他们都有足够的能力为自己做主。

“咱们只需要把自己当成一双眼睛,从旁提点、帮衬着也就是了。”

……

晏北到达端王府时,月棠正在听阿篱背书。

他们一个托腮坐在榻上,一个一本正经的站在熏笼旁,外间的纷扰仿佛全都被屏蔽了。

晏北直到阿离全部背完整篇三字经才进去,然后一把抱起温香软糯的糯米团子:“今儿怎么这么乖巧?是因为想要得到阿娘夸奖吗?”

“才不止这个呢。”阿篱撅起嘴来,“我想进学堂。”

晏北诧异的看向月棠:“还不到四岁,早了些吧?”

月棠把弹弓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你四岁不到的儿子,已经会随身携带武器了。”

阿篱“呀”了一声,又立刻捂上了嘴,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骨碌碌地看着他爹娘。

晏北好气又好笑,却压根没有责备的意思。却反而以为月棠严格,软下声音劝和:“他身子本来就弱,弹弓也是你送给他防身的,他懂得保护自己了,我们也该感到高兴才是。”

“是该高兴,但是有了力量,还要懂得克制驾驭。放任这股力量不管,只会害了他。”

月棠坐直身:“所以我打算等他满了四岁,为他延请老师,先给他启蒙。早早懂些道理,不会差的。”

阿篱走过来抱住亲爹的大腿:“父哇,我要读书。”

晏北捏他的鼻子:“你连父王都叫不准,背错书了,会挨先生的板子。”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他吃苦。

月棠把门口的梅卿喊过来:“先带小世子下去吃些东西,他第一次来,带他到处逛逛,看他喜欢哪里。”

阿篱欢天喜地的去了。

晏北转头和月棠说起正事:“沈太后还和你说了什么?”

“她想打听皇帝身上的秘密。”月棠拧起的眉间涌起了一丝烦恼:“我反问她端王的死,你猜她怎么说?”

晏北微默。

“她几乎没打什么折扣,直接承认是她杀的人。”

月棠把经过全数复述了出来。

末了冷哂一声,又道:“她吃准了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她翻脸。”

晏北思索片刻:“当天夜里的事,她一定有参与,但如此直截了当的承认,似乎有些不对劲?”

“因为她在掩饰。”月棠眼底有了寒霜,“端王先死,先帝后逝,她说为了抢夺圣旨所以把端王杀了,怎么做到杀了人,还能拿着圣旨全身而退的?”

晏北把屈起搁在椅子梁上的脚放下,身子绷直。

“那你的猜想是?”

“端王根本不是他杀的。杀他的人依然是穆家嫌疑最大。因为只有他在宫里下手牵制住端王,禇家才好在郊外对我下手。”

“那她到底在掩饰什么?”

“先帝的死。”月棠望着他,“她害死的不是端王,是先帝。

“成王败寇。

“她已经贵为太后,即便杀死一个亲王,暴露于天下,又算得什么?

“只有害死的是先帝,是天子,才会是一个不管放在何时都足够致命的巨雷!

“所以在选择当我的杀父仇人和弒君罪人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前者。”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失踪

月棠的声音不大,但又震得整个大殿里嗡嗡作响。

弒君的罪名,的确无论安在谁的头上,又无论任何朝代,任何时局之下,都是不能被容忍的。

这就是沈太后与皇帝之间相互看不顺眼,但又能够离奇的共同生活在宫闱之中的原因。

因为他们相互心里都有鬼。

只不过皇帝还不知道沈太后实际上害死的是先帝,而沈太后也不知道皇帝根本不是真的二皇子。

“站在永福宫的方向,可以看到紫宸殿的一角屋檐。

“从那里走过去,也并不远。

“当天夜里紫宸殿什么情况,沈太后很好掌握。

“可是先帝和端王争执到连太监宫人都感到紧张了,她也不曾露面,可见她就是在暗中窥伺。”

月棠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茶气氤氲,却晕不开她眉梢眼角的冷霜。

晏北屏息片刻,眉头收紧:“虽说是在掩饰真正的罪行,但她的说辞也等于是承认了,那天夜里她确实瞒住了被屏退在外殿的宫人,悄声进入了紫宸殿。

“而她也证实了确实有那样一份圣旨。

“如果她的目的是为了圣旨,那你觉得,圣旨里该是什么样的内容才能够威胁到她呢?”

“不好说。”月棠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先帝到底知不知道二皇子早就被调包了?

“如果他知道,那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晏北不觉停住了摩挲下巴的手。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也曾经试着猜测过,却因为线索不足而从未深入。

但月渊几乎已经给出了前后的脉络,那么最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先帝生前究竟是否知情,的确也很重要。

他凝思片刻:“如果早就知道了,根本就不可能等到月渊南下江陵才发生事故。

“先帝也肯定不会再让你留在外头。

“所以,就算他活着的时候知道了真相,也不应该早于那夜之前。”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惊:“莫非,那天夜里,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执,其实并非因为二位皇子落水,而是因为他知道了真相?!”

月棠深深望着他:“我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月渊在南下之前早就做好了让月澜假死,然后一起归隐的准备,那端王肯定知道,两位皇子双双落水到最后,不可能真的一个都活不下来。

“所以先帝接到噩耗,急怒攻心,使病情雪上加霜,他立刻入了宫,同时亲自在病榻之前陪伴了三日。

“最后先帝醒来,悲痛莫名,自以为完成了善后的端王便开始向他吐露真相。

“先帝当然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争执,暴怒都是必然的。

“而如此私密之事,自然也不能够外传,于是除了从小就跟随先帝的两个心腹宫人,当时再没有外人在侧。”

晏北恍然地直起腰身:“可若是如此,端王完全没有必要吐露真相,他为何要主动说出来?

“先帝当时已经时日不多,端王为何不熬到他驾崩之后?”

“这大概就是那道圣旨的关键所在了。”月棠眸光深邃,“而且我的推测当中也有一处矛盾。

“既然沈氏悄悄去过紫宸殿,那他为何到现在为止并不知道皇帝的身世?

