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8部分

剑走偏锋的大明》 · 郁雨竹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潘筠紧随玄妙身后钻进一个洞穴中,她按住心口压下惊恐:“幸而我早有准备,不然这一下我得摔成肉饼。”

“你要是连洞口都进不来,死在外面比死在里面强,至少可以收尸。”

潘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奇的上下左右看,发现这就是一个很大的山洞,深处昏暗,看不到边沿。

她感觉到脚下升腾起一股寒意,顺着脚迅速爬上自己的脊背,让她如芒在背。

潘筠不敢再玩笑,咽了咽口水,紧贴着师姐。

玄妙也绷紧了脊背,但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比潘筠要有经验些。

她径直朝内走去,走了九步停下,潘筠若有所思,伸手在空中一摸,果然,一道屏障挡在身前,因为她的触摸,一阵又一阵的波浪荡开。

潘筠可以感受得到,这是一个很厉害的阵法,她破不开,埋上她现有的炸药也难。

所以,里面的东西也破不开。

玄妙将令牌按在屏上,双手掐诀,低念咒语,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令牌中逸出,触及屏障,水波震动后挪开一个口子,玄妙一把拽住潘筠闪进去,阵法在她们身后快速合起来,令牌穿透阵法落到玄妙手上。

玄妙一手拿着令牌,一手拉着潘筠,朝着黑洞深处走去。

“它被关在里面?”

“不。”

玄妙拉着她走了很久,潘筠还以为她们在原地绕圈圈,直到她踩到一个极小的石子,她抬起脚来,石子却轻轻向前滚动。

潘筠若有所思,认真的感受起来,这才发现,她们似乎一直在向下走,只是坡度极小,加上黑暗,让她有种她一直在直直向前走的错觉。

在这里,他们不能用元力,灵气也断绝,但她可以感受到威压,还有空气中的湿度、气味……

通过这些,她脑海中慢慢形成了一幅图,又往前走了近一刻钟,潘筠就感觉差不多了。

这里水汽很重,却又有一种焦躁感,很矛盾,最主要的是,走到这里,她每走一步都好艰难,就好像肩上压着千斤重一般。

玄妙脸色发白,但每一步都走得比她稳,比她轻。

潘筠不由扭头看她。

不必开口,玄妙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道:“我曾在外洞禁闭九日,我刚被丢进来时,连动一下手指都艰难,他们都想我被压碎骨头,血肉渗进山壁,死在这里,连清理尸体都会变得很简单,往石窟里一丢,它就会把我啃干净,保准一点痕迹也不留。”

潘筠嘴巴微张,她没想到张家能做到这一步。

玄妙却面色冷淡,并不为这段过往伤心:“我在外洞躺了三日才终于摸到馒头,可以嚼动东西,等到第九日他们来接我时,我已经能自己走到洞边,爬上篮子被拽出去。”

“我修为虽不及你,但我来过这个山洞五次,这是第六次,对威压的适应,我比你熟。”

潘筠若有所思:“所以师姐那么强悍,那么扛揍,这山洞的威压历练也立了大功。”

她眼睛闪亮:“那我要像师姐一样,是不是常来就可以了?”

玄妙静静地看她,片刻后道:“你可以试试。”

眼前又是一道屏障,玄妙将令牌按上去,掐诀打开屏障。

俩人一前一后的进去,威压压来,潘筠和玄妙差点跪到地上。

潘筠努力抬头朝前看去,就见前方卧着一个庞然大物,它的身躯被锁链穿过,缩在山壁上,此时正眼睛紧闭,呼呼大睡。

修道之人,只要不是有毛病都可以夜间视物,所以虽然洞中黑暗,潘筠还是能大致看出这大物的模样。

潘筠喃喃:“这是啥?怎么有点像狼?可这身子也不像啊……”

“它身上有饕餮的纹路,”玄妙道:“它是洪武八年,张家集整个江湖的力量,在草原上设陷拿下的,仅此一战,张家死了十二个弟子,江湖上各修道门派,包括佛家,总损失四十二人。修为最低者也是第一侯,修为最高的一人是第三侯。”

潘筠张大了嘴巴。

“那一战之后,曾参战的前辈都有暗伤,于二十年间陆续坐化,其中包括护国寺高僧圆慧大师,还有我们张家第一代真人。”

玄妙沉声道:“二十年间,天师府共带领修者封印十三妖魔,救下数十万百姓,故洪武之后,天下修者凋零,修为在第三侯上的前辈几乎损伤殆尽,还活着的,也隐世休养生息,几乎不现世。”

“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知道,封印它们有多难,我们张家世代的责任就是看守它们,不让它们再现世危害人间,”玄妙道:“你既然做了国师,要接手龙图,这份责任你就得担起,若有一日,它有突破牢笼的可能,你就是失去性命,也要将它封在此处。”

“这一次张家内斗,你以为张留贞为什么能那么容易压制住张正昌祖孙?要知道,张正昌手里不仅握着西塘的势力,因为张留贞丹田破碎,东璧亦有近三分之一的人偏向张留元,剩下的人中,一半观望,能坚定支持张留贞的,不过张子望几人而已。”

“皇太子再名正言顺,他双腿残疾,命不久矣,又无子嗣,是个大臣都要迟疑是否支持他继位,”玄妙道:“而最后一搏时,我们能反占优势,是因为张留元竟趁着学宫专心加固阵法时偷袭学宫。”

潘筠若有所思:“这就相当于,朝廷大军正在全力以赴抵御匈奴入侵,结果某个皇子为了夺嫡,竟然从背后偷袭朝廷大军,差点致使匈奴破境南下国灭。”

玄妙:“所以,在张正昌和张留元带人围攻正院时,我才能迫使曾经跟随他们的人做壁上观,不再插手这番争斗,我也才能争取到更多的人手反攻张正昌。”

玄妙意味深长地道:“师妹,你要想在国师这个位置上做得够久,够稳,有些底线就不能触碰。”

潘筠立即道:“师姐你想什么呢,我自然是以天下为要。”

玄妙颔首:“希望你记住今日的话。”

大兽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它翻了一个身,轻抬眼皮,口吐人言:“你们人真是越来越瞧不起我了,当着我的面拿我来教育后辈,这也太瞧不起我了。”

第925章 打听

潘筠眼睛大亮,竟然不顾越来越重的威压上前两步:“前辈你醒了?”

那谄媚的样子让大兽愣了一下,玄妙也瞥了她一眼。

潘筠眼睛里却只有大兽,她凑上前去,顶住威压抱拳,一板一眼的行礼,自我介绍道:“前辈,晚辈潘筠,久仰前辈大名,特来拜会。”

大兽:……

玄妙:……

玄妙戒备地看着大兽,却见它只是掀起眼皮看了潘筠一眼,并不恼火,便放心的走到一旁盘腿坐下。

她其实只是想带潘筠来看一看它,让她提前了解一下大兽、龙图和这镇压阵法。

她没想潘筠能和一只妖兽聊起来。

不过想到她身边的黑猫和狐狸,她默默地没说话,静等她动作。

潘筠站在大兽脑袋前不远,直接从灵境空间里拿出一张桌子,然后端出一盆肉来。

大兽腾的一下抬起脑袋,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潘筠笑开了花,和煦地问道:“前辈,吃肉吗?”

大兽直接伸出爪子。

潘筠就挑了一块大棒骨放它手上。

这是炖大棒骨,用大料炖的,极香。

潘筠自己也提了一根大棒盘腿坐下,和他面对面的啃起来。

大兽嚼巴嚼巴吃完,见潘筠竟然吃得很流畅,且越吃,速度越快,不由瞥了一眼靠墙而坐的玄妙。

“你的抗压力不错,你姓潘,不是张家人,张家怎么会让你进来这里?”

潘筠笑道:“这位张道长是我嫡亲师姐,我走她后门进来的。”

“这都能走后门,张家是不是要败落了?”

潘筠:“如日中天。”

大兽冷笑:“盛极必衰,不管是家族,还是王朝皆如此,我看龙脉之力流失,大明是遭遇大难,在走下坡路了吧?张家和大明皇室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时的盛只是障眼法,他们定是要败了。”

潘筠将啃干净的大棒骨丢到一旁,又拎了一块肉给它,笑道:“就算张家败了,你们也出不去,道门人才辈出,总会有人顶上的。”

“比如你吗?”大兽上下打量潘筠,卡吧卡吧,不在意道:“就你这小身板,想压我,再过一百年都做不到。”

潘筠摇着手指道:“我跟你赌,我五十年内就能压住你。”

大兽冷笑一声,无声的威压蔓延开,玄妙闷哼一声,努力忍住,嘴角还是溢出血丝来。

潘筠亦脸色苍白,脊背微弯,但她还是笑吟吟地看着大兽。

一人一兽相视许久。

玄妙提起心来,生怕大兽心中一怒,真把她们给压死了。

也不知道她准备了什么法器和符箓?

玄妙手指艰难的一动,想要抽出袖中的符箓,威压就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余一股不轻不重的力压在身上。

玄妙一愣,抬头看过去。

她到底是第一个进来见它带肉的人,且它曾经吃过她的东西,一怒之下压死她,也不过是多了一份食材,还是生的,人肉并不好吃。

大兽将盆都扒拉到自己面前,两爪翻飞:“你来见我,有何目的?”

潘筠:“来前只是想见识见识,与前辈交个朋友,见了之后,倒是多了一个目标。”

潘筠将空间里的其他肉拿出来摆在它面前,微微一笑:“我难得来一次,所以多给前辈准备了点。”

看见这么多好吃的,大兽剩余的那点怒气也一消而散了。

它表示很欢迎潘筠的到来:“你以后可以多来,我这山洞可是修炼的好地方,你想用多大的压力,我都可以给你。”

潘筠眼睛闪亮,心动不已。

但她不能在龙虎山多停留,且,思过崖也不是她说来就能来的地方。

可是,天下也不是只有它一只大兽,师姐不是说了吗,被镇压的大兽有十三只,龙虎山镇了三只,那还有十只在外面呢。

潘筠目光炯炯地盯着它:“前辈,我如此有诚意,您要不要也给我一些诚意?”

“你想要什么?”

“情报!比如说,您其他朋友的情报,它们擅长什么,爱好什么,讨厌什么,修为如何……”

“我没有朋友。”

“那更好了,那些总是烦你、和你作对的妖兽,它们擅长什么,爱好什么,讨厌什么,修为如何……”

大兽:“它们不是都被你们人类杀了镇了吗?问我作甚?”

“人类眼中的样子和妖兽眼中的样子是有区别的。”

大兽没什么不能说的,加之它也无聊,难得有人陪自己聊天,它干脆就将它多年前和各妖兽的爱恨情仇细细讲来。

潘筠拿出笔和本子,认真的倾听和记录。

玄妙:……

她瞪了潘筠一眼,运了运气,到底没在大兽面前显露出来,但她还是觉得潘筠没事找事,既然已经见过、谈过,这个时候不应该离开吗?

这一说一听便是三天三夜。

好在潘筠的空间里吃的很多,没饿着自己和玄妙。

大兽也过得非常的快乐,三天的时间,它觉得至少消了自己三十年的郁气,于是,更期盼潘筠的下次到来。

潘筠也红光满面的和它约定下次见面:“前辈放心,下次来,我会带更多好吃的来见你的。”

大兽依依不舍地目送潘筠和玄妙离开。

成灵子百无聊赖的趴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待察觉到阵法波动,立即把拉人的大篮子放下,把俩人拉上来。

他一脸惊异的看着俩人:“我还以为你们被它吃了呢,三天三夜,一点动静没有。”

潘筠喜孜孜地道:“那是我朋友,它怎么会吃了我们呢?”

成灵子看向玄妙:“朋友?”

玄妙沉默不语。

成灵子就回味了一下,啧啧摇头道:“你交朋友的效率还真是出奇的高啊。”

潘筠:“主要是我人好。”

成灵子哼笑一声,道:“你们快下去吧,册封真人的圣旨已至,老祖宗们要闭关了,他们想最后见见你和这位国师,多亏了真人遮掩,不然我可瞒不住你们私自去见大兽的事。”

玄妙应下,拉着潘筠下山。

她直接带潘筠出学宫,顺着山路往下走。

上清宫离上清镇约有四里,用轻功,一刻钟左右就能飞到镇上,走路的话,大约两刻钟吧。

见玄妙没有快走的意思,潘筠便也放慢步伐走在她身侧。

此刻,整条山道上都没人,很安静。

第926章 谈判

玄妙停下,转头看她:“你拉着它说了三天三夜的话,是想得到什么?那些奇珍异宝的地址?”

妖兽和妖兽之间产生爱恨情仇,百分之八十是因为争夺天材地宝。

而很多天材地宝都有固定性。

百年前,那些人参灵芝灵药是长在那里,只要人类不去斩草除根,百年之后,它们还是会长在那里。

潘筠笑着点头:“没错,师姐,修炼少不了天材地宝,它就是现成的藏宝图,难得见一面,自然要多聊一聊,而且,”

潘筠顿了顿后道:“我是真心把它当朋友的。”

“朋友?”玄妙静静地看她,半晌后颔首:“好,我信你。”

说罢,转身就走。

潘筠悄悄松了一口气,重新扬起笑脸,小跑着追上她:“师姐,你也听了,以后有空,你可以和三师兄去看看,你的身体不好,多吃点灵药,把身体养起来,后面才好突破。”

玄妙不置可否。

她已突破第一侯,暗伤好了许多,修炼也比以前顺畅,至于身体恢复到最初,她有期望,但不重。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你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一下你三师兄。”

潘筠嘿嘿一乐:“三师兄就是心思不在修炼上,但让他用心也不难。”

玄妙微微皱眉,她不止一次的敦促过陶季,并不觉得简单。

正想问,镇子就在眼前,老祖宗派了弟子在镇口相迎,一看见俩人,立即迎上来:“离姑姑,潘师……国师,老祖宗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两位老祖宗面容和善,和第一次、第二次见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玄妙适应良好,潘筠比两位老祖宗还要健忘,就好像之前的对抗完全没发生过一样,不仅笑吟吟,还一脸恭敬。

张尚德暗道:不愧是小小年纪便能做国师的人。

张学芳暗讽:不愧是小小年纪便能做国师的人。

俩人对潘筠都一改之前的态度,因为,他们从张留贞那里得知,在他们闭关的几年里,王费隐渡过一次天劫,已突破至第三侯。

其修为虽未及张自瑾,但已经摸到边了,真奋力一搏,以王费隐那不要脸的打法……

俩人只是想一想便不寒而栗,张家何时危难至此?

而潘筠,小小年纪便已突破第一侯,听张留贞说,她也是天生道体。

张家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两位老祖宗着急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张留贞的丹田经脉虽然可以修炼了,却像是碎掉的瓷器用胶水粘起来,虽然也可以盛水,却是脆弱无比,随时可能崩塌,还会渗水。

俩人第一次后悔起来,当年不应该因为张留贞离经叛道,就坐视二房与之相斗。

若当年及时阻止,张家不仅有张留贞,还有张留元。

但张家从不缺少天才,前有张自瑾兄弟等人,后有张懋丞,其下又有张留贞、张留元,就连女子中都出了一个张离。

所以张家不缺天才,他们以为以后也不会缺。

天生道体是贵重,但离经叛道,不与家族一条心的天生道体不是助益,而是阻碍。

所以他们放任,他们厌弃……

谁知道,之后张家再没有出一个天才

惟字辈里,张惟逸等人被传为杰出之辈,却不知完全是矮子里拔高个,他们要是放在张留贞和张子望这一辈,根本就不够看。

难道是老天爷见他们如此不珍惜天生道体,所以断了他们张家的后路?

不然,一个官宦千金,一个书生,怎么都成了天生道体,偏偏他们张家不再出一个天才?

既然后辈中没有与之抗衡的人材,那张离的存在就很重要了。

张家年轻一辈中,只有她可能奋勇追上潘筠,而且,她是她师姐,又是三清山弟子。

不管是从能力上直追,还是搞外交,都得用上她。

道家是实用主义,可不是那些酸儒,明知是错的还坚持。

他们知错就改,当即就改变对张离的态度。

首先,他们让张离回天师府,为此还搬出了她父母:“他们修为不高,最多不过百岁之数,你还能陪伴他们多少年?”

玄妙面不改色道:“五十余年。”

两位老祖宗一噎,又道:“你如今已破第一侯,再入第二侯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五十年与你不过弹指一挥间,能陪在父母身边的日子不多了。”

玄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道:“我父母和两位老祖宗不一样,他们夫妻恩爱,我在,反而招嫌。”

两位老祖宗第一次觉得夫妻太过恩爱了也不好。

见张离油盐不进,他们只能避开潘筠和她挑明了说:“自大明开国以来,因我张家与大明国运联系在一起,皇室对我张家一直是信赖有加,按说,就算是要设国师,也该是从我张家选人,而今皇帝却信重潘筠,天下人不语,只怕心中已经看不起我张家。身为张家后人,若不能保持道统,百年之后怕是无颜面见先祖。”

张离:“张家功法传男不传女,即便我有心保持道统,也无力为之。”

张学芳咬咬牙,看了张尚德一眼后道:“从今日开始,张家女子可与族中男弟子一同入学。”

张离追问:“她们能学到多少功法?”

