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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剑走偏锋的大明》 · 郁雨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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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巴图勐库已经习惯且麻木了。

他已经能把自己的故事说得生动活泼,引人入胜。

但陶岩柏和妙和要的不是这个,俩人抠细节,巴图勐库才开口说到自己如何勇敢的决定一个人到山上抗争痘魔,陶岩柏就打断他的话,问道:“你最先发现自己起痘是在哪个部位?发了几颗?当时可有发热?身体难不难受?有什么感觉?”

巴图勐库一顿,用力回忆了一下才找回一点记忆,指着自己的手腕道:“我发现时手腕上有三颗,但在此之前,我便觉得脖子很痒,摸到过几颗,当时我以为是蚊虫咬的,不在意……”

陶岩柏又问起那两天他的饮食起居和行程,见过什么人,或是天气如何,吹的什么风,羊群和牛群有什么异样……

连后面他住到山坡上,他们问的也不是他是如何鼓起勇气,内心的纠结和痛苦,而是问他一天拉几次屎、喝多少水、吃了什么干粮,嚼了什么药草……

巴图勐库:……

哦,他们的问话让巴图勐库从麻木中脱离,好像整个人又回到了那段时光。

他当时一天拉几次来着?

等陶岩柏和妙和从他的大帐离开,天都昏暗了。

巴图勐库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要不是他们承诺会免费给部落的人看诊,用汉人高超的医术治疗大家的冻疮,他才不会回忆那么糗的事。

陶岩柏和妙和还意犹未尽的样子,和巴图勐库约好明天去看他的牛群和羊群,他们要给他的牛和羊检查身体。

巴图勐库:……想到刚才帐篷里他几乎被剥干净检查,有点不好的预感。

虽然这两个汉人医生很奇怪,但他们是真有本事,带来的药膏一擦,他们身上的冻疮就不痒了,睡一个晚上醒来,真有好转的迹象。

更不要说那几个着凉感染风寒的病人了,一副药下去,精神都好了许多,已然好转。

部落里的牧民对俩人的观感一下好起来,态度都好了许多。

陶岩柏和妙和也想在这里多留几日,就想拒绝商队一起回去的提议。

商人笑眯眯地道:“我答应了赵石柱,一定要带你们平安回去的,我是商人,最重诚信,可不能食言。”

商人也利用他们刷了好几个部落的好感,想了想后道:“我们再停留两日,两日后启程。”

他道:“不能再晚了,等到月末,很可能会降大雪,我们得在大雪前回城。”

此时帐外的雪只没过脚面,再下一场,以他们的经验,怕是要到小腿的位置,到时候车马难行,被困在外面就糟了。

妙和和陶岩柏对视一眼,应了下来。

两天的时间,俩人一边给部落的人看病,一边去巴图勐库的牛圈和羊圈里找牛羊。

每一只他们都扒拉,没办法,巴图勐库记不起来当时牛群和羊群里是否有牛羊生病起痘,而且,今秋他卖过两次牛羊,这是第三次。

也不知道被卖掉的牛羊中是否有那只可能出过痘的牛羊。

翻找一遍没找到,俩人只能去找商人,开始检查他跟巴图勐库买的牛羊。

商人嘴角微抽,他们若不是有真本事,他会怀疑他们是疯子。

陶岩柏皱眉收回手:“没有。”

妙和皱眉道:“天花是一定要有传染源的,他没接触过外人,总不可能是他运气如此不好,就触碰到了从前遗留下来的天花种吧?他们整个部落的牧区相距不远,若是如此,其他人是怎么避开此祸的?”

陶岩柏想了想后摇头:“绝对不可能是原始种,传染性没那么强烈,说明毒性已经被稀释,的确很趋近于我们种的人痘,我还是觉得传染源在牛羊身上。”

妙和:“他卖过两次,要是那只牛羊混在其中,这时候早成牛肉汤和羊肉汤了。”

陶岩柏也没办法。

俩人正向外走,正巧商队的伙计抱来一捆草喂他们,一头牛迅猛的从牛群中挤出来,高昂着头挤过去抢夺草料,走过妙和面前时还高高挥了一下尾巴。

气味扑面而来,妙和嫌弃的倒退半步,正要拍一下这头不讲礼貌的牛,猛然瞥见它屁股上不太明显的痘印。

妙和嗷的一声,兴奋的指着这头牛。

陶岩柏吓了一跳,扭头看去,也瞪大了眼睛。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俩人扑向这头牛,抱着她高兴的哈哈大笑,不仅吓坏了伙计,也吓坏了这头牛。

它害怕的仰着脖子哞哞的叫。

第1056章

谁都没想到,源头的牛是另一个牧民家里的。

妙和兴奋不已,当即要跟商人买下这头牛。

商人惊恐不已,当即就想杀死这头牛,还要把这个部落的牛羊全部杀死填埋。

陶岩柏挡在牛前面,费了很大的功夫和他解释,这头牛已经治愈,不会再传染人。

他们可以将剩下的牛羊都检查一遍,确认是否有出痘。

商人不乐意,还是巴图勐库和部落首领赶来,和商人道:“人发痘治愈就不会传染人,是个好人,牛和羊当然也一样,它已经自愈,不会再传染人。”

“它活着不会,难道吃它的肉和骨血也不会吗?”商人道:“它染过天花,谁都没吃过染天花的牛羊,万一它就会传染呢?”

陶岩柏当即保证道:“我们不会杀它,更不会吃它的肉。”

商人当然知道他们不是要吃肉,其实到现在为止,他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找这头牛。

部落首领和巴图勐库也不明白。

妙和就告诉他们道:“巴图勐库的症状不严重,出痘量、发热的时间和温度都低于一般天花发病者,所以我们要找出原因,找出源头。”

她道:“只有找出源头和原因,我们才能复刻这种成功,甚至在此基础上减弱天花的伤害,让人获得天花的免疫力。”

陶岩柏展望道:“一旦我们成功,那天花这个病将不复存在。”

“你们简直是在痴人说梦,”部落首领沉声道:“长生天都做不到这一点,你们怎可能做到?”

巴图勐库却若有所思,低声和部落首领道:“让他们试试吧~~”

部落首领扭头瞪了他一眼,和商人道:“本来你要退回所有的牛羊,我是不愿意的,我只接受你退回有痘印的牛羊,可现在,你的担忧或许是对的,这个损失我们部落自己来承担。”

妙和一听,着急了,和部落首领道:“这头牛真的不会再传染人了。”

部落首领道:“我们部落不能成为千古罪人,这些牛羊要是有问题,把天花传出去,那我们部落会成为草原上最大的敌人。我们的孩子正在前线作战,不能让他们带着荣耀回来时,部落却在给他们抹黑。”

部落首领坚定不移,妙和无言,和陶岩柏相视一眼,都没了办法。

俩人只能死磕跟他们关系好的巴图勐库。

巴图勐库无能为力地道:“我也要听首领的。”

商人将这个部落的牛羊都退了回去,然后就收拾行李,决定现在就走。

部落首领则带着人把每只牛羊都扒拉了一遍,竟然真的找出两只身上有痘印的牛来,且其中一只小牛犊并没有被卖,而是在原主人的牛圈里,其中有几个豆痂看上去还没脱落光的样子。

但它很活泼,一点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这一发现,全部落震惊。

部落首领当即决定封锁部落,派人去拦住商人,结果商人比他们快一步,已经带着商队跑了。

妙和和陶岩柏都没带上。

俩人站在寒风中望着前方一片白,雪地上是好几道车辙印。

妙和:“他不是说答应了赵大叔,要把我们安全带回去吗?”

陶岩柏:“天花呢,他们一定是被吓到了。”

俩人对视一眼,齐齐决定在这里留下。

三头牛被拉出来,部落首领要放火烧死它们。

妙和拦住了,道:“我检查过了,其中两头的痘印已久,这头小黄的痘印最浅,最久,我估计它就是源头,而这一头小白的痘印看痕迹和巴图勐库的时间差不多,经过我们的统计,他放牧的地方和小白的重合度最高,很可能它才是传染巴图勐库的牛。”

又指着最后一头小牛犊道:“而这头小斑点,它应该是三十五天到四十天前染上的天花,大半豆痂已脱落,说明它已经算是战胜了天花,剩下的这两颗豆痂只是还未来得及掉落。”

妙和道:“我建议你们把这头小牛犊留着,是因为它身上的豆痂毒性最弱,谁也不知道,这批牛羊中还会谁身上有潜在病毒……”

“那就全杀了,烧了!”部落首领沉声打断她的话,虽然心痛,却是不得不为。

妙和道:“我很支持这个方法,可是,人呢?”

部落首领心中一沉。

陶岩柏接替妙和道:“部落的人和这些牛羊朝夕相对,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染上,只是病毒还在潜伏期,牛羊可以杀,但人怎么办?”

部落首领:“现在我们部落没有人感染天花,你们二人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妙和:“那是因为现在是冬天,而巴图勐库自愈回来时已近秋天,小斑点感染时天气也已经开始变冷,病毒的活性被降到最低。可冬天总会过去,夏天一定会到来。”

“来年天气炎热之时,天花病毒被激活,潜伏在部落中的天花一旦爆发,你们能活几个人?这个草原上的部落又还能存在几个?”

部落首领脸色苍白:“危言耸听,危言耸听,你们刚刚还说这三头牛不会有危险了。”

妙和:“它们的确没有危险了,有危险的是不知潜伏在何处的天花病毒。”

陶岩柏:“留下这三头牛吧,若你们信得过我们,我们愿意为你们种痘,提前拥有天花免疫,这是唯一能阻挡来年天花肆虐的办法。”

部落首领气笑了:“种痘?有本事你们先给自己种上。”

陶岩柏和妙和对视一眼,眼中全是光彩:“我们正有此意,但我们需要你们的支持。”

部落首领:……他就是话赶话说的,他们还真种啊?

但陶岩柏和妙和的话的确让气氛一松,原来他们不是想让他们去送死,而是想让大家一起去送死。

送死这种事,只要包括了提议者本人,大家的怨气就没那么大了。

部落首领也终于肯冷静下来听他们说了。

陶岩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知道,今年特别寒冷,落雪都比往年早,各部落冻死了不少牛羊,日子比往年要艰难。这个时候你们再烧杀这么多牛羊,部落的存粮能熬到第二年开春?还有,这一批牛羊杀了,牛圈羊圈里的小牛犊和小羊杀不杀?杀死它们,你们来年的种苗怎么办?没有小牛和小羊,没有母牛和母羊,部落明年怎么过?”

部落首领脸色沉郁,旁边听着的牧民们着急起来,纷纷上前发表意见。

他们本就不同意把这批牛羊都杀死。

凭什么杀死,它们好得很,并没有患天花。

陶岩柏道:“天花甚是顽强,水淹能助势,温高活跃,温低便潜伏,唯一的弱点便是不会二次感染。”

陶岩柏道:“我和师妹在你们部落住了两天,和这些牛羊都接触过,刚才甚至还亲手摸了豆痂……”

众人吓得往后退,离他们老远。

陶岩柏笑了笑道:“也不知我们二人身上是否潜伏了天花病毒,所以我们二人愿意为先,先种痘,若我们二人能平安活下来,还请首领信任我们,让我们为合适的人种痘,尽量减少明年的天花爆发。”

首领若有所思:“合适的人?”

陶岩柏颔首道:“体弱、年迈和生病者不适合种痘,这些人要排除在外。”

首领沉默不语,巴图勐库道:“首领,不如听一听他们打算怎么种痘,又要怎么治疗?”

中原有完整的种痘流程,只不过种的是人痘。

但应对天花的药方是公开的,不说医者,就是普通老百姓中也有不少人知道的,不知道的,也可以去官府问。

官府中有记档,这样的普惠方,官府不敢不告知。

而三清山的应对药方只会更多,绝不会少。

陶岩柏和妙和身上都带了不少药材,其中绝大部分是从中原带来的,本来是带来这边行医问诊赚些辛苦钱,可现在看,幸而他们多带了,这些药材现在都可以用上。

陶岩柏将具体流程告诉他们,其中有隔离,一日三餐的标配,以及应对不同症状的不同方法,最让众人安心的是他们给出的药方,以及:“我们随身带来很多药材,加上你们部落本土的药材,足够应对了。”

药材足够啊~~

想想就令人心动,但没人敢踏出一步。

那可是天花!

陶岩柏也知道,只强调:“我和师妹愿为先锋。”

巴图勐库鼓动首领答应下来:“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不然他们要是也跟商队一样离开,就算我们熬过这个冬天,我们也熬不过明年夏天,还会连累整个草原。”

部落首领这才垂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部落在下游的边沿处给他们搭建了一个帐篷,然后各家各户出了一点粮食、肉和木柴给他们。

三头牛全部被送到他们帐篷旁边的牛棚里,陶岩柏和妙和住进去,当即和外界隔离开来。

巴图勐库感染过天花,他是可以唯一过来照顾他们,以及传递信息和物资的人。

他此时就在给俩人生火,他问道:“你们真的不后悔?”

妙和正把自己的行李拿出来摆在床上,闻言回头看他。

巴图勐库道:“你们明明可以和商队一起偷偷跑掉的。”

妙和道:“我们跑了,你们怎么办?”

巴图勐库起身,拍着胸膛道:“你们的恩情我们记下了,将来只要你们有需要,只管开口,拼了命,我们也会回报你们的。”

妙和冲他挥手。

巴图勐库兴冲冲离开了。

陶岩柏将门帘子放下绑紧,隔绝掉风,回头看妙和:“我们是不是要给赵大叔发个电报?商队回去不带我们,他们要担心的吧?”

“今晚没有风雪,可以试一下,我们带的是小功率的发报机,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

陶岩柏:“试试。”

妙和就从空间里拿出那部小发报机,是之前赵石柱他们练手的那台。

潘筠临走前给他们留下的,主要是给他们和赵石柱以及其他大明官方联系的。

陶岩柏转着手摇,不一会儿红灯亮起,但他没有停,妙和也没有立即发报。

她先把要说的话写下来,再翻着《千字文》一一兑换成数字,这才开始发报。

她不仅将他们晚归的理由说了,还说了这几个部落的情况,重点是各部落青年被抽走的人数,以及离开的时间。

赵石柱很快收到消息,并回复要他们小心。

胡宁将情报翻译出来,微微蹙眉:“此处属于瓦剌极西之处,这几个部落距离大明那么远,他都抽调了这么多人,大明这场仗难打了。”

赵石柱:“今年太冷,雪太厚,他不把青年们抽走去打我大明,那这些青年就会去抢别的部落,各家族部落本就不满他篡权,草原一旦动荡,他便首当其冲,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胡宁没好气的道:“你的意思是他还干对了?”

“我没说他是对的,我只是说,站在他的位置上,他没有尊贵的身份、足够的能力去统御草原,发起对大明的战事是他唯一转移草原矛盾的办法。”赵石柱道:“当然,我大明不是无能之辈,自不会由着他想干嘛便干嘛。”

“你等着吧,鹿死谁手,还未得知。”想到潘筠的手段,以及回乡时,听家人提起的军中巨变,他意味深长地道:“我大明等这场仗也很久了。”

此时,于谦正在内阁用电报机向大同及各边军发通电:“只要瓦剌动手,我大明必痛击之!此战乃我大明洗刷耻辱之战,先帝之仇必报!”

通电晓喻全国,不仅边关重镇,其他州府也收到了。

一时间,全国沸腾,臣民一心,远离北关的官员和百姓恨不得插翅飞到北边参战。

江西一卫所里,一个百户狠狠一拍桌子,苦恼道:“当年还从我们这儿调兵入京守卫,为何今日不调了?”

士兵也恨声道:“我也想打!”

而民间更有侠客仗剑出走,喊着要去边关支援,结果才到城门口就被抓回去了,理由是:“谁许你持械行走的?该打!”

但念及初心,县令没有打他板子,只是训斥了一顿就放回去了。

侠客垂头丧气的回家,因为县令问他:“你可有路引?可有盘缠?可知此一去大同千余里,你认路吗?”

侠客苦恼的回家,最后决定捐款支持。

第1057章

无缘参军,亦没有办法奔赴前线的百姓只能从钱财上支持朝廷。

这一次,朝廷没有征三饷,也未找借口增添杂税,从士绅到平民百姓,纷纷慷慨解囊。

有慷慨激昂的士绅单人便捐赠愈百两,普通百姓家,十文八文的捐往衙门,一些本来吝啬的地主和善人见状,为名声计,也跟着捐赠不少。

等到各地衙门将收到的捐银一统计,发现竟比正儿八经征收三饷得到的还多。

各地报纸先后报道出各地的捐银总数,部分衙门发往京城的电报比地方报纸还要慢一些。

但在报纸出来之后,各地衙门的总账陆续发报往京城。

皇帝和满朝文武瞬间意识到报纸的重要性。

薛韶更是直接写了一封称颂各地报业的折子,并提议朝廷支持报业发展,但也提出了礼部对于报业的监督工作。

于谦也意识到报业对百官、民生的监督作用,支持薛韶的建议。

不过此事于当前的军事行动来说只是副支线,不管是皇帝还是百官,都将这次发现的心得压在心底,以军事为主。

全国各地募捐到的钱,一部分送往京城,一部分被命令原地用于购买军粮、棉衣、棉被、糖等军用物资输送往边关。

等潘筠带着妙真从草原上出来时,双方已经交战三次,大明军队势如破竹,不仅防守住瓦剌的第一次进攻,还反攻回去,将瓦剌大军往草原深处驱赶。

这一次,潘筠没有正面插手战事。

她身负因果,直接参与战争带来的副作用很大。

三年前她能成功,是因为战事失败带来全国百姓的祈愿,这才回补了她杀戮带来的冤孽债。

人常以为功过可以相抵,她从前也如此认为,但那一次之后,她隐约觉得不行,而她连破两级之后终于肯定,功是功,过是过,两者不能相抵;

而功德与冤孽自然也不可以。

她所造的杀孽,不论她立下多少功德,都不能抵消掉,天雷会一一为那些生灵讨还一点公道。

而于谦显然也不想她插手太多。

她能把情报系统建起,让全国和战场的信息流畅,便是对战争最大的支持了。

再多插手,夺朝廷兵权而加强自己的威势,于谦反而要心生警戒了。

百官亦然。

所以在看到潘筠没有过多插手后,百官松了一口气。

但谁都没料到,潘筠没出现,军中却供奉着她。

尤其是前线战事,出发之前都要朝京城和三清山的方向拜一拜,心中祈愿国师和三清山神护佑,希望他们得胜平安归来。

下至士兵,上至参将皆是如此,杨洪等大将为安定军心,也不曾阻止。

而拜过国师和三清山神的将士勇气更佳,上了战场勇猛而无畏。

有时就是这么神奇,无畏的冲杀,活下来的几率反而更大。

前线一统计战损率,将士们更相信是国师和三清山神在暗中庇佑他们,于是军中信奉之风更盛。

与此同时,因为朝廷铺设和潘筠加送往各地的发报机,全国都被一张情报网连接起来。

于谦坐镇中央,收集各地的情报统一安排,全国的人力、物力都在为大军服务,而草原和边关的情报同样输送到京城,于谦做统一部署,调兵遣将的效率比以往高了百倍不止。

几乎是,他前脚发出命令,边关将领后脚就能收到。

而边关将领亦能第一时间收到草原输送回来的情报。

他们的斥候躲在草原上,随时监控着瓦剌兵力调遣,不必人冒险送信,只需一通密报,京城和边关就能同时收到情报,做出相应的调兵。

也先很快发现异常。

大明好像总能猜到他的兵力部署,好几次,大军都在路上以逸待劳的埋伏。

也先先是怀疑军中有大明的细作,几次临时变卦,但大明还是能摸到他们的行军路程。

也先大怒,一边派人清查军中细作,一边派出大量的斥候肃清沿途人口。

大军行军沿途,方圆五十里不得见人烟,当然,为免泄露,他们也不会驱赶,而是直接灭口。

大明的细作也不得不死命奔逃,只能根据他们清理的沿途牧民来确定他们行军的路线,情报的获取越发艰难。

但再艰难,情报还是陆续发送回去。

自洪武帝一统天下,收复幽云十六州之后,大明百姓多年被压抑的民族自豪感便油然而生。

自洪武至今,七十年矣,大明一直屹立于世界顶端,所以三年前先帝亲征被俘、被杀,便被大明臣民视为第一耻,即便是曾经作乱的邓茂七等人,也发誓要一雪此耻。

哦,这次邓茂七等人也被调往前线,奋斗在第一线。

他是叛乱,但他是为乡亲们争取利益,抗争苛捐杂税,他叛可以,瓦剌一胡族凭什么作乱边关?

大明对瓦剌可是一直礼遇有加,每年来的使团队那么多,朝廷都给钱给物,对他们,比对他们这些大明百姓还要好。

他们反是天经地义,他们凭什么反?

反也就算了,朝廷还把先帝亲征失败的原因归在他头上,认为是他作乱,牵制了朝廷大量的兵力财力,所以对战瓦剌才失利。

放屁!

先帝带出去几十万大军,自己调拨不利,反倒怪他们,他还没怪朝廷放任贪官污吏,苛捐杂税逼反他们呢……

反正这一次,他就要让他们看看,论对大明的忠心,他们这些“反贼”也一点不差!

只要朝廷能给他们公正,他们多的是忠贞和勇猛。

论对国家的贡献,他们这些人绝对不会低。

抱着这样的心态,邓茂七率领的收编义军作战勇猛,屡立奇功,竟然一路打出来,而其战功也终于匹配上他的官位,朝野上下对他的反对声也减少了。

和邓茂七一样憋着一口气的是杨洪。

杨洪此时作为东路反攻的总兵大将军,同样是在雪耻。

三年前那场大战,因其子杨俊贪生怕死,作战失利,陷先帝而不利,父子名声受损。

而为了赎罪,也为了平复朝廷怒气,大明反攻时他不得不派杨俊入虎贲军,那是敢死队,以杨俊的本事,没有护卫特别保护,他进去就是死。

杨洪将护卫撤下,果然,杨俊战死沙场,且死状凄惨,朝廷和皇帝这才没有因杨俊牵连杨家,但杨俊也没得到抚恤,死后论各人得失,他的失误还是被点了出来。

这三年,杨洪一直活在压抑中,他知道,朝中对他依旧坐镇宣府有很大的意见,只是于阁老支持他,国师也不曾反对,他这才能保持。

此次他作战若不能取胜,便是于阁老也不可能再偏向他,而国师……

杨洪一直觉得,国师既喜欢他,又讨厌他。

他有敏锐的直觉,若他战败,那国师那点喜欢便会消失,一旦消失,杨家将万劫不复。

所以从战争开始,杨洪就紧绷着一条线,他知道于阁老的为人,更知道国师的好恶,所以他要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

杨洪本就是个稳将,全力之下,东线稳扎稳打的向前推进,压得也先东路大军透不过气来;而西路的陈怀更狠,他组建了一支先锋骑兵,直接游走在草原上;而中路的邝埜不声不响,竟也跟上了俩人步伐。

这场大战一直打到腊月,因为天气很冷,暂时歇战。

也先趁机向朝廷提出和谈。

朝廷没有回音。

因为内阁和百官意见不合,一时不能决断。

皇帝是不想和谈的,所以他直接道:“和谈可以,送也先的头颅来谈。”

内阁和百官:……

也先会送自己的脑袋来和谈?

陛下您不想和谈直说啊,何必拐弯抹角?在座的谁不是自己人?

于谦也不支持和谈,不过他没有皇帝那么拐弯抹角,他道:“既是雪耻,自不能如此轻易算了,不然传出去,外国藩臣只会觉得我大明好欺,只要打一场认输便可既往不咎,长此以往,边关不和,不利民生。”

于谦建议道:“不如乘胜追击,趁此机会痛击瓦剌,扬我国威,让寰宇海外皆知,我大明不是好欺的,一旦开始,就不是他们说结束便可结束的!”

“不错!”皇帝一拍龙椅,目光炯炯:“他们说了开始,那结束便由我们说了算!”

“可如今天寒地冻,不利作战,将士损伤极大!陛下,还请为将士们着想,瓦剌既然有和谈之意,为何不坐下来谈一谈?就是拖到明年开春解冻之后也好啊。”

“愚蠢!”于谦大声道:“我们苦寒,瓦剌只会比我们更苦更寒!此战当速战速决,在开春之前打服,结束战争!”

队列中的武将们也鄙夷刚才提议的文臣:“开春之后就要春耕了,把战事拖到春耕只会更不利我大明,正如于阁老所言,此时就当速战速决,陛下,末将请命,愿率大军打到外蒙古去!”

“你们眼中就只有战功,而没有将士的生死!”

“我就是将!”

“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们这是要拿普通士兵的命来填你们的功绩。”

吵到最后,甚至有人质问于谦:“于阁老是想趁此名留青史,而不顾几十万将士的死活吗?殊不知,百年之后,你将被钉在耻辱柱上,好战之徒,皆不得好死!”

于谦也被气得不轻,他脾气刚硬,就不是个能忍的,当即吵起来:“大明边谋废弛,这是千载难逢立威的好机会,一次作战可保边关平安二十年,为何不做?”

“你说的平安需要几十万将士的枯骨堆砌,以万千将士的性命来成就你的政绩!”

潘筠坐在钦天监里听他们吵架,忍不住啧啧摇头。

她不想听的,奈何他们吵得太大声,气息驳杂,影响到她修炼了。

想了想,潘筠拿出一副龟壳,手上一用力,龟壳按照她的意愿裂开。

她叫来春官正,将龟壳交给他道:“送去大殿,就说是我为这张战事卜算的天意。”

春官正一眼大喜,连忙双手接过:“这是上吉啊!”

潘筠点头:“去吧。”

春官正欣喜的捧着龟壳送往大殿。

天意这种东西是可以造的,因为她相信,人力可以胜天。

不然,他们修者为何修炼?

百官不懂龟壳,但春官正懂呀,他热情的为大家介绍起龟壳上的每一道纹路代表的意思。

这道裂就代表了天时,而天时就是天运,不抓住时机,那就时不再来。

百官一听,默然不语。

反对意见瞬间减半,主战派立刻占据上风。

于谦舒心了,缓了缓脸色道:“不过,瓦剌既然提了和谈,我们还是要给他一个机会的,就如陛下所言,让他们送来也先的头颅再谈吧。”

信送到瓦剌大军,也先大怒,当即挥军继续进攻大明军队。

大明以逸待劳,连胜五场,瓦剌大军一路后撤,丢失了一半领土。

而正在此时,连日失败的瓦剌内部终于土崩瓦解,于一日深夜叛乱,直接攻进也先的大帐。

也先带着亲兵逃出,但不到两日就被草原上的牧民告发,并带人将他堵在一废弃的牧民草屋里,被万箭射死。

告发他的牧民便是当初被他行军途中屠杀侥幸逃走的一人,他全家皆死在也先大军手中,所以在看到逃跑的也先时,直接就向追击的叛军告发了。

也先死了,瓦剌大军亦大乱。

杨洪率先出兵,没有停止,一路向北,向东推移,而西路亦是一路向西北方向推进。

邝埜觉得这草原广袤,地广人稀,不利于驻扎军队管治,更想停下。

但东西两路大军没有停下的意思,还不接受他的电报,就连京城也没声……

邝埜是京官出身,之前还是兵部尚书,对这操作不要太熟悉,知道朝中一定是拿不定主意在吵架。

但他们能吵,大军却不能停下。

因为他一旦停下,两路大军深入,很可能被反包围。

为了他们的安全,他也只能继续挥军继续北上。

邝埜憋屈死了,这与他的政治主张不一样,但他的为人和道义都不允许自己停下。

他只能挥军跟上东西两路的步骤,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驱赶瓦剌大军进入大漠,一望无际的草原被收在了身后。

第1058章 开疆扩土

邝埜忧伤的面南而望,副将带着士兵高兴的跑来问道:“将军,可要继续向北?”

邝埜扫了他们一眼,问道:“东西两路可停下了?”

“停了,他们说快过年了,而且要等待粮草,继续向前,怕是粮草跟不上。”

邝埜面无表情:“他们终于想起粮草的事来了?”

副将嘿嘿一乐,继续问道:“将军,我们粮草就地征了一部份,要不要继续向前?”

“不!”邝埜指着南边大片草原问:“再往北还有什么意义?这大片草原怎么治理都是个问题。”

副将眉头一皱道:“设立州县,中原怎么治理,这里便怎么治理不行吗?”

“不行,”邝埜道:“这里和中原不一样,草原上的牧民有自己的生活习惯,亦有他们自己的管理智慧,突然以中原之礼规肃他们,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极致的痛苦,而痛苦之下易生反叛,没有万全之法,贸然将这片土地划为疆土,会遗有后患,且后患无穷。”

副将瞪眼:“我们开拓疆域还有错了?”

邝埜瞥了他一眼道:“有用的疆域才是利,在朝廷没有想好怎么治理这片区域前,它就是一桶炸药。”

副将是武官,他不懂邝埜的顾虑,他觉得疆土打下来了,那就派兵守着。

“建卫所、开拓军田,让我大明士兵遍布草原,有什么不能治理的?”

“这广袤的草原上适合开垦为田的土地才有多少?”邝埜道:“这里的人世代放牧为生,缺钱了就往南打草谷,桀骜不驯,就这样建立卫所,大军退去,留下的士兵便是他们的靶子。”

邝埜沉声道:“开疆拓土并不值得夸耀,守得住,让它真正成为大明的领土,才是真的荣耀。”

副将沉默。

京城,朝廷也在谈论这件事。

于谦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蜿蜒的线,将大半瓦剌的领土囊括在内。

他道:“陛下,让大军停下吧,通知瓦剌,可以和谈了。”

朱祁钰也很满意,觉得自己即使现在死了,也可面对九泉之下的祖宗。

曹鼐看了一眼皇帝,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道:“陛下,只有守得住的土地才是疆土。”

所以,新打下来的这片土地要怎么处置呢?

满朝文武商量了一个时辰,大家都出了不少主意,皇帝等他们头脑风暴结束,收集了足够多的办法就散了大朝会,然后叫上内阁和几个重要文臣武将一起开小朝会。

其实就是二十人不到的小会议,将今天收集到的办法讨论后确定下来。

大明的少数民族政策一直是自治为主,朝廷辅助治理。

像广西、云南等地,都是以部落、土司自治,朝廷对这些羁縻州的治理政策也是。

草原的情况和广西、云南差不多,却又有一点不同,他们地广人稀,是牧民思维,更难控制。

但,要放弃打下的这片疆域,别说皇帝不甘心,就是曹鼐、陈循等一众预感到治理艰难的文臣都不愿意。

于谦更是坚持将这片领土划为羁縻州,重新在各处边界插下界碑。

他道:“也先残暴无道,既叛了我大明,也叛了草原牧民,为与朝廷对战,他清扫草原,杀害了不少牧民,他伏诛,不就是牧民告发?”

皇帝心中一动;“于爱卿的意思是?”

“此祸乃也先之过,陛下可颁下诏书安抚草原各部,既往不咎,瓦剌本就是我大明藩属,而今不过在此疆域上设立羁縻州,以断绝再发生也先这样的叛乱之祸,到时候,朝廷会派官员去治理、驻扎军队,开垦农田,派畜医官帮助草原各部牧牛羊,再在草原开办流动社学,教他们认识汉字和蒙文,开智明礼,使草原和中原战事消弭,永铸和平。”

大家看着于谦一愣一愣的,皇帝回过神来后道:“爱卿的提议很好,只是……”

他有些不确定道:“只是打下的这片领土太大,地广而人稀,万一大军退去,瓦剌各部就作乱怎么办?”

曹鼐:“陛下,瓦剌既然要投降,便让他们把也先的头颅送来,命各大部落的首领来京受降面见,再根据各人表许以官职,羁縻州新设的官衙可上下两层治理,部落首领治理各部,而官员治理各部落首领。”

众人觉得此法可行,纷纷点头,于一些细节处完善了一下。

一直沉默的薛韶道:“只是这样还不够。”

众人看向他。

薛韶道:“只从政治和军事上牵制新设羁縻州,瓦剌各部忍耐不了多久,也先还是瓦剌人,又曾是太师,只是因为不是黄金家族,故各部不服,我大明即便威名远播,陛下隆威,又能压制他们多少年?”

礼部尚书胡濙道:“顺服民心在于教化,所以流动社学最为重要。”

陈循:“但教化非一日之功,而草原牧民逐水而居,每年要跟着水草迁徙放牧,要多少年才能教化他们?依我看,不如放开市场,在草原各地设立互市,让草原的牛羊马、兽皮、药材、宝石等和中原的粮食、布匹、茶叶和瓷器交易,草原经济若依赖中原,便可反制之。”

“不行!”于谦沉声道:“互市可以开,但不能放开市场,否则,岂不是以中原之物滋养草原?一旦草原各部坐大,所谓经济反制就是笑话,以他们的脑子,可不会权衡利弊,他们只会骑上马,舞着马鞭将看得见的宝物都拖回巢穴。”

陈循:“掠夺只能得一时之物,唯有合作才能创造出更多的东西,也才会越来越富有,他们不会如此愚蠢……”

于谦冷笑:“不会?他们若不蠢,怎么会犯边?陈尚书,若世人都聪慧,天下就不会有纷争了。”

胡濙:“此言差矣,天下的纷争并不是起于愚蠢,而是起于贪婪,也先怎会不知此时犯边输的面大?不过是想用大明转移草原各部的压力,贪欲使然,所以于阁老说的不对,但主意是对的,可与瓦剌羁縻州交易,但不能放开,滋养对方,当警戒而为。”

薛韶道:“若他们所得不及犯边打草谷,他们能忍耐多久?”

于谦很欣赏薛韶的才华和品格,所以他虚心问道:“以你所见呢?”

第1059章 和谈

薛韶:“人有贪欲,有遗传的特性,但人之所以为人,便在于他们会思考、会进步。民间有俗语,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归属大明之后,日子若越过越好,越过越安宁,又怎会反?”

胡濙:“天真,薛大人真以为大明的资助最后受益的是牧民?只怕最后肥的是那些部落贵族,人的贪欲是无穷无限的,他们得了好处,只会想得到更多,到时候他们就会像也先一样鼓动牧民造反。”

薛韶:“只有让牧民受惠,使其利益落到实处,他们才能与我大明归心,至于部落贵族,他们只是极少数一部分人,即便作乱,也成不了事。”

曹鼐:“嗤,牧民皆听命于部落贵族,成不了事?薛大人也太自信了。”

薛韶:“那就让牧民与部落贵族离心,而效忠于陛下,效命于大明。”

众臣:……

彼此相视一眼,竟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心中有点不安。

陈循:“朝廷要投入多少才能让他们人人得利,所得超过抢掠?这真不是资敌吗?”

薛韶:“若是单方面输出钱粮,自是不妥,且不论是草原的百姓,还是中原、江南、岭南,皆为我大明百姓,不患寡,而患不均,长此以往,人心不满,也易生乱。”

曹鼐蹙眉:“你想怎么做,直说便是。”

薛韶:“国师曾提到过,长城以北、瓦剌占据的大片区域中有大量煤矿、铁矿、铜和萤石、稀土,尤其是煤、铁、铜,自工部炼煤、改进制煤饼的技术之后,京畿地区入冬取暖便以煤饼为主,今年入冬以来因寒冷而冻死的人比往年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七,可见,只要宣传好用煤安全,此法可在北方推广,秦岭淮河以北,入冬寒凉如冰,这些地区若都以煤饼取暖,每年会用去多少煤?何况,煤除了取暖之外,还可以炼铁、炼钢、炼制各种金属,日常还可用于烧火做饭……”

“煤如此,铜铁更不必说,如今工部所做的各种器物,耗费铜铁不知凡几,所以,不仅我们对草原至关重要,可以为其提供粮食布茶,草原也可为朝廷提供大量资源。”

陈循一脸怀疑:“草原有铁矿?那怎么他们还一个劲儿的从我大明走私铁器?从未听过他们开采铁矿。”

薛韶淡然道:“他们只是找不到,不代表没有,他们炼不出来,不是不想,而是没有技术。”

众人:……

皇帝意味深长地道:“原来草原有这么多好东西啊~~”

众官对视一眼,对新设羁縻州充满了无限热情,推翻了不少细节,重新打磨起治理计划来。

资源丰富的管理办法和无资源的管理办法是不一样的。

这一次,朝廷决定投入更大的人力物力去建设草原。

当天小朝会结束之后,工部就有官员奔赴草原,同时,于谦的命令也通过电报发往三军。

他命三军重新勘定边界,设立卫所,并向瓦剌传话。

被追到大漠上的瓦剌大军听说朝廷接受他们的求和,当即不跑了。

朝廷要也先的头颅,他们想也不想就把也先的尸体拖出来砍下头颅送往对面,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讲和的使团。

邝埜收到也先的头,也接到使团,用电报和京城禀报之后,得到允许,这才派人和他们和谈。

使团:“在此和谈?不去京城吗?”

邝埜遥敬京城后道:“陛下虽远,却能如临其境,本官有朝廷之命,可以代朝廷和谈。”

使团松了一口气,他们也不想去京城,倒不是怕死,大明一向讲信誉,他们不会杀使者,但……

京城太远了,即便快马加鞭,一路畅通无阻也要十余日,他们的大军被驱赶到大漠上,粮草不足,一去一回,再加上谈判时间,大明若有意拖延,只怕一个月都打不定,他们怎么办?

饿死吗?

不饿死,就只能继续向北,或者向西,但不论是往北还是往西,都太过寒冷,物资也不多,而且,大部分牧民的家都还在草原上。

人口很重要,不论是之后建设草原,还是开采矿产,都需要大量的人力,朝廷也不想失去这么多优秀的壮劳力,同样不想逼他们背井离乡。

况且,将心比心,他们若将人逼离,留在草原上的各家都失去一个,甚至是两个以上的家人,还是壮劳力,难道他们不会怨恨大明吗?

到时候治理的成本会直线上升。

所以,于谦指示邝埜代表朝廷和谈。

将朝廷的意见,以及底线告知邝埜,他就放开手让邝埜去谈。

邝埜眼亮心明,知道朝廷这是要把打下来的这片土地变成真正的疆土,于是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和使团谈。

面上,他一点也不急,每天就谈一点,等到使团开始着急,他估算对方的粮草也耗尽,再坚持不了多长时间,这才露出建立羁縻州,朝廷直管整个瓦剌和鞑靼的领土的事。

没错,邝埜根本不限于当下打下的这片区域,既然要谈,那就把瓦剌和鞑靼掌握的领土全部拿来谈。

使团:……

不是,他们是打败仗了,但怎么国就灭了?一场仗而已。

使团断然拒绝。

然后陈怀就不听邝埜号令,率领西路大军直逼帖良古惕。

跟瓦剌合力的鞑靼率先不愿意了,西路大军所在的位置就是鞑靼的疆域,再打下去,他们的大后方要被犁成碎片了。

他们是不服大明朝廷,但更不服瓦剌,要不是也先承诺他们打到长城以南后会让他们先劫掠三天,他们才不会答应跟瓦剌合兵来干这事呢。

眼见不敌,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不就是设立羁縻州吗?

设呗,他们鞑靼不介意,反正设了羁縻州之后各部落还是他们自己管,待他们休养生息几年,大明被麻痹了再动手反抗就是。

当务之急是活着,活着!

不能让陈怀再打下去,他们的家中还有老弱妇孺,有牛羊马和财宝,也不知道人和东西是否还安好……

鞑靼率先脱离合盟,答应邝埜设立羁縻州的事。

邝埜若有所思,所以还是打有用吗?

果然,国师说的不错,若他们不服,只能打到他们服。

他若有所思。

第1060章 千古明君

潘筠正在和皇帝下棋。

皇帝一边下,一边偷眼看她。

潘筠:“陛下想说什么?”

皇帝:“国师卜得天命,说此战大捷,果然大捷。朕还以为国师会出手帮助大军,没想到国师自那一卜后便不再出言,这是为何?”

潘筠:“满朝文武,谁不是过五关、斩六将拼杀上来的?他们的聪明才智不弱于我,陛下也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

见潘筠一点不揽权,反而鼓励他掌权,从自己心意治理国家,他不由感动,梗咽道:“文武大臣对朕都不曾有这个信心,便是于谦,也常劝诫朕要谨慎小心。”

潘筠温声道:“于阁老拳拳之心,是希望陛下能做千古明君。”

皇帝:“国师不想朕做千古明君吗?”

潘筠笑道:“我的千古明君和满朝文武的千古明君定义不一样。”

皇帝好奇起来,坐直身体:“哦?国师心目中的千古明君是什么样?”

潘筠:“明确的知道天下民为本,能亲贤臣,而远小人,知道自己的缺点,对不懂的事多听多学,不盲目插手,这就是明君了。”

朱祁钰瞪大双眼:“这就能做千古明君了?”

潘筠道:“对,陛下能做到,并且一直做到,那就是千古明君了。”

朱祁钰若有所思:“天下民为本,所以藩王宗室不能再侵夺民财;朕的私欲更不能凌驾于民本之上;亲贤臣,便能行益政;远小人,便可消弭贪官酷吏;知道自己的缺点,不盲目插手,就是兼听则明,不行错政……”

潘筠笑着颔首:“做这些事,一天很容易,半年也不难,一年不易,三年困难,五年、十年更显艰难,而一生能做到这些的帝王,至今无有一人。所以陛下,你若能做到二十年,二十年后快要控制不住犯错时将皇位交出去,那您便是能超越唐太宗的千古明君。”

当下,在文人眼中,秦皇汉武都是穷兵黩武的暴君,最受推崇的汉代文景二帝和唐太宗。

能超越唐太宗,那是多少皇帝的梦想啊?

朱祁钰沉静下来一想,发现国师对千古明君的要求还真不简单,倒有些像老庄的自然之道,底线看似不难,却很难十年如一日的坚持。

而于谦等人给他制定的条条框框,仔细一想,竟然也是希望他能做到这些点。

只是,容许他犯错,两厢一对比,倒显得更好达成。

所以,千古明君也是有公式的,只要一一达到条件,余下便是看时运了。

朱祁钰目光微闪,看着潘筠若有所思起来。

时运,他已经拥有了。

凭空出世的潘筠,还有力挽狂澜的于谦,能力出众的薛韶,齐心共勉的百官,他只要不犯错,大明就可以向前、向前、更向前。

朱祁钰捏紧了指尖的棋子:“国师,此战过后,朕为皇兄报了大仇,大明亦一雪前耻,朕平生所愿完成了一半,余下一半,便是您曾说过的,让天下百姓再无饥寒,温饱有余,幼有所学,病有所医,老有所养。”

潘筠道:“要想做到这一点,除了以上的底线外,陛下还需兴百业。”

“兴百业?”

“对,温、饱、住、行、医,学和养老,涉及的不就是百业吗?”

百业就需要科技发展。

这是皇帝这两年逐渐意识到的,工部改进的纺机和织机,大大提高了纺织的效率,各种布料的价格都有所降低,尤其是各种品质的麻布和棉布,价格比正统年间普遍降低了百分之五以上,最高的,降到了百分之十八。

陈循上报说,京畿地区,一般家庭人均消耗布匹从三尺五涨到了五尺。

这是户部今年秋天在京畿地区二十五个保里中调研计算出来的。

朱祁钰做过藩王,他知道,京畿地区的百姓日子算好过的,其他地方的平民百姓,尤其是偏远地区,他们人均消耗的布匹更少。

有的人家,三年才会添置一套新衣。

即便朝廷一直鼓励百姓种桑养蚕,植麻种棉,但因为种种原因,家庭留存的布匹不多。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从收麻,打麻、洗麻,再到纺线、织布,需要耗费非常大的人力,而纺机和织机的改进,不仅能让作坊降低成本,也可以让普通百姓节省人力。

以此推到别的行业也是一样的。

改进器物、技术,可以大大节约人工和物力。

收获足够多,资源足够丰富,百姓们的日子自会慢慢好起来。

而当中不少东西都会用到原材料。

各种矿石、木材和药材……

朱祁钰转了转手中的棋子,还是没落下,问道:“国师觉得新的羁縻州取什么名字好?”

潘筠建议道:“鞑靼和瓦剌虽同族,却又是不同的分支,故常有纷争,以元的教训看,行省过大不利于政令下达,羁縻州更是如此,所以我觉得这块地方至少可以分为三个羁縻州。”

朱祁钰:“从哪儿分教好?”

潘筠笑道:“陛下何不召见翰林院翰林请教?那里年轻人多,学识又丰富,一定能给陛下很好的建议。”

潘筠在教朱祁钰做皇帝怎样去寻找建议,采取建议。

朱祁钰若有所思,等潘筠一走,朱祁钰就亲自去翰林院里视察工作了。

和谈还没谈妥,朝廷已经将新打下来的这片区域分成了三部分,取好名字,决定分为三个羁縻州。

朝廷已经在准备新羁縻州的官员,邝埜还在和瓦剌使团据理力争。

西路的陈怀消停了,东路的杨洪却又不老实,在发现瓦剌东路大军有和建州的女真联合的意思后,他就出兵进攻瓦剌东路大军,并且抓住双方联系的细作,割下头颅后送到了女真部落。

建州女真安静如鸡,默默地不敢吭一声。

杨洪见状,当即派一支士兵进入建州地界,在那边驻扎军队,又派人伐木建房。

建州属于奴儿干都司,也是羁縻州,属于首领世袭,自管自治,永乐年间还能管一管,这些年朝廷却管不到这里来。

杨洪一直觉得宣德、正统两朝对羁縻州的管理过于松散,正好趁此时机给他们紧紧皮。

第1061章 设立羁縻州

他这一紧,直接让奴儿干都司的建州女真都提起心,而瓦剌也大受打击,使团的压力越来越大,最后通过谈判,他们愿意归顺大明,让大明在瓦剌领土上建立羁縻州,但他们要保存王庭,大明要封赐他们可汗,不得以瓦剌贵族为奴……

邝埜将协议内容用电报发回京城,经过商议,朝廷只略作修改便同意了。

景泰四年二月初五,双方正式在喀尔喀签订和谈协议,瓦剌和鞑靼归顺大明,不得再叛变作乱,大明建立羁縻州以治瓦剌与鞑靼……

三个羁縻州,一个叫岭西羁縻州,一个叫和林羁縻州,一个则叫岭东羁縻州。

其中岭西羁縻州就包括了帖良古惕。

朝廷大军已经撤回一部分,条约正式签订之后,邝埜更是命三军班师回朝,只余一部分留下建设羁縻州。

他打开防线让被拦在外面的瓦剌大军进入,和瓦剌方一同出面,代表大明训斥了一顿主动挑起战争的也先,又安抚了他们,表示皇帝知道他们是被也先蒙蔽、裹挟,不管前恨今仇,皇帝皆既往不咎,放他们归家好好过日子。

邝埜顺便宣传了一下朝廷新政。

他表示,这片区域和中原一直关系密切,从汉始,这里就多次归顺中原,自领藩属国,而到了前元,更是一统天下,“元时,这片领土叫岭北行省,而我大明继承前元正统,如今设立羁縻州,不过是拨乱反正。”

这话,邝埜是用瓦剌语说的。

他的语言天赋就和他的外交谈判技能一样利害,自到大同之后,他已经自学了瓦剌、女真、鞑靼等六种小众语言,可以无障碍和他们沟通。

邝埜宣传了大明在此设立羁縻州的正统性,见大家都没明面上发表反对意见,他就对瓦剌陪同的人道:“让他们去大明的军帐领取一份干粮,然后原地解散,让他们即刻回家去吧。”

这些瓦剌兵都饿得不行,邝埜分给他们回家的干粮,他们嘴上不说,坚硬的心是一软的。

也先打仗之前说要带他们南下过好日子,所以他们知道这场仗是他们先开始的,如今输了……

他们愿赌服输,十年后再来就是,十年后不行,那就二十年后。

只是大明竟愿意给他们干粮回家,那就……下次南下时少杀人,多劫东西?

这是一部分人的想法,另有一部分则是沉默的收下干粮,郑重的向邝埜行礼过后就上马离开。

三三两两,基本上是同部落,或是相邻部落的人同行。

他们没有看那些瓦剌贵族一眼,转身上马就走,脸色沉凝,并没有多少结束战争的喜悦,但眉宇间却是轻松的。

邝埜目送他们走远,副将在一旁磨牙,不高兴道:“这些人也太不知好歹了,一句感谢的话不说就走……”

邝埜瞥了他一眼道:“他们是没说感谢的话,但将恩义记在了心中,羁縻州设立之后,他们才是安定的人,而那些……”

他扫了一眼那些接了干粮,温顺的过来道谢,转身又和那些瓦剌贵族凑到一起,恭敬的行礼退下的瓦剌士兵:“这些人才会是不安定的因素。”

副将瞪大双眼。

邝埜:“不过,还是领情的人居多,”他看着行礼过后离开的人渐渐增多,微微颔首:“也只有他们,才让我觉得这批干粮放得值。”

副将:“他们都是草原上的牧民,放他们归家,在草原上,他们还能饿死?依我看,就不应该耗费这笔粮草。”

“短视,”邝埜道:“从签下和约开始,这些人便是我大明之民,身后那大片草原上的牧民更是我大明百姓,不给他们干粮,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羁縻州建立之后,做什么事都要人,若让他们因饿肚子而大肆劫掠,损耗人口,最后你来填这个缺口?”

“这么多人口缺口从哪儿来?你还真想把三军士兵都调到这里来吹风沙不成?”

副将不敢再说话,心中感叹,总兵不愧是总兵,难怪朝廷会让邝埜做三州都督呢。

没错,三大羁縻州同归岭北都护府,皇帝的诏令通过电报发过来,命邝埜为岭北都护府都督,都护府就设在和林,朝廷委派的官员会陆续到达和林。

大同府兵权他要交出去了。

别看岭北都护府的官职大,管理的区域也更大,但是……这是苦寒之地,没有经济,甚至连耕种的土地都没多少,并不被人看在眼中。

要不是邝埜刚立下大功,朝廷也放话让他放开手干,副将几乎要以为他得罪了谁,这是被发配了。

邝埜垂眸看着面前的电报机,对发报员道:“告诉京城,就说我会在一个月内建成岭北都护府,但岭北苦寒,请朝廷给钱、给粮、给人。”

自从有电报机之后,京城的命令瞬息可至,而边关要求的战备也能更早、更快的准备起来,包括各种战略政策,都可以快速沟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杜绝掉中间许多贪腐,更重要的是,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加强了。

朝廷的政策可以直接下到地方,地方的民情也能以最快速度上达京城,邝埜敏锐的意识到,世界将要不一样了。

所以,曾经资源稀少的苦寒之地到新世界之后还会是苦寒之地吗?

朝廷的人力、物力陆续进入三羁縻州,借着开春,一切都是新开始的时候重设秩序,重建这广袤的世界。

当然,和谈之事并未完全结束,为了让朝廷能更好的开展工作,也是为了安抚和震慑瓦剌各部,皇帝让瓦剌各部首领六月前来京觐见。

七月份是潘筠的寿诞,皇帝打算今年给潘筠办一个大的,他要瓦剌使团参加生辰宴后再离开。

他已经要忍不住向世人炫耀大明的国师了,尤其是瓦剌、鞑靼、交趾这些地方的臣民。

一向强壮的瓦剌各部首领接到命令后病了一半,只能派儿子和使臣前往,余下一半首领抱着必死的决心决定自己前往。

第1062章 办学

而除了瓦剌和鞑靼各部落外,还有朝鲜、倭国、琉球、交趾等地受到邀请。

其规模之大,一点也不小于之前皇帝寿诞,而皇帝比自己过寿上心多了,要不是国师横了他几眼,他差点忍不住为这场寿宴奢糜起来。

好在潘筠提了两次,皇帝压下自己花钱的欲望,对百官叹息道:“还是太委屈国师了,国师为国付出良多,朕恨不得将天下宝物尽皆奉上。”

于谦没好气的道:“陛下做好皇帝,管好天下,使万民安居乐业,便是给国师最好的礼物了。”

百官深以为然。

在潘筠成功卜算到天意之后,满朝文武对她已经生不出一丝反对之心。

尤其国师还如此贤良。

明明瓦剌大败,大明收复前元的岭北行省,设立三羁縻州,成功卜算到天意,推动大军继续北进的国师立了大功,她没有得意,甚至没有邀功,而是提醒皇帝要听取百官的意见,对于皇帝要给她办寿诞,她也是要求要节俭。

就连一向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的于谦都忍不住道:“年少功成却不骄不躁,少有人能做成。”

曹鼐从他身后飘过去,淡淡地道:“她可是真得道,又不是假的。”

众人想到去年那劈得几乎要成末世的雷电,抖了一下后更加信服。

“于阁老,既然说到了国师,那我们就来谈一谈开办地质学院的事吧,”胡濙伸手拽住他,道:“内阁为何要反对我礼部开办地质学院?国师说三羁縻州内有大量的矿产,你知道三羁縻州有多大吗?”

于谦老实回答:“界线未曾勘定完毕,但三羁縻州几乎和前元的岭北行省重合,东西从北山到也儿的石河,约有四千余里……”

“你也知道东西有四千余里啊,”胡濙怒道:“这么大一片地矿在哪里?不要人找吗?谁去找?不培养地质人才,你去找啊!”

口水直喷脸上。

于谦抹了一把脸道:“我不是不许,而是不建议在京城办,最不建议在太学里办。”

他道:“现在太学中已经新增好几个课程,电报学、电力学、还有修真学,再新增地质学,太学成什么样子了?”

胡濙:“顽固,你就是想太学一成不变,但当今世界,太学不变,怎么跟得上时代变革?你出去看看,如今哪座府城中没有电驿?而发报机流入民间至今才一年而已,将来,用到电报学人才的只会更多,连五军都督府都在军中培养人手,太学再不加快脚步,你要我以后的学生去喝西北风啊!”

胡濙愤愤道:“科举三年一办,但除了进士外,举人也可举官,更有恩荫出仕和捐银得官的,最后吏部剩下的全是家境贫寒或是性格刚直的人,他们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考中,却因为无缺而蹉跎一生,太学再这么办下去,干脆直接散了好了。”

于谦冷笑道:“胡尚书不必拿话激我,能上太学的,有几人在求官时被拒的?无缺可补的进士和举人,大多来自于地方。”

他道:“不能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京师,也要给别的地方学子一些活路,我的建议是一北一南,可将地质学院等其他新增学科开在南京,从太学这里调拨博士过去教学,待他们学成,直接分配工作,虽无官职,却也是入仕,若能有所成,大可以从电驿做到一方大吏。”

愤怒的胡濙面色一缓,就跟变脸似的乐呵呵起来:“于阁老早说啊,办在南京也不是不行。”

于谦:……

胡濙一手拽着他,一手扯过正要溜走的陈循:“来来来,我们来细谈一下办学的规程。”

陈循用力想抽开手:“胡大人,我事忙,大军回朝,我还得给兵部想办法筹款放抚恤金呢,这事以后找到时间再聊。”

“我很快,绝对不多耽误你,要不你给我批个条子,直接拨钱就行,其余的我和于阁老商量。”

于谦觉得这个法子不错,也帮着胡濙扯住陈循,最后更是一人抬起他一条胳膊,硬是把人抬到礼部去商量。

陈循嗷嗷大叫却毫无办法。

其他内阁阁老转开脸,只当没看见。

潘筠对地质学也很感兴趣,还为此从灵境里调出不少学习资料,又结合了一下大明现有的地质学资料,改进了不少相关的办法。

妙真帮着她查资料,写成新的教科书。

不过还得试方法是否可行,所以潘筠带着妙真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直接跑到草原上,按照自己总结出来的方法去找矿。

不是所有的矿都在表层有表现,潘筠根据山脉走势找了好几座山,往下打了几个探测井,不断试验她琢磨出来的方法,别说,还真去掉了好几个费力效率低的方法,然后完善了两个方法。

俩人在草原里待了一个月,摸到了两个煤矿,一个铁矿,妙真拿着罗盘走过来,欣喜地道:“小师叔,你看,这是用法术测出来的结果,所以我修者用罗盘测矿的效率还是高于凡术。”

潘筠看了一眼罗盘后道:“记下来,到时候双方都可以学习,让后人去钻研融会贯通之法。”

妙真记下。

潘筠就拿出地图,仔细画上这座山,又做了铁矿的标记,便在旁边用很小的字将探测到的矿产信息记录下来。

妙真也记好了方法,翻出小本子看了一眼后道:“小师叔,到我们去看妙和他们的时间了。”

妙和和陶岩柏用一个冬天的时间成了帖良古惕的医仙,他们给自己种了天花,潘筠上上次去看俩人时,他们的天花已经治愈,正在给一个部落的人种牛痘;

上次去看时,他们的牛痘事业已经更进一步发展,给隔壁两个部落的人都种上了。

去之前,潘筠和俩人联系了一下,这才知道他们回到了帖良古惕城中。

重新回到帖良古惕,它已经大变样,城门口守着的士兵换了军服,一半是汉人,一半是原来的士兵。

军纪严明,进出的商人不再被截留货物,只要正常交税就可以进出。

潘筠和妙真换了一身装扮,怀里抱着一只黑猫,进城时因为没带货物,还被士兵多盘查了一下。

第1063章 答应他们

城中也有了变化。

不知是因为开春,天气开始回暖,还是因为战事结束了,街上人口变多,商业活动也增多,各种色目人挤在一起,其中偶尔夹着一些汉人面孔,给人一种很繁华的模样。

潘筠目光扫过,发现城中的汉人大多带武夫的气质,便知道他们是驻扎在附近的士兵。

两人熟练的找到宅子,推开门,里面的人看见俩人,立即恭敬地迎上来,躬身道:“小姐来了!”

赵石柱和胡宁还是没暴露身份,他们依旧是斥候的身份混在城中,打探暗中的消息。

虽然帖良古惕进驻了大明的军队,但城中还是以原有的瓦剌部落王庭为主。

赵石柱将潘筠迎到顶楼,低声禀报道:“如今城中看似平静,私下却并不安宁,本地的瓦剌贵族对朝廷派兵驻守意见很大,就连隔壁的察尔汗国也蠢蠢欲动。”

潘筠微微颔首,问道:“军中的驻守将领是谁?”

“叫蓝路,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察哈尔汗国和帖良古惕的异动,最近将兵力主要屯于边关,但……”

赵石柱犹豫了一下。

潘筠道:“直说便是。”

赵石柱:“我倒不怕敌人从外面杀进来,距离帖良古惕百里之外驻扎了一营,可以快速策应,但敌人若从城内杀起……”

他低声道:“朝廷在草原政权不稳,叛乱不断,怕是会牵制国内。帖良古惕并不富裕,朝廷为何一定要囊括这里?”

他其实不是很理解,这片土地没多少收益,反而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统治。

在他看来,只要布置几个像他这样的情报点,防备他们做大做强,再犯边境时能快速反应就可以,这种地方完全没必要要。

潘筠道:“朝廷自有自己的考量,听从命令就好。”

“可是……”

潘筠抬手阻止他,问道:“帖良古惕的王庭可有人受命去京师?”

赵石柱眼睛一亮,立即点头:“有,听说是王庭的三王子领命去,这几日就要出发了。”

“妙和和岩柏呢?”

“他们被请去了王庭,”赵石柱顿了一下后道:“他们知道两位道长来自中原,想要请俩人随行,这几日对两位道长极为殷勤。”

潘筠挑眉,颔首道:“这就很好,短期内,至少在他们三王子从京师回来前,他们不会动手。”

他们即便参加完她的生辰宴就离开,要回到帖良古惕也九月、甚至是十月了,这段时间,这片土地都是安全的。

赵石柱愣愣地问:“回来之后呢?”

潘筠自信地道:“回来之后,他们就暂时生不起反叛之心了。”

于谦等人又不是傻子,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就连朱祁钰都知道要震慑这些人,何况百官呢?

俩人交流完信息,潘筠就和妙真去逛这座城池。

在三羁縻州内,发报机还仅限于军中,没有在民间铺陈开,但草原各部落已经能打探到消息,大明朝廷手中似乎掌握着一种神器,可以瞬息之间传递消息。

他们的大军之所以大败,就是因为他们的行军路线被大明时刻掌握。

瓦剌王庭知道,他们进入中原一定会被紧盯着,为了更了解中原,也为了方便,他们决定雇佣妙和和陶岩柏做翻译,随同他们一起去京师。

妙和和陶岩柏现在一心放在牛痘研究上,虽然已经取得阶段性胜利,但他们觉得牛痘的毒性还可以再降低。

可以趁着现在周围部落牧民对他们的信任度多种牛痘,多研究,所以拒绝了王庭。

王庭似乎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以王庭的身份下达命令,为了防止天花泛滥,禁止牧民再种牛痘,更不许外人在此行医。

前脚出王庭,后脚就收到此消息的妙和:……

她的暴脾气让她转身就要冲进去骂人,被陶岩柏一把薅住,将人拉走:“等等,忍忍,我们势单力薄,后面再找他们算账。”

妙和跳脚:“就算他们不给行医,我也不会跟他们走的,威武不能屈……”

“富贵还是可以淫的。”潘筠笑着接口。

妙和和陶岩柏猛地转头,都一脸惊喜地看着潘筠:“小师叔!”

妙和当即告状:“小师叔,他们欺负人。”

潘筠笑道:“傻子,他们想让你们跟着,就是先答应又怎样?趁机提一提要求,让他们支持你们的种痘计划多好?”

妙和:“答应了人不做,岂不是失信?”

“那就不失信。”

妙和瞪眼:“小师叔让我们跟着他们一起去京师?从这里到京师可不近。”

潘筠道:“我正想画一条商路地图,跟着他们,快马加鞭的话,一个月左右便可回到京师,且沿路能经过很多部落,你们不想医仙之名扬草原吗?若有一部瓦剌王庭做保,草原各部落会更信任你们。”

“中原的种痘计划简单,陛下降旨,朝廷推广,各地医馆和惠医局便可代你们做到,但草原不一样,朝廷在此信誉不高,甚至会被各部落贵族抵触,不能从上到下,就只能从下往上。”

妙和沉思,觉得小师叔说的有道理,但是……

她踌躇道:“就我们两个人吗?”

陶岩柏安慰她:“小师妹别怕,我能保护好你。”

妙和:“你武功还不如我呢。”

潘筠知道他们是胆气不足,没有单独走过那么远的路,她笑了笑道:“我要画图,我跟你们一起。”

妙和这才松了一口气。

妙真看了小师叔一眼,觉得小师叔不会这么老实,真的就跟他们走全程。

潘筠道:“既然决定了,现在转身回去,去和他们谈条件吧。”

妙和和陶岩柏应下,只是都抬不起脚。

妙真道:“我与你们一起。”

于是妙真走在前面,后面左右两边站着妙和和陶岩柏,重新回到了王庭。

还是那个曾经给他们介绍房子的胖子接待他们,看见妙真,他惊讶了一下:“小姐从中原过来了?”

妙真应了一声,问道:“听说三王子想请我们做向导,我来谈谈。”

胖子目光微闪,道:“这位小姐和公子没有答应,似乎是还不想回中原。”

“我师兄和师妹一心向医,心中也只有医术,不懂凡俗之事,但人活在世,怎能不懂世故?我王氏商号想在草原上做生意,离不开王庭的支持,他们想得少,妙真在此代他们致歉。”

说是致歉,其实脸上没什么歉意。

胖子就知道,她的答应是有条件的,现在只是客气罢了。

略一思索,胖子就带他们进去,然后去找大王子和三王子禀报。

三王子和大王子是亲兄弟,之所以选择三王子去中原,既是为了给大王子收服人心,也是为了探知中原的情况,好早做防备。

而胖子也是大王子的人,所以能直接找大王子说话。

第1064章

“条件?”

“对,”妙真笑道:“我这师兄和师妹是医痴,他们来此近半年,相信王庭在请他们做翻译时便查过,知道他们的人品医德,所以才会相邀。”

大王子沉吟道:“借我王庭的名义作保,只是做翻译不够吧?我王庭中学习汉文化,会说汉话的贵族也不少。”

妙真:“王庭费尽心机的邀请我师兄和师妹,除了做翻译,还想更了解汉文化吧?只有汉人对汉人最了解,如今帖良古惕归属岭西羁縻州,此地与中原的交流将来只会越来越多,来此的汉人也会更多,帖良古惕想要屹立不倒,或是更进一步,学习汉文化是必不可少的。”

大王子沉默,片刻后方道:“等我们到了中原,我们可以花钱请来汉人,只要钱给的够多,多厉害的文人都可以请来。”

妙真:“既然如此,大王子为何要为了请我师兄师妹而大动干戈,连禁止他们行医的命令都下?你我皆知,他们二人的存在于草原来说大有益处,你身为王庭王子,为一时之气便做大损牧民利益的事?”

大王子沉默。

为什么一定要请陶岩柏和妙和?

自然是因为相信他们的人品了。

而且,他们在中原一定有势力,不然怎么可能在最冷,又在双边冲突时平安到来此?

但他们的势力一定不大,不然又怎会在最冷,又在双边冲突时跑来这里?

这样家族有点势力,但不大,自身有能力,品格又高尚的人,他当然要握在手中。

即便没有去中原贺寿一事,他也要交好俩人,想办法让他们为自己所用的。

好用可掌控的人才,他为什么要和他们讲条件,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妙真轻轻一笑道:“我师兄师妹医术好,有认识的人在太医院,那是天子近臣,大王子,除非你有把握将我们杀死在这座城中,否则,你确定要得罪一个太医的朋友?那个太医还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

大王子悚然一惊,沉默不语。

没过多久,胖子官员毕恭毕敬的把三人送出去,大王子最后还是答应了妙真提出的条件。

于是,等这一部落的王庭准备好送给大明国师的生辰礼正式出发时,一支商队出现在他们的队伍中,潘筠就换了装扮混在其中。

妙真则是光明正大的跟着。

这支商队是赵石柱组建起来的,基本上是他的义子义女和朋友的儿孙组成的。

他们是真商队,此去中原是为了进货。

毕竟,他们不能只依靠潘筠带过来的货物。

如今不同以往,这一片也归属大明管辖,他们去中原更加便利,不把商队做起来,实在是亏得慌。

而除了他们这支商队外,王庭和部落其他贵族也准备了商队跟从。

就这样一带二,二代三,队伍庞大,最后凑成了百人使团。

一座城如此,而整个瓦剌和鞑靼有多少座城,多少个部落?

等他们要入关哈密卫时,边关派来接洽的官员道:“帖良古惕使团只有二十个名额,超过的不能入关。”

三王子脸色涨红,甚是不悦。

陶岩柏就和三王子道:“其余人可以商队的身份入关,正常报关便是。”

三王子:“往年瓦剌去大明朝贡,少则三五百人,多则三四千人,今年他们凭什么不给我们进?”

陶岩柏没好气的道:“第一,历年瓦剌使团是各部落集合,而今城池、部落各自派出使团,不能联合;第二,朝廷对瓦剌使团人数日渐增多早有不满,多次申饬不准再超额入关;第三,朝廷为何没答应,三王子心里没点数吗?”

三王子瞪眼问:“我有什么数?”

陶岩柏:“入关后,使团的花销都要由朝廷负责,多一个人就多一分住宿、饮食和车马,更不要说大明素称礼仪之邦,每个使团离开时,每人都有赏赐,若是不限制使团人数,有些人能把整个部落的人拉进关你信不信?”

三王子怒道:“我才不是这等人。”

“我知道三王子不是,所以还请他们各自以商队的身份入关,待入关,他们自去做生意也好,继续跟着三王子也行,花销自负即可。”

三王子眼睛一眯:“这也太麻烦了,就没别的办法了?”

陶岩柏摊手道:“我没办法。”

三王子嗤笑:“你没办法,我看你是不用心,你师妹呢,让她过来。”

妙和就走过来。

三王子:“不是你,另一个。”

妙和:“那不行,王庭只雇了我和师兄,可没雇我师姐。”

三王子:“……把她找来,大哥不雇,我雇!”

他看着俩人一脸嫌弃:“你们两个都太木讷,一路上就会给商队和经过的部落牧民看病,宣扬那什么种痘法,根本没心思为我办事。”

妙和就用瓦剌语跟他吵架:“我们拿的是翻译的钱,你就说我们有没有给你翻译吧?”

三王子坚持要用妙真。

妙真正和潘筠悄悄的凑在一起看绘制好的地图。

进入哈密卫,这张地图就算完成了。

潘筠并不是一直跟着商队的,也不止画了这一条线路。

一路走,一路行,妙和和陶岩柏从使团中探出了好几条线路,潘筠悄悄离开一一去堪过,别说,使团选的这条路还真是最优选,看来他们的确是急着进京。

听见前面的吵架声,潘筠对妙真微微颔首,妙真就过去。

听了三王子的要求,妙真道:“三王子,进关之后行进速度可能会降低,再带这么多人一点不方便,国师寿辰在七月,我们得在六月前到达京城,据我所知,喀尔喀城的王庭三天前就入关了,还有不少瓦剌部落的使团是从大同入关。那里距离京城更近。”

三王子一听,焦急起来:“这些商队的人也擅骑射,我可以让他们与我快马加鞭急行。”

妙真:“为何不轻车简从呢?”

三王子:“我需要人保护。”

妙真道:“就算把商队所有人算上,也只有百人而已,在关内,他们能对抗朝廷百万大军?”

妙真含笑道:“三王子,皇帝请诸位使臣过来是为给国师贺寿,只会款待诸位,不会让使者有危险。比起帖良古惕那些人,朝廷的官员才是最担忧您安全的人。”

三王子若有所思。

妙真走近他身边,低声问道:“三王子,你确定帖良古惕中所有人都希望你平安回去吗?队伍中真的全是你和大王子的人?”

三王子沉默,最后还是听从妙真的建议,精挑细选了十九人随他报关进入。

这十九人全是他和大王子的心腹,就连妙和和陶岩柏都被排斥在名单之外。

妙和骂骂咧咧,只能拿出自己的路引和户籍,自己报上入关。

自朝廷收复三羁縻州,关隘对从草原上来的人和商队都放宽了管控。

像妙和这样不带货品,或是带少量货品进关的人,基本上检查过后就可直接入关;

而像商队这样拉了大批货物的,则要报关纳税。

不过朝廷为了促进关内外互市,特许今年的进出关税降低百分之五。

跟着的商队陆续进关,三王子特意召见他们,让一部分自己行动,又选了一批人跟着他们同行,只不过他们的花销都得自己出,朝廷只给了二十人的名额。

妙和抱着胳膊道:“让我自己入关我忍了,但总不能接下来的行程还得自己出钱吧?我是翻译,是你们请我来的,又不是我上赶着。”

接下来正是大量用到妙和和陶岩柏的时候,三王子当然不可能在这时候掉链子。

他拍着胸脯表示一切他负责,并且给他们座上宾的待遇。

妙和勉强高兴起来。

春暖花开之时,本来她这时候应该在草原上钻研天花的,就因为王庭,她丢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三王子带着愿意跟随他的人朝京师急行军。

潘筠和妙真以商队的名义继续紧跟着他们。

越往东,越繁华,尤其是长安。

三王子看着旧宫遗址,震惊的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问:“这,这就是皇宫?”

“这是旧宫,京师还要再往东,”妙和掐着手指一算,道:“以我们现在的行军速度,大约还要六日左右。”

“京师的皇宫比这旧宫还要宏伟吗?”

“那是自然,”妙和道:“别的不提,光是新旧就不一样。”

三王子盯着这座旧宫看了许久才回神。

等他收回视线,就见城中的景象也不像之前经过的几座城。

这里真的很繁华,房屋开阔,错落有致,大街上随处可见商铺和地摊,随处是从未见过的商品。

三王子愣愣地看着。

陶岩柏已经和驿站沟通好了,回来道:“三王子,官驿已经准备好,此时出城的话,到下一个驿站要行三个时辰,此时已过申时,不适宜再行路,我们就在这里歇息一晚吧?”

三王子连连点头:“好,好。”

一行人住到驿站里,官驿给准备了二十个人的住宿和饮食,其余人的食宿需要自己付钱。

三王子来前带了不少钱,也不在意,非常大方的安排下妙和、陶岩柏和妙真。

至于潘筠,灰扑扑,一直带着头巾的潘筠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

第一次见中原这样繁华的城市,三王子放下行李就叫上妙真几个,再带上护卫便一起出门。

妙和和陶岩柏作为翻译,一左一右跟着三王子。

三王子拿起一个东西,妙和扫了一眼翻译道:“手炉。”

三王子不解:“做什么用?”

妙和就接过,一拧便打开,给他看里面:“把木炭放里面,冬天可以暖手。”

三王子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惊喜不已:“好东西!”

妙和帮他讲价,很快买下这个手炉。

一转身,一个骑着脚踩车的青年从他身后经过,对方一身利落的衣裤,脚踩车后面拴着三个麻布袋,整个人往前弓背才踩动脚踩车,速度不紧不慢的向前。

周遭人早已见怪不怪,三王子却是追了好几步,指着他几乎被麻布袋挡住的身影道:“他他他,那是什么?”

“脚踩车,”妙和道:“这两年新兴的车,可以用双脚踩行,速度快,省力,还能运送货物,而且价格比马、骡、驴和牛都便宜,平时也不用喂食,故甚是受欢迎。”

妙和还问他:“你要买吗?”

三王子:“买!”

妙和就带他去买脚踩车。

三王子亲自推着脚踩车出来,一脚跨过去,但怎么也踩不起来。

妙和和陶岩柏都说车没问题,俩人也当着他的面把这辆脚踩车骑了一圈,证明就是没问题。

三王子只能失落的把车交给护卫,打算等到了京师有空后再钻研。

往前走了几步,他见前面排满了人,他也好奇,走上前去,大摇大摆的正要越过这人群进店,被排队站在门槛外的人一把拽住,往后一推,不客气的道:“排队!光天化日之下插队,还有没有礼义廉耻了?”

三王子听不懂他的话,被拽得很生气,扭头问妙和:“他说什么?”

妙和:“他说你插队无耻。”

三王子瞪眼:“什么插队,本王子是要知道这店里卖什么,可没说要买!再说了,本王子买东西,何时排过队?这等贱民也配本王跟着一起等?”

阻止他插队的是一个脚踩布鞋,衣裳单薄,缝了好几个补丁的中年男子,见他叽里咕噜却听不懂,就问妙和:“小姑娘,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妙和:“他说你是贱民,不配跟他一起排队,而且他从未排过队。”

“什么?”中年男子暴怒,大声道:“这是国师送给我们的电驿站,国师都说了要以百姓为本,任何人进了这里都不得以钱以势压人,都要守规矩,他算什么东西,敢不听国师的话!?”

三王子盯着妙和。

妙和:“他说你算什么东西呜呜呜……”

陶岩柏终于从护卫们身后挤进来,一把捂住妙和的嘴,对三王子道:“他说这都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第1065章 震惊

陶岩柏连忙把三王子拉出去,妙和哼哼两声跟在后面。

陶岩柏和三王子解释:“这是电驿站,您又没有可以传信的人,进去这里有何用?”

“什么电驿站?”