“所以究竟是不是端王吐露真相引来了争执?

“又或者沈氏是在事后才闯入的殿中?

“都还未可知。”

晏北凝眉颔首:“这一段内幕,月渊肯定不知道。

“当天大殿里发生了什么,唯一知情的人,恐怕也只有沈氏了。”

“所以我暂时不动她。”月棠摇动着手里的茶杯,“我就让她相信是她杀了端王。”

“那皇帝的身世呢?你会不会透露给她?”

“当然,”她戳一口茶,“当前局面已经够乱了,何不让它再乱一些呢?

“穆家已经不止一次的向阿篱下手了,三年前那笔血债还没跟他算,我又何必让他们好过?”

听到这里,晏北也情不自禁的攥紧了拳头。

“我应该亲自上才是。”

“倒也不必。孩子是从我手上受的伤,自然该我来举起这个大旗,怎好总劳驾你。”

晏北啧地一声:“你我何分彼此?!”

“……王爷!”

韩奕气喘吁吁的到了门口:“靖阳王府那边来人了,说是枢密院那边已经把明日皇上登楼的哨点布置完毕,要请王爷即刻前去下批!”

晏北懊恼的站起来:“这两日着实是忙。那我先去?”

月棠点头:“赶紧去吧,别出什么岔子,让他们抓了把柄。”

“那孩子……”

“回头我让魏章送回去。还是放你那边更放心。”

晏北这才点头,然后拉起她的双手:“等解决了眼前,日后——你想和他在一起待多久,要待多久。

“一辈子,两辈子,永生永世都行。”

门口的韩奕背转了身去。

月棠赧然的把手抽回来:“快去吧,明日我也得去观礼,还得准备衣妆。”

晏北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月棠送到门下,看着宽肩阔背的他低头迈过宝瓶门,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之中,良久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转身回来。

茶几之上,他喝过的杯子还有余温。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眼底慢慢荡漾开的,是一派无边无际的温柔。

一夜平静。

一大早礼部就在京城四面发出告示,皇帝将在今日辰时登上城楼,向万民致意。

同时会颁布恩诏,赦免一批罪行较轻的犯人、减免税赋、褒奖孝义等等旨意。

随后又会抛洒福字,铜钱,以往每年这个时候都人如潮涌,今年又开了恩科,自然更加隆重。

月棠作为宗室成员,还要提前入宫,伴随皇帝祭祀祖先。

五更时分,她就进了宫门,在长春宫与其余两位老公主一道等待了片刻,三皇子到来,沈太后也携四皇子到来。

皇帝最后到。

跪拜行礼的时候,月棠看到了站在皇帝身侧的阿言。

她昨日被打过的脸已经消肿了。

站在皇帝身边像个影子,跟随一众宫女忙前忙后。

天下百姓正期待着皇帝布下恩泽,月棠不想在这种时候生出事端。

眼观鼻,鼻观心,从善如流,跟随沈太后和皇帝走完了所有章程。

因此,阿言是什么时候离开人群的,她并未亲自关注。

直到登上城楼,魏章的声音伴随他沉重的脚步声一起挤进她身后的人群里来:

“郡主,阿言失踪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疑案?

月棠倏地抬头去看皇帝身边,果然先前一直寸步不离的阿言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她在扭头去看城楼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也不见她的人影!

“怎么回事?”她压低了声音。

“小霍和叶闯今日一个在盯着穆昶,一个在盯着她。

“一刻钟之前,皇帝打发她回紫宸殿办事,叶闯是眼看着她半路离开,上了甬道的。

“可是就在刚刚,紫宸殿的太监找过来了,说是一直没有等到阿言回去。

“叶闯又找到守住安厦门的皇城司兄弟打听,那边也说的确没有看到她进去。”

说到这里,他目光投向远处:“您看,太监前来报信了。”

月棠顺眼看去,果然皇帝身边已经匆匆来了个太监,凑到他身边就开始回起话来。

而皇帝的神色立马变了,皱眉看了看太监之后,说了两句什么,那太监便又走了。

但接下来皇帝的神色就开始有些心不在焉,连鸿胪寺的官员在向楼下万民宣读旨意时,他都不曾认真细听。

原本月棠以为人关在皇城里面出不了什么大事,随便失踪一会儿,也有可能他们背地里酝酿着什么猫腻。

但皇帝的脸色也不对,那事情就有古怪了。

“让他们再去打听看看,别弄出什么么蛾子来。”

月棠小声吩咐。

魏章离去。

前方官员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项章程。

穆昶此时也在人群前列,看不出什么异样。

而她收回目光时,半路又与沈太后的目光对上了。

后者一脸神情复杂,看得出来还在为昨日分别之前的那场争执而纠结。

“……撒福!”

前方官员开始唱礼,城楼上左右两排宫人一人抱着个皮篓,同时抓着福字往下抛洒起来。

底下万民沸腾。

而紧接着抛洒铜钱,又把这股热情掀向了最高潮。

在这潮水般的欢呼声中,再次来了太监,附在皇帝耳边禀报。随后皇帝站了起来,不由分说转身走下楼梯。

随后太监宫人纷纷跟上去。

沈太后也站起来,看起来不知发生何事,正皱眉面向旁边的沈奕父子。

而穆昶此时转身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片刻后目光收回来,依旧袖着手,神情自若地看着下方。

月棠皱了皱眉,随在皇帝之后下了城楼。

皇帝的反应已经透露出来,阿言的失踪十分不对劲,此是是非之地,不但不宜久留,他还得赶紧和晏北互通有无。

晏北就在宫门口。

显然也已经收到了消息,正派出了几批侍卫沿着四面宫墙巡逻。

“会不会出什么大篓子?”月棠皱眉,“阿言是苏家的人。看起来对皇帝的意义也很不同。

“今日防禁布局由你一手负责,若有人利用她生事,就麻烦了。”

“放心。”晏北道,“我早有提防,所有今日各路带队之人,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信得过的。

“只要带队的人恪守职责,别的人也休想找到破绽。

“人已经安排去找了,飞不出去的。”

月棠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那我走了。”

眼下局势复杂,终究防不胜防。

她也是个现成的靶子,还是早些回王府去为好。

登上轿辇的时候,她又停了停,招手喊来魏章:“穆老贼都盯好了吗?”