“外门弟子能学的功法她们都可以。”

张离摇头:“若天赋如我一般高的女子呢?只学外门弟子的功法,岂不浪费?”

张学芳激烈道:“她们要是学了内门术法,出嫁之后将内门术法外传,张家还凭甚立足于道界?”

张尚德也平静地道:“张离,莫要意气用事,张家能于世间屹立千年不倒,与北孔一南一北,靠的就是我们张家不外传的道术和道法。”

张离冷淡的道:“有天赋者,可选入内门学习内门功法,害怕外传,招赘或是不嫁便是,由她们自由选择。”

她道:“我不是何不食肉糜之人,我当然知道张家能屹立千年是因为不外传的功法。我只是不服气,为何张家的男子都有的选择,我们女子却没有?”

第927章 胜利的果实

她张离也不是非要学张家的内门功法的。

她可以拜入三清山,也可以拜入其他门派,世间功法又不全在张家。

她只是不服气,同是张家儿女,凭什么他们有的选择,她们没有?

而张家还打着不愿女儿辛劳,为女儿们好的口号。

她,只是需要选择的公平。

张尚德对上她的目光,问道:“若你学了张家的内门心法,你果真不嫁人,或者招赘吗?”

玄妙:“老祖宗,你们一直搞错了。这件事的本质不在于你们问我要怎么办,而在于,我可以选择是学,还是不学。种种后果,凡我选择,便将由我来承担。”

张尚德明白了,这孩子叫真。

最后,他们还是答应了。

他们不答应能怎么办呢?

张留贞早年间就跟张离一条心,他现在是家主,即便他们现在不答应,等他们闭关,他掌握了张家之后,难道不会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改革吗?

尤其这三日他们认真的听了一下,族中支持此法的族人不少。

张家和别的家族不一样。

张家有些人虽也有妾室,但是极少数,大多数还是一夫一妻。

修道之人,基本上一生只认一个道侣,并不像凡俗中人沉溺于情欲。

像嫡支,明明人丁单薄,但一直是一夫一妻。

也因为夫妻间感情深,爱屋及乌之下,他们对孩子也更有爱意。

孩子,自然是包括女儿。

像张学芳这样把女儿当货品一般交易的在张家属于另类,更多的人还是像张六夫妻一样,希望女儿平安健康快乐富足一生。

而学习道术,至少可以保证她们出嫁后不被人欺辱。

远的不说,若学了张家的相面之术,出嫁之后,至少会有一个大致的判断,不至于总是踩坑,以至于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所以,在玄妙带着潘筠去见大兽的这三天里,张家族里议论纷纷,大家都盼着张离再发挥铁血手腕,废除张家传男不传女这一条规定。

一直到日落西下,张离从书房里走出,等在外面的潘筠立即迎上前去,同时,一道声音响彻天师府。

从今以后,张家废除功法传男不传女的规定,具体事宜,明日午时开祠堂后公布,各房房主明日到祠堂听命。

整个天师府一静,而后响彻天空的欢呼声起。

欢呼声传至墙外,天师府左右两侧全是张家族人的房屋,族人们奔出房门,认真倾听,待听到从天师府里传出来的消息,全是眼睛一亮,回身便抱住女儿泪流满面。

她们将来会有不一样的前程,不一样的天地。

张离静静地看着,潘筠喜滋滋的站在她身侧,感受空气中传来的欢愉。

她已经和张家达成合作意向,张家会拥护她做好国师,而她,也将确保张家道统领导者的身份不变。

她不能在此久留,不然两位老祖宗不能安心去闭关。

潘筠当即去凤栖院中把小红挖出来随身带上,又小心翼翼地把红颜连整个窝都放到灵境空间里,在里面给她们摆上阵法,这就一人一剑一猫下山去。

玄妙和陶季站在镇口等她,等她到了就把她送出去,这里还候着二十八个弟子。

玄妙递给她一张令牌,道:“真人与老祖宗一同闭关修炼,还要几日才能出关,这是他让我给你的,你想要的人,可凭此令牌到各地道纪司去调,天师府也已发出调令,但不是强制任务,他们应不应不一定。”

潘筠伸手接过,笑道:“这就够了。”

她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二十八人,问道:“他们是心甘情愿的吗?”

玄妙应了一声:“他们大多是外姓弟子,只有六人有度牒,其余人虽未取得度牒,却不是他们的问题,你应该知道,近些年,朝廷给的度牒数量越来越少,他们考得再好,没有名额也没办法。”

潘筠点头,毕竟,她还跟另一个录取的人同分数,只是因为姓名排在后面,所以不被录取呢。

同病相怜,她懂。

玄妙道:“没有度牒,他们在外不好行走,更求不到职位,且还要缴纳赋税,学艺多年,不说养家糊口,至少得养活自己。你是国师,跟你混,比留在上清镇里打零工要强。”

他们也会画符,一些手工不差,更会相面和医术。

但整个上清镇九成的人都会这些,他们在这里并不占优势。

而出去,他们没有度牒,一些大的城池就进不了,做游医或是游道勉强糊口罢了。

玄妙郑重的道:“我把他们交给你,望你善待他们。”

潘筠应下。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陶季,眼珠子转了转,当即把他拉到一边:“三师兄,你的修为再不提高,以后师姐还是二八少女,你却老如大叔,出门在外,人家不会说你是师兄,只会以为你是师叔,师祖,到时候怎么办?”

陶季悚然一惊,心高高提起:“不,不会?”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低声道:“我现在显老了吗?”

潘筠拽下他的手道:“你现在还是青年才俊,但师姐已突破第一侯,你却还没有,久而久之,这个差距拉开……”

她小声道:“你我于世间行走,看的还少吗?这夫妻之间要是能力相差太远,一个奋力向前,一个原地踏步,一定会出大问题的。”

陶季脸色微红,小声道:“胡说啥,什么夫妻?”

话虽如此,他还是认真思考起来,并暗下决定,他每天要多抽出两个时辰来修炼。

潘筠低声道:“三师兄,张家太过肃穆,哪有我们三清山逍遥自在?我是非常支持你留下四师姐的,这样,你有什么助益修炼的丹药,列个方子给我,我回头给你找药材。”

陶季满眼感激的看着她:“多谢师妹。”

“同门师兄妹,何须客套?不过,师兄你也得加油啊,不能光吃药不练。”

陶季一脸严肃的点头:“你放心,我从明日,不,从今日开始努力修炼。”

“我相信你!”潘筠狠狠地拍着他的肩膀道:“你要是坚持不下去,就去盯着四师姐看,你就又会获得力量了。”

陶季狠狠点头。

第928章 灵机一动

潘筠带着二十八道士直奔泉州。

曹吉祥兴高采烈地迎出市舶司,恭敬的行礼:“国师能来,实乃泉州之幸啊。”

泉州知府也急匆匆赶来。

这一次,潘筠坐上座。

她也不废话,指着二十八个道士道:“这是贫道和工部的人,两位,拨个地方给我们干活吧。”

泉州知府立即道:“有有有,城中有些空置的宅子,国师可以派人去看,若不合适,我们泉州按国师的要求重新建造一栋就是。”

还没开始赚钱,潘筠并不想过多占用地方财政。

否则,朝中大臣有的吵了。

潘筠就让张惟良去看宅子。

她带来很多图纸,都是经过工部试验的,可以用于民生的机器。

泉州分部不仅可以制造这些器物,也能进行细化和升级研究。

而之所以选择泉州,是因为泉州海港经过一年的发展,已经名列大明之首。

港口一溜儿的泊船位都用上了不少,岸上的仓库也是六成满,更是建了不少商铺。

如今港口已经形成一条繁华的街道,和之前的冷清,十里不见人烟完全不一样。

熙熙攘攘全是人,其中在港口蹲着等待卸货的苦力,以及推着小车卖东西的摊贩占了大多数。

因为海贸发达,泉州及附近城镇的纺织、烧窑行业特别兴盛,在这里做新式纺机和织机,不仅可以直接供应泉州和周边城镇,还能通过这里的大商人们带到别的地方。

潘筠将此事交给二十八道士去做。

都是正经学宫出来的道士,他们除了道术、医术和炼器外,算术自然也是极好的。

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完全不用潘筠操心一点。

所以说道士是全能型人材嘛。

曹吉祥看得眼热,不由感叹:“还是国师会用人。”

潘筠笑道:“曹大人也不遑多让啊,听说过完年至今,不过两个多月,这海上的船只便如丝织,往来不断,仅仅两月,泉州市舶司的关税便有二十万之巨。”

曹吉祥眉头微跳,市舶司的总关税是秘密,潘筠是怎么知道的?

这数据,竟然差不多。

他不动声色,笑了笑道:“海贸最要紧的就是冬春两季,不然,待到夏中海上起风,这船不好出,也不好来了。”

潘筠微微颔首,看了眼轻拍岸边的海浪,笑道:“今年的台风多在夏末和中秋之前。”

曹吉祥连忙道:“我等没有国师知天文的本事,自没有这份运筹帷幄的淡然,国师大人,我已向朝廷上书,请求陛下于泉州设立钦天监分支,以观测天气,为渔民和商人们预告天气,此事多半能成,国师大人觉得派谁来合适?”

潘筠眼睛发亮,嘴角微翘,看道士们的就业名额这不就来了吗?

除了考度牒,他们还可以去考官呀。

潘筠道:“我不在京城,此事由钦天监四官正做主,人选自然也是他们挑。”

傍晚回去,潘筠兜里的黄符本就发烫,皇帝也问她这件事。

朝臣们也不是只会吵架的,经亲征一事之后,朝堂有于谦坐镇,又有潘筠这个国师杵着,大家都很珍惜现在肯听劝的新帝,所以每次议事都非常认真,暂时放下了派别之争,只从国家发展层面考虑事情该不该做,该怎么做。

所以,在泉州增设钦天监分支的事虽然是阉宦曹吉祥提的,但文官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听提出意见的人就哇哇反对,而是认真的思考事情本身。

思考过后,翻出年前泉州市舶司上交的关税,他们皆同意此法。

去年是海贸刚刚开始的一年,不,是半年,半年的时间,关税收入便超十五万两白银,那今年,海贸再发展,其关税岂不是更多?

如此,为了促进海贸和当地的发展,在那里设立一个钦天监分支,专门用来预测天气也不错。

所以大臣们同意了,但派谁去,大家没有统一意见。

主要是,钦天监内人员奇缺,不够数啊。

钦天监的官员不够,就只能从别的地方调,但也不能乱调,首先,于天文地理上得通吧?

好在当下的文官们都不是吃素的,除极个别人外,大多数人的在考举人、进士的时候都会学习天文地理。

毕竟,纯做八股文,或许能考中,但一定考不好。

所以大家就在百官中挑,别说,还真挑出了好几个在天文地理上有所成就的人,包括但不限于薛瑄叔侄、徐有贞等人。

除了这几个官职较高的,其余人全是官职非常低微的,有的甚至不入品级。

嗯,这个年代,搞理科的都会被人认为偏向匠人,的确不太受重视。

道士和匠人都被归属于三教九流之中。

潘筠通过黄符细细地问过皇帝那些人的情况,想了想写道:“如薛瑄、薛韶和徐有贞等人,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实不必困于泉州,就从下面的低级官员中寻找,不过,要确保其有预测天气之能。”

潘筠提议由钦天监出一份考题给他们参加考试。

同时,她建议皇帝可以另开一条考路,专门为钦天监和工部挑选人才。

她直接写到:“预测天气、工匠在文官们看来皆属于下等工,通的人多,但精者极少。陛下,利器如精兵,光有将帅是打不了胜仗的,还得有精兵。”

皇帝若有所思,当即将此事记在备忘录中,决定第二天就提议另开一条考试通道。

记着,记着,他忍不住扭头去看皇后,斟酌的问道:“奇怪,于谦总跟朕说,底下冗员太多,而潘筠又与朕说人不够用,你说,这朝中的人才到底是冗,还是不够用?”

汪皇后道:“于大人说的是官,国师说的是人才,官未必就是人才,或许是没用对地方,所以有的部门冗员严重,有的地方却无人可用。”

皇帝蹙眉:“朕本想开恩科取才,可如今看来,还得先想办法筛选官员,让部门多余的人出来,到缺人的部门去,不可用之人……罢黜。”

“可是,想什么办法呢?”

汪皇后一听,也跟着苦恼起来。

第929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帝后俩人面对面苦恼,以至于都忘了给潘筠回信。

害得潘筠坐在桌前盯着符本看了半天也没反应,最后睡觉去了。

帝后却是冥思苦想一晚上没睡好,最后皇帝眼底发青的上朝去。

于谦等阁臣见皇帝上个早朝昏昏欲睡,都很不满。

等到上书房议事时,于谦忍了忍,就没忍住劝戒皇帝要爱惜身体,当以先帝为诫,不要耽于享乐。

皇帝有些委屈,嘟囔着道:“朕也没享乐啊~~”

曹鼐就忍不住问:“陛下可是有烦心之事?”

皇帝立即将昨晚他和皇后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来的问题提出来。

一听皇帝是为国事烦忧,大臣们脸色立即阴转晴,都高兴起来。

甭管具体思考的是什么事,只要是国事他们就开心。

正在大臣们开心时,于谦沉吟道:“倒也不是没办法,给官员们考试就行。”

大臣们笑脸僵住:“考试?”

“不错,”于谦沉声道:“所属部门、官职品级不同,参与的考试也不同,此一次之后,再想一般法考核官员,不合格者降职或免职,每五年,或是十年便要考一次,以确定其是否怠政,是否还适合当前的职位。”

大臣们张大了嘴巴,陈循忍不住质问道:“难道我等也要考试吗?”

于谦瞥了他一眼道:“有何不可?”

“我们怎么考,谁给我们出题,谁来阅卷?”陈循道:“于大人,这等事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皇帝听了却跃跃欲试,自出生到现在,只有别人考他,没有他考别人的,尤其还是内阁大臣们,他很想考他们。

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能考他们的自然只有他了,能给他们阅卷的自然也只有他了。

皇帝兴奋不已,但见大臣们已经针对此法吵起来,一部分人赞同于谦,一部分人反对于谦,他就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满脸的兴奋。

当然,上书房议事不可能只针对这一件事,大家很默契的点到即止,反正一时间也吵不出结果来,大家很快提上下一件事。

下一件大事就是户部提议的,他们看到泉州港的成功,很想在其他地方也开设海港。

比如天津卫和苏州。

于谦敏锐的感知到潘筠对海贸的重视,也敏锐的察觉到海贸带动起来的商业,以及相关的税收,他略一沉思便道:“海禁既开,自当支持海贸,干脆在沿海岸线多选几个地方开海港,但不可奢靡,当徐徐图之。”

皇帝立即道:“国师临走前曾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于谦眉头一跳:“哦?”

皇帝立即让内侍回坤宁宫取地图来,展开给他们看:“国师说,天津卫、灵山卫、苏州、泉州和广州皆是好地方,都可开海港,只是……”

于谦低头看着地图,沉声道:“只是还得发展水军,否则,这么长的防线,这些港口一旦引来海寇,对海贸的发展将是很大的打击。”

皇帝连连点头:“是极,是极,于卿和国师想到一处去了。”

他抚摸着地图道:“国师还说,大海不仅可以养活渔民、海贸商人,还能给国家带来更大的利益,因为海里有数不尽的宝藏,我们要去取回来,就得要会打海仗,能打海仗的将士。”

于谦目光微闪,问道:“国师可提了需要多少水军?”

