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缠枝》 · 喵上枝头 · 2026-07-28
陆丽娘颓然地走在街上。
被儿子弃之不顾, 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她含辛茹苦养了陆离二十多年啊。
从前即便她怎么对他,他都没有说过离开,如今她百般迁就, 态度那般好, 反倒留不住。
说到底, 不过是翅膀硬了,想撇下她独自过好日子。
“干娘,您打算去小圆县吗?”旁边仇雄试探地问。
仇雄不想她去小圆县。
干娘有身帖有银钱,不当山匪可以过得很好。但他们堂口的这么些人呢?
陆离给他们安排的身份尽是些家丁护卫,更有甚至还有农户。虽然是给干娘当护卫家丁,干娘应该不会亏待他们, 但凭什么?
凭什么给那些人安排的是衙役那般体面的差事, 再不济也是城里人, 轮到他们,就只有这些低三下气的活计?
还不如回山上去,自由自在。
但仇雄不愿意承认,那些人之所以能当衙役, 是人家参加选考选上的,陆离也只是给他们安排的普通人身份。选考又不是陆离组织的,能不能选上, 各凭本事。
“丽娘, ”堂口的人也都不赞同, 纷纷劝道,“跑那么远做什么?人生地不熟的,反倒不如留在这里安稳。”
“是啊,别去那边,扶风山才是我们的地盘。”
他们当山匪多自在潇洒, 要什么抢来就是,杀人放火随心所欲。
何苦去当个护卫,束手束脚。
陆丽娘一直没说话,对周围你一言我一语的劝阻半点也没听进去,只一直随着惯性往前走。
她如今有寻常身帖,完全可以自由出行。
但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漫无目的,她只是想出来走走,散一散满心的憋闷。
转过街角,陆丽娘瞳孔骤然一缩。
原本绷着的脸瞬间变了神色,拄着拐杖的手猛的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木杖里,留下深深的划痕。
她死死盯着巷中的那人,那种滔天恨意如潮水猝然袭来,扭曲了她的面容,显出几分怨毒的狰狞。
她看到了杨正德。
竟然是杨正德。
二十多年了,她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些曾经的往事一幕幕的浮现在眼前,明明隔了二十年,却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但正是因为这份清晰,她的心里才愈发的恨。
山匪见官,本该转身躲开的,但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怎么也不听使唤。
陆丽娘就这么僵在原处,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人。
也许是陆丽娘情绪太过,引来了那人的注意,也或许只是人家随意的一瞥。
杨正德偏头看来。
那目光淡淡扫过,并未在她这边多做停留,看她的时间,甚至还不如看她背后的商铺时间多。
他根本没认出她。
甚至没注意到她。
陆丽娘的指尖发颤,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底的恨意愈发翻涌。
一直找不到云晁,杨正德亲自来察看现场。
小巷已经恢复如初,除了没什么人,与平常街巷并无不同。
当日云晁就是在这里被害,受了那么重的伤,会去哪里?
杨正德站在巷中,面色平静。
他扫了整个街巷一圈,将目光定在对面的医馆上。
医馆前面站着几人,为首的那人,黑披风柱着拐杖,距离有些远,杨正德其实并没怎么看清。他也没心思看清什么,左不过一个老妇。
他移开目光,甚至都没有停留,看向她背后的医馆。
“那医馆查过吗?”杨正德问身边人。
侍卫答:“查过,没发现异常。”
侍卫就是那天带头追杀云晁的人,原本他以为云晁必死的,受了那么重伤,不可能能活下来。
但云晁却不见了。
没看到尸体,就不能完全断定云晁死了。
“当时有人看到这场面,并没有惊慌逃跑,会不会是那几人将云晁的尸体给藏了起来?”
“那几人是谁?”杨正德问。
“……”侍卫答不上来。
侍卫是新调来的,还是第一次来云县,自然不知道那两人,一个是知县,另一个是云晁的女儿 ,只当是哪些不怕死的人。
杨正德瞥了他一眼。
侍卫自知办事不力,低下头。
这时有马车从巷口缓缓驶来。
这里的道路并不窄,但那马车实在太大太华丽了些,显得这条街巷都有些偏僻。
马车堪堪停在杨正德面前。
无疑是来找他的。
停稳后,杨夫人袁氏从车上下来。
一袭锦衣华服,鬓发齐整,雍容有度。
“你怎么来了”
很寻常的问话,但若仔细听,话里隐约有一丝不满。
杨正德办公,不喜妇人跟着。
袁氏自然听出来了,她语气温柔:“听闻你遇袭,我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
“……”
“顺便回来省亲,这段日子我就留在云县了。”
杨正德看了袁氏一眼,“随你。”
说完,便上了马车。
袁氏的脸色淡了些,但也跟着上了马车。
就这样,马车缓缓远去。
巷中的一大群人也跟着走了,这条巷子一下子空了很多。
马蹄声彻底消散,陆丽娘依旧僵在原地。
那是…他的夫人?
光鲜亮丽,仆从环侍。
而她呢,却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像见不得天日的鼠蚁。
“……干娘,”一旁的仇雄看出一点端倪,似懂非懂,但他正愁没由头劝说,这倒是个机会,于是语气愤懑,“那杨正德忒不是东西,欺人太甚!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全赖到我们头上,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
“干娘,您真的忍得下这口气?!”
“是啊丽娘,”堂口的人也劝,“官府的人就是这么卑鄙,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
翌日一早,石头从外面匆匆跑来,脚步急促,神色也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见寝屋的门关着,他自个儿在院子里焦急的走来走去。
陆剑让他滚远点。
他怎么滚,他是真有事!
见是真有事,陆剑这才告诉他,老大已经起了,此刻在书房。他在这里是因为老大喊他保护云姑娘。
“你怎么不早说?!”石头瞪了他一眼,往书房跑去。
石头跑到书房就炸了,“老大!不好了,老夫人带着堂口的那群人,回山上去了!”
陆离眸色一顿。
陆剑也跟着进来,问石头:“你确定吗?”
“确定,他们昨晚子时上的山。”
“之前不是给他们另谋了生路,为何还会上山?”
“就是不知道啊,”石头有些急躁,“眼看马上就要剿匪了,他们偏偏这时候回山,这不是送死吗?在山下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陆离始终一言没发,但握着书卷的手却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书被生生攥出几道深痕。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都安排妥当了,明明都给她安排妥当了!!
他猛的将手中的书卷摔了出去,纸页哗啦啦乱响,重重砸在案桌上。
陆离很少这般情绪外露,可见他这次是真的忍到了极致。
忍到极致的怒意突然被额头尖锐的钝痛取代。
他伸手死死摁住太阳穴,那些嘈杂声响明明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却在这一刻瞬间卷土而来,疯狂的钻进他耳膜,在脑中到处乱窜。
他的眼前在慢慢变红,看什么都变成了血红色,甚至连呼吸都感觉带着血腥味。
“老大你怎么了?”
石头和陆剑见状,忙上前想要搀扶,被陆离一把拂开。
“滚开。”
这个时候他俩朝陆离伸过来的手,犹如残肢断臂横在他面前。
陆离已经很久没发病了,以为好了,没想到更严重了。
强撑着身体进里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了很久。因为于他而言,脚下淌过的是鲜红的血海,翻滚着,叫嚣着,有无数的断手张牙舞爪的想要拽住他。他一步一步淌得艰难,但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停下,否则,就会被溺进这海里。
终于抵到榻边,陆离脱力般的重重栽倒下去。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脸色惨白,他就那样躺着,双眼紧闭,唇齿咬得死紧。
硬生生的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