魏章点头:“早就在穆家周围布好了暗哨,也有人随时随地追逐他的行踪。”

月棠点头:“阿言一旦出事,要么是沈太后做的,要么就是穆昶做的。

“两边都去抓抓底细。

“这事不对劲,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提前防范。”

“是。”

魏章走了。

月棠看着满大街迅速淹没了他的人群,拍拍轿子,让轿辇前行,眉间却犹有阴云未散。

道路两边皆是欢声笑语,普天之下都在准备迎接元日的到来。

端王府也不例外,韩弈早早写了春联,让人挂在了各个门口。

府里头红灯笼、彩绸什么的也都高高挂起来了。

太监、宫女也都按照惯例换上了应节的新衣。

整个下晌,叶闯和小霍轮流派人回府来传递消息。

但奇怪的是,就算侍卫在皇宫里里外外的搜寻,也根本没有发现阿言的任何踪迹。

“目前怀疑有两个可能,如果不是她自己藏起来了,那就是被沈太后押进了永福宫。

“毕竟侍卫再怎么查找,也绝对不敢去搜查永福宫。”

月棠凝眉:“有没有可能已经出宫来了?”

“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今日带队巡防的是王爷,按理说她出去了,却没有留下线索。

“今日入宫那么多官员,进进出出的,也有浑水摸鱼的可能。”

“官员进出更加严格,除非是她顶替了当中某个官员出宫,但这样一来,来的官员去哪里了呢?”

月棠默然点头。

一个萝卜一个坑,顶替了一个人出去,那势必得留下一个人,可侍卫们在宫中里外搜寻也没有发现异常,可见也是没有官员留下来的。

“这么说倒成了疑案。”她徘徊了几步,“皇帝现如今如何?还有那苏家人可有冒头?”

“皇上很急,很暴躁。”侍卫望着她,“已经责罚了很多人了。目前没有看到苏家人出现,不过紫宸殿殿门始终闭着,什么情况也摸不清楚。”

“太后那边呢?”

“皇上几次想派人进永福宫去搜,太后大怒,沈家那边也在中书省闹事,已经准备拿不孝之名指责皇上了。”

月棠看着窗外浓重的暮色,日间的疑云此时已然更深重。

“郡主!”

梅卿喘息着走进来:“今夜值夜巡逻的侍卫来报,方才在王府西边门外的巷子里发现几个鬼鬼祟祟之人,已经抓到了一个!

“领头的跑了,不过已经让侍卫们堵在了后方的夹巷之中!”

月棠骤然凝目:“看出来是哪边的人吗?”

“侍卫们只能看出来身手高强,他们穿着夜行衣,窜得飞快。

“刚刚被抓的那个,方才也自己咬断了舌头!”

月棠刷的抓起了墙上的剑:“让今晚在殿外值轮的人都集合,跟我来!”

第二百一十五章 杀人了!

端王府的西侧,是另外几家官邸并民居的外墙,中间只有一道夹巷。

月棠带人赶到,预先在此的侍卫立刻迎出来了。

“郡主!还有三四个人,有头儿带着,方才翻过了墙壁,去了那边的城隍庙,咱们兄弟已经围过去了,但里头黑灯瞎火,未敢贸然往里面冲!”

月棠跃上了墙头,一看这城隍庙里外三进,果然里头一丝灯光也没有。

而庙的两边都是民居,此时也都已经熄灯了。

“去打些火把来!”

她命令。

“已经派了兄弟回去了!”

月棠便又跳了下来。“抓住的人呢?死了吗?”

“还活着,舌头也没咬断,但是也说不了话了。”

“带过来瞧瞧。”

侍卫点头,转身离去,不多会儿便押着个人过来了。

按跪在月棠面前,抓着他头发便将他的脸仰起来。

这是一张普通到丢到人群里很快就能被淹没的脸。

又说不了话,连口音来历都听不出来。

月棠撕开了他的外衣,里头是一套普通的棉布短打,街边成衣店里随处都是。

她目光往下,一脚踹在他后背上,使他趴着,然后蹲下去看他的靴子。

一个人的衣服可以随便穿,鞋子绝对乱穿不了。

果然这双鞋虽然是常见的千层底,但针脚细密,缝合十分考究,均嵌有牢固的筋骨。

这样的手笔,目前的局势下,也就只有来自穆家或者皇帝了。

但皇帝若要来盯梢,凭他过往的谨慎,派出的人不会轻易暴露。

穆昶到底是个文官,就算豢养了死侍,也还缺些经验。

况且这些日子,就数太傅府那边派过来盯梢的人最多。

只不过他们滑头,并不会靠王府太近,只要没有踏入王府地界,也不好出手捉拿。

但这一次,他们不但踏入了边界,而且还试图闯入王府,这就没道理不捉了!

她站起来,远处这时已经有侍卫举着火把跑过来了。

她接了一只在手上,把手一挥,立时又跃上了墙头,然后翻入了城隍庙内。

“四面包抄,都举着火把杀进去!”

她凛声下令。

从穆家拿阿篱做文章开始,她与穆昶的仇,便就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程度。

既然此番他撞上门来,那又岂有白白放过的道理?

“快,分成四路!”

身边的侍卫扬声下令,先前追出来的十几个侍卫,连同月棠带出来的这二十几个,顿分成了四路,除月棠身边留下了最多的一批,其余三批分成十个一路,各举着火把朝庙里挺进了。

月棠站在高处,静观着前方火把光围住以后,逐渐变得亮堂起来的庙里的动静。

前后两重的屋里门窗紧闭,在这样的围攻之下也没有任何的响动传出来。

月棠皱眉:“确定人在里面吗?”