一旁的陈循着急起来,连忙道:“陛下,经过去年剿寇,海寇暂时被压制,依臣看,海寇短期内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是北边的胡族,国库空虚,我们还欠着西北军、北军和东北军边银呢。”

朝廷也欠京官和地方官的俸禄,但户部发了疯一样的印宝钞,好歹能抵去一些。

但宝钞却不能给边军。

他们根本就不认这东西,花不出去的钱就是一堆废纸,还白费他们印制。

给边军宝钞不是安抚,而是在刺激他们造反。

所以朝廷干脆就不给。

一旦来问,问个三次给一个回音,再问三次才会从别的地方挤出一些来送去,勉强算安抚住。

没办法,人穷如此,朝廷穷也如此。

陈循实在是被问怕了,这时候可不敢同意扩建水军。

于谦体谅他,也点头:“此时的确不宜扩建水军,陛下,不如将水军改为海军,先让已有的水军习惯海上习战,等国库有钱了再扩建。”

他道:“东南沿海各卫所,可依海港防守,多少有些威慑作用。”

陈循噎住,一时找不到反对的话来。

皇帝连忙应下。

除此外,就是劝课农桑,以及处理各地的流民情况了。

皇帝无奈叹息一声,发布诏令,让京城以北的地方官员和驻军继续搜寻失散的将士、官员,将其收拢后送回京城;

同时再发一道诏令,命各地妥善安排流民,能分地的分地,若不能,也当为他们做主找到生计。

于谦觉得这道政令不够严,和皇帝道:“陛下,先帝也曾下过妥善安置流民的诏书,但地方官员皆视而不见,几年过去,御史巡察时才发现无人执行,可见官员考核之重要性。”

皇帝略一思索后道:“命都察院选派御史巡察各地执行情况,于卿,你辛苦一些,与内阁尽快议出一项有用的考核法来。”

于谦应下。

等他们一走,皇帝立即掏出黄符本和潘筠千里通信:“国师在就好了,朕就可与国师商议考核内阁大臣之事。”

潘筠看了嗤笑,直接回道:“考核内阁大臣不现实,考核只适用于地方官和京中执行官员,陛下与其想着给他们考试,不如想想,此法出来以后要怎样实行。”

“好的政策,只有落到实处才有用,否则都是空中楼阁,”潘筠毫不吝惜的夸赞道:“提出此法者大善,但,此人必遭人怨恨,陛下当护之。”

皇帝没说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于谦,潘筠也没花费力气去算。

在她那个时空,考核法,也就是考成法,还是后世的张居正提出来的,也不知道谁那么人才,此时就提出来了。

潘筠并不知道,这事一开始只是于谦跟皇帝抱怨冗员太多,而她和皇帝抱怨人不够用引出来的。

第930章 替皇帝微服私访

三月,皇帝晓喻天下,扩大开海禁之范围,命灵山卫、苏州和广州建设海港,以供商船停靠。

圣旨一下,浙江颇为不服,浙江布政使司当即上书,要在杭州府增开海港。

他在奏折中列举杭州府必须要开海港的十大原因。

其中一项便是,受去岁风灾影响,浙江境内流民众多,而土地希少,难以安民,修建海港可以将流民固定住,以免流窜各地作乱。

朝中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

大部分朝臣都认为,浙江上有苏州港,下有泉州港,实在没必要再开海港。

连于谦都质问道:“陛下,如今大明真的有这么多商船靠岸吗?”

曹鼐也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臣等理解陛下急于赚取商税,但此事急不得,否则,最后关税和商税没收到,反而劳民伤财。”

皇帝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但心里总觉得这不是最优解,于是晚上就在汪皇后的陪同下给潘筠写信。

不多会儿,他们的黄符本上就开始显出字来,夫妻俩立即凑上去看。

潘筠:“你问问孙原贞,灾前,百姓都能安居于土地,为何灾后却不能回归土地?他们的地哪儿去了?再问问他,浙江官田赋重,你们不想着减轻官田赋税,却想把赋税平摊到民田轻额者,脑子是怎么想的,你家原来一年只需缴一石粮,现在当官的告诉你,因为官田赋重,所以你们要为官田佃农分担一部分,从今年开始你家要缴二石粮,浙江年年民田农民和佃农与官田佃农因为抢水互殴,他们都不长脑子想想恩怨从何而来吗?做决定都是用脚趾头点的?”

皇帝看见嫩脸一红,因为这个命令是他前不久下旨命孙原贞督办的。

汪皇后一看他脸红就知道了,忍不住问:“这是谁给陛下的提议?”

“是浙江右布政使杨瓒,”皇帝小声道:“此法……还行吧,均衡赋税,总不能真的减免官田赋税,国库本就没钱。”

所以只能平摊均衡,让官田佃农不至于太难过。

朱祁钰也不笨,潘筠这样说,必不是在说杨瓒和孙原贞,而是在点他呢。

虽然羞愧,但朱祁钰不打算改,他小声和汪皇后解释道:“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若有一日国库充盈,再整体减少赋税,减轻百姓压力,不然,此时就减,国库又从何处要钱呢?”

当家之后,汪皇后也知道财米油盐贵了。

自她有心帮助皇帝多创收,又有雄心做出一番事业之后,她就一直在精打细算,内库中的钱不能全用了,她现在已经动用自己的嫁妆。

但她只是普通的官家千金,父兄都还算清廉,并没有给她准备很多嫁妆,所以她理解皇帝。

她伸手按了按皇帝的肩膀,柔声道:“那我们就将此事记下,以后有钱了就减去一些赋税。”

皇帝连连点头。

汪皇后嘟囔道:“国师只让您去质问孙原贞,怎么没说解决的办法?”

朱祁钰也苦恼起来,正犹豫,就见符纸的边边角角又显出字来:“让孙原贞赎买一部分田地回来安民,他一定有办法,他没有,问杨瓒。也问问浙江的士绅地主们,是要海港,还是要地?”

朱祁钰眼睛大亮,腾的一下站起来:“我知道了,国师这是要那些趁着天灾侵占百姓良田的士绅地主出血呢。”

真以为天下的地主都是靠着勤劳致富的吗?

真正成为大地主的,要么是官,要么就是手段狠辣出众。

去年风灾,江浙南直隶一带的某些地主趁机勾结当地官员,直接把受灾出逃的百姓良田归为荒地收入囊中的不计其数,只薛韶南下巡查这几个月的时间,他就查办了不少官员和地主,已经归还百姓良田共计八百六十八亩。

这是因为百姓上告,所以薛韶可以在官府中查到案宗,从而将苦主找来一一还以公道的。

不敢上告,或者没有机会上告的,暗地里不知有多少。

自然,也不知道有多少未被清退。

这些“违法”的操作还可以清退,除此外,还有“合法”的操作呢。

比如,去年大灾之时,借你一斗粮,便要你归还一石粮,再利滚利,滚到今年,要还十石左右,等到农民们种下一年粮食,收成之后交完赋税,剩下的,怕是不够还去年这一斗粮的债,最后,土地就只能被地主收缴。

“然后,他们再以每年五成或六成的租子租给他们耕种,曾经的自由民变成佃农或者长工,”薛韶将一卷案宗递给潘筠,道:“去年温州起叛,孙大人带兵平叛,招抚三千六百余人,这些贼寇,曾经都是有田有地的良民。”

潘筠伸手接过,翻了翻问道:“这位孙大人挺厉害的了,命他们垦荒屯田,算是把人安顿下来了。”

薛韶点头:“大地主贪婪,非他一人之能可以控制。”

潘筠手指轻点桌面,道:“我来了杭州,孙原贞和杨瓒应该知道了,明日我要去住杭州最豪华的客栈。”

薛韶闻言一笑,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华夏儿女热爱土地,但也爱钱,若有一样东西,产出的价值在土地十倍、百倍以上,你说,大地主们愿不愿意拿出来换?”

薛韶:“海贸吗?可行一时之宜,不是长久之计。”

潘筠笑了笑道:“长久之计太血腥了,且这天下最大的地主在上面,那种事他不会干,倒是‘赎买’既合情合理,又动人心弦。”

薛韶无话可说。

于是潘筠第二天就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杭州的大街上,由薛韶笑着送进杭州最豪华的客栈。

身为江南巡察御史,薛韶一直备受关注。

而潘筠,前天郊外两个村子争水,三百多号人手持镰刀、菜刀、锄头、铁锹、棒槌等哇哇冲向对方,前去调解的衙役最先被冲翻到田里,就在血案即将发生时天降一口大锅,砰的一声砸在中间,即将短兵相接的两群人被震得翻滚到田里,而锅里爬出来一个小道士……

第931章 孙原贞

消息传回杭州府衙,杭州知府立即就上报,孙原贞和杨瓒就知道国师来了杭州。

他们一直等着她上门,结果,从前天到昨天,她一直没出现,他们的人也找不到她。

他们当时就怀疑她去找薛韶了。

听闻,俩人微时便是朋友。

所以他们派了人去盯着薛韶。

而盯着薛韶的自然不止他们两个,孙原贞也收到消息了。

“你是说,盯着薛韶的还有十二伙人?”

“是,属下认真算过,其中有几人很眼熟,应该是杨大人的人。”

“杨瓒盯着他,肯定与我一样想找到国师,如今国师是陛下心腹,且她是有真本事的,听闻,她虽远在千里之外,却给陛下留下一法器,俩人可以千里传讯,可以说,杭州今日发生的事,皇帝只怕比我这个布政使还早知道。”孙原贞沉吟道:“但此事是个秘密,知道的人应该不多,杨瓒都不一定知道,其他人也不当能认出国师才对,更何况国师和薛韶的关系,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让孙原贞有一种,他知道的秘密是公开的秘密一样,明明很多信息应该只有他这个官位的人才会知道,别人不应该知道才对。

皇帝手中有法器可以和国师千里传讯,这还是他在京中的好友通过暗语告诉他的,他可以保证,全国知道此事的人当不超过一个巴掌。

心腹暗道:现在知道的又多了一个。

心腹低声道:“其他人应该是盯着薛韶,并不知道国师。”

“哦?”

心腹汇报导:“薛韶行事强硬,仅在浙江就已经查办了五个县令,一个知州,清退官绅勾结侵占的土地共计八百六十八亩,他是三日前到的杭州,一到杭州便查杭州的案宗和卷宗,盯着他的人应该是杭州知府、各县县令以及心中有鬼的士绅商人。”

“该!”孙原贞冷笑道:“去年我在外抗灾,不在杭州城内,否则……”

孙原贞蹙眉道:“如今杭州城内外都聚了不少流民,城南那一片贫民窟已经扩展出三里,那一片茅草屋挤挤挨挨,极易发生灾祸,平安还好,一旦有个火灾、水灾、时疫,那便是数万人受灾,且根本控制不住。

这也是他上书要修建海港的重要原因之一。

皇帝只要一赞同,他立刻到贫民窟里招工,把合适的流民都招到港口干活,而这些人还能再养活一些人……

到时候再把贫民窟整顿一番,该拆的拆,该重新修的重新修,反正一定要把人分流出去。

所以,他急于见到潘筠。

他知道,朝中很多大臣都反对再在杭州修建一个港口,其实,他也不是非得要杭州,但浙江得有一个。

浙江的纺织业如此发达,还有大量的茶叶,怎么能没有港口呢?

如今,只有潘筠有可能劝服皇帝。

杨瓒自然知道孙原贞的想法,在这一点上,俩人目的一致,而且,他也的确想见一见这位传闻中的国师。

所以,一收到手下汇报的消息,杨瓒立即出发去客栈,在客栈门口和孙原贞碰上。

俩人对视一眼,笑着一起上楼求见潘筠。

薛韶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和潘筠道:“他们来了。”

潘筠:“你是巡察御史,当着你的面,他们不好开口,你先走吧。”

“好,”薛韶点头,“我把喜金留给你,你忙完了让他去叫我。”

潘筠摇头,直接把潘小黑拎起来放在桌子上道:“你身边钉子太多,为了安全,你还是带着喜金吧,我忙完了让它去找你,一样的。”

薛韶低头和眼珠子乌溜溜的潘小黑对视一眼,问道:“它现在能跑很远了吗?”

潘筠笑着颔首:“我快要突破第二侯了,它现在可以跑满全杭州城,当然,你要是出城的话,当我没说。”

薛韶的确要出城,不过,他们再见面,一定是他回城之时,于是道:“行,那我把喜金带走了。”

薛韶带喜金下楼,俩人在楼梯上和孙原贞几人碰面,薛韶微笑着侧身让他们先行。

孙原贞脚步一顿,但见薛韶一身布衣,眼睛明亮,只是瞥了一眼便垂下眼眸,这是不想点破双方身份的意思。

孙原贞心领神会,也只是微微颔首,带着杨瓒越过他往上去。

待上了三楼,他回头往下看,正见薛韶带着仆从走出客栈大门,门外四周蹲着的人立即跟上。

孙原贞皱了皱眉,虽然他不觉得这些人中有蠢人,但也要以防万一。

巡察御史年年有,他们对薛韶防守也太过了,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孙原贞招手叫来身后的心腹,低声吩咐道:“派人跟上去,保护好薛御史,可别在浙江闹出人命来,敢伤害天使,等同谋逆。”

心腹心领神会,立即躬身退下。

杨瓒等在一侧,见孙原贞回身便笑道:“大人,国师在这个包间。”

杨瓒的幕僚立即上前敲门。

潘筠放下茶杯,从窗外收回视线,朗声道:“进来吧。”

杨瓒推开门让孙原贞先进。

潘筠坐着看俩人进来,笑道:“久侯两位大人,请坐吧。”

孙原贞微讶:“国师知道我们二人会来?”

潘筠笑着指对面的两张椅子,笑道:“孙大人,杨大人,请坐吧。”

孙原贞和杨瓒对视一眼,俩人来见潘筠都是临时起意,总不能是他们身边的人漏了消息,想到潘筠的职业,他们只能归于,她是算出来的。

俩人坐下,当即让幕僚将伙计叫来点菜,然后所有护卫都退到外面,幕僚留下了。

潘筠目光扫过他们带来的幕僚,轻轻一笑,指着椅子道:“两位先生也请坐吧,看来孙大人和杨大人要与贫道谈的事不是一时能谈完的。”

孙原贞冲幕僚微微点头,当即接过潘筠的话:“不愧是国师,我等还未开口,便知我们的来意了。”

潘筠微微笑道:“我知道两位大人的来意,但不知两位大人是否知道贫道的来意?”

孙原贞心中一提,连忙问道:“不知孙某有什么可为国师效劳的?”

潘筠道:“虽然我已经知道两位大人的来意,但两位大人还是提一提吧,都说孙大人上的折子里列了十条理由,我想听一听。”

第932章

孙原贞当即提出自己的设想:“海港一建,浙江的纺织业定会比现有的规模扩大三倍不止,这其中就能消耗去不少劳动力,更不要说海港建成后带起的周边经济,至少我可以保证,流民的问题完全可以解决掉。”

潘筠道:“这是转流民为工,还是转农为工?”

孙原贞一顿。

潘筠继续道:“我听说浙江的染工每日工钱只有十八文不到,还要被染坊克扣出三文左右的管理费,染工易病,一日十五文,养活自己尚可,但要想养家人,不可能,若再生病,更是艰难。”

“孙大人,不管是转流民为工,还是转农为工,都要给他们足够的保障才行,若不能赡养老人,抚养妻儿,这一时的平静都是在酝酿更大的灾祸。”

杨瓒连忙道:“此事下官和孙大人也商议过,当下重点放在转流民为工上,先给他们找个活做,让他们安定下来,然后再提高工钱,以法令固定最低薪资。”

孙原贞也点头:“官府会以身作则,修建海港的工钱便会比当下的工钱要高出两文到五文之间,而后,本官会亲自约见各大商号,与他们约定好最低工钱后再发布政令。”

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朝廷很难下旨,下旨到地方也很难遵守,所以地方有治理之权。

这些法规制定对当地政府来说并不难。

也是因为有这个权利,他们才能在朝廷规定的赋税之外又增加一些赋税捐。

但潘筠并不满意于此,因此垂眸喝茶不语。

孙原贞和杨瓒对视一眼,不知道潘筠还不满哪一点。

虽然从见面到现在不过一刻钟,孙原贞和杨瓒也已明确,这位国师既不是沽名钓誉之人,也不是奢贪钱财之人。

谈起民生之苦时,她是真情实意,加之刚才在楼梯上碰见的薛韶……

人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潘筠既然能和薛韶成为好朋友,他们自然是一样的人。

国师的信息少,但薛韶的信息却多。

推导一番,加上刚才的对话,孙原贞瞬间领悟,这位国师觉得还不够。

他略一沉思便道:“只从法规上固定最低的薪资,保障还是不够,孙某过后会再与布政司官员们商议,以定出更多的办法。”

潘筠道:“世人对太祖皇帝误会颇大,都觉得当年太祖高皇帝诏杀功臣,心太狠……”

孙原贞和杨瓒心一提,抬头看向潘筠,他们身后的幕僚没有他们的定力,已经是面色大变,惊惶的看向他们的主子。

潘筠却面不改色道:“可在我看来,情有可原。”

她道:“太祖高皇帝是民间所出的皇帝,深知百姓之苦,也深知土地是百姓的根本,建国之初,曾经叫着除暴安良,为百姓打天下的人却在功成名就之后大量圈占土地,行同元兵,陛下怎会不恼不恨?”

孙原贞和杨瓒面不改色的听着,心中一动,明白了。

说心里话,这亦是杨瓒心中忧虑之处。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

多少年了,终于有人说到了点子上。

杨瓒紧握住拳头,压低了两分声音:“国师是说,要把流民失去的土地拿回来重新分给他们?”

