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缠枝》 · 喵上枝头 · 2026-07-28
身体的剧痛与精神的摧残, 让陆离再也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石头陆剑二人怕有个好歹,忙去把老大夫请来。
老大夫知道陆离的病情, 把了脉, 又看了面相, 这次没开药,而是给他用了针灸。
并不是什么治病疗伤的手法,而是宁心安神、助眠安睡的,让他转为昏睡状态,有助于身体的自我恢复。
他这是心病,汤药只能起到缓解症状的作用, 但效果甚微, 且对身体有很大的副作用, 伤身耗神,还不如每次硬扛过去。
只不过硬扛很痛苦就是了。
所以老大夫才改为施针,减轻点痛苦,与喝药效果是一样的。
陆离醒来, 便看见了云枝。
书房的卧榻比寝屋的低些,她就这么守在边上,不知守了多久。
见他睁眼, 她本就泛红的眼眶瞬间湿润, 泪珠在眼眶打转。
“你醒了?”
“……嗯。”
陆离的眉宇已经松缓下来, 不再是发病时那般紧拧着。神情也平和了许多,但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
他依旧躺在榻上,缓缓抬起手,贴了贴她的侧脸,温软细腻的触感。
云枝睡了一天一夜, 已经歇息好了,肌肤透着自然的莹润光泽,如凝脂一般。
却陡然被他满手的鲜血沾染了。
刺目的红在她白嫩的小脸上一点点晕开,触目惊心。
陆离猛的缩回手。
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掌。
没有好。
还是满手的血。
鲜红的血。
这时,一双细白的小手伸过来,小心翼翼的捧着他的手,缓缓贴回她的侧脸上。
“没关系的,”她说,“是幻觉,不怕。”
“我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你这种情况 ,是小时候受了过度惊吓太害怕造成的,能治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春日暖阳下的清风,“只要……不去想那些事,自然而然就好了。”
云枝知道他小时候过得不好,但没想到,长大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直在遭受病痛的折磨。
那么小的时候,就被迫听那些惨烈的事,一遍又一遍,要是别人,早就崩溃了。她的陆离,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啊。
陆离没有再缩回手,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望着她。
鲜血再次侵染在她的脸上,从他的指缝里漫出来,顺着他的手背蜿蜒,一滴一滴往下落。
“把你弄脏了。”他的声音喑哑,带着歉意。
云枝摇头,原本压着的眼泪就这么顺着脸颊滚落,泪眼汪汪,
“不脏。”
“等爹爹醒过来,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好。”
“你想要什么聘礼?”
“…嗯?”
“我不能外嫁,所以只能你入赘给我。”
“…好。”
“那你想要什么聘礼?什么都行,我一定找来送给你。”
“…想要你。”不是什么色,情的话,只是单纯的回答她,他想要的聘礼。
温声细语,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的情话。
血红的颜色在一点点变浅,慢慢变成了透明色。一滴一滴往下掉的不再是鲜血,而是她晶莹的泪珠。
“不哭了。”他说。
“嗯。”
……
春三月,既定的剿匪日期还是到了。
五更天,外面天还没亮,陆离就已经起了。
褪去寝衣,换成素色中衣,指尖系好细带,腰身一收,再缓缓拢上那身青色官服。
收拾好后,他没有立即出寝屋,而是坐在榻边,垂眸看塌上的云枝。
几缕软发贴在她颊边,鼻尖小巧,唇瓣红润,连睡着了都带着惹人怜惜的软意。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了许久,直到外面天色微亮,他不得不起身。
身后却忽的贴来温热的身子,一双纤细手臂环住他的腰,牢牢扣着,不让他走。
“吵醒你了?”