陶岩柏想了想,觉得他人都进中原了,电报传信这件事应该瞒不住。

托潘筠的福,如今大明每个县城都有一个电驿站,即便是最偏远,最穷的地方都在县衙附近装了一台电报机,以供民间传信使用。

小师叔说,这是民生项目,亏本都要做的。

既然瞒不住,不如坦诚以告,且还能震慑对方:“电驿站就是以电传信,将要说的话用电报机拍出,瞬息之间,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就能收到,然后译成文字传给收信人。”

三王子两眼迷茫,有听没有懂。

想了想,陶岩柏还是把三王子拉进去,并和排队在前面的人说了一声,说他们第一次来,所以想看看,并不发报。

排队的人瞬间露出了解的表情,大方地让他们通过。

屋里并不是只有一人,而是五人,只有一人在柜台前,手上拿着一张纸和一把钱,其余四人则是站在两个书生面前,低声陈述自己想说的话。

电报,要的是简洁。

电报机是潘筠捐的,但电驿站里的吏员却全是朝廷委派。

每个驿站至少一个发报员,通常是两个,还要再配两个以上的书生帮百姓简化要说的信息内容。

一开始各县都很头疼,第一,他们没有发报员;

第二,新增四个岗位,行政花销增大,县衙负担过重。

后来是京中太学紧急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发报人材送往各州府,又由这一批批人才在州府培养人才。

这些人才基本上是从各县府选拔上来的吏员或是官吏的子孙,也有从乡里挑选上来识字又机灵且人品好的人才。

虽然大明是科举制,但民间依旧有察举制的痕迹在,每隔几年,地方都会上报孝子或是德高望重之人,宣传他们的品格闪光点,号召百姓向他们学习,此乃教化之一。

朝廷也乐得嘉奖这些人,从各个方面给予他们优待。

这些人被挑到州府,跟着京城来的人才学习发报,成绩优异的,直接录用为吏,成绩一般的,则候补,或是被遣送回家,或是继续跟着来的老师学习。

民间有传言,将来电报机会越来越多,发报的人才会一直紧缺,他们只要能学到这门手艺,这一生就不愁生计了。

因为是便民项目,所以衙门定价不高,一个字两文钱。

但于百姓而言,两文钱一个字不算便宜,一定是急事才会用到电报,其余时候,依旧是通信为主。

大明识字的百姓不多,他们连说话都没有重点,更不要说精简信息了,所以电驿站里还需要给他们精简信息的人。

一些富裕的衙门自不必说,直接安排人上岗,但穷乡僻壤的衙门就没这个资本了,他们只能张贴公告,让有意的读书人自己进电驿站摆桌开摊,让来发报的百姓一人额外出一文钱给对方。

当然,若来的百姓自己就能精简,不需要读书人,那就不需付这一文钱。

一个字两文钱,读书人只要能帮他们减掉一个字,那就是回赚一文钱,所以绝大多数人都愿意花费一文钱请读书人帮忙精简。

此时,之前那个衣裳破烂,阻拦三王子的入内的中年男子就走进来,对着书生拉拉杂杂说了许多。

他要给他儿子发电报,他是外地来此谋生的,当时给一个商队做小管事,结果他半途生病,商队不好带他,就把他放在此处。

结果他吃药治病花去了大部分存款,余下的不够他回乡,他就想留下打工,等赚够钱再回去,结果他被人骗了,不仅身上仅有的钱全部被骗光,还倒欠了一笔。

好在他人缘还行,在几个商号之间来回求,求到了一份工作,挣了一点钱,就急忙来发电报。

他要让他儿子给他寄钱,还掉剩下的债务,还要路费回家。

听他讲话的书生提着笔耐心听着,等他倾诉完了才问:“你要多少钱?”

中年男子伸出两根手指道:“二十两。”

穷家富路,二十两都够一家三口一年的花销了,可如果人在旅途,也就够一个人回家而已。

书生就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钱、廿、急。

中年男子愣愣的接过:“就,就三个字?”

书生道:“三个字够了。”

他拉拉杂杂说的话能写八百字,他敢写,他敢发吗?

中年男子仔细看这三个字,他是认字的,越看越觉得贴切,于是高兴的付他一文钱,拿着单子上前,将单子给发报员。

发报员是个姑娘,她一眼扫过,道:“六文钱。”

中年男子立即数出六文钱给她。

发报员又问了他要发报的具体地址和收报人的姓名,这才调试频道,手指快速的点动,不一会儿,就拿起笔在他的单子上画了一个圈,又盖上一个红章,将单子回递给他,道:“三日以后,你可以到电驿站隔壁来收信。”

中年男子高兴地应下。

他家县城的电驿站收到信息后会译成电文,再派人去通知他的家人取信,一般,即便是偏远的村庄,三日后也有回信了。

不过他家在县城,他觉得他儿子最迟傍晚就能收到信,他明天就能收到对方的回信。

陶岩柏比较老实,一一将他们的对话翻译给三王子听。

三王子也总算了解电驿站的作用,他一脸不可置信,被陶岩柏拉出去还有些没回神:“只是点几下,千里之外的人怎么会收到信息?这莫非是法术?”

陶岩柏:“这世上的确有千里传音、千里传信的法术,但这个不是法术,是科技。”

三王子还是一脸不可置信,“我不懂,陶岩柏,你能告诉我其中原理吗?”

陶岩柏:“不能,这是大明机密,一般人怎会知道?”

三王子以为他说不懂其中原理,眉头不由皱起,问道:“如果我要学习此原理,我要找谁?”

“太学吧,”陶岩柏道:“太学里有电报学。”

三王子若有所思。

一路从洛阳到京师,三王子已经没有反击大明的心思,脑子里想的全是,好东西,好神奇,我要学习,我要得到它!

三王子悄悄和心腹道:“得给大哥传信,告诉大哥,大明太强大了,我们打不过他们,不如先学习他们的好东西。”

第1066章

进了京师,潘筠就和他们分开了。

三王子发现妙真也不见踪影,不由问妙和:“你师姐呢?”

妙和:“师姐有自己的事要做,你们只请了我和师兄做翻译,她又不是你的下属。”

三王子微微蹙眉,他不明白,大哥为何不请更聪明的妙真做翻译,而要请妙和和陶岩柏?

他左右看了看,入目便是京城的繁华,他忍不住心生羡慕。

他以为长安和洛阳就已经够繁华了,没想到京师比两地还要繁华,雕梁画栋,人影如织,商品亦是琳琅满目,入眼之物,竟有大半不认识。

难怪也先一心向南,想要恢复前元风光;那些黄金家族也一直念着一统天下,恢复荣光。

大明占据的地方真是太繁华,物资太丰富了。

鸿胪寺的人来接他们。

近来草原各部落的使者陆续到达,他们做接待的事很熟,直接把他们带到驿站去。

这一次给国师贺寿比上次给皇帝贺寿还要热闹,所以鸿胪寺另外准备了好几座宅子充作驿站。

草原各部落的人被安排在相近的两栋宅子里,门外由禁军把守,门里还有鸿胪寺低阶官员坐镇,为的是不让他们闹事。

草原十八部使者,每部使者二十人,其中,部落首领亲自来的有七部,十一部则由首领之子,即各王子带使者前来。

朝廷特意把他们叫来,给国师祝寿是顺带的,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威慑安抚他们,让他们老实点,别给朝廷找麻烦。

双方关系不似从前,大明也不是以前的大明,皇帝也不是从前的皇帝,双方都识相点;

以上是威慑。

安抚则是,草原苦寒,每次一遇特大风雪牧民就遭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也很心疼他的臣民,所以,若大家的共同目的都是为草原百姓,更应该合作共赢。

他们只要听他的,皇帝一定会让他们吃饱穿暖,即便遭遇风雪,也不会被冻死饿死。

所有草原部落的使者到齐,皇帝就先把他们聚在一起谈了一次。

之后,就草原的发展,皇帝还开了一次朝会,邀请使者们一同参加,然后敲定了好几项针对草原的举措。

使者们其实都听得不太懂,但也知道朝廷不仅放开互市,让草原的商品进入中原,也让中原的商品进入草原;

更甚至,他们要在草原上开社学、办兽医站,还要开作坊。

“在草原开作坊?”

皇帝微笑着点头,道:“草原上的牛羊多,不仅肉可食用,毛皮也另有用处,除此外,还有各种矿产、药材等,这些都可开采。”

“当然,天下铁矿、铜矿等为国家所有,由朝廷来开采,但开采亦需要人工,到时候草原上多余的劳动力可以到作坊里去干活,赚到的钱可以抵消一部分放牧遇到天灾的风险。”

一个部落首领忍不住笑出声来:“铁矿?草原?”

他乐道:“陛下您在说什么笑话呢,草原上只有草和水,哪来的铁矿?”

草原上要是有铁矿,他们用得着费心的从中原走私铁具吗?

皇帝道:“有没有,有了又如何,这就是工部的事了,如今北边三羁縻州的边界线已经划定,朕希望你们能配合朝廷做好分内之事,与邝埜一起建设好草原,总有一日,草原能像中原一样富足。”

那怎么可能?

部落首领们心想,草原上适合种植的地就没几块,他们需要拿牛羊和中原的人换粮食、茶叶、盐巴和布匹,他们得养多少牛羊才足够?

他们觉得,除非他们住到中原来,否则他们永远不可能和中原一样富足。

不过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家决定先应下。

实在是,这几天进入中原后看到的东西太出乎他们意料了。

中原的富足和强大也出乎他们意料。

其实,直到此时,各部落使者还都很疑惑,当年,大明是怎么输给也先的?

当年那场战役他们也派兵参加了,甚至今日来的使者大多数都参与了那场战役。

他们自己都稀里糊涂的。

“当年,也先到底是怎么打赢那场仗的,还抓了大明的皇帝?”

“谁知道呢,是中路干的事,我当时在西路大军中。”

“我当时在东路,收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惊住了,东路可不好打,我当时连输三场……”

“西路也难,奇怪,只有中路,对上朝廷几十万援军,赢了不说,竟还抓住了先帝。”

“嘘,快别说了,有宫人在悄悄偷看我们。”

有消息灵通的使者看了一眼便压低声音道:“那是太后宫里的人,我们杀了她儿子,她会不会找我们报仇?”

“太后?太后的儿子不是皇帝吗?”

“啧,傻子,皇室有两个太后,其中一个是先帝的母亲。”

“来前我也很害怕,担心皇帝要给他兄长报仇,筵无好筵,可能是鸿门宴,但连着三天开会,看样子,皇帝是真心要招抚我们,这种情况下,他绝对不会杀我们的。”

三王子年纪小,帖良古惕又在极西之处,城小地方也小,所以他三天下来基本不说话,只是听,此时也忍不住发言道:“没错,我也觉得朝廷不是要杀我们。”

他顿了顿后低声道:“我觉得我们也打不过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朝廷有一种发报机,可以千里传信?”

“我知道!我去看过,却不知真假。”

有人怀疑是假的:“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东西?说不定是他们故布疑阵,为的就是吓唬我们。”

“可从入关开始,每至一处便可见百姓有序排队发信、收信,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有何不可能?大明人这么多,随便一地找上十几二十人,就跟唱戏一样做戏给我们看,汉人的肠子都是九曲十八弯,不能不防。”

这个使者的怀疑很快激起众人心底的疑虑,大家相视一眼,都有些怀疑起来。

正在此时,皇城之中的兵部收到紧急电报。

收报员立即将翻译好的电文呈递,兵部左侍郎立即小跑进宫,打断这次小朝会:“陛下,建州卫急报,倭国进犯朝鲜,朝鲜连失三城,朝鲜王李裪上书求援,建州卫代奏!”

朱祁钰闻言皱眉:“倭国怎么又出兵进犯邻国?”

内阁大臣们也有点愤怒,低声议论起来:“倭人无状,实在可恶,他们三番五次进犯我东南沿海,这两年因我大明水师强壮,故少有来犯,没想到却又盯上了朝鲜。”

当下有官员提议:“当严辞警告倭国,命其退出朝鲜。”

朱祁钰没好气的道:“朕让他们退出,他们就能乖乖听话退出去了?”

当着众多草原使者的面,朱祁钰很不给自己面子,沉着脸道:“朕的话若这么管用,东南沿海的倭患不至于到今日未解,依朕看,与其浪费时间警告、再警告,不如直接出兵援助朝鲜,将倭人打出去,打疼了,他们才知收敛,也才知道,手伸长了,会疼。”

说着话,皇帝目光扫过那些草原使者。

很多王子听不懂汉话,或是只能听懂简单的汉话,但队伍中的使官能听懂,他们低声给各自的主子翻译。

混在使者队伍中进宫给三王子当翻译的妙和目光炯炯,一字一句的给三王子翻译出来。

三王子惊讶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

这位皇帝三天来都很和气,脾气还有点软,基本上硬气的话都是下面那个黑胡子于谦说的,他偶尔开口都是安抚他们的话,他还以为他没脾气呢,没想到脾气突然变大,整个人也硬气起来。

三王子有些不安。

和他一样感到不安的人不少。

皇帝这是敲山震虎,杀鸡给猴看?

不对,他们已经被打败了。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于谦已经出列赞同皇帝,认为可以当即派出大军援助朝鲜。

“辽东总兵李松作战勇猛,可命其领兵五千进入朝鲜,”于谦脑海快速地闪过一众人等,又道:“五军都督府曾派参军潘钰巡查辽东、奴儿干都司,他至今还在东北一带,可命其为前锋,协助李松驱逐倭寇。”

朱祁钰坐直了身体:“潘钰?”

“是,五军都督府参军潘钰。”

朱祁钰:“他是不是国师的兄长?”

于谦严肃脸颔首:“不错,正是国师的次兄。”

朱祁钰就意味深长地看了于谦一眼,略一思索就同意了他的提议,当即让兵部向建州卫和潘钰发布命令。

兵部左侍郎当即领命而去。

其他大臣对视一眼,虽有蹙眉的,但当着这些草原使者的面什么话都没说。

但等朝会散去,他们出去转了一圈就往回走,在大殿门口堵住于谦,纷纷指责他:“军国大事,怎可如此草率?”

于谦:“兵贵神速,李裪此人有雄才,能让他连失三城,并向大明求援,可见局势之危,此时出兵宜快不宜慢,自然是尽早做决定好。”

“可我们才跟瓦剌鞑靼打完,正是要休养生息之时,怎能紧着出兵?”

“倭国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趁此机会进攻朝鲜,”于谦平生最恶者三,贪官污吏算第一,第二者是北胡,如今北胡被平,建立了羁縻州,此恶算除;第三者便是倭寇。

他道:“倭国狼子野心,先帝在时就不断进攻我东南沿海,最严重的一次,拿了我朝廷送的重礼,却从泉州一路杀掠入海,视人命如草芥,其性如牲畜,一旦被他沾染上,只怕情势还不如北胡入侵。”

“这两年,因水师勤练兵,加之兵部给他们添置了几十门大炮,这才把倭寇清了个七七八八,他们眼看不能从东南沿海登岸,就改攻朝鲜,”于谦道:“不提朝鲜一向事我大明恭敬,便是为我大明安危,便不能让倭寇染指朝鲜。”

曹鼐蹙眉:“你是担心倭寇从朝鲜登岸,侵入建州卫?”

于谦颔首:“辽东以北是奴儿干都司,那里也是羁縻州,情势复杂,一旦让倭寇从那里登岸,后患无穷。”

陈循苦恼的抹了一把脸,咬牙道:“打!要打就趁着现在大明余威还在时打,一鼓作气,断了往后五年的战争,如此我大明便可安心发展民生经济。”

于谦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一次,要把他们打痛,也让草原各部看一看我大明之威!”

工部尚书胡澄突然道:“我们工部上个月试验过红衣大炮,射程和威力都有所增加,且重量减轻了八十九斤,可以安放在船上。”

于谦眼睛一亮,问道:“有多少门?”

“三门。”

于谦:“给他们送去!告诉李松,给我狠狠地打,一定要把他们给我打回去,最好……”

他言未尽,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胡濙摸着胡子道:“倭国那头我们有不少人在,既然要打,就提前与他们说一声,发电报,让他们立即派出国使通知倭国,命他们立即从朝鲜退兵。”

没错,就是通知。

大明作为宗主国,他们有这个权利!

于谦同意了他的提议。

于是,既不用皇帝,也没进内阁,他们就站在大殿门口商议好了这场战争要怎么处理。

不过一刻钟,六部都领了各自的事,连鸿胪寺的官员都被揪出来去礼部干活。

他们要用电报和倭国那边的汉臣商量要怎么通知倭国这件事。

建州卫很快收到朝廷的命令。

辽东总兵李松此时就在建州卫,看着新鲜出炉的译电,他也愣了一下才回神:“点五千兵马,准备三日的粮草,明日清早出兵朝鲜,两千骑兵先行。”

副官应下。

“潘钰呢?他可还在建州卫?”

“在,”副官抽了一下嘴角道:“他今天早上还叫嚣着伤口好了,要重回奴儿干都司,叫我派人拦下了。”

“拦得好,告诉他,他领一支骑兵为先锋,即刻出发。”

副官应下,将命令传下去后才疑惑道:“将军,朝廷的命令怎么这么快?陛下对朝鲜也太好了点。”

“你懂什么?”李松道:“我大明素来宽厚,人敬我一尺,我回人一丈,这些藩属国中,除了琉球,就属朝鲜对我大明最为恭敬,不管是为防止倭寇通过朝鲜进入我大明,还是为了朝鲜,这场仗都必须打,还要打得漂亮!”

第1067章 出兵

两千骑兵当天就带着朝鲜使臣进入朝鲜。

被紧急召入军中的潘钰作为其中的先锋,负责带朝鲜使臣先行。

朝鲜使臣直到此刻都是懵的,他是奉王命入大明求援,计划着,从建州卫到京师,最快也要三天,等皇帝陛下拿定主意到出兵,怎么也要半个月,结果,他当天见到辽东总兵,当天就能借到兵马了?

朝鲜使臣有点慌张,害怕是辽东总兵自作主张,不管他目的是什么,若让皇帝误会朝鲜和他们的王就不好了。

但人在马上,他一时找不到说话的机会,直到天黑后大军停下休整,他这才跌跌撞撞的跑到潘钰身边,试探道:“将军,我王借兵之事可有上报皇帝陛下?我王一直侍帝恭敬,从不敢僭越……”

潘钰安抚他:“朝鲜王事帝恭敬,朝野上下皆知,故陛下初知倭人进犯朝鲜,甚为忿怒。”

潘钰对朝鲜王夸了又夸,表示朝鲜依附大明,朝鲜王又一直以臣子身份事君,今日朝鲜有难,皇帝爱惜子民,势必要为朝鲜王和百姓讨回公道的。

朝鲜使者愣了好一会儿,不太确定的问道:“皇帝陛下知道倭人进犯朝鲜的事了?”

“不错,”潘钰冲副官招了招手,副官当即带发报员背着发报机上前来。

潘钰道:“这是可千里传信的东西,建州卫的发报机是大功率,可以传输的范围较远,我们带的手摇的功率小,但此地距离建州卫不远,还能沟通,可以把信息传回建州卫,再由建州卫报上京师。”

潘钰道:“待到某地,见了朝鲜王,他可用此法与陛下沟通。”

他道:“陛下一收到建州卫的禀报,朝野震惊,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决定出兵援助朝鲜,使者,陛下对朝鲜甚是宽厚喜爱。”

使者泪流满面,感动不已,当即跪下朝京师的方向三拜九叩。

潘钰等他叩拜完将人拉起来,道:“国师寿诞在即,我们要在此之前将倭人驱出朝鲜,只当是送给国师的生辰礼。”

使者眼睛大亮,立即表示朝鲜王为贺国师生辰准备了很好的礼物,为了能早点赶到京师和皇帝培养感情,他们原定五月二十出发的,计划在六月初十时到达京师,他就是使臣之一。

谁知突遭倭国进犯,使团就被耽误了下来,朝鲜连丢三城,倭人还屠城,朝鲜王突生亡国之危,这才紧急向大明求援。

现在距离国师寿诞还有四十二天,其实从朝鲜到京师,也不是非要走一个月,他们快马加鞭,十天就能到,所以只要能在一个月内驱除倭寇,他们就能准时参加国师寿诞,为皇帝陛下和国师献上朝鲜国礼。

潘钰也想早点结束战事给他妹妹过生。

哪怕他不能回去,也不能让她生辰时笼罩着战争的阴霾。

李松不知道是不是算准了这一点,特意点他为先锋,让他领兵跑在前面。

潘钰快马加鞭赶到开城,朝鲜国王李裪及皇室迁移到了这里。

倭人的进攻来得猝不及防,且朝鲜内部还有不少内应,其中大部分是这两年到朝鲜来的倭国浪人。

说起来,这事和大明还有些关系。

因为开海禁,朝廷在关税上收入不少,加上大森乡银矿的开采,朝廷为了保证海上贸易,集中清剿过三次海寇,没错,去年借着清算军务的时机,东南沿海的水军又搞了一次清剿海寇。

倭寇不敢轻易再犯,加上新帝登基后立威,成功打退过倭国的进犯,他们更不敢骚扰大明,于是就把目光对准了朝鲜。

而大明海贸发展之后,不仅琉球和倭国的海贸跟着发展起来,朝鲜发展得更快。

朝鲜有的商品,倭国大多都有,但是,倭国如今内乱不止,经济环境不是很好,商人会遇到打劫、诈骗等危险。

朝鲜就不一样了,李裪统治下,朝鲜环境安定,不管是经济、文化都是向上发展的,且朝鲜与大明关系一直很好,大明的商人在朝鲜内走动有保障,所以商人们更喜欢来朝鲜。

走陆路既远又危险,走海路就要方便很多。

而且航线可以先经过朝鲜,再顺着海岸线往上,到奴儿干都司去,那里亦有大片资源可以交易。

倭国人看朝鲜这边热火朝天,隔着一道海峡自是眼都红了,所以也有大量商人到朝鲜来,既可以和朝鲜交易,也能够买到大明的商品。

同时过来的还有大量的浪人。

而倭寇基本由浪人组成。

这些浪人到了海上就抢劫渔船和商船,换身衣服上岸就变成商人或劳工。

朝鲜苦不堪言,李裪为此派了一支大军过来清剿匪寇,可谁也没料到,倭人竟然收买控制了大军的副将。

里应外合,于五月十四日登陆釜山,只一天时间,釜山陷落。

而釜山陷落之后,朝鲜南部防线崩溃,倭国大军长驱直入,朝鲜大军毫无抵抗之力。

前期隐藏在朝鲜内部的浪人很快集结,在倭国大军到来时就先一步在城内引起混乱,有的甚至直接摸到城门口打开城门,引敌军入城。

所以到第十天,倭国大军就兵临朝鲜国首都城下。

此时的朝鲜国首都叫王京,也叫汉城,危难之际,李裪仓惶北逃,大量大臣和王子被俘。

因为战线崩溃,而各城池中还不知隐藏了多少内应,李裪自觉挡不住倭人,于是紧急派使臣前往大明求援。

他已经退到开城,再退就要到平壤,若平壤也失守,他就只能去跳鸭绿江,无颜面见先祖了。

所以看到潘钰领大军到来,李裪带大臣们迎出三里外,差点抱着潘钰泣不成声。

潘钰安抚住朝鲜王,问他要了熟悉这一片地势的大臣和乡老,再派出斥候查探日军的兵力等……

潘钰并不急着动手,而是接管朝鲜的兵力,又见了当地的乡老,直接让人统计朝鲜的人口,凡是外来人口,全部拉来分营。

汉人单独一个营,被管理起来,倭人则是查探其身份,只要拿不出确实身份的,一律斩杀;

而在统计时,凡反抗者,不论是哪国的人,格杀勿论。

来此做生意的汉人一听说是大明的援兵到了,命令一发布,特别老实的掏出户籍、路引和进出关文书,有的还拉来同乡作保。

潘钰派了一队兵去协助,三国的官方文字都是汉字,其户籍、路引和进出关文书都是汉字,凡识字的也都会说汉语,所以有伪造文书假冒汉人的浪人,朝鲜人基本分不出来。

他们也拿不出潘钰这样的雷霆手段。

但潘钰可以。

朝鲜王也放开兵权,容许他指挥朝鲜兵,朝鲜上下也因他是上国来的将军,所以他说一就是一。

潘钰派出去的士兵精通各地方言,一搜之下,还真揪出不少假冒汉人的浪人。

凡是遇到这样的,他们二话不说拉出去就砍。

理由是,你们要是不想着干坏事,怎么会假冒汉人?

于是,伪造文书的假冒之风瞬间被遏制。

开城以最快的速度被肃清奸细,城内的消息没有再往外传。

即便如此,日军还是收到大明援军到达开城的消息。

大内寿一有些愤怒:“这是我们和朝鲜的事,大明凭什么插手?”

“一定是朝鲜王向大明求援了!”

大内寿一气得拍碎桌子:“大明欺人太甚,我们已经避开大明的国土,他凭什么拦着我们开疆扩土?”

其他将领也觉得大明太霸道:“我们的使团不是要去大明给他们的国师贺寿?不如在国宴上申诉,朝鲜抢掠我们商人的财富,我们来这里是给商人们讨公道,还请大明不要插手。”

“先打听一下大明援军的兵力和领兵的将领,如果我们能在这里打败大明……”大内寿一目光闪动,握紧拳头道:“日本的资源太少,地震太多,朝鲜人和汉人凭什么能占据这么大一片资源丰富的地方?天道不公,我们就应该让它公平!”

将领们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举起手中的武器呜呜的嚷着,认为大内寿一说得对。

然后当天晚上他们就被袭击了。

偷袭来得猝不及防,但也退得很快。

大内寿一还沉浸在和朝鲜军队交战的习惯中,在敌军退走之后当即点齐兵马去追,结果半途被伏,拼杀到天亮,大军溃败而逃。

潘钰领兵追击,但只追出十多里就收兵而回。

黑夜中大内寿一看不清领兵的将领,但他敏锐的察觉到这次偷袭和伏击的大军与以往的朝鲜军不一样。

“是大明的援军,全部是骑兵,我们不能和他们正面对抗,”大内寿一道:“但骑兵有限,他们不敢分散兵力,我们先攻平安道和江原道,逼他们分兵,一旦他们分兵,我们再调头打开城,只要杀了朝鲜王,朝鲜就群龙无首,这片土地就属于我们了。”

众人嗷嗷的叫。

于是大内寿一重新归拢溃兵,分兵两路,其中前往平安道的兵只有五千,但去江原道的有两万八。

还有的溃兵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一时收不回来。

潘钰手指轻点,收到斥候的禀报之后略一思索就做了战略调整。

大内寿一在去江原道的路上遇到了阻击,只是规模不大,两军才一相交就离开,撤退的速度非常快,而且看对方的武器和军服,是朝鲜军。

一直到江原道和另一支日军汇合,大内寿一都没遇到大规模袭击,更没有被骑兵偷袭,正疑惑,突然有传信兵来报,去平安道的那支五千兵马全部被剿,甚至已经被拿下的平安道连失两座县城。

第1068章 国书

这边战场打得火热,那边朝廷对倭国的问罪书也传到了倭国。

当然,隔着千山万水,天使没那么快坐船过去问罪,内阁直接用电报向大森乡汉营下达命令。

命匡平为正使,贾聪为副史,出使平安京,警告倭国从朝鲜退兵。

匡平收到这封电报时脸上都是懵的。

他先是扭头问左边:“倭国脑残了?不好好统一国内搞民生,跑去打朝鲜?”

左边是锦衣卫贾聪,他道:“一个人习惯了不劳而获,勤奋就会被他视作苦难;一个国家习惯了抢掠获得资源,就忍耐不了建设民生的缓慢。”

匡平扭头问右边:“国书要盖玉玺,朝廷只给电报,而无玺印,我等要怎么去平安京?”

右边是他的心腹,是从一众旷工中提拔上来的,叫吴瀚,他道:“区区倭国而已,大人用自己的官印盖上,言明是陛下圣命,国师寿诞在即,倭国也要派使团过去的,他们要是怀疑,大可到京师后提出告您一状。”

也是。

匡平略一思索后道:“再发电报,与内阁确定命令和国书内容,留好底。”

发报员应下,等再三确定后,匡平这才开始起草国书。

他虽然是工部的官员,但大明的文官会在六部流转,他还在翰林院待过两年,起草国书于他来说不难。

匡平修改过两次,确认无误后就拿出圣绢,摊开后一笔一划誊抄上去。

“大人,我们带多少人去平安京?”

匡平不在意道:“带七八个人就行,余下的人守着大森乡,难道倭人还敢杀害天使吗?把官服穿上,我们安全得很。”

贾聪欲言又止。

匡平不答理他,写完国书,盖上自己的官印,想了想,问他要他的官印。

贾聪捂住腰间的官印:“要我的官印做什么?”

“圣旨上只我的官印显得太单薄了,把你的也盖上,你是副使,盖你的也不算有错。”

贾聪无奈的解下官印给他。

匡平盖完,满意的点了点头。

将国书收好,让贾聪去挑选随行人员。

从大森乡到平安京不远,但倭国的路很难走,因为势力林立,山林间多有盗匪,那些所谓的浪人,说是与大明的江湖人一般,其实半人半匪。

大明的江湖人,甭管正道魔道,喊出口的口号基本上都是行侠仗义。

别小看了魔道,在大明,所谓魔道,一开始也都是叫着侠义的口号,只不过是行侠过程中杀戮太过,与大多数人理念不合,于是正道变魔道,被人人喊杀。

他是工部的官员,工部是六部中除刑部外与江湖人有最多交集的部门了,所以对江湖上的事略知一二。

他到倭国之后,为了能融入倭国,也是下苦功夫了解过倭国的。

哦,当然了,收集信息这种苦差事是锦衣卫在做,他的苦功夫在看和理解上。

倭国的浪人不一样,他们都号称武士,但在匡平眼中,他们都是失业的流民,无产无业,被迫在江湖上游荡的无赖之徒。

说起来,浪人一词也出自中原,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记,勿听浪人踏瓜蔓,及翻覆之。

在匡平看来,倭国要统一,只需解决两个问题,一是主弱臣强;二就是流民的问题。

匡平没做过国使,这活一般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同僚来干,但没吃过猪肉,他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国使也是分上中下三等的。

下等国使,将国书传到那将军小儿手中便可;

中等国使,不仅要上传国书,还要警告住倭国,使他们犹豫焦虑怀疑,既表达大明的不满和正义感,还要令其不敢再往朝鲜增兵;

而上等国使,就是要达成终极目的,让倭国把大军召回,不敢再出兵朝鲜。

甭管他的能力到达哪里,匡平身为大明官员都要畅想一想,争上保中。

那怎么争上呢?

倭国的问题不少,坐在大将军位上的足利义胜九岁元服,今年……

匡平扭头问道:“今年足利义胜是十五岁,还是十六岁了?”

黄聪一脸无语的看他:“十三岁。”

匡平一脸平静:“也够大了,古来十三岁便有所作为的人亦不少。”

黄聪嗤笑一声:“倭人岂能与我华夏之祖相比?他们是天纵奇才,足利义胜被圈养,要不是当年国师突然出现,打碎了大内氏的垄断,他早被刺杀死了。”

黄聪是锦衣卫,就是干情报收集的,他给匡平看的是民俗民情之类的情报,更深一点的情报只送回京城。

即将出使,他也不隐瞒,直白地道:“当年国师赴日为泉州百姓复仇时,足利义胜才继位不久,多次遭遇刺杀,是国师上岸破了他必死的局,后来朝廷问罪倭国,针对足利义胜的刺杀才减少,他这才能安然活到今日,所以,他得谢国师和大明。”

匡平若有所思:“所以他们留着他,是想应付朝廷,以免我大明借口拨乱扶正而插手倭国事务?”

黄聪点头。

匡平:“哼,我们才懒得插手他们内政呢,但君为臣纲,不能坏了道德礼仪,这次去平安京,我们还要代陛下问一问足利将军,他已年至十二,也该亲理国事了,以免下面佞臣乱作为,他们倭国与朝鲜同为我大明藩属国,乃兄弟关系,竟敢侵入朝鲜,简直罪大恶极。”

黄聪倒不觉得他们罪大恶极,开疆扩土嘛,素来如此,但他讨厌他们给他找麻烦。

而且,倭国放着海上的海岛不去抢,非得去抢朝鲜,这是想做什么?

黄聪怀疑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朝鲜北面的大明。

所以为防止大明再出现一个像瓦剌那样的强敌,从他冒头时就要狠狠打击。

他道:“把电台带上,一旦出现问题,立即通知京师,水师操练两年,我们若不能以德服人,就该让水师以武服人了。”

匡平:“工部给我们安装的电台很大,不宜搬动啊。”

“王氏矿产的手里不是有一台手摇的吗,把它借过来。”

匡平:“这不好吧?”

他就那么一说,转身还是去找王氏矿场的人借了。

第1069章

唉,都是自己人,他们也不好不借,主要这手摇发报机时灵时不灵,更多的是他们九州岛的商队和他们互相联系,偶尔能联系到海上,因为它距离受限,他们要联系海内,就得借用朝廷的大电报机。

大家是互帮互助的关系,匡平亲自开口了,他们不好不借的。

于是匡平带着国书和一台手摇发报机上路,若有意外,大森乡的大电台能收到他们的消息,再把他们的消息传回京城。

就在匡平他们到达平安京时,潘钰的先锋队收复了平安道的三座城,大内寿一发现了大明援军不仅没上当,还反将他们一军,不得不重新部署,一边要继续北上进攻开城,一边要重筑潘钰撕开的防线,把几座失城抢回来。

他笃定潘钰的大军赶不回开城,亲率大军迂回逼近开城,想要将其包围起来。

当然,在包围之前,所有挡在前面的城池都要被推平。

当他得知好几座城中的浪人都被捉拿,甚至杀死,怒气瞬间上头,那些人本可作为他们的眼线和内应,结果现在全没了。

而战场的失利更让他怒气升腾,于是他做战前动员时许诺将士,只要攻下城池,不论哪一座城,城中的美人财宝都可任取,军中狂欢三日。

此话一出,战意勃发,因为这话相当于下达了屠城的命令。

上一次他们屠了汉城,便是这样的命令,他们也的确整整在城中快活了三日。

这番战前动员也以极快的速度传出军营,先大军一步在朝鲜乡野中流传。

朝鲜失利,倭国大军中有不少俘虏,还有投降过来的臣子和武将。

他们因为功名利禄,因为性命安全所以投降倭人,可不代表,他们就能看着倭国屠城。

尤其在汉城被俘的王子和大臣们,当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天都塌了,于是不计代价的往外逃,将消息传出去。

最后死了不少人,人材逃出去两个,被俘的三个王子死了两个,王女死了两个,只有两个最年幼的王女和王子因为被护在中间幸存下来,却没能逃出去。

是两个小官吏在众人掩护下逃了出去,一路上看见人就喊:“倭寇要屠城,倭寇要屠城……”

消息传到出来查探消息的斥候耳中,他们费了一番功夫才追上俩人。

确定消息确实之后,立即用电报机把消息传回去。

此时,李松带中军才赶到开城,闻听此消息,他当即让李裪做了一场战前动员,并命令兵晓喻全国,尤其是目前还未落入敌手的城中。

“倭寇是为劫掠而来,他们无后顾之忧,所以他们抢掠、屠杀!我们身后有父母妻儿,有兄弟姐妹,一旦让他们入城,他们全部会死!”

“他们是无后顾之忧,但他们也没有后援!多杀一个,保住故土和家人的几率就大一份!我们是有后顾之忧,但我们的忧虑亦是我等的动力!你们的王在此,大明将士在此,皇帝陛下与尔等同在,大明国师也会为尔等祈福,庇佑朝鲜,尔等,战否!”

“战!战!战!”

令兵将作战宣言传至每一座城,尤其是挡在日军必经之路上的城池。

李松命野外所有百姓皆躲入城中,坚壁清野。

朝鲜上下抵抗倭寇之意志暴涨,让日军进攻的速度大大减缓。

李松亲率大军去迎战大内寿一,双方还未碰面,就已经隔空对战。

李松兵分两路,一路从正面防守,一路则迂回绕后,直接将他的大军截成两截,几乎断了他的后路。

大内寿一害怕被包饺子,不得不暂缓攻势回护,他想跟后军呈合围之势,但后军跟他没这个默契。

而李松已经带大军穿透防线从西到东,迂回到了另一边,并用电报呼潘钰。

潘钰领两千骑兵驰援,穿插打乱后军阵势,彻底让后军组不起来,李松这才与另一支大军呈合围之势包了大内寿一的前军。

日军大溃败,不得不四散奔逃,到防线之内和大军汇合。

李松命斥候深入后方,他们的路线、兵力在有发报机的情况下,在大明大军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当地百姓深恨日军,尤其是他们还要屠城的消息传出之后,基本上所有人都躲着日军走。

但躲避,不代表他们什么也不做。

在沦陷区,朝鲜王和李松的作战宣言同样震耳发聩,他们会在日军到来之前搬空家里的粮食,然后躲进山里,等日军离开,他们再把看到的情况汇聚起来告诉乡老,乡老就把信息告诉大明派来的斥候。

朝鲜大部分百姓都不会说汉话,但乡老识字,会说汉话,所以和大明斥候沟通没问题。

日军用了十九天的时间打到开城城下,而大明援军收复朝鲜,只用了半个月时间。

其中,朝鲜军民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后期是沦陷区的百姓。

因为他们坚壁清野,所以防守的日军找不到足够的食物,加上每座城中都有乱民反击,他们就算屠城也总是找不到人,反倒是他们的士兵走在街上总会被人伏击。

大内寿一在大战中失踪,他们连败几场,之前轻易打下来的城池同样被大明军队轻易的夺去,这让他们士气低到谷底,大部分士兵生不起抵抗之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明军队犹如神助一般,简直像赶猪一样把倭寇往釜山海边驱赶,还边赶边杀,以至于有些溃兵跟不上大部队,就地躲入山林。

他们躲在山里不被发现还好,能聚在一起做匪寇,一旦被当地百姓发现,往往还未成势就被杀了。

当地百姓直接领着他们的头颅去衙门领赏。

因为李裪刚刚下达一个命令,凡是捉住溃散日军的,活的可以领赏十两,死的可以领赏五两。

但百姓们都觉得活的太难抓,加之他们深恨倭寇,所以只要发现就杀了,砍下头颅去换钱。

大军溃败比洪水还可怕,那真是一溃千里。

李松一路将他们赶至釜山海边就不动了。

潘钰急着结束战事,问道:“他们已无意志,为何不乘胜追击?”

“小心他们背水一战,虽是溃兵,但若拼死抵抗,我们会损失惨重。”

第1070章

“那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等他们的心气落下,等他们主动谈和谈。”李松瞥了一眼潘钰,道:“你难道还想拿我大明儿郎的命去填吗?李裪要是想打我不管,他派朝鲜军来,若想我用辽东军去填坑,不行。”

潘钰若有所思。

李松道:“我们的目的是驱除倭寇,恢复朝鲜领土,而不是拿命搏命。”

潘钰领教,只能压下回家的急切心情,跟着李松围困他们。

围而不攻,就是逼他们下海离岸。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难道就这样无功而返?”细川持意气恼地一掌拍下,将面前的桌子拍得粉碎,他不愿意就此归家。

田山元一欲言又止,在身后属下们的注视下鼓起勇气上前,低声道:“将军,大内将军现在还没有音信,只怕凶多吉少,将士们士气低落,朝鲜有大明相助,再打下去,只怕……”

细川持意攥紧拳头,“将所有大炮集中起来。”

他目光微微闪动,好像拿定了主意:“大明一定舍不得在这里投注太大的兵力,只要我们让他们大败一场,他们就会受挫离开。朝鲜不足为惧,只要大明不参与,这片土地就属于我们了!”

“如此得罪大明,万一他们恼羞成怒……”田山元一小声道:“现在他们还肯只围不攻,要是……”

细川持意一脚踢掉脚边的椅子,怒道:“畏首畏尾,如此何时才能光大我大和民族?”

他一脸坚定,断言道:“大明一定不敢跟你我们拼命,大森乡和七尾港驻扎了不少明军和汉人,一旦两国交战,那些人全是我们的人质。”

他走到窗边,指着北方道:“你看,他们现在就不敢前进一步,围而不攻,可见他们投鼠忌器。”

田山元一心中腹诽:哪有把自己比作老鼠的?

而且,他对打赢这场战争实在没有信心,而大森乡和七尾港那些明军和汉人可不是手无寸铁之力的国人,三年前幕府趁大明政权更迭,新帝地位不稳而出兵攻打大明,其中就有两支军队去了七尾港和大森乡。

损失惨重,他们不仅没有抢回两个港口和大森乡,反被占领了不少土地,最后,明军把那些土地或还,或送给当地大名和地主,幕府又把这件事一股脑栽在浪人海寇身上,事情才算完。

所以,他们真的能用大森乡和七尾港的汉人做人质吗?

主和和主战两方僵持不下,就都挤在釜山这块地方。

正在此时,倭国来使,命细川持意退兵回国,和朝鲜和谈。

和倭国使者一起过来的还有两个锦衣卫,他们直接穿过倭国大军去找防线外的李松。

“和谈?”李松惊讶的看他们:“倭国答应了?”

“是,幕府大将军足利义胜亲自下的命令,朝廷让你们不要攻击,以免扩大矛盾。”

潘钰皱眉道:“足利义胜就是个傀儡,他能做主?”

锦衣卫道:“他要借大明的手收伏国内势力,而管领细川持次和田山持国都没敢拒绝。”

潘钰看向李松。

李松皱紧眉头,手指点着膝盖沉默好一会儿方道:“行,若能和谈结束战事,减少将士伤亡,我等自然欣允,这样吧,我送你们去见朝鲜王,他已迁回汉城。”

李裪虽恨不得杀光那群日军,却也知道他现在没这个能力,若借助大明,日军背水之战下,大明将士也会损失惨重,因此和谈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李裪应了下来。

于是,朝鲜国派出使者,李松也从军中挑了两个通倭语和朝鲜语的武官跟着,和两个锦衣卫一起过去和谈。

潘钰掐着腰站在高地上望着他们走进釜山城,冷笑一声:“总兵不会真觉得和谈能谈下来吧?”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松道:“何况足利义胜还是个傀儡,只靠他的命令就想调动这两支大军听他的,不可能。”

潘钰:“他们久侯不逃,这是不甘心呢,我看这仗还是得打,狠狠地打,只有把他们彻底打疼了,他们才知道我大明不是好欺辱的。”

李松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后笑道:“快了,再等等。”

“等什么?”

李松:“时机到了你自明白,现在他们既然想谈,就让他们去试一试吧。我们总不能此时率大军攻城,釜山没那么好攻,会死很多人的。”

潘钰垂眸思考。

如今倭国仅存的三支大军都汇聚于此,人数、武器都是最多、最优的时候,他们据城不出,的确不好打。

它的不好打是因为他们已经被逼到绝境,绝望之下士气有所回升,且三面都不好围……

潘钰摸着下巴思考,若城门能从里面打开,那就很好打了。

他盯着不远处的那座城池不语,回去就找来当地的人打探。

朝鲜的城墙不是很高,城郭区别明显,他了解过,进出城都需要纳税,他相信,贫苦的百姓中一定有人知道,可以不通过城门也能进城的方法。

就在潘钰忙碌时,在釜山谈判的使者们遭到暴击,细川持意不愿意和谈,甚至连面都不露。

要不是田山元一带兵保护他们,细川持意还想把朝鲜使者给砍了。

可惜跟着过来的大明武官和两个锦衣卫牢牢护着朝鲜使者,而田山元一又不许细川持意伤害大明的人,使者团这才逃过一劫。

使者团气得够呛,从倭国过来的两个锦衣卫也一脸疑惑:“倭人在这里竟如此硬气,他们在匡大人面前可谦卑得很。”

“那都是表面!”朝鲜使者大声喊道:“上使,你们可不能听信他们,倭人狡诈恶毒,他们的谦卑都是假装出来的。”

锦衣卫皱眉。

他们是不想打仗的,一旦战事扩大,还会影响到大森乡和七尾港。

今年,大森乡的矿产探测又进了一步,最妙的是,匡大人带着工匠们研究出了新的淬炼法,此法的成银率更高,银质含量也更高,那白银是真的跟雪花一样洁白,打上官印送回大明,一锭银的价值蹭蹭往上涨。

而且,不仅银矿赚钱,两个港口也很赚钱,尤其是七尾港。

它本身就是一个成熟的港口,吞吐量足够,这两年他们还做了扩展,每年停靠在港口的商船不知凡几,除了从大明来的商船外,还有很多外番商船,赚取的白银都快赶得上他们在山里挖的银矿了。

就今年,才六月,大森乡就已经往泉州港运了四船白银回去。

如今天津港也完全疏通,航线上的海寇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从下半年开始,白银会直接运往天津港。

从天津港入京,白银的损耗更低。

匡大人说了,正是因为有大森乡这个银窝,朝廷才能做很多事,国内源源不断送过去的电台、大炮、战船,可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而他们要想继续开采银矿,继续赚取两个港口的关税,倭国和沿海岸线就得没有战争。

否则,战事一起,哪家商船还头铁的往打仗的地方跑?

锦衣卫沉着脸道:“必须和谈,谈得下来要谈,谈不下来也要谈!”

“不错,”武官甲道:“我们将军也是这样说的,他们现在不愿意谈,那就打到他们愿意谈!”

锦衣卫:“……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没人听他的,朝鲜使者觉得武官甲说得很对,激动地拍大腿道:“我要向国君进献国书,征召士兵,全部交由李将军和潘将军指挥。”

武官甲闻言很满意,就跟他搭肩勾背道:“好,我也给李总兵写信,劝说他继续进攻日军。”

锦衣卫:……

双方各自写了一封信,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几声炮响震得人耳朵疼。

使团吓了一跳,纷纷跑出去看,就见大海之上,远处三艘船,船上一门绑着红绸带的大炮冲着釜山港口就轰。

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炮弹弹射而出,不过眨眼便至,一声巨响,巨大的水瀑猛地炸起,他们耳朵轰鸣,心脏跟着颤抖,地面摇动,小腿一阵发麻……

锦衣卫:“这是……”

武官:“这是我们的大炮啊!”

朝鲜使者目瞪口呆,捂着心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细川持意和田山元一带着人跌跌撞撞跑来,同样目睹了这一炮弹的威力,他们和朝鲜使者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个武官,两个锦衣卫都抬着下巴,骄傲地斜视几人,傲然道:“细川持意,我们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思考和谈之事,明日午时之前,若还未有回音,我大明便视作挑衅,战事继续!”

朝鲜使者在他们身后跳起来,指着他们的鼻子吼道:“视作挑衅!”

武官哼了一声转身离开,锦衣卫也斜视他们一眼,高傲的跟上。

朝鲜使者亦步亦趋,也用鼻子对着他们哼哼。

细川持意脸色铁青,盯着海上那三艘大船在海面上慢悠悠的转舵,然后朝另一边海岸线去。

这个距离,他们的大炮根本就够不上。

也就是说,大明若以战船从海上攻击,他们能用大炮一直轰炸他们,而他们毫无反击的能力。

因为武器不行。

细川持意怒气上涌,气得狠踹一脚他们的大炮。

田山元一劝道:“这要怎么打?将军,还是和谈吧?”

细川持意怒问:“和谈我们能得到什么?”

“谈判是可以讲技巧的,”田山元一道:“我们现在是处于劣势,但不代表我们什么都得不到,因为朝鲜并不能做主。”

细川持意理智回笼:“你是说?”

“真正做主的还是大明的将领,我们可以拿出财宝贿赂他们,相信他们也不想在这个地方久留,更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将士,”田山元一道:“他们需要的是战功,是结束这场战争,我们答应他们就是。”

细川持意眼睛微眯,道:“我要朝鲜的汉城以南部分。”

田山元一:“可以谈一谈,只要给的钱足够,未必不行,就算他们不答应,我们也要整个釜山和釜山港。”

“有道理,这里现在就是我们占领的,本就该给我们。”细川持意重新高兴起来,想了想,让人去打开他的财宝箱子,那都是从朝鲜争抢来的,如今要拿出来贿赂大明的官员,这让细川持意很不高兴。

“若能早料到大明会插手,我们应该提前联系奴儿干都司那边,只要奴儿干都司和辽东乱起来,我不信大明还有余力来管朝鲜的事。”

田山元一叹气道:“本打算速战速决,三个月内拿下朝鲜,在大明完全没反应过来前再联合奴儿干都司的各部落反明,没想到大明的援军会来得这么快。”

这可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不过现在也不晚,看着搬出来的整箱整箱的金银珠宝,田山元一眼中闪过冷冽,他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人能挡住金银珠宝的诱惑。

当天晚上,李松和潘钰都收到了一份珠宝,李松收到了一个大箱子,潘钰则是一个小箱子。

看来,倭人也是能分出大小王的。

潘钰抱着一箱珠宝去找李松,一脸苦恼:“李总兵,这怎么办?”

李松皱紧眉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他:“潘将军前途无量,为何想不开?”

潘钰:“什么想不开?”

李松:“这么明显的事你竟然要问我怎么办?好男儿志在战场,你如今年纪轻轻就是参将,此番立功,回去后最少一个武威将军,一个人吃饱喝足便可,要这么多金银珠宝做什么?”

潘钰愣了一下立即道:“李总兵,我觉得您说的对,我倒不是垂涎这些珠宝,只是我心有不甘。”

“不甘啥?”

“这珠宝一看就不是倭人的,而是抢掠朝鲜百姓的,这要是还回去,我憋屈,可要是留下,末将岂不是收钱不办事?传出去名声都要坏了。”

李松:……

他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的问道:“你预计收下这些钱做什么?”

“散给手底下的将士,或是捐给当地的百姓都可以,”潘钰顿了顿后道:“这群倭寇入城,除屠了汉城外,其他城池亦遭劫掠放火,百姓死伤无数,还有大量麦田被放火烧了,现今已是六月,普通百姓没有粮食,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下去。”

第1071章 物归原主

这明明是从朝鲜百姓身上抢掠来的财物,到他手里却还要还回去,他不甘。

李松听着都不甘起来,蹙眉道:“他们送我的更多,还回去……的确挺可惜的。”

潘钰喃喃:“若是能物归原主就好了。”

话音一落,俩人抬头相视一眼,相继露出奸诈的笑容。

李松和潘钰纷纷沉了脸,一起去拒绝日军派过来的使臣。

俩人严辞拒绝日军使臣的贿赂,还要把财宝还给他们。

只是还没来得及还,大营外面就传来一阵哭声,亲兵跑进来道:“李总兵,潘将军,大营外面来了一群朝鲜地主,他们说他们家的钱财全部被倭人抢去,要求我们做主。”

李松和颜悦色道:“把他们叫进来,正好,我手上有一批倭寇送来的金银珠宝,让他们来辨一辨是不是他们被遗失的?”

倭国使者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表示反对:“李总兵,这是我们送来的财宝,是属于我们日本的!”

潘钰冷笑道:“你们闯到别人家里来杀人抢劫,这还没出别人家门呢,抢掠来的财宝就成你们家的了?无耻之徒都说不出来这话,来人,把他们带进来!”

亲兵立刻下去带人。

倭国使者反对,还想把箱子合上带走,被士兵们抽刀抵住脖子,一动不能动。

冲进来的朝鲜人有二十多个,有老有青年,也有妇孺,有穿着鲜亮,也有一身补钉,光着脚,一手茧子,一看就是贫苦出身的。

但不管是谁,一进来,抬头就看潘钰。

潘钰眼眸一垂,他们收到信号,目光一扫,看到地上一大一小两口箱子中的金银珠宝,拔腿就冲过去……

二十多人扑在箱子上嗷嗷叫,一人抓着箱子里的珍珠用朝鲜语大声嚷嚷:“这是我家的!”

一人则抓着一根金条哭嚎:“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宝物!”

一个妇人抓住十几条珍珠,泪流满面:“这些都是我夫君送给我的。”

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孩子甚至扒拉出一把宝石,呜呜大哭:“这是我家中的!”

……

倭国使者:……

你们要不要低头看一眼自己?你们配拥有这些宝物吗?

倭国使者愤怒而无可奈何。

李松一脸和蔼,安抚道:“既然是你们的,就物归原主,不要伤心,该是你们的,我大明绝对不贪不抢!”

老青妇孺皆泪流满面,感恩戴德。

他们当场脱下外衣,将这些金银珠宝全部倒出来,你分一点,我分一点,抱着离开了。

倭国使者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但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甚至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很快被丢出军营。

而离开的二十几人脚步不停,抱着包袱直接到后方的朝鲜衙门去,把怀里的东西摊开交给官员。

朝鲜官员一边清点东西,一边落泪,前来作证,以及售卖粮食的朝鲜粮商和地主们看见,也跟着红了眼眶,当即决定以战前的粮价卖给他们粮食。

不错,这些人全是衙门找来的供货商。

战后百废待兴,最要紧的是保证朝鲜百姓的饮食,让人能活下去。

但因为战争,粮价飙升,普通百姓家中的粮食要么被烧,要么被日军抢去。

朝鲜王已经在想办法赈灾,但国都被破,王宫被抢掠,他们失去大量的钱财和粮食,一时间捉襟见肘。

他向全国的富人求援,希望他们能捐钱捐粮安顿百姓,但效果并不明显。

朝鲜的官员这段时间因为这事操碎了心,此时见大明的李总兵和潘将军都愿意背负骂名,收下倭军进献的财宝以资百姓,心中一时感动又心酸,忧愤感激之下,眼泪就流了下来。

好嘛,他们努力了那么久,这些铁公鸡就是一毛不拔,不是反哭穷,就是说被倭寇抢掠光了,结果叫来做个见证,他们就慷慨解囊了?

朝鲜官员立刻不哭了,一抹眼泪就拿出纸笔,殷勤的问他们能原价卖多少粮食?

现在的粮价是战前的三倍,虽然还需花钱买,但只要是能原价买到,就算是他们捐献了三分之二了。

而且记着记着,还有士绅一咬牙一激动,决定除了卖的那部分外,他们还额外捐助一批粮食。

朝鲜官员大喜,隐隐摸到了一点东西,等统计完这批粮食,其中一个官员连夜写了一封公文递交朝鲜王,歌颂李松和潘钰的大义之举。

不止,他还写了一首打油诗,大早上就拿着一串铜钱上街找人,找来一群小孩,教会他们后让他们到处去唱,也是歌颂李松和潘钰大义之举的诗。

其他官员看到公文,再听到打油诗,秒懂,也纷纷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作诗作文章,到处传颂。

于是,就在细川持意那头因为李松的拒绝而愤怒时,李松和潘钰声名远播,朝鲜上下都知道了他们把倭国贿赂他们的财宝拿出来接济朝鲜百姓了。

朝鲜君民感动不已,民间的感激很简单,先是朝着釜山的方向跪下,嘴里念叨着要神佛保佑李总兵和潘将军平安健康,长命百岁;然后转身朝着大明京师的方向叩拜大明皇帝;最后拿块木头刻上李松和潘钰的名字,为他们供起长生牌位。

而李裪的感激也很直接,他情真意切的给皇帝写了一封信,然后让使臣送去京师。

给国师庆生的使团一同出发,如今胜利在望,他决定,还是要争取大明,只要宗主国站在他们这边,他们就不怕倭国。

他们再贿赂大明的将士也没用。

当然,李裪也不是傻子,就纯嘴上感激,他也准备了两份金银珠宝,派人给李松和潘钰送去。

李松和潘钰都收下了,俩人转手让人分给下属们,士气大涨,军心稳固。

李裪更加高兴,又写了一封信寄给皇帝,让使臣赶紧去追使团。

使团快马加鞭,早跑没影了。

而朝廷早一步通过军中电报得知战场僵持住,也知道了这件事,更知道朝鲜已经派出贺寿的使团队入京,快马加鞭,应该十日左右就能到京师。

第1072章 和谈

潘筠一听朝鲜还给她准备了生辰礼,当即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私库,抠抠搜搜的拿出一笔钱来交给一个常跑朝鲜的商号,让他们买上五船粮食送去朝鲜。

然后在闲聊时惋惜道:“可惜朝鲜在打仗,否则他们的人参还是很好的,虽说我不是丹修,但我两个师侄是,他们不管是炼丹,还是研究药方,朝鲜的药材都很好用。”

商号东家一听,心中一动。

若说现在大明上下最想讨好的人是谁,除了皇帝,那就是国师了。

皇帝居于深宫,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日常见不着,但国师偶尔还会出宫,是他们可能够得到的。

奈何她欲望低,有事也多是找工部,大家有心却找不到门路。

现在国师亲自送来一条路,哪怕朝鲜正在打仗,他也一定要去;

而现在,这条路上还有一扇可能永远通向国师的门——朝鲜药材。

商号东家想也不想就决定亲自走一趟朝鲜,不仅要把粮食安全送到,还要买到朝鲜最好的人参回来。

若能讨好国师的两个师侄,岂不是间接讨好了国师?

商号东家当即瞒住消息,悄悄地让人准备船队。

他想一人独享这条路,不往外透露消息,但潘筠一出门,消息就开始满天飞。

笑话,买粮食,送粮食这样的小事她亲自出宫来做,为的是什么?

难道就为这五船粮食吗?

既然要做好事,那就尽善尽美,捐出去的这批粮食只是顺势而为,最多算问路的石头,她真正给朝鲜的善是源源不断的商号。

这些商号会带去大量的粮食、布匹等基础物资,然后从朝鲜购回他们的药材、矿石等特产。

果然,京城的很多商人得知潘筠很喜欢朝鲜的药材,尤其是人参,还因为朝鲜正在打仗,买不到好的高丽参而苦恼,商人们立即决定帮她解决这个烦恼。

区区倭寇,大明已经出兵支援朝鲜,胜利只是迟早的问题。

而且听说,倭寇已经被全部赶到一座叫釜山的城中,他们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此时他们过去,危险性大大降低。

何况,富贵险中求,要想求得富贵,怎么会一点风险不冒呢?

于是大家都准备船队出海。

这两年,船厂造了大量的海船,不仅旧商号买船,还有很多人为了海贸成立许多新商号,他们都有自家的船。

朝鲜百废待兴,此时最缺什么?

这个各商号也熟,他们从顺天府、保定、真定和河间府购入大量的粮食和布匹、瓷器等,装上船就从天津港出发。

当然,出发前他们还联名请求朝廷水军护一段路程,主要是怕海上有倭国溃兵下海当海盗。

不过,此时海上的溃兵并不多,能成气候的更少,碰见了,都不用水师出手,他们的船员就能把人干掉。

从天津港出发到朝鲜并不远,只要不乱晃,走特定的航线,快时三天便可到达。

速度快得很。

朝鲜猛地发现海上运来这么多物资,还都是从大明来的,一时间眼泪狂飙,尤其在知道其中一个商号是专门为国师送来的捐粮,更感动了。

感动得跌跌撞撞跑去找朝鲜王汇报。

李裪也哭得一脸是泪,一边派官员去接手这五船捐粮,一边组织他们当地的粮商和士绅们去买粮,他甚至大方到允许这些大明的粮商组建商队进入朝鲜腹地出售粮食,不收一文关税,也不收一文税收。

不过他定了粮价范围,他们的粮价只能在区间内,一旦超过,那就是违法。

粮商们一听粮价区间,掐指一算,发现还能赚不少,当即高兴应下。

因为他们来时,大明的新麦已经全部收获完,正是粮价下降之时。

加上今年大明完成了打击北胡,吞并瓦剌和鞑靼的壮举,上下臣民,凡是关心国家大事的都知道,至少未来五年内,大明北方是安定的。

安定,粮价就平稳下降。

他们这些奸商从大明买来的粮食,一半是新麦,一半是去年的陈麦,价格便宜,朝鲜不征关税,那他们就有的赚了。

大家喜孜孜地接受了朝鲜王的条件。

不就是区间定价吗?

大家商量一下,就在区间内选个中上的价格定价就是了。

这个价格区间是李裪和大臣们商量了半天才商量出来的,其中最高价就定现在的市价。

所以,只要这些大明来的商人不定区间最高价,其粮价就一定比现在的市价低,这就算利民。

这么大批量粮食进关,国内的粮价也应该下降一点了吧?

李裪对大明皇帝,对大明国师感激不已,他能感觉到,这是他们为帮助朝鲜想的办法,这是宗主国的恩典。

潘钰一抬头,见李裪又哭了,不由抽了抽嘴角。

朝鲜的男人真的太爱哭了,二十天,他都要听麻了。

潘钰是来请李裪取签和谈书的。

上次贿赂不成之后,日方又趁着黑夜垂死挣扎了一波,想要趁着夜晚大明大军松懈偷袭反攻。

但这只是回光返照,李松一直戒备此事,而潘钰更是早等着了。

大明是宗主国,在倭国幕府将军提出和谈的前提下,不好主动进攻,但只要倭国先动手,他们反击就顺理成章了。

所以他们刚溜出来,还没摸到大明的营帐呢,半空中一道烟花炸响,釜山城中立即喊杀一片。

是提前溜进釜山城中的大明士兵联合城中的朝鲜民众一同反击,直接袭击了西城门和一处兵营。

城中喊杀声不断时,城外一副将也领兵围住想要偷袭的倭兵……

而潘钰更是紧急用电报摇人,把一直离釜山不远不近的三艘战船摇来,从海面上靠近釜山之后,直接炮轰,一时间,炮声、喊杀声不断。

海上,倭军的战船被轰,火光一片;

岸上,釜山城中亦是火光一片,看着就好像大明军队攻入城中了一样。

其实也差不多了。

潘钰在摇完人之后,他立即领命带兵去攻西城门。

而李松则带大军去攻打北城门。

对方兵力被分散,里应外合之下,潘钰攻入西城门,最后虽然没有往里推进,却稳稳的占住了西城门。

天亮之后,细川持意特别诚恳的提出了和谈。

这一次,和谈顺利进行。

就是这么巧,大明的商船上岸时,正是他们谈妥所有条件,可以签署和约之时。

第1073章 野心(加更)

倭军妄想的割让汉城以南是不用想了,甚至只想占据釜山也不可能。

笑话,他们都战败了,还想着让战胜国赔款割地?

别说朝鲜不可能答应,就是李松和潘钰都没脸应。

倭国无故攻击朝鲜,大明决定严惩倭国,以儆效尤。

倭国士兵必须全部退出朝鲜,不得再入侵朝鲜,同时,为抚恤朝鲜百姓,倭国需要赔款……

林林杂杂算下来,倭国要赔朝鲜不少东西。

等和约正式签订后,细川持意就带着大军挤在一艘艘战船上离开。

他站在船尾注视着渐行渐远的海岸,眼中尽是阴鸷。

旁边幕府派来的使臣却很高兴:“终于可以回国了。”

他们两个高兴的谈着:“大明竟然只让我们赔朝鲜钱,而没让我们赔他们?他们提出赔款时,我还以为大明也要我们赔他们将士的抚恤金和战备损失呢……”

“大明是宗主国,自然大气,他这次是为朝鲜主持公道,自然不会让我们赔付钱财。”

“那要是攻打大明战败……”

“也不会要赔付吧?不过他们很可能会越海占据我们的海岛,就算不占领土地,也会提高贡品数量吧?快别想这样的事了,冒犯宗主国可是大罪!”

“对对对,不能想,上次幕府出兵就大败,幸亏把罪责推到了那些浪人海盗的身上……”

“啊啊啊——”细川持意终于忍不住,暴怒大吼,抽刀转身一劈!

船上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

细川持意抬起头来,眼睛充血的环顾四周,沉着脸道:“再让我听到你们妄议赔款,杀无赦!”

他话音一落,他面前瞪大双眼的人身体错位,分成了两半,鲜血喷出,砰的一声倒地。

细川持意毫不在意,将刀回鞘,转身离开。

李松和潘钰站在岸边看到了,虽然船已远离,但俩人皆擅射,眼睛不仅好,还有点远视。

李松嘴角一抿,断言道:“此人凶残,又心胸狭窄,此仇结下,定会记恨我大明,当除之。”

潘钰:“他兄长细川持意是幕府管领之一。”

李松:“那又如何?狼子野心,还是对我大明的狼子野心,当除之。”

潘钰:“末将的意思是,可以通过他们幕府内斗将人除去。那两个来的使臣不是几次暗示,幕府足利大将军长大了,想要亲政吗?”

李松暗骂心真脏,不愧是书香门第出生。

李松想到潘钰和国师的关系,心里骂得更脏了,简直侮辱了国师的圣洁。

不错,虽然李松没见过国师,但他依旧崇敬国师。

不提她在军中的传言,就她弄出来的电报机和新型大炮,就足够他膜拜她了,何况,她还让人在辽东办了钢铁冶炼坊,整顿了军中的贪腐问题。

李松羡慕嫉妒的扫了潘钰一眼,转身离开。

潘钰连忙跟在他身后:“李总兵,战事结束,我是不是可以回京了?”

李松头也不回地道:“回京?你是巡察使,没有圣命,你凭什么回去?”

潘钰一愣,连忙追上去:“我巡察结束了呀,我是因为朝鲜突发战争才留下的,朝廷命我为前锋,如今战事也结束了,我是要回京述职的。”

李松斜睇他一眼:“你现在回去也赶不上国师的生辰,还回去干嘛?”

潘钰一噎,然后目光看向大海。

李松:“身为朝廷命官,你要是私坐商船从朝鲜回去,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还有五天就是潘筠的生辰,如今惟一能赶回京城的方法就是坐船渡海,三天内回到天津港,再快马加鞭,一日内便可回到京城。

可是……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若朝廷有官船在此就好了。”

李松闻言目光一深,顿了许久后道:“未必不行。”

“嗯?”潘钰疑惑的看向他。

李松道朝西边的大海抬了抬下巴:“你看,小的是当地渔船,大的是商船,而绝大多数商船来自大明。”

“大明过来做生意的商船越来越多,我们能在倭国拥有两个港口,有朝廷的船停留,还驻军,为何不能在这里也拥有一个港口?”

潘钰见李松一脸认真,不由蹙眉:“倭国的港口是国师送给朝廷的,而国师会抢下这两个港口是因为倭国行事不端,无辜屠杀我大明百姓,国师是替天行道,为民报仇。朝廷收下国师进献的港口和大森乡也变得理所当然。”

“但朝鲜事明一向尊敬,即便早年也跟着瓦剌一起增派使者蹭回礼,在朝廷表达不悦之后便收敛了,这次大明助他抵御倭寇进犯,更是加深了彼此的感情,”潘钰道:“我大明泱泱大国,只要藩属国事明忠诚,不违三纲五常,大明就不插手其内部事宜,你让大明在此建港驻军,岂不是让大明违背初心?”

李松:“这是帮助朝鲜共建富贵,你知道釜山多穷吗?”

他手指一划拉,示意潘钰去看:“光秃秃的,连树都没有几棵,更不要说种植粮食了,这里的人大多数靠打渔为生。而打渔,是最穷的行当之一,若能在此建起一个大港口,你觉得朝鲜百姓不会对大明感恩戴德?”

“其实我不仅想在这里建海港,你跟我来,”李松拽着他去看地图,让他看他画的几个圈:“你看,这是金州卫,这是丹东,这是左屯卫,从这几个地方都可以登岛,从这里快速上岸便是辽东,从这里支援辽东可比大军走陆路要快很多,而且,士兵只要不晕船,那就是以逸待劳!还能押运很多辎重。”

潘钰也认真起来,盯着地图仔细看。

李松见他感兴趣,当即道:“这里是釜山,这里是丽水,这儿,还有这儿,全是海岛,若在这两处驻军,从这里去往倭国,两日便可到达,且距离七尾港不远,一旦大森乡有变,从这里出发,可比从天津港出发要近很多。”

潘钰:“你觉得大森乡会有变?”

李松幽幽道:“辽东和大同一样,是朝廷流放罪犯的首选,我听说,从去年开始,朝廷开始将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流犯到虾夷。”

第1074章

虾夷在日本的北方,即后世的北海道岛,此时,那上面还是部落,是属于野地。

虾夷之北叫苦兀,属于大明,归奴儿干都司,即后世的库页岛。

从库页岛到虾夷和从虾夷到日本之间都只隔着小小的一道海峡,要是从地图上看,就是蹦一蹦就能过去的距离。

实际上,一艘小渔船也可以跨越这两道海峡。

所以,只要大明愿意,可以将虾夷收入囊中,归于奴儿干都司管辖,或是直接在那上面另立一州辖制。

若虾夷也归为大明,那再到倭国,就真的是一艘渔船的距离了。

“听说这是国师的意思,你不要说你不知其中意,很显然,国师对倭国,可不止对大森乡一座山感兴趣。”李松眼中尽是野心:“朝廷派你来巡察北边军务,国师也不曾反对一分,奴儿干都司还能做多久的羁縻州?”

潘钰心下震惊:“你想大明直辖奴儿干都司?”

“为何不?”李松道:“奴儿干都司里女真部落林立,他们此刻看似恭敬,其实内心早有反意,一旦给他们做大的机会,他们就是下一个瓦剌、鞑靼,甚至能成为前元。”

潘钰:“论迹不论心,你这都是揣测。”

李松鄙夷地看他:“说你们读书人肠子多,是因为你们行事弯弯绕绕;说你们单纯,是因为你们对外族竟如此宽容,想的如此少。”

他道:“什么论迹不论心?这世上之人谁不为利来利往?你看今日朝鲜国上下对我大明恭敬有加,那是因为他求援,我大明就来了,且对其臣民秋毫无犯,若是他求援,我不来,或是将士有所冒犯,他们还会如此恭敬吗?”

潘钰一脸无语:“李兄,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李松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

潘钰:“你举的例子说明,我大明仁义,藩属国便回以尊崇,这是正面的例子,若我大明对女真各部如此……”

“那不一样,”李松顿了顿,实在想不出好的比喻,就一呼脑袋道:“女真亦是蒙古族的一支,就和瓦剌、鞑靼一样,他们只要有做大的机会,就会圈地,扩土,会像前元一样南侵,会把除他们之外的民族归为下等人,永生永世给他们为奴为婢。”

李松目光闪动:“所以,一定要将奴儿干都司改为直辖,从前我便有此想法,却苦于朝廷边谋废弛,没有发声渠道,而今朝廷重启边谋,不仅皇帝和国师,朝中百官亦关注边谋,此时不改,更待何时?”

潘钰左右看了看,见亲兵都在很后面的位置,就搭住他的肩膀说悄悄话:“你知道朝廷为何突然对辽东和奴儿干都司十分看重吗?”

李松也压低声音问:“为何?”

潘钰声音几不可闻:“因为辽东和奴儿干都司这块土地上有大量的铁矿、铜矿和石油。”

李松瞪大眼睛看他,片刻后压下心中的激动问道:“石油是什么?”

“猛火油,”潘钰鄙夷地看他:“你多读点书吧,猛火油的学名叫石油,《梦溪笔谈》中详细记载了。”

李松:“……学名叫石油,为何武备司下设猛火油作,而不设石油作?”

潘钰:“大约是嫌弃石油这个名字不够威猛霸气吧。”

李松啪的一声也搭在他的肩膀上,欢喜地道:“这不是正好吗?奴儿干都司上有这么多好东西,更不能放任不管了,兄弟,我可以让你光明正大的走海路回京,只要你见到国师,请她将奴儿干都司由羁縻州改为直辖……”

潘钰就要收回胳膊,被李松死死地拉住。

潘钰无奈的道:“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们潘家早有言在先,绝不通过小妹参与国事,我可以向兵部上书。”

“我官职比你高,这奏折我不会写吗?”李松:“我缺的是让这封奏折可以进内阁被诸位阁老看见,是可以被拿到朝堂上讨论的渠道。”

“那也不行,有一就有二,你这是要害我潘家。”

“啧,你是不是我兄弟,我们两番同生共死,你分明也认同我的观点,”李松:“这是于国于民有大利的事,有捷径你不走,非得走弯路,若弯路不能到达终点,你就是千古罪人。”

潘钰无语的看着他。

李松胳膊拴住他的脖子,逼问道:“再问你一次,这捷径你走不走,走不走?”

见他还是不吭声,便眼珠子一转道:“不如这样,你把我介绍给国师认识,我来说。”

越说,李松越觉得这个办法好,他兴奋起来:“你我是兄弟,你把家中小妹介绍给我认识天经地义,我和你小妹私下谈什么那是我们的事,也不算违背你们潘家的家规祖训不是?”

潘钰:“你倒是会算计。”

他抽掉李松的胳膊一丢,转了转脖子问:“你怎么送我回京?”

李松只当他同意了,高兴道:“这有何难?我就说大战得胜,朝鲜王感恩戴德,特派一使臣入京觐见叩拜,想赶在国师寿诞时与大明同乐,我派你带几个人护送他们过去,直接走海路。”

李松道:“甚至连船都不必担心,朝鲜的船太小,我已经给你们谈好了商队的商船,明天一早出发。”

潘钰:“你早有算计呀。”

李松微微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兄弟,做将军,只要会打仗,会治兵就行,但要想做总兵,那就不能只看着军队,还要看得更远,再远一点才行。”

潘钰若有所思。

李松拍了拍他的肩膀,仰头哈哈大笑离开。

李松和朝鲜王提议派使团回京报喜,朝鲜王一口答应,还紧急召见大臣们,让大家想办法临时凑出一份国礼来。

可惜,凑出来的东西不多。

大臣们道:“大明国力强盛,资源丰富,他们什么宝贝没见过?若王京未被劫掠之前,或许还能凑出一些宝物来,现在却……”

李裪也神伤不已,最后只能把自己主张,学者们编写的《训民正音》放进箱子里,让人一并送去京师。

时间紧,任务重,使团第二天一早就到达海边。

潘钰带着一队亲兵护卫,其中有一半是跟着他来巡察军务的锦衣卫和大理寺的官员,另一半则是李松的心腹。

大家统一穿军服,上船之后就躲到船舱里补眠。

船队是临时被征召的商船,不过他们也不亏,船上并不空,全部满载货物。

李松答应了他们,船上带着官员,可由商船变公船,到了天津港,这艘船不用交关税。

要不是潘钰的脸太冷,其实他们更想把这些人分散开来,一条船上塞两个人,这样以来,整条船队都是官船,都不用进关交税。

当然,这是他们的痴心妄想,在和李松提过,收到他一记眼刀之后,他们就把心思砍去了一半。

另一半在看到潘钰的面无表情后也砍去了。

罢了,这些将军有钱都不懂赚,有什么办法呢?

唉,这些边关的将士还是没有朝中官员灵活呀。

听说走倭国那条线的船队,只要能搭上白银船队,每次进出关都不缴纳关税,纯赚。

羡慕得他们眼泪都要从嘴角流下来了。

可惜,白银船队也不是谁都能搭上的。

而且走天津港还好,泉州港那头曹公公查得紧,白银船队不敢作假。

惋惜快速从商人们脑海中闪过,但也只是惋惜了一下,就让人拉起风帆,加快速度回国。

这一次,他们赚了不少。

粮食、布匹和瓷器都赚钱,这次还从朝鲜购入大量的药材和珍珠等,他们心里算了一笔账,回到大明,又能大赚一笔。

海贸是真赚钱啊。

等潘钰醒来,他们已经航行在茫茫大海上,但左手边依旧能看到隐隐的海岸线。

商船的东家背着手站在船头,冲着左边仰望发呆。

潘钰走过去,看了一眼便问道:“那边是丹东到金州卫的海岸线吧?”

东家回神,立即冲潘钰行礼。

潘钰摆了摆手,问道:“辽东的木材很有名,你们就没想过走海路从朝鲜和辽东购进木材?”

东家瞪大双眼看潘钰。

潘钰一看便明白,这是想过呀。

他微微一笑,问道:“想过为何不做?”