潘筠道:“此事不易。”

孙原贞抿嘴,沉声道:“一时不能达成。”

潘筠:“至少得阻止目前还有地的农民继续失去土地成为流民,并且,减少佃农对土地的依赖。”

孙原贞一愣,他更擅长兵事,于民生,他不由看向杨瓒。

杨瓒双眼发亮,连连点头:“不错,如今佃农还是以户为单位向地主佃租,一户五口人租五亩地,五口人一年四季的劳力、精力全部被地主占去,若能提高劳作效率,再减少地主对佃农的要求,五口人中只要能抽出两口劳力,这两口劳力可以在外打工赚取额外的薪资,长此以往,家境必起,未来未必不能从地主手上买到土地,或是改佃为工。”

潘筠嘴角微翘:“福建邓茂七造反,不就是因为地主盘剥佃农太过吗?虽然朝廷已经下令,严命福建约束地主,取销了佃农好几个耗费劳力的辅作,但……君命难下地方,真正到了地方实行阶段,还是得看地方的。”

杨瓒立即偏头和孙原贞道:“大人,此时正是春播时候,各县都要下乡劝课农桑,不如趁此机会命他们约束各县地主,安抚佃农。”

孙原贞点头。

他想了想,干脆把自己的另一设想提出:“国师,孙某正想上奏分离瑞安增置泰顺,分离丽水、青田二县地置云和、宣平、景宁四邑,再设置官职和军队以安置流民,防治盗贼。”

潘筠闻言眼睛一亮,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还是孙大人厉害,这个办法好,哈哈哈哈……”

分县,官府就有机会清退出来很多不在册上的荒地和“无主”田地,可以迁村,可以安置人口,这大量的流民就能安定下来一部分,他们还会分到可开垦的荒地。

孙原贞见她高兴,连忙问道:“国师既然也觉得此法通,那杭州建港之事……”

潘筠浅笑道:“孙大人,你知道泉州港从年交完账后到三月,他们账上新增了多少关税吗?”

孙原贞摇头。

潘筠就笑着给他比了一个数字。

孙原贞微微瞪眼,杨瓒也心头火热起来。

潘筠浅笑道:“这还只是关税,想一想这笔关税之后商家们的交易额和盈利。”

“海贸,主要就是绸缎、各种布匹、茶叶和瓷器,而这几样,主要产地就是浙江和南直隶,泉州距离浙江不远,再在浙江开设一个海港,岂不是要断掉泉州的货源?”

那又怎么样?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们现在浙江为官,自然要为浙江谋福利。

孙原贞立即道:“国师,此去泉州港太远了,若能在杭州开立一个港口,与商人们更加便利,也能节省不少路费和税费,这亦是利民之策啊。”

“的确是利民之策,不过,”潘筠掀起眼皮问孙原贞:“此利也得受益之人心知肚明才好,孙大人是官,但不知‘民’怎么想,他们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孙原贞和杨瓒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向那些大商人索贿?

潘筠是这样的人吗?

俩人刚才还自认没看错人,这会儿就对自己看人本领产生了怀疑,信心摇摇欲坠。

孙原贞和杨瓒一时没吭声,他们身侧的幕僚心领神会,适时起身给潘筠倒茶,躬身笑道:“国师所言有理,不知国师觉得,那些‘民’付出多少才合适呢?”

潘筠知道他们误会了,但也不怪他们,只是横了他们一眼道:“我怎么知道?让你们大人自己算去,我只知道,自邓茂七叛案之后,陛下对佃农和流民的问题尤其关注,若他们肯出钱粮田地安顿流民,平息民怨,我想,陛下定会很高兴,到时候大笔一挥,便给浙江圈一个港口也不一定。”

四人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还是安顿流民,为贫民夺回田地的事。

潘筠慢条斯理的端起茶喝了一口,笑道:“薛御史不是正在杭州吗?听说,他查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孙原贞和杨瓒对视一眼,当即有了主意。

成熟的政客不用说太多,点到即止便可。

孙原贞哈哈大笑起来,将话题略过,扭头问幕僚:“去问问掌柜,怎么还不上菜?”

幕僚立即笑着应下,推门出去。

店家早准备好饭菜了,但里面的人不叫,他们自然不敢打搅。

这一问,做好的菜便鱼贯而上。

这一顿孙原贞请,潘筠吃得很开心。

吃饱喝足,孙原贞和杨瓒带着幕僚离开,潘筠则回房休息。

一直盯着包房的掌柜立即叫来伙计,让他去给东家传话。

“孙大人和杨大人对那道姑都很恭敬,在他们来前,是从京城来的薛御史送她上的楼,只是略坐片刻就离开了。”

袁宏盛转着手中的玉丸若有所思:“孙大人和杨大人都要恭敬的人,一个坤道,还跟京城来的薛御史在一起……”

他手一顿,坐直,眼睛微微瞪大:“难道是……国师?”

袁宏盛当即放下玉丸,换了一套衣服就去客栈,偷瞄了潘筠一眼后当即招来掌柜说话:“付钱了吗?”

“进门时丢下了一块银子做定金。”

“赶紧给我还回去,加倍还!”他道:“你们都给我小心伺候好了,一日三餐并上下两顿茶点,都给我精心伺候着。”

掌柜的忍不住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问道:“若是猜错了……”

袁宏盛瞥了他一眼道:“猜错了就猜错了,不过是今日的食宿罢了,就算不是国师,能被孙大人和杨大人奉为座上宾的,能差到哪里去?”

袁宏盛就是个商,虽然开了好几家客栈和酒楼,这一家还是杭州城最好的,依旧难更进一步。

尤其,他在浙江几个繁华的府都开了客栈,已经再难突围,他要想更进一步,只能往别的行业发展。

可是,转赛道岂是那么容易的?

他直觉这次是个机会。

他并不知道,这个机会是潘筠特意给他的,也是特意给孙原贞和杨瓒留的线头。

能在杭州经营出一家最好的客栈,要么极圆滑,要么极傲慢。

不一样的态度,不一样的玩法,但不管是哪样,他都可以是个突破。

潘筠推开窗,拎起潘小黑就往下丢:“去找薛韶,就说我这边没人了。”

潘小黑灵巧的在空中一踩一腾挪,平稳落地后撒开四肢就跑。

它撒欢一般在外面玩到晚上,这才回来找潘筠:“薛韶不在城中。”

潘筠收功,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道:“早知道了。”

潘小黑:“你怎么知道的?”

“从你撒了欢似的满城乱跑,我再听到你那边传来的各种叫卖声,我就知道你去玩儿了。”

潘小黑虽然贪玩,灵却是靠谱的,定是完成了任务,或是确定完不成任务时才会撒欢玩儿。

潘小黑见潘筠走到桌边倒茶,它立即跳上桌子,抢先一步把脑袋伸过去喝茶,心里嘀嘀咕咕的问:【你就不担心他被人嘎了?今天盯着他的人可不少。】

潘筠:“薛韶名声在外,每天盯着他的人都不少,他到江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能活到现在,也不是吃素的。”

潘筠又拿了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闷了后道:“何况,他身上有符箓,我没感觉他有危险。”

薛韶的确没危险,只是有些狼狈。

他和喜金没能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主仆俩人站在城外,抬头看着城门上挂着的灯笼,感受到天空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天色彻底昏暗下来,便默默地对视一眼。

喜金抬头看天,道:“今夜无月,星也稀疏,好黑呀。”

薛韶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断言道:“后半夜有雨。”

若是晴天,有月亮和星星,即便是晚上,也能亮如白昼,即便是夜宿城外,主仆两个也不慌。

但若是有雨,那就不能随便住了。

薛韶转身就走,还加快了脚步:“走,去城隍庙看看,若能住就住,不能住,要在雨下来前赶到村庄借宿。”

喜金连忙跑步跟上。

主仆两个都风餐露宿惯了,于野外生存熟悉得很。

春雨贵如油,同时,春雨也很毒。

春天,尤其是晚上,若是淋雨不能及时干燥、换洗,很可能会生病。

即便薛韶是修者也没用。

薛韶觉得,神仙也没用。

所以主仆两个急匆匆赶往三里外的城隍庙。

等到城隍庙时,便见城隍庙屋顶被掀,已经没有遮挡之处。

显然,去年风灾之后,这座城隍庙就彻底报废了。

薛韶也干脆,转身就拉着喜金去往又三里之外的村庄。

只是夜太黑了,且雨水下得比薛韶预估的还要早一点,主仆两个抄近道走田埂,喜金直接脚一歪,整个人朝旁边黑布隆冬的地方歪去,薛韶吓了一跳,下意识拽了一把他,结果自己倒下去了。

扑通一声入水,薛韶才知道这是一个池塘。

第933章

薛韶从水里爬起来,夜风一吹,他打了一个抖。

薛韶心中一动,若有所思的抬头看了一眼星光暗淡的天空。

喜金摔在田埂上,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扶着薛韶着急不已:“少爷,您混身都湿透了。”

薛韶回神,一边撩起衣袍拧掉水,一边安慰他道:“没事,我们赶紧到村里去借宿。”

百姓淳朴而心善,一入夜,村子便没了光亮,不管能不能睡着,反正都上床了,尤其是今夜还下雨,更好眠。

但喜金一敲门,村民还是开了门,见他们狼狈,一身衣裳都湿透了,村民还是开门请俩人进去。

屋里渐渐有了声音,一家人都被吵了起来,一个老人披着衣裳走出来,一边咳嗽一边问:“幺儿,是谁啊?”

村民回了一句:“是一位先生带着书童路过借住。”

整个农家院没有光亮,父子两个都是夜盲,凑得很近才看清薛韶。

见之便可亲,这一看就是读书人。

老人便也露出笑容,连忙去厨房点亮火把,并把妻媳都叫起来,为俩人烧水做饭。

薛韶拒绝了,轻声道:“我们已经吃过,不饿,多谢老丈招待,不过要请婶子帮忙熬个药。”

老人连忙应下。

这一户人家姓王,儿子叫王进,年龄和薛韶差不多大的样子。

薛韶将手上提着的药包递给王进,这是走到村口的时候,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王进见他嘴唇都泛白了,连忙把药给妻子:“这药是治啥的?”

薛韶道:“防治风寒的。”

王进眼中闪过疑惑,这怎么还提前备上防治风寒的药了?

但他也没多想,把药交给妻子后,就连忙把薛韶拉到屋里,然后将身上的衣服脱了给他穿。

至于喜金,他就湿了外衣,将外衣脱了,再擦干头发就行。

薛韶捧着衣服一愣。

王进不好意思的笑:“贵人若是嫌弃,不如换下湿衣裳到床上去盖被子,我让她们把你们的衣裳烤一烤,明日或许就可以穿了。”

薛韶反应过来,一些家庭贫困的人家,的确一人只有一套衣裳,前元,还有一整个家庭只有男女两套衣裳的事存在呢。

可这是在大明,又是在杭州,何至于此?

薛韶心中酸涩,对王进笑了笑,将衣服脱下,用布巾擦干身上,又擦了擦头发,就换上王进父子的旧衣。

等药熬好,他和喜金一人一碗喝下,又把衣裳拧干了挂在厨房里烘,两人就跟着父子二人住一间房。

没办法,他们家只有三间茅草屋。

忙碌了半个时辰,热闹的农家小院重新安静下来时,外面的雨已经如雨帘一般厚重。

薛韶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势,王进重新铺床,他爹拄着一根棍子,也坐在床边往外看。

屋内一时静谧,只有王进和喜金铺床的声音。

窗外的雨越厚,老人脸上的笑容越盛,他笑道:“二月二以来,杭州就下了四场雨,每次都是小小的一点,今晚这场雨好啊,甚好,春雨贵如油啊。”

薛韶微微颔首:“希望能下到早上,然后天晴,这样,不仅麦子能丰收,秧苗也能飞涨,可以赶在四月前插秧了。”

老人笑吟吟的看着薛韶:“公子还知道农事?”

薛韶:“家中亦有几亩薄田,早些年没出来求学时,每年春播秋收都免不了下地,学里也教导的。”

“是要教的,我们村和县上的学堂也都教,就是城里不怎么教了,也是稀奇,城里厉害的学生们不学农事,将来他们当了官,可怎么劝课农桑呢?”

薛韶笑道:“听老丈所言,您有读过书?”

老人就骄傲起来,微微挺直了脊背道:“读过几年书,我幼时,太祖高皇帝开办学堂,命适学儿童入学读书,我就跟进学堂里读了三年书。”

又指着王进道:“我这个儿子虽然笨了点,但小时候也有幸进学,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

薛韶一脸钦佩,问道:“村里入学的人多吗?”

“挺多的,”老人道:“毕竟在杭州郊外,距离城池不远,朝廷每有好的政策,我等都先享受了,村里十个适学孩子便有八个入学,剩下那两个,要么是父母不爱孩子,只顾着自己,要么是蠢笨如牛,不可教导。”

薛韶听他说话便知道他不止是读过三年书而已。

果然,老人虽然只幼时读过三年书,但之后,凡是有机会,他都会找来书看。

看的书多了,见的世界也多了,见识和想法便也跟常人不一样。

“可惜,依旧没能把日子过好,”老人摇了摇头,叹息道:“但这世间的事就是如此,并不是努力了就有好的结果。”

老人这一生从未停过努力奋斗,想要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王家也是富有过的,日子最好的时候,他们家有二十八亩地,还差点就建上了青砖大瓦房。

老人指着墙壁道:“那后面,就我家后院那块空地,已经打了地基,差一点就把房子给建起来了。”

喜金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最喜欢听这种发家致富的故事了,看话本都是找着这种建功立业、发家致富的话本看,一点不爱那等贫困才子娶得富家千金后一飞冲天的故事。

所以他急忙问道:“后来为什么没建起来?您家业怎么败了?”

老人道:“打地基的时候,我大儿子上山采石,用的火药炸石头,不小心被飞石击中,从山上滚了下来,人没了。”

喜金嘴巴微张,像个犯错的孩子看向薛韶。

薛韶面色淡然,只是温和的看着老人。

老人脸上也不见伤心,显然已经释然:“家里就觉得这新宅子的风水不好,就没再继续。再后来,我三儿子被征兵役,送去了麓川打仗,这一去就没再回来,我这一生生了四子三女,其中二儿子和大女儿因为体弱,生下来养了三四年就没了,最后能留在身边的,只有这个幺儿。”

“家里的地,后来老妻生病,幼子成亲,卖去八亩地,只剩下了二十亩,去岁风灾,为了活命,又卖了十亩……”

喜金心痛得不行,却又庆幸:“那现在还有十亩地。”

老人微微摇头,苦笑道:“只怕等到秋后,剩下的十亩地也要没了,运气若好,或许能留下两亩地。”

“啊?为啥?”

王进愤愤道:“还不是为了还贷!”

老人止住王进剩下的怨愤之言,轻声道:“合约是我等自愿定的,不能怪人,只能怪我们不够聪明,当时若不借贷,而是直接将地卖了,或许还能多留下几亩地。”

王进:“可他们给的地价也太便宜了,平时杭州上等良田一亩是二十两,中等也得十五两,但去年风灾一来,他们却将地价压到了上等良田五两,后又压到三两,那粮价又……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老人叹息一声不语。

薛韶问道:“地卖给了谁?”

“东城的王老爷,”王进愤愤道:“还是从我们王家村出去的呢,说是五百年前是一家,结果死命坑我们。”

老人低声嘟囔:“五百年前的确是一家……”

王进哼哼:“买地的时候是这么说的,风灾一过,来收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薛韶问道:“借贷也是和他们借的吗?”

王进点头。

薛韶就问:“不知借多少还多少?”

借的是粮食,还的也是粮食。

借一斗,按月收息,息一斗,而且是利滚利,以土地做抵押。

王进捂着脑袋蹲在地上道:“我当时饿昏了头,去他家的时候,眼里就只看得到粮食了,根本就没听清他在说啥,他说借一斗,息一斗,我想着,我借一斗,最多一年以后地里有收成了我就能还给他,要就息十二斗,加上本金一斗,我最多还他十三斗。所以我就借了三斗粮,我哪里知道,息一斗也要算息,这利滚利,别问我现在欠多少,我反正是算不清了。”

薛韶:……

薛韶按了按有些昏沉的脑袋,拍了拍王进的脑袋笑道:“此事并非不可解,明日你随我入城,上县衙状告此事,让县令给你们定息。”

王进一脸迷茫的抬头:“啊?”

薛韶笑吟吟的道:“在大明,放印子钱是违法的,借天灾高利借贷粮食,亦是违法的。”

“县太爷怎么会管这事?官商都是勾结的。”

老人也连忙道:“我就剩这一个儿子了,他可不能去与官斗。”

薛韶道:“若是往常,我自然不建议王兄去做这样危险的事,但今时不同往日,王兄,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家,或是杭州其他村里,若有冤屈和不平,这段时间上县衙是最合适的。”

王进一脸迷茫:“为何?”