“确定!”身边侍卫十分笃定,“兄弟们追到这里以后,立刻就在四面都放了人盯着。

“主要是先前没灯火,不知道里头有没有埋伏,所以不曾立刻闯入。”

前方和左右两方侍卫们已经手持灯火包抄过去,眨眼间就已经抵达了门窗以外。

再往前走,就直接可以闯入内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里头的人如果还能行动,已经只剩下绝地反击的机会,绝对不可能还沉得住气。

侍卫们说他们还有三四个人,就更不可能束手就擒。

那为何到如今还静悄悄?

月棠跃下去,扶剑到了后罩房:“把门踢开!”

左右各跳出来两个侍卫,四人一起同时击破了门窗,然后迅速跃开在旁侧。

一时间木屑乱飞,但屋里依然没有动静。

又跳出来两个侍卫,背靠背举着剑走进去,到了屋中却同时朝外喊道:“郡主,此处没人!”

月棠目光顿时投向了前方的正殿。

“走!”

一行人迅速穿过此地,奔向了前院。

此时的正殿四边门窗也依旧关着。

如果到这个时候,他们还不选择突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已经横剑自杀——

“郡主,要闯吗?”

月棠下意识要点头,但心头又忽然划过一丝异样。

穆家派出暗哨来盯她,再正常不过,事实上魏章和侍卫们早就发现了王府周围有可疑人在暗处活动。

这些暗哨会暴露,会落到他们手里,也很正常。

毕竟魏章他们也在等着这一日。

可不正常的是,都到了眼下这一刻,屋里的人还没有突围。

就算自杀——作为一个刀尖上混饭吃的人,没到最后一刻,怎么会这么快就放弃?

她把长剑插回鞘里。“我们撤!”

“郡主!”

侍卫们个个皆不甘心的拦住她:“都已经到了这当口,不管是死是活,只要咱们进去就能够看到结果。

“就算是尸体,万一从尸体身上也能够找到一些线索呢?”

他们做事的思维,已经秉承了魏章。

月棠很难说他们想的有错。

但她不想多说。

就在决定果断撤退之时,此时屋里却突然传来了“当”的一声!

紧接着,又有噌的一束光芒,透过关闭的窗户亮起来了!

“他们还活着!”

侍卫们异口同声,并且不约而同的窜到了屋檐下。

月棠也重新握紧了剑柄!

这时,四边门窗竟然自里头破开了!

两道人影从中杀出来,分左右朝他们进攻!

侍卫们临机应变,一拥而上。

而此时大殿当中的光亮并未熄去,月棠一眼看到,大殿的城隍菩萨座下,一黑衣人迅速的绕到菩萨背后!

殿室空旷,很容易看得出来,没有第四个人了。

月棠拔出长剑追上去,人还在半路,剑尖就已经指向了那人后背!

眼看着就要刺入他后心,这时半空却忽然飞来一团黑影,如同面团似的,堪堪好对准她的剑尖而来!

随着噗的一声闷哼,这面团便沉沉地垂了下来。

月棠心下也随之一沉!

立刻把剑收回来,再去看前方那人,那人却回头阴鸷一笑,窜进了黑夜里!

“拿火把过来!”

月棠大喝,临近的侍卫立刻举着火把靠近。

她迅速蹲下去,看着剑尖底下、脸面朝地一动不动的人,等把她身子转过来,一张熟悉的脸,顿时出现在眼前!

第二百一十六章 陷阱

被翻过来的女尸,两只眼睛还大睁着,显然是刚刚落气,瞳仁还转向月棠的方向。

只是身体很快已经一动不动,一探气息,已经全无。

“这,这不是紫宸殿那个宫女吗?”

昨日跟随月棠到过城楼的侍卫脱口而出。

“我们中计了!”

月棠紧紧攥着剑柄,站起来:“撤!”

侍卫说的一点没错,方才被黑衣人凌空抛过来的这道黑影,正是昨日在城楼之下离奇失踪的阿言!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死在自己的剑下!

从先前那批黑衣人夜闯王府开始,

四方侍卫再不犹豫,纷纷熄灭火把,朝着墙外翻去。

可刚等他们跃到墙上,往下跳去的身势却又全都收了回来。

四面墙下站满了禁卫,举高的火把照亮了他们的身影,为首高头大马上的两个人,面目被照得极致清晰,赫然是皇城禁卫中的两个副指挥使!

在看到月棠的那一剎那,两个副指挥使的其中一个立刻举高了长剑:“杀进去!”

月棠不假思索后退,转身跳回了院子里。

“郡主!”

侍卫们纷纷围上来。

月棠飞快环视了一圈四面,随后落在方才最后的黑衣人退走的那个方向,当机立断:“派出几个人,即刻追上去,能够抓到那人最好,抓不到,就往太傅府去,在外头等我!”

侍卫们分工极细,一声令下,立刻走出了四个人,两个在前,两个在后,照着指定的方向突围。

而与此同时,南面外围的宫廷禁卫已经冲破庙门,率先举着火把冲进来了!

已经有侍卫主动前去阻拦。

但对方来者有上百人之众,闯进来是迟早的事!

月棠攥紧剑柄,眼望着愈来愈近的灯火。

这画面多么像不久之前,他们栽赃穆晁和梁昭,被禁军营的高贺以及兵部侍郎追到河边龙王庙将他们逮个正着的情形?

阿言出现在这里,一定是被人劫持。

此前她一直提防着这是冲着晏北来的,没想到目标根本不是晏北,而是自己!

挑中了阿言下手,矛头又是指向她月棠,首先就排除皇帝。

再次排除沈太后。

剩下就只有穆昶了!

阿言是皇帝真正信任的苏家的人,穆昶被皇帝骗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恨?

杀了阿言,也等于是平了穆疏云被杀之屈!

杀苏家的人,穆昶没有手软的道理。

而阿言死了,皇帝一定需要给苏家一个交代!

死在月棠的手里,皇帝的怒气也就会全数转移到她的身上。

连苏子旭也会针对起她来!