东家无奈的道:“木材的进出关税太高了。”

潘钰若有所思。

走海路的确很快,且这次天公作美,一路顺风不说,海风还只不疾不徐,不会让船遇阻和摇晃,云帆一起,海船便破开风浪,咻咻往前。

于是,都没用三天时间。

第三天辰时左右,他们便看见了天津港,不到午时,海船便入港,他们这一艘挂着辽东军的军旗,还有大明和朝鲜两国旗帜,直接走另一条通道。

不到午时,使团一行人便下船。

潘钰拿出辽东军的令牌和朝鲜王签的国书,以及李松的军令,让人通知驿站即刻备马。

他们只在岸上吃了一碗面便取马直奔京城。

一众人等下船,感觉地面还在摇晃,整个身体都好似泡在海水中一晃一晃的,突然上马,全部晕了。

但潘钰已经跑出老远,他们只能忍着晕眩一拍马屁股跟上。

等他们赶到京城外十里驿站,天已经黑透了。

朝鲜使者们是滚下马背,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潘钰还生龙活虎的,将马鞭丢给赶出来的驿兵,一手抓住一个朝鲜使者就往驿站里拖:“这是朝鲜国使者,准备上房接待。”

“等,等等,”驿兵在后面追,连忙道:“将军,今日上房已经住满人了,只有厢房没人。”

潘钰皱眉:“上房住着谁?官职在三品以上吗?”

朝鲜使者是国使,番邦国使,不论其品级,只要携带国书,便可为三品大员,可享受三品官员的待遇。

而大明的国使出国,受的待遇更高,能与藩国国王同等待遇,毕竟,他们代表了大明皇帝。

潘钰认为,既要人尊重,大明就得以身作则,所以这些朝鲜使臣入国就得享受三品官员待遇。

驿兵却不以为意,一个藩属国而已。

他低声道:“左右上房住的是孙家的两位表亲,区区藩属国使臣,岂能和皇亲国戚相比?”

“他们官至几品?”

“无品!”楼梯上走出两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衣着华贵,居高临下的往下看潘钰。

潘钰抬头不卑不亢的打量了一下俩人,道:“五品?便是不算使臣,潘某如今已是从四品官职,不巧,正在你们上面。”

俩人“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见潘钰皱眉,更是哈哈大笑不止。

左边那个一身宝蓝色的青年乐道:“什么五品,我们说的是无品,无官无职,自然无品。”

潘钰脸色一沉:“没有品级,你们凭什么住在上房?”

“凭什么?当然是凭我们的皇姑母和皇姨母了,”青年倨傲的斜视潘钰:“有本事,你去告我皇姑母啊?”

“你皇姑母是孙太后?”

青年只用下巴对着他,高傲的道:“正是。”

潘钰就若有所思的颔首:“我知道了。”

他转身对驿兵道:“给我们安排厢房吧。”

别说楼梯上等着他出招的青年了,就是驿兵都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不抗争,好歹也该谄媚一下吧?

怎么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认下了?

见驿兵不动,潘钰气恼的问:“不会连厢房也没了吧?”

“有有有,”驿兵回神,连忙带他们去厢房。

因为他们人多,驿兵直接把左右两排的厢房都安排给他们。

使臣们还晕着,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被潘钰拎进屋放到床上,他们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潘钰同情又歉疚的看他们一眼,为了赶时间,他就没给他们休息的时间。

好在他们也没叫苦,他说要赶路,他们就老老实实的赶路。

基于此,潘钰便也乐得照顾他们。

把携带的国礼等一并搬到房间里,潘钰安排士兵给他们打水梳洗,又安排了值夜的人,这才各自去休息。

他们很快安静下来,驿站里的两个青年却不高兴了,胸中有口气不上不下的憋着难受。

“那人谁啊,怎么一句话不说就去住厢房了?”

“冒犯了我们,连个错都不认,岂有此理!”

第1075章

“外邦使者,在我大明境内如此嚣张吗?”

“朝鲜?不是说朝鲜在打仗吗?”宝蓝衣青年鄙夷道:“现在还巴着我大明出兵救援呢,竟敢如此无视我等。”

俩人对视一眼,坏点子顿生。

潘钰带的人,全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一身煞气。

即便刚下船又急行赶路脑子有些晕乎,却依旧尽职的该守夜守夜。

所以一听见轻巧的脚步声靠近使者的厢房,屋里盘腿而坐的士兵瞬间睁开眼睛,握住横刀便悄声走到窗边。

看见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靠近,贴在使者的窗外。

士兵不由皱眉,看向同伴,冲他示意。

同伴皱眉,压低声音道:“我认得他们,是今天驿站里那两个孙家亲戚的随从,吃饭的时候看到他们禀事,皇亲国戚,这下手得有个度吧?”

“哼,何必管这么多,这几人鬼鬼祟祟,一看便是不怀好意,皇亲国戚又如何?为两国邦交,我们出兵朝鲜死了多少人,今日国使若在京郊驿站出事,我们死不足惜,几万大军的努力却毁于一旦。”

“那你说怎么干?”

“他们撬开窗的那一刻直接动手拿下,胆敢反抗,杀无赦!”士兵眼中闪过寒光,轻声道:“国戚又如何?我们参将还是国师的亲兄长呢,论靠山,我们也不差!”

同伴们一听,颇觉有理,当即俩人靠着门两侧,一人则靠在窗口盯着,见他们撬开窗锁,顶开窗棂,正要翻身进去,当即一个动作。

门口的俩人瞬间破门为出,直奔三人。

窥探的士兵也立即疾冲跟上,双方当即在朝鲜使者的窗外交手,砰砰砰几声,三个长随哪里是身经血战的士兵对手,三两下后三人全部被砸到地上,眼前都发花了。

不过三士兵也没发出很大的动静,甚至手脚迅速的拽掉他们鞋子,在他们忍不住大喊出声前袜子一堵,直接塞进他们嘴里。

等把三人的裤腰带解了捆住他们自己,直起腰来就对上潘钰冷淡的目光。

三士兵一抖,立即小跑上前:“将军,我,他们窥视使者,所以我才……”

潘钰对他们露出笑容,颔首道:“做得很好,这是本将军的命令。”

三士兵松了一口气。

潘钰上前,在他们身上一摸,摸出不少银钱,还有三块玉珏、玉佩,一看便知他们地位不低。

潘钰把东西全部塞进怀里,对三人道:“这三人是贼寇,挂到驿站外面去,明日让驿兵送去县衙伏法。”

三士兵高兴起来,这就意味着潘钰愿意给他们撑腰,事后孙家要是报复,也是冲着潘钰。

但现在朝廷谁敢明晃晃的针对潘家?

三士兵兴奋的把三人拖出驿站,直接把三个人挂在对面的林子里。

今夜天晴月朗,月光照射下,地面亮如白昼,一盏灯不用,他们就能清晰的把人给挂起来。

三人嘴里是自己的臭袜子,双手被他们的裤腰带反绑在身后,被拖出驿站时,裤子因为松垮直接滑落,就挂在脚腕上。

三个士兵也懒得搭理他们,拿出绳子一绑,一甩,一拉,三人就被挂起来了。

将绳子的另一头绑在树干上,三人便被固定在半空约两米的位置上。

看着拍拍手要离开的士兵,三人急了,急切的呜呜叫起来,示意他们有话说。

但士兵们能让他们开口吗?

他们知道他们是孙家表亲的随从是一回事,让他们张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士兵三人对视一眼,搭着肩膀快乐的回驿站。

潘钰已经把使者的窗重新关好,就站在院子里等他们回来。

他把刚塞进怀里的三个钱袋和三块玉丢给他们道:“自己分了吧。”

一入手,三人便知将军是一文未留,他们当即要给他上贡大头。

潘钰不在意的挥挥手道:“人是你们拿下的,战利品自然归你们,外面的人问起来,就说是我拿了。”

他们是李松的人,却并不是第一次跟潘钰,知道这位参将甚是大方,除了常规不能推却的战利品外,其余的,他要么充公,要么就分给手下的人。

用他的话说是,他未曾娶妻生子,父亲也暂时不用他赡养,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这钱没必要。

而这位潘将军也的确不贪财,巡察军营军务时,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拿钱贿赂他,他却看都不看一眼。

也是因此,他们李总兵才迅速跟他成了好朋友。

哦,李总兵是四个月前才上任的,此前是辽东都司的副指挥使,前总兵被免职之后他才升任总兵的。

对了,送前总兵免职、坐牢、抄家一条龙的就是潘钰。

三个士兵喜滋滋的捧着钱袋回屋去分赃,而潘钰也回屋,却没再睡下。

下半夜轮到他守夜。

要跟他一起守夜的士兵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颤动半天,最后也没睁开。

潘钰见他实在费劲,就道:“睡吧,我自己可以守。”

一直没睁开眼睛的人瞬间安定下来,眼皮也不颤动了,不多会儿,呼噜声起。

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屋来,床上睡的人一下蹦起来,惊慌失措道:“糟了,我忘记值夜了!”

潘钰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闻言回头静静地看他。

士兵懊恼不已,连忙解释道:“将军,我梦见你跟我说不用我值夜了,所以我才……”

“那不是梦。”

士兵一听,大松一口气:“真的呀,那就好,那就好。”

潘钰绑紧自己的行李包,道:“快起来收拾东西吃早食,两刻钟后我们出发。”

“是!”

隔壁朝鲜国使们也醒来收拾好,还重点开箱清点了一下他们带来的国礼,确认无误后换上新的封条,彻底封死。

这一次国使共三人,他们住一屋,随从若干,住在另外的厢房里。

国礼确认过后也没敢把国礼单独放在房间里,留下俩人看守,另一人去和潘钰沟通。

潘钰就让人把早食送到他们屋里,道:“一刻钟我们启程。”

国使应下。

他们都是赶路惯的人,速度很快,半刻钟他们就吃完早食,然后命随从们把箱子和行李带上车,其余人等全部上马。

国使甲摇了摇车上绑的箱子,确认没问题后翻身上马,一抬头就隐隐看到林子里飘的人影,他吓得身子一歪,直接朝地上坠去,被眼疾手快的潘钰一把扶住,又把人推回马上。

潘钰皱眉,问道:“使者怎么了?”

国使甲抖着手指指向林中,“那那那……”

潘钰瞥了一眼后道:“哦,是盗贼。”

“盗,盗贼?”

“对,我大明处理盗贼的一种方法,”潘钰信口胡言:“夜里抓住的盗贼,一时不能送去衙门,就把人挂在树上,既能约束住他们不再伤人,也可惩罚他们,以儆效尤。”

朝鲜人皆一脸敬佩的看着林子里摇晃的三个人,觉得上国的这个方法真好,不愧是宗主国。

使者乙还特意走上前仔细观察。

三人被吊了半个晚上,上身还好,下身只穿了一条亵裤,外裤要掉不掉的挂在他们脚腕上,哦,有俩人的已经掉了。

此时正是农历七月,夜里倒是不冷,但蚊虫多呀!

野外、夏天、林子里,一个晚上过去,他们裸露在外的脸、脖子、耳朵、小腿都叮满了红包,更痛苦的是,竟然还有蚊子通过亵裤的裤腿钻进去,就挑着最嫩的大腿叮。

这简直比酷刑还酷刑。

此时看见人来,也不管是不是他们昨天晚上要偷的人,三人全都一脸热切的看着他,一对上视线,眼泪刷的一下流下来,就跟小溪一样,止也止不住。

国使乙见了震撼不已,不等三人表达出自己的意愿,他便飞奔而回,兴奋的用朝鲜语和同伴们道:“此法甚是管用,他们后悔不已!”

国使甲腿也不软,膝盖也直了,连忙道:“等回国,我们朝鲜亦行此法。”

国使乙:“要记得把他们的裤子脱掉,令他们羞愧!”

“好方法!”

“不愧是上国!”

能听懂朝鲜语的潘钰:……

虽然朝鲜国的士大夫们都会说汉语,但绝大多数民众是不会的,他们依旧用的是本土语言。

所以为了方便获取倭国的情报,和朝鲜当地百姓沟通,潘钰是认真学习过朝鲜语言的,基础的对话基本没问题。

此时也只能将错就错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难道告诉他们,他这是在公办私仇吗?

潘钰回头看了一眼驿站,知道尊贵的公子们多半还没睡醒,如今给他小妹过生辰要紧,他无意跟他们纠缠,于是催促众人:“抓紧上马启程。”

众人应下,齐齐上马,护送着国礼朝城门口去。

此处距离京城只有十里左右,快马两刻钟左右便可到达。

等他们拿着国书排队入城,立即有鸿胪寺的官员过来接待。

他们出发前,已经用电报提前一步发送信息回来。

不仅鸿胪寺的官员来了,前一批朝鲜国使者也派了人来。

潘钰把他们护送到他们居住的会馆,当场开箱确认国礼无误,这才签字交接。

一通忙活下来,时间已近午时,潘钰一出鸿胪寺大门,门口守着的妙真立刻起身,掐指行礼道:“潘二公子,小师叔让我来接你进宫。”

潘钰连忙跟上:“怎么是你来接?我正要递折子进宫觐见呢。”

他算是凯旋,按理是要递折子亲自向皇帝汇报战况的。

妙真笑道:“李总兵已经用电报汇报过,陛下知道你们打了胜仗,又知道是你护送国使过来,便让你先去见小师叔。”

潘钰点头:“陛下这是知道我回来给小妹过生辰的。”

妙真点头。

潘钰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小声道:“我想回家洗澡换身衣服。”

妙真:“钦天监里有我三师兄的衣裳,你可以换他的。”

潘钰就不再多言。

但走着走着,他觉得有些不对:“小妹怎么这么急着找我?”

妙真:“你不问,我本来也是要说的,宫里正在吵架呢,小师叔让你进宫去帮忙吵。”

潘钰后脊背一紧,不禁问道:“这……他们这么快就进宫告状了?”

“谁?谁进宫告状?”

潘钰脚步微顿:“不是孙家的人进宫告状吗?”

“和孙家有什么关系?”妙真道:“是和草原各部吵,他们不相信我们从电报机传回来的消息,就算有人拿着电报机出城当着他们的面试验,他们也不信,潘将军你是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小师叔让你现身说法,既然他们不相信机器,那就讲具体战役好了。”

潘钰松了一口气,咧开嘴道:“这个我行。”

不过他疑惑:“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他们相信?”

妙真道:“如今瓦剌和鞑靼都归属我大明羁縻州,虽是羁縻州,却不像对奴儿干都司那样放任,而是和西南一样,由我们派朝官管理各部落,而各部落管理牧民。”

“朝廷要让各族百姓归心,就要行教化之责,电报机这些东西他们都要用到。”

潘钰微微皱眉:“教化?莫非朝廷还想迁移汉民进入草原?”

妙真颔首:“不仅汉民会迁入草原,以后草原各部落的牧民也要迁一部分入中原的。”

“这也太危险了,”潘钰眉头紧皱:“中原人入草原,很可能会得鼠疫等一类疫病,草原人入中原,不仅自身有患上天花的危险,也会带来天花病毒。”

“前元时,那些草原人入主中原,多少人死于水土不服?”

妙真道:“我们已经找到解决天花的办法,如今正在试验中,至于鼠疫,放心,天花预防之后,师兄和师妹就会着手研究鼠疫。”

潘钰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你们治好了天花?”

妙真冲他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潘钰按下心中的激荡,连忙加快步伐跟上。

自从小妹当了国师之后,这个世界还真是日新月异,尤其是京城,他只是一年多没回来,京城就大变样了。

“我刚刚进城时看见有人踩着两个轮子的车前行……”

“那是脚踩车,你要是喜欢,小师叔送你一辆。”

第1076章

潘筠手搓的脚踩车可好用了,她本就擅炼器,也就是说,她一个人就可以做钳工、磨工、镗工……

至今为止,她就自己做了两辆脚踩车,一辆送给皇帝,是他今年的生辰礼物,还有一辆送给于谦。

现在于谦每日上下朝骑的就是这辆脚踩车。

内阁首辅带头,一时间,脚踩车风靡官场,大小官员不仅自己买,还给家中子弟买,工部趁此机会狠赚一笔,不仅补上自己的研发资金,还给国库上缴了一笔资金,让不富裕的国库多了一笔余额。

更妙的是,官员和家中子弟有了自行车后,中产以下的官员就卖出家中的牛马骡子,让民间的牛马骡子数量增多,价格下降,京畿一带买进牛和骡子的农户增多,大大增加了耕种效率。

潘钰跟着妙真走到宫城外,就见宫门两侧空地上整齐的停了不少脚踩车。

潘钰不由脚步一顿,一脸惊奇的看着。

以往,这两边地方是停马车和马匹的。

妙真陪着他看了一会儿,解释道:“马车和马的位置被挪到了后面。”

潘钰不解:“为何?”

“因为马拉屎会臭,”妙真一脸严肃道:“而且于阁老骑的脚踩车,谁敢让他把自己的脚踩车挪到后面?”

这倒也是。

这也是众大臣愿意跟着于谦一起骑脚踩车上班的原因之一。

妙真拿出令牌,带潘钰进宫。

她直接带他去正殿,低声道:“对他们不必留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小师叔自会给你撑腰。”

潘钰目光微闪,听着大殿隐隐传出的声音,低声问道:“小妹从不许潘家借她的名义行事,为何突然提我上来?”

妙真直直地抬眼看他,眼中有潘钰看不懂的神采,片刻,她才垂下眼眸道:“小师叔说,历朝历代皆有开疆扩土之功,我等后人不指望开疆扩土,能将大明疆域打理好便可。”

潘钰疑惑,治国是文官们的事,这和提拔他有什么关系?

妙真继续道:“奴儿干都司自永乐之后就游移在外的时间太长了,还有,倭国野心勃勃,狡诈难驯,奴儿干都司有一座海岛叫苦兀,与虾夷相邻,而虾夷到倭国只有一道浅浅的海峡。”

潘钰:……这话好耳熟。

要不是知道李松联系不到小妹,他几乎要以为他们早通过气了。

内侍出来,看见潘钰和妙真就弓下腰,恭敬的道:“潘将军,陛下宣你觐见。”

说完还对妙真躬身行礼,讨好的笑了笑。

妙真冲他微微点头,给了潘钰一个鼓励的目光。

潘钰深吸一口气,压下渐渐剧烈起来的心跳,一脸肃穆的走进大殿。

朝鲜这场打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能很快。

至少和持续了近半年的也先反叛之战相比,只用二十天就结束战斗,这场战事进行的颇有效率了。

也是因此,有不少瓦剌、鞑靼首领怀疑是假的,大明欺他们身在中原,消息滞后,所以用假消息骗人。

当然,他们不会将猜测说出来,只是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

潘钰颇为无语,反问道:“我大明巍巍大国,从不失信于人,朝鲜战事涉及朝鲜和倭国两国,便是神仙也不能抹去一切痕迹,只要被你们查到,我大明之威便不复存在,我们为何撒这样的谎?”

一个部落首领和稀泥道:“将军误会了,我们并未说你们撒谎,只是说这中间或许有误会,倭国,隔着一道海峡,好端端的为何要去攻击朝鲜?”

“他们丧心病狂,痴心妄想呗,”潘钰道:“野心这东西还需要解释吗?那你说,隔着一条长城,也先为何要攻打朝廷,反叛大明?”

众人张张嘴巴,说不出话来。

潘钰冷哼一声道:“我知道你们为何不信,是因为见识到了电报传播信息,觉得不可思议吧?”

各部落首领更加沉默。

潘钰哼道:“千里传音素来有之,只是从前不被凡人所用,而今因国师化用科技,得以为百姓所用,这是利天下万民的事。而国师一视同仁,只要尔等忠心事君,这等神仙便利,你们也会同等享用!”

“不错,”于谦趁机道:“我大明素来视各民族为兄弟,一视同仁。只要各部归心,将来大明发明出来的种种神仙器物,皆有草原各部的一份。”

于谦表示,待朝官到三羁縻州安顿下来,工部也会在草原上修建几座电驿站。

“到时,你们便可用电驿站往来传信,比马和飞鹰传信都要快速。”

一部落首领目光一闪,当即对皇帝道:“请陛下送我们每一个部落一台电报机,并教我们的人收发电报,如此,各部落和京城的联系就快了。”

胡澄拒绝了:“我虽有心,却无力,如今工部生产有限,供不上这么多发报机。”

部落首领皱眉:“供不上?还是朝廷不信任我们,所以不想给?”

胡澄:“你们若不信,我可以拿出工部的排单,电报机当中有好几个零部件需要非常高超的钳术,目前只有几个工匠能做到,更不要说,大功率的发报机还要连接发电机,总之,很难做,目前单子已经排到十年之后了。”

胡澄道:“你们想要也行,排队等候吧,等轮到你们的时候自会给你们做的。”

于谦这才插嘴道:“计划在草原上安装的电报机是从其他州府和军队中省下来的。”

旁边的左军大都督陈怀粗声粗气地大声嚷道:“于阁老,本将再说一次,本将反对把军中的名额给他们,凭什么给他们?我们大军还没有呢,我们才是打了胜仗的人……”

“于阁老,陈将军这么说是还没把我们当自己人呢,我们现在也是大明辖制,凭什么不给?”

大殿中又吵吵闹闹起来。

当然,不止吵这一件事,还有呢。

比如草原的教化问题。

现今朝廷在草原上设羁縻州,边关位置外移,虽然大同宣府内外关及长城防线不曾撤换,但关口的进出贸易税及商品类别却要修改,且是大改。

这件事也是这段时间来他们吵架的主要项目,亦是各部落派使者来京师的目的之一。

你们既然说草原是自己的地盘,设州府管理,还派了朝官,那中原的东西出关到草原就不能再收关税了;

而草原输送往中原的商品更不能收关税了;

相关的贸易限令也应该取消,什么铁、盐、铜、马等都应该在商品流通之列。

这当然不可能。

但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维持旧样,不然,设羁縻州的结果在哪里?

他们例行又吵了一架,中间激烈起来,双方差点打起来。

让潘钰这个武将惊讶的是,最愤怒,最激动,最想撸袖子干的竟然是一群穿着朱红色衣裳的文官。

与他一样穿着武将衣裳的武官们则是淡定在一旁助威,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等朝会结束,都接近申时了,皇帝提前给百官放假,因为明天是国师生辰,京中四品以上官员都可入宫参加寿宴,其余官员,除禁军、顺天府衙役等一众守卫安全秩序的官员将士外,全部休假。

一共休假三天,比拟皇帝寿诞的时候。

哦,对,上次皇帝过寿就一共放假三天。

当然,名义上是放假,实际上在岗的官员可不少,毕竟,各国使臣在此,他们还真能把人丢在驿站会馆里不管不顾吗?

潘钰正要随百官退下,被沉默居多的皇帝开口留下。

潘钰心脏一提,屏住呼吸,静悄悄地跟着一个内侍往后殿去。

皇帝在上书房私见潘钰。

皇帝又问了一遍潘钰朝鲜战场的事,以及对朝鲜、倭国和奴儿干都司的想法;

让潘钰惊诧的是,他最后着重问了他和小妹之间的事,尤其是小妹小时候的事。

前者潘钰畅所欲言,后者,潘钰小心翼翼地回答。

皇帝察觉到了,不由叹息一声:“潘将军和国师幼时兄妹关系既好,这次见面,还请多关心国师。”

潘钰一头雾水的应下:“臣会的。”

皇帝揉了揉额头,欲言又止,半晌,还是提醒道:“国师修炼有成,民间有传言,国师再进一步就会飞升离开,而今却是大明需要国师之时,朕希望国师能够多留恋红尘。”

“啊?”潘钰张大了嘴巴:“这,这怎么可能?小妹,不是,我是说国师,她才多大啊,怎么可能就飞升?”

他皱紧眉头道:“以国师的身体,飞升怎么也是七八十年后的事吧?”

在潘钰看来,所谓飞升就是死了,灵魂出窍,离身体而去。

但皇帝因为有皇室之秘,知道的更多一点。

他一看潘钰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对修者的世界知道的不多,他郑重道:“不论是哪一种,请潘将军务必让国师多留恋红尘。”

潘钰也不管能不能做到,先一口应下。

决定一会儿见了小妹再问她。

潘筠正在钦天监的后院种菜,张自瑾不请自来,一身天师府白底蓝条道袍,但所用的布料极好,就袖口,祥云纹为底,袖子微动,阳光下便偶尔闪过银光。

那是五十年蚕精吐的蚕丝所绣暗纹,那暗纹则连成阵图,也就是说,他身上穿的是法衣。

这一套衣服放在江湖上拍卖给修者,一套内城三进大宅院是少不了的。

这人相当于穿了一套房子在身上,还是京城内城三进大宅院。

潘筠撸起袖子哐哐锄地,她要不是当了国师,这种衣服她是穿不起的。

而她就算当了国师,皇室也只能给她一年两套这样的衣裳。

不过潘筠拒绝了。

她可不像张自瑾,她爱洗澡,也不爱打架,用不上法衣。

她勤俭持家,把所有的钱都拿去做善事,做好事,她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所以,她也一定会比张自瑾更快修炼有成,更快飞升的。

潘筠锄完地,耐心逐渐耗尽,动作逐渐暴躁起来。

张自瑾冷冷地瞥过去一眼,潘筠的焦躁一清,又慢下动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地把泥土拢起,打垄。

潘钰跟着妙真蹬蹬跑进来时,张自瑾瞬间消失在院子里。

所以潘钰没看见张自瑾,倒是妙真往张自瑾刚才站的位置多看了一眼。

看见二哥,潘筠扔下锄头就走过去,张开手抱过去:“二哥你终于回来了。”

潘钰高兴地上前抓住她的手,拒绝她的拥抱,脸上却全是笑:“小妹,你已长大,不能再抱了。”

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撸起袖子,卷起官袍往腰带里一扎就过去拿起锄头:“小妹你真好,修炼之余还心系农事,你要种什么,我帮你。”

潘筠挠了挠脑袋道:“种……现在是七月,除了种菜还能种什么?”

潘钰一想也是,但她锄出来的地有点大啊。

他撑着锄头愣愣地看着这一大片空地,隐约察觉到不对:“小妹,这块地得有两亩吧,皇宫里怎么有这么大一块空地?”

“哦,这本来是个花园,我给全刨了。”

潘钰:“……那,那之前花园里有啥?”

“什么都有,牡丹、月季、菊花,梅花,哦,还有两座超大假山。”

“假山呢?”

“卖给秦王和一个叫胡三的富商了,”潘筠乐呵呵道:“一座假山一万两,两万两银子用皇宫的名义捐给了军中抚恤将士,很值。”

潘钰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你,你两万银子就把好好的皇宫花园给锄了?”

“怎么可能?”潘筠道:“包括那些名贵的花种,一共卖了有五万多两。”

潘钰默默地捏紧了锄头,有些不自信,难道皇帝是因此让他多劝潘筠?

他有些不确定,继续问道:“当年修这么一座花园得耗费多少啊?”

潘筠:“至少五十万两吧。”

潘钰:“你可真是败家啊。”

潘筠:“皇帝答应我了,将来这一块就作为钦天监的农学基地,宫里的皇子皇女长大一点也可以送到这里来事农事,不会再修建花园,所以不会再有大的花销。”

潘筠道:“拆这个我可没额外花钱,全是我和妙真几个亲力亲为,连假山都是我趁夜搬出去的,不然,光是运那两座假山就得耗费很多钱。”

第1077章 军学院

“搬?”潘钰眼都直了:“怎么搬?”

潘筠冲他咧嘴一笑:“用手一搬不就搬动了?”

潘钰无言以对,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两座假山卖得这么便宜了。

太湖石算是假山中的极品,但在原产地,它可不怎么值钱。

真正贵重的是运!

有的假山,挖出来时只值钱千两、万两,但运到京城来,则价值几十万,甚至百万之巨。

贵在何处?

就在运!

而潘筠一掌就把假山从宫里搬进买家家中,价格自然下来了。

潘钰觉得心酸不已,很是不服气,觉得小妹被那秦王和胡三占便宜了。

但对喜孜孜的小妹,他又不好出言,以免坏了他的兴致。

只能把气撒在土里,哐哐锄地。

潘筠坐在一旁和他说起他的巡边,问道:“一路行来,你可发现有可用之人?”

潘钰:“可用?”

潘筠点头:“现今军中兵权被勋贵垄断,内阁正鼓动皇帝委派文官监军,皇帝举一反三,觉得既然都要监军了,用文官不如用自己更信得过的内侍。”

潘钰一惊:“用内侍?岂不是又要出一个王振?”

潘筠笑了笑道:“我觉得此法治标不治本,不如提拔低阶武官,其实不论文武,要稳定,要发展,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晋升的通道,尽量公平的取才。”

不论文武,只要他们有合理的晋升通道,不被某一群人、一个阶级垄断,所有人都有前进的希望,那整个国家和社会就是向前的,就不会出大事。

潘筠也跟皇帝和于谦说过这个问题。

当然,这是大方向上的,细节上,内阁想更多的参与进军事,用反腐的借口派遣监军;

而皇帝也想用自掌兵权,所以想把监军人选替换成太监,这于潘筠来说都是细节问题。

她要的是晋升通道畅通,以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潘筠以王振为例,告诉皇帝和于谦,不懂军事,不知行军打仗的人监军、掌控兵权是多大的危害。

当然,若他们还坚持,她也无能为力。

渡劫之后,潘筠看得更开了,尽人事,余下听从天命。

潘钰垂眸想了想后道:“辽东总兵李松,甚是厉害……”

接下来,潘钰花两刻钟时间着重介绍了一下李松,以及他手下好几个校尉、参将。

“辽东啊~~”潘筠笑起来:“那边倒是可以设一个军学院。”

“军学院?”

“对,”潘筠道:“文有科举,武有武举,文有太学,武也当有一学院相对才对。”

“可军中的兵员大多取自军户……”潘钰说到这里一顿。

军户子弟基本都可以上学,最起码,三年蒙学要上的,三年之后各凭本事。

军中的晋升基本靠军功,但上有勋贵子弟,下有武官世袭,普通军户子弟难有出头之日。

即便有幸上战场立下战功,也是先封赏上司,最后才轮到本人。

而有的功臣,他们的名字甚至不会出现在军功册子上,一辈子被压在最底层。

绝大多数军户都是这种情况。

这也是这些年逃兵日渐增多的原因之一。

军户们看不到未来。

潘钰是由文转武,是武举出身,考中即授武官职,还不是军户,就这两点,他便遥遥领先于军户。

所以潘筠的军学院是给军户们开的。

果然,潘筠道:“它类于太学,只收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之间的武学生,除了武艺,还会教兵法、天文、地理、耕种……”

“耕种也要教?”

“当然,”潘筠道:“我大明是屯田制,为将一方,若不知农时,如何能打理好一方军务?而且军中贪腐,很大的一个原因是,他们忘记了自己的来路,脱离底层士兵太久。”

潘钰若有所思:“这样的军学院放在辽东会不会不合适?”

“本来是想北京和南京各开一所,但朝鲜战役爆发,我便改了主意,”潘筠道:“目前,北军学院没有比辽东更合适的地方了。”

潘钰就想起皇帝找他谈的话,他心中一动:“你想收奴儿干都司?”

潘筠嘴角微翘:“奴儿干都司本就是大明羁縻州,收回直辖不难,难的是统治、保护这片土地。”

她道:“西有瓦剌,北有罗刹,内里有女真各部,想要管好这片区域可不容易,正好,给你们这些武职练练手。”

潘筠意味深长地道:“机会皇帝给你们了,能不能把持住,把这条通道给千万家底层军户撑开,就看你们的了。”

潘钰一脸严肃的应下。

李松也是军户出身,其祖父是千户,父亲是百户,他袭父职为百户入仕,属于中下层武官承袭,他之前一直得不到升迁,就是因为头上压着勋贵出身的总兵。

其实,若不是潘钰等人去北边巡察,即便前任辽东总兵离开,他也当不上总兵,他明面上的军功和家世都不足够。

前总兵离开,五军都督府会另派其他将军来接此职。

是潘钰给潘筠的家书中写了李松,写他带士兵开垦屯田,不仅保住了生产,也保住了训练。

其麾下管理的军队,闲时训练达到百分之七十,不仅在北边属于翘楚,放在全大明都遥遥领先。

江南一带人多地少的地方,最高的练兵率都只有百分之三十八。

可见他的这个百分之七十有多难能可贵了。

除此外,经过潘钰调查,近五年来,辽东都司有记载的和辽东都司、瓦剌的十余次冲突,都是李松带兵防守和出击,共杀敌七百九十余人,这些战功都是报的前总兵名字,而他,连名字都没资格上奏折,反而是跟着他的好几个参将,因为出身还不错,反而在战报上。

潘筠也干脆,直接派人把家信送给于谦。

所以,辽东都司前总兵被撸下来之后,于谦拒绝了五军都督府的候补人选,和皇帝极力推荐李松。

而皇帝自然也知道李松是国师推荐的人才。

他最重要的两个人都推荐了李松,皇帝想也不想就提拔了李松。

李松有此经历,潘钰相信,他能完成朝廷所托,完成潘筠的设想。

至少目前,他还没有变。

第1078章 灵魂出窍

潘筠道:“京城勋贵太多,把军学院放在这里,说不定过两年,这条新开辟出来的通道就被堵死了,放在辽东正好。”

潘钰回神:“小妹,你现在这么明目张胆地参与国事了?这次还让妙真去接我,这不是让我和你勾结吗?传出去潘家和你的名声都要不好的。”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此一时彼一时,你知道我成功渡劫之后,爹和大哥那里闹出了多少事吗?还有人直接抬着黄金珠宝进鸿胪寺,明目张胆的砸爹,就为了见我一面。”

潘钰:“……”

他虚心问道:“爹那脾气……”

“气进了太医院,”潘筠道:“你回来前,他已经上第二道致仕折子了。”

潘钰一惊再惊:“什么?爹要辞官?”

潘筠颔首。

潘钰忐忑起来:“你不拦着吗?”

“我为什么要拦着?”潘筠道:“人生短短几十年,从心而为才好,他老人家要想继续当官,自然是当官好;他若想辞官回乡,自然是辞官回乡好?”

“他辞官回去做什么?”

潘筠:“教书。”

她笑容盈满脸:“他都计划好了,回常州府开一所书院,把二叔叫去,一同教书育人。”

“你,你同意了?”

潘筠瞥他一眼道:“他是成人,做事还需要我同意吗?”

话虽如此,但潘钰好不习惯,在他记忆里,他爹不是官就是罪犯,一下变成教书先生,他不适应。

但潘洪可没考虑儿子的适应问题,现在两个儿子,一个外放在外当知县,一个外放在外当武将,女儿在京城,但他见不到啊,而且不知何时就溜出京跑没影。

最主要的是:“自从筠儿灵魂出窍,我便放下了,你在军中,我帮不上你,你大哥夙来自律,我能帮助的也有限,既如此,不如遵从心意,辞官回乡去。”

他叹息一声道:“其实从大同流放回来,我便心生辞官之意,只是当时你们兄弟要读国子监,筠儿也前路茫茫,暂不知归处……”

潘钰却突然打断他,问道:“什么灵魂出窍?”

潘洪一顿,看了眼二儿子:“你不知道筠儿半个月前修炼,灵魂出窍吗?”

潘钰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潘洪一想也是:“筠儿没告诉你,当是怕你担心吧。此事知道的人不多,朝中连内阁阁老都不一定知道,若我不是筠儿的父亲,我也不会知道……”

话题就要扯回半个月前了。

当时潘筠他们跟着帖良古惕的三王子入城,妙和和陶岩柏事后还要跟着三王子回草原忙天花的事,所以一直跟在对方身后。

潘筠和妙真则是进宫,白日处理俗事,晚上则打坐修炼。

三王子也终于知道,一路跟着他们回来的竟然是大明的国师。

再见到潘筠时,他就没忍住心中的愤怒,问道:“大明是早决定好了对草原出手是吗?”

潘筠:“是也先和你们先陈兵边关,侵犯大明的。”

“但你们早知道,不仅冷眼等着事态发展,还有可能推波助澜了。”

潘筠温和注视他:“但,是你们出兵侵犯大明。”

三王子脸色涨得通红。

潘筠微微一笑,语气更加缓和,却不容置疑:“赤那,别忘了,你们现在居住的地方本在前元的国土范围之内,大明继承前元,再往前数,唐时,帖良古惕亦是我华夏中原的藩属国,故帖良古惕自古便归属我中原。”

“大明太祖和太宗两位皇帝都有能力收回帖良古惕,与中原一道治理,但太祖皇帝念及各民族习俗不一,故给瓦剌和鞑靼自治的机会,七十年来,瓦剌和鞑靼诚心上贡,我大明亦厚礼相还,也是你们先破坏君臣盟誓。”

潘筠说到这里脸色一沉,身上透出说不出的威严,压得赤那王子呼吸都放轻了。

“你们杀我君王,又掳掠杀害我大明军民,若不是皇帝念及旧情,还想着我们是兄弟姐妹,早就放任大军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向你们讨还回去。”

三王子悚然一惊,既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又直觉不太对。

但此刻也没时间让他想明白,好不容易见到大明国师,他只想提出自己的要求:“也先已经被杀死,乱军也平叛了,草原能不能恢复从前的样子?”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不行。”

三王子压着怒气道:“你们就是看上了草原这块地方,就是想征重税,想吃我们的牛羊,掠夺我们的马匹,我们草原人不是江南那群软脚虾,只会老实接受不公而不反抗。”

潘筠依旧很平静:“从来只听说草原羡慕中原的繁华富贵,从未听说过中原想从草原得到什么。至于征收重税?对草原上的普通牧民而言,最大的苦难不是你们这些部落贵族吗?”

三王子一呆:“什么?”

“你们这些部落贵族将普通牧民视为自己的奴隶和私产,而我中原王朝,只会把他们当做自己的臣民,赤那,你信不信,草原上有了朝官,又少你们的剥削之后,他们的日子会前所未有的好,将来,他们再也不会因为寒冻而死,也不会为了活下去就违背良心南下劫掠。”

三王子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讥讽的看着她道:“国师,你果然年纪小,过于天真了,那些部落牧民南下可不是违背良心,而是兴奋,他们每次南下劫掠只想到富贵,发财!”

潘筠静静地看着他,轻轻一笑道:“是吗?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绝大多数牧民是很有良心的,他们从心底不愿意南下劫掠和他们一样受苦受穷的中原百姓,他们,是被你们这些贵族逼迫南下的。”

三王子看傻子一样看潘筠。

潘筠亦然。

等三王子离开,潘筠就让人把这话传出去,然后对于谦和胡濙道:“既然要往草原委派先生教化牧民,那就让他们尽量做到一点,教化,是要让他们知道礼义廉耻,接受文明,享受文明,若他们打心里厌恶杀人,厌恶劫掠,百年之后,这些部落贵族还能组建起大军挥师南下,对中原百姓烧杀抢掠吗?”

于谦和胡濙在潘筠眼中看到了另一番世界。

而潘筠同样心神震动,当天晚上就入定修炼,竟然强行灵魂出窍,结果一下魂飞了,回不去了。

第1079章

潘洪叹息一声道:“她魂魄离体,离得一干二净,身体当时就没了气息,吓得小黑惊动了妙真。”

实际上,当时潘小黑一点没吓着,灵魂出窍嘛,她都第三侯了,偶尔神游一下也是可以的,只是时间不能太久,以免伤魂伤身,但潘小黑在下一瞬间察觉到潘筠的身体声息断绝,立刻炸毛一般跳起来。

它惊慌失措地跳上桌子,一尾巴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掉,然后砰的一声破窗追着魂魄而去。

隔壁被惊起的妙真立刻起身,耳边就传来潘小黑的声音:“保住她的身体!”

下一刻,它就在屋顶上三跳两跳不见了踪影。

妙真跑进屋时,潘筠气息全无,好在妙和和陶岩柏也住在钦天监,妙真迅速将人找来。

三人把潘筠放平,陶岩柏当即给她施针,而妙和和妙真一人抓住她的一只手臂,撸起袖子就拍打她的手肘窝。

人可以没有灵魂,但不能没有心跳。

失去灵魂是活死人;但失去心跳,那当即是尸体了。

所以三人用最快的速度让潘筠的心脏恢复跳动。

虽然灵魂不在,但身体的本能还在,银针扎下去,刺激心脏。

而左右手肘有序的拍动,很快牵引心脏跳动起来。

妙和趴在潘筠的胸膛听了听,呼出一口气:“跳了。”

陶岩柏这才坐倒在地,感觉到后背湿冷,竟是出了一身的汗。

妙和这才想起来问:“这是怎么回事?有妖邪敢进宫害人?”

陶岩柏也看向妙真:“这得多大的妖邪才能悄无声息害了小师叔?”

妙真想了想后道:“当是小师叔主动神魂离体的。”

妙和和陶岩柏闻言默然不语。

因为如此,所以三人不敢声张,将门关起来。

好在潘筠不喜人近前伺候,所以这一整个院子只住了他们师侄四个,暂时没惊动其他人。

三人等潘筠的心脏跳动稳定,就一起把她抬到床上躺着,然后等待她神魂归来。

结果一直到天亮,别说小师叔的神魂,连潘小黑都不知去向。

而妙和和陶岩柏还当着三王子的翻译呢,按理,他们是要一早出宫去会馆听吩咐的。

妙真脸色越发沉凝,让妙和和陶岩柏留在钦天监里照顾潘筠,她则出宫去给俩人请假,并拿出罗盘,开始寻找潘筠和潘小黑的下落。

可惜,什么都找不到。

妙真就悄悄找了潘洪,不动声色的拔了他两根头发,费了不少功力卜算潘筠下落。

可惜,潘筠太过强大,只算出一个大致方位。

向南。

妙真心中一动,隐约觉得那是三清山的方向。

妙真不敢耽误,当即租了一匹好马就向南追去,她不计成本的一路换马,三天时间就追到了济南府。

她手上有一本黄符册,可以和妙和联络。

这是在草原的时候潘筠给他们的,以防他们遇到危险时摇人用的。

三天,他们双方就通过黄符册沟通,眼看着黄符渐少,妙真还没找到潘筠神魂的踪迹,而妙和也说,潘筠气息变得越来越弱。

住在济南府外的驿站里,妙真发呆许久,最后还是掏出藏在空间里的山神像、符纸和香烛,向祖师爷和师伯求援。

只希望此时师伯人在山神庙里,或是在三清山上的三清观里吧。

黄符在她眼前燃尽,妙真转身就上马连夜赶回京城。

去时三日,回时省去了用罗盘寻魂的时间,加上日夜兼程,她两天便回到京城。

下马时,她腿一软,差点软倒在地。

宫门的侍卫看见她,还热情的和她打招呼:“妙真道长回来了。”

妙真脚步一顿,问道:“近日宫中可有事发生?”

“没有,大家都在给国师准备生辰礼呢,对了,你师伯刚才进宫去了。”

妙真一听,精神一振,连忙加快脚步进宫。

王费隐是今天早上从山里出来觅食才收到信的。

他在深山中闭关,自然也辟谷,直到馋得不行了,才出山吃一碗米粉。

他吃完时朝阳初射,正是一天最好的时候。

如此明媚的早晨,他想着自己也许久没去庙里看一看了,就打算去开门接义诊。

结果一开门,就发觉山神像眼中似有泪花闪动,他立即奔上前去,最后在山神像的脚下发现一张陈旧的黄符,上面有潦草的字迹。

别人或许难识,但他一眼就看出是妙真的字迹。

一看清上面所言,王费隐想也不想,立即朝京城飞去。

本来明媚的天空瞬间阴云密布。

住在三清山山脚下的村民早已习以为常,抬头看了一眼后就招呼家里人:“快回去收豆子,这天眼看着要下雨。”

“七月的天,变脸的孩子,这贼老天忒不安生了。”

大家骂骂咧咧,却还是回去收正在晾晒的黄豆、小麦等农作物。

而皇宫里,潘筠的离魂症也瞒不住皇帝了。

皇帝带着太医院院正来看她,但院正表示潘筠身体健康得很,按说她活个百八十年不成问题,现在这样,他也没办法啊。

离魂症,已经超出他的诊断范畴了。

皇帝一想也是,专业的事就得找专业的人来做,于是,他把钦天监五位官正找来。

五位官正一一看过潘筠,确认她是神魂离体之后,他们也干脆,就在院子里摆了一个坛,合力叫魂,结果没把潘筠的魂叫回来,他们却被反噬得口吐鲜血,差点昏厥过去。

王费隐到时,正是五人受伤倒下之时,此时正值正午。

五人正一边吐血一边跟皇帝总结他们失败的原因:“叫魂一般都是傍晚举行,但因为国师至阳至性,所以我们才定于正午叫魂,可现在看来,还是应该傍晚举行。”

“没错,陛下等我们休息半日,傍晚太阳快要落山时再试一次。”

皇帝一脸怀疑的看他们:“你,你们能行吗?”

他觉得五位官正好菜,但他们又为国师受伤,他不好再说伤人的话。

所以皇帝自以为委婉的道:“要不去请道录司和天师府的人来看一看?”

五位官正脸色一变,连忙拒绝。

春官正道:“陛下,国师离魂之事一定不能让外人得知。”

夏官正补充道:“现今京中全是来给国师贺寿的各国使臣,一旦他们知道国师离魂……尤其是瓦剌和鞑靼,草原之乱才平定,此时爆出国师离魂不归的消息,只怕于边关不利。”

秋官正闷声闷气地道:“道录司和天师府可不会像钦天监一样站在国师身后,尤其是天师府,他们自有传承,国师越过张家成为国师,焉知他们不会包藏二心?”

皇帝迟疑起来,嘴上没说,心里却想起潘筠曾经的叮嘱。

她说过,若她有朝一日出事,张家若还是张留贞为天师,便可信。

若不是,张氏虽不会反皇族,却需考察其品行,以免伤了国本。

而现在,天师府还是张留贞做主,所以可以一试。

皇帝当着五位官正的面没说,避开人,却要派人去龙虎山请张留贞:“再派人去三清山,把国师的师兄也请来。”

命令才下去,皇宫外就有侍卫来报,说是三清山王费隐求见国师。

皇帝一听,眼睛大亮,当即让人把王费隐请进来。

而王费隐前脚进宫,妙真后脚也到了。

一群人齐聚钦天监后院,一起盯着床上的潘筠看。

皇帝心中惶惶,是现场最着急的人。

而妙真师兄妹三个基于对潘筠能力的信任,虽然着急,却信心满满,尤其现在大师伯还到了。

五位官正基于国师的能力,加上才被反噬,也觉得潘筠的问题不大。

只有王费隐,一眼便知潘筠正在危险的边沿。

她这是揠苗助长,结果拔多了,一下把自己连根拔除。

王费隐气笑了,要不是潘筠现在不在,他一定抄起棍子打她三百棍,这孩子胆儿真大。

王费隐出现,一直完美隐身的张自瑾也光明正大的走出来看热闹。

皇帝一见他,登时眼睛大亮。

在皇帝看来,国师是半仙,很厉害;那张自瑾就是一只脚已经踏进神仙的行列,更更厉害了。

只是他不插手凡尘俗事,所以皇帝只能遗憾。

张自瑾和王费隐出现,让皇帝的心放下一半来,他急切的道:“两位仙师,国师怎么样了?”

王费隐不想让皇帝知道更多,冷淡的点头道:“问题不大,待我找到她的神魂带回来入体便可。”

张自瑾拢手站在一旁,闻言似笑非笑:“上哪儿去找?也不知是上了天,还是入了黄泉。”

王费隐垂眸,略一思索便道:“潘筠之父潘洪不是在京城吗?还请他入宫来协助,他是潘筠的生身父亲,通过他可以找到潘筠的神魂。”

皇帝一听,赶紧让锦衣卫悄悄出宫去接人:“不能泄露了消息,将人悄悄接进来。”

锦衣卫应声而去。

“潘大人进宫就能找到国师了吗?”

王费隐冲皇帝微微点头,安抚他道:“不错,若是用上潘洪都找不到……”

那潘筠估计真入黄泉,甚至投胎去了。

因为哪怕生魂进了黄泉,也是可以找回来的,只要人不跳黄泉,入轮回就行。

想到潘筠失魂已经五天,王费隐也有些焦急。

张自瑾修为比他略高一筹,暗自掐指算了算,轻轻一笑,靠在门框上说风凉话:“你们三清山不是道医吗?按说道医是诸道中最有耐心,最温和的修道士,怎么你们三清山偏偏例外?”

王费隐没好气的道:“前辈有话可直说,用不着阴阳怪气的,你们龙虎山的道修道士不急,只是虚伪。”

“哼,分明是你们三清山惯走捷径,脾气大,这才渡劫多长时间?修为巩固了吗?竟然就敢修离魂之术,怎么,她难道还想直接斩三尸成神不成?”

张自瑾摇头晃脑的道:“玉不琢不成器,这要是我龙虎山的弟子,这性子早在修炼之初就掰过来了,不然再天才又如何?最后不是闯祸就是殒命。”

王费隐攻击道:“就像现任天师那样?”

张自瑾被攻击到了,想到张留贞这个号称张家五百年第一天才闯的祸,半晌没说话。

见他终于安静,王费隐哼了一声扭头去看床上的潘筠,恨得牙根痒痒。

一旁的皇帝听得云里雾里,却摸到了一点边,他斟酌地问道:“国师若成功斩去三尸会如何?”

王费隐一脸复杂的道:“会原地飞升成仙。”

皇帝一听大惊失色,忙道:“这怎么行,大明还需要国师,国师怎能离开?”

王费隐脸色更复杂了,对皇帝道:“放心吧,这一次她失败了,几十年内她是别想成神成仙了。”

“也不一定,”张自瑾在一旁幽幽地道:“在她之前,谁又能想到她能小小年纪就连破两个大境界,竟从第一侯突破至第三侯呢?”

“甚至这一次她灵魂出窍,多半也是有所感悟,王费隐,你第一次能成功灵魂出窍是什么境界?”

王费隐一听,沉默不语。

张自瑾嘴角微翘。

皇帝一听,更心急了,整个人沉浸在“国师将要抛下我,抛下大明去成仙”的焦虑之中。

大明还未除弊成为盛世,朕也未曾做出她口中千古明君的政绩,国师怎么能弃我而去呢?

皇帝盯着潘筠,决定一定要想尽办法留下潘筠,至少在他死前,潘筠不能成仙离开。

他不能想象,他失去国师之后会如何。

所以等潘洪进宫来,皇帝盯着潘洪的眼睛几乎冒出了绿光。

就连看妙真几个,也都泛着绿光。

妙真几人还是第一次见皇帝如此,要不是小师叔还躺在床上,他们差点忍不住出宫去。

王费隐连根拔了潘洪一把头发,最后嫌不够,还扎破手指取了好几滴血,在太阳西沉之后,这才摆阵招魂。

这一次张自瑾不再坐视不管,在王费隐坐在阵法中心后,伸手帮了一把。

于是,灵魂出窍的王费隐在半空中对张自瑾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就飞速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和潘筠在一起待久了,还是此处阵法影响,皇帝竟然能看到灵魂出窍的王费隐,他一时瞪大了双眼。

第1080章

他连忙扭头去问成敬:“你看到了吗?”

成敬双眼迷茫:“陛下说的是?”

他没看到。

皇帝按下心中的激动,目光炯炯地盯着半空看,但就一个转头的功夫,王费隐已经消失不见。

潘筠站在一条河边,她看了又看,扭头问潘小黑:“奇怪,为何我此时飞不起来了?这要如何渡过长江?”

潘小黑:“你管这叫长江?”

潘筠皱眉:“这不是长江是哪儿?”

潘小黑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她,片刻后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灵魂出体的吗?”

“灵魂出体?你在说什么?”潘筠一脸怀疑的看它:“我们不是要回三清山过年吗?”

得,她一定是入黄泉路时丢魂魄有所损伤,自我封闭了一些记忆。

潘小黑告诉她实情,奈何潘筠的自我意识太强,她怀疑潘小黑是假的,都没怀疑过自己。

潘筠当着它的面拧了自己胳膊一下,嘶的一声后无言看向它:“你说这不是我的身体?”

潘小黑跳脚:“你现在黄泉,黄泉!在这里,你掐自己的七魂三魄跟掐自己的血肉有什么区别,当然会疼!”

潘筠往旁边退了几步,手掌不动声色的抬起,结果却发现混身无力,竟然一点元力也调动不出来。

她惊讶的去看自己的掌心,刚刚还有力量的,虽然少,但存在。

潘小黑也看向她的手,觉得更解释不通了。

它盯向她的额头,眯了眯眼:“潘筠,这不是我弄的,再说一遍,你如今看见的长江是黄泉水,你再不清醒,我可就不客气了……”

它的黑瞳里闪过绿光,盯着她的额头动了动,却又强制压抑住了。

若是能得到她的身体……

不不不,潘小黑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它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潘筠的身体岂是那么好夺的?

而且人类的身体有什么好的,远比不上它的灵体好用。

它天然便可与天地同寿,如今缺的就是自由,是到另一个维度的力量。

而且,潘筠这人心思狡诈,未必没有后手,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潘小黑告诫自己,眼神渐渐清澈,再抬头看潘筠时,就见她不知何时蹲在了它面前。

潘小黑悚然一惊,下意识后撤一步。

潘筠却对它扬起笑脸,还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

潘小黑眼中闪过惊惧,屁股往后一坐倒在地上。

潘筠收回手,嘴角微微上翘,沉静道:“好,我信你。”

潘小黑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你,你怎么突然就信了?我劝了你这么久,你却一步不停,非要往黄泉水边走……”

潘筠看着眼前奔腾不息的长江,淡淡一笑道:“因为不到逼不得已,你不会想着夺舍我的,灵境,是你最宝贵的财富,我们修真是要去伪存真,若顺应自然,身体终将会死去,只有灵魂才得以永生,所以我们要斩三尸,让灵魂能独立于身体之外存在,但你,不需要,你只要待在灵境里便可永生,你追求的是自由和到另一维度的力量。”

“所以,若不是逼不得已,你怎么会想夺人类污糟的身体?你只会想寄生在我身上,吸我的元力和功德,给你解开封印。”

潘小黑心虚的移开视线,很想为自己辩解一两句,却发现辩不了,因为她说的是实情。

潘筠似乎也不介意,就盯着眼前的长江看:“所以,这真是黄泉水!”

“是啊,”潘小黑道:“你魂魄出窍,直奔南行,我以为你要回三清山,就一路跟着你,结果你飘着飘着,子时过去,六月进七月,七月乃鬼月,鬼门渐开,我就一个错眼你就扎进了阴间,要不是黑猫通灵,可以无阻的来回阴阳两界,我根本跟不上你。”

“七月?”潘筠渐渐想起来:“是了,我入定修炼时是六月二十九,第二日便是七月,我出来两天了?”

“不,是五天,今日已经是七月初五了。”

潘筠眼中一凛,不可想象,自己竟然无知无识了五日。

大脑似被拨开的云雾,记忆翻滚而出,冷汗从额头滑落,而眼前奔腾汹涌的长江亦似被撕开的画卷一样,江水归于平静,两边高高的江岸和乱堆的岩石消失,在她面前变成了一湾平静的河水。

连一道波纹都没有,比镜子还要平整,看着就像是死水。

潘筠惊了一下,然后就盯着黄泉水泛起光来:“黄泉水啊~~它有什么作用?”

潘小黑:“……你连黄泉水都薅?这东西是大凶之物啊,只会破坏生气,招致灾祸。”

“不是说过黄泉就能忘前尘往事?这不就是忘情水?”

潘小黑:“是啊,脑袋空空,父母妻子儿女亲朋全部忘光,可不就是忘情水了?你不会想把这东西带到凡间卖给凡人吧?你心肠好歹毒!”

“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潘筠蹲到了黄泉水边,若有所思:“物本无好恶之分,权看用的人怎么用。”

潘筠问潘小黑:“快,查一查灵境里的记载,这东西手要是不小心碰到会不会起作用?用什么容器可以装它?我要是带到凡间,会不会被鬼差们追杀呀?”

潘小黑:“……你,你真想带啊?”

潘筠横了它一眼:“你知道我生魂入黄泉有多难得吗?而且我还一路长途跋涉走到了黄泉水边,周围既无鬼差,也没有鬼魂盯着,懂不懂什么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你还挺自豪啊?”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潘筠和潘小黑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向身后,看见是王费隐,大松一口气。

潘筠恶人先告状,拍着胸口抱怨道:“大师兄,你走路没声啊,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我刚才差点一头扎进黄泉水。”

王费隐两根手指朝着她耳朵精准袭去,拧住耳朵就狠狠转了一圈,潘筠“嗷”的惨叫出声。

王费隐气得不轻:“你还有理了?知不知道上面为了找你乱成什么样了,你才多大就敢灵魂出窍,你怎么不直接斩三尸飞天算了?”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几斤几两重了,啊?你是连跳两阶,本来修为就没巩固好,你还敢妄进……”王费隐拧住她耳朵就往黄泉外拽:“还敢偷取黄泉水,你怎么不直接进阎王殿坐阎王位算了?”

一刻钟以后,师兄妹俩人一起蹲在了黄泉水边,潘小黑蹲坐在一旁鄙视的看俩人。

王费隐:“你的空间在这里也能用?”

潘筠:“我自己炼制的当然不行,但我还有先祖馈赠的可以。”

灵境就待在她的泥丸宫里,灵境灵体就在她旁边蹲着,哪怕她现在没有元力,潘小黑也能从灵境里拿出东西来。

潘筠庆幸不已,幸亏灵境空间很大,所以她大多数东西都放在灵境空间里,反倒是自己炼的空间,她就放了一些钱和另一份生活用品。

王费隐摸了摸下巴道:“黄泉水,不能用金银等金器盛之,只能用石碗瓦罐,瓷器虽然也是泥土烧制,但也差一筹,你那里可有石碗瓦罐?”

“石碗没有,但瓦罐有啊。”

潘筠让潘小黑赶紧从灵境空间里掏出来。

片刻之后,俩人就用绳子绑住瓦罐,然后就跟用木桶取水一样,将瓦罐抛下黄泉水,等到瓦罐灌满水,就小心翼翼地拉起来。

不敢盛太满,因为还得封起来,不能让水溢出。

灵境空间里的瓦罐是潘筠的旅行用品,拿来烧水,炖煮食物和盛食物用的。

一共五个,大小不一。

最大的能炖一只鸡,大约能盛六升水。

王费隐一边念着“罪过,罪过”一边快速的把拖起来的瓦罐封罐,然后赶紧让潘小黑收起来。

师兄妹俩人一个空罐子都没留,全部装满黄泉水,然后拍拍水,左右看了看,就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起快速的往黄泉门跑去。

黄泉水边为什么一个鬼魂都没有呢?

因为大家正在找门回阳间呢,而黄泉水在阴间的中间,谁会往中间走?

就连鬼差最近也忙得很,所以才没人发现潘筠。

事情比王费隐想的还要顺利,外面有张自瑾,有他,也有阵法指引,让他能够快速找到回去的路。

很快,他就带着潘筠找到门,他一手拽着潘筠,一手拎着潘小黑,一脚踏出。

而在附近游走的阴魂看见,也终于找到出去的路,纷纷挤到他们刚才消失的地方。

但找到了门口,不代表他们就可以马上回阳。

有的鬼魂有家中人的惦念,有引,便有机会出去;

而有的鬼魂有大功德,也能轻松通过。

而其他鬼魂则挤不出去,很可能要等到七月十三到七月半,到时候鬼门大开,就不是这一道缝隙了,他们就都可以回阳。

一出阴间,外面天色已经大暗。

七月初五,天上的月亮就是小月牙,没多少亮度,但星星很多。

王费隐拽着已经有些重量和凝滞的潘筠往皇宫狂奔而去。

她离体时间太长,不仅身体,灵魂也会损伤。

一路飞回到钦天监,王费隐丢下潘筠就往自己的身体里融进去。

一瞬,他就睁开了眼睛。

而等得都快要睡着的皇帝看见凭空出现的潘筠,惊得啊啊叫。

成敬看皇帝先是指着虚空惊叫却说不出话来,又转头去看屋里床上躺着的国师,一时间,他也有点慌张,感觉脊背发凉:“陛,陛下,怎么了?”

不等皇帝说话,妙真几个已经蹦起来各自忙碌,这个点香,那个捧香炉,还有的拿出一叠符纸开始围着床罩四处贴。

皇帝咽了咽口水,跟在妙真身后问:“妙真道长,这是在做什么?”

“安魂阵,安抚师叔魂魄的。”

下一刻,王费隐睁开眼睛,急急忙忙脱阵过来。

他走到无知无觉的潘筠面前,再她面前打了一个响指,潘筠的记忆已经再次自我保护的封存起来,听见响声才看向王费隐。

王费隐用手指指引着她走:“来,来,来……”

潘筠跟着他走进屋里,再走到床边。

身体自有吸力,王费隐还在她的肩头上推了一把,低声念咒道:“魂归,安然……”

下一瞬,潘筠回魂入体。

床上脸色苍白的人血色迅速回笼,用皇帝和成敬的话说就是,国师好像一瞬间活过来了。

活过来的潘筠并没有醒,只是呼吸更加绵长,更有活人味了。

王费隐摸了摸她的脖子,又摸了摸她的脉象,松了一口气,对皇帝道:“陛下放心,潘筠已无大碍,等她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皇帝开心起来,但很快笑脸消失,他忧愁道:“王观主,国师以后不会再离体了吧?”

王费隐摸着胡子道:“吃一堑长一智,我这小师妹是个撞南墙就回头的性子,我估摸短期内她是不会再离体了。”

“短期是多短啊?”

王费隐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把时间拉长了四倍:“至少二十年吧。”

朱祁钰一听,高兴的笑起来,“好好好,二十年挺好的。”

张自瑾瞥了一眼傻乐的皇帝,扭头问王费隐:“怎么你们两个魂魄身上一股子黄泉水的味道?”

王费隐微笑道:“我这小师妹人傻天真,走到了黄泉水边,还以为是长江呢,一心想渡江回家,那里水汽重,所以沾染上了一些。”

张自瑾淡淡地反问:“是吗?”

王费隐就知道他没信,但这事也得等师妹醒了再说。

而张自瑾也扫了潘筠一眼,知道此时深究无用,得等她醒来,于是转身离开。

潘筠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正午。

早上妙真他们看阳光好,想着她在阴间徘徊了那么长时间,正是需要补充阳气的时候,于是三人就把她抬到院子里晒太阳。

潘筠是被热醒的。

谁被七月的太阳从上午九点晒到十一点,都会热的。

不止热,她还出了不少汗,只是一摸,那汗水冰凉冰凉的。

她头上盖着一块布,偶尔妙和把布掀开,给她嘴里补充一点水分。

潘筠醒过来时,妙和刚拿了一碗水过来。

潘筠缓慢的转了转眼珠子,幽幽问道:“你们就不怕把我晒死啊?”

第1081章

妙和连忙把她扶起来:“大师伯说正午之前都没事,你在阴间逗遛的时间太长,得多晒晒。”

潘筠接过水一饮而尽,保护机制下封存的记忆全部恢复,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也知道自己干了蠢事,但……

她眼睛晶亮,默念道:“凡事发生,皆利于我!”

虽然神魂和身体都有所损伤,但这次下黄泉,她隐有感悟。

她似乎摸到了一点边。

张自瑾悄无声息的出现,站在墙角的阴影下看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王费隐正要朝小师妹走去,脚步突然一转走到他身边,皮笑肉不笑道:“张前辈似乎对我小师妹很关注,皇宫里这么清闲吗?”

张自瑾瞥了他一眼后道:“你在皇宫里住上一年就知道了。”

王费隐虽然喜欢一个地方窝着,却不喜欢皇宫,笑着婉拒。

笑话,虽然都是一个地方待着不能轻易离开,但在三清山,他就是王,天上地下、山里山外任他驰骋;

而在皇宫,上有皇帝,下有百官,道德上还有三纲五常,动一步都要费脑筋想半天,他又不是受虐之人,何必找苦吃?

这么一想,王费隐看向小师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充满了崇敬。

张自瑾入宫是迫不得已,她却是主动走进来的;

再看张自瑾时,眼中就不由自主带了三分同情。

他可是在这皇宫里待了七十年啊。

张自瑾也只是来看看潘筠,见她没有变成傻子,转身便要离开。

王费隐连忙叫住他:“张前辈,我知道您手上有一块温养神魂的木玉,我想和您借用三年。”

张自瑾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借?利息是什么?”

王费隐:“黄泉水。”

张自瑾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瞬间凌厉起来,他上下打量王费隐:“好大的狗胆。”

而后将目光落在院中的潘筠身上,幽幽道:“好手段。”

王费隐:……怎么他是狗胆,小师妹就是手段了?

王费隐有一瞬间的不服气,但很快想到,他也不是第一次下黄泉了,第一次连一粒土都没能带出来,也不怪张自瑾瞬间想通带出黄泉水的关键在小师妹身上。

张自瑾垂眸思考了近一刻钟才开口:“一年。”

王费隐紧随而上:“两年八个月!”

张自瑾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王费隐暗暗咬牙,连忙追上去:“前辈,前辈,两年,两年如何?不能再短了,我这可是黄泉水,世间独一份。”

张自瑾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日落之前把黄泉水送到我的院子来。”

王费隐高兴地应下。

因为黄泉水的特性,在从灵境里拿出来前,王费隐设了三重阵法,又拿出自己特意准备的石瓶。

十个石瓶摆出一列,颜色各不相同,有灰色为主,白色为主,肉红色为主,也有各种颜色掺杂在一起,就像飘彩的玉石一样,表面被打磨得还算圆滑,但依旧难掩饰一些细密的小细孔。

潘筠拿起一个石瓶,它比她的巴掌大一圈,眯起眼往里看,里面干燥又细腻,没有嵌入,就是用石头挖出来的。

“这石瓶看着都有点眼熟?”

“能不熟吗?整座三清山都是这样的石头,”王费隐自得地一挥手:“全部是就地取材,怎么样,打磨得好吧?看上去是不是就跟玉瓶一样?”

潘筠放下石瓶,一脸不解:“师兄,咱三清山上的石头是花岗岩吧?你为什么要挖它做瓶子?”

她难以想象,为什么会有人去做这种费力的事情?

王费隐一脸高深道:“我在练习更加精妙的控制元力。”

潘筠半信半疑。

妙真迟疑地问道:“难道不是因为闲着无聊?”

潘筠恍然大悟,以一种羡慕中带怨的目光看他。

王费隐摸了摸鼻子,替自己挽尊:“山中无岁月,我给自己找点乐子怎么了?”

王费隐在山中修炼之余无聊,除了炼丹种植草药,就是靠自己的双手做足生活用品。

他不仅挖了不少石瓶,还自己烧制了瓦罐,挖了石锅、石勺,还有用花岗岩磨出来的筷子。

光滑细腻,比瓶子还好看,看上去就像是玉做的。

潘筠从灵境里拿出一瓦罐的黄泉水,师门五人就凑到一起,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用勺子腾到石瓶中。

十个瓶子装完,瓦罐才下去三分之一。

王费隐把瓶子收起来,将瓦罐也收了,对潘筠道:“你再给我一瓦罐。”

“哦。”

潘筠老实的拿出一瓦罐黄泉水给他。

王费隐道:“你们谨慎点,黄泉水不是好玩的,用之前得周全再周全。”

妙和好奇的问:“大师伯,黄泉水的作用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王费隐理直气壮地道:“我要是知道,我还会给你们留下一大半吗?”

潘筠四人:……

王费隐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拍拍屁股起身:“我晚上就走,你这几天记得早晚晒太阳,把体内的阴气祛掉,妙和,给你小师叔开一副补方,晒过之后记得补一补元气。”

妙和应下。

潘筠此时觉得骨头缝里都泛着寒气,大夏天的,她肩背上还披着一块毛毯子,偏她试着运转功法,但运转了几圈也没能祛除一点寒气,便问道:“大师兄可有驱阴寒的功法?”

“功法对你无用,现在有用的只有天阳,你就每天都去晒太阳就完了,多晒后背,”王费隐道:“幸亏这会儿是七月,一年之中阳气最盛之时,要是别的时候,久阴成疾,你就等着天赋被消磨吧。”

王费隐点着她的额头训道:“下次再妄为,我就把你丢进黄泉水里涮一涮。”

潘筠嬉皮笑脸:“那出来的可就不是我了。”

王费隐冷哼一声,带着一瓶黄泉水去找张自瑾。

张自瑾接过石瓶,打开看了一眼,黄泉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王费隐,还是指着侧屋道:“搬走吧。”

王费隐却没动弹,而是笑眯眯地和他探讨:“张前辈,你修为比我高,见识也比我高,我知这黄泉水在阳间可以直通阴间,除此外,便是易招凶煞灾祸,它还有什么用处?”

张自瑾转着掌中的石瓶道:“谁说黄泉水只会招凶煞灾祸?”

他道:“黄泉,放的位置不同,所属也不同,旺位去水,乃大凶,是杀人黄泉;但旺位来水,乃大吉,是救人黄泉,那时,黄泉水也可称富贵水。”

“富贵水是黄泉水?”王费隐很惊讶,心思电转,脑子里立时转过各种用它的法子。

张自瑾扫了他一眼后道:“不过黄泉水到底怎么用,用了之后效果如何,从未有明确的典籍记载,毕竟,人的身体入不了阴间,只有生魂能入。

“生魂入黄泉,能出来的,十之二三,这二三中不痴呆的,亦是十之二三,存活尚且艰难,更不要说带出黄泉水了。”

生魂,有器具吗?

敢碰一不小心就带来厄运,甚至把人脑子清空的黄泉水吗?

所以,王费隐和潘筠是独一份。

张自瑾可以想见,王费隐可以借这东西换来多少好东西。

比如他的木玉。

张自瑾的木玉宽一米五,长一米八左右,通体碧绿,是真的就像玉床,但听说这是一株上古时候的神树沉入地壳之中,经过千百年的岁月,且恰好和一条玉脉结合在一起。

张自瑾是偶然的情况下发现的。

当年张家为了拿到这块木玉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后来张家要张自瑾入宫,和国运连接在一起,为预防他受伤,也为了调其神魂,张家将那块玉削成玉床,其余边角料则藏于张家,几十年来,只有零星几块流出。

每次流出,都被修者疯抢。

王费隐把玉床带回去给潘筠,就放在她住的耳房里。

她住着主屋,房间旁边有个小耳房,大约十平左右,很小。

但小可藏气,王费隐看了看,觉得此处最好。

他把玉床摆好,对潘筠道:“今后你修炼睡觉都在这上面。”

潘筠摸着这碧绿玉润的床,吸了吸口水,夸赞道:“大师兄,你太牛了。”

王费隐摸着胡子道:“这有什么,黄泉水在手,我们能换的东西多了,对了,这东西要守好,不得损伤,我和张自瑾借的,两年后要还的。”

王费隐目光扫过四人,警告道:“要是磕碰了,卖了三清山都赔不起,你们都给我老实点知道吗?”

四人连连点头。

王费隐这才继续道:“我已经给老三和老四传信,让他们来京城,到时候你想办法给你四师姐找个进宫的名目,让她躺上四十九日玉床。”

潘筠一听,连忙问道:“四师姐怎么了?”

“她旧疾未愈,到底拖慢了修炼,”王费隐道:“当年她受伤颇重,我就曾来京求过张自瑾,不过当时张留贞也伤得很严重,也被送到宫里救治,可以说,张留贞能留下一条命,这张玉床的功劳占一半。”

潘筠看着玉床的眼睛更亮了,碧绿的玉映照下,她的眼睛都绿油油起来。

王费隐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转身离开:“时间不早,我走了。”

潘筠披着一块毛毯在后面追:“大师兄,你不多留几日吗?”

“再留,三清山的气候就要变了。”

王费隐继续回去做人质,潘筠只能站在院子里冲天空挥手,和他作别。

潘筠叹息一声,一转身就屁颠屁颠高兴的蹦到玉床上,还叫上妙真三个,四人一人占了一个角落就盘腿打坐。

别说,玉床凉丝丝的,那丝凉好像能浸透皮肤到达灵魂深处。

它又和潘筠骨子里残存的阴寒不同,它好像直接浸入她的泥丸宫,让她整个灵魂一颤,因为受伤,魂魄深处的酸涩被这凉意一冲,酸涩感渐消,就好像吃了薄荷一样,整个人凉丝丝,却又清醒。

潘筠一坐下去就舍不得起来了。

妙真他们三个还好,他们魂魄健全无损,虽然感觉也美妙,但能抵挡住诱惑,依旧修炼的时间修炼,工作的时候工作。

妙和和陶岩柏又恢复了白天出宫给三王子当翻译的行程。

陶岩柏给三王子翻译的时候还好,妙和给三王子翻译时,让三王子不知不觉间得罪了很多人。

不过没人在意就是了,尤其是皇帝。

潘筠清醒之后,皇帝是每天都要来钦天监一趟,紧张潘筠的程度比紧张皇后还高。

潘筠都吓得不轻。

而且他还提了点别的,让潘筠惊恐的东西,比如:“潘大人勤勉忠君,实乃难得的清官、好官,朕让他做鸿胪寺卿如何?”

潘筠:“刘胜是得罪陛下了吗?”

刘胜是现任鸿胪寺卿。

皇帝脸一红,连忙道:“刘胜可以派往他处。”

潘筠道:“现在正是各藩属国来京之时,万国来朝,一变不如一动,据贫道所知,刘胜任鸿胪寺卿多年,从未有过错处,王振当权时,他亦曾多次提醒先帝和朝廷要小心瓦剌,这样的人,怎能无过而免,或是降职?”

目前全国上下都没有和鸿胪寺卿平级或更高的空缺,不降职,刘胜能去哪儿?

皇帝垂下脑袋,片刻又兴奋起来,道:“国师不是曾说过,内阁议事可以再多一些人吗?朕授潘大人翰林之职,入内阁议事如何?”

潘筠都没忍住拿起皇帝的手把脉:“陛下,到底是我入黄泉,还是你入黄泉走了一遭啊?我怎么觉得你比我病得还重?”

皇帝讪笑,道:“朝中现在是没有合适潘大人的职位,那我给潘岳调个官位?知府如何?或是回京任六部侍郎?”

潘筠:……

总之,皇帝被潘筠魂魄出窍一时吓到了,他感觉到潘筠有飞升离开他的趋势,所以他急切的想要拉拢她,让她对这凡尘多几分留恋。

别说给她父兄三人官位了,皇帝还问起潘家是否有适龄的女子,他想给后宫添人了。

不仅皇帝,皇后都亲自来打探潘筠的口风,目光甚至从妙真和妙和身上扫过。

吓得妙真都跟着妙和住到宫外去,美其名曰,帮助妙和协助三王子融入汉人生活。

第1082章

没错,三王子打算留在京城,他要入太学念书了。

大明的好东西太多了,他都想要,但,很多东西都不能私人买卖,所以他决定入太学念书,把那些好东西都学会。

大明不卖给他,他学会了回帖良古惕自己造。

皇帝乐得他们留下读书,加强中原和草原之间的交流,所以三王子一流露出这样的想法,他立刻把人交给礼部的胡濙和国子监祭酒,让他们立即安排起来。

所以妙和和陶岩柏现在最主要的任务不是给三王子做翻译,而是要教他汉字和汉语。

妙和的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暴躁起来。

再一次被三王子气出书房,妙和气势腾腾的走到树下,抬起脚就要踹,最后一刻想起师兄的教诲,她就按压住自己的气,默念道:“不气,不气,气死我他高兴……”

念完,妙和还是没消气,她再不忍受,转身又奔回书房,对正双眼迷茫看着陶岩柏的三王子道:“三王子,要不你回草原吧,我们护送你一起回去,让帖良古惕再派一个王子来太学读书。”

三王子:“你是说我笨,比不上我的兄弟?”