薛韶低声道:“因为这段时间不仅江南巡察御史在此,国师也在此。”

父子两个眼睛一亮,不太关心巡察御史,只听到了国师:“国师在杭州?”

薛韶笑着颔首:“对,国师在杭州。”

他道:“国师嫉恶如仇,而浙江布政使孙原贞和右使杨瓒正有求于国师,必不敢在此时打压民意,所以这段时间,你们若有冤屈,尽可以去县衙状告,错过这段时间,才真是要谨慎而为。”

老人见薛韶敢直呼布政使和右使的名字,便知道他来历不凡,对他的消息多了几分信任。

他握紧了手中的棍子,心头火热,反复确认:“国师真的在杭州吗?”

薛韶肯定的点头:“真的在!”

老人确认了三遍后呼吸急促起来,看了看儿子,最后咬牙:“幺儿,你明天一早去找你五叔和庆伯,这件事要暂时瞒着村长……”

王进一口应下,心口也火热起来。

能够保住十亩地,他自然是愿意拼尽全力的。

这可是父兄努力了几十年才存下来的田地,容易吗?

直到此时,老人才问薛韶:“公子不是一般的读书人吧?”

薛韶轻笑道:“在下身上有点功名,所以消息比旁人灵通一些。”

这何止是一些,那是相当灵通啊。

但薛韶衣着并不见华贵,他换下来的衣服是很普通的细棉,是很多家境一般的书生会穿的衣服,刚才他拿着衣服去厨房烘时还看到衣角有个补丁。

也是因此,老人没想过他会是权贵。

普通的书生,即便是举人老爷,也打听不到这样的消息吧?

还敢直呼布政使的名字。

老人怀着疑惑躺下。

而薛韶却盘腿坐在床上,没有入睡,他走了三个周天,直到身上微热,微微发汗,这才收功躺下。

他已经如此小心,第二天早上醒来依旧感觉到喉咙干涩,吞咽口水时有些疼痛。

薛韶压下心中的不安,请王进妻子将昨天的药又熬了一遍,吃过后才离开。

而王进已经趁着早上的功夫到村里去找串联,找了好几家,等薛韶告辞时,他已经找来八个青年,都是愿意跟着他到县衙去一游的。

青年们虽然跟着薛韶进城了,但心里还是很忐忑害怕。

一路上不断的问:“真的行吗?我们去告王老爷,不会被打板子吧?”

“是啊,这个时候打板子,不能下地,要耽误农时的。”

“买伤药还得花钱。”

“就怕告不赢,最后得罪了王老爷,不仅要丢掉地,还会倒欠很多钱。”

越说,众人越忐忑,脚步也越来越慢。

薛韶知道,再给他们来两句,王进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八个人就要散了。

他便停下脚步笑着回头:“诸位,我认得杭州知府,跟他有些交情,你们说的只要是实情,我可以保证你们能得到公平公正的判决。”

众人一愣,连忙问道:“公子是知府的亲戚?”

薛韶笑着摇头:“不是亲戚,但交情还行吧,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几人不再迟疑,连忙跟上薛韶的脚步。

王老爷是很厉害,但也没厉害到认识知府吧?

薛韶就这样把人送到县衙门口,看着他们去敲响了县衙门前的大鼓,这才转身离开。

王进才敲完鼓,回头想找薛韶时,发现薛韶不见了,一时心都凉了。

他正想去找,被走出来的衙役一把抓住:“等等,等等,是你要告状是吧,跑哪里去?赶紧进来!”

第934章 审案

王进心慌不已,拽着他的衙役也心慌,紧紧地抓着人就往县衙里拖。

巡察御史在杭州呢,这要是让告状的看见他就跑,他还能在杭州混吗?

八个村民惶惶然跟着进县衙。

县令已经整理好官袍坐在“明镜高悬”下,看到走进来的八个村民,他也忐忑得很,既希望是新案子,又怕是新案子。

自薛韶来到杭州,便沉迷于翻看之前的案卷和案宗。

其中一件疑案,一直找不到凶手,薛韶仔细阅卷过后带着人破了;

这事不大,县令承认自己能力不比京中来的御史,疑案嘛,破了是薛韶的功劳,没破,他这个县令最多再被骂一次,反正没破之前就已经被骂过了。

但还有另外两桩案子,竟然查出了冤情。

一件在他任期内判的,一件在他前任那里。

查出来时,他心凉了一半;

待薛韶不仅查案,还查了户房的卷宗,他剩下的心也凉了。

听说薛韶在来杭州之前便办了不少官绅勾结,清退田亩八百六十八亩。

杭州……

杭州自然也是有这样的事的,水至清则无鱼嘛。

但县令可以保证,此事不多,因为告的就没几个。

凡是告官了的,他也尽量公平判决了。

县令紧紧盯着走上来的王进八人,盼着他们是争水、丢牛一类的邻里纠纷,千万不要是……

“大人,小人状告城东王琦,他诱骗我等高利贷粮,抢夺我们的田地。”王进才跨过门槛,扑腾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县令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县令目光沉沉地盯着王进看,实在是气不过,狠狠地一拍惊堂木,暴怒道:“懂不懂规矩,会不会告状,先拜见本官不懂吗?”

拽他进来的衙役,立即把王进拽起来往前推,低声道:“到中间去,先拜见县令,再自报家门,然后再说因何事要告何人……”

王进涨红了脸,连忙爬起来小跑几步到中间跪下,跟着他的村民也惶恐的紧随其后,呼啦啦跪了一片。

这一路上,薛公子只教他背了这一句话,他一紧张,就把其他的东西给忘了。

王进也是第一次进衙门告状。

他跪在地上,结结巴巴的叩见县令,然后报上姓名。

县令眼中的怒火不见消退,在他说完后沉声问道:“去年的事,为何今年才告?”

去年的事为什么去年不告?

但凡告了,他判了,今日薛韶查起来,那就是他的政绩!

现在薛韶在的情况下告去年的事,还是这样要命的事,这是想要他的命,还是官职?

县令都要怀疑,这是他的对手鼓动的了。

心中才起疑,一身官袍的薛韶领着喜金缓步走进来,轻笑道:“贺县令今早好大的火气,喜金,去泡一壶茶给贺县令降降火。”

看见薛韶,贺县令立即收敛怒容,努力挤出笑来,起身迎上去:“薛大人怎么来了?”

王进等人看见焕然一新的薛韶,眼睛登时一亮,神采都不一样了。

见县令都要下阶迎接,便知道薛韶身份不一般。

他是个官儿!

薛韶与贺县令行礼,笑道:“本官路过,来旁观一下,贺县令安心审案子,不必管本官。”

你都坐在这里了,我如何还能安心?

贺县令扯了扯嘴角,让人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旁边,请薛韶坐下后,他这才走回正位坐下继续审案。

喜金还真借县衙的小厨房给贺县令泡了一壶降火的茶,主要是薛韶要喝。

也不知怎么了,今日少爷喝的水特别多,以前,为了多点时间看案卷,少上茅厕,他都尽量不喝水的。

这世间的案子大多不复杂,复杂的一直是人心。

贺县令一边让人去城东请被告,一边让原告把现有的证据呈贡。

很快,王琦带着一个管家匆匆而来。

他花钱捐了一个功名,没有实权的员外郎。

好处就是不仅有面子,还可以见官不拜。

在他来前,贺县令已经把原告审了一遍。

这是合乎明朝律法诉讼的,《大明律》有要求,官员要当堂“穷诘原告”,只要原告的证词和证据有一点不符,就可以动用刑具,连被告都不用叫来,直接一顿板子打了赶出去,案子便可了结。

今天早上,从村里到进城的一路上,薛韶除了让王进背那句诉状,就是告诉他们一定要实话实说,将手中的证据拿好,出口的本息等一定要和借据上的一致,绝对不能有出入。

王进等人牢记此话,在王琦到来前,八人都说了一遍口供,加上递上来的证据,还算一致,贺县令这才开始审问王琦。

王琦压抑着怒火,陈情道:“大人,借粮之前,王某是认真跟他们说清楚了的,他们也都同意,这是你情我愿之事,怎么能算犯罪呢?”

又道:“去年风灾那么厉害,若不是我借他们粮食,他们全家、全村都要饿死了,现在度过难关却不认账,岂不是忘恩负义?如此不义无恩之人,我真是悔矣。”

跪着的人都涨红了脸,就连王进都一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忘恩负义,忍不住道:“王老爷,您当时肯借我们粮食,我们感激不已,可,可这利滚利,利息太高了……”

“你嫌利息高,你可以不借啊,”王琦大声道:“你不借,我的粮食有的是人借,如今你家用我的粮食活下来了又翻脸不认账,以后再有大灾大难,我可不敢再借粮给你家,更不敢借给你们村了。”

王进脸色通红,他身后跪着的人也脸热不已,还着急起来。

忘恩负义这个名声可不能传出去,不然他们村真的要无立足之地了。

薛韶一直不吭声,捧着一杯茶慢悠悠的喝,此时就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一眼贺县令。

贺县令没接触到薛韶的目光,但这不妨碍他冲王琦翻白眼,他手握惊堂木啪的一声,打断王琦剩下的话,问王进八人道:“本县再问你们一次,借贷之前,王琦是怎么跟你们说的?说好利息也要滚利?”

“没有!”王进从愧疚和懊悔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连忙回答道:“当时只说了一月息一斗,我,我们不知道月息也要滚利!”

“放屁!借据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谁没上过学堂,谁不认字?”王琦跳脚道:“看看你们的画押,谁不是签的本名?”

王进连忙道:“我当时都快饿晕了,我娘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急着粮食救命,哪有时间认真看,只看了一眼借的总额和月息是一斗急匆匆的签字画押走了。”

“那也是你自己的责任,与我何干?我……”王琦张口就要反驳,贺县令生气的拍惊堂木,怒道:“王琦,本官还没叫你开口呢,再敢胡乱插话,本官就要上刑了!”

王琦也有些生气了,道:“贺县令,我王琦每年为杭州府缴纳那么多赋税,且我也不是白身,你敢对我用刑?”

贺县令冷笑:“捐的虚职罢了,再敢扰乱公堂秩序,你看本官敢不敢!”

连着出这么多事,他官都要当不成了,怕什么?

反正他既不是杭州人,也不是浙江人,等被降职或被罢官,必是要离开此处的,谁怕谁啊?

此时他只有两个目的。

一,不给薛韶再抓到把柄,扩大罪名;

二,有气出气,有火撒火!

“你!”见贺县令态度强硬,王琦气一虚,不敢再继续激怒他,只能把头偏到一边,这一偏才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个官,又年轻又俊朗,还一派从容闲适。

王琦一愣,这人谁啊?

没见过,怎么看上去比贺县令底气还足的样子?

薛韶友善的冲王琦微微颔首,继续旁观贺县令审案。

事实证明,这位贺县令还是有些本事的,他一一审过八个村民当时去借贷的情景。

审着审着,贺县令和衙役都发现了异常,只有门外伸着脖子围观的百姓们在感同身受的抹眼泪,完全不知其中异常。

薛韶轻轻放下茶杯,冲喜金勾了勾手指。

喜金连忙凑上去。

薛韶低声道:“出去给他们解说,解解惑。”

喜金低声应下,就悄悄从旁边退出去,从另一处出去,再挤进人群中。

见大家都沉浸在去年风灾的悲伤中,还有人道:“说起来,也幸亏这位王老爷当时借了粮食给他们,不然,他们和家人肯定熬不过,去年多难啊。”

“是啊,去年太难了,我邻居一家五口死了四,只剩下一个半大小子活着,现在大街上乞讨呢。”

“好歹还活了一个,我们村死绝的就有三户。”

喜金就接口道:“一看你们就不认真听,这位王老爷借给他们粮食可不是好心,若真是善心,怎么第一次、第二次上门都不借,非得人饿了好几天,粮价一天比一天高,人都要饿晕了才借?”

喜金道:“每一个上门借粮的,都是第一第二次不借,非得人跪下祈求说家里饿了好几天,要死人了才借,同意借还要再把人晾在门外两个时辰,一定要都晕过去再喂一口水掐醒了才借,这是为什么?”

围观的百姓一愣,问道:“为什么?”

“就是为了他们头晕眼花的时候签字画押啊。”喜金问道:“你快饿死的时候还有力气逐字逐句的看借条吗?我饿过,我饿极了的时候,眼里啥都没有,就只有粮食。”

“对啊,”围观的百姓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喃喃道:“王老爷还把粮食放在一边,这谁还会用心看借据?”

贺县令一一审完,冲王琦冷笑,拍着惊堂木道:“王琦,你可是故意等他们饿极,没有分辨能力的时候才借粮?”

王琦连忙叫冤,陈情道:“大人,我和他们同宗同亲,是同一个祖宗,我怎会如此恶毒?实在是没粮食了,王某家中养了这么多人,每日消耗都很大,根本就不想借粮,实在是他们上门哀求,我同情他们,又是同姓同宗,抹不开面子,这才从自家的口粮里节省出来借给他们,我哪里想到我借粮还借错了?”

“既是同宗同亲,怎么会要这么高的利息,还利滚利?”

王琦抹着眼泪道:“当时粮价高涨,不免有心思邪恶之人从我这里借了粮食又高价卖与他人,加上我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可都是我家人用命省出来的粮食,这些粮食也的确救了他们一命,难道他们的命连几斗粮食都不止吗?”

贺县令冷笑连连:“你倒是会狡辩,但本官不是他们,你打的什么主意,本官知道,门内门外的聪明人也都知道,本官只问你一句,《大明律》严禁高息借贷,你此举触犯了律法,你认还是不认?”

王琦偏过头倔强的道:“王某没读过几年书,不知道此律法,无知者无罪。”

贺县令气得脸都要紫了,高高扬起惊堂木就要拍下。

薛韶生怕他怒气上头把局势弄得更糟,他刚才那话就已经错了一半。

薛韶轻轻碰了一下茶碗,发出清脆的声音。

贺县令怒气一滞,高高扬起的惊堂木就没落下,而是先扭头看向他。

薛韶也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含笑看向王琦:“王老爷没读过《大明律》?”

王琦不知他是谁,但在他看过来时,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冷汗开始冒,他停顿了一下才道:“在下才疏学浅,没读过。”

薛韶微笑:“那可读过《大诰》?”

王琦心蹦蹦跳,不知道这些问题间有什么关系,悔来前没去请讼师,只能硬着头皮道:“也没有。”

薛韶笑容更盛:“那王老爷家中也没《大诰》了?”

他家自然是有的,《大诰》这书他知道,王老爷自己没多少文化,却很喜欢装文化人,这种普通书籍都是有的。

但谁说家中有就要读的?

这么一想,王琦理直气壮的道:“有,但没读过。”

贺县令也听得一头雾水,一旁的师爷却心领神会,一下眼睛大亮起来,连忙上前附在贺县令耳边嘀嘀咕咕,又嘀嘀咕咕。

贺县令以一种特别复杂的目光看了薛韶一眼,然后才看向王琦,有些怜悯的看着他道:“原来如此啊,王琦,你虚报信息,欺君罔上,所捐功名作废,先收押监牢中。”

第935章

王琦瞪大双眼,在衙役上来拉住他时大喊出声:“等等,我虚报什么信息了……”

但没人听他说话,衙役随手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直接就拖下去。

王琦这才惊慌起来,一脸恐惧的看向贺县令和四周。

贺县令又抬起惊堂木,正要先退堂,薛韶就起身阻止道:“贺县令,本官看百姓于律法上所知甚少,趁着大家都在,你不如宣讲一下相关法律,只当是普法了。”

贺县令一怔:“普法?”

薛韶目光清冷的扫了他一眼后道:“教化亦是县令之责,太祖高皇帝为了给百姓普法,特意编《大诰》一书广布天下。”

贺县令脸一红,他光去抓经济建设了,教化上,也是把主要精力放在本县的秀才、举人和进士考试上,对于秀才之下的考试和教化工作,基本上不上心。

毕竟,教化的政绩衡量标准就是县城一届出几个秀才,出几个举人,是否有进士得中……

谁会向下教化?