“……”云枝摇头,脸颊蹭着他的后背。
其实她早就醒了。
“不能不去吗?”她问。
“……”陆离一时没答。
“你是文官,可以不上山的。”
“……她回山上去了。”陆离道,“最后一次,之后就再也不管了。”
“……”云枝将脸贴得更紧,没再说话。
之前他也说过,再也不管了。
可这次,他还是要管。
但云枝说不出让他不要去的话。
自从爹爹受伤,她愈发意识到,没有什么比亲人更重要。他的母亲虽然跟他不亲,可再不亲也是母亲,他做不到不闻不问不管,云枝理解。
“书房案桌上,放着我的房契和地契。”陆离突然道,“我们是官府记载在册的夫妻,所以即使没有过户,那些也是你的。”
环在腰间的手颤了颤,云枝不应,她只说:
“……我等你回来。”
“银票却是没有,”当时已经全给了母亲,“那些庄子与铺子有人打理,你不用操心……府邸的话,你喜欢就换着住。”
“……我等你回来。”
“若是……”
“我等你回来。”云枝打断他要说的话,一字一顿,尾音带着一丝哭腔,“反正我等你回来。”
背后衣料渐渐有些濡湿,陆离知道那是她的眼泪。
他喉间微涩,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出府时,陆离不让石头几人随行,
“你们不用去。”
“我们跟老大一起。”
“不必跟着。”陆离的声音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他看向石头,嘱咐道:“酒楼的房契在后院你常住的屋里,已经过了户,往后你好生打理。”
“……”石头平日里话最多,可此时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离又看向陆剑,
“码头那块地的地契,我一并放在那里了,也是过了户的,往后你想用来做什么,都随你。”
“……”陆剑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陆离看向李新竹,道:“好好救治云晁。只要他能醒过来,你的案子就能翻。”
李新竹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陆哥说得对。
他不了解云晁,但以前他不是没去找过官府的人申冤,为了不打草惊蛇,他隐瞒真凶是杨正德的事,只道其中冤屈,可即便这样,也无一人给他翻案。
只有云晁。
那日在牢里,李新竹只以为陆哥让他求助云晁,是为了帮他撇清与山匪的关系。
没想到云晁一直在查他的案子。
他震惊欣喜,但又怕云晁是在套话,怕云晁与杨正德一丘之貉,所以只说了动手的是樊如虎,而隐瞒了其他。
他没想到云晁出狱后,还会继续追查他的案子。也正因如此,才惹来杀身之祸。
这么看来,是他连累了云晁。
“我会尽心救治的。”李新竹承诺。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下,杨正德神情肃杀,领着一队队官兵,从云县县衙出发。
队伍绵延,浩浩荡荡,向扶风山而去。
到了山脚下,最前面一群兵差手持利刃,甲胄鲜明,在前面扫清灌木丛草,一步步为后面的队伍探路开路。
雄浑的呐喊与整齐的脚步声响彻山林,惊起林中鸟雀,也震散了藏在深处的走兽。
陆离走在最后,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只垂眸盯着脚下的山路,仿佛周遭的凛冽都与他无关。
陆剑不知何时追上来了,走在他的身侧,他偏头看了一眼,“不是让你们不要跟来吗?”
“石头不会武,跟来只会添乱,我把他打晕了。”陆剑道,“我会武,能保护你。”
“……”陆离没再说什么。
陆剑知道老大这是默许了。
他许久不曾进山,如今身在山中,竟感到有些陌生。
见老大一路一言不发,陆剑以为他在为此次剿匪忧心,于是道:“这次剿匪议事,老大你全程在场,清楚他们所有的计划,所以山上那些人不会有事的。”
陆离却幽幽开口,声音轻得像林间的雾,“杨正德的心思,很重。”
前不久云晁才状告他是匪,虽然有宋郡守作保,但陆离知道杨正德并未全然信他。
这么重要的剿匪,杨正德怎么可能,让一个刚被指认为匪的人真正参与其中。
所以,之前拟定的计划,很可能会全部作废。不仅会作废,对方还会依据这份假的,重新布控,杀他们措手不及。
陆剑听完老大的分析,不由暗自心惊。
“还好老大你早想到了这一层,不然……”
陆离沉默了很久,久到一行人已经从山脚下行至半山腰,山风卷着林叶簌簌作响。
他抬眸,看着满山翠绿的枫林,情绪藏在眼底,他道:
“但我,还是将剿匪计划传给了山上。”
陆剑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
山上那群人按着得来的消息,以为这次剿匪不足为惧。但杨正德会改了部署,甚至顺着旧的计划布下圈套,这样一来,山上那群人恐怕,逃不掉了。
老大这是…想让他们全部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