“这不是我说,而是事实!”妙和道:“你都学多久了,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会写,你还想学造电报机、发电机、脚踩车?我就这么说吧,你想学会这几样,比我飞升成仙还困难!”

三王子又心虚又忿怒,和妙和大吵起来。

陶岩柏连忙相劝,最后被俩人误伤。

潘筠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于是对又找上门来的皇帝道:“陛下,大明从极西之处帖良古惕到极东苦兀皆属于羁縻州,且他们都属于北胡各族,若让他们连成一片,对我大明的统治极其不利。”

皇帝瞄上了王璁,本来是想找潘筠谈一谈招王璁入宫做钦天监官正的,一听她谈起正事,立即按下此事,问道:“国师的意思是?”

“收奴儿干都司,免去其羁縻州,在境内建卫所,派官员直管。”

朱祁钰垂眸思索片刻后道:“于谦也曾和朕提过此计,只是北方战事刚刚平息,此时提起此事,奴儿干都司各部落会不会造反?”

潘筠:“正是要在此时携威而提,才有可能不费一兵一卒定下此事,否则,再拖下去,真的要打一场才能定下。”

朱祁钰一脸严肃的点头,而后想起来,立即道:“奴儿干都司内有许多木材和药材,您的师侄王璁不是常做药材生意,不然朕封他一个皇商做?”

潘筠道:“他现在满打满算就四条船,商铺三间,哪里够格做皇商?”

王璁经商是因为喜欢赚钱,且喜经商的自由,真做了皇商,心里未必高兴。

生怕皇帝又想起别人来,潘筠连忙道:“陛下,我次兄潘钰在武学上有些天赋,朝鲜战场的战报不是回来了吗?他于统兵作战上也有些天赋。当年也曾在大同保卫战中立战功,此前辽东边境巡察就是他主理,奴儿干都司若组建卫所,他或许可以一用。”

皇帝一听眼睛大亮,连连点头道:“对对,朕要加恩潘钰。”

朱祁钰再次提起:“只加恩潘钰,不帮扶一下潘岳吗?”

他有些怀疑,难道国师和长兄感情不和?

皇帝的想法几乎在脸上刻着了,潘筠:……

她道:“潘钰是因为立功,潘岳到地方做县令未立寸功,怎能乱加恩?”

又道:“陛下,治理地方需要时间保持政策,也需要时间看成果。进士十年寒窗苦读,自是才高识多,却未必就能管好地方,他们也需要学习,需要积累经验。突然给他高位,不是对他好,而是害他。”

朱祁钰若有所思:“揠苗助长……的确不妥。”

他有些失落。

潘筠见了不免问:“陛下怎么了?”

朱祁钰冲她不好意思的笑:“我本想把皇长子送到国师身边做个道童,让他能够从小耳濡目染,将来做一明君。”

潘筠:“……皇长子满周岁了吗?”

朱祁钰连忙道:“已经一岁半,会走路,还会说简单的话了。”

潘筠揉了揉额头道:“陛下……算了,您能反应过来就好。”

朱祁钰趁机提到:“国师,待皇长子启蒙,朕把他送来钦天监服侍您如何?”

潘筠道:“陛下是要他当国师,还是要他当皇帝?”

朱祁钰目前只有一子,虽然他还年轻,未来还会有儿子,但在目前只有独苗的情况下,他当然是想把孩子往皇帝方向培养的。

但,这话不能轻易出口。

皇帝金口玉言,此话一旦传出,前朝后宫震动,将来要是生出嫡子来,只怕兄弟间会不和,所以他沉默不语。

潘筠也不是非得要答案,她道:“若陛下想让他当国师,可将他送来,若相让他当皇帝,陛下就应该亲自带他,让朝中的贤臣明相们教导。”

朱祁钰顿了顿后道:“国师一日为我大明国师,便永远是我大明国师。”

潘筠:“那陛下还是好好物色皇长子的先生人选吧。”

朱祁钰小声道:“朕是想国师聪明绝顶,或许能够像教导朕一样教导皇长子。”

潘筠不由一笑,微微摇头道:“我能教陛下,但不能教皇长子。”

“为何?”

“我大师兄常说我不像道门中人,倒像儒门弟子,”潘筠道:“虽然先秦之后,诸子百家融合,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然而各派学说的核心依旧分明。”

“而一个人一生中不可能只接受一种学说,尤其是宋之后,读书的人越来越多,书籍也越来越流通,若将一个人的一生分为四段,那少年时,定为儒家,青年为法,中年为道,老年则为佛。”

朱祁钰第一次听这样的结论。

潘筠道:“虽然简单粗暴,却很贴切。”

她道:“世人多以为儒家固执,但那多是由酸儒腐儒而生就的偏见。儒,乃人需,初生之时最想得到、最需要得到的理,所以少年意气,一往无前,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冲劲和勇气;”

“到了青年便知规则,所以重法过于儒;而到中年,棱角稍平,知道这世上之事不得过于强求,当顺其自然,向外求变成向内求;而到了老年……”

潘筠摇了摇头道:“我自然希望皇长子能顺应天道、民意,做一个千古明君,但他七岁启蒙跟我学习,他做不成明君,我也做不成名师;等他三十岁再来找我吧。”

朱祁钰听得一愣一愣的,疑惑问:“那,那我呢?”

潘筠冲他眨眼:“陛下年龄是不够老,达不到参道悟禅的境界,但我也是被师兄定义为儒家弟子的道士啊,所以我们的相遇是天作之合,相得益彰。”

朱祁钰愣愣地:“这成语是这么用的?”

“这个不重要,”潘筠挥手道:“主要陛下记住结论就行,不是我不愿意教皇长子,而是我们缘分未至,等他三十岁,哦,他要是长得着急,心性成熟,也可以二十五岁来找我。”

如果到时候她还在皇宫里的话。

皇帝连连应下,将这番话记在心底,他生怕自己给忘了,还转头去叮嘱成敬,让他也跟着记下。

成敬弯着腰应下。

潘筠呼出一口气:“陛下,您看,至少三十年内我没有离开皇宫的打算,所以您加恩的想法能不能暂歇?”

朱祁钰见她明确提出来了,便也干脆明确问出来:“那,国师要是天赋异禀,修为一日千里,飞升了呢?”

那她可得仰天大笑,咳咳,不对,潘筠撤回上扬的嘴角,严肃道:“这不可能,您看张前辈,他在皇宫里七十年了,他都没飞升,我怎么可能那么快飞升?”

“那是因为他与国运相联……”朱祁钰说到这里一顿,想到另一点,连忙问道:“国师,王璁是王费隐的儿子,所以你们三清山是正一道?”

“是啊。”潘筠点头。

朱祁钰眼睛一亮,激动的拉住潘筠的手。

潘筠赶在他开口前拒绝道:“不行,不同意,不可以!”

朱祁钰笑脸一僵:“您还没听呢。”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不必听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首先,我一心向道,心中只有道;其次,我掐指一算,我在这世间没有姻缘线,所以不必想了;最后,陛下,我若是成家生子,哼,那我的确可能会长留凡间,可那样一来,我很有可能私心、私欲爆发,到时候,彼国师可未必是此国师了。”

潘筠掐着手指念道:“福生无量天尊,虽然我之为我,却又非我,陛下为何要造出一个贪欲横生的国师来呢?”

朱祁钰一听,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略一思索,他觉得她说得对,总算把刚升起的念头打散。

算了,好在潘家还有三人,不对,潘家一共有两房,还有一房在其祖地常州呢。

都可以加恩嘛。

朱祁钰悄悄看了潘筠一眼,决定这次不告诉她了。

所以等潘筠知道的时候,她二叔一家已经启程从常州来京,要进京给她过寿。

潘筠:……

皇帝如此,潘筠不得不改变态度,开始对潘家有另外的安排。

而潘钰是最先被安排的。

这也是潘钰从朝鲜战场回来如此顺利的原因之一。

有皇帝和国师在,朝廷自然不会追究他跟着朝鲜使团队回京之事。

程序上勉强算正确吧。

不过,大多数人都以为潘钰赶不上寿辰了,却没想到,他能赶在前一天到达。

潘筠也很高兴,趁着二哥在,她将对潘家的重新布局告诉他。

“既然皇帝强给,若不接着,反倒不恭。”潘筠道:“我虽身在其中,不好卜算天命,却也感觉到,潘家命数当起。”

“只不过,行事要慎而又慎,记得不要脱离百姓,要谨记仁爱直义之德,便可免祸。”

潘钰一一记下,然后疑惑道:“这话不应该对大哥说吗?他才是长子长孙。”

潘筠给了他脑袋一下,道:“你不是潘家子孙吗?这话每一个潘家人都给我记着。”

“哦。”潘钰顿了顿后道:“爹要辞官回家?”

“正是呢,你回去问他老人家就知道了,他为你们操碎了心。”

潘钰半信半疑,回去就问他爹:“爹,您到底是为了我和大哥辞官回乡,还是为小妹?”

潘洪横了他一眼道:“为了你们三,怎么,你们还要分个高低胜负不成?”

“那,那倒不是。”

潘洪叹息道:“自筠儿上次灵魂出窍之后,陛下就陷入一种莫名的兴奋中,恨不得把潘家人都给拉进宫里给筠儿做羁绊,管家今日没在城门接到你二叔一家,但今日不到,明日后日也应该到了,我们家不能所有人都在京城,更不能所有人都入朝为官。”

“那……”

“我回乡,一是为了办学,二就是为了约束族人,以免他们假借我们潘家之名在外做恶事。”潘洪道:“杨阁老晚年名声不保,不就是养了个作恶的儿子吗?”

说到这里,潘洪挑剔的看了眼潘钰,片刻后道:“算了,你现在连媳妇都没娶到,我便不说难听的话了。”

潘钰:“……”

潘钰梗着脖子道:“大哥也没娶亲呢。”

“哦,忘了告知你,你大哥已经定亲,待我辞官,我便先去他那里给他办了婚事再回乡。”

潘钰一呆:“大哥要成亲了?谁家女子?我怎么不知道?”

“你人在辽东,信件来往困难,前段时间又在打仗,你能知道什么?”

“不是有电报……”在潘洪的注视下,潘钰一顿:“哦,那电报机只能传公务,不能传私。”

潘洪微微颔首道:“你大哥娶的是曹县一乡绅之女,其父是一举人,也算是书香传家,我看过觉得不错,就让他先自己定亲,本来成亲我去不成的,好在我要辞官了,成亲时可以亲自去操办。”

“曹县?怎么那么远?不是,大哥怎么看上人家了?京城这么多贵女,之前放榜还有阁老家的孙女想榜下捉他呢,他都没答应,那女子是个怎样的奇女子?”

“的确挺奇的,你大哥路过曹县被打劫,然后被人闺女给救了,听说她双刀使得特别好,哦,其父虽是个举人,但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号,父女两个皆是文武双全,依我看,你大哥占大便宜了。”

第1083章

潘钰眼睛瞪圆,而后说不出的羡慕:“大哥运气真好。”

潘洪深以为然的点头,然后瞥了一眼次子,嫌弃道:“你也抓紧点,算了,你个榆木脑袋,我给你在同僚中找一找?”

“不要,你当时给大哥说亲时就找了一遍,现在去找,不还是那些人吗?”

潘洪:“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那不行,大哥不喜欢的,我肯定也不会喜欢的。”

潘洪揉了揉额头道:“罢了,等你二叔来京,请他在老家帮你找一找吧。”

潘钰张了张嘴巴,很想来一句“天下未平,何以成家”,但想到他大哥不在家,只他一人,他爹动起手来没人阻拦,就硬生生憋回去了。

第二天是潘筠的生辰,巧了,潘涛带着儿子潘柏在早上进城,赶上了皇宫的宴席。

宴席是傍晚开始,但午时一过,受邀的人便陆续进宫。

京中四品及以上官员可入宫,每人可带两个家眷,早在一个月前名单就报了上去;

天下名观、名寺亦派了道僧参加,除此外,天师府张留贞亲自领人进京,听说朝廷今年中秋要祭天,虽然国师可以主持祭天仪式,但按照规矩,这件事还是天师府天师的职责。

皇帝不开口,他就得进京。

反正早晚都要进京,不如来早一点,还可以见识一下这盛大的宫宴。

因为京城中多了很多僧道和外藩使者,京城巡逻的禁军增多,就连城门口的守卫都比之前多了两倍,凡进出的人都要仔细查探,尤其是青壮年。

京城西门,玄妙和陶季被拦住,因为玄妙手上带剑,更是被细细查问:来干什么,从何处来,要在京城停留几日,预计要到哪里去,在京中可有相熟之人……

反正都查问一遍。

玄妙正要回答,旁边被查问的俩人嘚瑟的道:“贫道乃常州府茅山乾元观道士,和国师是旧相识,特来参加国师寿宴的……”

旁边士兵一听,恭敬了一点,上下打量了一番俩人后问道:“拿请柬一观?”

“请柬?我和国师的关系还需要什么请柬?你知不知道,当年国师在常州府运河上犯事,火烧画舫时用法术救人,是我们包庇她,她才没被抓去处罚,我们只要到道录司里报上姓名,立即会被奉为座上宾哎哎你们干嘛?”

士兵从听见他们说没请柬开始脸上的恭敬之色顿消,手一挥,后面便出来几人,直接叉上俩道士就拖走。

“哎哎,我们说的是真的,真的没骗人,我们不仅是茅山乾元观的道士,还供职于常州府道纪司,当年国师及其师侄犯了法条,就是我们给包庇下来的呀——”

喊道后面,俩人嗓子都破音了。

玄妙不由和陶季对视一眼,他们只是收到了大师兄的传信,同样没有请柬。

“别看了,别看了,问你俩呢,进城干什么?”

陶季就把玄妙拉到身后,一脸恭良:“探亲。”

“探亲?姓谁名谁,住哪儿,做什么的?”

陶季道:“道录司左正一清源道长……”

陶季平静的报出他的住址,还表示,如果不够,他还能报出对方的生辰八字。

这让士兵们多看了他两眼,问道:“你们也是道士?”

陶季和玄妙刚犯事回来,为了躲避追杀,特意换掉身上的道袍,其实在进城前,俩人材去掉脸上的伪装。

不然士兵们见到的就是两个络腮胡子男人了。

但这和他们的户籍和路引不符,所以去掉了。

陶季笑着点头。

士兵翻了翻他们的路引问:“有道碟吗?”

陶季拿出俩人道谍。

谁知道士兵反而查得更细了:“三清山三清观的道士?那岂不是国师出身的地方?你们既有道谍,为何还要办路引?”

玄妙觉得他好啰嗦:“谁说有道碟就不能办路引了?”

陶季连忙拍着她的手安抚,对士兵道:“你们要是不信我们的身份,大可以去找道录司左正一核实。”

“所以你们真是国师同门?”

“是,只是我们在外游历,并未收到国师寿宴请柬,你们问我们要请柬,我们是给不出来的。”

士兵想了想,并未轻易放人进去,但也没拿人,而是指着城内的小房子道:“劳你们多等一会儿,待我们核实过后再说。”

城门的士兵对俩人还算礼遇,主要是那道碟看着不像是假的。

清源道长正在皇宫门口招待各地来的高功高僧,突然被人叫出去认人,还有些懵。

等他赶到城门口,玄妙和陶季已经坐在城门边上的面摊里吃了一碗面和一碗饺子了。

清源默然无语的停顿了一下才挤开笑容迎接上前:“你们二人来京,怎么不提前传消息给国师?”

陶季贴心的道:“清源师兄,你要是不想笑可以不笑。”

清源脸上的笑容哐的一下落下,一脸阴沉:“你说话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玄妙丢下一把铜钱,起身问士兵:“我们可以走了吗?”

士兵看向清源。

清源微微颔首道:“这两位的确是国师的师兄师姐。”

城门口的士兵们便有些诚惶诚恐,连忙向俩人道歉。

玄妙和陶季都不在意。

陶季甚至温声安抚道:“你们是尽职,不算冒犯。”

他顿了顿后道:“就是城门口这家面摊的面和饺子太难吃了,他是不是关系户啊?”

士兵同情的回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陶季就叹息一声,对上来收钱的老板道:“店家,即便走了关系,也要把吃食做好吃一点吧?不然,你占再好的位置,久了也卖不出去的……”

清源见老板一脸怒色,连忙拽上陶季加快脚步离开:“快走,快走……”

走出十几步陶季才挣脱开他的手:“清源师兄,你太无礼了,把我衣裳都扯掉了。”

“你有礼,当着人的面说人家的面不好吃。”

“那就是不好吃呀,总要求真务实,且你不说,我不说,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生意很好,做的东西很好吃的幻想里,他这手艺一辈子也不可能进步,总有一日,关系不在,他拿什么营生?或者说,若有一日,连关系都庇护不了他这难吃的手艺,他又该如何?”

清源:“……你可真操心。”

陶季:“日行一善而已。”

玄妙走在俩人身侧,问道:“我们直接进宫?我大师兄还在吗?”

“王观主早就回去了。”清源看看陶季,又看看玄妙,叹息一声道:“这些年辛苦师妹了。”

玄妙面不改色道:“不辛苦。”

清源:“师妹,你真的不考虑回龙虎山吗?虽然现在三清山出了一个国师,但以潘筠的闯祸速度,我总觉得你将来会很辛苦,你不知道,她前段时间灵魂出窍把自己给伤到了,差点就被禁锢在黄泉……”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巧的是,当时皇帝病急乱投医,就把道录司的左右正一都给叫去想办法了,所以他有幸知道。

说真的,他也活了一把岁数了,还是上任天师的弟子,也算见过世面,还是第一次见第三侯的道士修炼神魂把自己练到黄泉去的。

玄妙瞥了他一眼后道:“我们刚从昆仑山上下来。”

陶季补充道:“我们不能在京城久留,后面有追杀的人。”

清源瞬间闭上嘴巴,行,俩人又闯祸了,而且,对方明知俩人进了京城还敢来追杀,这俩人犯的事一定不小。

得,老二不说老大,谁也不能说谁消停。

清源走着走着,目光渐渐呆滞起来,思考道:三清山王费隐这一辈不用提了,个顶个的不省心,不知道下一辈如何?

妙真、妙和和陶岩柏三人在京城也挺久了,好像从未听过三人闯祸。

清源悄悄松了一口气。

下一辈靠谱就好。

并不是清源想去操这个心,而是,道录司就是管这个的,尤其是潘筠当了国师之后,又致力于推广修真之法,以及想要将符箓法器用于民间,将来修者和凡俗之间的联系会越来越多,麻烦事也越来越多。

要知道,他虽是道录司老大,但他上面还有礼部,他只有正六品,俸禄很低的。

他和天师府虽不是从属关系,但……天师府为天下道统,他很多事都要听天师府调遣,还得协调天师府和皇室、朝廷的关系。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三清山。

好累啊,又是想挂印归隐的一天。

清源一定不知道,就在他们从西城门往皇宫去的时候,在他们斜对面的东南城门口进来一队车队。

车辕上坐着一个俊朗的青年,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京城,青年眼中神采飞扬:“没想到京城大街上有这么多脚踩车,京城不愧是京城!”

他站起来回头冲后面的车挥手:“大家加快速度,到了地方立即修整,王小井,你准备一下,随我入宫贺寿。”

王小井大声应下,惹得大街上左右两边的人都看过来,知道这行人要进宫给国师贺寿,大家纷纷让开,让车队先行。

不错,青年正是刚从海外归来的王璁。

他感激的冲众人抱拳示意,等赶到他们在京城租的别院,他立即拖上王小井去井边洗澡,换上干净衣服,刮掉胡子,抱了一个盒子就乐颠颠的坐车往皇宫里去。

他们到宫门口时,来客基本上已经进去,整条宫道上静悄悄的。

王璁拿出一张请柬交给侍卫。

侍卫仔细核对过后才放俩人进去。

宫里有指引的内侍和宫女。

王璁拿的请柬样式不一样,内侍一看到请柬封面,立即亲自带路,要把人送去正席。

王璁看了一眼天色,觉得这个时间小师叔肯定还在钦天监,就问道:“我可否先去一趟钦天监?”

内侍知道他是国师的师侄,恭敬道:“国师现如今在后宫,并不在钦天监中。”

“在后宫?”

“是,两宫皇后给国师准备了厚礼,不过,国师的三位师侄现今就在正席上,王道长去了一见便知。”

席面分为正和左右三地,和潘筠亲近,朝中重臣,以及各重要的藩使便被安排坐正席,其余人则在左侧席或右侧席。

王璁属于姗姗来迟,所以他一进,众人便齐刷刷看过来。

已经坐到席上的妙真正低头和潘洪父子说话,看见王璁,她立即站起来,快步上前:“大师兄,你竟能赶到。”

王璁咧开嘴笑:“那是自然,我可是走的海路,我在广州港一停靠便收到了消息,拿到请柬我就立即让船队北上,直接到天津港后卸货,我路上算了两卦,都是上吉,这说明我一定能赶到。”

王璁连忙先和潘洪行礼,然后和潘钰互相行礼。

俩人一抬头看到对方都是一愣,齐齐在心里默想:这人有些黑呀~~

妙真也说:“大师兄,你黑了好多呀。”

王璁摸了摸脸:“是吗?但很多人都说我如今风华绝代,英俊潇洒……”

潘钰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王璁一顿,看向潘钰,很想皱眉,但想想对方辈分似乎比自己高,便忍下了。

潘钰道:“我听人说海边都很晒,海船上的人就是比陆上的人更容易黑一些。”

“不错,我黑是因为被晒,潘公子你这是?”

潘钰道:“在外打仗,风吹日晒,黑是常见的,且我是武将,并不在意。”

潘钰顿了顿后道:“你可以叫我潘钰,我们可以互唤兄弟。”

王璁一听,对他亲近了些,眼睛晶亮,假装犹豫:“这……不好吧,小师叔那里……”

“你们论你们的,我们论我们的。”

王璁从善如流,立即叫道:“潘兄!”

潘钰笑了笑,也叫了一句“王兄”,附近的人见他们相谈甚欢,眼中一时不知该羡慕,还是该嫉妒。

但羡慕谁呢?

一方是潘筠的父兄,亲的;一方是潘筠的师侄,也是亲的。

人家相亲相爱,他们却插不上嘴。

只有天和自己的内心知道,他们也多想加入,与双方,或是其中一方相亲相爱啊。

胡澄就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笑眯眯走上前去,身后还带着蒯祥。

潘洪便起身给他们做介绍。

工部和匠、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王璁很快和胡澄、蒯祥热切的交谈起来。

尤其潘筠和妙真都热爱工部,凡是在京城,九成的时间是在工部度过的。

众人看着胡澄和蒯祥的目光由羡慕变成了嫉妒。

第1084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都平等的扯不上关系,工部凭什么就能打开局面,且远远的走在他们前面?

正低声议论时,朝鲜的使者进场,巧合的是,倭国的使者也刚私见过大明皇帝,可能是谈的不是很愉快,脸色有些不好,双方在门口碰见,朝鲜使臣眼眸低垂,睥睨的斜视对方一眼,哼了一声后就加快脚步要先他们一步进门。

倭国使者早憋着一腔怒火,见状便也加快脚步,双方砰的一声在门口撞在一起。

两国使者膝盖微屈,扎紧马步,胳膊用力的朝对方挤压。

殿内众人默默地回头看向他们,不阻止,不劝告,也不鼓动。

他们也想知道,双方谁会赢。

不过站在大明的官方立场上,大家自是希望朝鲜能赢。

毕竟他们与朝鲜关系更好,且这次抗倭大战,大明还派了援军。

和大明的官员不一样,聚在另一侧的草原各部目光微闪,都目光炯炯地盯着倭国和朝鲜使者。

他们希望倭国使者赢。

朝鲜使者被挤得脚步轻挪,但脸色涨得通红依旧不肯让半步……

倭国使者发狠,手肘抬起直击朝鲜使者面门,猛地一下将人撞到门框上,他冷笑一声,抬脚正要先一步踏过门框,突然才抬起寸余的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了,他身体僵住,脸色大变。

朝鲜使者捂住左脸,右半张脸也砸在门框上,他正要大声发火,突见倭国使者一动不动,脸色铁青,他心思一转,反应过来,立即站直撞了对方一下,果然毫无阻力。

他连忙跨过门坎,身后的使团队立即跟着鱼贯而入。

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的潘钰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全都畅通无阻的越过倭国使团入内。

倭国使团对朝鲜使者怒目而视,脸色铁青,却被无形的力压得一动不动。

这是大明朝廷的神术,一定是!

大明还是偏心朝鲜。

倭国使者心中多有不满,都是大明的藩属国,大明凭什么这么偏心朝鲜?

倭国使者很是不甘,却暂时无可奈何。

他们仇恨地盯着朝鲜人看,但碰上大明官员的目光却迅速收敛,变得温和无害。

潘筠站在殿后看着这一切,收回元力。

倭国使者这才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消失,垂下眼眸,状似无事发生走进大殿。

“畏威不畏德,”潘筠扭头看向皇帝:“陛下以为此事该何解?”

朱祁钰垂眸思考片刻后道:“只有让大明一直强大,强大很多,他们才不会造反。”

潘筠含笑点头:“不错!”

站在另一侧的于谦顺势道:“陛下,若能令虾夷各部臣服,威慑倭国就容易多了。”

皇帝微微点头。

于谦继续道:“只靠潘钰不够,臣请驸马都尉井源同去奴儿干都司。”

皇帝迅速的看向潘筠,见潘筠脸上带笑,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斟酌着点头同意。

潘筠一直不出声,既不反对,也不支持的模样。

于谦也抬头快速看她一眼,悄悄松了一口气。

自从知道潘筠有飞升离开的心思之后,皇帝便对潘家礼遇有加,多次加恩,以至于潘筠开始从明面上插手政务。

好在他们目前还未出现大的矛盾,但长此以往,总不是好事。

于谦有些担忧,忧虑潘筠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后心变了,而她不仅有帝心,还有民心、军心……

想想就可怕。

三人分三个方向站立,心思各异,成敬小心提醒道:“陛下,吉时到了。”

皇帝立即请国师一同出去。

汪皇后早盛装等着,帝后相携而出,潘筠和于谦跟在左右,一同出去。

百官、使臣皆站于桌侧敛手而立,于谦站到队列之首,而潘筠则立于皇帝左手边下一阶的位置上。

若帝幼,这个位置是摄政王的;而帝长,这个位置一般空悬无人。

可此时潘筠站在那里,意思不明而喻。

朝鲜使臣很高兴,倭国使臣则是脸色发青。

双方都知道,潘筠与倭国有仇,对倭国观感很不好。

她师兄师姐登岛杀过不少倭人,搞乱了整个倭国;

而她更是亲自领人杀上海岛,直逼大内氏家主,最后大内氏不仅赔地赔海港,家主不久也病死了。

说是病死,但江湖上一直有传言,大内氏家主是被潘筠重伤,后不治而亡。

总之,他们有仇。

以前,朝鲜就是看个热闹,当八卦玩儿的。

但自从知道大明能那么快速的向朝鲜派遣援兵有潘筠的主张,且她还捐了不少粮食给朝鲜,更是带动不少粮商运物资前往朝鲜,他们对潘筠的好感就蹭蹭上升。

如今朝鲜国内的民众不仅会供奉皇帝和李松、潘钰的长生牌位,还会供潘筠的。

她是大明的国师,他们朝鲜国也认的。

皇帝免掉所有人的礼,看向潘筠,道:“自先帝罹难,朕一日不敢松懈,生怕有负先祖所愿,但上天待朕不薄,天下动荡之时,天降国师,不仅助朕安民抚边,还以自身为引,引天雷劈尽世间凶戾,使龙脉一清,亦使我大明江山稳固,千秋万代!”

胡濙立即躬身揖道:“天命在陛下,故天降国师,此乃大明之幸,臣等之幸,万民之幸。陛下英明!”

众臣跟着回道:“天命在陛下,陛下英明!”

朝鲜使臣跟着一起大声嚷嚷,倭国使臣则是一脸羡慕,看着朱祁钰的目光中偶尔闪着光芒。

只有草原各部使臣和黎朝等西南方的使臣满脸复杂,不情不愿的将头撇到一边,却不得不跟着抬手作揖,假模假样的喊两声。

潘筠目光扫过他们,轻笑一声,直接点明:“这次瓦剌和鞑靼来的部落使臣不少,人太多,何人可代表你们说话?”

他们互相对视,刚才的别扭瞬间消失,各自都不愿意被代表。

也先死后,草原各部还没来得及彼此交手,自然选不出领头人来。

他们决出领头人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打!

谁赢了就暂时听谁的。

潘筠自也知道他们这个传统,扫了一圈后笑道:“看来是没人可以做代表了,上一个打败你们所有人的是大明的大军,遵照你们的规则,陛下现在就是你们的可汗,是也不是?”

“国师何必多此一问?”一个部落老首领毫不生企怯,淡淡地道:“如今瓦剌和鞑靼都被划分为三个羁縻州,我们的土地、我们的草原都成了皇帝的私土,我们的牛羊和牧民都成了皇帝的财产。”

皇帝看了一眼潘筠,淡笑道:“天下之土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于朕心中,草原和中原一样,草原上的牛羊和中原的田地一样,牧民也和农民们一样。”

“天下属于朕,也属于天下百姓!”朱祁钰道:“尔等将这番话传给草原各部牧民,告诉他们,从前他们怎么放牧、生活,将来便还怎么放牧、生活。”

“他们喜欢摔跤、赛马和射箭,那每年的那达慕大会会继续开,每年的正月初一,我们过春节,你们过白节,你们是敬天地,还是敬喇嘛,皆可随心而为,”皇帝道:“但是,每年入冬之后,你们不会再因为缺少粮食而南下劫掠,中原草原成一家人,有朝廷做主,草原上的牧民可以用牛羊马换取粮食、盐巴和茶叶,还可以从中原学到更多的耕地技术。”

各部落使臣对视一眼,虽然这段时间皇帝和大明的官员总是这样说,但相信的人不多。

但谎话说三遍便能让人心里动摇,何况,这未必是谎话,他们也不止说三遍。

尤其皇帝现在又当着这么多藩国使臣的面说了一遍,这算是当众允诺了吧?

大明的信誉一直不错。

至少他们对藩属国一直是厚礼而待,且凡许诺,必应践,所以,众人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就在天平不断倾斜时,潘筠凉凉地道:“贫道当年曾到瓦剌大军中救过先帝,听闻当时不少部落皆应从也先,说三月便可灭我大明,是也不是?”

众使臣心中的天平就开始剧烈摇晃起来,是啊,他们曾经跟着也先打过大明,还是两次。

这一次败了不提,上一次……

好吧,上次他们也不算成功,但先帝死在了他们手上。

而先帝是皇帝的亲哥哥,听说他们兄弟感情不错,从小就很要好,所以朱祁钰封王之后被留在京中,没被放去属地,他要是为先帝报仇……

正这么想呢,上面传来皇帝一声叹息,众人抬头看去,就见皇帝正垂首落泪,不生伤感:“朕幼年失怙,长兄如父,皇兄待朕一直很好,大同一战,罪在也先,朕已经用也先的头颅祭天,慰藉先帝之灵,草原各部皆是被也先挟持,从前种种,只要诸部不再犯,朕,既往不咎。”

众使臣心中的天平哐的一下砸向一边,他们激动的抬头,起身砰的一声单膝跪地,抱拳大声道:“陛下,臣等愿归顺朝廷,任陛下驱使。”

皇帝连忙走下台阶,双手将使臣们扶起,用力的按着他们的手背道:“好,好!”

潘筠面色淡然,百官面露欣慰之色,其他藩属国使臣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看向朝鲜和倭国。

他们以为这俩和国师是这场寿宴的主角,却没想到,草原各部首领才是啊。

也不止是草原各部,在皇帝跟草原各部使臣联络完感情回到龙椅上坐下之后,潘筠看向西南边陲三大藩属国,微微一笑道:“贫道听说,思机发现在还躲在老挝?难不成他想带着族人一辈子躲着不回来?”

老挝使者脸上的冷汗刷的一下落下来。

第1085章

潘筠幽幽地道:“他是我大明臣民,不管是犯了什么事,总是躲躲藏藏不是办法,他做反贼,我敬他一声有勇,但幽而生暗,他这一躲,因他谋叛而陷于水深火热的傣民和汉民都还在漩涡之中,难道他打定主意要做老鼠?”

潘筠淡淡地道:“你们还是把人送回来吧。”

老挝使者一脸尴尬,在大明百官的视线压迫下低头恭敬的应了一声“是”。

老挝收留思机发是个意外,此前,他一直躲在缅甸一带。

先帝于大同罹难时,躲在缅甸的思机发立即组织人手要反攻回麓川,结果王骥大军压境,不仅镇得思机发不敢动手,还派使臣去马来城训斥缅甸司。

缅甸这块地方此时分为三司,缅甸司、底兀刺司和大古刺司,三司之间也不平静,三司皆臣服于大明,尊大明为宗主国。

底兀刺司和大古刺司对缅甸司的作死行为很不满,所以在朱祁钰登基的那段时间里,三方小小的冲突了几次。

其中大古刺司反应激烈,要杀了思机发。

思机发一慌,就经由暹罗逃到了老挝,老挝的国王当时见大明新旧更迭,他想要云南的车里司往南的那部分土地,就不顾群臣的反对收留思机发。

他们派出兵马试探,但初战告败,被云南沐府的小王爷打得落花流水。

当时国王就打了退堂鼓,但话已出口,就此退兵,他一来不好和群臣交代;二来,也不好意思驱赶思机发。

双方就这样不尴不尬的僵持着,直到上次皇帝寿辰,他们才趁机和大明修好,此事算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一直冲突不变的边境有了一段时间蜜月期,云南沐府为此还特别在两国边境开了互市。

这两年,大明也不知道怎么了,兵力越来越强。

虽然他们没打,但双方兵马在互市两端都设有军营,偶尔也会串串门,交流交流。

大明将士的士气几乎是日新月异,尤其是去年,士兵虽然还是那些士兵,却好似大变样。

一直暗搓搓想找机会抢车里司和孟艮府的老挝国王自然敏锐的察觉到区别,于是动手的想法被一压再压,现在,他已经想不起来要动手,只想修复双方关系。

所以这次大明的国书刚送到老挝,老挝国王就命人在民间搜罗珍宝,派使臣送来京师。

使者得了命令,一定要修复好双方关系,只要不割地和换国王,其余条件可以斟酌着回答。

即便大明要求岁贡增加也可以。

不过大明和这些藩属国要的岁贡一直是意思意思,并会回以重礼,对老挝的影响不大。

对方既没有要割地,也没有换掉他们的王,只是要求归还逆贼思机发而已。

给,必须得给!

老挝一边擦着汗应下,一边扫向不远处的缅甸三司使者,暗搓搓地道:“只是我国境内只有思机发及其下属三十二人,其家人并不在其中。”

潘筠就看向缅甸三司使臣。

大明官员也齐刷刷看向缅甸三司,目光压迫。

这下轮到缅甸三方使臣流汗了。

缅甸这块地方同样战争不断,此时分为三司,却又没完全断联开,有点类似于中原的战国时代,藩国之间互为亲眷,却又是竞争的关系。

关于大明士兵的变化,缅甸的感触更深,因为这两年边关时有冲突。

朱祁镇在位时,为何征讨麓川多年没有结果?

麓川地势复杂,山林密布,瘴气深重是一方面,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缅甸的暗中支持。

思机发一家,失败一次跑一次缅甸,躲个一年半载,重整军队又再反攻,简直是打不死的小强再现。

而,也正是缅甸不断的收留、试探,才让朱祁镇坚定地讨伐思机发一家的叛乱,且不接受思机发的投降。

他年幼登基,在朝中本就话语权弱,不论南北藩国皆虎视眈眈,他急需一场战争来巩固自己的势力,彰显大明的威势,让周邻不敢轻易冒犯。

而后续的事也证明了他的方针政策不算太错,一旦大明出现疲软,或是新旧更迭的危机,四方邻国皆鹰视之。

倭国还隔着一个东海呢,大明不正常换帝,它就敢组织船队攻击沿海;

更不要说北胡和西南一片番邦,都恨不得从大明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这是外部,而内部……

大明的皇权之争看似不明显,却不是没有,只是藏在了暗处。

最后,真正出乎人意料的是邓茂七等一干代表农民起义的人,他们竟然没有趁乱而起,而是在当时放缓攻势,让朝廷有足够多的注意力放在北方的防御上。

总之,这些藩国看似对大明很恭敬,但大明不能弱,一旦弱小,必被群攻之。

即便是现在恭敬有加,奉大明犹如再生父母一样的朝鲜,一旦大明出现危机,他们的目光就会对准跟他们接壤,且拥有大量森林、药材和耕地的辽东。

因为时常交手,所以缅甸三司敏锐的发现去年大明边境的士兵脸色越来越好,身上的颓败气息还一消而散,身上散发一种说不出来的生机。

就好像,本来缺土缺水,栽在石头地里的稻苗突然获得了水和细土粪肥,稻杆粗壮了,叶子舒展而青,每一条脉络里都充满了生机。

缅甸三司花了很长时间去打探,这才听说,大明朝廷不仅一下补足了他们这几年的欠饷,还让他们快速联系上家人,每天,他们都可以通过什么东西和家人联络。

受伤、年长的士兵都被送回家乡,进了兵部开设的作坊,所赚之钱不仅可以医治自己,竟然还能养活家人。

只短短三月,大明的军营就成了另一个样子。

那是思机发的儿子思陆法看了都觉得毫无胜算的军营。

他们士气太强,太令人灼目。

所以,这一次缅甸三司特别乖,收到国书,立即派了使臣一起过来。

见大家视线放在他们身上,三人相视一眼,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低头弯腰恭敬的表示他们回去就把思机发的妻儿送还给大明,包括所有逃难到缅甸的麓川之民。

潘筠这才嘴角轻挑,对皇帝微微颔首。

一直当隐形人的朱祁钰立即高兴地夸奖他们深明大义,并且当众赏赐四人酒水。

哦,包括已经安静下来的老挝使者。

一杯酒喝完,朱祁钰正想着是不是还要说些什么场面话缓和气氛时,潘筠突然看向倭国使臣:“你们又是怎么来的?”

众人一起看向倭国使臣,就连才冷汗淋漓的老挝和缅甸四人组都忍不住幸灾乐祸的看向对方。

草原各部也在看热闹。

虽然他们也才打输了,但他们是输给大明。

大明可是派了三路,号称六十万大军打他们呢。

倭国呢,他们是在朝鲜战场上输的,听说大明就出兵五千。

所以草原各部虽输,却以一种强者的睥睨态度扫向倭国使者;

西南各藩属国,尤其是暹罗和黎朝,他们也时受倭寇侵扰,对这个距离他们很远很远的大明藩国亦恼恨不已。

时下,很多人不知道倭国在何处,只是大家隔三差五的给大明上贡,不免会在京师遇到。

很多倭寇是冲着大明的广州、泉州一带去的,他们滞留东南沿海,并占据海上的海岛,再以海岛为据点南下,吕宋和黎朝、暹罗等国靠海,就不免被其侵扰。

因为这些国家走陆路进入大明繁华的江南、中原和京师太远,走海路要便捷很多。

自永乐帝郑和下西洋之后,这些国家都习惯走海路往大明送贡品。

且这些国家和倭国一样,都是拿着大明朝廷发的勘合令和大明做海贸生意。

可以这么说,泉州一带的海寇之所以那么严重,大半原因就是这些国家的海船会停靠泉州港再进京,倭寇们就纠结海寇在海上,或是岸上劫掠商船。

后来他们为避险选择广州港,这些倭寇就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跟着来了广州港。

且一发不可收拾。

因为他们发现,从广州港出去劫掠各国商船更方便,只是把宝物运回本国不太方便。

而且,他们的到来还激发了不少沿海渔民心中的恶和欲,他们纷纷跟着下海为寇,或是跟着海寇,或是自立帮派。

可以这么说,此时没有过多的民族偏见和仇恨,大量的海寇跟着倭寇们搬到倭国生活,因为那边海寇被清剿的概率很小。

这些汉人会在当地娶妻生子,生下来的孩子要么留在倭国,要么送回大明。

而不管是在哪一边,除了真正积累到足够的资金离开的,剩下的,基本还是带着孩子继续做海盗。

且,兄带弟,父带子,一家、一族、一村,就这样一串都下海去做海寇。

所以沿海深受其害的百姓并不单恨倭寇,而是恨所有的海寇。

其他各藩属国亦然。

甚至,在他们看来,因为倭国也是大明的藩属国,所以他们统一归为大明的人。

大明冤死了。

但在今天,西南各藩属国使臣终于明显的感觉到了区分,然后将这些年因为海寇劫掠的恨意都盯向了倭国。

倭国使臣有所准备,沉静的道:“回国师的话,微臣是乘海船而来。”

“停靠哪个海港?”

倭国使臣顿了顿后道:“藩国日本派了两支使团前来,微臣是第一支,是从泉州上岸,这是小泉太郎,他是奉命来送请罪书,是于天津港登陆。”

潘筠幽幽叹息一声:“泉州啊~~”

倭国使臣冷汗直流。

泉州屠村案,是倭国和潘筠结怨的根由。

但潘筠也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声,没有再掀开这事,毕竟懂的都懂,双方都明白就行,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含笑问道:“你们的大将军足利义胜年岁已长,親政了吗?”

使臣汗水低落,他不是大将军的人,他是管领田山持国的人。

“大将军并未成年,也不曾成婚,所以未曾亲政。”

潘筠就转头和朱祁钰道:“大将军不比平民百姓,虽然才十四岁,但心智成熟,我看完全可以成亲亲政了,不如陛下给他赐婚,命他成亲后亲政。”

皇帝一愣,倾身小声问道:“国师,要给他赐谁?”

潘筠就让成敬上笔墨,直接写了一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给他,笑道:“我当年云游倭国时,曾在大内氏见过一美貌女子,虽是匆匆一眼,但她有国后之风,面相极贵,我当时不知她应在谁身上,可现在回头想,竟然是应在足利义胜身上,陛下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皇帝还没反应过来,下面以于谦为首的百官已经连声附和:“是啊,是啊,果然是姻缘天定。”

“国师所判,自然不会有错。”

还有人直接冲着倭国使臣抱拳:“哈哈哈哈,恭喜恭喜。”

当然是恭喜,又不是嫁他们大明女子,倭国女子嫁倭国大将军,再合适不过。

更妙的是,谁不知道大内氏曾是田山持国的人,但因为前任家主被潘筠所杀,大内氏丢地丢人,已经被田山持国放弃,双方也算反目成仇,这几年斗得很狠,不过是大内氏被压制。

且压得特别狠。

得益于大森乡的情报网,大明朝廷对倭国的情报是众藩属国中除瓦剌和鞑靼外最详细的。

这个时候给足利义胜指婚大内氏的女子,就是让双方联手对抗田山持国,加之大明的暗中支持,足利义胜只要不蠢,应当能赢;

最妙的是后续,即便足利义胜斗赢了田山持国,和大内氏收揽大权,一个和大明国师有死仇的夫人,他们夫妻之间能和睦吗?

而且……

待看到皇帝让人送下来的生辰八字,素来厚脸皮和闭眼拽文的胡濙都忍不住哑声了。

于谦探身看了一眼,看到八字愣了一下,这岁数……

不多不少,正好比足利义胜大一倍,十四岁。

于谦张了张嘴,最后干巴巴的道:“男才女貌,的确相配。”

不知道足利义胜的母亲今年多大,听说倭国女子一向成亲早,婆媳两个不会一般大吧?

等等,这生辰八字,这女子不会已经成亲了吧?

第1086章

成亲了,但和离归家了。

说起来这事和潘筠还有些关系。

大内芳子,大内教弘的堂妹,被大内教弘拿去联姻了。

因为大内雅子是山神婢侍,大内家族也在大内教弘的领导下蒸蒸日上,所以大内芳子的第一段婚姻嫁得不错。

但大内雅子被潘筠捏断脖子,大内教弘也“病死”之后,大内家族一落千丈,一年的时间,她就走了三次鬼门关,最后一次,她终于忍受不住,带着一个婢女和一个武士逃回大内氏。

大内家族本来想把她送还夫家的,人都拖到大门口了,她愣是说服了家族留下,据留在倭国的锦衣卫所探,她如今在大内家族里很有话语权。

而三年前新帝登基,七尾港发生的那一次暴动很有可能就是她策划的。

靠脑子坐上位的女子,潘筠很喜欢,这样的人留在大内氏太可惜了。

潘筠不想她一直盯着七尾港和大森乡,所以打算把她送去平安京。

敌人,用得好,也可以成为他们御敌的工具。

人类之间的斗争,从来不是单向或者双向而已,多向战斗之下,聪明人就会抓住主要矛盾。

战赢了,那就是胜利;但抓着次要矛盾一直斗,即便战赢,那也是输。

潘筠从不怕聪明的对手,大内芳子只要够聪明,等到了平安京,她就会发现,她最大的敌人不是大明,不是大森乡的汉人,更不是潘筠,而是把持幕府的田山持国。

论政治斗争,底下坐着的重臣都是潘筠前辈,心肠和心眼不要太多,一瞬间,大家便心照不宣。

只有各国使者还在懵逼中。

有羡慕倭国的,毕竟大明皇帝亲自赐婚,人选还是国师挑选;

有一脸怀疑,觉得大明要跟倭国更近一步的;

也有真懵逼的,双眼迷茫,什么也不懂。

只有倭国的使者感觉不好,本国人知本国事,田山持国和大内氏闹成那样,大内芳子做了夫人,幕府还能安宁吗?

但是,国师和大内氏不也有仇怨吗?

难道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双方已经和解?

倭国使者惊疑不定,还没来得及想通,鸿胪寺官员已经呵斥道:“大胆,陛下赐婚,你们日本敢不领受?”

倭国使者咬咬牙,最后还是盯着朝鲜使臣愤恨的目光上前,跪下领旨。

朝鲜使者很不甘心,连忙跪下表示他们朝鲜王的王子们也没成亲,希望皇帝可以给他们赐婚。

给倭国赐婚是为了政治,他又不是真的月老,不过想到之后要对奴儿干都司动手,可能需要朝鲜的帮忙,且之后布置对倭国的策略也需要考虑朝鲜,朱祁钰就应了下来,不过人选再定。

朝鲜使者这才高兴,觉得皇帝并没有偏向倭国而忘了他们。

潘涛坐在潘洪下座,忍不住低声道:“这哪里是寿宴,倒像是大朝会。”

潘洪小声道:“她才多大,本也不该过寿的。陛下是想借她的由头宣扬国威,这就很好,此次之后,边关可安定十年矣。”

潘涛目光从皇帝脸上快速扫过,垂眸低声道:“希望吧……”

但皇帝的面相,看上去不是长寿之像,他信任潘筠,得活得长一点才好,但也不能太长……

潘涛心里滚过各种念头,见他们点完倭国使者和朝鲜使者,又点了好几个藩属国的使者,便不感兴趣的收回目光,倾身靠近兄长,低声问道:“大哥果然辞官了?”

潘洪点头:“我已私下见过陛下,有筠儿替我说情,陛下已经同意让我归乡,再上一次请辞的折子就行。”

“也好,如今她是国师,万众瞩目,潘家有烈火烹油之势,回乡缓一缓也好,让火烧得慢一点,柴薪方可持久。”

潘洪低声道:“进宫得急,忘了与你说,陛下有意让你入仕,我走,你进。”

潘涛蹙眉。

潘洪抬眼看他,低声问道:“你可有此意?”

潘涛思索许久,目光扫过一一被潘筠点名,一一恭敬出列跪在正殿的藩国使臣,最后缓缓摇头:“我教了一辈子书……的确很想出仕,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罢了,还是带柏儿回乡继续读书吧。”

潘洪看了弟弟好一会儿,垂眸喝了一杯酒后道:“留在京中的确做不了什么事,但到地方为官,却能造福一方百姓。”

潘涛微讶。

潘洪道:“我是因为筠儿出不了京做官,你却没有妨碍,陛下既然有心用你,你就求个外官吧。”

“陛下会让我离京?”

潘洪:“可以试试,大不了我留在京中教书,你只管出去。”

潘筠点着,点到了琉球。

琉球是王国大王子亲自来的,也是潘筠想见的最后一人。

寿宴,还真成了大朝会,且是鸿胪寺和大明边谋确定方针的大朝会。

琉球,后世叫冲绳,是清朝末年,日本入侵,强势将之纳为殖民地的地方。

在被迫改名之前,它一直叫琉球王国,周遭的琉球群岛皆属于它。

而这片群岛从明开始便为大明藩属国,且琉球王室与大明关系极为亲密,在众多藩属国中,其亲密程度与朝鲜类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曾经有一任琉球国王来明出使,对明特别喜欢,因此留居大明,最后在大明终老,其坟墓便在大明。

后世清明时节,还会有冲绳民众到中国来祭奠这位老国王。

而此时此刻,也正是历史上大明和琉球关系最好的时刻。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因为大明海禁,八成以上到大明来交易的海船都会经过琉球,在琉球停靠补给后再前往大明。

而大明也给予琉球许多优惠和恩赏,所以琉球王室对大明恭敬有加。

而在这个时空,自大明开海禁之后,琉球王室两度搭救大明的白银船队,并为了开海禁和大明的水师合作驱逐海寇,所以双方关系此时也特别友好。

潘筠也一改之前对各藩属国敲打威胁居多的话锋,对琉球是夸了又夸,赞了又赞,最后她扭头对上位的皇帝道:“琉球王室如此恭敬,陛下为何不赏赐呢?”

皇帝觉得国师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决定和琉球共建一个港口,可以由大明出大部分劳力和物资,港口修建之后,你一半,我一半……

琉球王室高兴的叩头接下。

一旁的倭国使者攥紧了拳头,心脏好似被人拧住一般。

大明若在琉球建造大海港,不仅会抢去倭国海港的生意,今后大明出船前往倭国也更加便利和迅速了。

这不是倭国想看到的场景。

西有朝鲜,南有琉球,大明岂不是想何时到倭国,便可何时到?

宫宴两个时辰,国事就谈了一个半时辰,剩下半个时辰就是喝酒赏歌舞,看大明的盛世文化。

包括但不限于歌舞、剑术、摔跤……

最后为了能符合宴会主题,宫宴结束前,皇帝还让人放了大量烟花,大家一同移步殿外赏看烟花。

大明的烟花已经出了很多种类,炸到天上不仅有各种颜色,还有各种形状。

今晚绽放的烟花,以各种颜色的莲花为最。

咻的一声,一簇庞大的蓝色莲花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绽开,最后垂直下落。

别说没见过世面的各藩属国使臣,就是久经现代文明轰炸的潘筠都看愣了神,然后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问道:“为何都是莲花?”

皇帝乐滋滋地道:“菩萨坐莲,国师将来是要成神仙的,定也是要坐莲花的。”

潘筠张了张嘴。

皇后在旁边给了皇帝一肘子,低声道:“你傻呀,菩萨是佛家,国师是道家。”

“哦……”皇帝连忙看向潘筠。

潘筠:“没事,我莲花也坐得。”

她都当神仙了,还有人管她坐什么花吗?

皇帝知道她是真不在意,重新高兴起来,还问潘筠:“国师喜欢什么样的烟花?等过年我们再放。”

潘筠想了想道:“老百姓喜欢什么样的烟花就放什么样的吧。皇宫放的烟花,全城都看得见,这也算与民同乐了。”

“是,今夜皇城开放,明日宫中的园子和京中的御园也都会开放与民同乐。”

没错,大明的紫禁城时不时就会开放,让平民百姓入园参观玩耍。

当然,不是免费的,但钱也不多,一般来说,八文到二十文钱不等。

看进的区域。

这是老朱当皇帝时留下的传统,那时候还是在南京的皇宫,那边小,老朱也喜欢与民同乐,不仅逢年过节会开放,有时候他高兴了,也会临时选个休沐日开放皇宫。

等到太宗皇帝把皇宫迁到北京,这项活动次数就减少了。

虽然减少,却依旧保持了下来,基本上是大节日才会开放。

朱祁钰登基以来就景泰二年过年的时候开放过一次。

这是第二次,是借着潘筠过寿的借口,与民同乐嘛。

他知道潘筠很在意民心的,国师不止一次的说过,她修炼如同寺庙里的神佛,需要百姓的愿力,以修功德。

他就觉得开放园子国师会高兴,果然国师就很高兴。

朱祁钰觉得这次寿宴没白办,今晚基本上都在谈国事,有名不副实之感,这下终于有了是给国师过寿的感觉了。

老朱家的人普遍小气,但也有一个特性,只要是喜欢一个人,就极尽讨好之能事,恨不得把这世上的好东西都给对方。

此时朱祁钰就很喜欢国师,当然,是那种对事业合伙人的喜欢,君对臣的喜欢,还带着一种凡人对神仙的喜欢。

总之很复杂。

为了讨好潘筠,朱祁钰既想重赏潘家人,又不想在这件事上和潘筠有分歧。

所以宫宴结束之后,朱祁钰再次收到潘洪辞职的折子,忍痛在上面批复。

转头他就下了一道圣旨,说潘洪生了潘筠这一个好女儿,为国家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于是给了挂了一串虚职,最高虚职是太子少师。

潘洪接到这张圣旨,整个人都懵了。

成敬亲自带人来传旨,刚读完将圣旨交到潘洪手上,成敬就立即手一翻将还在发愣的潘洪扶起来,笑吟吟地道:“潘大人准备准备进宫谢恩吧。”

潘洪心理压力贼大,只觉手中的圣旨犹如千斤重,他问道:“阁老们竟然也批红了?”

成敬笑道:“老大人们都夸陛下英明呢。”

他和声细语的安抚潘洪:“前两日国师寿宴竟全谈了国事,陛下心中很过意不去,百官也知国师心念国事,所以陛下旨意一出,莫不欣然同意,都说是潘大人的功劳,教导出国师这样一个一心为国为民为君的好人才。”

潘洪嘴角微抽,谦虚道:“她少小离家,全赖她师长教得好,此乃三清山之功,潘某不敢居功。”

“也是潘大人生得好,这叫父凭女贵,潘大人就不要过谦了,朝中百官都没意见,可见您是实至名归。”

潘洪推不过,且圣旨都下来了,他只能进宫谢恩。

好在都是虚职,不耽误他去教书。

而且,有了这一溜串的虚职之后,不管是留京教书,还是回乡教书,他都一片坦途。

潘洪进宫谢过皇帝之后,一出大殿,想了想就脚步一转去了钦天监。

潘筠和妙真正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道童把他带进来就行礼溜走了。

潘筠抬起脖子扭了扭,冲她爹欢快的招手:“爹快来看我画的海图。”

潘洪走上前,这才看到俩人身后的梧桐树下摊着一张席子,一个青年正袒胸露腹躺在席子上睡得正香。

他不由皱眉:“这是……”

“哦,父亲见过的吧,这是我大师侄王璁,刚从海上回来累得很,我就让他睡觉去了,”潘筠道:“不用管他,现在就是打雷他也不会醒的,我们自说自己的。”

潘洪上前低头看了一下海图,就提笔给她改了一些:“这里不对,这里还有两个岛屿……”

潘洪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巡察御史,做巡察御史除了会查案外,一些杂问也要懂。

尤其他还主要在北边巡边。

潘洪心有鸿鹄,在流放大同时就发展出了另一个爱好,绘制地图。

潘钰绘制地图的能力就是跟他学的。

第1087章

在大同,他私下绘制大同的地图;巡边,他就私下绘制所有走过的边关地图;而到了鸿胪寺,因为潘筠时常出海,且对海禁尤其关注,他就去搜集资料绘制海图……

潘洪,是可以手绘地图的牛人。

当然,此牛人并不觉得这有多牛,他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帮着潘筠改正了海图上的几个缺漏。

他看见旁边摆了不少稿件,就拿起来翻了翻。

潘筠道:“是这次王璁出海绘制补充的。”

潘洪一看,就接过笔帮她系统性的修正、增添,在现有的海图上延长海岸线,一一标注上王璁找到的海岛、海港,或是不知名陆地……

直到太阳偏西,潘筠让他休息一会儿吃些茶点,潘洪才收笔,和女儿坐在石桌两边。

他端起茶,目光在院子里一扫,发现王璁和妙真都不见人影,院子里不知何时只剩下父女二人。

他大口喝了一杯茶,潘筠立即给他添上,连喝两杯才缓解了渴意。

“陛下已允了我辞官归乡,你二叔和三哥来京,你要不要见见他们?”

潘筠想了想后摇头:“我是出家人,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就不见了。”

潘洪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后道:“你二叔的脾性不宜在京中为官,但陛下有意恩赏潘家,你二叔也自有抱负,我想他与其留在京中,不如到地方做父母官。”

潘筠想了想后点头:“他是举人,按制,可以出任下县县令或是中县、上县的县尉或县丞。”

潘洪来找潘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还有就是道别了。

他仔细看了看女儿,双方都很平静,但潘筠能感受到他眼中的不舍。

此一别,还不知何时能再见。

潘洪眼睛微湿,眼看着要哭出来,潘筠疑惑地看他:“爹,你要是想我,就发电报给我,我到时候回去看你。”

潘筠道:“我还是不能大张旗鼓的回去,也不能把潘家架在火上烤,但我悄悄回去,就和之前一样一家人吃个饭、聊个天还是可以的,你要是用不惯电报传信,也可以写信给我,工部已经决定重新疏通京杭大运河。”

“大运河直通常州,往来特别方便,不管是送信还是送物都很快,我收到信就会回去看您的。”

潘洪擦了擦眼角,梗咽问道:“国事为重,怎能让你为私情奔波?”

“也不是那么奔波,就一个来时辰罢了,我吃过饭还能回来。”

潘洪擦眼泪的手一顿,抬起头来:“多久?”

“一个半时辰吧,如果我从京城飞回常州,也就这么久吧,若我到时候在别的地方,时间或有不同。”

潘洪就放下手,伤感一下消失,他认真想了想问道:“你若不在京城,我向京城发电报,你也收不到啊。”

潘筠笑道:“你可以发到钦天监来,今年工部会给京中各部门全部配一台电报机,钦天监也有一台,如此,各地天气、气候变化可以每日上报入京,而钦天监也可将观测到的气候变化发往各地,我给钦天监五官正留个话,您若有信来,他们会帮忙转达的。”

潘洪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如此一来,钦天监这点人手怎么会够?”

“是不够,所以钦天监要招人了。”

潘洪立即问道:“我听说鸿胪寺也要添人,六部更是上报不少职位,这都要增加,朝廷是不是要开恩科?”

潘筠摇头:“大明冗员严重,这次扩充不会开恩科,而是要将一直在侯官的人用起来,朝廷会让他们参加吏治考试,通过后就要送往各部、各地,不仅不会开恩科,还要趁此机会裁减掉一些。”

“裁减?不是人手不够吗?”

“是人手不够,但这里面还有很多人在吃空饷,朝廷要把这部分全部找出来裁掉。”

潘洪忧虑:“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得罪很多人?”

潘筠道:“这可不是我的提议,是曹鼐上书提的。”

潘洪:“从新帝登基至今,曹阁老三次上书都没通过,怎么这时通过了?”

“裁减吃空饷和不符合岗位的人不好吗?”

“好是好,我就怕外人以为是你的主意,到时候怨恨上你。”

这事能成,还真是潘筠为曹鼐说话了。

潘筠微微一笑道:“不会怨恨我的,我如今可是国师,且这是极少一部分人的利益,裁减掉他们才符合大部分人的利益,即便有怨恨的,赞许和夸赞的只会更多。”

“怕只怕有人妖言惑众,以小闹大,到时候说你插手吏治……”

“爹,你啥时候也这么瞻前顾后了?”

潘洪:“事若是我做的,我自然不惧,但是你做的,或许是父母之心吧,我总是希望你们平平安安,无忧一生。”

潘筠不由笑道:“爹,您这个愿望也太大了,这世上有谁能够无忧一生呢?”

见潘洪还是皱着眉头,潘筠就道:“此时是最好的时机,北胡被平,四方边境安定,海禁初见成效,民间经济渐起,朝廷将会投入大量的财政于教育上,民生、民声都正是向上的时候,就连朝中百官,受先帝亲征之战的影响,也正是拥有开明改革之心的时候,若不趁此机会下重手,等度过这段时间,臣心死寂,一心只求稳、求利,这样的举措就更施展不开了。”

实际上,曹鼐之所以要四次上书,就是因为朝中阻碍重重。

谁没个亲戚是恩荫出仕,或是在朝中吃空饷的?

尤其是勋贵和朝中四品官员以上的。

勋贵之家,凡恩荫必进锦衣卫,除锦衣卫的队伍中,还有禁军、五军都督府中,可以说,多的是空有其表的勋贵N代;

而文官集团的恩荫也在挤占锦衣卫的名额,除此外,就是太学的入学名额了。

嗯,明面上看挤占的少,但他们一旦找到机会出仕,他们就会如附骨之疽扒在各个部门关节上,一步一步往上爬,甩也甩不掉。

勋贵N代,纯吃空饷不做事的很好分辨,危害也一般,不过是侵占一部分国家财产;

文官们的才可怕,大量无才无德之人是真在做事的。

他们一旦做事,朝廷就要付出两倍、甚至三倍的人力去给他们扫尾。

还不如吃空饷的呢。

第1088章

潘筠道:“于谦这几年一直在抓吏治,朝廷上下清明许多,但一查吏部和都察院,便可知还有许多人在吃空饷和乱做事,这是能查得到的,到地方,就会发现没查到的边角更多。”

所以曹鼐想要改革吏治,甚至在逐渐缩减勋贵和大臣们的恩荫。

朝中反对声众,甚至有大臣指着曹鼐的鼻子骂道:“你这是坏国之根基,让陛下行刻薄寡恩之事,使国人材流失!”

没有恩荫,天下大才有几人愿意为皇帝效命?

但是,朝中同样有不少人看出恩荫之弊,自太祖皇帝皇帝至今七代帝王,累积而下的累赘太多了,尤其是勋贵和皇亲国戚两个阶层。

文官的恩荫只在当代,人走茶凉不是说说而已,说到底,除了权臣,他们的后代子孙想要出人头地,都得走一遍科举,从正道入仕。

但勋贵不一样,他们一代传一代,就跟皇族一样扒在这个国家的血脉上吸血。

他们的先辈为大明、为天下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恩荫子孙满朝文武都没意见,但三代之后,子子孙孙一大堆,既无文才,也无武功,依旧挤占仅有的那些岗位,那就太过分了。

三代恩荫,三代积累,后代子孙不说文成武就,至少比一般人要更智慧通达吧?

毕竟,他们有从祖辈累积下来的资源,书籍、老师、武功,君子六艺只要用心学,难道家里还能不给请先生?

但放眼整个天下,每三年一次的文科举、武科举,有几个勋贵武将之家的子弟能通过文武科举入仕的?

九成九是靠祖宗余荫入仕,而入仕之后也毫无作为,只会吃喝玩乐。

所以文官们普遍看不起勋贵武将,觉得他们一群武夫不会教育孩子,只会生出一群扒拉在国家血管上的瘤,就和那些光吃饭不干活,还大量耗费国家财政的宗亲一样。

武勋们则觉得文官集团是在针对武将阶层。

他们以及先辈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着太祖、太宗打天下,凭什么这些人一上来就把太祖、太宗给他们的恩勋收回去?

这些文官肠子都坏透了,他们的武勋弟子能即便全部入仕又能占去多少俸禄?

只怕全部加起来还没有他们一个贪官占用的多。

搞吏治,把那些贪污受贿的文官抄了,天下吏治定清明。

皇帝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于是选择性听取他们的意见。

这边听取文官的,把一些无能、吃空饷的勋贵子弟劝回家,把岗位腾出来给有能力的人;

那边听取武勋的,继续打击贪官污吏,尤其是地方上的贪官,一旦抓到,从严从重处罚,别说,很是为大明国库做了贡献。

当然,武勋们的抱怨也不能不听,再结合文官们气急时的话,皇帝觉得不能放任武勋弟子们胡来。

潘筠也怕这些被罢官的武勋子弟流入民间祸害百姓,于是一股脑全部塞进了军学院。

都是武勋之家出身,即便是草包,也多少遗传到先辈的基因了吧?

全部给朕读书去,不限年纪,先到军学院里读三年。

三年之后,若无心从仕,离开军学院后随便做什么去;

若有心回归仕途,考试过后入选,是到军中,还是到朝中,通过相应考试即可。

相当于拿本来奉养他们的俸禄来给他们读书。

不仅可以为大明培养出大量中下层军官,所费最高也只有他们俸禄的一半。

而且,武勋们一听说要裁减自家子弟都愤怒,但一听说都丢到军学院去读书,怒气立刻消减,然后回去就打儿子揍孙子。

那一段时间,京城全是武勋子弟嗷嗷的哭声。

“就让那群文人看看,老子是不是不会教儿子!”

“白瞎那么大体格,连两个锤子都举不起来,告诉你们,谁要是让老子在那群酸儒面前丢脸,老子锤死你们!”

京城的风很快吹到地方,于是整个大明的武勋世家都卷起儿子、孙子来。

本来到处遛狗逗猫的勋N代们一个个过起苦日子来,不是在被揍,就是在被揍的路上;

文官们见死对头们这么卷,不由自主想起杨士奇来。

杨士奇一生廉明,但临死却被儿子带累。

前车之鉴在此,文官们又被武将们盯着,一时也卷起自家儿子、孙子来。

上行下效,乘着这股东风,民间教子之风盛行,朝廷又趁此机会落实蒙学,汪皇后更是一口气捐了百所社学,教育开智之风在大明盛行开来。

潘洪就在这股东风中回到常州府。

潘家老宅在常州府正素巷,不远处就是运河。

潘涛很会经营,虽不至大富,却也小有积累。

潘洪父子还流放大同时,潘家每年都要往边关寄一笔钱,只那段时间潘涛没有余力存钱,基本是季光族,每季积存下来的钱都会花光。

好在他只花潘家田产所出和自己的薪禄,不会动媳妇的嫁妆。

其妻王婶娘就把自己的嫁妆经营起来,每年能存一点钱用以改善生活。

潘老太太被王婶娘照顾得很好,长寿至今,见王婶娘既会经营,对潘涛每季给边关寄钱也无二话,便大方的把自己的嫁妆也都交给她打理。

她留下了话:“以后我的嫁妆分作两份,一份给王氏,另一份给筠儿做陪嫁。”

潘涛很反对,觉得母亲可以把嫁妆平分分给第三代,潘柏和潘岳、潘钰、潘筠兄妹四个一起平分。

当时潘洪父子三个还在大同流放,潘筠说是在三清山当道士,却还未去查证,潘涛脑子里想的都是,将来长兄一家回来,两个侄子的婚事必定艰难,多些聘礼,或许可以娶到媳妇。

所以他这个建议,其实是把王氏该得的那份又分了一份出去。

王氏素来想得开,倒是没意见,潘老太太却很坚持,她道:“岳儿和钰儿从小读书,他们是男子,天大地大,自有他们的一番天地,但女子不同,筠儿最苦,她小小年纪便被迫离家,隐姓埋名。”

“你以为道士是什么好身份?下九流的行当,将来她要还俗成家,或是继续做道士修炼,都离不开钱财,多给她一些钱,日子或许能过得不那么苦,”潘老太太道:“你媳妇是个好人,你如今一人养两家,她没有一丝怨言,但我们不能理所应当,我和你大哥得感激,我这半份嫁妆是单给她的。”

“将来你们再生个女儿自然好,不生,她也可以留给孙子孙女,自有她去安排。”

而且,婆母的嫁妆没给儿子,给了儿媳,传出去于王氏而言是一段佳话。

“不要学书上的歪语,什么做了好事不声张是为谦逊,呸,做好事的人不想声张是他品德高尚,受了好的人若是一声不吭,岂不寒了好人的心?”潘老太太道:“你媳妇是贤良人,就该夸,该赏,该让外面的人都知道!”

潘涛张大了嘴巴,他是个内敛的读书人,对此观点很不赞同;

但他也是个孝顺的儿子,不好忤逆母亲。

他不再拦着母亲,也不敢反对她在外夸赞媳妇,但他本人很少说就是了。

现在潘洪回来了,对弟弟和弟媳,他却是不吝夸奖的。

于是,他才回乡不到半月,整个常州府都流传着潘家兄弟的兄友弟恭和王氏的贤良。

潘涛还罢,潘洪夸,总有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感觉,所以大家都是听十分,留三分余地。

但对王氏却不一样,她本就有贤良之名,这一流传,她的贤良之名更盛。

常州府早想巴结国师,早已经给潘家送过牌匾,这一次,干脆又给潘家送个牌坊,只属于王氏的牌坊。

和民间这些年盛行的贞节牌坊不同,这一块是贤良碑。

高高的牌坊就立在正素巷入口,半个常州府的人来看热闹,潘氏家族的人更是从乡下进城,专程来参加牌坊落碑仪式。

潘氏一族与有荣焉,教导后辈子孙媳妇和女儿孙女们:“所谓贤,在其品德和才能,王氏上能孝顺婆母,下能抚育子嗣,还能帮助丈夫管家理事,并扶助长房,毫无怨言;所谓良,是善良和品格,正因她有良知,识大体,方能助潘涛守住他们这一支……”

族老也干脆,回头和潘老太太道:“老嫂子,你们这一支有如今之势,有一半功劳在她。”

想想,王氏要是不同意潘涛援助潘洪父子三人,两房的关系早在多年的分离中淡去,他们这一支也会分崩离析,哪里还有今日之势?

老太太觉得族老说得对,点头应下。

族老们摸着胡子若有所思:“这贤良牌坊可比贞节牌坊贵重多了。”

“老嫂子,我记得王氏也是出自书香门第吧?”

老太太颔首笑道:“和我们潘家一样,耕读之家,她父亲是常州金坛的秀才,当年老二陪老大去科举,正巧与她父亲同科,他那岳丈一眼就看中了老二,当场就和老大把他们的亲事定下了。”

“好啊,好啊,所以女子还是应当读书,读书方能识礼,识礼方能开智,才能有好品德,才能教养好子孙。”

“是啊,老嫂子不也好读书,所以养出两个好儿子,我听说潘涛也入仕了?”

“最要紧是养出了一个国师啊~~”

“是啊,是啊~~”

满城皆是夸赞之语,即便清醒如潘洪亦被拍得飘飘然起来。

倒是潘老太太见多识广,从潘筠做国师之后,她已经经历过几次了。

其实,知道潘筠出自常州府潘家的人不多。

除了知府和县衙里的几个官员外,就连族里的老人都没几个知道。

一来,潘筠只公开自己出自三清山三清观,很少公开论自己的俗家出身;

二来,潘涛母子一直有意降低这方面的影响。

但,虽然常州府离京城够远,但京中的官员都知道潘筠是潘洪之女,在官场,这件事自然也就不是秘密。

所以常州府官场也知道,继而潘氏族里经常和外面交流的人自然也知道了。

一开始他们兴奋、激动,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即大干三百场。

但是潘涛很快就找到他们,族里有文化、有见识的人聚在一起开了一场会,回家之后,他们便约束家人谨言慎行,甚至都没说理由,自然也没告诉家人国师是他们潘家人。

一直到今年国师过寿,潘筠的生辰和来时路被人好奇之下挖了又挖,这才暴露了潘家。

潘家直到这时候才“卧槽”一声,猛地惊醒:“我们族里竟然出了个这么厉害的人物?”

这么厉害的族人出自他们家,他们自然要特别拥戴她。

她说过的话,要做的事,只要公开出来,潘氏一族都最先响应。

所以国师看重教育,尤其是蒙学。

于是,潘家集资扩大族学,不仅亲戚家的男孩们可以进族学读书,族里和亲戚家的女孩们也可正常入学学习。

除此外,他们还以潘筠的名义在附近的村落里开办社学,直接让族里的秀才去教书,不论男女皆可入学,束脩非常低廉,几乎是白菜价。

其他士绅有样学样,于是,常州向学之风远胜周边州府。

知府乐得眼睛都弯了,治下教化政绩做的这么好,加上出了潘筠这么个名人,那一定得大宣特宣。

于是在潘洪回乡之前,他特别向外宣传潘筠;

在潘洪回来之后,他则特别宣传王氏。

他已经计划好了,下次要特别宣传潘洪和潘涛之间的兄友弟恭。

兄弟和睦,治下能少多少麻烦事啊。

嗯,再下次还可以宣传一下潘老太太……

可以说,潘家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拿出来宣传。

宣传这东西,有时候就需要对比。

知府就悄悄让人往外传:“贞洁虽重,但重不过贤良。”

底下的人表示领悟,传出去就是:“贞洁牌坊常见,但贤良牌坊百不见一,区区贞洁牌坊怎能跟贤良牌坊相比?”

再往外和再到底下则成了:“朝廷都说了,贞洁牌坊不值一提,女子贤良才是重中之重。”

到了说书先生那里则是:“改嫁又如何,女子贤良可抵万金,宋代刘后便是二嫁,却能养出宋仁宗这样一个皇帝来,岂不是天下第一贤良人?”

第1089章

“古有刘氏,今有王氏,都是贤良之人,可见贤良之女才能旺家、传家,所谓贞洁倒不值一提了。”

因为这些传言,加之电报机和报纸业发达,信息传播也更快、更广、更深入,民间为家中守节女子申请贞节牌坊的风气减弱,甚至在常州府一带直接消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一开始,贞节牌坊的确是朝廷敬慕守节女子,钦佩之下发的奖牌。

但后来,某些人发现可以有利可图,家中有女子是贞洁烈妇,不仅家中女子可以嫁得更好,还可以娶到更好的媳妇进门,甚至,男子在外谋前程也多有便利。

此前程不仅限于官场,在其他行业中也管用。

民间某些家族甚至会比拼起贞节牌坊的数量来。

潘氏没有贞节牌坊。

一来,潘家没那么多当官的人,用不到这东西;

二来,父母兄弟到底不忍女儿和妹妹受此磋磨,所以家中若有守寡之女,只要还年轻,便会接回家中再嫁。

说句真心话,潘家当年就想给潘老太太申请贞节牌坊的,不过被潘老太太拒绝了。

因为潘父过世时,潘洪已年过十四,算个小大人了。

再熬两年儿子便可娶妻生子,她就能享清福,为何要在这时候再嫁给自己找麻烦呢?