哦,太祖高皇帝会。

那位草莽出生的皇帝,恨不得他的臣民,每一个都识字,每一个都精通律法,既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打击贪官污吏,从每一个角落助他治理好国家,让天下每一处都充满光亮,而没有黑影。

所以,他立国之后就让人在《大明律》的基础上编了一本《大诰》。

《大诰》普及的是一些常见的法律知识,当中还有案例列举,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教导百姓如何当一个有道德,有血性,有法律意识的良民。

它不仅教导百姓当官后要清廉,还教百姓们遇到贪官要怎么举报,将贪官绳之于法。

这本书是朱元璋的得意之作,哦,不是他写的,但是他极力主张臣子写的。

所以《大诰》成书之后,朱元璋命各县衙、各县学、各书店都大摆特摆,并定了低价。

为了推广这本书,还制定了相关的法律法规。

比如,民犯罪之后,家中只要藏有一本《大诰》,便可罪轻一等;

再比如,捐官者,须得通读《大诰》,还要学习《大明律》并通过相关考试。

老朱就是,我既要你捐官的钱,又要捐官的质量,哪怕你没有实职,我也不能让你借着当官为所欲为,所以你得学习法律知识。

初衷很美好,真到实行阶段,还真没几个能遵守。

但律法的好处就在于,给想要较真的人光明正大的机会。

此时,薛韶就有这个机会。

贺县令也需要这个机会向薛韶,向皇帝表白自己。

贺县令听明白了薛韶的言下之意,当即朗声向众人普及了一下抓捕王琦的原因,以及《大诰》的重要性,并提醒大家:“有识字,且有能力购买一本《大诰》的,可买一本回去,自己看,也可教导子孙,避免做令祖宗蒙羞之事。”

贺县令看向薛韶,怎样,他这番普法加推荐做得不错吧?

薛韶微微颔首,起身走到贺县令身侧,面向八个原告,以及在县衙大门外围观的百姓道:“风雨雷电晴皆是气象,因风调雨顺甚是难得,所以我们才年年祈福,年年祷告。”

“风调雨顺难得,所以天灾才是常态,”薛韶道:“这世上家资丰厚的地主、士绅和商人亦有不少善人,比如钱塘钱家、苏州王家、常州肖家,不管是日常,还是遇到天灾人祸,皆慷慨解囊,怜惜百姓。真正的好人不会趁火打劫,以迹论心,王琦不过一狡诈之徒,而王家村村民,只是无奈被裹挟在其中的普通农户。”

薛韶道:“若他们不为自己,不为家人上告,秋后,不仅家中的田地都被王琦取去,全家人还都要沦为王琦一家的佃农或长工,祖辈好几代的积累,顷刻化为乌有,以己度人,诸位可甘心?”

闹轰轰的现场安静下来,围观的百姓心中酸楚难言,看向王进八人。

见他们抬手擦拭眼角,心口就闷闷的,不再说他们是忘恩负义之辈。

挤在人群中的一个书生突然挥手道:“走了,走了,王老爷本来就包藏祸心,此时不过被反噬罢了,我们一天赚不到二十文的人难道要在这里同情可怜抬抬手就能赚千万利息的人吗?”

众人一听,轰然一散。

但薛韶的话会借由他们的口舌传出去,传出去,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劝人离开的书生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薛韶。

薛韶也正看向他,见他回头,薛韶就微微颔首,笑容以对。

贺县令一直留意着,见状连忙问道:“薛大人认得他?”

薛韶:“前天一起在街上摆过摊,他是给人写信,顺带卖些自己的字画,是个秀才。”

杭州人才济济,秀才并不吃香,他家资不够,连开学堂都没本钱,只能给人代写书信,再卖些字画。

前日薛韶与他做邻居时,见他言辞麻木冷淡,便知道他已经断了再考功名的想法,显然是心灰意冷了。

不知道,他此时有没有重燃斗志?

书生大踏步离开,他的确重燃斗志,他决定再努力一次,他要做像薛韶一样的官。

贺县令对遇到薛韶这样的官却是苦恼不已,在一旁欲言又止。

薛韶见他来回看他,来回看他,就是不吭声,最后还是他看不下去,偏头看向他,直接道:“贺县令有话直说。”

贺县令连忙道:“大人当堂说那样的话,传出去会不会不好?”

薛韶淡然:“有什么不好的?”

贺县令噎了一下,喃喃道:“就,就有种撕破脸皮之感。”

薛韶就上下扫视他,片刻后微微摇头:“贺县令,你脸皮这么薄,怎能当好一个县令呢?”

贺县令瞪大双眼:“我,我脸皮薄?”

第一次有人说他脸皮薄的。

“不薄,那就是虚情假意了,”薛韶淡淡地道:“陛下将官员是如何贪污的案例写在《大诰》之中,是为了教百姓们识别贪官,更是为了让孩子们从小便知道,为官清廉是本分,从小就教他们若要做官,便要做好官。”

“这是教化,”薛韶道:“皇帝尚且真诚,我等臣民,又何必虚情假意,故作一片太平?”

他道:“既然产生了问题,还是普遍的大问题,更应该将它摊开。”

贺县令大受惊吓:“怎,怎么摊开?”

薛韶道:“这也正是我想和贺县令说的,杭州府应该要做一次教化宣讲了,就是向百姓们宣传如何防骗,如何防止高利借贷。”

民间借贷业务在大明是合法的,各大钱庄、金银铺面、当铺,甚至民间个别大户,都涉及借贷业务。

“《大明律》有规定,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没收超额利息,贺县令,高利贷不仅害人,也害己,所以才要宣传。”

但这件事要说透,就得说到各阶层是怎么通过各种手段压迫百姓,从他们手中抢夺土地、房屋铺面的,去年一场风灾,不说浙江,杭州便出现了不少流民。

他们是怎么成为流民的?

一旦深究……

贺县令咽了咽口水,生了退缩之意,他苦笑道:“薛大人,你胆子比天大,本县却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我这都要贬职罢官了。”

薛韶冲他意味深长的一笑道:“杭州将要有大变,此时一动不如一静,贺县令虽有失职之处,但于此时的杭州来说却是比较合适的一个县令。”

说罢,薛韶冲他微微点头,表示谈话结束,带着喜金离开,留下愣住的贺县令。

贺县令等他走没影了才回过神来,扭头问师爷:“他这是何意?难道我这官还能继续做?”

师爷沉思:“大人上任两年,还有一年的任期,他是江南巡察御史,若他肯为大人作保,大人的确可以继续留任,待一年后考核政绩,若政绩为优,或许可以将功补过,再留任三年也说不定。”

只要贺县令每年都能拿到良,三年之后,他即便不能升职,平调到其他地方当县令也没有问题。

师爷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低声道:“大人寒窗苦读十余年,难道甘愿就此回乡?”

那当然是不愿意的。

他五岁启蒙,年二十五岁才考中进士,后又任了三年县丞,三年县令,这才升到这里,虽然还是县令,这里却是上县。

他也是有雄心壮志的,想着他得在四十岁之前升到知州,那就能在四十六岁左右升任知府,稳扎稳打,或许五十可回京进入六部,搏一搏六部侍郎之职,只要活得够久,不犯错,未必没有入阁的机会。

试问,哪个文人不想着入阁拜相呢?

只要薛韶这次不把他一撸到底,其实他拼一拼也不是不可以。

他眼珠子在眼底飞快的转动,师爷比他还要灵活,低声道:“大人,薛大人的提议就是一大政绩了,此教化之法若生效,虽然会得罪一批人,但也能遏制农民失地,继续产生流民,再有民声,大人政绩为优大有可能,甚至……”

“甚至杭州要是做成功了,还可以此为典型推广全国,到时候我贺知的大名就传遍整个天下,我,就是名臣!”

师爷连连点头,双眼发亮:“贺公大展宏图,指日可待啊!”

贺县令心潮澎湃,当即决定:“干!反正我家又不在杭州,大不了回家种地去!”

师爷家也不在杭州,而且,他们俩人到杭州都只有两年,并未在此深植,所以随时可以拔身就走。

这也是异地为官,且三年一届,一般两届就要调动的重要原因。

薛韶一出县衙,等在外面的王进等人立即上前,跪下就要拜。

薛韶一把将人拉住,浅笑道:“不必如此。”

王进眼眶红红的:“多亏大人为我们说话,不然我们今天……官司赢不赢不说,我王家村以后怕是要成为忘恩负义之辈了。”

薛韶道:“这是因为大家不知其中的骗局,世人多善,便也多将人往好处想,自然想不到其中的险恶用心,待见识多了,知道了人心,就知道你们是被逼到了绝处,并非忘恩负义之辈。”

王进连忙问道:“那我们要怎么才能让他们知道呢?今日围在县衙外的人是知道了,可他们毕竟只是少数人,其他人,尤其是我们村附近的村子,怕是觉得我们是忘恩负义之辈。”

薛韶笑道:“只要你们赢了官司,将利息压下来,你们再多念念王家曾经救苦救难的好,他们会知道你们的本性的。”

“啊?”

“王家救苦救难?”

“是啊,不论他们本心是不是坏的,他们的确借了你们粮食,你们只管这样传,结果会终如你们所愿的。”

有时候适当的念敌人的好,反而能招来更多的同盟。

尤其是,那些人同样有大利益被捆绑,当他们也想从王家要回自己的田地时,他们天然就成了盟友。

王进不太懂,但一一记下,打算回去找老人们商量。

他们不懂的事,老人们或许会懂。

为了方便他们后天进城告状,薛韶还给了他们一把铜钱:“下次开堂是在后日,你们可以请村里一些老人同行。”

王进想了想,接过铜钱,对薛韶拜了又拜。

喜金见他们走远,连忙抱着一只黑猫上前:“少爷,潘小黑来找我们了。”

薛韶伸手接过黑猫,笑问:“你在哪儿找到的它?”

“在那儿。”

薛韶扭头看去,喜金就乐哈哈的道:“它刚才就蹲在哪儿,一边竖着耳朵听少爷说话,一边盯着人吹糖人。”

薛韶就上前买了两个糖人,一个给潘小黑,却不给它吃,而是给它看的;

另一个则拿回客栈给潘筠。

潘筠咔嚓咔嚓几口就给吃了,她道:“今天好多人要来见我,我都给拒绝了,我打算明日去宁波走一走。”

薛韶手一顿,问道:“你不等杭州的结果出来吗?”

潘筠笑道:“皇帝已经给孙大人回了公文,过两天才能到,我来去方便,不必耗在这里,等他收到了公文,说服了杭州的士绅商人们,我再过来。”

薛韶挑眉,略一思索便问道:“那怎么选择去宁波?莫非,你更想把海港建在宁波?”

潘筠冲他笑了笑。

第936章 发展

潘筠的确更倾向宁波。

不过宁波距离杭州也不远,只要是在浙江境内,于布政使司来说都是政绩,于浙江官民也都是好事。

条件可以一样谈。

只不过她是国师,身份不适合。

很快,皇帝的公文就到了浙江布政司。

皇帝的公文映照了潘筠之前与他们的谈话,孙原贞压下公文,喃喃道:“这到底是简在帝心,还是帝心向她?”

杨瓒垂眸道:“不管是哪一种,与民有利便可用之。”

孙原贞回过神来,颔首道:“有理。”

有了圣意,孙原贞再做事就有底气多了。

就在潘筠四处找没有度牒却又有本事的道士时,孙原贞和杨瓒联合浙江十一府士绅地主及富商,就浙江争取开办港口一事进行商议。

“泉州市舶司,从冬月到今年二月底,关税已近二十万两白银。”

见他们心动却犹豫,孙原贞继续道:“开海禁一事是国师力主,就连大森乡银矿都是国师进献给朝廷,可见国师对海上贸易有多看重,泉州府因为有海港和市舶司,国师一年之内要去好几趟,泉州知府陆明哲从冬月至今,频繁被陛下提起,连立功劳,若无意外,过个三五年,调回京中便可直升六部副官。”

杨瓒目光扫过众人,接上孙原贞的话道:“因看重泉州,国师还在泉州开了器物坊分部,隶属于工部,就连钦天监都派了两个官员前往泉州府衙,专为泉州百姓勘定天气,以助农时,据说,接下来还会开办学院,专门教导人学习工部知识。”

杨瓒幽幽一叹道:“在坐的诸位也知道,南榜难度一直在北榜之上,而每届南榜,进士多出自江西、南直隶和我浙江,如今福建大受鼓励,一二届或许看不出差别来,但到第三届、第四届,福建怕是要后来居上。”

“福建,穷乡僻壤之地,能有几个好先生愿意去那边教学?孙大人担心太过了。”

孙原贞不说话,杨瓒便冷笑一声道:“那是尔等目光短浅,远比不上孙大人有远见。泉州港一开,客商云集,客商们为了缩短运输距离,会在福建开设大量的纺织作坊、瓷器作坊,福建是丘陵地带,亦是种茶良地,可以说,海港带起来的经济效益不可估量。”

“三年可初见端倪,六年便可赶超浙江,九年……今年七岁入学的学生到时候都十六岁了!”杨瓒大声道:“十六岁,正是诸位儿孙的年纪,也是考秀才,考举人的年纪,等再过几年他们去京城会试时,你们确定你们的儿孙能打得过他们?”杨瓒冷笑道:“要知道,南榜之中,江西和南直隶一直无人超越,浙江,到底差了一筹。”

涉及子孙前程,士绅地主们对视一眼,都不安起来。

商人们早心动了。

和士绅地主们不一样,他们眼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么多关税,那得赚多少钱啊?

而且,除了出口的海船赚钱,他们这些生产商也赚钱啊。

出去的货物多了,说不定还能提一提国内商品的价格呢,又赚一笔。

当即有商人主动问道:“要怎样,朝廷才能同意在浙江开办海港?还请孙大人和杨大人指点迷津。”

“大家也竖起耳朵听。”

孙原贞摸着胡子道:“得让陛下和朝廷看见,我们浙江士民一心。”

怎么才能让皇帝和朝廷看到这一点呢?

捐钱,捐地吧。

浙江布政司会统筹收上来的钱财和土地,安顿流民。

士绅地主和商人们:……这听着有点像索贿啊?

到底是安顿流民,还是安顿他们当官的呀?

若是前者,随便给点就是了,若是后者,那就不能给少了。

少了,不仅会被官们看不起,觉得他们没有实力,也在同伴之间丢脸呀。

但孙原贞也是第一次这样直接的向士绅地主和商人们开口要地要钱。

以前,他都是通过政策来夺取土地,所以这会儿他也脸红。

好在他长得黑,不靠近看不出来。

也正是因为他太过高深莫测,大家都倾向于后者。

如果是索贿,那……

“大人,我家在金华府,距离杭州有点远,若是捐地,该交给谁呢?”

孙原贞立即道:“你只管放心大胆的捐,我会派人去接手,到时候还会给你立碑作传,也好告诉乡亲们,你为开设海港所做的贡献。”

那地主扯了扯嘴角,表示这只是他的心意,孙大人不必这样客气。

大家听了,更确定是后者,不然,怎么还会派专人去负责?

孙原贞暗道:我当然要派专人去负责,不然,让当地官府过手,会被扣下多少,谁也不知道。

因为是搞贿赂,且贿赂的还是浙江最大的两个官,在场的士绅地主商人们全都不想让同伴小看自己,一个比一个有诚意。

而且,他们在酒桌上出一份,等下了酒桌,私下又偷偷找孙原贞和杨瓒又出了一份。

他们的要求也各不相同。

士绅想要孙原贞和杨瓒的举荐信,或是把他们家的某个儿子或孙子送进国子监读书;

地主则是看上了某块荒地或是某座荒山,希望孙大人和杨大人能和下面的知府大人知会一声,让他们少些价格出售;

商人们则是看中了海港承建,这家和孙原贞推荐自家的木材,那家和杨瓒推荐自家的石砖和工匠,还有的,则是看中了海港附近的地,想要建一些商铺……

孙原贞和杨瓒:……

等俩人应付完所有人回到布政司已经是深夜。

衙门里还有官员在加班,他们看见两位大人一身疲惫,尤其是孙大人,好似老了三岁一般。

孙原贞的确老了,他叹气道:“比老子打十场仗都艰难。”

杨瓒笑道:“可以先模糊的应下,等真到建海港的时候,比对一下材料和价格,若是差不多,或是同价同质,便优先考虑他们吧。”

孙原贞叹息道:“也只能如此了。”

一地之首的两个官员主导,事情自然办得又快又好,效率高得不得了。

这边孙原贞派去的人接了田地和钱,那边孙原贞上书分离瑞安三县,增置泰顺、云和等四邑的决议也在朝堂上通过了。

孙原贞一边安排新的驻军过去,一边走访四邑,划定区域,让驻军带着流民开垦荒地……

开垦的荒地和地主们捐献的田地一起被分给流民们,而商人们捐的钱,一部分拿去购买田地,继续安置流民,一部分则是给流民们建房子安家用。

海港建不建,朝廷还没给出决断,但浙江已经是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本来日益尖锐的流民与地主的矛盾也缓和了许多。

十一府的流民,虽然没有全部被安排好,但没被安排的流民也心存一线希望,觉得下一个被安排的就是自己,于是又谨言慎行起来,不再四处闹腾,想要跟邓茂七一伙人一样一定要闹出个结果来。

孙原贞这几年平定了好几场叛乱,对这种气氛变化尤为敏感。

当他发现流民中的硝烟淡了许多,就连躲在山上的土匪都悄悄逃回家中做回流民,他的心更复杂了。

杨瓒趁机加大平赋力度,将官田赋税平摊到赋税较轻的民田上。

孙原贞又圈了不少荒地给驻军,让他们开垦荒地,以做屯田。

是真屯田,这些军屯会分产到军户手中,所出,除了交给军中一部分外,其余皆归其及家人所有。

浙江军民欢腾一片。

但浙江的士绅地主和商人们着急不已,眼见都快六月了,建海港一事还一点消息也没有,孙原贞和杨瓒不会骗了他们吧?