这一手借刀杀人,对穆家来说百无一害!

“郡主,他们已经攻进来了!”

随着侍卫焦急的高喊,禁卫军已经攻入了方才黑衣人们躲藏的大殿。

如果不能在他们攻到之前提前离开,那等待月棠的就是洗不掉的杀人的罪名。

而四面围着这么多的禁卫,也不可能不着痕迹的出去!

况且她就是走了,尸体也在此处,已经被人目睹,也无可狡辩。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束手就擒的道理!

她快速走到了墙头下,吹了个哨,举剑翻了出去。

墙下等待着他们的自然是高举的刀剑。

但凭围在身旁的二十多个侍卫,撕开一道口子来也不在话下。

月棠只图冲出去,并不恋战,带队赶来的另一个副指挥使举着剑挤到了人群前面,高声大喊:“永嘉郡主,你谋害紫宸殿的宫人,即便是走,也无法摆脱罪行!

“请你随我们回去,听候皇上审判!”

月棠沉声:“想抓我,有本事你拿着证据来追!”

说完她一剑劈出去,那副指挥使下意识往后一仰,面前便出来了一条空隙。

月棠伺机而过,冲出胡同,喊杀声逐渐远去,随后是侍卫们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郡主!”

“先回府,把魏章喊回来!”

下完了命令,她直接回了端王府。

韩翌和兰琴都听到了讯息,站在院子里,一看月棠冲进来,不约而同迎上去:“出什么事了?人抓到了吗?”

“穆老贼给我挖了坑,他把阿言劫持了出来,让她死在了我的剑下。

“禁卫军堵住了我,如今我已经背上了劫持紫宸殿宫人并且杀人的罪名!”

兰琴二人大惊:“那阿言是苏家的人,穆老贼如此丧心病狂,他不想活了吗?”

月棠道:“他既然知道皇帝身边有了苏家,自然知道穆家彻头彻尾就是皇帝的垫脚石。

“他就是不丧心病狂,等待他的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如今让阿言死在我的手上,让皇帝和苏家来对付我,无论是我输了,还是皇帝苏家输了,于他而言有什么损失?”

兰琴急得咬破了嘴唇:“当下又该如何是好呢?要不,我们去找王爷过来?”

“那你就正中了穆老贼的下怀,你忘了眼下他还正撺掇着皇上拿我们的把柄?”

月棠说完,发红的双眼看向他们:“眼下要想逆转局势,要么是抓住穆昶从宫中劫人的证据,要么是以毒攻毒,直接从根源上打击目标的软肋!”

“软肋?”兰琴快速看了一眼韩翌,然后道:“穆家的软肋,不就是他们扶持了一个假皇子做皇帝吗?

“只要拿到了这个证据,不但穆家蹦哒不起来了,就连皇上也得受制!”

“可问题是目前我们没有证据!韩翌急道:“禁卫军已经杀过来了,即便他们不敢强闯王府,也一定会去禀报皇上。

“等到皇上一下旨,郡主恐怕就只剩逃亡这条路了!”

“郡主!”

魏章带着人从外头赶来,几个箭步就冲到了跟前:“外头的禁军已经守住了门口,还有人往皇宫方向报讯去了!

“算算脚程,最多一个时辰,宫里就会来人!

“该怎么办,得赶紧拿主意!”

第二百一十七章 让他死在这波浑水里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投向了月棠。

“慌什么?”月棠立在石榴树下停下来,双脚坚定的像是一座石钟,“你们与我经历过的这种事情还少吗?

“此前我为什么发愁来着?

“愁着抓不到穆家的把柄,还忌惮着他手里或许掌握着皇帝的身世证据,但现在他送上门来了。

“你们只看到火烧眉毛,却没有看到他这一动,是不是真的无懈可击?

“只要人就是他带出来的,他的罪孽就比我深重。

“不过就是在我剑下死个苏家人,天塌了吗?”

大家被她这样一说,焦躁的心情莫名安定了下来。

“没错,穆昶当年伙同禇家布下那么严密的局,最终还是露了馅,只要这次人是他带出来的,他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

兰琴说着立刻走到月棠身边:“郡主,该怎么做,快下令吧!”

月棠朝魏章扬了扬下巴:“你先安排人传话给窦允,让他联合高贺,仔细排查宫中四面角落,看是否能够查到有不该滞留在宫中之人。

“还是先前那个猜测,有王爷守着,进出宫的关卡不大可能出大篓子。

“既然阿言出来了,想必就是顶替了某个官员的身份混出来的。

“那么被顶替的人必然还留在宫中。

“当然不一定能够来得及找到人,但找不到我们也不吃亏,如果万一找到了,随后我们会多几分胜算。”

“属下这就打发人去!”

魏章转身跑出了门口。

月棠又转身看向韩翌:“你去沈家,这件事情必须和沈太后连手。

“而眼下只有沈家人才有办法入宫见到沈太后,你去找沈奕或者沈黎,同时争取见到沈宜珠。

“见到了的话,你跟她说明利害,这丫头脑子清醒,可当大用。

“此去你重点让沈家人知道皇帝身世的来龙去脉,沈太后得知后自会做选择。

“告诉沈家人,我要沈太后绊住皇帝,以及向我传递消息。

“但半个时辰之内我就要看到她的表现,否则我就当她没诚意。”

韩翌脸色眼见着凝重,他沉沉一点头,也立刻出了门坎。

沈太后与皇帝已到你死我活之时,皇帝身世这个把柄落到她手上,沈太后只怕会高兴到疯狂!

何况月棠手上还有皇城司的势力,她岂有不配合之理?

只要沈太后态度明确了,皇帝必然要承受来自她的部分压力,如此月棠这边就争取到了适度自由。

韩翌满腔火热的上了马,而这边月棠抬手从枝头撸下一把花,擦了一把手上的剑,又问兰琴:“小霍在干什么?”