她养过两个儿子,实在是够够的了,一点儿也不想再养孩子,更不想再有个丈夫。

所以她不改嫁,不是因为要给丈夫守节,而是因为她不想去过苦日子,放弃即将到眼前的幸福。

潘老太太是个很诚实的人,既不是为夫,自然不愿意要这份荣誉,所以她拒绝了。

如今贤良牌坊横空出世,瞬间取代贞节牌坊的重要性。

皇帝也在潘筠的劝说下取销全国贞节牌坊的申请,若有极贤良的女子,可上报朝廷,朝廷会参考孝子的标准赏赐。

大明流民很多。

户部的账面上只有六千万,但潘筠估计,实际上的人口已过一亿。

朝中大臣和皇帝未必不知,但因为大量耕地被权贵士绅占用,流民到处都有,所以朝中不缺人口,不像洪武年间,皇帝看谁都想把他们凑一起给他生孩子,创造人口。

要知道,洪武年间曾做过人口普查,当时在册人口就有5987万人,到洪武末年,在册人口是6054万人,但历史上,到了万历年间,人口不增减,还是六千万。

想也知道是人口隐匿,所以户部黄册失真,只怕天下间没人真的能知道大明到底有多少人口。

但,今时不同往日,一来,朝廷清丈土地,清查人口的政策已经开始两年,部分地区已经完成,大量田地和人口将会被释放;

二来,各地工业快速发展,急需劳动力投入,大量的流民和黑户都可以投入工业建设。

虽然很隐蔽,但皇帝已经能隐约察觉到各地缺人了。

因为底下的州县之间竟然开始抢夺流民。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州县地方官抢人的折子告到他面前,而今年折子增多,可见缺人的情况日渐严重。

人非物,一地缺人可以从别的地方引诱、抢夺,但身为皇帝,站在全局往下看,难道他还能从别的番邦把人抢过来用吗?

所以从根源上解决办法,还是得生。

既然要生,那就得鼓励寡妇再嫁。

正当年华的女子被关在后宅守节像什么话?

全都给他放出来,想再嫁的再嫁,不想再嫁,也可以去工坊里干活。

女子怎么了?

男耕女织,衣食各半,女子便占据半边天,所以,也当算一个劳力。

当然,皇帝心里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表达,不然显得他很畜生。

于是这件事交给了汪皇后。

汪皇后便以国后之名晓喻天下女子,让她们担起家庭一半的重担,闺阁女子,应该识字晓数、认真学习,女工、纺织、医术……总之,世间百艺,女子都可学习;

学成之后成家立业,相夫教子,为国为君为家做贡献,此方为贤良女子。

民间百姓觉得皇后说得对,于是,六七岁的小女孩也跟着兄长背上挎包进社学启蒙;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则是到绣坊、纺织作坊、医馆里做学徒学艺。

而汪皇后还以皇室的名义在各地兴办纺织学院,基本上只招收女学生,她们可免费入学,然后进皇室名下的纺织作坊里工作至少五年。

五年内,她们有基本的工钱,做得好的可升职加薪。

五年之后,她们若不愿留下,可自行离去。

但是,当下反应最大的并不是这个年龄段的女孩,而是二十多岁到四十岁间的青年女子。

守寡的,纷纷走出后宅,或是自己改嫁,或是直接到学院里求学。

这些女子大多心智成熟,且都会纺织,学习新的纺机、织机速度非常快。

汪皇后知道后,干脆让地方官张贴谕旨,这类女子可直接到皇家的作坊里报名,只要稍作培训便可上岗,她们拿到的工钱也比学院里出来的女孩们高。

若当地没有皇室的作坊,便到慈幼堂去,那里的管事会把她们送到各州皇室作坊。

汪皇后和钱皇后强强联合,这几年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皇室的各种作坊上,她们有钱有人有势力,扩张速度非常快。

百官对此颇有微词,他们认为皇室这是在与民争利。

汪皇后一开始也非常担忧此事,但后来,随着皇室改革,皇帝开始让她处理皇室改革中出现的问题。

汪皇后突然发现,将皇室改革和皇室的产业联合起来,不仅可以解决掉改革中宗室成员的不满,还可以腾出很多资源给到平民百姓。

皇室改革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各王府旁系承袭三代之后待遇削减,五代之后,基本没有俸银禄米取了,各种宗室待遇基本取消。

但相应的,朝廷对他们的一些限制也放宽。

比如,太祖规定,宗室子弟不得经商、不得考官,不得离开父祖封地,不得与民争利……

朱祁钰放宽了这些限制。

三代之后依旧不许考官,但可以经商,除一些特殊行业外,都可涉及。

特殊行业包括但不限于盐、铁、铜等……

五代之后则归于庶民,所有权益与庶民等同,可自由经商,也可参加科举考官……

但这些宗室子弟,过去几十年间大多被养废了,一时还真不好找工作。

这个时候皇室的产业就可以从中挑选人才,有手艺的,去做个工匠;

认字识数会做账的去做账房;

会管理人的则去做管事……

别说,这些旁支宗室干得特别开心。

笑话,只有天知道,在汪皇后用他们之前,他们日子过得有多苦。

老祖宗是规定了,他们婚丧嫁娶都是当地衙门负责,每个月他们还有俸银和禄米拿……

但实际上,婚丧嫁娶规定的银钱被一拖再拖,有的县比较穷,他爷爷成亲时的钱还欠着,记在账上呢。

他爹,因为拿不出钱来娶媳妇,一直到二十四岁才娶妻,二十五岁才生了他。

轮到他,更倒霉,新帝登基那一年,正是他要娶妻的时候,他们一家子跟县令谈了又谈,终于对方答应要给钱了,结果朝廷发的全是宝钞。

县令自己拿的俸禄都是宝钞,他转手就把这些宝钞给他,就当是给付嫁娶银了。

他们这穷地方宝钞有什么用啊?

一大把纸钞在手中,整个县都花不出去,就连钱庄都不收。

最后一算账,发现去府城兑换银子,路费都比兑换下来的银子贵,于是宝钞就成了废纸,他的婚事也告吹了。

他也不是懒,他爷爷时,分得田地一百二十亩,但他爷爷过得太快乐了,等到他爹成年时,田地只剩下六十亩,后来卖了二十亩给他爹成亲;

等到他成年,家里就只有十五亩地了。

种地太累,还不赚钱,他头上顶着宗室的名头,不能随便娶一个女子,对方家中至少身份得配得上吧?

最少家里也得有个四十亩地,有会识字的人吧?

这样的女子要的聘礼就不能少。

唉,要是可以离开本县,他还能干点别的赚钱,纯靠种地,他爷爷和爹又不是能吃苦的人,哪里存得下银子?

朱老四就觉得自己最冤,生不逢时,他要是他爷爷,一定不会如此无能,也不会如此奢靡,要知道,他爷爷的爹可是镇国将军爵,当年分家也是分到一点东西的,但……

唉,不能深思,深思他就有可能变得不孝。

好在苍天怜见,陛下改革皇室,容许他们这些宗室子弟离开封地,不仅可以自谋生路,还能去皇室的产业里谋职。

只要不是草包,皇室的作坊都要人,每个月最少也能存个二两银子。

二两呢,他努力半年就能娶上媳妇了。

至于别的宗亲骂骂咧咧……他心中冷哼一声,他们当然骂了,那是因为他们是嫡系,是血脉近的那一批,即便朝廷克扣、赊欠他们的俸银禄米,他们依旧能得到不少好处……

可他们的子孙后代呢?

一群光能看到眼前,看不到未来的蠢货。

朱老四想到这里,对他们的老祖宗太祖高皇帝那是又爱又恨。

爱其将他们这些子孙后代都考虑上了,制定政策让朝廷养着他们;

恨其对子孙后代的规定过于严格,不能科举、不能经商、不能离开封地、不得与民争利,这不就是让他们拿着朝廷给的俸禄混吃等死吗?

老祖宗当时就没想过,朝廷发不出俸禄来吗?

他们的命脉被捏在那些官员手上,受制于人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所以,被人养着的感觉也一点不好受。

好男儿,不受嗟来之食!

第1090章

正是因为有朱老四这样的中下层宗室的支持,皇室的改革政策虽有阻力,却能进行下去。

而试点工作有了成效,朝廷开始正式面向所有宗室改革。

改革一进行,地方的支出大大减轻,连国库的相关支出都变少了,可以拿这部份钱去做其他的事。

如此一来,地方释放出大量劳动力和土地,皇帝下令拿这些土地安置流民。

大量的土地呢~~

人心浮动,魑魅魍魉都跟着冒出来,所以过去一年都察院和大理寺都忙得不行。

薛韶身在都察院,几乎没回过京城,直到这次潘筠过生辰,他这才奉命回京。

即便如此,他依旧忙得不行,他和潘筠只在国宴上匆匆对了一下视线。

薛韶正在规划自己的时间,想着再次离京前求见一下,俩人就在大街上毫无预兆的碰上了。

喜金很高兴,看见潘筠四人,立即冲上来:“国……道长,你们也出来玩吗?”

潘筠道:“不,我来送人。”

潘筠看向他身后的薛韶,笑问:“听说都察院忙得脚不沾地,陛下要往里添人呢,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第一,今日是休沐日;第二,你看我这黑眼圈,我有偷懒的迹象吗?”

潘筠不由笑开来。

薛韶看向她身边大包小包的几人:“你们这是?”

“哦,妙和和岩柏要去草原,我们出来添些物资。”

草原上每一座城都隔得很远,物资匮乏,他们多带点东西,不仅可以自用,还能卖。

王璁从隔壁铺子探出头来,看到两伙人就站在大街上隔空聊天,不由无语:“我说你们怎么还不进门,就不能找个地方坐下说吗?”

出海回来,狠赚一笔的王璁很是大方,大手一挥就要请他们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一边吃一边聊。

潘筠拒绝了:“我下午要去司农寺,早点买完早散伙。”

薛韶也惋惜道:“我下午要去大理寺大狱,也抽不出空来,今日到街上是要买些书和文房四宝送人。”

潘筠一听,当即道:“我们一会儿也要去买书,一起吧,或许还能和店家讲价。”

巧的是,他们不仅买的书多,种类还都是一样的,基本都是启蒙书,薛韶还多挑了几套四书的注释。

这这几套书最贵,其价与他们买的一大摞启蒙书相同。

一百套启蒙书的价格才能买下三套四书注释。

薛韶叹息一声道:“注书太贵,且不流通,以至偏远地区的考生学识不及京城、江南等发达地区。虽然科举分了南北榜,但我看这几年的架势,进士的录取人数又开始偏向江南一带。”

潘筠:“你直接说偏向浙闽赣就是了。”

薛韶不语。

潘筠哼了一声道:“我看他们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都忘记当年太祖高皇帝是怎么杀人的了。”

薛韶:“你提议的广开社学很好,但北方,尤其是偏远地方的师资不够,即便当地衙门建了社学,又购进书籍,找来学生,也没有足够的先生教学,更不要说学识丰富的先生了。”

潘筠目光微闪,问道:“天下间有多少秀才举人已经放弃考取进士,或是说在考取进士的过程中积蓄力量?”

“你是说把这些人用起来?”薛韶若有所思:“可是,这些人凭甚要背井离乡去偏远之地教书育人呢?”

潘筠道:“给他们加分。”

“什么?”

“去北方、偏远地区支援教育,满一年加一分,两年三分,三年五分……以此类推,将来他们秋闱、春闱,最后统计其成绩时加上,一并算入科举成绩。”

“这,”薛韶瞳孔微缩,却认真思考起来:“从未见过此法。”

“这世上的新法都有开天辟地第一遭,宋时科举全面糊名,但糊名法是唐代武则天时期所创,用于吏部考试,可见此法是好的。”

潘筠顿了顿后道:“若当年则天时期便将此法全面用于科举,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黄巢之乱。”

“到我大明,糊名法已经不能杜绝科举作弊,所以乡试和会试原卷还要誊抄成朱卷,考官在朱卷上批改,以杜绝考生通过字迹等作弊。”潘筠冲他挑眉:“可见万事皆有开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此法不行?”

薛韶:“此法我来提?”

潘筠想了想后道:“算了,你现在已经够招人恨了,还是不要更招人恨了,我明日去找胡濙。”

身为礼部尚书,这是他的职责,她白送他一条法子,他不得感谢她吗?

薛韶不由笑起来,拱手道:“我代偏远之地的学子先谢过国师了。”

“不必客气,”潘筠挥挥手,好奇的凑近问:“我听说你这次回京被刺杀五次,结果对方一次都没成,反而连累得主家被抄家,大理寺为此还征收了几处院子要收纳那些人犯?”

薛韶揉了揉额头道:“我去大理寺正是要处理这件事。”

薛韶上次回京后又升官了,变成了代天子巡察,可以全国各地的跑。

薛韶左右看了看,慈善如他都没忍住低声抱怨起来:“我怀疑陛下用我,是因为我能给国库创收。”

薛韶的创收能力是真的很强啊。

先帝在时,他就为先帝撸下好几个大贪官,为国库创造不少收入。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钱没完全到先帝手上,被截留得太厉害,以至于先帝没有很关注薛韶,只是因为薛韶做事不顺自己的心意,所以双方相处得不来。

而当今太缺钱了。

且身边有于谦和曹鼐、陈循等人耳提面命,造成他一直绷着一根心弦。

在发现薛韶不仅能整治吏治,他整治过后还能给国库带来大量的财富,他就热衷于让薛韶出去巡察。

而且,当今和先帝的羞耻点不一样,造成他们的行事准则也不一样。

先帝是个很重情重义的人,他从小就不缺东西,不缺权势、不缺爱、不缺钱、最不缺自信,所以在处理这些官吏时,他偶尔会动情。

为了情义,他总是能网开一面,所以对总是不给他面子的薛瑄叔侄和潘洪父女,心中多少有些厌恶和叛逆。

而当今,他从小性格绵软、缺权势、缺认可,尤其是登上帝位之后,不少大臣私下都说,他不及先帝灵敏聪慧,又没有受过皇帝的正统教育,所以事事听从于谦潘筠,老臣和宗室对其颇多不满。

这种不满造成他极度的不自信,而越不自信就越优柔寡断,好在有潘筠时不时的夸他,肯定他,这才没有闯大祸。

如今他的不自信减退大半,余留的那些变成了谦逊。

想做千古明君的理想让他一直善于听从众人的意见,更多的站在大众百姓身边考虑,所以,在发现薛韶的巡察利于百姓、利于国家之后,他就时不时的把人派出去。

知道薛韶还精于创收,所以让他兼任户部右侍郎之职。

这样的用人标准,自让薛韶招了不少人的眼睛。

尤其他不出京还罢,只要出京巡察,总能查出一两个贪官来,有时候还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揪一大串。

尤其这次改革之后地方放出大量土地,这可都是肥肉,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因此,薛韶借着户部清丈土地的名义出巡,不仅威慑住蠢蠢欲动的人,还揪住不少顶风作案的手。

这些手基本都被薛韶砍了下来,连根拔起。

这些士绅豪族,豪族的亲朋,背景,岂能不怨恨他?

所以这一路上针对薛韶的刺杀不少。

但一来,薛韶不仅自己武功高强,身边还跟着锦衣卫和护卫;二来,他身上功德强盛,运气极好;三嘛,潘筠给他的平安符、好运符全挂在身上……

多重buff叠加之下,刺客来刺杀他,简直是自投罗网。

当然,也是他运气好,这五次刺杀分属五个势力,且他们都没凑到一起,而是前仆后继式,中间他还有休息的时间。

如此有利的条件,他不抓都对不起老天爷。

所以这些人全被抓了,死了几个,还活着的,被锦衣卫拉到大理寺,诏狱都没去就招供了。

大理寺已经去函地方,并派出人去抓五个势力的幕后之人,还要抄家。

刺杀天使,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薛韶喜欢抄家,但不喜欢灭族。

尤其这次出行他拿了一张“代天子巡察”的圣旨,刺杀他的人罪孽太重,三族都要被收押。

薛韶去大理寺是求情去的。

“三族……有些人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甚至本身也是被欺压的,活着时被欺负,死时被牵连,岂不冤枉?”

薛韶游走民间越久,见的越多,越意识到,这些如水蛭般盯着百姓、国家田地和资产的豪族,是不会有多少道德之感的,甚至不会有多少感情。

这些豪族重利而薄情,既然薄情就会抢夺身边人的利益;

而豪族利益之大,便免不了争斗。

真正仁义的士绅,其自有大义,至少不会以不合法、不道德的手段抢夺百姓和国家的资产。

而这些人,通常为耕读之家,做不了豪族。

这些,都是薛韶几年御史生涯统计下来的结果。

他希望能有更多耕读之家的子弟能考出来,入仕,以己之德、之才治理这个国家。

第1091章 律法改革

薛韶道:“耕读之士多出自这些豪族旁支,一边耕作,一边读书,若因一人之罪便降罪于许多无辜之人,岂不寒心?事情多了,只怕天下读书人要说陛下严刑峻法了。”

薛韶的提议是,只斩主谋,将其家财全部抄没充公,余下之人查过,与案情无关便放回,对其家人也可网开一面。

“或流放,或命其三代不得科举入仕便可,”薛韶道:“失去财产,又三代不得科举,这对后代的打击是极大的,我认为此法比单纯的斩三族更能威慑人,且只论罪首,不仅能免去民间的戾气,还能得到百姓的支持。”

潘筠:“你和陛下提过了?”

“上书过,但内阁打回来了,于阁老说,时值当下,就该以严法惩治,以儆效尤。你知道的,陛下一向看重于阁老。”

薛韶理解于谦想用严法遏制贪墨,却不认同。

“治贪不能一味的严,当严宽相济。”

潘筠:“挑他们最在意的东西下手?”

酷吏或许变态,但贪官,基本上都有一个共性,想要后代子孙延续荣光,一直荣华富贵。

只三代不能入仕这一点便是诛心之策,其惩罚程度不比砍头轻。

潘筠被他说服,问道:“可要我帮你说话?”

薛韶轻笑:“陛下要是问起,还请国师替在下美言一番,救人一命,功德无数,何况其中还有不少是被无辜牵联之人。”

潘筠颔首。

大明的连坐之法甚是严苛,拿她爹举例,她爹一人犯罪,他们兄妹三人都要跟着被流放。

这也就算了,一家人,被她爹养着,被牵连说得过去。

但那些旁亲,可能一年就过年时见一面,他们有什么罪?

还有邻里……

哦,大明的连坐法里,有相当一部分罪名是一户犯罪,十户连坐,这就是保甲制度。

十户为甲,十甲为保。

这就造成民间两极分化,要么,邻里之间互相举报、甚至是诬告,毫无信任之心,协助之情;

要么,邻里之间亲亲相隐,只要有一人违法,所有人都帮着隐瞒,甚至结成势力对抗衙门。

而不论前者还是后者,最后权势都会集中在甲长和保长手中,而保甲长多为当地地主、乡绅,他们可以借此强摊劳役、侧重赋税,甚至会由此勒索百姓。

不然,户部黄册上被隐匿的四千万人口是怎么消失不见的?

大明需要改革的地方多着呢。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都知道改革之事急不得,一旦着急,就有可能坏事。

继朝廷改革皇室、军队和吏治之后,薛韶再次上书请求改革律法。

其中,对有关于一些轻微罪的连坐法表示反对。

比如盗窃、逃役逃税,以及贪污的连坐之法。

折子刚递上去就遭到大量的反对,更是有御史直接指着薛韶的鼻子骂他国贼,这是在给贪官污吏大开方便之门……

薛韶直接省去当中关于人身攻击的攻讦,只当没听见,一一陈述他主张改革的原因,并一一解疑驳斥他们的观点。

对于贪污受贿的入刑,他基本没有改变,甚至对一些贪污数额巨大的亲眷连坐,他也不曾改,只是希望能减少受连坐的范围。

“譬如堂亲,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成年之后各奔东西,何况堂亲?”薛韶道:“他们或许只幼年见过,不曾受其恩惠,一遭犯罪却受牵连,岂不无辜?”

“哼,这只是你的假设,家族之内同气连枝,这样的贪官,必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怎会不帮扶亲友?贪官之左右少有不受其恩惠的,他们都是国贼、民贼,岂能放过?”

薛韶道:“若有徇私之举,大可以通过大理寺查明,从犯自有从犯的罪名。”

《大明律》承自元朝,而元朝承自宋律,只是大致没有改变,细小微初却做了不少增添和删减。

太祖高皇帝登基时正值天下初定,南北方还有大量失土,当时燕云十六州都还遗落在外,所辖之地盗匪横行,所以不得不用重典。

为了收税,为了不让百姓作乱,为了减少盗匪,《大明律》对保甲连坐法制定得很严格,一户生盗匪,一甲、一保、甚至整个村落都会被牵连;

而太祖高皇帝又深恶贪官污吏,并坚定的认为,平民百姓会作乱谋反,基本是被贪官酷吏所逼,所以对贪官酷吏的刑罚也特别重,牵连也广。

薛韶此时提议修改连坐法,不过是把一些过于严苛的连坐改正。

真以为连坐法中受损最大的是那些贪官污吏的家眷吗?

不,是民间的普通百姓,甚至,越底层,越受连坐法盘剥。

薛韶呈上一本册子,那是他这些年巡察收集到的,受连坐法牵连的经典案例,其中案首有盗贼、贪官,更有最普通最普通的老百姓。

但无一例外,受牵连的是与案子毫无关系的普通人,却因为连坐法被连坐,从此家破人亡。

这些年民间赋税沉重,百姓日子本就不好过,尤其是底层百姓,抵抗风险的能力不足,一旦家庭出现变故,便需要出售田地、房屋,甚至是人口,直接家破人亡;

而中层百姓,抵抗风险的能力也很微弱,底子不厚,一旦出现变故,便会返贫,甚至一路直跌至家破人亡的阶段。

册子中全部是经典案例,薛韶拿出来是为了说服皇帝和百官同意律法改革,其实,他还有一番心里话没说出口,也不能出口。

最后这些因意外致贫、致家破人亡而流出的田地、房屋、店铺等产业都未来得及流入市场就被个别人收入囊中。

这些人聚拢财富成为当地豪族,所以,连坐法,到底是利于社稷,还是有害于社稷?

朝中有反对薛韶的人,自然也有赞同薛韶的人。

只不过薛韶也并不感激这些赞同他的人,因为其中掺杂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直接建议取消连坐法,觉得一人犯罪不当牵连家眷的;

还有的,更是提议修改刑罚,觉得太祖高皇帝时的一些量刑过重了。

于是,本就有所松动的激进派官员当即又激烈反对起来。

以于谦为首将这些人骂了一遍,薛韶站在一旁没少被牵连。

吵到最后,两派差点撸起袖子打起来。

第1092章 最受书商欢迎的男子

朱祁钰是亲眼见过大臣们打架打死人的,见于谦和都察院的人过于激动,生怕他们真的动手,到时候牵联薛韶,便连忙打断争吵,搁置此事,延后再议。

一下朝,皇帝就把薛韶、薛瑄和于谦等内阁大臣叫到小书房,他先安抚了一下因为愤怒而涨红脸的于谦,然后才虚心问道:“于阁老,刑法改革一事您到底怎么想的?”

于谦理智回笼,垂眸道:“薛侍郎所言的确有些道理,普通百姓受连坐法牵连,但其余人等所提的减轻刑法不可取,臣看他们才是国贼……”

其他内阁大臣也纷纷觉得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可以改,但绝对不能像朝上吵的那样改,甚至,薛韶提议的也并未全部通过。

不过,对一些罪名的连坐的确可改。

薛韶早有预料,并不失望,于他来看,只要有所改变他就高兴。

而且,他也认同于谦等大臣的意见,改革之势不可过急。

在原有的法条上做少部分增减,且是减多增少,想要实行不难,难的是宣传。

因为要宣传法条,各地的报纸连着发了好几天的相关报道。

薛韶一口气写了好几个经典案例,以新旧法条的判决全部对照写下,然后拿去报社投稿,拿到了好大一笔稿费。

喜金喜滋滋地拿回稿费,拿上笔墨纸砚就继续抄。

因为薛韶巡视天下的原因,喜金和各地报社都熟悉,他决定把公子的稿子多抄几份,通过驿站寄信投递,虽然久一点,但也能赚一笔。

薛韶看得一愣一愣的,问道:“外地的稿费够来回的邮递费吗?”

“自然,公子也太小看自己的稿子了,就这一篇,京师这边的报社报价是八百文,地方报社便宜些,却也有五百文,小的一次性寄出去十篇稿子就是五两,二十篇就是十两,除去邮递的费用,便还有九两多。”

薛韶:“他们为何不直接购买京城的报纸,直接抄录转载不就好了?一张报纸就三文钱。”

喜金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公子,您可不能把这主意告诉外人,不然我们得少赚多少钱?”

薛韶摇了摇头,“你高兴便好,不过,不许骗人。”

喜金满口应下,他当然不骗人了,那些报社又没说定稿子只能给他们一家。

有些报社倒是也说定了,却也规定了京畿范围内独一家。

所以出了京畿,谁管得着他?

他人也很好的好不好,一个地方只选了一家报纸投稿。

要知道,现在各地报纸可多了。

去年年末,朝廷跟草原开战的时候,工部也改进了造纸的方子,不仅大大降低了书写纸的成本,还造出了另外两种草纸。

这两种纸偏柔软,吸水性特别强,工部的大人用了一下,最后觉得质量太差,就一股脑送到工部和户部做草稿纸。

六部之中,就这两个部门废纸最多,用到许多草稿纸。

最后质量实在是太差,各位大人用来打草稿都嫌弃,最后拿去如厕了。

因为此纸多数用稻草和麦草所制,是青灰色,颗粒粗糙却柔软吸水,所以被称为草纸。

可能是太丢人,工部为了挽回面子,就改口说这两种草纸本就是为了做成厕纸,然后公开了一种改进纸的方子。

所用之物皆为稻草、麦草、树皮等,只是比例略有不同。

在工艺上也有所改进,制出来的纸虽还稍显粗糙,书写却完全没问题,颜色偏黄,但造价及其便宜。

这种纸现今被广泛运用于报纸印刷上。

因为纸张便宜,墨的价格也有所下降,所以报纸业蓬勃发展。

短短半年时间,各地涌出来的报纸数不胜数。

一些有背景的报纸会转刊朝廷邸报上的信息,除此外,还有诗词歌赋、策论、一些朝廷官员的文章言论等,都可见报。

而自从报纸流行起来,薛韶再要赚钱就更简单了。

每每缺钱,他不用再到县学、府学里去找潜在客户,而是直接给报社写。

而且他能写的还很多。

下至志怪小说、中至策论、上至诗词歌赋,他都能写。

虽然一篇文章的价钱没有找私人的高,但他可以量产,而且节省了寻找客户的过程。

他在报纸业有好几个名号,名号彼此不相通,除了喜金,没人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这就造成,他有一些号特别值钱,比如写策论和诗词歌赋的号。

私底下,有人通过报纸找到喜金,希望能请他写几篇文章。

没人知道号的背后是薛韶。

薛韶一听是报价,他干这一行也熟,不就是帮人写一篇文章,署名权归别人吗?

只要价格合适,他全都应下。

喜金却为公子不甘,觉得名气都让那些富家公子赚去了。

所以他宁愿多抄些稿子寄到各报社赚稀薄的润笔费,也不把公子的署名权给出去。

“我不止一次的在酒楼听到传诵的文章,好几篇都是公子写的,那些庸才拿着您的文章四处炫耀,您却什么都没有,”喜金不甘道:“天才之名,合该是您的。”

“这些名气有什么用?他们不过拿文章应付先生、或是到文会诗会上吹牛,赚到的钱才是实际。”薛韶也不是什么题目都接受的。

他给人写的文章,多是以学习和炫耀为主,一旦题目有取才的趋势,他就会拒绝。

用他的话说是,他的文章可以给买家带来快乐和自豪,但不能伤害到另外无辜之人。

所以他给人写的文章,适合在酒楼、文会、诗会上传播,也适合给老师教导学生所用,却一定不适合用在科举取才上。

报纸的蓬勃发展带来文学的发展和思想的活跃。

治国之人常觉百姓愚钝,可诱、可糊弄以驱使之。

但薛韶觉得不是。

薛家世代从事教育行业,他父亲、叔祖皆是教书育人的先生,他们最常说的话就是有教无类。

叔祖父从不觉得权贵官员之子就更加聪慧,而贫民之子就愚钝。

跟着叔祖父和父亲长大的薛韶从幼年时期便深切的体会到这一点。

恩荫入县学的县令、县尉之子,学识没有乡间小地主家的儿子好;

甚至有些公子少爷的学习能力还不及他们身边的书童。

他五六岁时便见过书童蹲在县学的窗户外听课,然后替他们家的少爷写文章,应付先生的问话。

可见,人的智慧与出身无关。

随着清丈土地和清查人口的开始,户部的黄册上人口数量越来越多。

到今日已由六千余万增到了八千余万,薛韶相信,等全国普查结束,人口还可以再增加两千万。

大明有万万人口,这其中藏了多少智慧有才能的人?

这些人若能为国所用,为民造福,那我大明能强盛成什么样子?

所以开智势在必行,教育更是必须的举措。

薛韶的全部身家基本都投入到了教育之中。

有一点钱就丢进去,有一点钱就丢进去,让跟在他身边的喜金操碎了心。

好在他们公子虽花钱如流水,赚钱的能力也很强。

很快,随着律法改革的风吹遍整个大明,薛韶的名字也传遍了整个大明。

于是,他用本名写出来的经典案例在两种律法下的判例就很重要了。

不仅各地报纸争相刊登,各地知府、县令还拿出来逐条学习,当做判例学习。

于是有书商找上门来,要买薛韶的稿子去印刷。

正巧,刑部也找上门来,让薛韶把稿子整理一下,刑部打算联合礼部出一本判例大全。

前者有钱,后者属于义务劳动。

可这也难不倒薛韶。

他先是给书商一沓纸,上面用通俗易懂的话讲解了二十个案例,只是在给各大报纸的案例中做了些语言修改而已;

然后他认真地给刑部单独写了一本书,同样是那二十个案例,其中应用到的法条,其详细,刑部尚书翻开都停不住。

最后刑部和礼部出的这本案例书被列为刑案人员必读之书,由朝廷推到地方,然后是各地知府、县令,人手一本。

各地书院也购进此书。

书局印刷这书根本就不赚钱,自然,薛韶也没钱。

但另一边,书商出的简版案例书借着这股东风大卖特卖,在民间尤其受欢迎。

这次律法改革,主要集中在盗窃、逃役、逃税等一些轻罪的连坐法改革上,全是与民生息息相关。

薛韶认为,律法改革不能只让官员们知道和学习,百姓更要知道。

若地方衙门判案有误,百姓们至少要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适用律法有误,能够为自己讨回公道。

而普通百姓大多没有很深的理解,深奥的书他们看不下去,所以书商拿到的稿子通俗易懂。

在潘筠的建议下,他还把半白文转成了白话文,可以说,即便是没读过书的人,听人读也能理解。

所以,这本书在民间很受欢迎,销量特别大。

在没有朝廷宣传的情况下,其销量直逼太祖高皇帝倾情发行的《大诰》。

要知道,《大诰》一直是大明销量最好的书。

因为拥有一本《大诰》,犯事之后,你就可以减罪一等,简直堪比弱化版“免死金牌”。

所以,自大明开朝以来,即便是《论语》等启蒙书籍的销量也比不上《大诰》

因为读书人才会去买《论语》,但《大诰》,家中没人识字,知道有这个好处后,也要囤一本《大诰》。

而今,一本横空出世的《新旧法案例》的销量竟然快赶上今年《大诰》的销量,比《论语》还高。

贫穷的薛韶一下靠着版税暴富。

不说别的官员,就是亲叔叔薛瑄都没忍住侧目。

于是晚上回家坐在书桌前沉思半晌,就掏出墨条研墨,摊开一张白纸就开写。

他不写判例,他要写刑案勘探之法。

不是为了赚钱,主要是为了普及勘案要素。

当然,这是一年后的事了,此时薛韶还不是书商们的宠儿,但他是各大报社的宠儿。

他租住的宅子外常年蹲着几个报社的人,只要他一开门,他们就会热情的冲上来,替他拎东西,还偶尔塞给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一颗白菜、一小袋米、一篮鸡蛋、甚至是一把花。

一问起来就是他们东家家里种的,拿来给薛侍郎尝尝鲜。

被邀请上门做客的潘筠惊呆了,忍不住道:“你比我还要受欢迎啊。”

薛韶笑着把花塞进她手里,抱紧怀里的东西,伸脚踢开门进去:“那是因为你没亮出国师的身份,你若说自己是国师,他们会立刻放弃我,争相追逐你。”

“商人逐利,但做报纸的,多少有些固执在身上,他们不仅逐利,也重信仰,而你,现在就是他们的信仰。”

是潘筠推进了报纸业的发展。

潘筠笑了笑,看了一把手中的月季,挑眉:“谁会给一个户部侍郎和都察院御史送月季花?”

一般都送菊花吧?

“菊花贵重,他们送来我是不收的,而月季可以剪下插瓶,能活很长时间,这花既妍丽又易存活,每次送来我都不拒绝,所以家中种有月季的,常常剪枝送我。”

张留贞帮着把东西抱进门,抬头扫视一眼这宅子,不由笑道:“没想到堂堂户部侍郎竟然住这么小的宅子,这里只有一进?”

薛韶点头:“家中只二三老仆,用不了太大的院子,这就很好。”

此时距离潘筠生辰礼过去不过半旬,昨天潘筠刚刚把妙真三人送走,薛韶的律法改革也刚刚通过,潘筠就带着张留贞上门来做客。

其实是张留贞有事找薛韶,请了潘筠做中人。

薛韶家只有一进,进门就是院子,门旁边有个小屋子,是门房住和值夜的地方,对面是马棚,里面有两匹马。

和马棚在同一侧的是一间柴房和一间厢房,对面则是两间厢房。

正房除了正中的大厅外,左右有两间房,薛韶一间当做卧室,还有一间则是书房。

厨房在正房后面。

后面是半个院子,院中有水井,沿着正房一侧屋檐往下建的倒厦做了厨房和茶室。

正对面是一堵围墙,围墙下是两垄菜地,此时菜地上绿油油的,还有两排豆架,上面爬满了豆藤,还结着豆荚,一片生机勃勃。

第1093章 顶级功法

站在这半个院子里,张留贞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神清气爽:“不愧我修习中人,这里可真是天然的修炼之地。”

潘筠目光扫过这半拉院子的角落,能感受到从四面聚拢而来的灵气。

她知道,这是设了阵法的原因。

张留贞是来请薛韶帮忙的。

这两年他的引气心法在军队中推广,倒是有不少士兵成功引气入体了,便是不能引灵气化为元气的,也可用此功法运转精气为内力,军队的武力值上升了一大截。

但,这套功法依旧有缺陷,它让人脾气越发暴躁,且拳脚相对时难以自控,军中常有士兵在切磋时受伤致残。

薛韶一脸茫然:“我……我虽略懂剑法,但于武功上并无所长,能帮你什么?”

张留贞看了潘筠一眼,这才将薛韶上下打量了一遍后道:“当今世上三个道体,我已废,潘筠杀伐之气过盛,而你,温润如玉,慈悲心肠,若有人能改良此功法,那一定是你。”

潘筠扭头对薛韶道:“他当年也是这么哄我的。”

然后冲张留贞不服气道:“大师兄,我也帮你改良了好不好?一开始你这功法可是能让人直接走火入魔。”

张留贞瞥了她一眼道:“是,你改过后他们就是脾气暴躁,但修道之人要平心静气,这到底哪儿像修道人了?”

“那也是你的功法底子不好,我已经给你改进了。”

张留贞看向薛韶,一脸诚恳:“我觉得还可以再改进一些。”

薛韶:“我,我不擅长此事,我只会观气修炼,所修功法是最普通的。”

剑法是最简单的道家剑法,上清玄月剑法;拳是五禽拳……

平时运化元气用的是太极拳或五禽戏,可以说都是很容易学到的功法。

张留贞却道:“薛兄,不要妄自菲薄,正是因为你学的都是基础功法,既稳且坚定,又与你性格相通,所以我觉得此功法改进非你莫属。”

薛韶沉思。

张留贞继续劝:“这世上多少人终其一生只学一种功法,比如武当山的前辈们,太极拳法如今传得满天下都是,但真正能打出太极拳精髓的少有,谁也难用太极拳胜过武当山掌门。而薛兄你能化拳为剑,且功法稳健,不受转变限制,我就觉得你能行。”

薛韶看向潘筠:“现在军中能引气化为元气的几率有多少?”

“三成半。”

薛韶:“太少了。”

“但能用此功法练成内力的占了余下的六成,而内力若能达到第三时,便有八成的机会化内力为元力。”潘筠道:“虽然曲折了一些,却的确能达到全民修真。”

薛韶:“侠以武犯禁,你可想过这么多人修习功法,将来天下会怎样?”

他忧心未来的发展。

潘筠道:“这也是朝中大臣一直反对推广引气心法的原因之一。”

真以为以前修炼的人和凡人分隔开来是因为修真之人神秘,不愿意功法外传吗?

不是,最大的原因是,朝廷拒绝修真之术在民间传播。

潘筠道:“若真的只有三成人能踏入修真行列,那我与百官看法一致,当禁止修真功法在民间流行,打上邪教之名拔除。但现在除了三成人可直接引气入体外,其余还有六成人通过努力可先练内力再转为元力,虽曲折了一些,本质却还是修真。”

“这几乎是全民修真的趋势,”潘筠道:“欲要强国,必要强民,而民强,必要身强体健,这不就是全民健身之术吗?何必谈修真色变?”

薛韶:“有三成人走在所有人前面,怎么保证他们不会作乱?修真手段诡谲,到时候朝廷怎么管理?”

潘筠挑眉,斜视张留贞:“这就要看张真人的了。”

张留贞道:“这套引气心法最大的优点是入门门坎低,这个优点决定了,想要靠这门功法练到极处很难,我当年设计这套功法,为的是让更多师兄弟早一步入道,待修为、领悟都更上一个台阶之后用另一套更精妙的功法。兼容,便是这套功法的第二个优点。”

潘筠替他翻译:“他的意思是,只靠这套功法想要超越学宫弟子、超越天师府和道录司是不可能的,一切在他的掌控之中。”

薛韶挑眉,明白了,他们在研究之初就留了后手。

他不由沉思。

潘筠有一点没说错,极少数修真之人,朝廷可用国器对抗;人数扩大变成三成,天下有倾覆之势;可若是有九成六以上的人口都能通过这套功法踏入修真之列,那便是全民修真。

薛韶觉得,这就和当下国情有些类似。

极少数人的利益被少数人抢夺易生乱,那将这些利益揉碎了撒开,让全民分享呢?

不敢说绝对的公平公正,但利益足够分散的情况下,风险也会无限降低。

薛韶眼中闪过喜色,对张留贞点头:“好,我助你。”

潘筠张张嘴:“要不再讨点好处?”

张留贞把她往后拉了一点:“你不要教坏了人,以为谁都是你。”

潘筠嘀嘀咕咕:“我当年替你参悟功法就没要好处,我现在都是国师了,还一点好处拿不到……”

不错,这个项目不是薛韶做而已,还是得三人参与。

毕竟,一个是初创者,一个是初代改良者,作为第二代改良人,薛韶需要他们共同参与。

因为要参悟改良功法,张留贞留在京城。

龙虎山张家有爵位,在京城还有皇帝赐的宅子,甚至,他要是愿意,他还可以每日进宫上早朝,名列前排呢。

毕竟,除了爵位外,他身上还有正三品的官职。

两者都是世袭,天下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殊荣,不过天下道士也不怎么羡慕就是了。

看着张留贞日渐苍白的脸色,没人觉得他能活过三十岁。

张留贞对来给他看病的玄妙和陶季道:“以前他们还说我活不到及冠,结果我年过二十之后,他们又说我活不过二十五,现在我年过二十五,他们又开始挑三十来说话,我猜,等我年过而立,他们就要声称我活不过三十五了。”

玄妙看了眼他苍白的脸,扭头问正给他把脉的陶季:“怎么样,他不是修好丹田,可以重新修炼了吗?”

陶季收回手道:“他这是累加上饿造成的。”

玄妙就蹙眉,不解地看张留贞:“你什么时候改苦修了?你们张家不是素来讲究衣食从心,心想怎么奢华怎么来吗?”

“……”张留贞无言道:“是我们张家!再说了,我们张家什么时候是这样的?不要造谣。”

他快速地瞥了一眼旁边坐着喝茶的潘筠,道:“让有心人听见了,出去不知道被传成什么样。”

潘筠捏着桂花糕的手一顿,抬头:“说我呢?”

张留贞矢口否认:“没有。”

陶季:“那是我?”

张留贞不由笑:“怎么会是师兄?你有话从来都是当面说,我知道,你不会背后议论人。”

潘筠琢磨过来了:“还是点我呢。”

玄妙砰的一声把剑重重搁在桌子上,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在张留贞脸上。

室内一静,气氛渐渐有些凝重,张留贞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断的朝潘筠看去,给她使眼色。

潘筠垂眸看自己的手指,头都没敢抬。

陶季沉默地收拾脉枕,对张留贞的眼神视而不见。

“说。”

张留贞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想试试净身修炼新法。”

陶季和玄妙一起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某点。

张留贞脸一黑,暗暗咬牙解释:“不是这个净身,只是我体内药毒过多,杂气过重,我想试试辟谷轻身之后修炼新法。”

玄妙目露讥讽:“你倒不怕自己饿死。”

陶季也是一脸不赞同:“你也是从小修道,应该知道辟谷的条件,首要便是气血充盈之人才可辟谷,你这身体……”

他蹙眉道:“丹田虽然修复,却薄弱得很,你平时修炼都要比常人小心几分,别说求长生,你这身体,能恢复到正常寿数就算得天之幸了,你还这么折腾……”

玄妙更是直接,按着剑就起身:“别管他了,好言难劝找死的鬼,我们走。”

陶季便收声,提上药箱。

潘筠连忙丢下一盘子桂花糕跑去追俩人。

玄妙连潘筠都迁怒了,回头瞪她:“你是不是早知道?”

潘筠竖起两根手指发誓:“我若是提前知道,罚我下次天罚加倍。”

玄妙脸色这才好看点,相信她了。

潘筠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边,问道:“师姐,我看你们龙虎山的功法以稳健和刚猛为主,与大师兄现在的身体状况明显不适合,更不要说他自创的心法了,以大师兄的天资,只怕一开始,那灵气就会如狂风一般卷进经脉,让他本就脆弱的经脉丹田雪上加霜,为何不给他找个柔和一点的功法修炼?”

玄妙脚步微顿:“找了,他看不上而已。”

“嫌弃慢?”潘筠当着玄妙的面骂他:“真是的,都吃过那么大的亏了,还这么不稳重,师姐,他想要的功法这世上有吗?”

玄妙面色沉凝,沉默了半晌才道:“有。”

潘筠眼睛一亮:“什么功法?谁家的?”

玄妙垂眸注视她,见她真是满眼好奇,这才道:“我们家的。”

潘筠一愣:“你们家?”

陶季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蹦子:“蠢货,是我们家!三清山是道医出身,我们修炼的万木归春属第一功法,世间数得着的第一功法只有五部,你修炼的坤元功便属其一,但三清山只有半部,还有半部在天师府,张家嫡传的五雷正法,还有海外蓬莱的仙法,佛门中暗传的归去来。”

玄妙冷笑:“什么归去来,不过是转世修法,取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字。一群枉顾人伦的怪物。”

玄妙很不喜欢佛家的修转世,她觉得人已过忘川,重新投胎做人,那就是新的人,他有新的父母,新的朋友,新的妻子儿女。

很多转世佛陀因为修为定力不够,或者是佛缘不足,转世后半生都没想起自己的前世,在人间好好的孝顺父母,娶妻生子,结果或主动,或被动的想起自己的前世,就立刻抛弃自己的今生,去修前世之佛。

在她看来,纯属有病。

人生来不易,今世为人,就当做好今世人。

陶季:“但不可否认,佛门依靠修转世,是最靠近另一个世界的人,在小师妹出现之前,最有可能踏碎虚空而去的是早已隐世不出的慧缘大师,传说他已经轮回六世,是南宋人士。”

潘筠咋舌:“真的假的?”

“虽然是江湖传说,但能流传这么久,还传出许多细节来,我觉得八成是真的。”

潘筠摸着下巴道:“所以我们三清山看上去是弱鸡,手上竟然有一部半的顶级功法?”

陶季露出微笑:“我们三清山贵精不贵多。”

“所以,最适合张留贞现阶段的功法是我们三清山的万木归春?”

“不错,”陶季道:“万木归春温和疗愈,都能给人续命,何况自己修炼?”陶季瞥一眼潘筠道:“别看我现在只是第一侯,而你步入第三侯,若我们余生都不再进步,你第三侯的功力也未必能活过我。”

潘筠:……

她这会儿懂了,难怪张留贞一言不发,因为他知道,他学不到三清山的万木归春,就好比整个张家除了他之外没人能修习五雷正法一样。

这是宗门家族最机密的功法,怎么可能外传?

就连玄妙都没想过开口。

因为她知道,她开口,不过是将自己的为难转嫁给王费隐罢了。

所以她不会开口。

潘筠看看陶季,又看看玄妙,道:“或许大师兄愿意呢?”

玄妙皱眉,不悦道:“小师妹,你不要和大师兄提,他为我们牺牲的够多了。”

潘筠脑壳疼。

潘小黑蹲在她的肩膀上噗嗤怕噗嗤的嘲笑。

潘筠气得把它捏下来揉搓又揉搓。

潘小黑:“你冲我撒什么气?有本事去对着玄妙啊。”

潘筠捧着脸坐在屋顶上,看着日落的余晖将天映得特别红:“我还是觉得大师兄会答应。”

潘小黑趴在她脚边晒太阳,懒洋洋地道:“既然心有疑虑,那就去问吧。”

第1094章 相信他的人品

七月的三清山很凉爽,比燥热的京城好太多了。

潘筠刚落脚山中,就忍不住深呼吸,觉得三清山连空气都是甜的。

正好今日也是个大晴天,峰顶上绿竹掩映,清风徐徐,却不见一丝燥热。

三清观门关着,只听到隐隐的鸡鸣声,路两边的神像安静的矗立于阳光之下。

潘筠推开门走进去,香烛在殿内安静的燃烧,已经过半,她的手指从香案和神像底座滑过,拿起来一看,一丝灰尘也不见。

潘筠不由嘴角微翘。

“你大师兄我没偷懒吧?”王费隐不知何时出现在潘筠身后,逆着光站着,潘筠回头看,那么近,竟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好在王费隐一句话毕就跨过门坎走进来,潘筠就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

“大师兄,我一直疑惑一件事,都在山里修炼,在三清观和他处有什么区别?您为何不留在观里闭关?”

“心无挂碍,”王费隐道:“三清观虽在峰顶,但人人能来,我在此闭关,想着不知何时有客来访,心有挂碍,心难静;在他处,无人知道我在何处,除非你等请我,否则只有三清山崩我才会被迫出定,心无挂碍,世间可无敌矣。”

潘筠若有所思。

王费隐越过她,拿起油瓶去添香油,淡然地问道:“你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回三清山就是为了问我这无关紧要的问题?”

潘筠:“差不多吧,都只是疑问想请大师兄解疑。”

“你问。”

潘筠斟酌了一下道:“大师兄,如果有一个人需要我们三清山的万木归春救命,但他不愿拜我三清山门下,你教不教?”

“你说的是张留贞吧?”

潘筠冲王费隐嘿嘿一乐。

王费隐道:“当年张真人曾找上门求我传授万木归春,我去看过张留贞,他若不是丹田破碎,修习这门功法的确极好,可以和他的五雷正法相辅相成。”

“但他丹田破碎,经脉尽断,修炼不了。”

潘筠:“他现在治好了。”

王费隐似笑非笑地瞥了潘筠一眼。

潘筠瞬间明白:“当时您没有拒绝,自然,现在也不会拒绝他。”

王费隐:“我三清山的功法只挑人的品性,不挑出身,自然也不要求人一定要入门。”

他一脸自傲:“三清广博,岂是那等凡人可以揣摩的?”

潘筠:“四师姐也忧虑重重。”

王费隐丝滑的改口:“玄妙就是太贴心,太会为人思考了,所以才心事重。”

潘筠一脸懵:“我头一次听人说四师姐心事重。”

王费隐瞥她一眼:“不然怎么说?说张留贞心事重?”

潘筠咳嗽两声,道:“张大师兄应该是真不好开口。”

“哼,他算你哪门子大师兄?”王费隐轻哼一声:“张家那群老顽固,修真不修真我,跑去修宗族势力,好好的苗子都叫他们搞坏了。”

对张留贞,王费隐说不出的心痛。

毕竟,在潘筠出现之前,他是唯一一个有希望修出本真,飞升到上界的人。

好在,他虽受尽挫折,心性却未改。

而且……

王费隐暗暗扫了一眼潘筠,他从未流露过,张留贞能活到现在,有潘筠这番因果在。

虽然张留贞能恢复丹田是玄妙和陶季带回来灵药,但他知道,这些事情都跟潘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知道,张懋丞也知道。

所以潘筠这个国师才能当得这么顺当。

张家掌握道统这么多年,潘筠突然冒出头来当国师,已隐隐凌驾于张家之上。

别的不说,就说当今皇帝,他对潘筠的信任和倚仗便远胜天师府。

可是,张家家主和大明皇室命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家付出的可远在潘筠之上。

只不过,张家的付出只在暗中,知道的人不多,且不能宣传。

王费隐知道,潘筠能坐稳国师位置,最开始只需跟朝廷中的百官斗,跟皇室宗亲斗,没有承受来自道门的攻击,前有张懋丞留下的话,后有张留贞保驾护航。

他敬佩品性高洁之人。

张留贞既然不改初心,他自然也不改。

万木归春只传品性过关的人,不计较对方身份。

王费隐将所有灯的灯油都添上,越过潘筠往后院去:“我这两年离开的次数太多了,再走,于我不妥,于师父老人家也不妥,对三清山神照之下的百姓更不妥,你让张留贞来三清山找我吧。”

潘筠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大师兄,你真不怕张留贞把万木归春转授他人是吧?”

王费隐轻哼一声道:“我既然敢传他,就不怕他传给别人。”

王费隐转而问她:“万木归春对所有三清山弟子都不设防备,你想教张留贞,回山拿上书就可以传,你为何不传?”

潘筠不假思索道:“这可是咱三清山的功法,自然要大师兄你同意才行。”

王费隐轻轻一笑道:“他的人品并不在你之下,所以你不会,他更不会。”

潘筠:……原来她是一个衡量单位。

潘筠默默地跟王费隐回到后院。

王费隐停下脚步看她:“你还要干嘛?”

潘筠不开心了:“大师兄,我刚回来,连凳子都没坐一下就赶我走?”

王费隐就顺手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木桶,轻轻一笑:“我就知道小师妹最孝顺,既然你也想师兄我了,就去给我打水吧。”

潘筠低头看水桶,问道:“那你呢?”

“我洗缸。”

潘筠扭头看了一眼只有三分之一缸水,且缸底已经在冒青,一看便知三清山的空气特别适合生物生长。

她抽了抽嘴角,拎起木桶转身就走。

出了三清观,顺着左边的小路往下走个百来步就是涵星池,潘筠懒得穿过竹林去丹井打水,直接噗噗两下从涵星池里汲水,拎上就走。

涵星池的水便有一部分来自于丹泉,水清澈可见底,是三清山上海拔最高的池子。

一般来说,他们都是到炼丹房那边的丹井打水,但不一般的时候,比如犯懒,比如时间紧,任务重,他们就会直接来涵星池打水。

省了一点路程不说,也省了从井里打水倒水的过程。

潘筠勤快的把水缸装满,正要停下歇一口气,手里又被塞了几个鸡蛋。

王费隐笑意盈盈:“我刚从鸡窝里找出来的,没想到我不在它们还下蛋了,你快给我炒几个鸡蛋吃,对了,再下一点面,我去菜园拔一点青菜。”

潘筠默默地捧住鸡蛋,问道:“大师兄,你辟谷多久了?”

王费隐笑眯眯的:“也没多久,五天前刚下山吃过粉。”

也就是说五天没吃东西了。

潘筠能怎么办呢?

只能给他做。

第1095章 跨出一步

潘筠厨艺没有妙和三个好,但搓面条还是会的。

她揉了一团面,把面揉成一拳头下去毫不粘糊的样子从往锅里倒水。

虽然她做菜手艺不怎么样,面却做得很好,尤其她搓出来的面条特别劲道,都是花了大力气打出来的呢。

水开,下面,下鸡蛋,放点盐,等鸡蛋成形快熟的时候下一大把青菜,再把葱花切断,青菜一断生,她立即把葱花撒下去,然后出锅。

王费隐:“……你这速度,是怕葱花烫着了吗?”

潘筠自得:“这样才好吃,这热气一冲,葱花的香辛味就出来了,再多煮一息,这面的香气都要差一点。”

潘筠把面端给他,眼睛晶亮:“我煮了整整五个鸡蛋!”

王费隐低头看这一大盆面:“……我虽辟谷五日,但也不至此。”

潘筠立刻掏出一个空碗:“我陪你。”

师兄妹两个吃得热气腾腾,吃得心满意足。

王费隐高兴了,随手就把碗空投到桶里,手指轻点,桶里的水就跟被顶了肺一样猛的冲起,卷着碗来回转了几圈……

一盆两碗从桶里飞出,有序的落在厨房案台上,哒哒两声叠在一起。

王费隐道:“我隐有突破之势,计划半年内闭长关,你让张留贞一个月内来寻我,不然等我出关,少则五年,长则无期。”

潘筠:“大师兄,您每年都在计划闭长关,至今不曾闭。计划很好,您别计划了。”

王费隐瞪了她一眼:“还不是你们,总也不听话,让我操心,尤其是你,闭关都不能安宁。”

潘筠嘀咕:“分明是四师姐最能闯祸……”

王费隐:“你们半斤八两,谁也别点谁。”

潘筠得了王费隐的准话便回京去。

回京第一件事不是找当事人张留贞,而是跑到玄妙面前,得意地道:“四师姐,还是我了解大师兄吧?我就说他一定会答应的。”

玄妙盘腿坐在木玉床上,颇无语的看着她。

一旁的陶季欲言又止。

“三师兄你有话就直说,你啥时候也会藏着掖着了?”

陶季:“小师妹,有没有可能这事只能你来提,我和玄妙都不行。”

“为什么?”潘筠说到这里一顿,反应过来瞪他:“四师姐也就算了,她本家姓张,跟你有什么关系?”

陶季着急起来:“怎么跟我没关系?玄妙师妹的事就是我的事。”

“哼,四师姐承认了吗?别叫的那么亲热,请叫她四—师—妹!而我,我!是你五—师—妹!”潘筠转身就走。

人还没出屋,就听陶季扭头和玄妙道:“小师妹这是恼羞成怒了吗?我们也没骗她,不过是人情世故,她都是国师了,我以为大家懂的都懂,只是不好说出口……”

潘筠转身就咻的一下出现在陶季身侧,拽着他就往门外拉:“既然不好说出口,你在这儿嘚吧嘚吧啥?”

陶季努力的回头找玄妙:“你师姐又不是外人,师妹,师妹,你替我说句话呀~~”

“四师姐不是外人,我是呗?哼,说得这么好听,四师姐承认你了吗?”

陶季见玄妙坐在木玉床上一动不动,有点伤心,但也只是一点,他很快就振作起来,继续努力挣扎,努力回头,还努力和潘筠沟通:“小师妹,我没说和你是外人,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有亲疏远近,还有个先来后到,你是后来的,我们师兄妹也没那么熟,虽然是一家人,但我肯定跟四师妹更亲近……”

本来潘筠看他可怜,都快要松手了,一听这话,又拽紧了人,还猛的一下用力,直接把陶季拽飞了。

陶季“哎呦”一声飞出门,但他锲而不舍,踉跄几步,转身又往屋里挤:“师妹你听我说,我刚刚那话不是那意思……”

潘筠脸色稍霁,就听陶季一股脑往屋里冲:“我并没有逼你给我名分,我只是,只是没注意,把心里话说出来而已……”

潘筠脸色哐的一下垮下来,合着前面半句道歉也不是冲她说的。

潘筠撸起袖子就要再次拽人,就听屋里人道:“小师妹,够了!”

她抬头看去,就见玄妙不知何时走到了门边,一身素衣站在门内沉静地看着俩人胡闹。

她道:“三师兄也没说错,我们之间是要比一般师兄妹要亲近些。”

陶季惊呆,讶然的抬起头来看向门内的玄妙。

拽着陶季的潘筠微微挑眉,压下嘴角,皱紧眉头,一脸不高兴地问道:“比道侣还亲吗?”

玄妙目光落在陶季身上,面色平淡道:“一样吧。”

陶季整个人呆立住,膝盖一软,扑腾一声就跪倒在地。

还拽着他的潘筠一脸惊呆,她连忙将人往上提,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事实证明,陶季还可以更没出息。

潘筠竟然没拽起他。

背对着玄妙,潘筠用脸骂陶季,整张脸都扭曲了,最后嘴巴还动了两下。

太没出息了,真是太没出息了!

要不算了吧,别激四师姐了,三师兄丢人,连带着她都丢人。

心是这样想的,潘筠手上却还稳稳的拽着陶季,正想用元力强行把人提起来,肩膀上就按了一只手。

潘筠回头,玄妙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按着她的肩膀一个巧劲就把人拨到了一边。

潘筠眨眨眼,退后两步将战场让给俩人。

玄妙跪在陶季身前,代替潘筠撑住他的双臂,见他浑身软绵绵却还在努力想自己撑着的样子,不由轻轻一笑,指尖在他的手臂上轻轻一按,他好不容易蓄起的力瞬间消散,只能全身依靠她双手撑住。

玄妙道:“你知道倭国菊池家那一战我最怕什么吗?”

陶季眨巴眨巴眼,无措的看着她。

“我怕你这只手从此废了,以后再不能行针,你会怨恨我;”

玄妙手指从他右小臂上滑过,那一次他们挑了菊池家的港口,还杀了菊池家的继承人,使其整个家族陷入混乱,陶季的右臂在掩护她时骨头碎裂,要不是大师兄横跨大海出现,为他断骨重生,还接上神经,这只手臂不会只留下一道丑陋的疤痕。

玄妙的手指按在他的心口上:“还有这里,我们去昆仑给张留贞找灵药,你被那大雕一爪子插进心脏,我当时最怕你就此死去,比怕我自己死去还要害怕。”

第1096章 努力半途而废

陶季眼圈红了,又有些不敢注视玄妙的眼睛,移开寸许,憋了半天才呜咽道:“师妹,我不要你因为感恩而选择我。”

玄妙脸上的柔情瞬间消失,手比意识还快,她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我若不心悦于人,那人就算在我面前被碎尸万段也不会动一下心,他为我死,我自会为他送仇人下黄泉相见,让他们在阴间继续斗,但因为是你,故生怖。”

陶季的脸一下亮了,一把回手抓住玄妙:“师妹!”

玄妙一边跪在他身前,一边哼道:“好言与你说话,你偏不听,非要我生气才相信?”

站在一旁的潘筠见俩人又亲亲热热起来,顿时打了一个寒颤。

她撸起袖子看了自己手臂一眼,看到一胳膊的鸡皮疙瘩,顿时不想再看,转身就跑去找张留贞。

她只是来炫耀的,并不想吃狗粮,还是那么腻味的狗粮。

“王观主要给我传法?”张留贞一脸惊诧。

潘筠催促道:“要不要学一句话。”

张留贞沉默一瞬后郑重的向潘筠行礼,沉声道:“多谢!”

潘筠不在意地挥手:“我们三清山弟子心胸广博,传道只重人品,可不看身份。”

张留贞看着暗含得意的潘筠,不由轻笑出声:“是,在这一点上,三清山的确在龙虎山之上。”

他顿了顿后道:“但不以法传论,龙虎山会比三清山传承得更久,也更繁茂。”

张留贞叹息一声道:“人品,毕竟稀缺。”

潘筠沉默,她不能说他错,因为在后世,龙虎山不管是在地位、势力、还是声名上,都在三清山之上。

26世纪,龙虎山不仅有一套完整的传承体系,还在学宫的旧址上开了一家道学院,政府支持,不仅传授道法,还做古道法研究。

她大学时就曾去交流学习。

而三清山,如今山顶的那间小道观过了九个世纪,到26世纪,天地巨变之后,山顶上依旧是那间小道观。

只有他们想研究道医的相关历史、法术、丹方时才会去三清山做研究。

如今地位不低的三清山,早在传承之人日渐稀少之后没落,尤其是到后世,一代只能找到一个人往下传。

有时候传承人可能穷尽一生才找到一个适合的后继者,中间甚至出现过才选中继承人不久,观主就去世,以至于传承不全,三清山日渐没落。

潘筠眼中各种情绪翻滚。

看来,她得为后世做些准备。

龙虎山是以张家传承为主,而张家是宗族传承。

除了本家弟子外,还有吸纳大量弟子,甚至还会在民间挑选有天赋的孤儿,赐予姓氏后教导其成材。

李文英就是孤儿,被张懋丞交给一个姓李的师弟抚养,并为其取名李文英。

因为对方是代为照顾,所以李文英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恩人是张懋丞这个师父,是张家,所以他对张家忠心耿耿。

即便没有朝廷和张家合办的学宫,张家也会拥有大量弟子,一传十,十传百,龙虎山依旧是道统所在,势力庞大。

相比之下,三清山的传承既要人品,又要天赋,还要合眼缘。

此眼缘包括山神、观主和同门。

潘筠当年是被玄妙和陶季带上山,不管初始原因是什么,俩人把她带到三清山,本身就是对她的认同;

这是潘筠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

上山时,陶季唱了一首歌,那首歌能引天地共振,引山神垂目,而她就这么被带着一跃而上山,这意味着,三清山也认同她;

初见王费隐,她以为他是看上了她的天赋,所以想收她入门,但一起生活过她才知道,不是所有有天赋的人,王费隐都会收入门中的。

比如薛韶。

他不止一次的进三清山,但王费隐从未想过让他入门。

三清山收徒如此谨慎苛刻,怎么可能壮大?

且三清山传法未必收徒,也就是说,他们的道法会往外传,但三清山这块牌子却未必会。

潘筠决定要设计一套程序,给后世的三清山留一点火种。

当然,后世如何是后生们的事,她尽人事,听天命。

当下自然还是当下的人重要。

潘筠催促张留贞去三清山学法。

张留贞犹犹豫豫还是去了。

一去三个月,等张留贞再出山,他就不是原来的张留贞了。

就连皇帝这样的凡夫俗子都看出来他的不同。

因为他脸色变红润,眼睛变明亮,看上去身体还变强壮了。

皇帝都变得心动,连忙找太医给张留贞把脉。

原来在太医们口中天不假年的人,现在有了个新诊断:脉搏日渐强壮,加以调养,或许还有四五年的活头。

很好,只是三个月就从活不过而立,天不假年变成轻松过三十岁。

皇帝就想去三清山。

潘筠觉得皇帝吃太饱了,对皇帝道:“陛下,我三清山自然是灵气充沛,人杰地灵,但张真人的身体能好更大的原因在我三清山的功法上。”

皇帝眼睛晶亮。

潘筠也干脆,道:“陛下没有修习的天赋,当然,您要实在时间多,想试一试,贫道也不会吝惜,可以亲授。”

皇帝都不推辞一下,当即就应下。

于是潘筠就教他万木归春第一阶,和所有功法一样,首要便是静心入定。

于是皇帝就学会了盘腿坐着睡觉。

三个月下来,别说气感,他连内力都没练出来,倒是因为经常打坐入睡,他腿麻的时间在减少,大腿变粗,但柔韧度变强了。

三个月,过了一个年,皇帝的耐心彻底告罄,潘筠不出现在眼前,他就想不起来修炼。

成敬一开始还勤勤恳恳的提醒:“陛下,您打坐的时间到了。”

后来发现每次提完,皇帝都皱眉不悦,有好几次还当做没听见,成敬就机灵的不再提。

潘筠闭关、忙碌,身边的人再不提,加之刚过完年,开年朝政繁忙,等皇帝想起来修炼这回事时已经是景泰四年六月,又要到国师生辰了。

皇帝这才发现,他的修炼之途一点进展也没有啊。

皇帝很忧虑,皇帝忍不住叹气。

但他脾气软和惯了,就自己生闷气,一个时辰后又自己把自己哄好,把成敬找来问:“国师呢?”

成敬躬身道:“国师去草原上给牧民们做法事祈福了。”

第1097章 箴言

和历史上所有的妖道一样,国师喜欢金银财宝;

但和历史上所有的妖道不一样,国师喜欢做善事,还都是基础善事。

抚幼赡老、扶弱助残、爱好开学堂,尤其是社学,立志于让每一个适龄孩童都入学开智,挖掘人材为国效力,不拘泥于身份、性别。

一开始她还会用国师之名做善事,有收买人心之嫌,后来她干脆报帝后、朝廷、道家、三清山、学宫的名号,很是随心所欲。

做这件善事推到皇帝头上,下一件善事就一定是栽在皇后头上,这件挂三清山的名号,下一件就戴上学宫的名义……

可谓雨露均沾,比皇帝还能一碗水端平。

但可能是要宠幸的人太多了,以至于到后面她完全乱来。

比如,她上个月刚替工部坑了陈循一笔钱,心里或许很过意不去,在去看黄河大竣工时顺手帮当地一个村庄做法事,找出他们村生育艰难的缘由——村子里的水有问题。

当时她就顺口说了一句:“要谢就谢户部陈尚书吧。”

要不是陈循整天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她也不会跑出来看黄河大竣工,也就不会发现这个村子竟然为了提高生育要用活人祭龙王。

为了这件事,潘筠发了好大的火。

身为国师,大明百姓搞这些歪门邪祭,岂不是她不尽责,没能正确引导百姓?

于是,潘筠从上到下大搞宣传,天下的神仙都要天师府册封认证,此为正神,所有不经过天师府祭祀的神全是散仙,野生的神仙易生邪祟,百姓不得祭祀信奉;

而佛,亦有正佛邪佛之分,须由大隆善护国寺来定。

巧了,这座寺庙也出过一位“国师”,就是潘筠的前辈姚广孝。

只不过他正儿八经的参与朝政,白天去当官,晚上回来做僧人,只是被人私下尊为“国师”,没有国师的正经封号。

总之,潘筠的宗旨是,引导百姓信仰正规神佛。

为此,她还洋洋洒洒写了一本“正本溯源”的书,这本书最后只用四句话便可概括。

“神佛爱人,若邀以活人为祭,必为邪神邪佛,行之反噬;

神佛仁人,若邀以重礼相酬,必为贪神贪佛,行之反噬;

神佛智人,若行与常理相悖,必为假神假佛,行之被神佛所弃;

天下神佛,皆出自于人,你若有良知,知行合一,己为神矣。”

这本书共三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个字,但真正传扬于天下,被百姓们熟记于心的只有这八十八个字。

而此书一出,天下安静,文官们不语,只是一味的推广此书。

有的县令甚至自费请人将这四句话编成歌谣,请小童们大街小巷的传唱。

于是,天下邪祭短短三个月减去八成,县令们再也不会因为突然的天灾而担心恶性活祭事件。

潘筠会去草原做法事也与此事有关。

今年开春之后,草原突遭暴雪,牛羊损失惨重,朝廷准备了大量的粮食和药材支援草原,赈灾工作正有序进行,私下却有传言在部落间流传。

草原各部贵族老爷无能,将草原献给朱家,所以长生天暴怒,不愿意再庇护草原,任由风雪肆虐,要是不拨乱反正,长生天彻底放弃草原,他们这些人死后亡魂将无归处。

所以为了跟长生天沟通,好几个部落联合起来,打算献上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祭天,还有人从藏传佛教那里学了跟天沟通的方式,再选十八个肤白貌美的处女剥皮做成阿姐鼓,到时候以鼓为中介沟通长生天。

如果是以前,这件事做完了京城可能都不知道,但现在,因为电报的铺设,商路的开放,以及大量汉人被迁到草原上开发矿产,信息流通,他们正在收集童男童女和阿姐鼓的阿姐时,几个部落爆发了非常激烈的反抗和奇异。

引子就是潘筠的这八十八字箴言。

大部分牧民都不反对以童男童女祭天,只要不是自家的孩子就行;

大部分牧民也不反对做阿姐鼓沟通长生天,只要不是自家的姐妹和女儿就行;

可偏偏,喇嘛就选中了他们家的孩子。

于是他们不满,并心生厌恶。

他们开始用心寻找这件事的漏洞,于是,他们得到了国师的八十八字箴言。

聪明的牧民直接改信奉国师,并向自己的亲朋和邻居传授。

于是,起义爆发了。

就在喇嘛选中了一个少女,要为她超度,送她去服侍长生天的时候。

潘筠到的时候,那个喇嘛已经被撕成碎片,几个贵族正带着他们的私兵将那些造反的牧民围起来,要放火烧死他们。

潘筠一巴掌把那些贵族抽下马,让将士们将这些人都拿下,然后安抚这些贵族带来的私兵,放出被围的牧民,最后她连着在这几个部落讲了五天的道场,宣扬道法。

当然,考虑到草原部落更相信佛法,虽然藏传佛教和中原流行的大乘佛教不一样,但佛法总有互通之处,而且,他们占着一个共同的名字。

于是,潘筠一边布道场讲道法,一边让人回去招募和尚尼姑,把那些高僧高尼推到台上。

她道:“你们大乘佛教在中原能与道门一较高下,别让我瞧不起你们!”

于是僧尼们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上高台宣扬佛法,跟他们谈人生,聊来世,说天说地说真理,潘筠旁听,那是受益良多,道心坚定如她都要差点改信佛教了,更不要说一众本就笃信佛教的草原民众了。

但是,或许是潘筠的出现太及时,或许她的前面五天的道场深入人心,有相当一部分牧民现在更相信道法。

尤其是那群差点被一把火烧死的牧民,他们直接跪在潘筠脚下,虔诚的请她收他们为弟子。

收弟子是不可能的,但她可以传道法,趁机宣传她的观点。

要么,你们就信仰正规神佛,要么,你们就只相信自己。

牧民们经过激烈的讨论,决定信仰国师。

潘筠就一脸神性的道:“贫道出自三清山山神潘公座下。”

牧民们秒懂,回去就把三清山神的神像供奉起来,旁边还拿木头刻了一个潘筠。

反正都要刻,多刻一个的事。

第1098章 雷霆之诺

因为他们的信任,潘筠就大方的给他们搞个法事,一是超度在这次事件中死去的亡魂;二是为草原祈福,希望这一年能够风调雨顺,水草丰美。

来的佛门弟子都留下参与到法事中。

见识短浅的牧民们第一次见两个信仰的人能够这么融洽的相处,道士们吹拉弹唱,自己围成一个圈;僧尼们念经敲木鱼,也自有自己的圈。

甚至圈套着圈,你走北斗玄枢罡,我就缓步避让,道僧的法袍在空中划过,要是碰到一点,算他们输!

牧民们看得目瞪口呆,越发虔诚。

一个跪下,无数的人在他身后跪下,五体投地,听着佛经和道经在耳边碰撞,他们觉得从心灵到身体都被净化了。

长生天一定原谅了他们的莽撞。

果然,三天之后法事结束,潘筠作为国师登台收尾,手中剑最后指天而凛,引来滚滚天雷。

啪的一声惊雷,半个草原都震动,牧民们却兴奋不已,眼泪哗哗的流:“春雷!是春雷!”

“春天终于到了!”

牧民们跪趴在地上,只敢昂着头仰望高台上的潘筠,见她手持宝剑站在滚雷之下,风烈旌旗,道袍鼓动,整个人好似要随风而去。

不仅普通的牧民,那些被拿下还未被处理的贵族,眼中从麻木到震惊,再到狂热,目光最后落下时,眼中只有由衷的臣服。

没人知道潘筠现在有多慌。

这雷……

她算得出春雷至,气温回升,春雨落,却没想到这雷这么大。

她如今手持宝剑登高而立,还作死的高举宝剑,简直是雷电的活靶子。

以她的修为劈一下不至于死,但众目睽睽之下好狼狈的。

潘筠快速的念完台词,一脸严肃的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草原的大劫已过,接下来一年,草原会风调雨顺。

并告诉他们,这次草原遭受暴雪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天道守恒,天时与月亮一样,有缺有圆。

“风调雨顺譬如圆月,圆月不常有,而缺常有,故天时总有缺憾,一月之中,满月尚有两三日,朔只有一日。我等只是运气不好,从去年到今年碰上了大灾,但我们运气又极好,从今年往后三年,草原可称风雨顺和!”

不是因为他们向中原臣服,而长生天惩罚他们!

在场的所有人瞬间相信潘筠,余光瞥向那些高道高僧高尼,见他们面露赞同,微微颔首,更信服了。

“此为一,那二呢?”一个在押的贵族子弟直起上半身,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看。

潘筠微微仰望厚重的乌云,看着云层中的闪电,声音很低,却能很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其二为人祸。长生天非人类独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长生天的眼里,我等和这草原上的草、树、狼、兔子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所以,超过生存的杀戮会带来厄运,上天都看在眼中,积累得足够多了,便会降下天罚。”

贵族子弟喃喃:“莫非是因之前几年南下杀了太多人所致?”

牧民们则低声嘀咕:“莫非是因为我们的牛羊啃坏了大湾草场?”

还有人道:“是不是因为去冬杀了太多狼所,长生天发怒了?”

大家找了很多理由,连“是不是因为我掏了一窝子兔子,心生贪念,没有放过孕兔”的过往都被翻出来了。

反正就是和他们臣服大明没有关系。

潘筠暗示他们,上天好生,草原和中原能够消弭战事,和平统一,是长生天乐见之事,所以才连着赐下三年顺年。

总之,科学+迷信组合拳下去,万众归心,对邪教恨之入骨,对中原臣服,对国师满眼敬佩,最后朝着京城的方向跪下,大喊皇帝万德。

领兵来的边将看得热血沸腾,对手下道:“国师半步入神矣。”

来前,他们收到线报,已经确定有人勾连部落意图谋反,草原刚刚平定一年,看来又要打仗了。

邝都督都要点兵平乱了,国师突然出现,说草原才臣服一年,此时不宜有大战,若能不战而平最好,不能,也要以最小代价快速平乱。

于是,国师只点了两千兵马,他们一人双骑,日夜兼程赶来。

他知道,除在场的这些人外,大部份势力还躲在部落之中,但没关系,只要这些人被拿下,他们能臣服于朝廷,散于外的反叛势力便不值一提了。

国师果然神。

潘筠也觉得自己神,她前脚收剑走下高台,后脚一道天雷劈下,她刚刚站立的高台瞬间被击碎。

众人心神俱震,久久不能回神,跪在人群中的道士们立刻大喊:“天道以雷霆允诺国师,三年大顺,国师万尊,陛下万福!”

众人瞬间觉得此话有理,这是长生天对国师的话的赞同。

雷霆之诺!