到此时,他们已经知道,他们捐出去的田地和钱是真的被用作安顿流民了,以至于他们想告孙原贞和杨瓒索贿都不行。

最多告他们逼捐。

但……

逼捐,还都捐给了流民,皇帝和朝臣能搭理他们?

士绅地主商人们头疼得不行,只能天天去找俩人暗示和明示。

孙原贞也着急呢,听说潘筠力主在宁波开了一个器物坊分部,还帮皇室开了一个纺织作坊,那作坊是皇后的人在经营,于是他连夜至宁波见潘筠。

潘筠一听,百忙之中抬头,偏头问道:“朝廷的指令还没下来吗?”

孙原贞着急道:“没呢,陛下他,他不会反悔了吧?”

潘筠挑眉,想了想后问:“薛韶还在浙江吗?”

孙原贞顿了顿后道:“薛御史现在江西,听说,前两日刚法办了九江府知府。”

孙原贞停顿片刻后夸起他来:“薛御史真是一片丹心,他巡察过浙江之后,十一府状告高利贷款、贷粮的案件激增,各府皆以杭州府为典型,清退涉案田地六十八万七千五百六十三亩,银八万六千余两,钱九十三万七千余钱。”

“六十八万亩,”潘筠扯了扯嘴角,问道:“这次士绅地主们捐的田地有六十八万亩吗?”

孙原贞顿了顿后道:“只九万余亩。”

潘筠:“所以,防范远比事后清算要合算得多。”

孙原贞若有所思,还没等他再求情,潘筠已经起身道:“不过,我既然答应了孙大人和杨大人,我一定会做到,我晚上就回京看看陛下。”

孙原贞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本官这就去安排车马。”

潘筠愣了一下后道:“不必,我速去速回,没意外的话,明后天就有消息了。”

“啊?”孙原贞下意识看向她的腿。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我不骑马。”

她惋惜道:“可惜,你是布政使,无诏不得入京,不然,带你回一趟京城也不错。”

下午出发傍晚到,和皇帝见一面再回来,还能睡个晚觉。

孙原贞根本就不敢多问,但当天下午,有人说看见一口锅在天上飞。

孙原贞:……

幕僚都忍不住问孙原贞:“大人,国师莫非真的会飞?”

孙原贞也是二品大员,当然知道一些这个世界的内幕,而且:“三月那会,杭州城郊两个村的村民争水,当时天降一口大锅的传闻,你没听说?”

幕僚喃喃:“我一直以为只是传闻……”

若这是真的,那更多的传闻便也是真的了?

幕僚觉得很梦幻:“怎么以前从未听说过?”

“各地道纪司干的就是这种事,很多东西,被看到了,便会变成谣言和似是而非的传言,最后信者微微,疑者占了绝大多数,”孙原贞顿了顿后道:“潘筠现在敢露出行迹,不过是因为她是国师,位高权重,道纪司和道录司都罚不到她罢了。”

不然,就她在人前显露的那些本事,足够道纪司罚得她倾家荡产了。

不过,潘筠为何要如此高调呢?

是得意忘形,还是有其他的谋算?

孙原贞回忆着潘筠的言谈举止,心中有些不安,他总觉得是后者。

若是后者,将这些异能本事显露于人前,她想干什么?

潘筠带着潘小黑咻的一声回到了京城。

正如她所言,下午出发,傍晚就能到。

她和以前一样乖,绝对不在张自瑾的底线上蹦跶,所以她在城外降落,将三宝鼎收起来后轻功跑进城。

让潘筠意外的是,只是三个多月,京城就变了许多。

傍晚,大街上的人流量竟然还很多。

潘筠好奇的左看右看,她站在卖烤串的前面,一口气点了五十串羊肉串,等着他烤的时候问:“太阳都快要下山了,你们怎么还不收摊?”

摊主看了她一眼,问道:“姑娘是刚从京外回来吧?”

潘筠“嗯”了一声道:“因为有事,出去了几个月。”

“那就对了,”摊主道:“上个月开始,京中每逢一零两日免去宵禁,今日正好是五月二十一,这一条是主街,晚上子时人才走完呢。”

潘筠闻言挑眉:“这个提议……真是天才啊,朝廷和学堂休沐也是每旬的一零两日吧?”

“可不是吗,所以这两日都热闹!”

潘筠的羊肉串开始传出滋滋的香味儿,开始有人被吸引过来,摊主忙碌起来,不再有空和潘筠说话。

潘筠就让到一旁,扭头去打量街上的人。

她发现,不仅上街的人多了,上街的女孩子也变多了。

甚至连衣裳都较往年有了一点变化。

第937章

潘筠将包好的五十串羊肉串带进宫。

帝后俩人还在埋头苦干呢。

一人占据大殿的一角,各自处理公文,一边围着司礼监的太监,一边则围着宫女,泾渭分明,却又同在一个空间,气氛融洽,颇为相容。

一路找过来的潘筠都没想到他们会在一起处理公务,所以顿了好久。

守在门外的内侍急匆匆跑进殿,高兴地报喜:“陛下,国师回来了,正在门外求见。”

不仅朱祁钰,汪皇后也猛地抬起头来。

皇帝连忙道:“快请进来。”

潘筠拿着羊肉串进来,帝后都站了起来,欣喜地看着她:“国师回来了——”

他们之所以会在一处办公,说起来,还是因为潘筠。

自从有了黄符本,帝后俩人可以实时和潘筠联系,潘筠游遍江南,他们虽未曾前往,但听她说起,犹如身临其境。

潘筠微服私访,就好比他们微服私访。

也是因此,他们虽然很需要潘筠,却也没催着她回来,只是通过黄符本联系,三个月的时间,潘筠让锦衣卫给他们送了三本黄符本。

幸而她元力够用,画符速度也够快,不然都不够给他们制作。

要知道,黄符本必须得一正一副,号对得上才能联系。

所以,她让锦衣卫给他们送了三本,就意味着她得画六本。

真是一点也不容易啊。

这段时间,潘筠无限想念手机、电脑这些可以即刻联系的东西。

其实,并不是不能做,潘筠目光微闪,前世,灵气复苏之后,大量基站被毁,城市里的人用的多是内部网,而城市之外,多是用无基站的卫星网,可一旦要去探秘,上天入地,信号就不稳定,所以,法器手机就出现得理所当然。

法器手机,信息传播主要通过空气、山川水泽,法阵将信息解密为不同的波段,经过空气、山川水泽等传播,待另一部手机捕捉到信息之后再解密成为文字、图像和语音等。

但这类法器应用少,因为其信息的丰富性远比不上从卫星上的传导。

只有到了异空间或者其他难以收到卫星信号的地方才会用到。

潘筠前世就备了一支,只有出去历练时才会带上。

话说,法器手机的阵法是什么来着?

当时造出这个阵法的是她上两届的两位师兄,她给他们打过下手,但核心机密只在他们手上。

潘筠垂眸,决定回头试试,原理都知道,她有信心可以弄出来。

“国师,你觉得怎样?国师,国师?”朱祁钰伸手在潘筠眼前挥了挥手。

潘筠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陛下于危难之际登基,各方都心存疑虑,既然他们想来,那就让他们来,也正好让他们看看,我大明君臣一心,百姓爱拥陛下,他们以为我大明动乱虚弱,想要趁机而入,那就大错特错了。”

朱祁钰却有些忧虑:“可,可国库空虚……”

他登基以来,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国库空虚,各种各样的财政问题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给朱祁钰一种感觉,如今大明国弱,此时让那些藩属国来贺寿,一旦被他们察觉,岂不弄巧成拙?

“陛下,大明即便国库空虚,不如以前富有,依旧是各藩属国的宗主国,是他们望尘莫及之所,何况,”潘筠顿了顿后道:“历来寿诞的花费,大头都在浪费与奢靡上。”

“正当国家困难之际,陛下何不以身作则,开一个好头?节俭,有节俭的办法,我泱泱大国,当以礼立之,而非奢靡。”

汪皇后立即赞同:“对,陛下,不失礼节方是大国风范。”

朱祁钰:“朕倒是想节俭一些,只怕底下的人会借机敛财,或揣摩圣意,胡作非为。”

潘筠轻笑道:“陛下的北镇抚司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不怕他们伸手,只怕他们不伸手,趁机充盈一下国库,未尝不好。”

潘筠的目光划过一旁站着的秉笔太监成敬。

成敬吓了一跳,扑腾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道:“陛下,臣不敢啊。”

朱祁钰也连忙道:“国师,成敬一直随侍在朕左右,他不敢做这些事的。”

潘筠就横了成敬一眼,倾身在他耳边低声道:“笨蛋,我是让你把刚才的话传出去,谁说你是干这事的人了?你对皇帝的忠心谁不知道?且就你这胆子……”

成敬闻言,抬头冲潘筠讨好的笑了笑,连忙看向皇帝。

朱祁钰愣了一下后连连点头:“敲山震虎,先礼后兵,这法子不错,成敬,你悄悄的把刚才的话透出去,朕看谁还敢伸手。”

成敬连忙应下。

潘筠目光沉沉,道:“不过,陛下的确可以用一下北镇抚司,不滥用刑罚,监察百官,为都察院查漏补缺也不错。”

去年亲征一战,北镇抚司损失惨重,指挥使几个头基本死在了战场上,千户、百户中亦有不少战死和重伤的,以至于新帝登基后无人可用。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现在就做一些保护帝后,为帝后和国师传递信息的保密工作,很多情报工作甚至移交给了禁军、都察院和大理寺。

潘筠一直不吭声,是想顺其自然,但发现顺其自然的后果就是,皇帝渐渐被朝臣掌握。

当然,这里面掌握皇帝最多的是她。

可她掌握他可以,她可不希望他将来无一丝反击之力。

潘筠提点他道:“陛下,北镇抚司监察百官是为了让陛下更了解百官,知道什么样的人该用在什么位置上,除此外,北镇抚司的情报网还涉及地方藩王、草原、海外藩属国,以及江湖。”

“因缺少镇抚使和指挥佥事,这些情报如今都堆积无人处理吧?”

皇帝便看向成敬。

他每天忙得跟头牛似的,北镇抚司这边无人汇报,他自然也就想不起来。

成敬连忙道:“一部分情报移交给了都察院、大理寺、禁军和鸿胪寺处理,大部分的确堆积在一处无人处理。”

“这就跟边谋和军务一样了。”潘筠道:“最底层的锦衣卫潜伏各处收集信息,什么都知道,却无力改变;中层的锦衣卫上下都知道一点,却不精通,便上瞒下欺;最上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却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朱祁钰闻言心中一惊,自从大同回来之后,朱祁钰一直在整顿军务,从未停止过。

越整顿,他越心惊。

尤其通过半年的调查,各地的军务都陆续汇报过来。

都察院、兵部和地方驻军,三方独立汇报,将这些信息放在一处看,不用于谦等人提点,朱祁钰便能察觉出巨大的问题来。

若北镇抚司的情况和军务一样,那他手上还有什么人可以用?

潘筠倾身低声道:“陛下,你需要一条手臂,如臂使指的手臂。”

朱祁钰猛地抬头看向潘筠。

俩人目光相触,都没有挪开。

潘筠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这只手臂会保护你,会听从你的心意,有一日,即便你想杀我,他们也毫不犹豫的听从你!”

朱祁钰瞳孔微缩,连忙道:“国师说的什么话,朕怎么会想杀了国师呢?”

潘筠笑了笑,直起身来道:“贫道就那么随口一比喻,我与陛下一心,希望我大明国泰民安,千秋万代,陛下当然不会杀我。我只是希望,陛下手上有这么一支队伍,可以完全听命于您。”

朱祁钰感动不已,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一旁的成敬不由去看皇后,见汪皇后也一脸感动,心中不由一滞。

还是国师厉害啊。

帝后都如此信任她。

成敬对潘筠更加尊重,见油纸里不断飘出淡淡的香味,也不怕是从宫外带进来的食物了,躬身笑道:“陛下,臣下去拿碗碟来装肉串。”

朱祁钰颔首:“去吧,再取些酒来,肉要配酒才好吃。”

成敬一走,朱祁钰便挥了挥手,让其他人也下去了,屋里就只剩下帝后二人和潘筠。

潘筠撕开油纸,里面还有一层荷叶包着,一打开,扑鼻的肉香味冲上来,让三人眼睛同时一亮。

不过汪皇后是个稳重又坚守规矩的人,所以端坐着没动,象征性的劝了一下:“在宫里吃宫外的食物不好吧?”

潘筠:“我看着他烤的,没问题,也干净。”

汪皇后矜持的点头:“既然是国师带进来的,偶尔吃一吃也没什么。”

朱祁钰已经拿了两串,一串递给皇后,一串自己撸起来,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国师,锦衣卫指挥使,朕这里有一个人选,您觉得毕旺怎样?”

“毕旺?”潘筠直接摇头:“这人忠心有余,智谋不足,他可以做百户,千户,唯独做不了指挥使。”

又道:“北镇抚司既然是陛下的手臂,贫道就不好于人员任免上多嘴,我不能告诉你谁能用,但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样的人不能用。”

朱祁钰洗耳恭听,潘筠道:“首先就是毕旺这样智谋、能力不足的,可以用为副手,又副手,但一定不能用于锦衣卫指挥使。”

“为首之人是要做陛下的手,做陛下的眼,还要做陛下的脑子,若没有这样的大局观,好人也是会办坏事的,”潘筠轻声道:“朝堂上不怕笨人,就怕人又笨又勤奋。”

汪皇后看了一眼朱祁钰,总结道:“所以笨人不可取。”

潘筠颔首:“第二种人就是外戚。”

朱祁钰快速的看了一眼汪皇后,有些紧张起来。

潘筠却没有感觉,继续道:“不管是皇后,还是后宫嫔妃,他们的爹、哥哥和弟弟,都不可在重要的位置上。”

“贫道知道,历来锦衣卫中都是安排外戚的好去处,但只要不任重要位置,实权少,不过是多给一份俸禄养着人罢了,一旦重用,委以重任,他们就会快速升官,但,他们真的有能力胜任,对陛下又足够忠心吗?”

朱祁钰道:“他们是后宫嫔妃的亲人,自然会忠于朕。”

潘筠笑了,道:“那是因为陛下没经历过夺嫡。陛下性子温和,兄友弟恭,您没和先帝争过,先帝也不曾打压你,设想,陛下将来若有七八个儿子,这七八个儿子都有夺嫡之心,恰巧,这七八个儿子的舅舅们都是锦衣卫,他们是完全忠于陛下,还是既忠于陛下,又忠于他们的皇子外甥?”

朱祁钰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为了避免这样的错误,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不将外戚放在重要的位置上。”

汪皇后深表同意。

朱祁钰就小声与她道:“朕还想在你生辰时封赏舅兄,让他担任北镇抚司指挥佥事。”

汪皇后拒绝道:“我的生辰,你为何要赏兄长?他有多大的本事,自去当多大的官,陛下不要为了我额外封赏他,那不是对他好,而是在害他。何况,官受万民之禄,当有用于民的人才能升任,他未立寸功,怎能无端升官?”

“舅兄一向疼惜你,我想着,汪家教养你有功……”

“我将来自会回报父兄,但不能用官位和国财行私人之情,”汪皇后温声道:“陛下,妾身是国母,不是国蠹。”

朱祁钰闻言感动不已,握着汪皇后的手一时无言。

潘筠坐在一旁一边吃狗粮,一边撸串,看得是津津有味。

汪皇后还真是如历史上的那样铁面无私,端庄又坚持。

她扫了朱祁钰一眼,心中哼笑一声,男人啊~~

不过,此时帝后和睦就好,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发展内外经济。

潘筠一口气吃了两串羊肉串,去拿酒的成敬还没回来。

她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却不得不轻咳一声,把话题引回来,对皇帝道:“陛下可以再多想一些人,取才不必太过避讳对方的身份,只要有能力,又忠于皇权即可。”

她拍拍手起身道:“陛下,我们再谈一谈别的事?”

汪皇后立即起身,要把空间让给他们。

皇帝拦住她道:“你还有事要处理,我们出去吧。”

汪皇后看了潘筠一眼,笑着点头,目送俩人出去。

潘筠只当看不见窗上投射下来的浅淡影子,和皇帝往前朝的大殿走去,那里空旷,又居高临下,根本就不存在偷听的可能。

第938章 后宫斗法

站在白玉砌成的阶上,潘筠目光一扫,便直接问道:“陛下,孙原贞的流民安定之策进行得很好,为何浙江开建海港的旨意迟迟不下呢?”