“他在大殿下那边!”兰琴忙道,“殿下这两天精神好多了,他让小霍推着他到处逛逛。”

“让他们别逛了。打发小霍去通知仪卫司,所有人把王府四周团团围住,谁也不许闯进来。哪怕是宫里的禁军,若敢擅闯,来一个杀一个!”

“是!”

“再把叶闯喊过来。”

月棠把揉碎的花抛到地下,擦干净了的剑插入剑鞘。

叶闯就在门外,听到这话已经自动进来了。“郡主!”

月棠望着他:“城隍庙那边怎么样了?”

“禁军已经把那边团团围住了!有人去了皇宫,估计是正在等待皇上的命令。”

“尸体还在?”

“在。”叶闯叹气。

“极好。”月棠眺望着夜幕,“浑水流到我们头上来了,既然情势已经火烧眉毛,那就把这浑水搅得更浑一点。

“皇帝当下死死隐瞒着苏家人藏在他的身边,就是不愿自己的身世被人抓到破绽。

“所以苏家人目前也是他的软肋。

“既然尸体还在,那么,接下来我们去把她的身世给扬出来!”

叶闯张大嘴巴:“这要怎么扬呢?无凭无据,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我们无凭无据,但自会有人去找证据。”

月棠摘下自己的玉佩,“你去击登闻鼓,就说胡同里死人了!

“死的还是昨日在永福宫里挑拨四皇子和靖阳王世子关系的宫女。

“她害四皇子溺水未遂,随后半夜在我王府周围出没。

“基于她近身伺候皇上,却又做出这种种可疑之事,我严重怀疑她是敌国奸细。

“不管有没有人告我杀人,你都拿着我的玉,奉我的命令,让顺天府往死里查!

“他们要是推诿,那你们就拿出我端王府的威风来!务必把这宫女身上的疑点查个水落石出!

“要不然我就当他们当中有同伙!”

“好!”叶闯听到这里,已忍不住击掌:“有了这一招先下手为强,哪怕就是被告杀人,咱们也已经先占了道理!

“这是师出有名!”

“这是其一。要紧的是随后。”月棠抚了抚冰冷的双手,“韩翌那边顺利的话,沈太后一个时辰内会有消息。

“昨日她已经派人去找了阿言在宫中的籍案,也知道了阿言的真实身份。

“你去顺天府把声势弄大点,如此消息也能更快地递进宫去。

“沈太后那边一旦开始推波助澜,就双方合力,第一步先往死里把阿言的身份撕出端倪,要让朝堂上下所有人都注意到苏家的异心。”

“好!”叶闯点头,又道:“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目标当然就是苏子旭。他是皇帝的隐藏势力,既然都冲着我来了,我又凭什么还让他隐藏下去?

“你先去办事。”

“是!”

叶闯连忙把玉佩塞进怀里,招呼着身后的侍卫,呼啦啦也离开了。

方才还拥挤的天井,一下变得空荡起来。

远远站着的梅卿犹在心忧:“如此安排下去,皇帝多半就得先忙着捂阿言的身份,穆家想借刀杀人,一箭双鵰,已经没那么容易。

“只是他是始作俑者,接下来穆家这边有什么说法?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怎么能容他逍遥?”月棠在廊灯下转身,双目寒如冰凌:“你派人去送个信给徐鹤,让他立刻爬起来

“等顺天府这边传出动静之后,找他在三法司衙门里相熟的同窗,极力举荐皇帝的‘亲舅舅’、太傅大人来监审此案。

“你觉得这样的请求,穆昶他会拒绝吗?”

梅卿讶然一震:“当然不会。

“他本来就把阿言和郡主都列为敌人,此番阿言已死于郡主之手,郡主看似已落下风,然而又借机掀开了阿言的苏家人身份。

“他借着监审的便利,说不定还能把苏家人踩下去。

“苏家人被踩了下去,皇帝又只有他这个假舅舅了!他又再次抓住了权力。

“所以无论怎么看,让他监审此案对他自己都只有好处而无坏处,他绝无推辞犹豫之理。”

“那就对了。他想坐收渔利,我偏要让他入局。”

梅卿思索:“原来郡主这是要把他拉下水吗?”

“当然。”月棠道,“他必须得下了这波浑水,才能够死在水里。”

来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滴嗒嗒地往下落,配合着案头上漏刻的沙沙声,让本来寂静的屋里,无端添了几分不安宁。

紧接着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是让屋里的气氛变得凝肃。

“太傅!”卢照推开门,竭力压下喘息,“事成了,月棠亲手杀死了那个宫女,而我们事先引过去的宫廷禁军,也把月棠他们逮了个正着。”

书案之后的穆昶和坐在两边的穆夫人和穆垚同时站起来:“那月棠人呢?”

“她已经逃走了,但是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卢照走入他们中间,一脸笃定:“带队的禁军副指挥使已经和她打过照面了,而且尸体还留在现场,月棠是用她惯常所使的宝剑下的手,大理寺的仵作完全可以凭借伤口这个凶器让她无可抵赖!”

“好!”穆垚当先击掌,“这刁女嚣张已久,害我方折损了许多力量,还害死了舍妹,终究也到了该她跪下受死的时刻了!

“这一次,不将她撕成碎片,实难解我心头之恨!”

一听提到了穆疏云,原本还能克制的穆夫人顿时也脱口而出:“便是将她碎尸万段,也要将她埋于云儿坟前,让她永世给云儿为奴!”

穆昶看了他们母子一眼,转向卢照:“晏北那边呢?他和月棠之间不清白,加上他们之间还有阿篱那个孽种,一定要防止晏北突然杀出来!”

“太傅大人算无遗策,这方面是最大的障碍,怎么会有破绽?”卢照拱了拱手,“早在事发之前,在下就按照您的吩咐给紫宸殿传递了消息。

“皇上至今还以为太傅大人正忙着追究晏北早年无诏入京之罪,所以接到了折子之后,立刻下旨给晏北,让他全权负责这几日整个京畿内外防务。

“这会儿他正忙得脚不沾地,连王府都没空回去,就连人在不在城内都未可知,哪里顾得上这边?”