草原有自己特殊的信息传播方式,雷霆之诺随着草原的风传遍整个草原,甚至越过大漠,传到更远的地方。

于是,刚生起的叛乱小火苗瞬间被熄灭。

当天晚上,草原上就下了一场雨,大风吹起,是从东面来的风。

东风吹来更多的水汽,也将乌云吹往西边。

这场春雨淅淅沥沥从东下到西,因为东风,天气越来越暖,春雨落下,干枯的河道慢慢汇聚来水流,山尖的冰雪融化,水流从山上潺潺而下,沿途所经青草冒芽……

不久前的暴雪也在天暖之后融化,渗入土层,天气回暖之后,一夜之间,光秃秃的平地上远远望去青芽铺了一地,低头看去,草芽只有指尖那么长,但又过三天,嫩绿变青绿,草芽已有半指长。

青草就是这么顽强,草原上的牧民和青草一样,只要给他们一线生机,他们就能如青草一样顽强的活着。

潘筠离开草原时对牧民们和邝埜道:“小心春汛。”

于是牧民们开始自发的防备春汛,邝埜也开始做准备,为此派出大量的士兵去做提前准备。

用潘筠的话说是,草原上的兵可耕种土地少,既然如此,训练之余不如拉出来为牧民们做点事。

既让草原上的牧民更信任我们大明士兵,也让他们学习大明的文化,双方多些交流。

第1099章 傲娇

被潘筠叫来草原传道的道僧们都知道,开春草原的那场暴雪和长生天惩罚没多大关系,主要原因就是潘筠点出的第一点,月有圆缺,天时自然也有顺逆,这是自然,是不可更改的规律。

规律不可改,但灾祸可改。

若草原上的人能提前预知雪灾,提前做好准备,在大暴雪时减少伤亡和损失;

朝廷、各部也早早准备好救灾物资,赈灾规程,做好灾后工作;

灾前、灾时和灾后三项工作都做好,定能大大减少雪灾带来的损失和伤亡。

这就是为何天灾难料,但人类却还是会不断与天斗的原因。

不管是道、是僧,都觉得与己斗,与天斗,比和人斗要有趣。

这场大雪灾引起的迷信人祸不仅让道僧两个阵营悚然一惊,从暗斗中明白过来,若不加以遏制,邪教的传播速度一定会远超正教,最可怕的是,邪教大多会假托神佛,也会跟他们两个阵营扯上关系,到时候朝廷若下令禁道禁佛……

哦,国师是道士,未必会禁道,但一定会禁佛。

以上是僧尼的想法,但道士们不这么想。

只有道士们知道,潘筠做国师之后,他们并没有得到实际的好处,甚至,朝廷治道更加严格。

有消息灵通的道士打听到,朝中有人提出取销僧道的免税政策,而国师没有出言反对。

所以,真因为这些邪教惹恼了潘筠,她是真的会禁道灭佛的。

于是两个阵营都开始规范门徒,各佛寺、道观开始积极宣扬正确的信仰方式,配合朝廷遏制一切邪教。

这是民间层面,而朝廷,也看到了“提前预警”四字对天灾的作用。

他们是不能控制天灾的到来,可他们若提前知道天灾呢?

一辆失控的马车撞在人身上会把人撞死,若提前知道失控的马车会撞过来呢?

我不能躲开,我还不能在身前砌一面墙,盖上厚厚的被子,提前准备好大夫和药材,将伤害降到最低吗?

朝廷百官的目光终于从国师身上挪到其他的僧道身上。

国师太耀眼,身份又太特殊,以至于他们光盯着国师,觉得国师设钦天监分部、大量引进道士为低阶官吏是谋私利,如今看来,是可以从中挑选人才。

国师能预知后三年的天时,这些道僧没有国师厉害,提前预知个三五日也行啊。

再成立一个救灾应急部门,和当地衙门配合,再有天灾,便可控制灾情。

朝臣们很兴奋,就恳求皇帝催促国师回来,他们一起商量筛选人才和成立救灾应急部门的事。

皇帝比他们更想国师快点回来,用黄符册催了她好几次,结果都被她敷衍过去。

说是快了快了,但这都过去三月了还不回来。

皇帝伤心不已,对国师来说,从草原回京城就两三个时辰的功夫,现在她连两三个时辰的路程都不愿意为他抽出来了吗?

皇帝既伤心又愤怒:“草原到底有什么?”

成敬抹着额头上的冷汗道:“陛下,邝大人上书,草原上的牛痘接种已达四成,太医院也上书说,现在牛痘接种预防天花的危险性减小,除极个别情况,一般不会发生问题,国师或许滞留草原,或许是在看天花消灭的情况。”

“此事不是妙和陶岩柏在做吗?朕还派了这么多太医去协助,国师又不擅医术,不如早些回京。”

皇帝让成敬拟旨,通过电报催促潘筠回京。

黄符催人催不动,因为那是皇帝私下的行为。

信息通过电报发出,那就是明码,属于圣旨了。

哪怕为了皇帝的面子,潘筠也不可能再无视。

于是,当天晚上潘筠就回到了皇宫。

皇帝把自己关在上书房里谁也不见,说是在处理国事。

汪皇后连忙从后宫过来,代替皇帝招待国师,柔声道:“陛下还有些孩子脾气。”

潘筠不是于谦,也不是严于律人的百官,对皇帝偶尔的小脾气宽容得很,反正只针对她,又没有影响到普通百姓。

她跟汪皇后认错:“贫道的确疏忽了陛下,是贫道之过。”

没有推诿,甚至没有找借口。

成敬立即悄悄做起耳报神,正殿里的皇帝听到这话,脸色好看了很多。

成敬偷看他的脸色,适时道:“陛下,臣观国师脸色颇有些疲惫,当是草原上的事不少。”

皇帝神色更好,还泛起一丝不安:“可给国师准备饭食了?”

“娘娘带了食盒过来,现在娘娘正陪国师用饭。”

皇帝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余下的折子明日再处理吧。”

成敬立即殷勤地服侍皇帝去偏殿。

看见皇帝,潘筠笑着起身,立在饭桌边含笑看他。

一看见她,皇帝心中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絮絮叨叨的抱怨了她很久。

催不回她,还有在黄符上的回信也很敷衍,朝上因为草原的迷信活动骤然而起的压力,还有他怎么练都没有进步的功法……

潘筠安静地听着,不断点头予他肯定,让他能够继续说下去。

一旁的皇后满脸尴尬,觉得皇帝的这些抱怨很丢脸。

做皇帝,这些不都是分内事吗?

怎么能因为这一点点的小挫折就这样抱怨呢?

她几次想要打断皇帝的话,都被潘筠不动声色的拍手按下。

潘筠知道,当皇帝压力很大,尤其是他起了长生的念头之后,双重压力让他很压抑。

他会自己哄自己,但也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

潘筠知道,他并不需要她给出解决的办法,只是想要个听他倾诉的人。

她的目光在皇帝和皇后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皇后的肚子上,轻轻一叹。

皇帝这一说就说了半个时辰,喝了半壶茶才停下。

潘筠含笑道:“陛下先去更衣,我们一会儿换个地方继续议事。”

皇帝还真想去上茅厕,见潘筠连这个都能体贴到,心里又是熨帖又是悲愤,既然这么神机妙算,前面好几个月为何总也催不回来?

皇帝气呼呼的起身,道:“去寝宫侧殿,朕要和国师好好的谈一谈。”

第1100章 打击(一)

皇帝一直和皇后住在坤宁宫里,只偶尔国事繁忙时住在乾清宫后殿,或是偶尔去后宫其他嫔妃处。

所以他说的寝宫是坤宁宫。

皇后高兴的拉着国师先往坤宁宫去:“这段时间陛下为了修炼一直独自住在乾清宫后殿。”

皇后小声吐槽:“其实陛下就是偷懒,宁愿在乾清宫盘腿睡也不愿意回后宫。”

潘筠有点担忧:“陛下才多大,怎么就对后宫失去兴趣了?他现在才有一个皇子。”

皇后沉默,手轻轻地放在肚子上。

往前走了一段,她还是微微回头扫了身后的宫人们一眼。

跟在身后的人不动声色的放缓脚步,拉开了和皇后潘筠的距离。

潘筠脚步微顿,然后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继续往前。

皇后走在她身侧,单手放在腹前,问道:“可否请国师为我腹中的孩子批字?”

潘筠脚步顿住,看了一眼她还未显怀的肚子,又后退两步盯着她的脸看。

蹲在潘筠肩膀上的潘小黑转过身,跟着歪头去看皇后。

汪皇后的面相有所改变,但子女缘上并未改变,依旧只有两个女儿,倒是子女宫福缘深重,她的两个女儿结果改变,不像另一个时空那样,一个嫁人后无子,另一个终生未嫁,英年早逝。

潘筠嘴角轻挑道:“公主福缘深厚,恭喜娘娘。”

皇后微怔,眼中闪过惋惜,但又很快振作起来,温和的摸了摸肚子,笑道:“平安就好。”

俩人携手往后宫去,刚坐下,皇帝就大踏步而来。

他此时心情好了很多,也不在意用黄符摇不动潘筠了,就跟朋友似的向她吐槽:“国师,怎么我修炼总练不出气感来?”

“陛下的长处不在修真,而在治国。”

朱祁钰深深地叹息一声,有些伤感的问道:“国师,是不是不管我如何修炼都修不出气感?”

“不,陛下若肯如修者一样用功,以您的根骨和领悟,也是可以修出气感,甚至更进一步,长命百岁不成问题。”

此时朱祁钰才二十一岁,虽然想长生,却没那么急迫,一听潘筠说他只要用功就能踏入修真,当即抛下对自己的怀疑,重新自信起来。

潘筠对他微微一笑:“陛下可以试一试,三月之后,若你还想修炼,贫道一定点化你。”

皇帝激动不已,连声问道:“朕要怎么做?”

“陛下既然要修炼,就住到钦天监去吧,贫道会为陛下制定一套既不耽误国事,也不耽误修炼的日程来。”

皇后一愣,皇帝却一口应下。

潘筠道:“要想修炼有成,每日清晨要汲取天地灵气,所以每日晨练少不得。”

自潘筠在这个世界降生,除非重伤或是在战斗中,她的晨练从不间断。

这对一般人来说很容易达成的事,对皇帝来说却很艰难,于是经过深思熟虑,皇帝决定心疼一下总是赶早进宫上早朝的大臣们。

潘筠的爹有幸在有生之年突破五品大关,获得上早朝的资格。

然后,潘筠就知道了大明的早朝有多变态。

大明早朝的开启时间是不固定,它被定为破晓之时。

就跟天安门前升的国旗一样,夏天日长时早一点,冬日日短时晚一点,基本上在早上五点到七点之间游移。

于是,众大臣们为了不迟到,寅时就要在午门外排队等候。

凌晨三点哦~~

但,宫门一般是卯时初才开(凌晨五点),像内阁大臣们可以插队往前站的,或许会考虑踩个点,在凌晨四点半左右到达。

即便如此,往前倒数,住的近的大臣要在凌晨一二点起床,住的远的,则要在前一日的子时,晚十一点左右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准备。

谁说古人不熬夜的?

只不过21世纪的人是熬前半夜,15世纪的人熬后半夜,而26世纪的人是熬一整夜,哈哈哈……

朱祁钰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把早朝时间固定在辰正(早上八点),辰时鼓响列队,又两刻钟后宫门开启。

如此一来,不仅百官可以晚起一个时辰,朱祁钰也可以每日抽出半个时辰修炼。

可是,时间只是往后延,事情并没有减少。

百官还好,大多数人的工作时间本就是充裕的,把时间缩一缩,能更光明正大的休息,自然高兴。

但皇帝不一样。

他的折子还是那么多,晚上还要练功,连熬夜加班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他就只能挤压午休的时间,再加快速度。

若两者还不能解决完折子,那就只能练完功后熬夜加班。

第一天,皇帝卯时(五点)被叫醒,他接受良好,因为他往常也是这个时辰醒来的。

醒来之后被潘筠领着盘腿坐在假山顶打坐半个时辰,就在他快要睡过去时,阳光洒满脸庞,潘筠一掌把他叫醒,带着他在朝阳下打拳。

此时,百官正在宫门外排队……

等到钟声响起,百官有序的穿过金水桥去太和门时,他们才打完第二遍拳。

潘筠收势调息,示意皇帝可以去换衣服吃早饭上朝了。

都这个时辰了,朱祁钰没有一点磨叽的时间,拎起袍子就往房间狂奔。

成敬一边给他换龙袍,一边往皇帝嘴里塞个包子。

从换好衣服、束发到出发,一刻钟不到。

朱祁钰就坐在龙撵上吃包子,等到地方,时间不多不少刚刚好。

为了完成今天的工作量,朱祁钰午休的时间少了两刻钟,晚上被潘筠带着练完功后又加班了近一个时辰。

第一天他感觉还不错,至少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中。

但第二天、第三天,早上起床越来越艰难,晚上加班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朱祁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麻木……

第五天,朱祁钰已经学会在百官的注视下偷偷打盹。

反正他们也不敢抬头……

抱着这样的念头,朱祁钰偷偷打了两天盹,好不容易盼来休沐,潘筠却带他出宫去体验民情。

说,修真要修心,修心就要了解自己,了解人心,了解人世间……

两日休沐,朱祁钰没有得到休息,反而更累了。

所以再上朝时,他打盹打得更欢乐了。

都察院的御史们忍无可忍,终于当朝弹劾皇帝。

御史们合理怀疑皇帝耽于玩乐,该睡的时候不睡,这才在不该睡的时候瞎睡!

第1101章 打击(二)

朱祁钰登基以来第一次被这样弹劾,羞得脸色通红,回到钦天监时眼睛都红了。

就这,潘筠还跟他说:“陛下,你这样修不出气感来的,你得放松,得有松弛感,只有身体舒服时才能去感应天地间的气。”

朱祁钰一下没压住脾气,甩出潘筠制定的行程单:“朕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的四个时辰,其余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朕要怎么松弛?”

潘筠:“若按部就班就可以感悟本真,获得长生,修真又怎称得上逆天而行?”

朱祁钰一怔。

潘筠道:“而这还是最基础的,想要有所成,必要经过一番刻苦,否则,世上修炼之人那么多,能入道的,十不足一,而自唐至今,入道之人多如牛毛,但能得道者无一。”

潘筠道:“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结果,但不努力,一定没有结果。陛下,想要有所成,努力是最基础的。”

朱祁钰沉默。

又过了两旬,他从钦天监搬回了乾清宫。

傍晚百官下衙回家,皇帝也下班回后宫,不再急慌慌的去修炼。

此时皇后已经显怀,对突然出现的皇帝轻轻一笑,很家常的问他:“我正在点菜,陛下要不要来看看?”

“好啊。”朱祁钰走过去,和皇后一起点晚上要吃的菜。

等点完菜,夫妻两个还手牵手去御花园里散步,等走一圈回来,正好用饭。

吃完饭,皇后要消食,皇帝突然没了事情做,皇后就邀请他一起去看大皇子和大公主。

皇帝此时只有两个孩子,长子朱见济是杭妃所出,长女朱宁则是皇后所出。

不知是皇帝身体的原因,还是他初登基太忙,四年下来后宫只有皇后和杭妃怀孕。

朱祁钰的后妃很少,包括皇后在内只有三人,朝臣不是不担忧,所以这两年朝局稳定后就时不时的催促皇帝选秀纳妃。

恰巧碰上朱祁钰起念修真,加上他本也不好女色,此事就不了了之。

此时和皇后坐在殿中,膝边是一高一矮的一儿一女,朱祁钰突然有了成为父亲的喜悦,对修真的心思更淡了。

国师说的对,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结果。

身为皇帝,还当以治国为要,他能拿出来修炼的时间太少了。

或许,他应该多生几个孩子?

皇帝想了想,叫来太医把脉。

潘筠知道以后,写了一张养生方给他送去。

亥时前入眠,晨起一套拳,饭后百步行,心宽,万事皆可期。

正在给皇帝把脉的太医如得天赦,立即顺着这套方子说起来。

皇帝听他拽了半天的文,终于听明白了,他这近一年的修炼还是有些成效的,虽然放弃了,但精气神的确比一年前要好一点。

朱祁钰也听明白了,他子嗣少,不止是因为后宫嫔妃少,还因为他本身体弱。

体弱之人就是要少欲,若大肆选秀,增添嫔妃,反而于寿数、子嗣有碍。

太医小心翼翼地道:“国师此方甚合陛下,您正当年,子嗣可缓缓图之,皇后娘娘和杭妃娘娘皆是身体健康,好生养之体……”

意思是说,他要是纳妃,就得找皇后和杭妃那样好生养的女子,可是……

朱祁钰自然是喜欢皇后和杭妃的,但若只论个人喜好,他其实更爱唐妃。

太医当然也知道,这位陛下的后宫目前安宁,那是因为陛下尊重皇后娘娘,皇后和钱皇后重心放在内库的增收和大明的慈善事业上。

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比起尊贵端庄的皇后、生下长子的杭妃,后宫中最受宠的其实是两年前最受宠的唐妃。

幸而帝后都一心搞事业,所以没有因为唐妃闹出什么问题来。

太医院跟后宫联系最多,一旦后宫开始争权夺利,太医院就会面临生死,所以太医们是最希望后宫安宁的。

而想要后宫安宁,首要就是皇帝一定要足够尊重皇后,而皇后贤良。

他们这位汪皇后除了梗直些外,人是真好人,可堪贤良,所以只要皇帝不变就好。

后宫有一位唐妃就行了,其他的,还是多找找杭妃那样好生养的女子吧。

生孩子嘛,不就那么一回事,灯一熄都一样的。

太医进谏完,留下一脸凌乱的皇帝离开。

太医是功成身退了,大臣们却接了上来。

对于皇帝的退缩,文武百官等了三个月,还以为要继续苦等,没想到皇帝一下想通了。

百官欣喜若狂。

于谦难得温和的找皇帝谈心。

长生呢,世人谁不想要?

真以为见过国师的通天手段之后百官中没人心动吗?

就连坚定如于谦都曾偷偷拿着天师府的心法打坐修炼。

而来兵部索要心法的大臣共有九人,而这九人索要功法后不久,满朝文武基本上人手一本手抄本。

谁没偷偷的修炼过?

四年过去,满朝文武还有几人在坚持?

是他们不想修真,不想长生了吗?

并不是,他们只不过和皇帝一样认清了现实。

而且随着深入的了解,他们对修真之人也祛魅了,绝大多数人其实就相当于武功高强的武人罢了。

只有极其少数的一部分人才能入道,正式踏入修真道路去追求长生。

于谦道:“陛下,人生短短几十年,想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就要去做自己擅长的事。他们正是想通了这一点,所以放弃。”

“您是皇帝,已得天独厚,在您出生时便在史书上,其他人需要拼尽全力才能站在史书的开端,而您,拼力便可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潜台词是,皇帝,你已经很好命了,一出生就站在了很多天才的终点,他们拼尽全力可能才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墨点,而你,从一出生就是墨点,努力,便是浓墨重彩的一幅画。

话虽然不好听,但因为是于谦说,皇帝听出了酸酸的感觉,心情一下就好了。

于是,在百官三番两次的劝说下,他终于松口,再给后宫纳两个好生养的嫔妃吧。

以身体条件为标准,就不以他的好恶为标准了。

百官松了一口气。

皇帝终于摘掉了自己的修仙人设,愿意一心为国了。

“不愧是国师。”

“我弹劾的折子都写好了。”

“哼,你这还是不够了解国师啊,当时国师给陛下定的日程单一出来,我便知陛下坚持不到一个月,没想到陛下如此厉害,竟能坚持三月之久。”

谁还没试过边上班边修炼?

那真是累成狗。

所以想一想,他们拼命想要长生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把日子过好,享受世界?

可如此辛劳,他们真的能长生,长生之后又真的能享受世界吗?

第1102章 催生

对于皇帝能回归正途,百官很满意,道士们却不是很满意。

就连张留贞都忍不住和潘筠道:“世人对我修道之人误解颇深。”

“修真,修真,修的是本我,我们是为求大道,追究这世界的本真。”

潘筠:“终极目的是不是为了长生?”

张留贞一噎,道:“可他们把我们想的也太庸俗了,长生并不是为了享乐。”

他顿了顿,小声嘀咕道:“我一直觉得,我们不当以长生为目标,而当以求得大道为目标,长生只是得道的附属品。”

潘筠:“你就这么宣传吧,不出三年,修道人数一定能降到冰点,这也算符合朝廷出的抑制僧道人数的政策了。”

张留贞:……

“罢了,我们还是谈一点别的吧,”张留贞道:“我打算各地巡讲传道,为大家讲解心法的修炼要诀。”

潘筠:“去军中吧,心法暂时不能在民间开放。”

潘筠为他引荐了兵部尚书于谦。

于谦很欢迎张留贞的到来。

自军中修炼张留贞的心法之后,配合军中的刀法、枪法和军阵,威力大增。

在之前的征北之战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先锋便做出了突出贡献。

也是因此,军中才开始大肆推广他的心法,甚至开始在未入军中服役的军籍子弟中流传,现在兵部已经计划在军屯中推广,从军籍子弟八岁时开始培养、筛选。

为修炼这门心法,兵部为此通过道录司聘请了很多道士到各地军中做教官。

而道录司推荐的道士参差不齐,一部分是从学宫里毕业出来的,一部分是江湖上的散修,拿了心法就开始教。

看一本《逍遥游》,一千个人心中都有一千个不同的庄子,何况一本心法?

可以说军中心法的教学情况是五花八门。

为此,潘筠都手搓了一本注解送到军中,书局印成册子,只在军中流传。

可是,因为缺少教官,各军的情况也是优劣不一。

张留贞能来,于谦真是太高兴了。

毕竟,他是功法原创者,还有比他亲自教学更贴合功法的吗?

于谦兴高采烈的安排张留贞去宣讲,还打算搞成巡回的,现在京城的五军都督府和禁军中传法,然后再从京畿地区辐射出去。

天师难得积极的干活,他一定要物尽其用。

从修炼的道路上脱身,回归到正常的皇帝也在一心搞事业。

跳出他给自己的设定之后再看这件事,皇帝便能理智的判断出,所谓修真新功法,于普罗大众而言,不过是强身健体之法。

军中将士身体可比他强壮多了,也比他更早修炼心法,通过他们试验,心法的确能让将士们的身体素质普遍上升,但也就是从武功末流到武功三四流的变化。

只有极少数人有机会借着这套功法进入一流武功高手,这个比例大概是千分之一。

而这一流高手中有机会能够突破入道,到达第一侯境界的,百不足一。

而能够跃过这种种限制,直接能将天地灵气转化为元气的,目前军中汇报上来的人数只一百零八人。

这一百零八人,兵部当种苗一样供起来,朝廷已经有想法,他们要培养出一支属于自己的修者队伍。

他们会成为大明的最强战力。

且,随着功法的推广,这类人会越来越多。

天下身强者何其多,他们都办不到的事,他这个身体偏弱的皇帝办不到不是很正常?

他不擅长动手,可能也不擅长动脑,但他可以擅长做皇帝。

太傅们说,为君之人要会用人,要会权衡。

用人和权衡啊~~

皇帝同意了兵部的申请,不仅让张留贞去军中传道,还允许天师府更多的弟子到军中做教官。

为此,他还亲下圣旨褒奖张留贞和天师府,一时间,张留贞风头无两,大有盖过国师的兴头。

不过国师一声不吭,想看他们打起来的百官失望不已。

皇帝似乎都有些小失望。

潘筠觉得他们都太闲了,掐指一算,就给皇帝批了两个适合他的命格当嫔妃。

全是好生养的体格,身体健康,性格一温柔,一活泼,但不管是哪一个,她们都是小官之女,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全以马皇后为偶像,所以心中有大义;

且她们家境一般,为了补贴家用,平时没少干活。

俩人都大大方方,一入后宫,稍作培训就可以成为汪皇后的助手。

朱祁钰:……

他不喜欢这样的。

他喜欢唐妃那样明媚又温柔的。

但这俩人是真有益于子嗣啊,入宫不到半年就陆续诊断出孕事,此时,皇后已经平安产下第二女。

翻了一年,年仅二十二岁的朱祁钰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并且,他有望在今年成为五个孩子的父亲。

靠在床上的汪皇后看着襁褓中的女儿,想起初见潘筠时她给出的批语,她知道,她可能真的只有两个女儿。

若如此,便要早做准备了。

汪皇后希望后宫的子嗣越多越好,尤其是皇子。

目前皇帝只有朱见济一个儿子,还是太少,太不安全了。

所以她对两个有孕的新人很关注,不仅派了太医和女官亲自照料,她也时不时的过去探望。

景泰五年九月和十月,二皇子和三皇子陆续降生。

汪皇后松了一口气,并未抢夺两个皇子的抚养权,而是提俩人的位份,让她们和杭妃一样自己抚养孩子。

一连三年,汪皇后都不再有孕,但太医把过脉,她和皇帝都没问题。

于是她确定这是天命使然,开始着手为皇帝纳更多的妃子入宫。

三年时间,杭妃和后来入宫的刘嫔再次有孕,只是都生的公主。

汪皇后做了计划,和皇帝商议道:“妾身想,陛下五年之内当再诞下三个皇子,两个皇女,如此儿女比例才平衡。”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汪皇后计划再给皇帝纳三个嫔妃。

朱祁钰:……

他狠狠地拒绝了汪皇后,理由是:“民间只要听闻采选淑女,便一阵慌乱,还是不要劳民伤财了。”

汪皇后:“此一时彼一时,先帝废除殉葬,宫中也定下了离宫的条件,还提高了宫人的俸禄,民间已不再苦于淑女遴选,陛下不信尽可去问刘嫔和赵嫔。”

皇帝再次拒绝:“她们身在宫中,怎会说皇宫的坏话?还是不要为难她们了。”

反正他就是不要再纳妃生孩子了。

这样目标明确的生孩子,谁被催谁知道,此时朱祁钰就有一种自己是种马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汪皇后只能暂时按下心思。

朱祁钰都怕了她了,忍不住想早点定下太子人选,好让她不要再盯着他生孩子。

但事关重大,他没敢轻易露出口风,只能悄悄的去找潘筠商量,当然,带上他三个儿子。

第1103章 生死劫

此时是景泰十年六月,两个小皇子已经启蒙,能认最基础的字,对答也流利,可以看出智商,而朱见济已经八岁。

他牵着两个弟弟来到潘筠面前,朝她恭敬地行礼。

太子,国家的下一任继承人,关乎国本。

潘筠定定地看着兄弟三人,元气涌动,天赋开启,皇帝一抬头便见她眼睛变了颜色。

见她眼中眸光流动,皇帝不由坐直了身体,一脸期盼。

潘筠在三人中来回的看,最后目光落在朱见济身上。

朱见济也不由绷紧了身体,一脸紧张。

潘筠没什么表情,对朱祁钰道:“陛下,后年开元是个好日子,储君人选到时候再定下吧。”

朱祁钰微愣:“后年?”

潘筠微微颔首,又看了朱见济一眼:“明年十月他将有一劫,若能度过,万事大吉。”

朱祁钰紧张得指尖一紧,声音发紧:“什么劫?”

潘筠:“生死劫。”

朱祁钰紧张起来:“国师可有办法避免?”

潘筠微微摇头,想了想,拿出一张平安符给朱见济,认真地看着他道:“殿下,这世上不是所有劫难都可避开,避不开的劫难就迈步跨过去,滚钉子也要爬过去,坎过了便是星途大道。”

朱见济接过平安符,愣愣地抬头,直直地看进潘筠眼睛里,他好像凌空立于宇宙之中,入目之处一片虚无……

只是一瞬间的事,朱见济心中一悸,眼前景象瞬间消失,再一回神,眼前只有潘筠浅浅的笑脸。

朱见济直到走出老远,依旧不断回头看钦天监。

朱祁钰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见潘筠不知何时站在钦天监的高台上定定地看着他们。

朱祁钰就知道,若朱见济能度过明年十月的劫难,他就是太子。

朱祁钰伸手摸了摸朱见济的脑袋,轻声道:“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勿做危险之事。”

朱见济乖巧地应下。

潘小黑三两下跳到潘筠的肩膀上,和她一起注视父子四人走远。

“人的命运真奇怪,只是一个选择便是天差地别的境遇,一个节点,竟这么重要。”

潘筠伸出手,一团金色的功德在掌心涌动:“你不觉得很神奇吗?因为一个人的命运改变,整个国家的命运也随之改变,继而影响到整个天下的局势。”

潘小黑没好气的道:“那是因为你选择改变的人是一国之主。”

“所以皇帝很重要,并不是有了内阁决事,皇帝的人选就可以糊弄了。”潘筠目光幽深。

潘小黑偏头看她:“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朱见济很适合当皇帝吗?”

潘筠:“大明会在他的手上走上巅峰。”

潘小黑看问题的角度和一般人不一样,他没有激动,而是幸灾乐祸:“盛极必衰。”

潘筠瞥了它一眼道:“历史规律,避无可避,但我们可以将巅峰延长,将峰顶拉平。”

潘小黑兴致勃勃:“怎么弄?”

潘筠不语,只是一味的修炼。

因为朱见济的生死劫,潘筠第二年六月后就不再出门,而是留京修炼。

朱祁钰给朱见济身边派了一队护卫,亲自过问其饮食,还让他每日到钦天监见潘筠,美其名曰,替君父向国师问安。

朝臣们都聪明得很,见皇帝如此宠爱大皇子,便揣摩圣意。

当今皇后只有二女,并无嫡出皇子,按法理来说,大皇子便是太子第一人选。

开始有大臣暗暗投向朱见济,可惜朱见济才九岁,未参与朝政,他们只能和其母家杭家联系。

为了能尽快促成此事,也为了在大皇子阵营中占据地位,八月,有大臣上书皇帝立太子。

立谁他们不说,只一味的催促皇帝要立太子。

只要他松口开立,自有人提议大皇子。

三位皇子都是庶出,那大皇子便拥有天然的优势。

此举引发后族汪家的不满。

可汪皇后的父亲是食禄无实权,平时连早朝都不上的。

汪家不满,也只能通过家眷入宫面见皇后表达不满。

若皇后有意,他们就在外面联络朝臣,必不会让杭家爬到他们头上。

这个时空里,汪皇后和皇帝感情不错,汪皇后正直,夫妻两个中间少了朱祁镇和未出世的朱见深两个钉子,朱祁钰未曾心思敏感到兄弟阋墙,更易皇储,汪皇后也不曾见识到丈夫的阴暗,更不曾鄙夷对方的人品。

在这个时空里,汪皇后依然耿直,却对皇帝赞誉满满,觉得他力挽狂澜,国事辛劳,故处处体贴;

而于朱祁钰而言,皇后虽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却是贤良淑德,二人是原配夫妻,互相扶持过最艰难的一段时光,他对皇后不仅有情,还非常的敬重对方。

因此,朱祁钰有事都不瞒皇后。

他秉持着老朱家的传统,有事跟媳妇商量着来。

所以皇后知道皇帝想立朱见济为太子,也知道他带着朱见济去见过国师,更知道朱见济今年十月会有一劫。

她和皇帝一样,既然她注定无子,不管是为了法理,还是为了江山稳固,朱见济都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她也在为朱见济铺路。

见父兄为此事焦躁,汪皇后就特意见了汪家人,让他们闭门谢客,谨慎行事。

立储是朝廷大事,也是皇帝的家事,自有皇帝和朝臣决定,汪家不该插手此事,静默即可。

汪家父兄一听,老实回家待着了。

皇帝见状,便对杭妃道:“皇后贤良,爱妃当事皇后以敬。”

杭妃和朱祁钰的生母吴太后有的一拼,都是没什么主意的人。

外面都在传长子要当太子了,她自然得意,但汪皇后积威甚重,她只敢在自己宫里偷偷的乐,并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到皇后面前舞。

一听皇帝这么说,杭妃飘扬的心立刻一沉,第二天就毕恭毕敬的开始给皇后晨昏定省。

这次汪皇后不再拒绝,坦然接受她每日晨昏行礼。

皇帝也敲打了一番杭家人。

激动的杭家人沸了一下瞬间冷切下来,也学着汪家人一样闭门谢客,老实待着。

潘筠见了暗笑,和潘小黑八卦道:“他们还不算太蠢,只不过杭家还是比不上汪家谨慎。”

潘小黑:“但汪皇后无子。”

潘筠:“细水长流未必不及烈火烹油。”

朱祁钰也压着请立太子的折子不发。

就在一片人心躁动时,朱见济十月初三那天上武学课,一套拳脚之后觉得太热,就把外衣脱了,跟着武师傅去练习骑马。

等他兴冲冲地下学回宫,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热,并浑身发冷,惊厥晕倒。

整个皇宫都被惊动,皇后见皇帝惊慌失措,连忙接过指挥大权,一边派人去请太医,一边让人去钦天监请国师。

“拿上坤宁宫的牌子,立即去请医学院的妙和博士和陶岩柏博士,要快!”

第1104章

潘筠来得最快,见朱见济脸色发青,整个人捂着被子瑟瑟发抖,连忙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入手冰凉。

潘筠想也不想就给他身体注入一丝元力,将他体内的寒气逼出。

只是收效甚微,好在他抖的没那么严重了,病情没再恶化,暂时保持住。

太医们凑在一起小声商议着用方。

潘筠看了一眼他们的方子,不由蹙眉:“都什么时候了,还开平安方。”

院正连忙道:“此时一急不如一稳,大皇子是风寒入体,年纪又小,若下猛药,于根基有损。”

潘筠道:“用针灸。”

院正道:“已经用了,但收效甚微。”

说话间,妙和和陶岩柏赶到。

妙和一眼扫过太医院开的方子,再问了一下扎的穴道,立即换了其中两个穴道,针扎下去时携带一丝元力。

能量随着针进入穴道,在经脉中游走,很快在穴道之间连成一片,疏通其经脉,元力在经脉中游走时将淤堵于体内的寒气逼出……

潘筠打入他体内还未完全散去的元力也被针引导着归于经脉,朱见济冷汗淋漓,呼吸间喷出一股寒气……

陶岩柏立即挑了一碗盐水给他灌下去,又让人取来一碗姜汤,喝完盐水喝姜汤。

一旁的太医院院正看得脸色巨变,欲言又止。

陶岩柏手指在朱见济脖子间一抹,摸到一手冰冷的汗,他捻了捻后道:“可以了,扎针固本培元。”

妙和立即拔针,陶岩柏接替她位置换了一套针法。

朱见济的冷汗止住,苍白的嘴唇微微有了血色,院正看见,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悄悄松了一口气。

太医院不录用妙和和陶岩柏是正确的,这俩人治疗的手段太激进。

他们要是进太医院,他寿命能减三成。

院正能感受到妙和和陶岩柏每一次落针都带了一股能量,手很稳,穴道取得极准。

这种治疗手法也只有他们二人能用,不是谁都能将能量固于针灸之上。

而引能量入体,行针就要很稳,绝不能偏一丝一缕,进针的要求也极其严格,不能多一寸,也不能短一寸。

能量不止限于元力,内力也可以,反正都是能量。

太医院的太医都习过内功心法,多少有些内力,但即便是他,连着行这两套针法也很耗费精力。

保险计,他只能行一套针法,下一套针法需要第二人配合。

所以这两套针法险就险在这里。

配合的俩人需要十二分的信任,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

俩人之间,但凡有一人出错,朱见济这辈子就毁了。

风险共担,不是谁和谁都能做到的,尤其是皇宫中。

所以,太医院院正有方法却救不了朱见济,是他们无能。

这么一想,院正突然觉得聘俩人入太医院也挺好,至少这二人这辈子只要不闹翻,宫里的病人便都多一线生机。

就是做院正的需要多担当一些。

院正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是该致仕了,要不离开前把俩人聘入太医院吧?

这么想着,院正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左右院判,下一任院正应该是二人中的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压力是下一届的事了。

朱见济脸色渐渐好转,即便是帝后这两个门外汉都看出他的情况好转了。

于是大家更往后退了一步,将床前的位置让给陶岩柏和妙和,屋里的人也都听他们二人吩咐。

妙和让人打来一盆热水,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陶岩柏。

陶岩柏就扶起朱见济的脑袋,擦掉他脖子、额头上的汗。

一刻钟之后,朱见济睁开眼睛,眼中湿渌渌的,显得很可怜,但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孩子眼中有了神采,不似一开始的麻木呆滞。

潘筠扫了一眼他的气运,转身离开,他的生死劫已过。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朱见济保住了性命,又仔细调养了一旬,人才被允许出屋。

朱见济出门看见明媚的太阳,不由露出灿烂的笑容,当即就跑跑跳跳去乾清宫找父皇。

潘筠和朱祁钰站在高处,可以清晰地看见朱见济一边摘花薅草,活蹦乱跳地跑过来。

朱祁钰不由带出笑容来:“妙和道长和陶道长医术高明,院正多次请他们入太医院,他们为何不应呢?”

潘筠:“他们还年轻,正是积累经验,提高医术的关键时候,故要在民间多历练。”

这几年礼部在京师和南京多地开办医学院,专门教授学生医术,牛痘的推广就是通过这些学生推广开来的。

妙和和陶岩柏从牛痘预防天花这事上得到启发,觉得很多病症都可以在未病时预防,以达到消灭病灶,或减轻病症的效果。

这几年一直在做相关研究。

也因此,他们喜欢搜罗各种病症,做不同治疗手段的区分,所以朱见济惊悸才能又快又稳地解决。

对俩人拒绝太医院的招聘,朱祁钰惋惜了一下,注意力就回到朱见济身上。

他问潘筠立太子的良辰吉日。

潘筠道:“大皇子康复之后,每一日都是吉日。”

朱祁钰:“朕还有一事要请求国师。”

朱祁钰想请潘筠做太子的太傅,让他跟在她身边学习。

不仅学治国、为君之道,更学强身健体之术,若能学得法术,那就再好不过了。

潘筠婉拒道:“论为人、为君之道,天下能人大儒不知凡几,贫道不值一提。”

朱祁钰:“朕中途即位,是国师教我为君、治国之道,朕既然能在国师的教导下当好一个皇帝,太子也一定可以。”

相比朝中那些大臣,朱祁钰更相信潘筠。

潘筠不由问:“贫道是道士,陛下就不怕太子跟着贫道学歪了?”

“国师以百姓为要,以天下为重,我信国师甚过信自己,”朱祁钰道:“朕有妻儿,而满朝文武亦有妻儿,故难免有私情,但国师不一样。”

潘小黑在她脑子里吐槽:【他可真高看你。】

【那也是我的本事。】

潘筠不再拒绝,答应下来。

立太子是大事,朱祁钰虽然拿定了主意,却依然要给朝臣们放出风声,给太子造势。

一个多月后,景泰十一年正月初八,朝廷开印之后,第一道圣旨就炸翻了整个朝堂。

皇帝立朱见济为太子,并为其选了八个老师,教导其为君治国之道,国师的名字排在了第一位。

第1105章

这是皇帝第二次把朱见济送到潘筠身边学习。

第一次时,朱见济还小,才学会说话,是个奶娃娃;

而今,他已经启蒙三年,是个有自主意识的小学生了。

潘筠不喜欢带孩子,却不排斥带学生。

尤其朱见济看上去还挺乖巧,让学什么学什么,她说话也有好好听。

就连来躺木床的玄妙都说:“这样的学生我也愿意带。”

说完扫了潘筠一眼,道:“希望这世上的学生都如他一般。”

潘筠差点跳起来:“看我是几个意思?我可是三好学生!”

玄妙:“人贵有自知之明。”

陶季生怕俩人吵起来,连忙站到俩人中间打断:“小师妹,我们虽然在海外,却也听说你现在插手朝政日盛,陛下对你言听计从,都说你现在是妖国师。”

“胡说!他们分明称我为圣国师,海内海外都说我是天仙下凡来拯救百姓的。”

“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玄妙道:“居安思危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陶季连忙道:“小师妹,你别看外面赞誉一片,私底下非议你的人不少,还都是能说得上话的读书人。”

“天下之利,有人得,便有人失,失利之人有坦然受之,自也有怨恨我的,”潘筠道:“只要得利之人远胜于失利之人,我便问心无愧。天下怨恨诅咒我的人不知凡几,我岂能一一去在乎?”

潘筠不见被非议的悲忿,而是潇洒的挥手道:“哪一日师兄师姐在路上走着,见骂我之人赞者二三,到时候再告诉我,我就知道我该隐匿于人世了。”

玄妙:“你不是说多数者为胜?怎么不是五六成,而是二三?”

潘筠乐呵呵地道:“我们要容许沉默者存在。若民间反对我的声音已有二三成,那在心里反对我的,定不在少数。”

这个世界又不是21世纪的网络时代,在这个人脸对人脸的大明朝,甭管带着什么目的,敢于对她这个国师口诛笔伐的,皆有勇气。

自省虽能看出问题,总有局限,潘筠不惧外人的批评和议论。

玄妙眼中不由流露出赞许。

陶季还要说话,被玄妙一瞪,便默默把话咽了回去,自己跟自己嘀咕:“行吧,你们自己高兴就行……”

只是心中不免忧虑。

一旦到那地步,怎么隐匿于世?

朝堂不像江湖。

要是在江湖,众叛亲离,找个深山老林往里一钻便可以隐居起来,只要不被人找到就行。

以潘筠的修为,这世上能找到她的人不多。

而朝堂……

他从没听说过有全身而退的权宦。

她要是修别的功法也就罢了,大不了国师的身份一卸,也往林子里一钻了事。

偏她兼修功德,若不给世人一个交代,雷都能劈死她。

即便躲得过天雷,躲得掉天道吗?

想想三清山一如既往的霉运,陶季眼中满是忧虑。

潘筠目光流转,和玄妙对视一眼,俩人心里都有了计较,只是有些事能做,却绝对不能说出口。

潘筠一直认为,身为国君,未必需要文武第一,但一定要知人善用,有容人之量,此为国君之才;

第二便是国君之德,孟子便将话说得很透彻,君之视臣为手足,则臣视君为腹心;君之视臣为犬马,则臣视君为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为寇仇。

此臣并不单指朝中之官僚,更指天下百姓。

潘筠希望坐在皇位上的人都能明白一个道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都大明朝了,你老祖宗都是一个破碗打出来的天下,难道还不能不懂逼急了老百姓,乞丐也能把你整个天下掀翻?

第三则是方法论,不要脱离群众,到群众中去,才能知道你的子民们想要的是什么,也才能做好一个国君。

为此,潘筠和其余七位老师达成了共识。

虽然大家认为好的国君其能力要素不一样,但求同存异,最后大家都认同潘筠强调的前两点。

对于第三点,七人中有两人对此嗤之以鼻,有三人对此表示强烈反对,只有俩人沉默并在潘筠被攻击时替她说话。

这俩人,一个是于谦,一个是胡濙。

所以,礼尚往来,虽然潘筠对于谦提起的,大明皇帝是马上天子,皇帝不仅得习武,更要擅长一点,她虽然不太赞同,却依旧点头予以肯定。

可以说,把利益勾兑演绎得淋漓尽致。

晚上睡觉,潘筠都能把自己骂醒。

潘小黑说她是死鸭子嘴硬,心里分明认同于谦的想法,只是嘴上不承认。

“朱见济若是李世民那等天才,你还会觉得于谦的想法不现实吗?”

潘筠被潘小黑问得沉默。

潘小黑:“所以不是提议的问题,是种子的问题。”

“闭嘴吧,你少打击我的学生!”

短短一个月,潘筠已经会维护自己的学生了。

虽然其他同僚不赞成第三点,但潘筠依旧有办法通过前面两点来实现第三点。

尤其她还是个道士。

于是,她时不时的带太子出门实践观气识人。

要学识人之术,那就要认识足够多的人。

潘筠认为要从易到难,要了解人性,就不能只看朝中这些披了厚厚几层皮的大臣,得从民间看起。

于是,她把太子带到民间,既实现第一点教学目标,又能实现第二点和第三点。

渐渐的,太子的实践课程一半被潘筠包揽,其他大臣只能分其他课时,好在他们目标是一致的。

八位老师都野心勃勃,要教出一个千古明君出来。

朱祁钰突然发现他压力骤减,他后知后觉:“原来立太子可以替朕分担掉近一半的压力呀~~”

看着还稍显单纯的皇帝,老练的朝臣们没好意思告诉他,一是皇后也认定了朱见济;二是他给太子安排的老师太多了。

文武道包含三方,这其中,世勋士绅寒门和底层起势的武将都包含在内。

要不是怕累垮小太子,朱祁钰差点把宗室的老王爷也请来给小太子讲老祖宗的创业之艰。

好险被于谦阻止了。

宗室改革正如火如荼,这时候把老王爷们请来给小太子上课,以后小太子是改革,还是废除改革?

还不如把时间腾出来去和工部学习科学技术呢。

不错,工部的胡澄也在八大老师中,专门教小太子领略器物之坚。

第1106章

“器物之坚,可破万法。”潘筠带朱见济到兀者卫,看着日渐繁华,松花江两岸越来越多的房屋道:“但能破民族偏见的,惟有仁政,”

才九岁的朱见济目光闪亮,一脸乖巧,连连点头道:“胡师父也是这么教孤的,要一视同仁各族,孤视之为兄弟,其方回以兄弟之谊。”

潘筠微笑:“都记下了吗?”

朱见济乖巧且大声:“记下了!”

“好,现在将它藏于心底,你要记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明想要长治久安,异族,不得不防!”

朱见济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一脸不能适从。

潘筠道:“当皇帝,要知温良而不温良。”

接下来,潘筠就打破他固有的印象,带他各个部落乱窜。

这里是兀者卫,是奴儿干都司的军卫所。

三年前,因为皇帝下旨取消奴儿干都司羁縻州,取奴儿干都司境内的一条大江——黑龙江命名此地。

大明王朝正式直辖此地,在兀者卫置卫所、布政司,两京十三司更为两京十四司。

命令一经发布,不到半年,反叛的部落累积到了十六部。

但他们还未来得及联合就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明军队打败、打散。

等他们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大明不仅往奴儿干都司迁移了大量汉人口,还把之前废弃的羁縻卫所给重建起来。

而奴儿干都司地域辽阔,人口稀少,这些人有心躲藏,借着近年常出入这片地区的商号掩藏,各部落没发现。

而发现的部落根正苗红,绝对不背叛大明。

他们被其他部落贵族辱骂投敌,当然,他们一点也不怂,反过来指着他们的鼻子大骂叛贼,他们奴儿干都司本就与大明同宗同源,早在洪武大帝时便上书归顺,你们造反别带累我们呀~~

各部落贵族骂得欢,潘钰和李松可不管,埋头苦干,快速掌控全局。

只有零星几个部落最后选择带领族人躲入深山老林中,其余部落都老实投降,并向大明道歉臣服。

从反叛开始到结束,不过半年时间,各部落民众被裹挟着前进,完全一脸懵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被领到前线,说要阻击大明军队,他们死伤不少,还未来得及愤怒和伤心,部落又突然投降了。

奴儿干都司本就属大明,进来的大明军队并不奴役他们,也未曾增加赋税,他们之前日子怎么过,现在还是怎么过。

他们不过是把永乐朝时建起又逐渐废弃的卫所重新建好,将士住进去,又在附近开垦荒地,迁来大量军户。

同属一片天地,总有利益相争之处,冲突是难免的。

但很快,朝廷派了大量的官员过来,他们建了将军府,还建了布政司,把奴儿干都司改成黑龙江。

这些官员重新选定了一片无主的区域安置迁移过来的军户和百姓。

他们没有加增赋税,反而给各部落派了先生,教他们种地、纺织和认识采摘药草。

奴儿干都司这片土地上生活着许多少数民族,他们基本上都是半游牧民族。

还有好几个族群是从更北的西伯利亚迁徙过来的,他们彼此间也有仇怨。

放牧需要大量的土地,但种植不一样,它可以在最少的土地资源上实现更大的产出价值。

但这些民族都不擅长。

这是一片广袤又富有的土地。

但这片土地还是生的。

所谓的黑土地,上面杂草丛生,灌木遍地,想要种出庄稼来,首先得驯服土地。

对于农家而言,这世上没有不能种植的土地,如果有,那一定是种的不够多。

司农寺接了任务,派出十二个官吏,带着官田的老农们举家迁徙而来,不仅指导迁移而来的军户、百姓种地,也指导世代居于此,以游牧为主的少数民族。

一年过去,从土地上收获了粮食的少数民族慢慢接受了这群带来热闹和生机的汉人。

他们用部落里的动物毛皮、采摘的药材、各种珍贵的宝石到汉人的集市上兑换米面粮油、布匹、棉花、还有盐巴。

他们还能用马匹、牛羊到布政司去兑换纺织机、农具,还有先生。

不过,这些教导他们种地、纺织的先生除了义务教导外,还可以被兑换带到部落里,全身心的服务各部落。

只要兑换先生,布政司会送他们书籍和笔墨纸砚等各种教学用具。

相当于兑换一个先生,他们就只需要提供教室和食宿便可拥有这个先生擅长的技能教学一年。

所有相关教具,布政司全部附赠。

聪明的部落会钻空子,专门兑换教导纺织和种地的先生,这样把先生带走时,他们起码能带走两架纺织机和两套全备的农具,比单独兑换纺织机和农具便宜多了。

首任黑龙江布政使薛韶就好像没察觉这个漏洞一般,任由他们通过兑换先生的才能把这些教具带走。

这些先生就像火种一样散于各部落,两年之后,奴儿干都司大变样,目之所及处皆是一片生机。

潘筠实践课第一站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这片土地在大明军队彻底进驻前,这里是一个半奴隶制社会。

这里的部族说是大明子民,却一直和朝廷若即若离,大明对此的掌控力度也最轻。

但现在这里,工坊林立,钢铁厂、脚踩车坊、纺织等作坊都建起来。

这里还建成了大明第三条铁路,是继京津铁路和南杭铁路之后的第三条,也是大明目前最长的一条铁路。

在此之前,这片土地除了原住民,只有罪犯、流民和从西面、北面而来的迁徙者,可能走上三天三夜也看不到一个人,人之稀少,可见一斑。

但现在,随着大量的罪犯被流放过来,大量失去土地的流民被迁徙过来,这里不再荒无人烟。

除了作坊,荒野上开出一块块地种植作物,而随着生产方式的变化,半奴隶制的生产关系也在变化。

一直被当做私产一样的蒙古族、女真族的普通族民渐渐脱离原来的部落,或逃亡、或自赎,或者通过别的方式获得自由和新生;

而像达斡尔族、鄂温克族和鄂伦春族等还处于原始社会时期的少数民族生活更是有了质的飞跃。

第1107章 父女相克

自然,他们也并不是全盘接收汉人的东西,比如,他们就很不满意汉人的一些文化。

这些少数族群都有属于自己的文化习俗,他们挑一些接受,一些抵制,

而汉人最擅长的就是学习和融合。

学习对方的长处,再想办法让他们改掉自己的短处。

比如达斡尔族,他们敬老爱幼,吃饭要老人先动筷;路上看见老人,年轻人要下马行礼;行路也要老人走在前面……

而这种严苛的礼仪是以父权为基,并通过这种礼节强化了父权秩序。

在达斡尔族,男女分工明确,男性负责农耕、放牧和狩猎等重劳力;女性则被圈定活动范围,负责家务、育儿和庭院种植,为男性提供稳定的后方支援。

所以在达斡尔族内,女性被明确处于从属地位,需要恪守长辈和男性的行为规范,比如用餐时,女性不仅要负责添菜盛饭,还要最后用餐。

但族群同样不少的鄂伦春族和赫哲族却是相较平等,要更接近大明汉人的文化。

两族男女共同参与劳作,只是分工不同,都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所以女性地位不低。

也因此,黑龙江高速发展之后,两族的人最快融入其中,大量族人进入工坊,男子进钢铁厂,女子则进纺织作坊。

她们和汉人女子一起工作,回家就教育子女,让他们努力读书,将来到京城去考官,若能跟国师一样修道,既能修得大道,又能为国效力是最好的。

而达斡尔族看着满大街的女子,心中不愉,一部分族人严防家中女子和汉人接触,甚至给族里请纺织先生时,都拒绝女先生,但他们又不愿让男先生教族中女子,怕他们教坏族中女子。

如此进不行,退也不行,他们干脆就不学纺织,宁愿多出钱买布匹。

潘筠把朱见济带来,一是让他看生产力的变化对生产关系的影响;

二是看民族大融合,让他想一想,将来要如何行事才能保证各民族融洽而团结。

此时,他们就坐在一个茶摊上,看远处飞奔而来一个达斡尔族父亲,快速的在茶摊后面的草堆里一掏,掏出一个十一二岁脏兮兮的孩子。

那孩子一身破旧的皮袄子,头上还戴着一顶硕大的帽子,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挣扎间帽子掉落,众人才看出她是个女孩。

父亲拽着她大声训斥起来,叽里咕噜一通说。

朱见济不太确定道:“老师,这是契丹语吗?”

潘筠点头:“是契丹语的其中一种,达斡尔族是契丹后裔族群,他们的语言和鸿胪寺教授的契丹语有共通之处。”

朱见济只是觉得耳熟,但一句话也听不懂。

潘筠见他两眼迷茫,不由笑了笑,达斡尔族父亲拖着小姑娘从她身后经过,她头都未回,伸手就抓住拽着小女孩的手。

郭布勒被抓住手腕,用力一挣,竟然没挣脱开。

他惊讶的看向坐着的女子,见她一身道袍,手边还放着一把剑,剑边蹲着一只黑猫,而她对面坐着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男孩,心头不由一跳。

郭布勒家境不错,是他们部族的勇士,也算有见识,这俩人衣饰不俗,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外行走却能平安无事,不是有大势力在暗中保护,就是自身很有本事。

不管是哪一种,这样的人都不好招惹。

郭布勒忍耐下脾气,用生疏的汉语道:“道长,这是我的女儿。”

潘筠上下打量小女孩,瞥了郭布勒一眼后道:“你们父女相克,她克你前程,你克她性命,虽然是父女,却是冤家,她误打误撞给了你们彼此一条生路,你缘何要把生路堵了?”

郭布勒愣了一下后怒道:“一派胡言!别以为你是道士就可妖言惑众,信不信我到衙门里告你?”

潘筠收回手,不在意地道:“你告也没用,我并不是妖道,倒是你,若不听我言,执意要把你女儿带回去,不仅今年,三年之后,六年之后的勇士长之争你都拿不到,错过这三届,你便过了年龄,再没有机会参加。”

“此于你前程有碍,而你的女儿,会因你落入虎狼之家,遭受打骂侮辱,最后死于非命。”

郭布勒愕然。

他怀里的小女孩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

俩人一对视,郭布勒.乌云一头撞进潘筠怀里,跪在地上扒拉住她:“仙人请救救我,阿爹,我不要嫁给哈图,他会杀了我的,一定会杀了我的!”

“胡说什么!”郭布勒脸红到发黑,大声怒斥:“哈图是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勇士,他能给你最好的生活,他的能力可以让你衣食无忧!”

潘筠伸手捏住小姑娘的下巴抬起来仔细打量,脸色淡然:“的确衣食无忧,只是五日一毒打,每日一小打,今日手脱臼,明日腰骨断裂,不出三年便死在毒打之下,一直到死的那天,你也不曾挨饿受冻。”

乌云在潘筠的手下打了一个寒颤,更加紧的抱住她,扭头眼泪汪汪地看她爹,不断的叫道:“爹——爹——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郭布勒气得不轻,脸颊鼓动,片刻后咬牙道:“好,你不嫁哈图,你回去嫁给乌恩奇。”

乌云连连摇头:“阿爹,你让我留在城里学本事好不好,我想跟汉人学纺织,我,我不要现在就嫁人。”

“不行!”郭布勒大声道:“汉人只会教坏你,你想学什么回去跟你阿娘学!”

“你骗人,你们不也跟着汉人学耕种,买了汉人的农具,还收了汉人官员送来的种子,甚至学他们砌房子砌炕,你们还说汉人的东西就是好用!”

“你!”郭布勒被女儿大庭广众之下顶撞,气得扬起手,一直瞪着大眼睛看的朱见济跳起来怒斥:“大胆,我不许你再打她!”

朱见济早已心中不愉,正义的小火花在心间炸响,他伸手把小女孩拽起来,怒视郭布勒:“我老师都说你们父女相克,她也说不愿嫁人,你若真心疼宠女儿,就该想办法保她平安,你却一味的逼她嫁人,简直枉为人父。”

第1108章

郭布勒没想到一个孩童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知道他们有些本事,但他也不是孬种,一时间气血翻涌,理智被烧掉大半,想也不想就出手。

潘筠伸手抓住他疾速而出的手腕,大拇指压在他的虎口,郭布勒聚起的气瞬间消弭,竟动也不能动一下。

他悚然一惊,往后一挣,发现不能挣动分毫。

郭布勒脸色巨变。

“兄台,我这学生话虽说得不客气,却是实情。”

“道长既知道他说话不客气,就该教训一下。”郭布勒虽手臂麻掉,却依旧嘴硬:“不然小时不教,怕是都没机会长大。”

“不然,家里足够强大,还是可以活到成年的,运气好,说不得能活到儿女双全时,到时候自有家人去分担教不好他带来的厄运,比如阁下。”

“你!”郭布勒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扯自己的手,但手腕落入潘筠手中,他的挣扎在她手心里就好像捏着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郭布勒就知道敌我双方差距太大,他要是不服软,很可能都不能活着回家。

若只有他一人,便是死他也不低头,但……

郭布勒低头看了眼一脸兴奋,还完全不知危险的女儿,只能压下怒气对潘筠低头:“在下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道长高抬贵手,但小女的事是私事,我并无花钱消灾之意。”

潘筠瞥了一眼小姑娘,松开郭布勒的手,轻声笑道:“贫道在清风观挂单,兄台若是反悔,可以去清风观寻我,也可去本地的道录司找我。”

潘筠笑眯眯地道:“贫道潘三竹。”

只中原和江南一带的人才知道国师别号潘三竹,北方,尤其是这一片才被开发的土地,连国师姓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们自有自己的信仰,虽然朝廷的布政司衙门开到了这里,道录司也在这里开张,但治下道观极少。

潘筠说的清风观是两年前一个游道跑过来,花钱买了一片荒地建起来的小道观、

因为道观是他建的,所以道录司网开一面发给他一张道士度牒。

道长考牒二十年不过,没想到最后建了一个野生道观就免费入编了。

消息在道士间传开,这两年陆续跑来奴儿干都司开道观的道士就不少。

不过,这种事情也就偏第一次干的人,跟风的那些人,道录司就跟眼瞎了一样看不见。

气得来这里的道士们破口大骂,深觉被骗。

前不久,努力了两年都拿不到入编资格的道士们终于忍不住脾气,每天轮流跑到道录司门前大骂,先是骂道录司,再是骂布政使薛韶,最后指桑骂槐的骂整个朝廷、皇帝和天师府。

目前,除了天师和国师没被指名道姓的骂外,全国上下,能骂的他们都骂了,偏他们骂人还不犯法。

哦,这就不得不提老朱定下的规矩了。

百姓骂官,只要不是诅咒人祖宗十八代和累及父母,都不算犯法。

甚至,只要有百姓骂官,御史就得查清楚,官员是否涉及戕害百姓,违法乱纪……

所以大明的御史话语权挺高的,当然,老朱家的皇帝不像大宋的皇帝。

大宋的皇帝不管言官怎么骂,基本上能唾面自干,大不了把人外放,只要人不在眼前晃就行。

大明的不是,在大明做御史,是真的会死。

也是因此,大明的大部分御史皆处于不会跟皇帝死磕的状态,部份御史除外,所以除外的御史就很有名,一不小心就青史留名了,但也一不小心就没命了。

潘筠就跟皇帝提过这件事,你要想从言官那里得到更多、更真实的反馈,那就不能杀言官,也要阻止他们自杀式进言。

“若就是有人想青史留名,故意以命自谏呢?”

潘筠:“陛下手上有禁军、有锦衣卫、还有东厂西厂,难道还拦不住一个在大殿上自尽的文官吗?”

她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第一次死不成,还有勇气自尽第二次的人不多,何况就为了上谏?”

那皇帝得多昏啊,既如此,还三番两次自尽上谏,也是对方眼瞎;

当然,那皇帝不昏,他都三番两次自尽上谏,那死了也是白死。

皇帝显然不好明着改老祖宗留下的习惯,不过的确更难过放宽了言论,更向下听取意见。

上行下效,所以民间风气更加开放,言论也更加开明,道长们骂人的声音也更大,潘筠在京城都听说了,第一站选择此处,也有想来听一听他们骂人的原因。

潘筠年轻的时候就不喜欢勉强人,如今修为精进,心胸更加广阔,就更尊重别人的命运了。

但是,她更尊重小女孩的反抗精神,所以郭布勒把小女孩拽走的时候,她往她兜里塞了一张黄符,冲她眨了眨眼。

小女孩挣扎的手一顿,抬头看了潘筠一眼,乖乖地被她爹拉走了。

朱见济张大了嘴巴,一脸不能相信的看着老师,想拉住小女孩,又不太敢。

潘筠:“有问题?”

朱见济一脸郁闷:“老师,这小姑娘有向生之心,为何不救?”

潘筠:“时机未到,时机到了自会助她。”

朱见济松了一口气。

郭布勒把女儿一路拽到马边,见她耷拉着眉眼,气得扬起手。

小姑娘半点不惧,大眼睛瞪他。

郭布勒到底没打下去,把她撂上马背就回家。

潘筠结了账走出茶寮,正好能看见两人的背影,朱见济站在她身边,好奇的问:“老师,怎样的时机算对的?”

“我刚给了小丫头一张好运符,可以把她的气运短时间内提起来,我说他们父女相克可不是哄人的,一人运好,另一人势必运差。”潘筠道:“郭布勒正当壮年,又是父亲,占尽运势,小姑娘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一身气运都给他养势,如今我把她的气运提起来,我倒要看看,换他被压一头,他还能不能无视此事。”

朱见济一听,眼睛超亮,恨不得立即跟上去看后续,却被潘筠一把拽住后衣领,拖着往城里走:“他眼睛不瞎,跟上去他就要怀疑是我们搞鬼了,我们只要在城里坐着等他上门就好。”

朱见济眼珠子一转:“不是因为老师急着见薛大人吗?”

第1109章

三清山属于正一教派,可成亲生子,即便潘筠是道士,中国人依旧喜欢劝未成家的人成亲;劝已经成家的生孩子。

虽然大家不敢明面上催潘筠,却会私底下议论她,两只眼睛跟激光一样扫视与她来往密切的人。

国师会喜欢皇帝吗?会想要进后宫吗?

看潘筠像教导儿子一样对待皇帝,大家默默咽下这个疑问;

难道国师看上了于谦?虽然于谦已有妻儿,年纪又大,但他有才有权,还威严,且俩人可称知己。

智性爱,是可以超越年龄和金钱的。

至少朝上大半糟老头子觉得家中年方二八的小妾是真心喜欢他们,并不为他们权势折腰。

直到有一次听到潘筠一脸嫌弃地劝说于谦要爱卫生,当勤洗澡……

那一脸嫌弃的模样,大家瞬间打消此念。

最后把潘筠身边的人盘了一遍,他们发现,和国师关系最近,最有可能和她发展出感情的是薛韶。

俩人是公认的好朋友,早在给潘洪和薛瑄平反时便合作;

俩人不止合作一次,就连去倭国都有俩人的影子;

薛韶与她年龄相当,最妙的是,他修道,且扬言为修道,一生不娶。

所以,他们两个是真的男未婚女未嫁。

这怎能让人不怀疑,不多想?

朱见济就悄悄的磕俩人,可惜,他拜师潘筠后只见过薛韶两次,他就被外放到黑龙江做布政使了。

知道这次民间历练是来黑龙江,朱见济早准备着了。

他把郭布勒.乌云抛到脑后,一脸兴奋地跟在潘筠身后。

潘筠轻轻瞥了他一眼,似乎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灵魂:“知道朝中为何盘到薛韶后就安静了吗?”

“啊?安静?什么安静?先生,学生不知您在说什么。”

潘筠轻哼一声:“我在你这里有三个称呼,国师、老师、先生,你只有心虚时才会叫我先生。”

朱见济低下头,缩了缩脖子,结巴回问:“那,那是为何?”

“因为薛韶不满足任何一派的利益,”潘筠道:“瞧瞧他们给我胡乱配的那些人,就连于谦身后都站了一堆利益相关之人,但薛韶,他身后空无一人。”

朱见济心神回归,开始认真思索起来:“薛大人出自河东薛氏,他这一支虽是旁支,官场上,即便是同姓不同宗也能因利益联宗,为何河东薛氏不站在他身后?”

“因为其叔祖,河东教谕公,连他的儿子薛瑄都受其教育不得结党营私,何况薛韶?”潘筠道:“当年薛瑄被推上刑场,他们也只是试着求情不让先帝砍了薛瑄,这些年来,薛韶刚正不阿,得罪的人不比薛瑄少。”

朱见济眼睛微亮:“孤知道了,薛韶乃纯臣,可信之、重任之。”

“他现在的确是,但人都是会变的,”潘筠瞥了他一眼道:“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太子应该记住,不要用既往的记忆去想当然,否则,你会变成瞎子聋子,最后大明怎么亡的你都不知。”

朱见济一脸严肃地点头。

“孤知道了,所以薛韶身后空无一人,他若与老师结亲,他们不仅寸利不占,还有可能损失很多东西,所以从有这个猜测之后,虽然流言四起,但再也没人提老师成家之事,大家都怕催急了,您真的跟薛韶结亲。”

“所以你看,催婚的人并不是单纯的催婚,只要婚姻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自会斩断红线,还会竭力劝阻你成亲。”

朱见济喃喃低语:“利益~~”

他抬起头来,目光炯炯:“老师,与您而言,抛开利益,您可愿与薛大人成家?”

潘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我志在长生,天下苍生方可与长生同摆一处,你说呢?”

朱见济嘀咕:“人总有私情……”

潘筠抬起下巴,骄傲地道:“贫道是要成仙之人,神仙无情方能一视同仁,神仙动情,三界不宁,你让我未成仙而动情,莫非是想阻我的成仙路?”

朱见济张大了嘴巴,见老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满,连忙摇头加摇手:“没没没,我没这个意思。”

潘筠轻哼一声,加快脚步:“少把心思放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我看你就是作业太少了,今晚作业加倍,我会让你的其他七位老师也加大作业量。”

一时间,朱见济眼神都清彻了,僵在当场,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到一刻钟之前,他把自己嘴巴给缝上。

都没走到布政司,师徒两个就在半路上见到了薛韶,哦,单方面见到。

怪就怪薛韶太显眼了,他正被人围在中间,潘筠素来爱凑热闹,朱见济更是狗憎猫嫌的年纪,一看前面围成了一个圈,他立即蹦着想看清楚圆圈中心。

蹦了三下也没看清,朱见济就要叫出暗卫,爬到暗卫的脖子上看。

他抱怨道:“这里的人也太高了,学生蹦起来都没看见。”

潘筠就拎起他的衣领,三两下飞到路边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一眼,他们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薛韶。

薛韶正被人指着鼻子用不知名语言骂。

虽然听不懂,但潘筠和朱见济能听出来话中夹杂了大量脏话。

潘筠耳力超绝,记忆力更是超绝,通过表情和对方的肢体语言,加上对方口中频繁出现的几个字眼,她迅速学会了他们骂人的话。

为了考验朱见济,她还扭头问他:“记住他骂人的话了吗?”

朱见济一愣一愣的,努力竖起耳朵听,只能重复几个词,不确定道:“不知是不是骂人的话,又是骂的什么?”

潘筠给他翻译,翻译得很脏。

朱见济咽了咽口水,小声道:“老师,其他太傅若知道您教我这些,定会弹劾您和我。”

潘筠拍了他脑袋一下:“蠢货,我是在教你骂人吗?我是在教你民俗,还有学习语言的能力,身为大明太子,将来要做皇帝,难道你打算只会汉话吗?我大明疆域辽阔,民族众多,贫道不要求你会每一种语言,至少,大差不差,你要有最基础的分辨能力,还有快速学习方言的能力。”

朱见济张大了嘴巴,是这样的吗?

当然是这样的了,为了让朱见济更了解当地的民俗,她还给在底下的锦衣卫们暗号,让他们挑了一个机灵的当地人送上来,现场翻译。

“当然,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听翻译,而是为了对照翻译的意思学习语言。”

朱见济:……老师,真的不是为了听八卦吗?您眼睛好亮。

第1110章

被拎上来的人一脸怒容,即便脖子被锦衣卫掌握在手中,也激烈的挣扎起来,一脸宁死不屈。

潘筠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串钱吊在她面前:“向导做吗?”

被拎着的人一顿,足足停顿了三秒才伸手把钱揣怀里。

锦衣卫这才放开他。

他小心翼翼地摸着屋脊在潘筠身侧坐下,见没有危险,这才介绍自己:“在下罗誉。”

潘筠扫了眼他的眉眼,道:“你不像是汉人。”

“我是女真族,罗誉是在下取的汉名,”罗誉一脸骄傲道:“在下已过了童生试,就要考秀才了。”

潘筠立即抱拳:“恭喜,恭喜,听闻朝廷给你们另开恩科,应试的卷子比汉人的要简单。”

“也只是简单一点,”罗誉道:“且通过恩科入选的举子只能在当地任官,我还是想与汉人一样通过大考入仕。”

他一脸期盼地道:“若有幸入宫面见圣上,此生无悔矣,而若能见到国师,三生无悔矣。”

“你也只能做今生的主,可没权利把接下来两世的主也做了。”潘筠抬了抬下巴,朝下面点了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人看上去被骂得好惨。”

罗誉往下看了一眼后道:“哦,那是我们黑龙江的布政使大人,薛韶。”

潘筠一开始还以为大家不认识薛韶,所以才敢这样围着他骂,结果,这一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他是布政使。

“谁不知道他啊,他来赴任,一路敲锣打鼓,进城的时候,道路两边都挤满了人,在这兀者卫,就没人不认识他。”

“他为什么被骂?”

“原因可就多了,”罗誉指着里面远处的一堵残墙道:“看到没,那处本是兀者卫的城墙,他来以后,兀者卫经商者众,人口繁茂,城池就扩大,那处就变成了内城,城墙被拆毁大半,。那老妪原先是那城墙里的人,现在布政使觉得内城道路太窄,房屋低矮又杂乱,想将布政司、府衙和县衙都挪到墙外来,如此内城变外城,她能愿意?”

“那三个则是附近三个部落的人,布政使愿以低价给他们提供各种机器,让他们请先生回去教导族中子弟,但他们觉得汉人会妖术,拒绝汉人入部落,布政使便让人在三部落交界处建了一所学堂,让他们把部落中适龄的人都送去读书。”

罗誉摇了摇头道:“那些部落的男人都怕汉人的妖术,不肯去,但布政使下了铁令,给他们规定人数,若进学堂的人数不够,便重罚赋税。”

朝廷现在对这些桀骜不驯的少数民族是扶持居多,只收少量税收,大部分被减免。

可这不意味着他们不懂汉人的赋税,相反,他们很久以前,是受过重税压迫的。

所以权衡之下,他们就把部落里的女子和一些体弱、残疾、或是家境非常差的男子送进学堂。

罗誉嘲笑道:“他们不得不应付朝廷,就只能推出这些弱者出来受汉人的妖术,却没想到,短短半年时间,这些人在学堂里学了种地、纺织、打猎、甚至是巫术,不仅自己,连他们家庭的日子也好过起来。”

潘筠:“肉眼可见的好处,即便还担忧汉人的妖术,他们也心动不已。”

“不错,所以他们重新选了一批人送到学堂。”

潘筠:“薛大人应该很高兴才是,怎么还会被骂?”

“因为他们要的是交换,新生入学,之前那些学生则要被带回去,”罗誉道:“部落庇护子民,子民对部落也有应尽的责任,他们每季度都要上交采摘、狩猎和种植的东西,还要为部族挖水渠、修路,部落里一下送出这么多年轻子弟读书,部落里的事谁做?”

潘筠垂眸看着那三人的目光便不由冰冷起来。

罗誉是女真族人,相比之下,他的部族就要开明得多,他们可不相信什么妖术。

他们只知道,南边的汉人夏天穿着冰凉的绸缎、冬天穿着像云朵一样轻盈却又保暖的棉花;

他们有吃不尽的白米饭,有饮不尽的酒水和茶水;

他们还有变幻莫测的道术,医术高超得像是仙术;

所以,汉人很有本事,他们要向汉人学习,学习他们的技艺,也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所以,薛韶在黑龙江推广的教化,女真族推广得最好。

他们不仅会送六岁以上,二十四岁以下的人进学堂学习,等这些人从学堂里回来,还要教家里人的。

这样的学习方法也是学堂的先生们教的。

学堂里还有相应的奖励积分,罗誉就曾经为了奖励积分努力教他的兄弟姐妹们,连他岁数已高的爹娘都没逃开他的魔手。

可惜,他们那个部族的学堂最高积分是他表姐,叫萨日娜,以至于她先他一步被送去了京城读书。

作为学堂受益者,罗誉就很看不上这三个部族,所以他才越发佩服薛韶。

“若是我,我早乱棍把他们打出去了,最好把学堂撤了,让这三个部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罗誉冷笑连连:“待他们部族出不来一个人才,被其他部落都抛在后面时,他们自会知道布政使大人今日的远见,自会后悔不已,这才是报复。”

潘筠看看他,又低头去看被人围在中间的薛韶,似笑非笑。

潘筠对罗誉道:“这是我家徒弟,我带他出来历练,想学各部方言,还请你帮忙翻译一下吧。”

罗誉皱了皱眉道:“他们话说得粗鄙,你们要想学语言,还是应该请正经先生认真教一教。”

“不打紧,你就逐字逐句的翻译,这孩子别的不行,语言天赋还是有一些的。”

罗誉看在钱的份上,只能勉为其难地给他们翻译,他不知道潘筠学了多少,但他这小弟子的语言天赋岂止是有一点,那是相当的多啊。

一个词,他只要多听两遍就记住了,然后还能自己组词造出一句话来。

罗誉被打击到不行,心不断的往下沉,汉人的孩子都这么聪明吗?

朱见济自然不是一般人,从收他做徒弟后,潘筠就没少喂他聪明丸。

当然,这丹药没那么玄乎,它只是能提神醒脑,让人清醒,人清醒就能学到知识,知识学多了便是开智,智开便是聪明,过程曲折了一些,但的确达到了药效。

朱见济的语言能力本就强,这一强化,便走在了大多数人的前面,陌生的语言,只要多学两次便能记住。

第1111章 用人的方法

等到人群散去,俩人的小方言也学习得差不多了,潘筠一挥手,锦衣卫就上屋顶把罗誉拎下去。

朱见济见师父没动,便也老实坐着,他还会自己给自己找作业做:“老师,此人不可用。”

潘筠挑眉:“哦?”

朱见济:“他印堂狭窄凹陷,有杂纹,可见其心胸狭隘,多疑偏执,观他言行也可见端倪,此乃小人。”

潘筠问道:“还有吗?”

朱见济犹豫片刻道:“我看他官禄宫也与薛大人的不一样,呈两极不同,您曾说薛大人虽无野心,却有慈悲心,专擅阳谋,所以只要得遇明君便前途无量,罗誉官禄宫与薛大人的正相反,那是不是说明他野心大却无慈悲心,好走阴谋。”

潘筠挑眉,一脸惊叹道:“你若不做太子,做个道士也是可以的,可以靠相面养活自己。”

朱见济眼睛大亮:“老师,我算对了?”

“对了,但结论不对。”

“嗯?”朱见济满眼清彻,一脸不解。

潘筠:“谁说小人就不可用的?你们是要做君臣的,又不是要做朋友。”

“可《出师表》上告诫为君者要亲贤臣,远小人,太傅们也常如此告诫孤,您出门前不也叮嘱父皇,要多亲近于阁老,远离朝中和宫里常为私利奔波的佞臣吗?”

“那是你父皇,一个猴有一个拴法,”触及朱见济震惊的眼神,潘筠顺畅地改口:“我是说,每个人可以有每个人的行事之法。”

朱见济是很聪明,但这时候也双眼迷茫。

潘筠顿了顿后道:“明君之道有很多条,而到达每一条明君之道的方法也有很多,因为皇帝不同,故所用之法亦不同。”

“你父皇为人谦逊、惜民、心软,却也因此优柔寡断,易受人挑拨,所以他身边不应该出现奸佞,因为他把控不住,巡河御史徐有贞,你可知此人?”

朱见济立即道:“知道,去年黄河一域大涝,三十年未见之大雨,但河堤未毁,于阁老和胡尚书一同上书夸赞徐有贞,言其功绩。”

潘筠颔首:“不错,去年黄河能坚挺不倒,是徐有贞治河有功,于谦是他好友,惜其才华,故两次为他求情,求陛下调他回京,陛下都拒绝了,你可知为何?”

朱见济摇头。

潘筠道:“因为他是小人。”

“啊?”朱见济瞪大了双眼。

潘筠朝远处罗誉离开的背影点了点道:“他们二人性格相近,不一样的是,徐有贞貌美,脸有浩然之气,一般人看不出来。”

朱见济眼睛大亮:“连于阁老都没看出来吗?”

“陈循老奸巨猾,他也没看出来,徐有贞曾想走陈循的路子更进一步,俩人感情也不错。”

“这样钻营的人,父皇是怎么识出他真面目的,是不是老师……”

潘筠摇头:“不是,我是向你父皇举荐他的人。”

“啊?”

潘筠不由笑起来,道:“皇帝啊~~他虽心软,却也固执,还迷信。”

朱见济:“……迷信?”

老师,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您就是搞迷信的道士啊。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道:“当年先帝被俘,徐有贞早一步算出大明有难,提前把家小送到南边,在你父皇监国时反对坚守防线,提议迁都南京,故招致你父皇厌恶。”

“一来,你父皇觉得他提议南迁失了骨气,虽会观星望气,却失了锐气和大局;二来,你父皇觉得他运气不好,学艺不精,他会观星望气,尚且算不准自己的未来,又怎敢妄议大明的未来;三来,则是因他少了为人臣子的忠义之心。”

朱见济点头道:“如此小人,父皇不用他理所应当,为何老师要劝父皇用他?”

“因为他于治水上有大才,”潘筠道:“他人品有瑕,又野心勃勃,但,只要用得好,他为百姓创造的利益会远超一般的清廉高义官员。”

“只是他不适合留在京城,一来,他会与你父皇两看生厌,他不得重用,必心生怨憎,到时候,不仅你父皇,所有在他之上的人都会遭他怨恨报复。”

朱见济瞪大双眼:“如此小人……”

“但你看,就是这样的小人,他拦住了黄河三十年难见的大水、大涝,救了黄河上下千万百姓,水患之后,也是他带头赈灾,安顿百姓,不论人品,单论其功绩,可为公侯。”

朱见济张大了嘴巴,这和他想象中的小人完全不一样。

潘筠等他缓过劲来才慢悠悠地道:“所以,你要记住,作为君王,不是不能用小人,而是要像教导学生一样因材施教,用人,也该因人而异。君子有君子的用法,小人有小人的用途,取长而补短。”

朱见济举一反三:“于阁老是君子,但用他治水不行。”

潘筠嗤的一声道:“就于谦那性子,别说他没有治水的能力,便有其能,他也治不了水。”

潘筠严肃道:“于谦的性格只适合高位掌控全局,若为下位,不是他死,就是压在他头上的那些人死,到最后,光整顿吏治去了,还有多少精力和人力能用在治水上?”

朱见济:“所以父皇用于阁老治军、治百官,却不外放到地方……”

于谦连任阁老,已经做了十年首辅,即便他不揽权,朝臣们也会自动向他靠拢,可以说,他权势越来越重。

按说,到了这个阶段,皇帝应该要戒备他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她这个靶子在,于谦即便被捧多了,也不敢越过皇帝做决定,君臣之间竟然一直相处得不错。

俩人之间最大的一件事应该是前段时间他和石亨闹矛盾,闹得有点大,他一时气得失去理智,和石亨一前一后跑到皇帝面前争相辞官,吓得皇帝都快哭了,连忙把她叫出来调解。

潘筠就让皇帝给俩人一个台阶下,转身就让皇帝罚石亨俸禄,给于谦拉了大大一波仇恨,气得石亨从此与于谦绝交。

潘筠对朱见济道:“你看,于谦因爱才,故举荐石亨之子,这是举贤不避亲,但石亨小人之心,觉得应当礼尚往来,所以没经过于谦同意就举荐于谦才满十六岁的儿子,于谦但凡不那么刚直,接受了这个礼尚往来,俩人的盟交就此结成,但现在……”

潘筠得意的张手:“于谦依旧是孤臣,并成了石亨仇敌,这就是君子的用法。”

朱见济张大了嘴巴。

“原来这事是你干的,”一道声音从下面响起,薛韶正仰头看俩人,也不知站在下面多久了:“难怪于阁老会写信给我,让我小心防范你。”

第1112章

潘筠冲他扬起笑脸,拎着朱见济跳下屋顶。

薛韶连忙恭敬地向朱见济行礼:“太子殿下。”

朱见济连忙回礼:“薛大人,我和老师来此游历,若有不便之处还请明言。”

潘筠:“言明你会走吗?”

朱见济一脸严肃:“孤会知道他们的难处,但不会走。”

潘筠微笑看向薛韶。

薛韶一脸无奈,侧身请他们先行:“国师和殿下能来黑龙江,实乃黑龙江之幸。”

他恨不得他们能多留一段时间,帮他找出更多的问题,也多想想治理此处的办法、

这种想法也就薛韶会有,其他地方官可没有这份心胸和胆气,朱见济正要笑,一回头就见老师随手递给他一张手帕,而薛韶也自然的接过,在脸上擦了擦。

朱见济看得一愣一愣的,见薛韶突然转头看过来,他有些口不择言:“我以为薛大人已唾面自干……”

朱见济脸色微变,恨不得伸手捂住嘴巴,他这是说的什么话?

身为太子,怎能对一朝廷重臣说这样的话?

但薛韶似乎并未往心里去,对他笑了笑道:“用手帕擦拭过一遍能干得更快。”

薛韶请俩人去布政司就坐:“你们住在何处?可需要我安排住处?”

“好呀,”潘筠一口应下:“我看你这座城建设得不错,人口还挺多的,正好让他学习学习。”

朱见济好奇的左看右看,这算是建设得不错,人口多?

兀者卫灰扑扑的,明明是布政司治所所在,城池却只有京城两个坊那么大,房屋大多低矮,目前为止,他没有看到过两层以上的楼房。

人口更不多,只怕这全城的人加起来还没有一条长安大街的人多。

潘筠和薛韶都看出小太子心中的想法,毕竟这孩子还不太会掩饰想法,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写着呢。

俩人对视一眼,皆轻轻一笑,很快,这孩子就能知道,什么是地与地不同。

朱见济在兀者卫布政司后院住下,每日除了跟老师四处逛,体察民情外,就是跟着薛韶处理政务。

朱见济本以为身为布政使,处理的都是大事,但见识过薛韶昨日被围后,他以为这里只有一些又杂又小的俗务,但跟着薛韶进出一旬,又跟着老师把兀者卫里外都逛了一遍之后,他发现自己太想当然了。

黑龙江地广人稀,兀者卫虽为治所所在,却依旧人少。

人少,但城外有大片树林,还有被砍伐和开垦出来的大片平地,一眼望去,显得荒凉与寂静。

薛韶每日要接见不同的卫所百户、州县长官,听他们哭诉各种难处,然后他给他们找物资,或是想办法。

还时不时的有百姓越过本县县令,直接跪到布政司外告状。

大到占地、杀人,小到打架偷盗。

朱见济见过最离谱的一个案子是,一个老翁跪在布政司外大哭,原因是,他的邻居每次路过他家都会露出轻蔑的目光,在心里辱骂诅咒他,他不服,告到县衙,结果县令与邻居勾结,没严惩邻居,反倒罚他钱,还罚他扫街三日,他不服,于是从他们县走了五天五夜来兀者卫告状。

没错,他甚至不是兀者卫人,而是在百里之外的撒叉河卫。

朱见济听得目瞪口呆,他以为薛韶怎么也得生气的打这人十板子以儆效尤吧?

结果薛韶把人带进衙门,让人端上饭食,还上了酒,一边请他吃饭喝酒,一边听他诉说案情。

一壶酒下肚,老人抱着薛韶哇哇大哭,诉说自己的委屈。

他年轻的时候,他家中比邻居富贵,不仅有牛羊,还有马匹,他比邻居勤劳,也比邻居更会经营,一家人的日子蒸蒸日上;

三十年过去,他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儿子,邻居亦然,但他儿子无所成,家中的马被卖,牛羊也只有他年轻时候的一半,而邻居儿子事业有成,又孝顺,不仅事事顺着邻居,还要把家从撒叉河卫搬到兀者卫来……

“都说日子越来越好过了,但这好日子没有落在我头上,有何用?”

朱见济听见这怨怼之言,不由皱眉。

薛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全部哭完才温声问道:“你儿子可赌博?”

“不曾赌。”

“可曾弃养老翁?”

“不曾弃养,但他也不孝,他总是忤逆我,我当年就说不要开那米铺,他不听我的,后来他就瞒着我偷偷存钱,又在外面借了银子去开绸缎铺,正巧遇上那一年奴儿干都司和朝廷打仗,商路断绝,中原的绸缎进不来,我们的皮毛也卖不出去,欠了不少钱,生意都砸手里了……从那以后,他再做什么事都不再告诉我……”

老人痛苦不已,不解地问:“大人,难道我真做错了吗?我只想他安稳些,就老老实实的放牧,耕作,家里怎么也不会差的,就因为他们好折腾,把这好好的家业都折腾没了。”

“老人家,每个人来到人世,都有自己的人生要修,你家孩子既无赌博的恶行,也不曾弃养,可见其品性尚可,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小些,改变心境,或许会另有一番收获。”

老人家不听,只是一味的抱着薛韶哭。

薛韶也不勉强,就一直听他说,等他来回重复了三遍,酒足饭饱后就把人送出府去。

朱见济跟在他屁股后面问:“薛大人,你要为他翻案吗?”

薛韶道:“县令所判并未出错,谈不上翻案,不过老翁年事已高,既然是邻里纠纷,只要他向邻居道个歉,此事就算过了,不可用杖刑。”

“他若不道歉呢?”

“罚款便是。”薛韶道:“他这个年纪,别说十杖,三杖都会要人命,因口舌之争便取人性命,不可取,小罚钱财便是。”

“他分明是嫉妒邻居过得好才生事,薛大人为何还要听他啰嗦许久?”

薛韶笑了笑道:“他这把年纪,徒步百里来寻我,只是让我听一听他的烦恼而已,我是父母官,若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便枉为父母官了。”

“而且,他亦是民情,从他这可以知道很多人的烦恼、焦虑和对未来的期望,这不正是我等要做的事吗?”薛韶道:“殿下,这天下的百姓有品性纯良之人,也有纯恶之人,但更多的是善恶皆有的普通人,他们都是大明的子民,国君不是单一方人的国君,而是所有人的国君。”

朱见济若有所思。

第1113章 体察民情

潘筠站在身后看薛韶教她的弟子,满意地点头,看来她选择来此处来对了,薛韶比她还会教弟子。

黑龙江人稀,人口聚集地多为部落,而部落和部落之间有相隔近的,也有相隔远的,彼此有关系好,自也有关系不好的。

其中有世交,也有世仇。

在黑龙江还是奴儿干都司的时候,各部落各自为政,只是因为女真部落较为强大,所以各部落或甘愿,或不甘地听命于女真。

但朝廷去掉羁縻州,改奴儿干都司为黑龙江之后,他们的龙首就被强制定下来了。

薛韶是黑龙江首任布政使,潘钰为都指挥使,一人管政,一个治军。

因为潘筠的原因,朝廷本想将俩人分开的,毕竟,薛韶和潘筠关系好,朝廷也是要担心一下俩人联合,军政太过和睦,万一造反怎么办?

但黑龙江刚去掉羁縻州,各部落还不是那么服气,这个时候,与其在这里搞平衡,不如搞合作共赢。

而朝中,如今能通力合作的军政俩大员并不多,薛韶和潘钰虽未曾合作过,中间却有潘筠维系,不如用俩人一试。

所以内阁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这才提议俩人。

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潘钰坐镇黑龙江后就以武力镇压各部落,知道朝廷现在要安抚各部少民,收不上税,给不了军队太多支援,所以他压着底下的不满,处处配合地方;

而薛韶也知道他们军队的不易。

为了更好地防守此地,也为了增加人口,军队根据朝廷的要求,把将士们的家眷陆续迁到黑龙江。

这些军户过来要修建房屋、要屯田、要吃要喝要上学……

尤其是基础的吃喝住以及保暖。

这些军户来自五湖四海,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来自南方。

从温暖的地方来到寒冷的黑龙江,走南闯北的薛韶都不适应,何况这些拖家带口的人?

所以薛韶尽力为他们寻找屯田的地方,协助他们建起田屯,又督促工部找到煤矿,直接一分为二,一份由布政司下辖的户房带人开采,一份则交给军方开采。

并派出技术人员教军方炼煤、烧煤,好歹把取暖这件事解决了。

薛韶大方,潘钰投桃报李,也就愿意带着军户们帮地方修路、修水渠、开垦荒地。

于是,薛韶用这些开垦出来的荒地到中原和江南一带招揽来大量流民。

中原和江南、福建一带的流民失地,即便在朝廷赎地后重新分配,还有大量的工业用人,依然有大量的流民存在。

薛韶直接给各地州县官员写信,表示他可以帮他们减少辖内流民过多的问题。

黑龙江愿意出路费给这些流民,只要他们到黑龙江来,他可以保证每丁,不论男女,皆可分得十亩田地,他规定,六岁成丁。

薛韶和这些州县官员可太熟了,毕竟,他之前是御史,任上的官员要么被他查过,要么是他把前任撸下来后上任的。

或和他结过仇,或和他是知己好友,或受过他的恩惠。

而不论是仇家还是朋友,收到他的信都心中一紧。

有的人直接义正言辞地回复他,买卖人口违反大明律,而官员若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这就相当于拒绝他,并把他的行为与人贩子等同。

但也有积极帮忙的。

反正又不用他们给钱,帮忙宣传组织一下,既可以帮助薛韶增加人口,又可以减少本地流民,改善治安,何乐而不为呢?

薛韶也不管对方是否答应,反正他打过招呼了,他和潘钰借了不少士兵,让他们带上钱南下,到地方后直接买粮食,就在各县城门口摆出旗号,凡是答应的,当场就可以领三天口粮,然后只要凑够一百人,当即请当地的镖局护送人北上出关。

至于为什么请当地的镖局,自然是让这些镖局来看看黑龙江,了解一下这里的经商环境。

要知道,奴儿干都司在朝中的记载并不多,永乐一朝之后,军中的斥候退出此地,卫所名存实亡,朝廷对此处的了解慢慢变得模糊,更不要说民间了。

也就辽东和他们有互市,当地的商户、军户才对彼此有些了解,更往南一些的商户,少有了解黑龙江的。

但黑龙江要发展,就不能只通过辽东。

所以薛韶让那些军户一直留下招揽流民,这个县招完去下个县,反正不用他们护送人回来。

他宁愿另外花大价钱请当地的镖局把人护送回黑龙江。

这些中原和江南的镖局不能只押一个镖,来都来了,怎么也要想办法多带两个镖吧?

于是有读书人想去大明的东北看看新纳入直辖版图的黑龙江;

也有胆子大的商人想出关寻找新的商路……

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

有薛韶这个黑龙江布政使备案,这一支支队伍顺利出关,越过原野,跃过山丘和河流,到达广袤且原始的黑龙江。

这些流民一到地方就分到房屋,被安排到一个个村屯,再分到土地。

来这里的流民有青壮,也有老幼妇孺。

若是一家人,按照户口分田地,若是老人和孩子没有大人监护,每个村屯都有一间慈幼局,由衙门管理,这些老人和孩子也能分到田地,只是他们的田地暂由慈幼局管理。

这些人到地方之后,薛韶会分给他们粮食、粮种和农具。

黑龙江作为耕区亦有天然的优势,这里的土地很肥沃,只是不曾被驯化,需要烧化开垦,但这里牛马便宜,或买或租,可以增加劳动力。

薛韶上任时从户部那里撕下一块资金来,前期组建布政司和安顿军队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按说军队的花销是另有一本账的,跟他地方没关系,但他就是很大方。

而事实证明,他的大方是有回报的。

潘钰懂得投桃报李,朴实的军户们更会感念恩德。

他们被安顿下来之后,就立刻投身对黑龙江的建设。

大量的工厂、作坊和矿产都被投入生产,除此外,他们还挤出时间在薛韶规划的村屯上按照军屯的规制建造房屋,开垦土地,以保证流民们不知何时到来都可以住进新房,分到可以耕种的土地。

很快,这种形式被接力下去。

分到房屋和田地的流民,来时若在耕种期,就拿着衙门分发下来的粮种和农具去种地。

薛韶还会给他们租来牛马,基本可以保证三户一头牛。

因此,一开始三户为一保,每保一起耕作,效率高,还能更快地融合。

若不在耕种期,薛韶就会让他们去建房子、开垦田地、修路和修水渠,每天有十文到二十文不等的工钱。

别小看这些钱,一个成人便可以凭这工钱在黑龙江养活一家三口。

若是老人和孩子,做不到十文钱的活也不要紧,薛韶还会给他们安排打扫、搬砖、烧火等不需重体力的活。

其中搬砖最苦、最累,但一个老人或小孩,每次可以搬十块左右,一天下来也能有六文钱,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薛韶试过,八岁的孩子都能干。

就这样,先到的给后来的修建房屋、开垦土地,后来的分到了房屋和土地,再给下一批建房、开地……

如此循环,以工代赈,千里迢迢而来的流民在这里活了下来,渡过了第一个冬天,第二年冰雪融化,他们在衙门的指导下用租来的牛马犁地,播下种子,待麦子在旱田上发芽,水田里的水稻长可以插秧的高度后,他们的心定了一半。

等到夏末收麦,秋天收稻,豆荚在晾晒后噼里啪啦的裂开,滚出圆滚滚的大豆后,他们的心彻底定下。

这里,将是他们的第二故乡!

薛韶带他们骑着马下乡巡视,部落和部落之间有时要骑上三天才能到,但新建的村庄会近很多,通常骑马小半个时辰左右就能到,要是走路得要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

这是薛韶特意算过的。

村庄和村庄之间还有大片等待开垦的土地。

“等他们有了子孙后代,孩子长成,这些土地会被开垦出来成为他们的永业田。”

朱见济下马,走到地里用脚划开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了踩脚下松软的黑土,问道:“可如此巨大的树根,想要开垦出来谈何容易?”

“是不容易,”薛韶指着前方低垂的麦子道:“那片麦田在两年前就是这样的林子,杂木丛生,野草比人还高,挖出一截树根,总能牵出更深的一截树根,但他们依然将地开垦出来,并种上了麦子。这已经熟的第二茬了。”

朱见济看看那块平整又广袤的麦田,再回头看这边杂乱的树林,一时无言。

潘筠拢手站在一旁,含笑道:“这些都是人力,且是普通人的人力,他们是不是比我们这些会法术的修士还要利害?”

朱见济愣愣地问:“老师做不到吗?”

潘筠道:“翻地还是能做到的,但我做不到能开垦出这么大一块地来,而他们开垦出来的土地远不止这些。殿下,别小看了普通人,只要团结起来,他们的力量超乎你想象。”

朱见济似懂非懂地点头。

潘筠这次带他出来,就是让他知道民间疾苦,知道人民的诉求和人民的力量。

这些人从五湖四海汇聚到这里来,他们是怎么想的?过得怎么样?对未来有什么期盼?

对薛韶这个父母官、对朝廷、对陛下,他们的感受是什么?

对下一任皇帝,他们的期盼是什么?

这些问题都很冒犯,若是在他们做流民时,他们一定有许多话要说;

但他们现在生活安稳,说话就谨慎很多。

之前,他们已经失无所失,心里怎么想便可怎么说,甚至还会借故宣泄一番;

但此刻,他们有房,有地,地里就长着麦子和水稻,落户头三年赋税减半,农闲时还能去衙门处领活去做工赚工钱,这让他们不愿破坏当下的生活,所以说话很是谨慎。

朱见济身后一队带刀侍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所以他开口问到这些问题,得到的都是大夸特夸。

夸薛韶、夸朝廷、夸皇帝,连下一任皇帝,他们都不知道朝廷已经立了太子,也对他大夸特夸。

要不是已经了解薛韶为人,朱见济都要怀疑这些人是薛韶找来的托了。

潘筠见了哈哈大笑起来,就拉着朱见济去换了一身衣服,再出现时,三人都穿着补丁摞补丁,挎着一个破布包裹往前走。

马和护卫都被远远的抛下。

朱见济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老师往他脸上一阵抹,然后他的脸色就又黑又黄,看上去像是生病了一样。

潘筠一路上扯了不少草,薛韶接过她手里的草,俩人手指翻飞,竟然编出三双草鞋来。

潘筠就丢给朱见济一双,让他把脚上的鞋子换下。

朱见济套上草鞋,皱了皱眉:“有点扎。”

潘筠不承认是自己手艺的问题,道:“定是因为你细皮嫩肉,所以才扎的,不信你问薛大人,他的脚扎不扎?”

朱见济:“薛大人穿的是自己编的。”

他看潘筠脚上的那双,眼馋道:“老师,其实我和您的脚一般大,要不您脚上这双……”

潘筠抬脚就走:“这是薛大人给我编的,怎好将别人的礼物转送于人?快走吧小白脸,穿个草鞋都磨磨唧唧,一般流民都光脚的。”

薛韶对太子笑笑,追上潘筠。

朱见济更肯定了,薛韶编的草鞋就是比老师好。

他连忙追上,问薛韶:“薛大人怎么还会编草鞋?”

薛韶:“早年缺钱,编草鞋可以赚钱。”

“一双草鞋赚多少钱?”

薛韶:“两文。”

朱见济瞪眼:“听闻薛大人的字画和文章为一绝,怎么还要编草鞋赚钱?”

薛韶:“总会有些地方字画文章比不上一双草鞋值钱,所以什么都要会一些。”

朱见济一脸好奇。

潘筠拽住他后衣领往前拖:“赶紧的,你很快就能见识到了。”

三人进村。

此时正是日中,每天太阳最烈的时候,村民们刚从地里拔草除虫回来,大多在家中吃饭歇脚。

看见三人,他们都没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当即拿瓢给他们舀水。

朱见济没什么反应,潘筠和薛韶却迅捷地从自己的破包袱里掏出一个碗,双手捧着快速上前接水,然后一饮而尽。

朱见济连忙学着掏碗接水喝水,可是……

老师不是说不能喝生水吗?

第1114章 成长(一)

村民们都很热情好客,不仅请他们喝水,还请他们吃饭,哦,是吃粥。

他们也没饭吃,但为首的一家特意从锅底捞粥,还盛掉一些水,给他们舀了很稠的三碗粥。

潘筠看了,捞完这三碗粥,他们锅里的粥就只剩下白水和零星几颗米了。

潘筠一边感动,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粥。

村民们围着他们,问他们来自哪里。

朱见济老实回答:“我是京城人氏。”

“京城人也出关讨活?”

“京城也有流民?”

朱见济无措的看着潘筠和薛韶。

薛韶喝完碗里的粥,不动声色的接过话:“京城也有穷人,他家里日子过得艰难,在京城活不下去了,在下是河东人氏。”

“河东?那你呢?”

潘筠道:“我江西的。”

潘筠话一出,一部分村民立即激动起来:“姑娘,我就觉着你话音熟,你是江西哪儿的?我是江西吉安的,”

潘筠一听,高兴道:“离得不远,我是广信府的。”

潘筠立刻受到热烈欢迎,还捧着碗的薛韶和朱见济被挤掉,一下又一下,不多会儿就被挤到了最外面。

朱见济看着被围在正中的潘筠,半晌无言:“老师甚至都没靠道长的身份,只靠出身就如此惹人爱。”

薛韶耳朵敏锐的捕捉到另一种口音,挑眉道:“她还可以更惹人爱。”

潘筠也听到了那熟悉的口音,当即自我介绍起来:“我长在广信府三清山脚下,祖籍却是常州府。”

“常州?”一堆人立即狂奔过来,大声道:“我等亦是常州人!”

潘筠受到大半个村村民的欢迎,她介绍说朱见济和薛韶是自己路上的同伴,四海之内皆兄弟,于是,俩人也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朱见济这才能混入其中,听到他们真实的想法。

“如今好是好,却不知将来如何,就怕朝廷是把我们先骗过来,以后若收重税,再派重役,此地不同我们江西、江南一带,冬天是会冻死人的。”

“是啊,这里还临近边关,不知将来会不会强征兵员。”

除此外,他们还担心和当地部落的关系,“若我们被欺负,朝廷会保护我们吗?”

他们来这里两年,目前来说,日子是可以的,他们也很满意,分了田地,还分了房子,虽然每年都要出力去修路,修水渠,但衙门有补助工钱,且不管是修路还是修水渠,最后也都是他们用,算是利己。

目前,他们只希望将来也能如此便已心满意足。

潘筠把朱见济打扮成流民小孩,带到各个新村屯里找老乡;

转身又给他换上一套草原的妆束,用一堆粉末在他脸上稍一涂抹,他就变成一个瓦剌小贵族,潘筠成了他的奶姐,薛韶也有幸变成他的家臣,俩人和一队侍卫护送他去联络女真部落造反。

“造反?”朱见济收到自己的新任务时,瞪得眼睛都圆了。

潘筠摇着手指道:“此法不可学,为师只是让你了解他们心中所想,但你若执政,这是钓鱼执法,还是上了重饵的钓鱼,有些阴损。”

薛韶:“那你还教他?”

潘筠道:“不带他走一趟,他怎知世界险恶,造反的人为何造反,不造反的人,又为何能忍受利益不造反?”

“人心险恶,我不喜他们只教你方法,不教你根由,既然要探究,那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摊开来,不论好的坏的,全部剖开摊在阳光下,你一刀一划全部给我看清楚,看明白,然后再去学你那七个先生教你的方法。”

朱见济若有所思。

然后他真的被潘筠带着在黑龙江内找到一股想要造反的势力,又通过他们和隔壁三个羁縻州的瓦剌、鞑靼联系上,组建起一股反叛势力。

当然,目前他们还在积蓄力量的阶段,所以需要隐藏身份。

为了不让朝廷怀疑,这些部落明面上臣服于朝廷,并与朝廷官员交好,甚至用金钱买通官员,把族中子弟塞到军中或朝中当官。

朱见济凭空造出一个部落来,身为部落大王子,未来的部落首领,他有幸进入领导阶层,接触到很多机密。

当了解到他们谋逆的计划后,朱见济人都麻了,忍不住问旁边的锦衣卫:“老师真的没用迷惑人心的法术吗?怎么我怎么说,他们就怎么信了?”

这也太单纯了,单纯到对方即便站在他的对立面,他都不好下手了。

锦衣卫们见多识广,道:“国师没用法术,殿下,人心复杂,他们这不是单纯,而是贪婪和狠毒。”

“因为贪婪,所以被您拿出的财物,给出的条件迷惑;因为狠毒,即便有怀疑,他们也可以不深究,到最后,一刀就可以解决。”

锦衣卫们可不觉得他们单纯,而是认为他们就是心思恶毒,不然为何好好的日子不过而造反?

潘筠从他身侧走过,道:“谁家会让自己十岁的儿子拿出百万资产骗一群想谋逆的人一起造反?你爹会吗?”

朱见济摇头。

若不是国师带他,父皇说什么也不会同意他以身涉险。

事实上,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京中凡是知道此事的,全部激烈反对,哦,除了对老师无限信任的他爹。

潘筠又问:“那你觉得朝中哪个大臣舍得拿自己十岁的儿子来钓鱼?”

朱见济认真想了想,也摇头。

他可是长子!

长得好,聪明,学习好,也听话,谁舍得拿这么好的儿子来钓鱼?

潘筠摊手:“看,大家都舍不得,所以谁能想到你是钓鱼的?”

潘筠道:“准备一下,一会儿去见人,告诉他们为了购买兵器,我们要跟汉人做生意,赚更多的钱,不仅刀枪和弩箭,就连火器,我们也要齐备。”

朱见济瞪大双眼:“这,这,这……这是要做什么?”

“收点小鱼,”潘筠道:“我们投了这么多饵料打窝,不能转身就走吧?收点利息。”

“此事重大,不是交给北镇抚司和兵部一起处理了吗?”

第1115章 成长(二)

潘筠就敲他脑袋:“傻蛋,这是你拉出来的线,完全放手,岂不是将功劳拱手让人?而且你这是钓鱼执法,你还真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如何?”

“我们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朱见济想了想道:“天下太平,无有战乱、谋叛。”

“瓦剌和鞑靼谋乱,我们打下这片土地,这是武力谋和,但心不服,叛乱就不会停止,所以我们的终极目的是收服人心,不仅从制度上遏制战乱,更要从人心上遏制。”

朱见济瞬间了悟:“所以老师没让我带兵将他们一网打尽,是让我收服人心?”

潘筠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可是,”朱见济一脸纠结:“他们相信我是因为我是瓦剌部落王子,他们若知道我是大明太子还会认同我吗?而且,他们可是谋逆,我掌控这股势力……”

想想就头疼。

朱见济快速扫看一眼锦衣卫们。

他虽然才十岁,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身为太子,和一群想要造反的外族势力联系,他是嫌自己太子之位当得太稳了吗?

潘筠却按着他的肩膀道:“只要皇帝相信你,你就是平乱的功臣。”

若是不信呢?

朱见济没敢问出口,毕竟,他身边,除了老师,所有人都是父皇的眼线。

【不信,更不用恐惧了。】这话在朱见济的脑子里炸响,朱见济瞪大双眼去看老师。

潘筠已经收回手,好似刚才的秘音不存在一般。

朱见济顿时没多少精力去想骗人钱财的事了,难道老师想教他……

想到他爹,他脸色一白,连忙摇头,不,老师不是这样的人,且父皇素来尊敬老师,老师怎么会想教他去夺位呢?

朱见济胡思乱想,对去骗各部落钱都没心理负担了,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从三个部落骗来五车的货物和一车的金银珠宝。

朱见济:“……这都是我要来的?”

潘筠点头,一脸赞许:“全是你骗来的。”

潘筠毫不吝啬夸奖,竖起大拇指道:“厉害。”

锦衣卫们齐刷刷竖起大拇指,也觉得太子殿下厉害。

他只是一脸为难的坐在那些人面前,说起采购兵器的困难,这些人就自动掏钱。

“殿下,我们算过了,今日收回的这些,比我们送给他们的礼还要贵重,我们前期投入全都收回还有得赚。”

朱见济:……不知不觉,他已经进化成大骗子了?

潘筠催促他:“走,南下,顺路把另外两个也骗了。”

朱见济扭捏道:“这样不好吧?”

“难道你要厚此薄彼?”

朱见济一秒严肃,认真道:“您说的对,要雨露均沾,走!”

朱见济终于从中感受到了刺激和快乐。

等他们从草原往东进入黑龙江,又回到兀者卫之后,他们已经靠着骗来的东西组建起一个商队了。

潘筠当他的账房,锦衣卫们自动化做商队护卫和车夫,还有各部落塞进来的探子。

没办法,他们给的太多了,不怕小王子骗他们钱,就怕他挪作他用,而且,他们也想见识一下这位新加入的小王子的能力。

毕竟他家的祖宗虽然排出序号来了,却多年不曾出现。

说是前元被灭时先祖带他们迁到北漠,现在强大了,所以回来想夺回先祖的地盘,可谁能知道他们的决心有多大,又有多少能力?

潘筠也不排斥他们跟,反正大家现在都叫朱见济殿下或小王子,绝对不会有人脑抽的叫太子,所以身份不会暴露。

此事,自然也上报给了皇帝。

没有避开锦衣卫,潘筠指着朱见济的父母宫道:“我敢让你接触此事,便是因为你父母宫圆满,只要你信任你父皇,他就一定也会信任你。”

才十岁的朱见济听得眼泪汪汪的。

京城里,收到锦衣卫秘录的皇帝也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朱祁钰孩子少,朱见济不仅是他的长子,更是他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在立为太子之前还渡过死劫,他怎么会怀疑自己亲自选定的儿子?

国师说了,他一定会成为千古明君!

而他,不仅会是一代明君,还会是千古明君之父!

朱祁钰当即给儿子写一封饱含思念和期盼的信。

说起来,他才十岁,却已经离开他三个多月了。

朱祁钰想念朱见济,就忍不住和知道他去向,且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的于谦念叨。

于谦安慰了他几句,转出宫去时,脸色就有些沉凝。

旁观者清,他可不觉得以潘筠的心智,会相信一对天家父子完全信任彼此。

大明王朝短短八十年,叔侄、兄弟、父子、祖孙之间的斗争和猜疑还少吗?

她如此不避皇帝的眼线,除了让这对天家父子更信任彼此外,亦是笃定他们父子走不到猜疑的那一步吧?

可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们才能如此信任彼此,不至猜疑那一步呢?

于谦压下不断冒出的猜测,可他的智商和对历史的了解让他大脑不断运转,即便命令住脑,它也没停下。

于谦走到宫门口,忍不住回头去望高立于台阶上的太极殿。

只有一种可能,子壮父老之前,父亲就已经……

只有这种情况下,皇帝才会庆幸太子已经长成,并寄以厚望,不会猜疑对方。

皇帝他……

于谦捏紧了拳头,心里很不好受。

他很喜欢景泰帝,因为他足够谦逊、足够善听臣言。

大明在走了八十年后,本来脚步已经停滞,甚至在缓慢后退,但,因为改革,这庞大的帝国重新走起来,甚至是大跨步向前。

他已经能看到未来将是一幅从未见过的美妙图画,图画之下的危险已经渐渐显露,他的能力已捉襟见肘,大明需要更多聪明、品德高尚的人来治理。

而不管出现多少厉害人物,他们都需要一个掌舵者。

皇帝是属于他的掌舵者,太子呢?

他掌舵之后,船是否还能照着他和皇帝所期望的那样向前?

潘筠,我们调教出了当今,让我们方向一致,目标一致;你能让太子不改其志吗?

若不能,为何致力培养太子,而不是延长当今的寿命?

于谦将所有疑问压在心底,默契地不问潘筠,甚至,只藏于心间,连做梦都不敢做,生怕显露出来,害了如今大好的形势。

第1116章 成长(三)

“买通”薛韶行便利,潘筠他们带着各部落筹集的财物进关,一路南下进京。

时隔五个月,出门游历的太子殿下回到京城,其余七个老师还没来得及高兴,潘筠又又带着他出门游历了。

这一次,她要带他去见识江南的繁华、官场的腐败、以及,繁华之下普通百姓的艰难日子。

顺势再把跟着他们来京城的探子打发了。

他们已经从兵部和工部那里预定了一批废武器,不多,只是拿去应付草原上的人。

潘筠教朱见济:“这些东西只是吊他们胃口用的,真正的武器是我们要从江南进的绸缎、瓷器、茶叶,以及各种珍玩。”

朱见济:“这算什么武器?”

“这可是利器,”潘筠道:“我问你,自皇帝登基,他和于阁老一直做的一件政事是什么?”

朱见济认真的想:“轻徭薄赋?”

潘筠摇了摇手指头道:“那只是规定区域的,并非全国性的,全国性的政事,一直坚持,从未停止过的是整顿吏治。”

“皇帝和于阁老为何如此重视吏治?”

“吏治清明方能政通人和。”

潘筠打了一个响指,赞许道:“不错,由此可见,这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是多么利害的利器,厉害如皇帝、于阁老,都要用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整顿吏治。”

朱见济眨眨眼:“先生让我用这些东西去腐化对方?这……您还说要收服人心呢,如此怎么收服?”

潘筠横了他一眼:“蠢材,这叫大浪淘沙,用这些利器把沙子淘去,剩下的是金子,你收服金子的心不就好了?”

一旁的锦衣卫们张大了嘴巴,没想到国师的设定里还要几个部落天翻地覆,换一批掌权之人,那……的确是可以收服人心了。

他们连忙去看太子殿下。

就见太子殿下满脸兴奋,一脸跃跃欲试,显然是很有一搏的冲劲。

果然是少年人,就是敢想敢干。

潘筠赞许的看着他,年轻人,怎能暮气沉沉?

就是要看尽天下艰辛,方能斩尽天下不平事,等看够,体验够了,再回去和那群老狐狸学解决之道。

所以,潘筠还把妙真三个找来,又从太学里挑了七个学生陪从。

其实相当于伴读。

虽然不曾拜师,却实实在在跟着太子一起在国师膝下受教,又是太子伴读,对潘筠颇多意见的宗室也想把家中子弟塞进去。

他们就给皇帝写信,在京城的藩王更是直接到宫里和皇帝谈先祖、谈宗室继承、谈未来。

朱祁钰是很想答应他们的,但他不敢代国师答应,只敢以抱怨的方式旁敲侧击。

潘筠最近修为渐长,她得为下一次渡劫积蓄功德,所以热衷日行多善。

众所周知,行善是需要钱的。

她不能用国库的钱,那本就属于大明百姓;

也不能用朱祁钰私库的钱,那不属于他,且一定程度上,朱祁钰私库的钱也属于大明百姓。

所以,她只能自己挣。

除了朝廷给的微薄俸禄,她只能通过卖符,给朝廷官员们算命测吉凶赚钱;

待出京,她赚钱的方式就更多了,毕竟客户群体更加庞大。

即便是扛幡出去游街,也能赚个一两半钱,别小看这些钱,于一些人而言,半钱银子能救命。

这都是通过她辛苦赚来的钱,除此外,还有倭国大森乡那边的银矿收入。

她在那边的小私矿,每季都能蹭朝廷的白银船回来,一年也能净入一万两千两;

还有她大师侄王璁,他的海贸和商队做得蒸蒸日上。

他现在走的地方越来越远,早些年一年能回来一次,近几年,出海一趟就要两三年,而每次回来,除去所有成本,净利润达到二十万两白银以上。

由此可见,海贸有多暴利。

也由此可推导,这几十年来,那些走私海贸的宗室、权贵、当地豪族有多赚钱。

同样由此可见,大明如今的海关税收有多少。

去年户部盘账,海关税收已经直逼盐税和茶税,这几年朝廷给官员和宗室们发的都是实银,还多加了一笔养廉银,综合算下来,俸禄比以前高多了。

也因此,于谦下大力气整治吏治,并新增了官员考核法也不曾出大问题。

那些大官员不论,就中下层官吏而言,他们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

除他们外,清廉的官员收入也比以前高,且是正当收入。

对于一部分心怀理想,还不想腐败的官员而言,多出来的这笔养廉银让他们硬气多了,至少近两年贪腐情况都减少了。

当然,水至清则无鱼,何况这本就偏于浑浊的官场。

再怎么整顿吏治,贪腐的问题也不可能根治,尤其海关这等要紧地方,更是屡禁不止。

不过,朱祁钰没以前那么焦躁了,大概是因为国库终于不空虚,兜里有钱,人也宽容了一些。

所以,趁着皇帝心胸变广,心情大好,出手大方的时候,潘筠拉着太子去江南看民情。

不到两个月,太子就亲自上表,请求皇帝降低江南百姓的赋税。

才十岁的太子一边写一边哭,泪水都把纸渗透了,江南普通百姓的日子实在是太难过了。

大明的赋税是划分区域的,并不完全一致。

北方和西南等地,因为亩产少,所以税赋低,官田基本在亩五升三合左右,民田要少一点,为三升三合;

但江南,尤其是苏州和松江等地,官田高达一斗以上,最高者,一些被罚没的官田和官奴租种的土地,被收税一斗二升,是其他地方的官田三倍左右。

但江南也并不全是如此,浙东青田县,亩税仅半升,是江南的普遍赋税的二十分之一。

不患寡,而患不均,潘筠问太子,江南赋税如此严苛,普通百姓对大明的感情从何处培养呢?

更惨的是,江南士绅还会官绅相护,通过“诡寄”“飞洒”等手段逃税,朝廷收不上税,当地官员为了完成任务,就会把赋税转嫁到无权无势的自耕农和佃农身上。

以至于,本来就负担了超过三倍赋税的江南普通百姓,最后要承担比其他地方重八倍的赋税。

第1117章 成长(四)

上交的税银中,其他地方的百姓只需交一文,江南百姓就要交八文,这其中,三文钱是朝廷规定本该他们缴纳的,另外五文则是当地士绅富户转嫁给他们的。

这几年于谦搞吏治,加上造纸技术的进步,大明进行过两次人口普查和土地清丈,各地被拨乱反正,那些士绅富户要自己缴纳赋税和服役,普通百姓的负担轻了许多,但现实是,这还远远不够。

自社学开办之后,大明的识字率提高了不少,基本上,智商正常的孩子有七成会入社学学习三年。

但三年之后,再继续教育则直接降到三成。

要想提高这三年社学的入学率和之后的再教育率,除加大对教育的支出外,还必须想办法减轻普通百姓的负担。

只有让普通老百姓有余钱,他们才会想送孩子去上学。

只有识字的人更多,才能培养出更多的人材,大明才能奔腾不止的向前。

潘筠带太子和他的一众小伙伴们去看了不少民间疾苦。

真以为江南富庶就没穷人了?

藏在繁华之下的穷人可不少,而且,他们的抗风险能力比其他地方的还要低。

因为,他们一旦失地,就会沦为流民,很多人,连成为佃农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这里地少人多,根本就不缺人口。

哦,现在工业缺人。

但是,他们本可以不用失地的。

那是属于他们的永业田,凭什么要被人谋夺而去?

年轻的太子殿下也为他们鸣不平,除了上表,还给他爹写了一封厚厚的信,洋洋洒洒七八张,中心思想就一个。

他们宗室子弟都要自己种田养活自己,这些举人、进士、官员和地方豪族子弟凭甚可以鱼肉百姓?

父皇,这些被欺压之人可都是我大明子民,是您的儿女呀~~

旁边的宗室子弟们也给他们的亲王祖父、郡王爹写信,也告状,这些权贵可比他们嚣张多了,都免税免役。

旁边的官N代们深刻了解过大明的赋税劳役政策,又看过民间现状后,也同样为普通百姓鸣不平,并为自家羞愧。

他们也给家中的祖父和父兄们写信。

京城的宗室和官员们收到孩子们的信,就跟皇帝一个表情——没有表情!

朱祁钰不得不怀疑:“成敬,你说国师是不是在决定带太子出门游学时就计划此事了?”

成敬冷汗淋漓,弓着腰道:“国师的心思,岂是我等凡人能揣摩的?”

朱祁钰若有所思:“她这么提,是不是算到了,此法是能让大明千秋万代的方法?”

成敬更不敢说了。

朱祁钰捏着儿子的信叹气:“此法……别说成,只怕一提出来,世上不知多少人要置太子于死地。”

太子提议废除民间劳役,并减少各地赋税,尤其是江南的高赋税。

废除民间劳役,那就得花钱请人修路、铺桥、开水渠……

更不要说官员们抬轿、打更,以及地方粗使活计都要开始花钱请人。

没错,以上这些,朝廷花费极少,都是强征百姓服役,免费得的劳力。

支出大幅增加,却又减少赋税。

大明是农业国家,虽说如今商税增加,关税也增长迅猛,但整个国家最大的收入还是来自农民的赋税。

巨大的支出收入差距,用什么填平?

所以太子提议,官绅一同纳粮。

太子说,现今大明的土地多在富户手中,普通百姓人口多,占的土地却少,不能让占资源最少的人纳税养着占地最多的人。

所以太子提议官绅一同纳粮,从此以后,按照田亩收税,一视同仁。

这事都没拿到朝堂上论,只是几位重臣在上书房里讨论就争辩不休。

曹鼐问皇帝:“陛下,天下占地最多的是皇室,那皇室要不要纳税?”

陈循也认为此法危险,道:“农为国本,陛下此举是认为商税和关税可包揽减免赋税的缺口,可以当下商业的发展来看,尚且不足,何况,到时候国库空虚,一旦有人作乱……”

陈循提醒道:“天下大同自是我等终生所愿,但不可否认,大多数人只要涉及自身利益,所有理想抱负都可弃之不顾。”

就连于谦都说太冒险,大明是要改革,但不能走得这么急。

皇帝听了沉默不语,压下了太子的折子,外界的人放下心来。

是嘛,太子胡闹,皇帝自不可能答应。

大家放下心来,该干嘛干嘛。

只有于谦几个重臣知道,皇帝已经起了心思,且妙的是,太子与皇帝同思同德,当今完不成的事情,下一代会完成。

有为之君最怕什么?

最怕继承人不能继承自己的意志。

于谦知道,就凭太子的这封折子和这封信,他的地位就会很稳,除非有一日,他们父子中有一人改变初衷。

否则,于皇帝而言,还有比太子更能延续他治国意志的继承人吗?

难怪国师说,他们父子会彼此信任。

果然是算无遗策。

但这真是算无遗策吗?

于谦走出皇宫时也在思考,到底是算无遗策,还是因为,不论是当今,还是太子,都继承的是潘筠的意志?

她虽为国师,实际上却是皇帝和太子的老师。

于谦慢慢走出宫廷,已然决定好接下来要做的事。

不论是官绅一体纳粮,还是潘筠曾经透露出的更深一度的改革,都需要一个极致威严的皇帝。

作为内阁首辅,他自然不想皇帝太过一言堂。将全国希望寄于一人之身,一旦皇帝做错决定,于国家而言将是万劫不复。

可,如此重大的改革,势必需要一个强势、威严的皇帝,否则,改革推进不了,还会滋生无数腐败和党争。

大宋王安石之变便是前车之鉴。

于谦想了一下当今的性格,缓缓摇了摇头,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不适合做这个强硬的改革者,只能太子来。

他隐约明白了潘筠为何将太子带走游历,她在养刀。

可谁来磨刀呢?

于谦自嘲一笑,大踏步往外走。

刀,非一朝一夕可以磨得锋利的。

第1118章 改革(一)

潘筠带着这群少年四处游学,在江南,他们斗贪官,在中原,他们斗地主恶霸,就算是太子身上都染了游侠的习性。

但她又带他们去草原,去和那些想要造反的部落称兄道弟。

他们想造反是真的,把这些改头换面的少年当做兄弟也是真的。

那你是选择大义还是感情?

少年们快速的成长起来,路上有分歧,也有众志成城,好在都一起走了下来。

太子也长到了十三岁,大明的步子迈得更大,待他们再回到京城时,京城大街已经大变样。

朱雀大街上有一条新铺的轨道,每隔两刻钟会有一辆电车经过,这辆电车会贯穿朱雀大街,本来走路需一个时辰的大街,乘坐电车只需三刻钟,沿途有站点,普通百姓亦可乘坐。

此车一出,不仅朝臣们上班的交通费骤降,就连普通百姓也方便了许多。

太子和他的小伙伴一回京就进入太学学习,他另外七个老师对他是翘首以盼。

虽然这三年,每两个月他就会回京待半个月,一是见父母家人,二是拿他们布置的课业,受他们指点,但时间太短了,七位老师表示他们有一肚子的货想要传授。

现在,太子终于回来了!

十三岁的太子目光坚毅了许多,眼中褪去天真,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

七位老师内心酸涩不已,这是他们的学生,但,这是潘筠的杰作。

谁不想拥有一个太子学生,亲手把他打造成千古一帝?

可惜,太子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国师,哦,是受教育的年华。

十三岁之前,正是接受三观输入的阶段,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最好调教,也不知道国师趁着这段时间教了他多少私货,只希望她不要把太子教歪了。

朱见济回京之后正式开始他的太子生涯,学习,参政……

不错,他已经十三岁,可以上班了。

皇帝时不时的拉他去旁听政务,偶尔还会交给他一批折子,交由他处理。

太子从无差错。

百官,尤其是年纪最长的那一批老臣,好像看到了仁宗,当年他也是这么当太子的。

怀旧的老臣们热泪盈眶,觉得看到了希望。

然后,渐渐在朝中站稳脚跟的太子开始经手案子,连办三起贪墨大案,并借此打压地方豪强、军中豪贵,以及嚣张跋扈的宗室。

文武豪强及宗室都涉及了,虽没有扩大牵联人数,但菜市口砍头流下的血也足够震慑人心了。

百官这才发现,这哪里是仁宗啊,分明是懿文太子啊~~

朱祁钰见儿子威望日重,高兴不已,想了想,便叫来潘筠重提官绅一体纳粮:“国师,时机到了吗?”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朱祁钰的脸,垂眸想了想后道:“可以一试。”

朱祁钰连忙道:“有几成把握?”

潘筠:“三成。”

朱祁钰失望不已:“才三成?”

潘筠道:“制度不是提出来,执行了就算成功,还得维持,反对的力量不会超过三成才算成功。”

朱祁钰:“国师的意思是,官绅一体纳粮可以提出和执行,却难以维持?”

“陛下可想过此事不成的最坏结果?”

朱祁钰顿了顿后道:“天下读书人怕是会造反。”

“书生造反三年不成,”潘筠道:“但他们可以通过别的办法亡国。我想,此政一旦公布,定会有士子罢考罢学。”

“他们敢!”

潘筠:“他们有何不敢的?他们不想考学做官,陛下还能勉强他们不成?”

“那……”

“这是思想出了问题,”潘筠道:“自宋后,天下对士人太过优待,太祖高皇帝心中既敬佩读书人,又不喜士族,故所制之策没有用在点上。”

“太祖的哪一条政策?”

“分配制度,”潘筠道:“从古至今,皇室、士族和百姓之间的根本问题,一直是分配制度。”

朱祁钰当了那么多年皇帝,一点就通。

他喃喃道:“优待士族是从古至今的政策,岂是我能说废旧可废的?”

“非也,非也,谁说我们要废掉此策的?”潘筠道:“我们只是换一个方法优待天下读书人。”

“提高官员的俸禄难道不是优待吗?让更多的人能够入学读书,难道不是优待吗?”

“可不入仕的举人、进士,他们的优待从何处体现?”

潘筠:“社会的荣誉不也是吗?”

她道:“天下大同难道不是读书人的理想抱负吗?怎么,自己不被偏爱,就不天下大同了?”

“所以,还是思想的问题,好在这些年社学的教育颇见成效,贫道和太子在民间游历时曾经做过调查,天下大同,让士绅同民一道纳粮缴税在河南的阻力最小。”

朱祁钰眼睛大亮:“不愧是中原之地。”

“此事宜缓不宜急,陛下既然有心,何不和宗室改革一样,先选个地方试点,若可行,也有经验往下推广;若不可行,也可随时收手。”

朱祁钰:“若选中原之地先试点,成功率几何?”

潘筠:“七成。”

朱祁钰满意,有三成打底,他对这个成功率很满意。

“此事是国师最先的想法,太子也曾上书提及此事,此事就交由太子去做如何?”

潘筠点头,表示可行,只是提醒皇帝,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要信任太子,如此,大明千秋万代的几率又增加了。

朱祁钰满口应下,终于开始在朝堂上重提此事。

两个月之后,刚刚过完十六岁生日的朱见济正式接过河南这块重担,开始在河南试点推行新政。

此新政,自然不可能只增加士绅一同纳税而已,它是全面的税制改革。

新税制预计将人丁税纳入田亩之中,而至今往后,农民所纳税赋除三成必须缴纳粮食外,其余七成可以选择用粮或用银钱,银钱包括银子、铜钱和龙钞,而若用龙钞,可免去折损费用。

不错,随着河南税制改革试点一起公布的是大明新的纸钞发行——龙钞!

“龙钞?噗,不就是新的宝钞?我们的俸禄才消掉宝钞几年?现在又出来一个龙钞。”

第1119章 改革(二)

“太子被那妖道教坏了,这是要坏祖宗基业呀!”

啪的一声,坐在他对面的书生一拍桌子怒道:“你说谁妖道?国师行规劝之举,从不徇私夺利,一心为国,我看,是因为你家的田地不能免税,失了挂靠之财才造谣攻击国师,如此重利忘公,我看你的功名也不当取。”

“你,你胡说!”对方瞬间脸红脖子粗:“这天下是士族与陛下共治,优待士族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国策,你真以为她此举是得益百姓?不过是以此为借口圈揽财富,只怕这些钱还未进国库就不知所踪了。”

他疾声呼道:“你我皆是读书人,以史推今,百姓目光短浅,难道你也看不出来吗?”

“我看得出,我只看出尔等不甘失去已得之利,在与百姓、与国家争利!”

“你!”

酒楼里一时喧哗起来,双方各有站队,竟然是高呼国师的那一队人更多。

潘筠这才从碗里抬起头,扭头往楼下看了一眼后道:“河南改革若成,新政推广开来,必胜。”

薛韶也低头往下看,道:“这就是你说的舆论?”

潘筠嘴角微翘道:“知行合一,不好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于部份人而言,它只是一句口号,但更多的士人,读书之初,谁不是真心的?”

“只是走着,走着,人心易变,”潘筠转着放下筷子,垂眸看向下方:“这世上,好人不多,坏人也少,最多的是随风逐浪的人,只看为首者是好是坏。”

所以她提前十年的时间占据舆论的高地,她都不必去看报纸上的争论,只放开灵境,听不断回响的功德进账便知道自己得到的民意。

何况,随着民间供奉她的长生牌位越来越多,潘公的神像在各地竖起,她只要静下心来就能聆听到信徒们的烦恼、期盼和许下的愿望。

若论当今世上谁最了解百姓心中所愿,非潘筠莫属。

薛韶目光流转,他不开口,但他认同潘筠的话。

他低头往下看,横渠四句被读书人奉为毕生追求,他自觉做不到,亦有此心。

他相信,这些吵得几乎要撸起袖子的读书人,有此心者亦不少,甚至,反对潘筠的,未必就没有此心。

只是,认识不一样。

他们应该是打心里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比改革派更正确。

薛韶嘴角上翘,身为改革主力之一,他嘴上虽驳斥这些人,却会认真去听他们说。

北宋王公变法给百姓带来很大的伤害,那伤害可不是改革失败的结果,而是改革过程中的结果。

变革,就是坚定改革之心,但要打开耳朵,打开眼睛,不能只沉浸于自己的幻想中,想当然的认为世间一切都可以依照自己的设想进行。

潘筠也是这么教太子的。

“你在民间游历多年,应该知道,人性之私、之公,比天气变幻还要无常,所以,变革途中一定不能闭门造车,想当然的进行,一定要看,要听,要实事求是!”

太子郑重应下,带上自己的小伙伴们去河南。

薛韶去年升迁回京,位居户部左侍郎,陈循近来身体不适,加之他反对发布新的纸钞——龙钞。

所以这次改革他虽然也支持,却被边沿化,如今皇帝重用薛韶,若无意外,薛韶会是下一任户部尚书。

陈循似乎也有所察觉,他心中惶恐,偷偷找徐有贞算卦。

徐有贞说他运势低,为薛韶所克,若不加以反击,必被薛韶取代。

陈循惶恐又气愤,正巧,去倭国看银矿开采的潘筠飞回来路过他家天空,似有所觉低头往下一看,就见徐有贞提着陈循送他的两只烧鸡,两坛酒出门。

她没听到他们说的话,但目光扫过陈循和徐有贞的脸色,她就不由停在半空中。

陈循虽然抠门,也总是以怀疑的目光看她,时不时就冒出“妖道要攫取权利”的猜疑,但……不得不否认,他算是一个合格的户部尚书。

身为户部尚书,给徐有贞的谢礼竟然是两只烧鸡和两坛酒。

潘筠收起三宝鼎落下。

陈循一转头就看到站在身后的潘筠,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待反应过来,陈循脸色奇臭:“吓死个人,国师何时来的?”

潘筠:“刚刚。”

潘筠上下打量陈循,最后盯着他的脸道:“徐有贞和你说什么了?你现在乌云罩顶,看着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他说的话你也信?连陛下那么迷信的人都看不上他的能力,陈尚书啊,为何你总能掉进他的坑?”

陈循嘀咕:“你懂什么……”

陈循自觉和徐有贞没有利益冲突,当年徐有贞能提前算出他可入内阁,可见是个有真本事的,不信他,难道要找潘筠?

先不说潘筠和薛韶的关系,就说潘筠,他和潘筠也不是全无矛盾。

潘筠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啧”的一声,道:“陈尚书,贫道虽是国师,却也参政,算起来,你我共事十余年了,我劝你一句,还是找个厉害的太医看看吧。”

陈循一愣:“太医?”

潘筠:“如今大明又不是有生死存亡之危,何苦拼命?”

说罢,潘筠举步离开。

陈循愣怔一下,反应过来,立即让家人套车,他亲自去找相熟的太医。

然后他才知道自己生病了。

见他脸色灰败,太医好朋友连忙安慰他:“好在发现得早,早点治疗,尚有痊愈的希望,只是需要放宽心境,多休息。”

这要不是他的好朋友,他又了解朋友的为人,他几乎要怀疑这是潘筠和他合谋骗他的。

什么事都没有命重要。

何况,如今大明人才济济,朝中也不是非他不可。

他恰巧在此时生病,难道真是时也命也?

陈循请假把自己关在家中三天,三天后再上朝他就变了,他正式向皇帝请辞。

朱祁钰当然不能答应。

此时正是改革的关键时候,陈循只是反对部分改革政策,又不是全部反对。

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能不更换朝廷大员就不换。

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朝野上下盯着他们出事的人不知凡几。

第1120章 改革(三)

朱祁钰压下他请辞的折子,真心挽留他。

说心里话,陈循松了一口气,眼眶还有些热,虽然他是真心想辞职保命,但毕竟为大明、为皇帝干了几十年,若是不被挽留,他也会很伤心的。

被挽留了一次,陈循第二次请辞就真心多了,至少被挽留了一次,心里、面子都过得去了。

谁知朱祁钰第三次也挽留了,还把他留下拉着他的手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不然爱卿为何要辞官呢?

陈循这才意识到皇帝是真心不让他辞官,他连忙解释道:“臣身体大不如前,虽有心报君,却……”

朱祁钰一听,立即请太医来给陈循诊治。

太医给陈循开了长长地一张药方,表示陈循虽然有疾,但治一治还是可以的。

陈循一脸怀疑,拿着药方回去找好朋友。

好朋友太医看了药方欲言又止,被陈循一再逼问才道:“此方虎狼,能解一时之困,却也只能解一时之困。”

陈循瞬间明白,太医院这是看皇帝要用他,所以不顾他身体安危,强行给他下虎狼药。

陈循气笑了。

但他也瞬间清醒,皇帝挽留他,更多是因为改革需要他的支持,如今一动不如一静:“我这是做了薛韶的挡箭牌啊~~”

好朋友也劝他:“前程与性命,还是性命重要,何况你此时退去,也算功成身退,真论预测未来,也就天师府张真人可与国师一比,你何必听那徐有贞撺掇?”

他也不知徐有贞给好友吃了什么药,他怎么就那么相信他?

在他看来,徐有贞可称不上什么好人。

他是太医,擅察言观色,于他来看,徐有贞重利轻义,不好得罪,但更不能深交。

他低声劝道:“你也说了,是国师提醒你身体有恙,可见国师念及旧情,既如此,你何不请三清山的陶岩柏、妙和道长看病?论医术,他们二人已不弱于太医院院正。”

“如今已不是看病的问题,而是陛下不放人,我想辞官也不行,我总不能真学魏晋名士,直接挂印而去吧?我儿子还在朝为官呢。”

他怕得罪皇帝,连累儿子。

好友横他一眼道:“你呀你,平日精明,怎么这事反而糊涂了?陛下不过是让你做镇山石,你做就是了,改革之事都交给薛韶,依我看,薛韶可比徐有贞人品贵重,即便改革……他也不会将责任推到你头上。”

陈循沉思,他上有潘筠、于谦,下有薛韶,他虽然心思狡诈,但对三人这方面的品行却是信得过的,也觉得即便皇帝想要拿他做挡箭牌保住这三个重要的。

这三个也不会把责任推到他头上。

陈循越想越觉得朋友的建议靠谱,不如先留下,就做个养生的镇山石。

陈循想通之后心境大开,不用吃药,脉象都好转了一些。

再上朝,他就逐渐把手头的事转给薛韶,皇帝问就是他身体不好,然后把薛韶推出去回话。

虽然,他内心深处依旧反对发行龙钞,却不再在朝堂上发表,甚至私底下也不说了。

徐有贞一直等着,见陈循竟然把手中权让渡给薛韶,一时目瞪口呆。

来京城主持春祭仪式的张留贞站在殿角看着源源不断出殿的朝臣,目光扫过徐有贞后又快速挪回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后看向潘筠:“这样的奸诈之徒,你为何要留在朝中?”

潘筠:“朝中的奸诈之徒从未少过。”

“但皇帝厌恶他,其余人,皇帝可不曾反感,若不是你要用他,皇帝早将他排挤出朝堂了。”

潘筠:“三年前黄河大涝,若不是他,黄河决堤,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此人品行是不行,但有才华,他既不爱名,也不爱财,只爱权,用得好了,是一把好刀。”

她叹息一声道:“既有能力平衡工部和地方,又有能力治河的官吏可不多。”

潘筠皱着眉头道:“他有才华有能力,可惜,就是心术不正,否则,封侯拜相必不在话下。”

潘筠想了想,不由一笑,转身去找皇帝。

第二日,徐有贞就升官了,不仅领了太子府属官的官职,还被派去河南协助太子改革。

徐有贞打听到是国师在皇帝面前极力推荐他,立时大喜,屁颠屁颠把家中的钱一收,跑到市面上打了一座纯金的潘公神像送给她。

因为他家资有限,所以这座潘公像只有巴掌大小,却是实心的,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潘筠是挺喜欢的,却依旧让道童给他退了回去,并转告他:“贫道举荐徐大人是因为相信徐大人可助太子完善改革,利于国民。”

道童道:“徐大人,还请不要辜负国师所望。”

徐有贞一脸感动的应下,捧着小金像走了。

张留贞见她依依不舍的模样,忍不住乐道:“既然舍不得,怎么不收下?”

“你也说了他人品不行,我若是收下,信不信,转身他就能从河南百姓身上找补回来。”徐有贞的确不爱财,可他的权势若需要金钱铺面,他也会毫不手软的从民间取财。

只不过会为走得更远而有所克制罢了。

也正是因为他有克制之心,看着他一身才华的份上,潘筠才会一再用他。

太子的团队已经在河南开始改革。

得益于报业的发展,信息流通很快,朝廷的政策可以快速到达每一个地方。

而河南乃中原腹地,是一马平川的中原,信息传播更加便利。

官场和民间上下都能第一时间收到朝廷改革的具体信息。

在河南,支持改革的人居多。

这就不得不提一句如今迅猛发展的报业。

报纸非潘筠原创,邸报自古有之,而从北宋开始,民间便有小报盛行,只是几百年过去,因为识字的人少、纸张和印刷成本高,所以没有做大做强,只在小范围流行。

自潘筠让工部打下纸张和印刷成本,又促成工部办第一家大报纸之后,报业就开始蓬勃发展起来。

这也要感谢老朱打下的坚实基础,民间的识字率比以前高了不少,加之大办社学,报纸就更赚钱了。

之后,开办的报纸越来越多,但报业的根基基本在工部和皇室。

巧了,六部之中,潘筠与工部关系最亲密,其余部门对她都有戒备,唯有工部,她是隐形尚书。

而皇室这头更不用说,她和汪皇后关系亲密,亦是指哪儿打哪儿。

十余年的铺垫,现在终于是收获舆论战的时候了。

河南的新政改革如火如荼。

士绅一体纳粮之后,朝廷调低了河南的税率,虽然各州县还是会有不同,但太子做过统计,基本上,税率可比之前下降三成到五成,普遍在四成左右。

这意味着,农民们在新税改革之后可以少纳四成左右的赋税。

于是,河南的农民们可不管那些士绅老爷同不同意,他们是坚决拥护的。

中原一直是产粮之地,耕读之家众多,谁家中没有穷亲戚在受苦受难?

所以,打心里反对此政的士绅不多,而会表达出来反对的,多是利益受到极大冲击的大地主、大豪族。

在这些地方,新政推行就有些困难。

但太子早有准备,一条一条的新政接连往下颁布。

最先实行的是减役和发行龙钞。

户部名下开了一家大明钱庄,专为发行龙钞。

基本上是之前宝钞的发行路子,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朝廷很克制,严格限制了龙钞的价值。

太子亲自表示,龙钞兑换铜钱、金银价格稳定,不会出现像宝钞那样超印超发的情况。

大家……就只是听听,反正大家用各种钱庄的银票,就是没人去大明钱庄里兑换龙钞。

所以,减役制顺利开展,龙钞发行的进展却像乌龟似的,戳半天也不动一下。

太子也不介意,一边将河南官员,上至他,下至吏的俸禄改成八成龙钞,两成钱银。

这就意味着,一个月薪十两的官员,每个月拿到八两的龙钞,二两的银子。

拿到俸禄的河南官员泪流满面,怎么受苦的都是他们啊?

当年老朱发行宝钞也是如此,先拿宝钞给官员们发俸禄。

说实话,宝钞刚发行时,大家还是挺兴奋的,不少人因为相信老朱和朝廷,所以官员们欣然接受,拿到民间也能使用。

但后来老朱不加节制,不缺钱要印宝钞,缺钱了更要大印特印。

那钞票就跟从天上撒下来一样,这下子谁还敢用?

因为被宝钞伤透了心,所以这次民间亦没有商家肯接受龙钞。

太子也不急,只是强令皇室和朝廷名下的产业都必须接受龙钞,否则,视同犯法。

只不过此法只针对皇室和朝廷,不针对民间。

官员们一听,想到他们今年也要缴纳赋税,于是试探性的拿出龙钞到衙门里把家中今年的赋提前交了。

收到龙钞的衙门:……

太子听说后非常高兴,让各地衙门不得拒绝龙钞。

然后,他就拉着十车的铜钱去大明钱庄里兑换龙钞,再拿着龙钞去皇室旗下的布庄里买布、然后去衙门经营的粮铺里买粮……

因为十车的铜钱实在是太引人瞩目,所以不少百姓跟着看热闹,大家都看到布庄和粮铺都收了龙钞。

百姓们都兴奋了:“我看得真真的!十车的铜钱只换来这么厚一沓龙钞,揣在怀里就走,太子就拿着那些龙钞买了布和粮食,全都捐给了慈幼院。”

“他是太子,布庄和粮铺岂敢拒绝他?”

“可太子之后也有人拿着龙钞去买了布和粮,也都买到了,且价同钱银。”

“我也看到了,报纸都登了,写得很详细,还有画。”

“也只有皇室和衙门的铺子才收龙钞,其他铺子也不收啊~~”

但这的确是个开始。

这些年,汪皇后和钱皇后一心扑在事业上,皇室经营的产业不少,更不要说衙门垄断的行业了。

只盐和铁这两项,百姓能消费的地方就不少。

收到龙钞的官员也不傻,有的让家人去这些铺子买东西,把龙钞花出去;有的不太做人,转手把龙钞强派给下人或是属下,他们也不得不想办法把龙钞花出去……

半个月过去,报纸上一直是谁谁谁在哪个店里花龙钞买了东西。

还有写了故事发在月刊上的,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则商人的故事。

商人做的是从开封到汝宁的布料生意,因为生意大,每次从汝宁带钱到开封都心惊胆跳的。

这一次出行前,他特意将钱换成龙钞,带着几个伙计轻松出行,到开封后顺利采购到布匹运回汝宁。

这个故事其实经不起推敲,因为开封和汝宁皆有钱庄,银票在商人之间盛行,没有龙钞,他也可以用其他票号的银票。

这故事就是专门写来给龙钞打广告的,但效果很好。

尤其是,太子很快又新发布一条命令,从今日起,大明钱庄河南各地分行开始接受宝钞兑龙钞活动,并给出利率。

“五百文面额的宝钞兑五十文面额龙钞?”

“我家有宝钞!”

大明百姓,谁家还没几张宝钞啊?

大家再不考虑其他,立即跑回家中拿上宝钞去兑换龙钞,趁着现在官家的商铺可以用龙钞,赶紧都用了。

反正盐和铁锅、菜刀之类的放着也不会坏,粮食和布匹也可以多买一点。

百姓如此,更不要说官员和各票号了。

大家的存货不要太多。

太子一行做好了准备,由着他们去兑换出龙钞后又去官家的商铺里买东西。

就在钱庄里全是怀揣着宝钞兑换龙钞的人时,太子派人怀揣一沓的龙钞去钱庄里兑出银钱。

钱庄当着众多百姓的面按照客户的要求数出箱白银和十箱铜钱。

人群一静,然后开始有人试探着拿宝钞换龙钞,再以龙钞换银钱。

钱庄的伙计也只是看了对方一眼便给他兑换了。

满城皆惊,于是,排队前来兑换的人更多了,每天钱庄门口都排了长长的队伍,是河南各地一景。

报纸对此事大宣特宣,于是流传更广,大家对龙钞有了一点信心。

于是,不知哪一天,谁出行吃饭没带银钱,掏出了一张面额五十文的龙钞结账,商家迟疑了一下便接过,至此,壁垒破碎,龙钞正式在民间流通起来。

薛韶控制着户部和国库,往河南砸了数不清的白银和铜钱,终于让龙钞在河南民间流通起来,但这还不够。

第1121章 改革(四)

龙钞要全国流通,自不可能只在河南内部发行。

就在河南全面改革之时,薛韶派人到地方,保证每县至少有一个大明钱庄,只是这些钱庄门可罗雀,一个客户也没有。

毕竟,强制用龙钞做俸禄的,也只河南一地而已。

但天下从不缺少勇敢的人,更不缺聪明的人。

很快就有人从河南的兑换热潮中发现了商机。

一开始是河南的聪明人跑到外地,用银钱低价收购宝钞,运回河南,再到大明钱庄里兑换成龙钞,最后用龙钞换成银钱……

如此往复,赚取了一笔不小的差价。

然后,便有外地人在这种收购行为中察觉到这门生意,于是也加入倒买倒卖中。

宝钞轻便,龙钞也轻便,但银钱甚重,拉到河南的宝钞最后换成银钱离开,会花费一笔不小的运费,且依旧有被劫掠的风险。

这个时候,中间商们深刻感受到银钱的不便。

于是,追求利益的冲动之下,让他们把这笔银钱消耗掉。

要么换成货物带回去,再倒卖赚一笔;要么直接带着龙钞离开,回到本地后再找到大明钱庄,试探性的兑换成银钱。

双项措施下,河南经济蓬勃快速增长,而全国各地的大明钱庄也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其信誉大幅上涨。

终于,各地陆续出现有人用龙钞买卖……

待到秋末收税,河南施行改革新税收,百姓遗留下来的钱粮增多,日子好过起来,不仅河南,便是没关注过改革的周边百姓都感受到了差距。

于是,在了解过后,期盼着朝廷改革之政到来的百姓增多,即便是大士绅,大官僚也阻止不了。

而比税制改革最先到来的是货币改革。

在各地不断的试探,报纸铺天盖地的宣传下,大家终于肯相信龙钞的价值。

龙钞,正式取代金银,和铜钱一起成为市面上的主要货币。

加之交通的发展,大明的商贸迎来新的一波暴涨。

商税和关税在国库收入中的占比增加,朝廷对农业税的改革阻力减小。

在河南税制改革的第二年年末,朱祁钰终于下旨,全国进行税制改革,至此,人丁税取销,并入农业税中,而农业税减半,从景泰十八年元月开始,官绅与民一同纳粮交税。

也是在这一年,景泰帝病倒,当年的三月初七,景泰帝命人悄悄请来潘筠,请她即刻前往江南,将巡视江南的太子带回来。

朱祁钰面色蜡黄,看向潘筠,眼中既有不甘,又有庆幸:“国师,朕是不是时间到了?”

潘筠站在他床前静静地看他,沉默不语。

朱祁钰就明白了。

他强笑一声,反过来安慰潘筠:“朕早就知道,你定是给朕续了命,自景泰十二年开始,你和张真人年年春祭,春祭过后,朕就觉得心头轻松,夜里睡觉更熟,气也更长了,但每到冬季,又觉气短心悸。六年,已然足够了。”

他眼泪汪汪地看着潘筠:“只是太子年幼,希望国师辅助他能像辅助朕一样,助他治理天下。”

“即便他没有陛下的天资,但他是贫道学生,便是为了不坠我三清山的名声,贫道也要尽力。”

朱祁钰松了一口气,巴巴地看着她。

潘筠就转身,去江南把太子带回来。

此去江南一个多时辰,再回来一个多时辰。

皇帝陷入沉睡之中,浑浑噩噩间,听见屋内人声走动异常,心中一跳,猛地一下睁开眼睛。

坐在他床边抹眼泪的汪皇后见他醒来,大喜,连忙上前关切的问:“陛下要什么?”

朱祁钰稍显浑浊的目光越过她往身后看去:“外面怎么了?”

汪皇后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无事,下面的人重手重脚的,我已经训斥他们了。”

朱祁钰目光淡漠,坚定地看着她,汪皇后顿了顿,这才道:“宫中有些不懂事的人犯禁……”

她扭头看了眼旁边点着的香,轻声道:“再有半炷香国师就回来了。”

“禁军乃陈怀所辖,他呢?”

汪皇后:“陈将军今早御马巡街时马受惊,从马上摔下,军中暂时由石亨所辖。”

朱祁钰:“石亨野心过旺,先后与国师、于谦交恶,朕用他是为牵制于谦和国师,却没想到让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竟敢插手更替之事,咳咳……”

皇后见他咳得脸都红了,连忙将他扶起来,喂给他一口水。

朱祁钰喝下一口温水,这才缓了喉间的躁意,他目光冰冷:“可惜薛韶与国师交好,否则,他是最好牵制于谦的人,而江南士林中,暗中反对改革者众多,能与薛韶相提并论者无一人,以至于没有可以牵制他们的人,若不是怕耽误改革,朕早就把石亨给……”

朱祁钰咽下恶语,冷冷地道:“将他留给太子,以做立威吧。”

汪皇后安慰他:“太子十三岁参政,十五岁主政改革,心智成熟,在朝中声威不小,陛下放心。”

“朕怎能安心?”朱祁钰脊背往后一塌,整个人柔和下来,眼中水光潋潋:“皇兄九岁登基,从小便有聪慧之名,朝中看似有三杨这样的贤臣辅佐,却依旧举步维艰,以至于必须借用王振这样的阉宦争夺权势,人心之复杂,非言语可以概括,太子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信任国师……”

汪皇后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国师意在长生,臣妾想,她不会危害大明社稷的。”

“国师要的是民意,但,若民意在于国师,大明还是我朱家的大明吗?若太子将来和国师有矛盾,这天子岂不是她想换便换?”朱祁钰紧紧回握汪皇后的手,轻声道:“皇后,你告诉皇儿,先拿石亨立威,再以薛韶替代于谦,分化薛韶和国师,朕不信,他若为首辅,还能容许国师肆无忌惮的插手国事?”

“近年来,于谦和国师的矛盾亦不少,不过为改革,暂时忍下而已。待江南改革初见成效,你让他酌情处理,但于谦于国有恩,可免,不可杀。”

皇后应下。

既然对于谦是这样的待遇,对国师自然也是了。

不知为何,皇后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内侍满头大汗的跑进来道:“陛下,娘娘,二皇子求见陛下。”

第1122章 更替(一)

汪皇后怒气勃发:“让他滚!”

她的丈夫要死了,身为人子,二皇子想的不是父亲,而是权势。

汪皇后自认贤慧公正,几个皇子皇女都教得好,结果不出事时各个孝顺,各个兄友弟恭,可皇帝一病重,从前的孝顺,恭敬全成了笑话。

皇帝没醒过来时她尚且能压住脾气主持大局,皇帝一醒,皇后的脾气就压不住了。

少年夫妻二十年,朱祁钰怎会不了解她?