穆垚一听笑了:“靖阳王府这些年能够在漠北积聚这么多的人心,靠的就是他们‘爱民如子’的口号。

“皇上给了这么重要的任务给他,他就无论如何也得办好差事。

“不然闯来几个土匪强盗,杀死几个平民百姓,他们晏家这多年的口碑岂不一下子变得稀碎?

“就是没有强盗来杀平民,他知道咱们如今正盯着他,自然更加得提起十万分的警惕,以防咱们背地里给他使绊子。

“所以现下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年关当前,能够理直气壮调虎离山,而他哪怕明知道皇上是故意的,为了守住威信,也不得不抽身去保护那些平民!”

说到这儿,他又问卢照:“卢先生可曾安排人手去盯着他那边的动静?”

“自然有。时刻有人在关注晏北的行踪。”

“那端王府那边呢?”穆昶出声,“月棠逃离后,可有什么动作?”

卢照道:“她撤离之后立刻回了王府,随后府门紧闭,里头的消息尚且打探不出来。”

穆昶负手点头,踱了几步:“按说消息应该由禁军那边传到宫里了,打发人把端王府周边看严实了吗?

“这个罪名她洗不掉了,但她肯定也不会束手就擒,她也知道我和皇上会逮着这个机会把她往死里整,唯一的办法只能跑掉!

“——千万不能让她跑了!”

“太傅!”

卢照还没来得及回话,这时候门外又传来了声音。“端王府刚才出来一架马车,朝街头驶去了!里头做的好像是长史韩翌!”

穆昶停步:“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东边!”

穆昶凝眉:“这个时候出去,如果不是为了逃命,那必然是去搬救兵。

“月棠武功高强,她要逃走不必坐马车。

“得小心这是烟雾弹!

“派人去追,但也不要放松对王府各个出口的警惕!”

下达完命令之后,门口来人就折了回去。

可他忽然之间眉头一皱,又把人喊住了:“他去的是东边?!”

“……正是!”

穆昶面如寒霜:“这个时候她除了逃命,也有可能是去搬救兵。从端王府往东走,那是沈家的方向!

“沈太后母子也是皇上的敌人,恐怕这个时候她是要和沈家连手!

“——加派一批人,追上韩翌,接住他!绝不能让他们在这个时候和沈家勾搭上!”

“是!”

来人飞速退下。

穆夫人咬牙:“这刁女此时不曾逃命,反倒还妄扯沈家连手,真当没人能奈何她了吗?

“我不但要让她碎尸万段,待她死后,还要把那个孽种也杀了,请人做法让她的这一条血脉从上往下永世都不得超生!”

这番话自然也符合穆昶所愿。

但想到月棠的血脉往上数还有他们穆家,他顿时也垂下眼眸:“你去母亲房里陪着吧,这紧要关头,莫漏出风声让她听到了。”

穆皇后偷换皇子之事关系甚大,穆昶从端王妃口中得知真相后,几乎不曾吐露出去,老夫人早就退居后院颐养天年,这件事当然更没有必要让她知道。

但是月棠和换子之事无关,她被寄养到端王府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绝密。

到底她的生母是老太太唯一的亲生女儿,要是让她知道现在自己正在绞尽脑汁杀害她的外孙女,杀她女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谁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穆昶握紧双拳,情不自禁又回到窗前,望向了夜色深处。

月棠竟然没逃走?

那么她打发韩翌出来,到底是有多少胜算能够勾搭上沈太后?

……

骑马太招摇,马车虽然慢,却不那么容易成为目标。

韩翌登了车,不去绕弯路了,直接选了最短的路程去往沈家。

出来的时候他随身带着八个侍卫,已经做足了准备。

但坐在车厢中他也没有一刻是放松的,路程虽不用很久,但却度刻如年。

“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侍卫看出了他的紧张,在车头告诉他。

他点头,顺势撩开车帘看了看。

可就在这一剎那,两边夹墙上嗖嗖跳下来几道黑影,前后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和退路!

第二百一十九章 以紫乱朱

侍卫们也嗖嗖亮出了长剑,先前说话的那位立刻返身进了车厢:“大人不要怕,这几个小杂碎,还奈何不了我们!”

韩翌道:“能看出哪来的吗?”

“跟先前城隍庙里那些人的着装一样,十成十是穆家派出来的!”

韩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快速把帘子拉下:“我怀疑他们不是为了杀我,而是为了阻止我去沈家!”

侍卫愣了愣,短暂的犹豫后,立刻又道:“大人放心,我们几个拼死也要让你过去!

“再说了,每隔半个时辰就有巡逻,他们敢造次,岂不是正好让郡主抓到把柄?”

“半个时辰太久了!”韩翌指着他身上的衣服,“咱俩把衣服换了,然后我下车,回头你们掩护我闯出去,然后留在这里缠住他们!”

说到这里,他已经把袍子三下五除二脱下来了:“快点!别磨蹭了!”

侍卫看着他文弱的身材:“可是大人会很危险!”

“危险又怎样?就是死也得把事情办成!”

侍卫这才沉息点头,快速把衣服脱下来换了。

韩翌穿戴齐整,立刻提着剑下车,混进了七个侍卫当中。大家看到是他都愣了一下,但很快也随着他摆出的手势反应过来,默契的将他围在当中,然后朝着前方冲杀而去。

后方的黑衣人,果然亦步亦趋靠近了马车,而此时七个侍卫同时朝前出剑,你的前方黑衣人节节后退。

韩翌提剑上前,冲出关卡之后,立刻拔腿冲向了前方的沈家!