他立即按住她的手,对内侍道:“给朕更衣,抬朕出去。”

殿内的宫侍立即动起来,给皇帝更衣,用椅子将他抬出去。

二皇子正在推搡成敬,闹着要进寝宫见皇帝。

“父皇病重,本殿要为父皇侍疾,尔等竟敢阻拦!”

又高声冲里面喊:“母后——母后——还请容儿臣见见父皇,您有什么事只管冲儿臣来,不要伤害父皇——”

又喊:“大皇姐和三皇妹还在后宫等着母后呢,母后也念念大皇姐和三皇妹,她们可是父皇的亲生女儿,您莫要伤害父皇——”

“殿下莫要喧哗,陛下好得很……”成敬气急,恨不得抬手揍他,但他是二皇子,他有心且无胆。

成敬去瞪旁边袖手旁观的禁军,大怒道:“愣着干什么,二皇子魔怔了,还不快把二皇子送出宫去,惊扰了陛下,尔等担待得起吗?”

禁军们对视一眼,有一个禁军就要上前拦住二皇子,被另一人拉住。

禁军沉着脸道:“我等只守卫皇宫。”

“二皇子要见陛下,成公公上报不也能解决此事吗?”

正喧闹,大殿门口打开,四个内侍抬着皇帝走出来,皇后跟在他身侧。

二皇子心中一凉,不是说父皇已病体难支,昏睡不醒了吗?

隔着九级台阶,他看不太清楚父皇的脸,但一开口,皇帝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上面传下:“你们在闹什么?”

内侍们立即退后一步,侧身而立,恭敬地低下头。

禁军们脸色一变,垂首跪地。

二皇子嘴唇微抖,回过神来,连忙叫道:“父皇,儿臣听说您病了,皇后却不许儿臣见您,儿臣担心……”

“担心什么?朕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

朱祁钰毫不容情,目光凌厉的划过二皇子的脸,然后定在禁军们头上,沉声问道:“陈怀呢?”

“陈统领坠马受伤,正请假在家中养伤……”

“他只是受伤,又不是死了,让他来见朕,”朱祁钰沉声道:“他若管不好禁军,朕不介意换一个禁军统领。”

禁军低头应是。

朱祁钰性格虽软,但十八年帝王生涯的威势也非一般人能比,听出他话中的冷意,禁军们冷汗淋漓,因石亨鼓动而起的雄心壮志碎裂。

正在他们要俯首请罪时,石亨腰挎宝剑,带着亲卫禁军疾步而来。

百余禁军皆身穿重甲,腰挎宝剑,整肃前进,踏在阶前的石板上,发出簇簇的震动声。

声音回荡在耳边,跪着的一队禁军心一稳,不由抬起头看向上方的皇帝。

朱祁钰也掀起眼皮,淡淡地看向迎面而来的石亨,手指不由的捏住椅手。

石亨在阶前站住,隔着排成两排挡在他面前的内侍和高高在上的皇帝对视,片刻才抱拳道:“陛下,臣来护驾。”

“护驾?”皇后上前一步,怒喝道:“石亨,你是要以护驾之名行谋反之事吗?”

石亨面色不变,沉声道:“皇后与国师勾结挟持皇帝,微臣乃禁军副统领,奉命拨乱反正。”

皇后紧握拳头,皇帝伸手拉住她手腕,对石亨道:“朕安,皇后是奉命侍疾,尔等还不退下吗?”

石亨没有退下,反而上前两步,直逼成敬面门:“陛下,您受皇后胁迫,二皇子特来搬救兵,臣这就护您移驾上书房,招内阁议事。”

说罢,噌的一下抽出剑来,对惊疑不定的那队禁军道:“剑已出鞘,再无回转余地。”

此话不仅是对跟着他的禁军们说,也是对心头发凉的二皇子说。

果然,二皇子犹豫了一瞬,就眼眶通红的瞪着台阶之上的皇帝道:“父皇,儿臣来救你了——”

说罢,他一脚踹向成敬,先一步往前冲,而石亨目中一闪,剑竖劈过去开道……

太监们立刻张开手臂阻拦,以身挡刀。

一道白光凌空而至,砰的一声与石亨的剑撞在一起,剑刃瞬断,石亨只觉视线倒退,下一瞬才感到浑身疼痛,他和身后的手下撞在一起,倒做一团。

半空中,潘筠带着太子从三宝鼎内飞出,轻巧落在帝后身前。

一落地,太子立即回身扑向皇帝:“父皇!”

朱祁钰看见他面色一松,抬手止住他,看向国师。

禁军们见国师出现,心里那股孤注一掷的气瞬间破碎,再不复存在。

不等石亨反应,禁军们已经连滚带爬的跪好,额头重重砸在地板上,以示臣服。

石亨捂着胸口抬起头来,忍不住吐出两口黑血。

他眼睛通红的看向潘筠,咬牙切齿道:“潘筠,身为修真者,你一再插手凡俗事,就不怕天雷劈死你吗?”

潘筠:“天雷劈不劈我,我不知道,但你一定会在天雷劈我之前死。”

潘筠说的不错,石亨的确活不了了,他或许也知道这一点,他拿起剑就要现场抹脖子,太子就凉凉的道:“你要是敢自尽,孤就让石家全族陪葬!”

石亨的手就怎么都狠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陈怀才一瘸一拐的带着他的禁军到来。

太子让他将所有人收押,石亨和二皇子下诏狱。

二皇子脸色发白,在潘筠和太子出现的那一刻便已软倒在地,此时被禁军拖起来,他才想起来求饶:“皇兄,皇兄,我是被石亨蛊惑的,他骗我皇兄在江南遇害,父皇被皇后和国师联手挟持,我是为了救父皇,父皇,你救救我,你快救救我,我可是你儿子——你只有三个儿子——”

皇帝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却一言不发。

太子以雷霆之势平息禁中乱势,潘筠让陶岩柏给皇帝扎了一套针法,让他能舒服的活过今晚后才离开。

她没有插手太子的安排。

皇帝目视潘筠的背影消失,这才下令命内阁和百官进宫听宣。

第1123章 更替(二)

皇帝召见了于谦等内阁及薛韶等力主改革的重臣,当面下令让太子登基。

自然,为了合法性,还有宗室的人在场。

皇帝拉着太子的手表达了对改革的期盼,确定了未来几年大明的发展方向。

至此,太子地位稳固,除非国师突然蹦出来反对,不然太子继位百分百。

看着优秀的长子,朱祁钰不甘,却又欣慰的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试探百官他的谥号,也不问儿子,他自认这一生兢兢业业,虽不及先祖雄才伟略,却也曾开疆扩土,把大明实际掌控的疆域扩大到西至帖良古惕,东至虾夷,扩土倍于大明原疆土;

他也做到了安民济世,十八年间,大明人口增长两千八百余万,这还是算的出生人口,若算上册的新增人口,大明已然破亿,不过那是隐户,朱祁钰不觉得是自己的功绩;

在位十八年,他不曾杀言官,不兴文字狱,自认广仁谦虚……

连他哥都得“睿”的谥号,“英”的庙号,他给他哥报了仇,还做了这么多事,谥号能差到哪儿去?

何况,还有他亦师亦友的好搭当潘筠呢。

朱祁钰最后努力看向站在一侧的潘筠,用眼神询问她:你还记得当年答应过我的事吗?

说好了要让我成为千古一帝的。

潘筠迎着他的目光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放心。”

朱祁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众人愣了一下,旁边的太医院院正反应过来,颤颤巍巍的上前摸脉探气,片刻后沉痛的宣布:“皇帝——驾崩了——”

群臣恸哭不已,太子跪倒在地,殿内皆是痛哭声。

潘筠则定定地看着皇帝的尸体,看着他的灵一脸懵的从泥丸宫飘出,就在他一脸懵懂的要被接引离开时,潘筠动了动手,他就被身体牵制飘在了半空中。

一直到龙体入棺,于谦代表百官请太子登基,懵懂的灵魂一下回过神来,记忆回笼,它一下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朱祁钰是第一次做鬼,一切都觉得稀奇,瞪大眼睛就四处看,对自己的死亡竟然释怀了不少。

他一抬眼就对上了潘筠清淡的目光。

朱祁钰一僵,不太确定潘筠是否能看见自己。

想了想,他就悄悄飘到潘筠身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在她面前试探。

潘筠目不斜视,一脸认真的听人说话,似乎没发现异常。

朱祁钰心中一紧,难道他这么多年都被骗了?

他那么大一个鬼飘在她面前,她竟然看不见!!!

怒气才上头,潘筠就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朱祁钰整个鬼一僵,一动不敢动。

潘筠却是穿透他看向太子,道:“贫道明日便为殿下算即位的吉日。”

朱祁钰这才回神,百官请太子即日登基,太子推却了,决定先为皇帝守孝,三个月后再登基。

百官觉得时间太长,国不可一日无君,只要他一天没登基,国家就有危险,所以再次请他登基。

太子再次推拒,并拉出潘筠,让她为自己说话。

潘筠这才开口为他挑选良辰吉日,于是,百官和皇帝都很满意,决定私下找潘筠商量合适的日子。

皇帝停灵,但国事却不能停摆,所以太子除哭灵守灵之外,还要处理国事。

首先,最紧要的就是向外通报皇帝驾崩,新帝即将即位的事情;

然后是保证各地正在进行的改革能够不出错的继续推行,绝对不允许地方谋叛势力趁新旧交替之时举旗谋反;

最后才是处理石亨和二皇子及其党羽。

在潘筠身边上蹦下跳的朱祁钰也安静下来,乖乖地跟在她身边,一起听她和太子密谋。

做鬼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听他们私下的小秘密。

太子在潘筠的帮助下一一做出应对,到处理石亨和二皇子时,太子停顿了一下,问潘筠:“老师觉得,他们二人该如何处理?”

潘筠都没动脑子想一下,直接把问题抛回去:“太子以为呢?”

太子想了想道:“谋反,此乃诛九族的大罪,石亨还是禁军统领,若不杀一儆百,孤将来岂敢安眠?”

潘筠点头:“石亨是当杀。”

太子脸色好转了一些,道:“那就凌迟石亨,株连其三族,凡成年男子皆斩,妇孺幼儿皆发配至宁古塔。”

潘筠道:“先帝乃仁善之君,心底最软,石亨罪不可赦,但其三族,并非人人有罪,贫道听闻,因石亨好利霸道,和他家族的人少有来往。”

石亨是有点好处都喜欢扒拉进自己兜里的人,家族的人跟着他不仅得不到好处,还会反过来被他欺压,势弱又老实的,直接被他吃干抹净,因此家破人亡的人家不少,所以亲族和石亨很少来往。

他也就对他两个儿子特别好,铆足了劲儿想把他两个儿子扶到高位上去。

太子一听,便轻放他的三族,把他两个儿子砍了,妻子、女儿和未成年的孙子们则发配宁古塔,其他三族则是抄没家产,赶出京师。

潘筠不再反对。

黑龙江现在发展得不错,但依旧寒冷异常,普通百姓能活,流放的罪人却艰难,尤其是一群妇女儿童。

但大明株连的传统由来已久,潘筠觉得适当的株连是可以震慑想要犯罪的人的,所以没有反对。

石亨处理了,那二皇子呢?

潘筠表示二皇子算是朱家的家事,太子可以看着处理,她提及其他禁军。

太子想了想,要是都杀了,牵连甚广,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和石亨似的和家族关系不睦,若每个人都牵连三族,那涉及是相当广了。

父亲刚死,太子也不想杀人,于是决定把这些人及其家中的成年男丁全部流放到边关,去打仗、去做苦力、去挖煤挖矿……

潘筠赞了他一句:“太子仁善,先帝知道了必定欣慰。”

蹲在龙桌上的朱祁钰的确很欣慰,他是最不喜欢杀人的,虽然那会儿他的确气得想杀了他们。

太子苦笑一声,道:“连他们都没杀,孤更不可能杀二弟了。”

潘筠沉默不语。

太子道:“虽然父皇将老二交给孤处理,也不曾留下遗言让孤为难,但孤知道,他再是不好,也是父皇的儿子,孤的弟弟,孤肯放过这些禁军,若不放过老二,父皇知道了该多伤心?”

朱祁钰一愣,呆呆地看着太子。即便是鬼,他也觉得心里软乎乎,热滚滚的。

潘筠依旧一脸冷淡,颔首道:“殿下做决定就好。”

太子的决定就是把老二关在京城的王府里,给他娶媳妇,让他为老朱家开枝散叶。

他除了有这个功能,太子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用?

潘筠见他处理得很好,蹲着的魂魄脸上也没流露出不赞同来,转身就要离开。

太子连忙叫住她:“老师,朕想为父皇多守灵再登基。”

朱见济和朱祁钰感情深厚。

他自一出生就有两个母亲,生母温柔却没有主见;嫡母贤惠却性格强硬,所以他更喜欢既温和爱他,又有权势能力的父皇。

即便他常年跟着潘筠往外跑,他和父皇也时时沟通,父子间的感情比历代帝王父子都要好。

所以朱见济想要守灵三个月后登基是真的,并不是作秀。

潘筠道:“国不可长久无君,太子有心,不如守孝二十七日。”

她道:“你是天子,一日代一月,二十七日后登基,之后再守孝三月以示缅怀,先帝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已经从桌上飘起来的朱祁钰连连点头,表示他很欣慰。

他自己都拿不定主意要怎么处理老二,既不想杀他,又怕放过他会让济儿伤心,影响大明安定,他没想到,济儿能主动放过他,并处理得这么好。

朱祁钰感动到落泪,不过因为是鬼,眼泪到底没有掉下来。

他想留下和朱见济亲香亲香,结果潘筠一往外走,他就不由自主飘着跟上,等潘筠停下来抬头看向他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钦天监。

朱祁钰吓了一跳,缓缓落在她身前,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国师?”

潘筠点点头道:“陛下适应得很快,请进吧。”

朱祁钰咽了咽口水,同手同脚地跟她进钦天监。

他不是第一次来钦天监,但以这样的状态,还能飘来荡去四处乱钻的却是第一次,体验颇为新奇,以至于朱祁钰都没来得及伤心自己的逝去,他先涌起的是好奇。

“国师,朕会一直如此吗?”

“朕怎么没看见父亲和高皇帝?”

“还有兄长,不知他在阴间过得可好?”

“我等帝王死后是不是会直接位列仙班?鬼差何时来接引朕?”

潘筠将一个小香炉放在他面前,点了三炷香,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的名字后将香插入香炉,这才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中国从古至今出过多少个皇帝?都位列仙班,神仙大殿早挤不下了。”人都死了,潘筠倒也不瞒着,直接道:“皇帝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身负因果更大罢了,死后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去意识、重新投胎。”

朱祁钰一愣:“那,那朕……”

“陛下是有大功德的人,来世会过得很好的。”

朱祁钰却没多高兴,反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我还是我吗?”

潘筠不语。

当然不算是。

消去过往,重新长成,他会有新的父母、新的兄弟姐妹、新的人生。

朱祁钰很快从情绪中脱离出来,关心起太子和大明来。

潘筠见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就道:“他已长大,心智手段皆在陛下之上,您可以放心。”

朱见济比朱祁钰手段狠辣多了,也更果决,她陪着他办过几次案子,也见他处理过朝臣、宗室和民间匪徒,在她看来,他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兼具朱祁钰的柔软、朱元璋的果决和朱棣的手段,且,他有他们都没有的眼光和智慧。

他只要不飘,这个皇帝当的就不会差。

他若有一日飘了……历史有前车之鉴,即便他是她的爱徒,她也不介意让他早一点重新做人。

朱祁钰成了鬼后,感觉灵敏多了,察觉到潘筠未尽的话,就开始琢磨起自己的功能来,他想给他儿子托个梦。

但托梦不是那么好托的。

首先,这件事要避着潘筠。

其次,他不能长时间的跟在朱见济身边,作为一个新鬼,他要么跟在国师左右,要么就只能在自己的棺椁边飘来荡去。

前者让他见识到了,他的官员们对国师有多谄媚;后者则是让他看到各式各样的人在他灵前各式各样的哭。

真伤心的没几个。

后宫之中,除了他亲生母亲和皇后外,其余人的伤心都浮于表面,就连太子生母杭妃都没多伤心,那抹眼睛的帕子,生姜味他都闻到了。

而前朝,让皇帝惊讶的是,来哭灵的宗室竟是真伤心,好几个郡王和镇国公抱着他的棺椁几乎要哭死过去,各个脸上都是悲痛欲绝,看得朱祁钰一愣一愣的。

这些宗室是真心爱戴朱祁钰,当然,十多年前,他们也是真心怨恨朱祁钰。

宗室才改革的时候,宗室们的日子很不好过,朝廷应给他们的俸禄要么减少,要么直接没有,他们岂能不怨不恨?

但十八年过去,当年改革后的第一代孩子已经长大,更不要说往前十年出生的孩子,从蒙童时期经历改革,到今日,正好是中青力量。

这些青年都比父辈、祖辈有出息,也更有前程。

宗室改革之后,他们从无所事事,被不断压制的寄生虫变成了可以从容实现自己理想抱负的人。

而宗室老王爷、老郡王、老镇国公们也看到了宗室改革对自家、对宗室和对国家的好处。

当然,也不是所有宗室都认同这一点,不能否认,还是有人更愿意混吃等死,躺着收钱享受的。

不过他们不重要,朱祁钰也不想得到他们的感激。

而朝臣之中,大多数大臣也都哭得稀里哗啦,真心伤心。

不过他看着,伤心他死的没几个,倒像是伤心太子要即位似的。

不错,除了朱祁钰对他儿子有滤镜,觉得他儿子软萌可爱,还没长大成人外,其余人都能意识到,这位太子可比他父亲手段凌厉,也更有自己的主意。

更有主意就意味着,他不太能听得进去群臣的意见。

果然,头七还没过,朱见济就让大公主和二公主参与到丧仪中来,听音,他竟还想让两位公主加入皇室的产业管理中。

百官自不能答应。

皇室的产业链已经很庞大,并不只属于皇室,每年,先帝和皇后都会从收益中拿出一部分给国库,支持国家的各项事业,更不要说每年皇室慈善事业的支出了。

相比公主,他们更相信职业官吏,觉得他们能更好的管理产业、并给国库贡献更多税收和额外资金。

但朱见济很强硬。

百官只能寄希望于潘筠,想让她劝一劝太子。

潘筠不管这些事。

就连于谦都没忍住去潘筠那里旁敲侧击,表示皇帝应该兼听兼明。

潘筠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所以鼓励他:“于阁老可以进言,您是内阁首辅,我想陛下一定会听取你的意见。”

于谦:……他要是肯听,他至于来找潘筠吗?

俩人目光对视,瞬间明白,这位新皇也不是那么听潘筠(于谦)的话。

俩人同时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

第1124章 更替(三)

景泰帝一生节俭,留下遗命,丧事从简,除去一些自己常用的东西外,不陪葬,更不殉葬。

他代他哥废除了殉葬制,先帝时就没有陪葬妃嫔,他这一代执行过后政策就算固定下来,到下一代便成祖制,再难改变。

朱见济遵命而行,只是塞了不少自己的东西进陵墓,还从潘筠那里求来许多修真功法典籍和手记,郑重放在棺椁边。

虽然不可能,但万一有用呢?

景泰帝下葬,朱见济这才登基为帝,改年号为盛嘉,来年元月后再起用新年号。

所以,景泰十八年五月,新帝开始处理先帝病重时禁军冲宫事件。

石亨被凌迟,跟随他左右的禁军按照官职大小,官职大的,直接砍头,小的,和从众者被虽可免死,却被流放到各地,牵联六千余,一时间京城上下噤声,先帝逝世的悲伤更加浓重。

朱见济这一场威望立得很成功,百官和百姓还要赞他一声仁善,毕竟,禁军除那几个外都保住了性命,和洪武时期动辄血流成河的牵连不一样。

百官都不得不赞一声皇帝仁善,可是,大家却不敢因此懈怠,反而绷紧了皮,从心头升起一种,新帝比先帝强硬多了的感觉。

新帝的确比先帝要强硬,处理完石亨等人,他就开始着手在全国推进改革。

这一场改革不仅针对赋税和经济,军中也被纳入改革范围。

陈怀因在石亨事件中救驾来迟,被朱见济罢职,虽不曾问罪,却退出了军队,他安排了他的人接手军务。

没过多久,禁军上下更换了一半的领导,几乎都是新帝的人了。

他们只听从皇帝的意见,他对禁军的掌控远在先帝之上,就连潘筠在宫中行走都受到了约束。

潘筠干脆就不现身走了,每次隐身而行。

在户部一直做吉祥物的陈循敏锐地感觉到新帝对他的不满和敷衍,他当即去求问潘筠。

从钦天监出来后立刻上书请辞,并附上大夫的诊断书,要回老家养病。

新帝挽留了一次后就同意了。

陈循前脚离开,他后脚就把薛韶升为户部尚书,并提入内阁。

新帝比先帝更果决、更有活力、心也更硬,百官需要重新适应这位新帝王。

于谦本以为自己会很喜欢新帝,毕竟,他也是他的学生。

太子更聪慧、更果决,也擅听他的意见,可他当皇帝之后就不一样了。

短短三月不到,于谦便和皇帝在朝上大吵了五次,平均二十天一次。

于谦都感觉到身体不适了。

潘筠给他的建议是:“身体不好就辞官,为这点俸禄不值得拿命去拼。”

“不行!”于谦目光如炬的瞪向潘筠,“于某为官并不是为了俸禄,如今改革正在关键时刻,我决不能离开。”

他反问潘筠:“国师真不觉得陛下行事过急吗?”

“年轻人嘛,总是更急着看见成绩。”

“国事不同其他,一旦急,便易出错,事关千万百姓,国师真的要袖手旁观?”

潘筠不语。

于谦无奈,只能亲身下场约束皇帝。

年轻人做事,最讨厌别人在一旁指指点点,君臣二人因此没少发生冲突。

开始有人觉得,于谦将来必不得善终,就连于谦自己都觉得他可能下场还不如石亨。

犹豫了一瞬,想到他兢兢业业几十年,不能让先帝十八年的努力毁于一旦,于是将顾虑抛下,继续约束皇帝。

就在这吵吵闹闹中,整个大明的改革滚滚向前,虽有不少小挫折,却没出现大问题。

于谦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是皇帝特意为之。

若连他这个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都压不住皇帝,世间还有几人敢阻拦皇帝改革?

自皇帝登基至今五年,大明第一阶段改革已经完成,大明将来会走向何方,连于谦都不肯定了。

他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辞官让贤。

此时,于谦已年过七十,但精神奕奕,身体倍棒,正是要闯的年纪。

就连皇帝都觉得他提辞官提得突然,下意识就问:“不知朕又有何处做得不如于卿的意?”

于谦冷淡地回道:“陛下,臣已年过七十,精力大不从前,即便有心为陛下分担,也无力再继续,陛下若不信,大可以请太医来亲诊。”

皇帝发现于谦是认真的,不由皱了皱眉,开始认真思索起来自己到底哪儿惹了他,竟然让于谦真的想辞官。

“于卿是因为朕派兵进驻倭国一事生气?”皇帝立即解释道:“倭国内战不止,百姓生灵涂炭,其王三请朕派兵前去平乱,怎么说倭国也是我大明藩属国,既受其供奉,自当尽力,朕派兵去有什么错?”

于谦嘴角抖了抖,道:“臣虽不言语,却并未反对过此事。”

“不是为这事?那是为了修建海兰铁路一事?”皇帝连忙道:“是,这条铁路花费巨大,但它从兰州卫一路修到海边,横穿东西,这么长的一条铁路耗费这些是正常的。”

于谦:“臣的确对户部和工部所做的造价有疑虑,但此路事关民生,臣亦不曾反对修建,只是提议重核开支。”

“也不是为这事……”皇帝想了想后问:“爱卿不如明着告诉朕,是朕哪里没做好,所以爱卿要辞官?”

于谦看着听不进他话的皇帝,干脆道:“陛下,臣再当官,于国无益,不如您去问一问国师?”

皇帝一脸惊讶地看着于谦,当天下午就去钦天监求见潘筠。

潘筠自新帝登基后就很少出现在百官面前了,除了在钦天监中修炼,就是走访名山大川,或是到民间去做善事,若不是皇帝派了道童伺候潘筠,他连她是否在宫中都不知道。

潘筠也才从外回宫,地上摆了两口箱子,箱子里是一些手札书本,她正一本本放到书架上整理。

看见皇帝来,她也只是冷淡的看了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对他的疑问,潘筠淡淡地道:“于谦为人清正,他一开始是怕陛下行事过急,所以言语严厉了些,但他不是傻子,不过是身在其中,一时看不透罢了。”

皇帝:“老师是说,他现在看透了朕的计谋?”

潘筠:“他做了二十多年的首辅阁老,他两个儿子皆被压着不曾出头,孙子现在也只是空有进士的名头,你难道真的要将他敲骨吸髓才肯放过他?”

朱见济嘴巴微张,半晌没说话。

潘筠也不管他,将所有书都放到书架上,随手取来一本就靠在床边的木榻上看起来。

等朱见济回神,夕阳透过窗照射进来,洒满她一身橘红色的光。

朱见济看着她发愣。

潘筠掀起眼皮看他,师徒两个默默对视片刻,最后还是朱见济微微挪开目光,轻声问:“老师是不是很失望?”

“不,”潘筠道:“我很自豪,你是我教出来的,我不觉得这世上有比你更合适做皇帝的人,但,济儿,我想你做个好皇帝,但也想你偶尔可以做一下自己。”

朱见济嘴巴翕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默默地起身,默默离开。

于谦第二次请辞时,朱见济就答应于谦了。

于谦功成身退,将半数身家捐给朝廷,带着老妻和两个儿子回乡去教书,他两个孙子则到吏部挂单谋官,正式出仕。

第1125章 终章

于谦的全身而退给老臣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觉得老朱家也不是传言中的那么的刻薄寡恩,这个皇帝可以跟。

然后,朝廷开启新一轮的整顿吏治,于谦曾经羽翼下的文臣武将,在失去于谦庇护之后都被查了一遍。

潘筠一直对于谦的识人能力存疑,而,因权势、利益聚集在一起的势力,不管出发点是好还是坏,一旦形成必成党派,既成党派必有利益输送和争夺。

即便他们号称清流,在皇帝、一部分朝臣、甚至是百姓眼中,都不算啥好东西。

失去于谦的庇护,不少人落马,当然,亦有不少人趁机改换阵营,或完全听命于皇帝,或是投到薛韶门下。

薛韶代替于谦成为内阁首辅,皇帝对朝局的掌控力更大,直到此时,他才上门求潘筠出关帮他。

潘筠:“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朱见济:“老师曾经说过,大明人口增长迅速,要养活他们,必须得发展经济和科技,以更少的资源和人创造他们生存所需之物,经济自有薛韶,科技就要拜托老师了。”

潘筠:“科技的发展从不是靠一人可以支撑的,工部、太学的工院、天师府和学宫,这些年为大明的科技发展付出许多,陛下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尊重和支持,我想,出现的人材只会越来越多。”

朱见济:“但他们都不是老师,老师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朱见济垂首,一脸伤感:“老师是生气了吗?因为学生这几年不像从前那样亲近您?”

潘筠静静地看他。

朱见济连忙解释道:“老师,朕是皇帝,所有的疏远都是表面上的,是为了朝堂平衡……”

“我知道,”潘筠目中渐渐浮现笑意,颔首道:“你是我教出来的,我怎会不知?”

朱见济大松一口气。

潘筠嘴角轻轻挑起,温声道:“你做得很好,为师没有可以教你的了,至于科技,贫道过后会时不时的去工部看看。”

朱见济更加高兴,殷勤的给潘筠倒茶:“老师,妙和师姐和陶师兄现在何处?可否请他们回京任职?太医院院正一职正缺。”

潘筠:“他们如今正是增长医术之时,还是不要打搅他们历练了,等他们学成,到时候太医院若还有官职,你再聘他们就是。”

朱见济眨眨眼,探究的看潘筠:“师父是还在生学生的气,所以不想让师兄师姐们进宫吗?”

潘筠手中拂尘一甩,直接拍在他脑门上:“再敢胡乱揣测我,你也不用来这里了。”

朱见济立刻喜笑颜开,一叠声应下。

他留下陪潘筠用过晚饭才离开。

他一走,潘小黑就从房梁上蹦下来,横了潘筠一眼:“这就是你精心教出来的学生?”

潘筠:“你就说他是不是好皇帝吧?”

“我还是更喜欢他父亲,他父亲对你多尊敬啊,你说东,他从不往西,更不会怀疑你。”

潘筠:“所以他是明君,但不是千古一帝。”

潘小黑嘲笑:“难道朱见济是?”

潘筠肯定地道:“他是!”

“那你怎么不让妙和他们进京给他干活?”

“他们不适合朝堂,”潘筠道:“先帝在的时候,他们有我护着,没人能伤害得了他们,而现在,连我都要淡出朝堂,所以他们最好留在民间。”

她道:“民间亦大有所为,一点不比在朝堂上弱。”

潘筠很快证明了这一点。

她重新入工部,却是以教学为主,于是接下来,借用阵法、符箓的器物增多,这些东西不仅应用于百姓生活,更应用在军事上。

潘筠再次名声大噪,这一次,却不是以国师之名,而是以各种各样便利百姓生活的东西,以及大明军队威震四方之名。

潘筠每日都能得到海量功德。

民间,一个母亲带着刚成年的孩子拜过国师的石像之后就把一把钥匙交到他手上,道:“从今以后,你也是有飞踏车的人了,你既已成年,就要学着自己养活自己了。”

才年满十八的青年一脸兴奋的应下:“娘放心,我向国师发誓,一定努力工作,不仅要养活自己,还要给您买地,让您安享晚年。”

母亲横了他一眼道:“我才三十八,用不着你养,我现在做织工,每月的月钱比你高多了,我不指着你给我买地,只要你能养活自己就行。”

飞踏车是近几年研发出来的车,车身雕刻了风阵,内部置了可以储存能量的电池,只要轻轻一踩,车就可以快速前进,多余的力还可以储存到电池里,在上坡,或是不想出力的时候,可以把里面的能量取出来用,比脚踩车省力很多。

而且飞踏车可以携带车厢,车厢不仅可以载客,还可以载货。

此车一经问世立即得到所有人的喜爱。

毕竟,牛马贵重且难养,用人的腿力就方便多了。

此车问世之后迅速取代马车和牛车,成为大明百姓工作生活中极其重要的工具。

再比如,南海的水师中,指挥使们每到初一十五都要给士兵们上思想课,其实就是带着大家去国师石像前念叨,希望她能日常保佑他们,也是为了给士兵们科普船上的各种科技,比如:

“这门大炮是胡尚书联合国师所造,射程增加了三百九十八米,最大的诀窍便源于炮筒和炮弹一体的风阵,可惜炮弹上的风阵不能加入聚灵阵,否则炮弹的射程还能再增加。”

又给介绍他们这艘大船。

“去年,我们这艘船能在海上风暴中幸存,就是因为加载了国师给船舶设计的盾阵和风阵……”

潘筠参与设计的船只,尤其是战船,比原先的船大出五倍左右,行驶平稳,速度快,还耐操,是所有水师的梦中情船。

本来,潘筠只在陆军中声望极高,自她设计的船配备到水师之后,她在水师中的声望就没下过。

最热闹的时候,水师还和陆军一起争夺,要比国师跟谁最亲近。

当然,此事没敢闹大,毕竟皇帝在上头镇着呢。

但,人心拦不住。

所以潘筠重新出关十年不到,她在大明的声望就独一无二了。

从上到下,几乎家家户户都供着一尊潘筠的石像或者木像。

浩大的民意涌向潘筠,民生发展带来的功德,人类快速进步造成的环境破坏的罪孽都汇聚于她一身。

潘筠不得不一边增进修为,一边重构人与自然的关系。

自古先贤便有话,人亦是自然中的一环,人与自然要和谐相处,不管是与飞禽走兽、还是草木,都不能赶尽杀绝。

但这还远远不够。

在煤和石油未被大量采用之前,人类取暖全靠木柴,所以柴米油盐,柴排在第一位,由此可见柴的重要性。

所以,在需柴量庞大的北方,每到冬天就要砍伐大量的树木,以至黄沙漫天,入目之处多荒凉,并没有后世的绿树成荫。

尤其是黄河一带,草根都难趴住土,黄土总是被卷入河中,搅弄成黄色的泥水,所以黄河是名副其实黄色的河流。

潘筠只是说一句“天道主和,多植草木便是做功德,可得功德长生。”

然后,从朝廷到民间,开启了轰轰烈烈的植树造林,植草固土的活动。

朝廷开始每年投入一笔资金改善生态,并立法保证生态安全;

民间则是自发的在每年春天植树造林,更是养成了,砍一棵树,必要手植一树的习惯;

而有钱的富商、士绅们,更是热爱慈善事业,每年必付出一笔金钱请人植树造林,尤其是黄河边上,先是在两边种植大量的草,然后种植灌木,最后植树造林……

有钱人爱好做功德是自古有之,不然寺庙的放生活动怎么会那么受欢迎呢?

现在国师传授了这样好一个积攒功德求长生的法子,他们怎能放弃?

他们从未怀疑过潘筠的话。

而植树之后,国人的整体寿命的确有所上涨,数据出来,大家更相信潘筠了。

如此一来,来自万千生灵的功德金光皆飞向潘筠。

此时,潘筠年纪已不轻,却依旧是十多岁时的少年模样,功德加持之下,她的修为已经到达临界点。

盛嘉二十三年六月,正是夏雨增多,时不时劈一个响雷的时候。

潘筠预感到灵境封印的松动。

果然,在六月末,黄河一带大雨倾盆,但因植树造林,黄河流沙减少,加之多年来对黄河的治理,这一次黄河水虽泛滥,却没有造成决堤这样的大祸。

但雨水之多,依旧让皇帝和群臣心焦,潘筠都不由地跑到黄河边,带着天师府弟子以法术协助工部疏通黄河水。

暴雨之中,士兵、百姓皆扛着沙袋而来,在这场罕见的天灾中,不是靠一人能够解决的,每个人都付出了自己能付出的。

他们看到冒雨立于半空中的潘筠,既尊敬又心疼。

在他们心疼的目光中,潘筠忍着半空中不断游移而下的闪电,以风推动天上的乌云,让它加速离开这片区域,往南飘动,去京城、河南的东南方向……

这两个地方近两月都有些旱,好像所有的雨水都跑到这片来了。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潘筠几乎耗尽元力,还真把天上的积云给移到了缺水之地。

就是她也被劈得不轻,天上闪电雷动,她整个人都焦黑了一圈。

下面不少百姓都看见了,一时间,世人对潘筠的赞颂到达顶峰,所过之处皆是跪拜之人。

灵境的功德条急速飞涨,在潘小黑的一声惊呼中,灵境“啵”的一声,潘筠身上累积的功德终于助力她灵境突破封印,冲出她的泥丸宫,重现朝华……

三瓣叶片在她面前层层展开,光华流动,潘筠的意识瞬间穿透灵境进入它的世界。

封印冲开,内里世界大变,潘筠才发现,原来曾以为开放了不少的世界竟然只是冰山一角。

三瓣三世界,每一个世界都焕然一新,曾经堆积在灵境空间里的东西散落世界各地,渺小得像是沧海里的一粟米粒般。

三界,每一界都有名字。

“欲界、色界、无色界?”潘筠一把握住悬在眼前的灵境,低声问道:“你不是道家所造吗?怎么以佛家三界命名?”

潘小黑在封印破开的一瞬间进入灵境,它的灵与体结合,如今灵境无人能敌。

它自得道:“我的创造者佛道双修。”

潘筠:“难怪你能带着我投胎重生却还不失记忆,这是参用了佛家的转世吧?”

潘小黑骄傲道:“转世而已,于我并不艰难,如今我封印已除,若你想,我还可以带你进上一界,大明灵气虽未断绝,却也难支撑你修炼到地仙,不如早日离去。”

潘筠抬头看向天空,喃喃道:“不必你带,我也可以。”

潘小黑也看向天空,整个灵境都一颤,觉得整个灵都不好了。

它大声嚷嚷道:“怎么来得这么快?你你你,你能撑住吗?”

潘筠金光绕身,浅浅一笑:“不进则退,而我,没有可退的后路。”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拼尽全力,往死里干!

她不信,这是必死的结局!

隆隆雷声在头顶炸响,大殿中的朱见济惊得领百官站到殿门口抬头看,他心头有股不好的预感。

他连忙去看大臣们,没在人群中发现熟悉的身影,这才想起,薛韶这五年被一贬再贬,半年前才被调回京中户部处理海外大明钱庄的事宜。

上个月,海外大明钱庄的事终于被他缕清,还定了一套很严苛的规矩。

因为这套规矩执行起来很难,得罪了不少人,面对海量的弹劾折子,终于,上旬,薛韶终于因为上早朝时先迈左脚而被罢官。

但满朝文武中,亲历潘筠上次渡劫现场的只有他。

皇帝连忙让人去请薛韶,同时派人去钦天监看情况。

但此时谁敢靠近钦天监啊~~

头顶那乌云压顶,雷电闪烁的,这个时候人走在底下,头发丝都要竖起来。

没看钦天监里的人都在慢慢的往外挪吗?

此时,出租屋里的薛韶也正走出门,抬头看着缓缓聚来的乌云。

喜金也撑着一把锄头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见主子出来就咧嘴笑道:“少爷,国师又要渡劫了。”

薛韶面容难老,但在朝为官,他不能像潘筠那样一直不老,所以早在入阁那年他就开始蓄须,如今胡须垂胸,也因此被人戏称美髯公。

也只有喜金,头发都花白了,也依旧不愿改掉称呼,一直称他为少爷。

看着这片压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乌云,薛韶似有所感,转身走进屋内,不多会儿拿出一个盒子给他:“喜金,这是你的身契和户籍,里面还有一个八十亩的小庄子,在密云,地方有点远,好在田好,房子是用青砖砌的,我身后物不多,书籍和手札这些,你让问道留想留下的,余下的给薛家送回去吧。”

喜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眼泪滚落:“少爷,您,您要去哪儿?”

薛韶轻笑道:“我这一生至高时拜相,曾权倾朝野,至低时当过江湖侠客,甚至与人乞讨过银钱,可以说人生百味尝了九十九,此生无悔矣。”

“不论我此时是陨落,还是飞升,韶这一生都不亏,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少爷——”

薛韶抬头看向天空,喃喃道:“我得走了,得先她一步赶去,京城人太多,她一定不会在这里渡劫。”

喜金也抬头,心慌问道:“少爷您修为远不及潘道长,您能做什么呢?”

薛韶轻轻一笑道:“你还不知道吧?道体也是一道法器。”

喜金愣住。

薛韶将盒子塞给他,转身进屋,很快便手持佩剑出门。

喜金的儿子叫问道,今年才十五岁,半大的少年从外面狂奔回来,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爹,老爷——京城要下大雨了!”

一进门就见老爷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他瞪眼:“老爷,这时候出门要淋雨的。”

薛韶轻笑的拍了拍他脑袋道:“不打紧,京城很快就一片晴天。”

说罢挎剑出门,一闪眼便到了巷子口。

喜金追上去,一路跟在他身后,却怎么也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少爷在眼前消失,最后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回家。

薛问道一脸懵,不太理解:“爹,你哭甚?”

喜金不语,只是一味的抹眼泪。

薛问道被他哭得跟着伤心起来,只能围着他不断问道:“爹,你到底哭甚,老爷干什么去了?”

喜金就觉得他好烦,果然,少爷那么聪明的人都不娶妻生子,他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当年屁颠屁颠的娶妻,生了这么一个烦人的小子?

喜金被吵得不能专心哭,只能转身冲他大吼:“闭嘴!滚一边去!”

薛问道一点也不介意,还扯袖子给他爹擦眼泪:“爹,你别跟娘似的,怎么这么黏糊老爷?快下雨了,老爷会回来的。”

喜金哭得更大声了:“少爷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

薛韶出了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他眼睛里的世界五彩斑斓,各种气团旋转交织,他最后选了一个大气团,闷头朝那遥远的方向而去。

薛韶速度极快,咻忽之间便在四五里之外,若有道家弟子在此,便能看出他用的是“缩地成寸”的法术。

就在薛韶出了京畿,一路向西,出现在宁夏卫时,宫里的潘筠也走出了钦天监的大门。

她无视雷动的云层,直接升空,居高临下地看向乾清宫大殿。

师徒俩人遥遥相望一眼,朱见济脸色巨变,踉跄着上前。

“陛下——”

朱见济推开身边人,眼含热泪地仰望半空中的人:“老师——”

潘筠冲他轻轻一笑,颔首道:“我说过,我们会是更古至今最完美的师徒,没有之一。”

在该隐身时隐身,在该出山时出山,在该消失时消失,还有比她这个老师更贴心的人吗?

朱见济嘴唇微抖,缓缓摇头,他是觉得老师在民间的威望过于深重,但他从未想过老师离开。

潘筠冲他点点头,温声道:“保重。”

说罢,她抱着潘小黑头也不回的朝西飞去。

失去了灵魂的潘小黑是只植物猫,潘筠把它放到灵境之中就闷头赶路。

她一路向西飞,直到一望无际的沙漠才停下。

她落在地上,抬头看向天空。

云移动的没她快,此时沙漠上万里无云,一片晴朗。

风吹来,她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她不由看向风来处,果然,一片黑云从远处滚来,而本万里无云的上空凭空生出许多白云,白云撞在一起,颜色变灰,慢慢汇聚成乌云,空气中的湿气也开始变重……

浓重的乌云汇聚在她头顶,叠成一层又一层,几乎压在她头顶上。

薛韶赶来,便见一望无际的黄沙上,潘筠独立于天地间,身前身后头顶,是一幕遮天乌云,好似末日降临。

一柄莲花状的法器浮在她身前,空中游离的细小电流正被它吸收入体。

薛韶缓缓停下脚步,找了一座稍高一些的山丘观望。

潘筠感觉灵敏,似有所觉,突然扭头看过来。

隔着好几里地,但潘筠就是看到了站在沙坡上那一点小小的人。

俩人遥遥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同时抬起头看向天空。

潘筠是第一次经历飞升之劫,没有经验,薛韶更是,他翻过所有典籍,凡号称历劫后成仙的,最后都没有保下肉身,而他们也不曾位列仙班。

倒是一些没有记载历劫的人,他们一朝得悟,或是以功德在民间被供奉,无声无息地位列仙班了。

但那些都是散仙,只在民间有少量供奉。

不知是潘筠太过正统,还是香火太多,她本早该更进一步,却没有受到天道召唤。

所以她只能通过正常的渡劫飞升上界。

薛韶背着手站在沙丘上,觉察到有人,立即向右后方看去,只见正三三两两有人低空飞来。

是玄妙和陶季。

薛韶立即放下手与俩人抱拳行礼。

玄妙和陶季冲他微微点头,站在沙丘的另一边。

而其他人也在周围三三两两的停下,全是来见证奇迹的修道中人。

薛韶还看到几个和尚和妖身。

第1126章 大结局

没有人敢靠近潘筠,甚至没人敢站得比薛韶他们更高,怕天上的雷认错人,所以他们又远又低的站着。

不多会儿,王费隐带着妙真三个赶到,他随手把三人扔给玄妙和陶季,直接掠过空中不断闪动的闪电网,停在潘筠身前。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瞪大眼睛看着俩人,想听听他们说啥,干啥。

但隔得太远了,他们既听不到,也看不到。

王费隐从袖子里取出一块足有篮球那么大的石头给潘筠。

潘筠一愣一愣的接过:“这是什么?”

“是师父祂老人家给你的,”王费隐道:“这些年祂以功德平怨,神力恢复了不少,这是三清山最顶尖的那块石头,受万民愿力浇灌,又受神力渲染,算是世间至柔至刚之物,送与你渡劫。”

“这样的好东西不拿来炼器太可惜了,”潘筠挑眉问道:“师兄就这样给我了?”

王费隐没好气的道:“山里有的,何时短过你的了?拿着吧,看这样子,今日这事难善了,关键时刻,它或许能保你一命。”

潘筠抱着这块石头垂下眼眸,思考起来。

以玄妙和妙真如今的进度,她们总有一日能用上这块石头,就是王费隐,他将来要更进一步,这也是保障……

没等她权衡好利弊,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脑袋,潘筠不由抬起头看向他。

王费隐轻声道:“其余事不用你操心,你只顾好自己就行。”

抱着石头的手指一缩,潘筠突然有一种感觉,她忍不住道:“师兄,我要是……渡不过,还请你关照一二我大兄和二兄。”

王费隐一口应下:“好。”

潘筠看向远处渐渐增多的小不点,扯了扯嘴角道:“可惜璁儿人在海外,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王费隐不语。

她要是能渡过,上界到下界他虽然不知道有何限制,但肯定是可以回来的,见王璁机会多的是;

可若是渡不过……

王费隐问她:“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的?”

潘筠想了想后摇头:“我只希望大明富强民主,百姓安居乐业。”

“民主?”

“是啊,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民主天下,此乃民主。”

王费隐:“幸亏你修炼得快,不然,总有一日我要在菜市口见你最后一面。”

王费隐语重心长的道:“你不要仗着自己修为高、功德厚就为所欲为,皇帝要杀你,难道还能杀不死你?你一人岂能与千军万马相抗?”

潘筠:“师兄,我都要渡劫了,您的警告是不是太晚了?”

王费隐没好气的拍她脑袋:“我是让你记住,以后到了别的地方,也不要做这样的事,行事不要过于霸道,从心一些,我们的目标是要活得长久,没必要强求世间名利。”

王费隐有说不完的话,絮絮叨叨叮嘱了好多,要不是空气中游离而下的闪电越来越多,电得他头发竖起,皮肤也滋滋作响,他还有更多的话要说。

王费隐最后看着潘筠叹息一声,一身沉重的转身走了。

潘筠在他身后道:“师兄,我在钦天监里留了好多书和手札,我走了以后你就去把东西搬出来,都是我留给妙真他们的。”

王费隐一蹦一蹦的脚步一顿,应下后继续往外蹦。

他一蹦半里远,不多会儿就蹦出了电网范围,站在薛韶身边。

薛韶看了眼他皮肤上电的痕迹,一脸惋惜:“可惜如今的技术还不够,而雷电太不稳定,不然这么大电量的雷电全部储存下来……”

王费隐:……

薛韶目光炯炯:“上次潘筠说过,有阵可凝聚雷电?”

一直沉默不语的妙真缓缓伸手:“我和师父在研究此事,此时师父就在岭南,这时节那边雷电多,可雷电发生在瞬时之间,没有任何储电容器可以如此快速完成储存,但若配以阵法裹住降下来的雷电能量,再导以储存,或许可用。”

王费隐:“现在研究到哪一步了?”

妙真一脸严肃:“还在设想阶段。”

她看向眼前犹如末日般的黑云道:“可惜这雷暴太利害,不然此时设一个试验场,或许可以试验出我们的阵法能不能用。”

现在不敢试,是因为怕被劈死。

旁边听到的众人皆沉默不语。

潘筠这个师侄同样名声在外,是个阵法狂魔,但据说她最厉害的不是阵法,而是相术。

这一次,天雷很有耐心,一直积蓄到天上最后的光亮消失。

而这地处……

地处哪儿?

妙和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看,问道:“师父,这是哪儿?”

妙和三个是被王费隐带过来的,陶季却是自己和玄妙飞过来的,所以他知道:“这里是曲先卫以北的沙漠,当地人说这里叫罗布泊,到这里已是人迹罕至之处,再往深处去,飞鸟断绝,很是危险。”

其实这里也危险,要不是有乌云引路,即便他们是修道者也不敢轻易进来。

在这里,罗盘无用,灵气稀少,元力也只能让他们比凡人多活几天而已,并不能让他们在无人区可以安然生存。

小师妹为何选择这里渡劫?

其他道友此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潘筠为何选择这里渡劫?

“当然是因为人少,以及,这里利我!”潘筠回答潘小黑的问话,“在我感应到要渡劫时,我就感知到,往西而来就能找到最利我之处。”

“果然,一路行来,走到此处我就感应最强烈,若有一线生机,那这生机一定在此处。”

潘小黑自己就是搞玄学的,自然相信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它问道:“你有多大的把握成功渡劫?”

“没有。”

“什么?”潘小黑声音都劈叉了。

潘筠抬头看着已经在缓慢翻滚着挤压,积蓄力量的云层,嘴角轻挑,笃定道:“祂想杀我!”

云层猛地一撞,一支比桶还粗的闪电乍然劈下……

雷电从潘筠天灵盖劈入,她整个身体一麻,神清气爽!

几里外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修为高,视线好的人更是能清晰看到闪电过体时那一闪而过的骷髅架,眼尖的,甚至能瞥见她丹田处滴溜溜转,几乎有婴儿拳头那么大的金色金丹。

有人暗暗咽了咽口水。

但潘筠连渡两劫成第三侯时他们还敢胆大包天的起心思,现在却是一点心也没有了,纯馋。

馋也不敢让咽口水的声音太大,人家师门在这儿呢。

那王费隐和玄妙都不是好惹的。

尤其是那几个妖,更是远远躲着玄妙,悄悄的咽口水,再咽口水。

天雷滚滚,连劈三下,这第一道天雷才算是结束,潘筠也被劈得外焦里嫩。

她很快喷出一口烟,盘腿坐下吸收灵气,消化体内的闪电,恢复元力……

妙真算着时间,夏日罗布泊天光消失得晚,她对照了一下钟表,用京城的时算,亥时日光才消失,但以当地的太阳时计算,雷电当开始于酉时末,戌时初左右。

他们站了一晚上和一天,到第二天同样日光消失的时候,天雷一共劈了九道。

这速度,这强度……

妙真担心不已,在第九道天雷的最后一闪消失后,她就要奔过去,被王费隐一把扯住,他道:“这才刚开始呢,不急。”

“啊?已经第九道天雷了。”

“谁说渡劫飞升是劈九道天雷?”

妙真心生不好的预感:“那是多少?”

王费隐不语,玄妙沉默了一瞬后道:“八十一道?”

妙真瞪大了眼睛。

八十一道,一天一夜劈九道都要劈九天,这哪是考验,简直是奔着把人劈成灰的节奏啊。

不说玄妙和妙真,就连妙和都忍不住蹦起来,指着老天就要骂,被陶岩柏眼疾手快的捂住嘴。

王费隐也脸色沉重,道:“再等等看,如今小师妹还能应对。”

潘筠此时还算轻松,除了身上的衣服被劈得七零八落,头发四仰八叉的乱竖,以及黑乎乎的外没别的毛病。

趁着老天刚劈过一次,她在修复好体内的经脉丹田后,立刻从灵境空间里掏出东西吃,一边吃,一边还挑选了一套衣服换上。

幸亏她空间里常备食物,此时她消耗很大,即便早已可以辟谷,她也要吃。

潘筠吃饱喝足,掐指算了一下下一道天雷到来的时间,觉得还有一个时辰,干脆躺平在沙子上,愣愣地望着几乎压到脸上来的乌云。

潘小黑缩在她的泥丸宫里瑟瑟发抖:“你……你要不要想个办法,我看这程度,怕是要劈上好多天。”

潘筠:“八十一道,越往后越难渡,我掐指一算,大概要劈个二十一天。”

每个渡劫的人在开始渡劫的那一刻,对接下来要劈的雷和时间都会有一个大概的感应。

如今潘筠的感应就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潘小黑也眼黑了,它不能理解:“真的还有生机吗?你功德如此雄厚,祂为何对你如此残忍?”

潘筠不语,只是尽量恢复身体和元力,好迎接下一个天雷。

三天二十七道天雷,每天九道,到第四天,每一道天雷变成三道交织在一起的电网,一天劈七道。

如此又过了三天,天雷开始降到每天五道天雷,但每道天雷的强度在变大,每一次劈下就好似末日降临一般。

越来越多的人赶来罗布泊看热闹,看热闹的人群已经退出二十里外,实在是天雷覆盖范围在增大,空气中游离的电流太多、太大,大家都很害怕。

小红和红颜都忍不住偷摸着来看热闹,就躲在妙真和玄妙身上。

而天师府传来消息,皇帝也正在往这边赶,此时已经进了沙漠,用不多久,天师府就会带皇帝到这里来。

为了保护皇帝,天师府不得不清理出一块空地,布下阵法。

不少学宫弟子都被调来当下手和做跑腿。

龙虎山为了万无一失,还来请王费隐帮忙。

王费隐婉拒了,但也表示,若皇帝真有危险,他不会袖手旁观。

天师府也就是要一个态度。

等皇帝带着几个重臣来到时,潘筠已经渡劫十天了。

现在,天雷一天劈三次,每次天雷都如瀑布般倾泄而下,潘筠所在的位置被击出一个约有二十米直径的大坑,而她此时就坐在大坑里,要不是黑乎乎的一块,大家几乎分不出来她和黄沙。

但隔了这么远,一般人也看不清楚。

皇帝架起望远镜,用望远镜寻找他的老师。

潘筠体内金丹开裂,已经有了自己的模样。

丹田疯狂的输出元力,三清山的万木归春口诀疯狂运转,开裂的身体快速愈合,散发着肉香的焦体快速生长,浑身麻麻痒痒,皮肤慢慢变得坚硬,一层又一层黑色的外壳包裹住她……

潘筠躺在沙子上,呼吸几不可闻,她睁着眼睛看依旧没有消散一点的乌云,估算了一下经脉的恢复速度,终于和潘小黑道:“下一道雷你上。”

潘小黑早就跃跃欲试,闻言立刻答应:“好!”

它这十天吸收的都是通过她渡过的雷电,强化了一下自己,却没有真正接过天雷。

它觉得解开封印的自己强得可怕,恨不得第一道天雷就自己上了,但潘筠一直压着不给它上。

现在它的机会终于来了。

四个时辰之后,天雷积蓄足够力量,在半空中翻滚,互相推挤在一起,朱见济第一次看见天雷形成劈下的过程,只觉心脏被紧握住,难受得几乎不能呼吸。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老师总说权势在她眼里不值一提。

她受这样的苦,必定是有更重要的东西追求,权势,在她的理想和期待里,实在不值一提。

一柄玉白色的莲花状法器从沙坑里冲天而起,飞到半空中接住这一道天雷,整幕天空之下只有它们是有颜色的,余雷穿过灵境打在潘筠身上,她觉得很舒服。

这种强度的天雷于她来看,实在是不值一提,就跟蚂蚁轻咬一口一样。

潘筠不由乐了,觉得自己此刻有些飘了。

潘小黑则是从这一记天雷中跌落现实,接这一道天雷之后它就啪叽一声砸进潘筠怀里,叽叽哇哇的大声喊。

潘筠握住它,和它一起消化接住的天雷,赶在下一道天雷到达前恢复身体。

薛韶静静地看着,等到第十三天,天道一天只劈一道雷,其余时候都是在酝酿,但没人觉得轻松,所有人都绷紧了一根心弦,等着看结果。

所有人,包括潘筠以前的敌人,都在心中祝愿,希望她能度过天劫。

若成,她将是唐后几百年间第一个飞升的人。

薛韶扭头看向身后皇帝的营帐,眼中带着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神色。

王费隐心中一惊,走上前低声警告:“你要做什么?”

薛韶冲他轻轻一笑:“王道长担心什么?怕薛某借用皇帝为器吗?”

王费隐一直压在心头的疑虑冒出来,怀疑道:“谁是你的内应?我小师妹天真善良,一直以百姓为要,定不曾有此想法。”

薛韶坦诚的点头:“不错,潘筠这人看似精明,实则很有底线,对天下百姓,她是一点风险也不愿意冒,何况陛下是她的学生,她更不可能利用学生。”

他看向皇帝的营帐,王费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见那一片被天师府道士和学宫弟子包围的营地里走出一身蓝白相间道袍的青年。

他似乎身体不好,一步一咳嗽,用帕子捂着嘴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王费隐:……

他几乎是下意识扭头去看玄妙。

玄妙:“……虽然的确是我可能做出来的事,但此事的确与我无关。”

张留贞缓缓走来,一步一丈,不多会儿就走上沙丘,站在几人面前。

他微微一笑道:“此事与姑姑无关,是我一人所为。”

张留贞丹田修复之后,竟然磕磕绊绊活到了现在,且成功在十年前重新突破第一侯,成了能在老天爷那里排上名号的修士。

张留贞和长老们私下推演过,他们一致认为,他能活到今日是因为大明蒸蒸日上,国运强盛,反过来滋补他,才让他活到今日。

张留贞很感念这些年为大明付出许多的人,尤其是普通百姓。

他继承张氏的天赋,可探知未来,是与天道最亲近的道体之一,且,这世上还有比张家更了解天道的人吗?

天道对潘筠,他早有怀疑。

“潘筠生来带灵,给这番天地带来勃勃生机,但同样,她也让这番天地面临更大的危机,她身上得到的太多,都是这个世界给她的馈赠,她若不想着飞升离开,她能一直在这个世界横着走,做散仙、做地仙都使得,但她想走,天道不会让她带走那么多东西的。”

那些民心汇聚而成的功德,缠绕在她身上的香火,她要是带走了,这个世界寺庙里供的神佛都要吃大亏的。

王费隐听懂了张留贞没出口的意思,嘴唇微抖:“可上天不能赶尽杀绝,祂必须得给她留一条生机……”

“她的生机此时不正站在这里吗?”张留贞含笑:“三具道体,还有一个身怀功德的皇帝,天道再不愿,也不会把我们都劈死。”

王费隐:“你们疯了?用皇帝做道器?”

“只是摆设,不会真让他被雷劈,”薛韶道:“薛某为官几十载,总不会不忠。”

王费隐:“这真是最后一线生机?”

薛韶和张留贞一起点头。

因为他们两个是道体,对天道的感悟和揣测都是最强的,王费隐决定相信他们。

“需要我们做什么?”王费隐瞬间改口。

王费隐什么都不用做,看着就行,就连保护皇帝都不用,因为一直留在皇宫里的张自瑾不知何时也来了这里,正隐在暗中盯着皇帝。

天雷真的劈过来,他可以把皇帝丢出去,自己挡一挡。

皇帝肉体凡胎,还真挡不住一道小闪电。

天雷劈到十八天时,潘筠把王费隐给他的石头拿出来挡了一下,天雷穿透石头劈在她和灵境身上,让一人一灵都萎靡不振。

潘筠此刻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完全靠意识御灵抵御天雷,但这时,她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石头和灵境一左一右落在她身侧,它被雷劈过之后已经和之前大不一样,光华流转,这个时候说被称为一块神石也不过分。

灵境全身闪动着细小的闪电,潘小黑也没了说话的欲望,全程安静。

潘筠在脑海中缓慢的道:“还有三天,三天~三次。”

潘小黑半天才回话:“但你现在连一次都挡不住了。”

潘筠不服输,她强制清醒,运转元力修复身体,并调整呼吸,开始锻炼神识。

光靠身体不行,意识也要足够强才行。

这么想时,乱飘的神识碰触到了旁边的石头,潘筠刹那间好似飘到了宇宙中央,入目之处一片星光。

潘筠被眼前的美丽和深邃所着迷,待她回过神来时,意识已经退出,她整个人恢复了一大半。

她艰难的盘腿坐起来,低头看了眼神石,不由咧开嘴一笑:“原来你是这样的作用。”

潘筠开始运转功法,并将神识搭在石头上,让自己意识放松,跟随石头上的神识和神力去感受,身体恢复速度更快了……

但,远不及天雷恢复的速度。

现在是一天一道天雷,每天酉时末击下,可是,即便只有一道,天雷的强度也是一次比一次强大。

潘筠虽然不服输,但她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下一次。

她只是不服输,她就不服输!

她辛苦努力几十年,她可是土生土长的潘筠,又不曾强占他人身体,她是正经修炼至此,这一生行善积德,做尽好事,凭甚不给她飞升?

潘筠不服!

她一定要飞升,破了这结界!

倒数第三道天雷积蓄好力量,迎着潘筠的头顶就狠狠劈下,但闪到半空突然减缓攻势,并在半空中分成三道,一道直劈潘筠,两道分而成二,劈向两边沙丘。

潘筠接住天雷后猛地扭头看去,就见西边一沙丘上的张留贞闷哼一声就倒在沙丘上,而东边沙丘上的薛韶身体只是晃了晃就站住了。

“你们找死!”

声音滚滚而来,张留贞不在意,只是招了招手,觉得他连半道天雷都接不住了,于是盘腿坐下,打开阵盘。

只有薛韶还站着不动。

皇帝透过望远镜看见,着急问道:“薛韶和张留贞这是在干什么?”

一旁的道录司左正告诉皇帝:“张道长和薛先生皆是天生道体,和国师一样,当今世上,天生道体也只有三人而已。”

“天道既然给了他们道体,自不愿全部斩杀,张道长和薛先生与国师呈三角之势,天雷一时分不清三人谁是谁,为了不连累另外俩人,天雷会放缓攻势。”

“那张真人的阵盘……”

“那阵盘可以让天雷看见它,却又查不到元气波动,所以天雷不会劈他,但分神之下,天雷的能量也有所降低。”

朱见济喃喃:“原来渡劫也有这许多讲究……”

没人看得见,皇帝身后的一张榻上,毯子下就放着一张和张留贞一模一样的罗盘。

倒数第二道天雷,潘筠眼中皆是红光,她正要带着灵境拼死一搏,薛韶先她一步凌空飞起挡在她和灵境之上。

闪电速度极快,啪的一声倾泻而下,瞬息便消失。

薛韶接住了所有雷电,平直砸下。

潘筠眼睛通红,伸手接住薛韶,也接住余电。

潘小黑看了他一眼便道:“以道体为器,幸好他已至第二侯,不然必死不可。”

“不过他现在和死也没区别了。”潘小黑兴奋的提议:“把他的神魂抽出丢进灵境,拿他的身体去挡雷,下一道天雷,我们渡过的成功率起码提高三成。”

潘筠瞪了它一眼:“你胡说什么?”

薛韶已经从剧痛中回过神来,他吐出嘴里的血沫,眼中含着笑意道:“它的提议不错。”

潘筠一脸不解:“为了帮我付出性命,值得吗?”

薛韶知道她在想什么,虚弱的解释道:“我助你,无关风月,只是因为你值得。”

他道:“大明……我曾经三次看见大明的气运,第一次是我三岁那年,我跟着叔祖走进学堂,我看到大明气运红中带紫,将来,大明识字的人会越来越多,官场容纳不下那么多的有才之士,他们不得不流向民间,商、工、农全面发展,大明万国来朝。”

“第二次是我二叔下狱,被逐出京城之时,我当时去京城救他,入城之时,我见大明气运红中带青,气运竟是在向下,我便知道,帝王不能掌控朝局,朝中出现奸佞,大明将陷于内斗。”

“第三次,是正统皇帝北征草原之时,我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国运。”薛韶喃喃道:“退一步,大明国运腰斩,青色盛于红色;进一步,大明气运冲天,紫色重现,压倒青色。而你,与大明气运连接一处。”

“第一次看见大明国运时,我发誓要读书报国,因而我十五岁考取举人;未及进士便第二次看见国运,于是我决定逍遥于江湖,不问朝政;但我遇见了你,所以我决定再试一试,又看见了第三次,因而我坚定的选择了你。”

“潘筠,我不是选择你,我是选择大明,选择这天下万万百姓,”他气息越来越微弱,几不可见:“近四十年的时间,你不曾有一次为己谋私利,你身上所有的功德都是应得的,不能因为你要离开,祂就可以杀你,这……这不正义。”

他声音渐低,眼睛渐渐闭起来:“不正义的事就是不对的……”

潘筠眼泪一颗一颗砸下,她往他体内灌入元力,运转万木归春,勉强保住他的心脉。

潘筠抬头愤恨地瞪着老天,一身的怨气,连潘小黑都挪动自己本体蹦到一边,不敢再提拿薛韶的身体炼器挡雷的事。

潘筠把只有一口气的薛韶放进灵境,给他布了一个聚灵阵,就抬头瞪着天上的乌云,直接朝天竖起一根中指:“有本事你就劈死我!告诉你,劈死我,我这一身的功德你也留不住,我要让潘小黑把它带走,带去别的世界,我还要让这一界的百姓世代纪念供奉我,你休想抢去我一丝功德!”

天上雷云滚动,愤怒不已。

潘筠咬住舌头狠狠一用力,逼自己忍下这股钻心的愤怒,瞪着老天放软语气道:“当然,贫道生于斯长于斯,于此方世界感情不浅,你若肯给我公正,即便飞升离开,我也会回馈此方世界,我也愿意均衡各神佛香火,不至于让他们像我师父一样,因为香火稀绝而神力受损。”

雷云放缓了滚动,翻滚了老半天,雷云的颜色竟然变浅了。

围观的人抓耳挠腮,忍不住急切的问道:“薛韶怎样了?怎么消失不见了?国师对着老天爷嚷嚷啥?”

“离得太远了,看不见啊!”

王费隐等也抓心挠肺,明日傍晚是最后一道天雷,只要渡过这一道……

但谁都看得出来,潘筠已是强弩之末。

王费隐认真斟酌起来,要不,他也去给小师妹挡一道?

他修为可比薛韶强多了,最后一道天雷必定是最强的,他挡不住全部,能挡三分之一,潘筠的胜算也更大呀。

王费隐想到就想干,抬脚就要过去,玄妙横剑挡在他身前,沉着脸道:“大师兄,薛韶是天生道体,天道偏爱他,雷电认不出他,所以他既可以挡雷,又没有加大雷电的惩罚力度,但你……只怕你会被劈得魂飞魄散,还会连累小师妹。”

王费隐就踌躇起来:“我也有此怀疑,但……这都临门一脚了,小师妹要是失败,这多可惜?”

不仅潘筠可惜,整个大明都会可惜。

他们盼一个飞升之人盼了多久?

各种纠结之中,第二天来临,雷电通过一天一夜的积蓄,已经准备好最后一击。

潘筠亦然。

她已经放平心态,不就是死吗?她也不是第一次死了,再来一次又如何?

这几十年,算是她赚到的!

见她发狠,潘小黑连忙道:“你你你,你别急着死啊,要是真停不住,我带着你逃!”

它道:“封印解除了,我们再逃一次又如何?”

潘小黑眼见着闪电要劈下来了,在一旁絮絮叨叨道:“我们绑在一起的,你要是身死也就算了,若是魂飞魄散,那我也没命,你威胁天道的话就作不了数,你也不想自己威胁白放啊啊啊啊……”

正在絮叨,天雷已经积蓄完整,潘筠手持灵境,神石猛地飞起挡在她头顶,一人一灵一石迎着天雷便飞起。

四物在空中撞在一起,白光炸开,所有人眼前皆是一盲,亮得睁不开眼睛,待铺天盖地的白光闪去,他们才听到迟缓而来的隆隆雷声。

潘筠从半空中摔下,潘小黑察觉到她心脏停止跳动,神魂不稳,将碎未碎,立即将落到半空中的神石卷进灵境,就要卷走她的神魂跑路,突然它听到了咚的一声。

很轻微,却很悦耳,潘小黑就顿了一下,就这一下,潘筠砸在沙坑里,缓缓睁开了眼睛,心脏重新跳动,周身灵力暴动,她的身体将周遭可见的灵气全部席卷入体。

天上的乌云散去,变成白色,又变成彩色,天边的夕阳透过云层照射下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橘红色。

橘红色的云彩在半空中变换成凤凰,无数的灵力随着祥雨落下,往往还未落地就被潘筠席卷而走。

看到这绚烂的凤凰云彩,所有人意识到,潘筠赢了!

除了三清山的人,所有人下意识冲到祥雨之中,迎接灵雨,感受未散的道意,期望着自己也能从中领悟到一些东西。

王费隐他们则是直冲远处那大沙坑而去。

他们从沙坑底下把潘筠挖出来,披上衣袍。

王费隐一边往她嘴里塞药丸,一边让陶季等人赶紧去挖薛韶,但他们挖了半天也没把薛韶挖出来。

潘筠卷着灵气转化为元力,丹田处的元婴已经眉目清晰,完全是另一个她。

她也醒了过来。

她扶着妙和坐起来,靠在妙真身上,抬头看了眼渐渐打开一条金色通道的半空,她扭头叫住陶季几人:“别挖了,薛韶不在下面。”

陶季:“那他在哪儿?”

王费隐冲他挥手,和潘筠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通道开的时间不长,你快些修炼,必须在不得不飞升前恢复修为,别对上界抱有幻想,你要记住,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纷争,神仙也是人飞升上去的,难道还能变成另一个样?”

王费隐王她怀里塞了好多药瓶:“也不知道对你还管不管用,这都是剩下的,赶紧吃别没死在天雷下,到上界死了。”

潘筠:“叫师兄说得好可怕。”

她抬头看着天空,缓缓露出一个微笑:“谁说我只能去那个上界?”

“你说啥?”

潘筠在脑子里戳灵境:【说,我濒死之时,你是不是打开了我原来时空的通道?】

灵境不语,只是一味的装死。

潘筠冷笑,她已今非昔比,她隐约感觉到了她来的时空,甚至有种感觉,它的通道也在半空中,似乎只要她想,她就能过去。

潘筠垂下眼眸。

想到那个世界功法的缺陷,以及现在还躺在灵境空间里气若游丝的薛韶,潘筠觉得她没必要一定要照着天道的路走,她完全可以有另一条路可选择。

眼见着半空中的通道在逐渐缩减,潘筠知道,她最多还有十一个半时辰的选择。

她干脆披着衣服盘腿打坐,闭上眼睛前对妙真三人道:“我要回我前世的时空看一看,你们想不想去?”

妙真眼睛大亮,就要回答,潘筠抬手止住她道:“不急,你们有至少十个时辰的时间思考。”

一旁的玄妙目光微闪,问道:“有人数限制吗?”

潘筠:“没有。”

玄妙就明白了,看向王费隐。

王费隐:……

为什么为难的事都喜欢找上他?

等潘筠修复好体内的经脉和丹田,让元力恢复了一半时,十个时辰也到了,她一睁开眼睛就是她那好徒儿的大脸。

朱见济看见潘筠睁开眼睛,兴奋不已:“老师!”

潘筠冲他点点头,开始拨掉手臂上黑焦的肉壳,露出里面白嫩嫩的皮肤。

朱见济不由挪开目光,看向旁边:“老师,朕让人在旁边搭了帐篷,您要不要进去沐浴休息?”

潘筠抬头看了眼天上越来越小的通道,对皇帝点了点头道:“我一刻钟后出来,两刻钟后就离开。”

皇帝一听,也顾不得动作猥琐,就蹲在帐篷外,隔着一道布和她说话:“老师,您飞升离开后还能回来吗?朕若是想你了怎么办?”

潘筠快速给自己洗了个澡,这一次,她依然被劈得光溜溜的,但她运转元力,很快眉毛和头发就长出来了,头发只到肩膀。

她穿好衣服后想了想,拿出一只空白的玉瓶,从一堆药里挑出两颗恢复元气和气血的药来揉了揉,万木归春功法运转,将它们融合在一起又剔除了一些杂质,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炼,但她觉得,这样炼出来的丹药没毒,反而可以延年益寿。

虽然效果不显著。

潘筠将药丢进药瓶里,出去后交给朱见济,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这颗药关键时刻可救你一命,世间有且仅有一颗,济儿,你要记住,你要常听百姓的声音,若有一日民间有声音说皇帝变得昏聩了,或是有一日你自己感到已经足够成功之时,就把皇位让给太子,做太上皇安享晚年吧、”

朱见济一懵:“老师?”

潘筠:“活得长久的帝王未必是好帝王,你忘了唐玄宗吗?”

朱见济若有所思,他还小时,师徒两个曾经点评过各朝皇帝的得失,点到唐玄宗时,师徒两个都认为,他若是早死十五年,何至于让大唐落得那样的下场,自己也遗臭万年?

朱见济郑重应下:“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小师妹,时间差不多了。”王费隐在一旁提醒。

潘筠微微颔首,对皇帝道:“我送陛下回去吧,京城至此,还是太远,您不该立于危墙之下。”

“老师……”

话未说完,潘筠已经卷着他和那几个重臣消失,不过瞬息之间,他们便回到了皇宫。

如此神仙手段,他们一愣一愣的。

明明天师府的人带他们过去还飞了两天呢。

这……果然是神仙手段,国师不愧是国师。

潘筠放下朱见济就要走,朱见济连忙叫住她:“老师,薛先生怎样了?”

潘筠回头看他,见他一脸担忧,脸上的笑意真诚了许多,点头道:“他还活着。”

皇帝还要再问,但潘筠已经消失了。

朱见济心想,这也足够了,他还活着就行。

朱见济叹息一声,派锦衣卫去薛家:“告诉他们,薛先生还活着。”

他顿了顿,还是恢复了薛韶的官职,虽然他现在不能回来当官,但至少名誉是恢复了。

潘筠瞬息之间又回到沙漠。

这里还有许多人徘徊不去,毕竟是第一次见人飞升,他们怎么也要亲眼看着人升空才甘愿。

潘筠一回来,一阵风沙卷起,众人眼前迷蒙,等再定睛一看时,潘筠已经飞升而上,顺着那通道升至九天后消失。

但只是一瞬间,那通道完全关闭前,众人只觉半空中人影一闪……

有人不太确定的问道:“刚,刚才天上好像掉下来一个人,但又似乎被另一通道接走了,那人好像是国师……”

“我也看到了,我以为我眼花了!”

“这不可能吧,难道飞升之事还有假?”

“未必是假,只是神仙地界好像也不太平啊。”

“那怎么办,国师怎么样了?她是飞升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三清山的人呢?问问他们。”

大家仔细一找,这才发现三清山的人早不见踪影了。

“跑得还挺快,王观主也太不仗义了,我们又不是要占他们便宜,走这么快干嘛?”

王费隐闷头往三清山赶,不快点走不行,他们来的时候一伙人,走的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了。

真是胡闹,哪有自己飞升带这么多人的?

话说,小师妹那空间到底是什么空间啊,竟然可以装活人?

潘筠的灵境空间不仅可以装活人,厉害起来还能装一整个世界。

灵境的三叶片本就可以衍生出世界。

潘筠握着灵境顺着通道飞升上界,一上界,等灵境做好标记,攫取到坐标,不等迎接她的人说话,她就装作脚一滑又摔了下去。

迎接仙使:……第一次见飞升还有脚滑摔下界的。

他们等了半天也没见人上来,一时惊得不行,这人不会就这么掉下去上不来了吧?

掉下去的潘筠下一瞬就钻进了灵境撕开的时空里,她一站稳,抬眼一看,立即认出这是他们学校。

她想也不想,带着薛韶就溜进实验室,把他丢进生命舱里躺着。

直到生命舱运行,显示里面的人可以治,潘筠这才松了一口气,把玄妙五人从空间里放出来。

五个人一出现便对这个世界好奇不已,玄妙最灵敏,察觉到一抹视线在注视他们,立即抬头看向屋角。

潘筠也扭头看过去,冲着摄像头招手:“值班的是哪位学长学姐?我借用一下我们的生命舱。”

摄像头后值班的学长张大了嘴巴,片刻后拧了一把自己才发现没做梦。

他立即拿起手机发信号:老师们快回来,你们炸成渣渣的爱徒死而复生,带着五个古人回来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