……

沈家正院里灯火通明,昨日沈太后在永福宫里置办的那场宫宴最终被搅散,就已经预示了这个年关不太好过。

月棠留下来与沈太后对话后的态度,又让沈太后不得安宁,沈家也跟着提心吊胆。

虽然己方掌着玉玺,也有文官势力,可手上没有兵马,没用。

月棠也没有兵马,但她有靖阳王府。关键是她自己一个人就已能抵千军万马,何况还有窦允帮她掌着的皇城司。

她要是能够倒向沈家,那自然是双方共赢的局面。

沈宜珠傍晚回了沈家一趟,沈奕父子也跟着睡不着觉了。

紧接着宫里头又传来阿言失踪的消息,气氛就更添上了几分诡谲。

谁知道入夜不久,城隍庙那边突然传来了动静,月棠暗杀阿言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以往都只听到月棠把刀子伸出去的,几曾听说过有人算计到了她?

于是沈奕更加坐立不安。

“要是郡主也被困住,接下来就会到沈家了。”沈夫人忧心忡忡,幽怨的眼神朝丈夫投了又投,“郡主帮过珠儿大忙的。”

沈奕瞅了她一眼,叹着气坐下来。“若郡主自己都没有办法解决,我能有什么办法?”

沈夫人捶了他一拳:“你没办法,你妹妹还没办法?你就是想坐山观虎斗!”

沈奕啧的一声,梗起了脖子,就在这时,沈黎在门外喊了声“父亲”,一推门就走进来了:“端王府的韩长史来了!”

沈奕听到端王府三字,立刻站起来:“快让他进来!”

沈黎退出去,眨眼的功夫带进来一个人,穿着并不合身的侍卫服饰,手里沉沉提着一把剑。

“韩长史!”沈奕皱眉望着这个没出息到去给王府当家臣的进士。

韩奕压下喘息,把剑一丢,朝他们拱手:“端王府长史韩翌,奉家主之命有要事禀报沈大人!”

“别啰嗦了,快说!”

……

接近深夜,原本应该安静下来的宫闱,此时却还灯火通明。

永福宫内,黄花梨海棠花灯照亮着坐榻之上沈太后的脸,使她微锁的眉头之下忧色一览无遗。

“永嘉怎么可能会去杀阿言呢?这一定是个圈套!但就凭昨日皇帝不管不顾把阿言带走那股护短的劲,也不可能杀她,所以一定是穆家。

“但穆家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呢?

“就算皇帝私下里与苏家勾结,影响到了穆昶大权独揽的野心,他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在朝堂上打压苏家吗?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段?”

她的脸色在灯光之下变得阴郁。“最关键的是,皇帝为什么会和苏家勾结在一起?”

“姑母!”沈宜珠鼓起勇气走到她的身后,“就凭皇上对穆家态度如此古怪,我觉得他身上还有大秘密!

“昨日郡主恐怕还有话没说完。

“我们要不要去再找找她?”

沈太后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沈宜珠再劝:“姑母!……”

“太后,沈大人和沈公子有急事求见!”

姑侄二人同时转身。

……

沈家马车停在西宫门下,车里坐着沈奕父子和韩翌。

宫门一开,三个人几乎同时下了地,随着前来引路的太监入了宫门。

“韩大人!”

沈宜珠迎出门来,匆匆给他的父亲和哥哥行了个礼,立刻就把韩翌带了进去。

“参见太后!”

端坐在坐榻上的沈太后上下打量着他,慢条斯理吃了口燕窝:“永嘉这个时候让你进宫,有什么要事?”

随后进来的沈奕看到这里,急得也顾不上礼数了,脱口道:“你快别端架子了,他不是来求你解围的,他是真有十万火急的消息要通报给你!”

沈太后这才停住了手势,换了副神情看过来。“什么事?”

韩翌挺直腰身:“太后,昨日皇上在永福宫执意带走那个宫女,却连一个解释都不愿意留下,郡主问,太后是否感到疑惑?

“还有穆家扶养皇帝多年,结果皇上大业未成却已经和穆家离心,太后是否知其因由?

“还有当初大皇子溺水之后何以在外隐匿,又为何会被皇上囚禁在宫中,这些内幕太后是否得知?”

沈太后凝眉起立:“你想说什么?”

韩翌昂首望着丹墀之上的她:“家主让臣捎话,当今皇帝并非皇子,而是当年阴差阳错抱进宫的他人血脉!

“穆家早已知道真相,却将错就错,以假乱真,以紫乱朱!

“如今二人因利益而起内讧,今夜被刺死的宫女,便是穆家用来制衡的手段!

“穆家祸乱朝堂,狼子野心,太后得先帝赐以执玺之权,该当立即驱逐贼子,拨乱反正!”

第二百二十章 果然不是好欺负的

沈太后两步走下丹墀:“你说什么?”

“诚如太后所听到的。”

韩翌不卑不亢,字字掷地有声。

“以紫乱朱?”沈太后走到他的面前,“你们有什么证据?!”

“大皇子现如今就在端王府,这是明摆的证据。”韩翌平视回去,“太后若是疑心此事不实,便请当在下没有来过这一趟!”

“不!”沈太后脱口而出,“我要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

“事关重大,紫宸殿的宫女阿言今夜擅自出宫,在端王府外游蹿,基于昨日她还曾对四皇子行使诡计,委实来历可疑。

“偏生紫宸殿皇帝犹在护短,太后娘娘此时难道不立刻下旨,让朝堂连同内省司一起彻查此女的来龙去脉吗?”

沈太后闻言凝眉,并迅速看向了沈奕父子。

沈奕连忙说道:“方才我来的时候,听说禁卫军副指挥使已经去禀报皇上,而皇上也已经下令,让他带着人去包围端王府了。”

很明显,形势对月棠非常不利,如果月棠失守,他们沈家来说也会是巨大的损失。

韩翌的来意已经很明显了,沈太后如果还在这个时候拿矫,那就是不想合作。

“太后!……”

门口的太监迈着碎步进来:“永嘉郡主派人在顺天府击登闻鼓,状告紫宸殿的宫女阿言,不但把昨日阿妍在永福宫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还把昨日皇上不由分说护短的事情也说了。

“郡主的人状告阿言是敌国派来的奸佞,妄图迷惑君王,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方才顺天府被逼的连夜升堂,已派人去请中书省和三法司的官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