朱祁钰知道周围没人,便也直接道:“南直隶也想要开一个海港……”

潘筠蹙眉:“不是已经有苏州了吗?”

“苏州距离龙兴之地有些远,朝臣建议在淮安府增开一个。”

潘筠似笑非笑,问道:“陛下答应了?”

朱祁钰摇头:“朕还在拖延呢。”

他一脸为难:“提议此事的皆重臣,朕不好立刻就拒绝。”

“是宗室吧?”

朱祁钰眨眨眼:“国师怎知?”

潘筠道:“除了特意讨好宗室的朝臣会同意,但凡长点脑子的,谁会在灵山卫和苏州之间再开设一个海港?还是在淮安府。”

朱祁钰:……

他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朝中于谦、曹鼐几个脾气硬的都是直接反对。

潘筠道:“陛下,您连万寿节都要节省开支,生怕多花国库的钱,增加百姓负担。宫中两位太后,两位皇后顺应您的旨意,皆节衣缩食,结果宗亲竟为一己私利要耗国财建设海港。”

“淮安府有什么?”潘筠掰着手指头给皇帝算:“南直隶的纺织、茶叶都近苏州城,大可以从苏州海港出货,一个省,再多建一个大海港,有谁的货会从淮安府走?到时候别说关税,朝廷还要额外再费一笔钱养着港口里的人给他们打白工。”

潘筠想到去年查出来的宗室走私案,最后只是砍了两个人就不了了之。

几个罪魁祸首连面都没露,更不要说什么惩罚了,只是因为御史风闻奏事,所以被免了几个月的俸银,关几个月禁闭罢了。

而出使倭国的使团和白银船队,差点因为他们雇佣海寇抢掠死在海上。

潘筠怒火腾腾的往上冒,原地转了两圈后对朱祁钰道:“陛下,当断则断,不可优柔寡断,否则,将步先帝前尘。”

朱祁钰蹙眉:“这是怎么说?怎么还扯上皇兄了?”

“皇帝,我们先不谈淮安府的海港,就谈浙江的海港,您是不是答应过孙原贞,只要他能让当地的士绅地主商人们出田出钱安顿流民,就给他建海港?”

朱祁钰顿了顿,点头:“朕是如此暗示过……”

潘筠就颔首道:“您认就行,陛下,君无信,等同国无信,即便孙原贞是臣,也会寒心,且不止寒他一人之心,浙江臣民的心都会寒,甚至……人若失信,将来谁还会相信陛下呢?”

朱祁钰脸色微肃,片刻后沉声道:“朕明日就正式下旨。”

潘筠略微欣慰,孺子可教,还有救,不枉她教他组建自己的势力。

“好,一件事解决了,我们再回来商量第二件事,陛下,建一个海港需要多少钱你知道吗?”潘筠道:“孙原贞答应我,浙江的海港不会用役丁,也就是说,浙江的海港建设,布政司要花钱,还有可能会向国库请求拨款,那淮安的海港,您是要国库拨钱,还是强令役丁服役?”

朱祁钰心一突。

潘筠看着他的脸色,这才放缓语气,继续道:“陛下,有很多话,他们都不敢正面问你,贫道孤家寡人一个,加之您信任贫道,所以,贫道斗胆。”

潘筠道:“国库没钱,役丁……修建一个港口所需的役丁,按照工时算,不会少于十万个工时,但材料呢?是强征,还是从别处挤出钱来修建?”

“若淮安府的海港是必需品,建成以后能为国库带来收益也就算了,但港口选在龙兴之地附近,大家心知肚明,这就是肥宗室所用。它不会给国库赚一文钱,相反,它每年还需要国库耗费成本去养护,陛下,您真的要在大明如此艰难,两位太后都要节衣缩食与您共苦的时候去修这样一个港口吗?”

朱祁钰攥紧了手,脸色深沉。

潘筠点到即止,躬身离开。

皇帝站在殿前半天,直到成敬小心翼翼地拿一件披风披在他肩膀上,他才回神。

朱祁钰嫌弃的将披风扔给他道:“大热天的,朕不冷。”

说罢,大踏步往坤宁宫去。

成敬连忙小跑着跟上:“陛下,更深露重,还是披着些吧。”

朱祁钰将烦恼说给汪皇后听:“朕当然知道此事不妥,但朕登基以来从未加恩过宗室,反而还……这次是几位老王爷一起上书提的议案,若朕又否了,只怕是……”

汪皇后先前没想到这一点,此时也不由烦恼起来。

她想了想,低声道:“孙太后若能出面说情,此事应该可以掀过去。”

朱祁钰更苦恼了:“孙太后如今一心向道,连朕都很少见,想要请动她,只怕千难万难。”

汪皇后咬了咬嘴唇,小声道:“我明日去给孙太后请安吧?”

朱祁钰立即点头。

自朱祁钰登基后,他就把他亲娘吴贤妃封为太后,不过没敢让他娘住慈宁宫,依旧住在自己之前的宫殿里。

只是有了太后的待遇。

因为有两位太后,所以就以姓氏来区分,一位孙太后,住西宫,偶尔也被称为西太后;

一位吴太后,宫殿偏东,也被人称为东太后。

吴太后性格柔弱,安于现状,不然也养不出朱祁钰这样性格的儿子。

她当太后后兴奋了两天,发现日子和做太妃时没太大区别,就又缩在自己的宫殿里不动弹了。

倒是吴家的人几次入宫求见她,暗示了一番,但不等吴太后找皇帝给他舅舅表兄弟们要官职,汪皇后就在她面前提议皇帝现在有多难,许多人都盯着皇帝要公正……

儿子和兄弟,那当然是儿子更重要,所以吴太后就没对朱祁钰张口,到后来,更是连家人的面都不见了。

吴太后无心权势,所以,后宫还是孙太后为尊。

虽然汪皇后入宫以后,看似是汪皇后处理宫务,但后宫还是孙太后的天下。

前朝后宫的事都脱不开她的视线。

她把自己关起来,是主动不管事,不代表,她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汪皇后一来给她请安,她就知道她为何而来。

她没答理她,而是继续闭着眼睛将经文念完,伏地拜了三拜,这才扶着女官的手起身,面无表情的道:“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日一早,陛下就下旨,命浙江在宁波府建造海港,以通贸易,”女官低声道:“内阁直通而过,已经命人往浙江去传旨了。”

“速度还真是快,他们这是怕有人阻拦,所以想要早一步坐实。”

“留京的宗室王爷们听说,急忙入宫,这个时候正坐在内殿哭太祖呢。”

孙太后闻言笑了一声,似讥讽,又似怨恨:“他以为皇帝是那么好做的?吾儿名正言顺,他尚要哄着宗室,不敢做得太过,他倒好,才登基不过半年,屡屡打宗室的脸,倒是讨好了朝中那些所谓的清流,有一片好名声,可这江山到底姓朱,为了名声,就不顾宗室利益,甚至把他兄长的名声丢在地上踩,他以为他能讨得好?”

“是啊,他立国师,信妖道,结果朝中现在一点反对的声音都没有了,反而提起他来就是一片赞扬,说起先帝却是……前两日,臣还听两个文官私下议论,说先帝最后能得‘英’这个谥号,还是皇帝的功劳,借先帝之名废除了殉葬之制,不然……”

孙太后脸色一变,狠狠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油灯一闪一晃,啪的一声倒在桌上,火苗瞬间燃起,吓了女官一跳。

孙太后却盯着腾空而起的火苗一动不动,脸色恐怖不已。

这是她心中的痛,尤其,朱祁钰在那个位置上越稳固,她的儿子就被踩得更狠。

他们两个是兄弟,又只相差一岁,兄终弟及,不免被人放在一起比较。

明明年前还不显,年后,随着朱祁钰的各项举措得以实施,加之朝廷整顿吏治,新帝的威望在上升,因他谦和爱听意见,朝臣的向心力和赞誉也越来越高,先帝就被拉出来一踩再踩。

私下甚至有人议论,若当年孝章皇帝立太子,不是立先帝,而是立皇帝,或许就没有去年之祸了。

孙太后为此气得一个晚上没吃饭。

“娘娘,皇后也来了,正陪汪皇后在外面候着呢,您看……”

“蠢货!”孙太后说了一声,闭了闭眼后道:“不见,让她们走!”

女官应下,出去打发了两位皇后。

汪皇后微微皱眉,心中不愉。

钱皇后柔顺,拉了拉汪皇后的手,向女官告别后拉她走出西宫,低声道:“母后近来身体不适,就懒怠见人,你不要怪罪。”

汪皇后连忙道:“岂敢,我只是担心娘娘,她总是关在屋里,若是闷出病来怎么办?”

此时的汪皇后是真心觉得孙太后窝在屋里不好,以为她还在为先帝遇难伤心。

“这都半年了,太后也应该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汪皇后热心的建议:“不如请孙家的几位夫人小姐进宫来,只当是陪太后解解闷。”

钱皇后也有些心动。

然后,汪皇后就发现了,孙太后不是在为先帝伤心,而是在为先帝愤懑,且她是单纯的不喜欢她,不想见她。

汪皇后可不是钱皇后,钱皇后性格柔顺,谁对她坏,她都不太介意,但汪皇后的脾气却是遇弱则弱,遇强则更强。

也是因此,新婚以来,她跟皇帝感情好,但偶尔也吵架,每次吵架都是皇帝跟她犯牛脾气。

要不是有潘筠的黄符本勾着,朱祁钰的脾气又偏软,夫妻两个早不知闹多少次了。

当汪皇后感受到孙太后的恶意后,她也不惯着,转头就回坤宁宫,晚上就对朱祁钰道:“陛下,先胡后无过被废,太皇太后甚是怜惜,她如今以‘静慈仙师’的名号葬在金山,后人知道,肯定要议论父皇的,妾身知道,宗室里亦有不少老王爷对此有微词,不如趁此机会恢复胡后位号,她也是您的嫡母,只当是我们这些做儿女和儿媳的尽了孝道。”

朱祁钰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的那种。

他看着眼睛亮晶晶,一身斗志的妻子,不由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可,可孙太后还在呢。”

汪皇后就横了他一眼道:“那又如何?太皇太后在时,即便静慈仙师已经被废,每有宫宴亦居于孙太后之上。”

朱祁钰心脏怦怦直跳,这可是直接挑衅孙太后,说真的,他从没干过这事。

朱祁钰不想干。

汪皇后见他这么胆怯,气得拧他腰上的肉:“你怕什么,你去让国师请卦,就说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朱祁钰被拧得嗷嗷叫,捂着腰委屈的道:“无缘无故的,我怎么叫国师起卦?”

“你就说你做梦了,你今晚就做个梦。”汪皇后想了想道:“对,就说你梦见了父皇,他心中后悔了。”

汪皇后哼了一声,直接下床,掐着腰站在床边看他:“这事本就是父皇不地道,胡后无过被废,后来父皇提起来不也后悔不已?我都听女官们说了,这是记在起居注里的事,绝不会有假。”

朱祁钰嘀咕道:“就算后悔,父皇也没有拨乱反正,可见,父皇没有复位的意思。”

“既是错误就应该改正,我让你假借梦见父皇去求国师算卦,已经是退一步了,要我说,拨乱反正,就应该直接拨正,都不必找这么多理由。”

朱祁钰捂着脑袋道:“你这是嫌当下朝堂还不够乱吗?”

汪皇后掐着腰瞪他:“你就说,你办不办吧,你要是不办,那我明日去找国师。”

朱祁钰连忙拦住她,咬牙道:“我明天问问几位大臣和国师。”

又哄了很久,汪皇后这才勉强同意。

朱祁钰大松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她,问道:“孙太后怎么得罪你了?”

汪皇后问他:“今天那些宗室王爷还在内殿哭吗?”

“嗯,”朱祁钰叹息道:“哭啊,今天已经哭到皇兄那里了,说,要是皇兄还在,宗室必不会受此委屈。”

汪皇后就冷笑,道:“我看,这其中也有孙太后的手笔。”

“啊?”

汪皇后道:“反正你明天就去办,我明天把老王妃们都叫进宫来,替你分担一些。”

朱祁钰松了一口气,深情地看着汪皇后:“还是皇后疼我。”

第939章

等潘筠一脸兴奋的从工部出来时,宗亲们已经找皇帝哭三天了。

汪皇后找过老王妃们后,也只是减了两个人,其余人照常入宫。

朱祁钰烦不胜烦。

要不是钦天监的人说国师在工部做一神器,钦天监和兵部武器坊的人都去了,他早找国师拿主意了。

但再哭下去,他也受不了了。

于谦等内阁大臣则觉得,都是装的,他们想哭就哭。

陈循甚至道:“陛下若见不得他们哭,今日臣便可与他对哭!”

想要户部出钱修建淮安海港,门缝都没有!

陈循已经官复原职,又是户部尚书了。

他自己哭不够,他还一把拉住于谦和曹鼐,道:“臣请两位助力,我们一起哭!”

刚退到偏殿休息的宗室似乎听到了陈循的喊声,一声大哭起,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太祖啊~~您睁开眼睛看看吧,这天下哪里还姓朱啊~~”

“太宗啊,您当年因为削藩受了多大的委屈,如今他不削藩,但他直接不给我们饭吃啊~~”

朱祁钰:“……”

他忍不住拍桌子:“这还是处理国政的地方吗?都快成菜市场了!”

潘筠兴冲冲地拿了一卷线和一个灯泡过来,听见偏殿传来的哭声,脚步一转,就把东西往袖子里一塞,啪的一声推开偏殿的门。

成敬正领着内侍们给王爷们倒茶添水,看到潘筠身披霞光出现在门口,眼泪都快出来了,当即激动的嚎了一声:“国师——”

潘筠瞥了他一眼,抬脚走进去,扫了眼眼眶通红的王爷们,问道:“这是哭什么呢?”

王爷们对她怒目而视,不愉。

谁都知道,本来皇帝压着浙江修建港口的折子不发,就是没确定最后一个港口到底是放在淮安府还是宁波府,结果,潘筠前脚进宫,后脚皇帝就给浙江发了圣旨,要说这不关潘筠的事,谁都不信。

王爷们不吭声,陈循却已经急匆匆从正殿出来,奔进偏殿,当着他们的面就向潘筠告状:“国师,宗室王爷们想在龙兴之地附近大兴海港,但国库空虚,所以陛下没答应。”

“哼,国库是没钱,还是挪作他用了?这个天下是姓朱,不是姓陈,姓潘,凤阳老家还住着很多乡亲呢,那里日子苦,给他们建个港口,谋个营生怎么了?”

潘筠道:“太祖有令,宗室子弟无诏不得离开封地,凤阳和南京的确有很多宗室子弟,但没有命令,他们根本去不了淮安府,在淮安建海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淮安海港若兴盛,他们也可以做些生意,自己去不了,自有家中的管事去办。”

潘筠冷笑一声道:“太祖有令,宗室子弟不得经商。”

宗室王爷们噎了一下,忍不住小声嘀咕:“我们也没经商,是家中管事在经商。”

“管事经营所得不是你们所有吗?”潘筠冷哼:“周王一脉,天子近亲,有医术,擅制药丸,他都没敢经营药材生意,名下药铺多以公益为主,你们倒是胆大,直接就盯上了海贸。”

宗室王爷们不吭声。

潘筠转身就去了正殿,抛下话道:“请几位王爷过来议事吧。”

潘筠对皇帝抱拳行礼,道:“陛下,贫道这段时日游走各城,开封、南京和凤阳都去过了,这三地宗室子弟不少,其中,最早一批庶支已经传至奉国中尉,每月只能从衙门里领些俸禄,但您也知道,国库空虚,地方财政也有些困难,而宗室子弟子子孙孙生得太多,开封每个月给宗室子弟的俸银全部是宝钞,禄米减半,日子很不好过。”

陈循心中一紧,连忙道:“他们还有地呢,所分封地早已转为永业田,最少者也有二十亩,加上他们不用缴纳赋税和劳役,日子富足的。”

潘筠道:“这些宗室子弟从小就被养坏了,手无缚鸡之力,有几人能安下心来种地的?所得田地多半已经变卖,家中贫困不已,生的孩子从小就缺衣少食,也就能去学堂中混得一餐饱饭。”

老朱一定想不到,他给宗室子弟开的学堂,可以免费入学,为了让他们能有更多的时间读书,也能安心学习,所以让学堂包一顿午饭,成了最底层宗室子弟惟一饱饭的机会。

但宗室学堂也只容许他们读书到十八岁,十八岁以后,全部放出去。

所以他们只能蹭饭蹭到十八岁。

陈循口水急咽,连忙看向于谦和曹鼐,你们倒是帮我说话呀。

那宗室子弟那么多,难道真的要提高待遇?

把他杀了填国库吧!

而奔进来的老王爷们一脸兴奋,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陛下,宗室子弟日子难过啊,一些早分出去的,已经成了旁支,爵禄减少,现在一年买棉衣的钱都没有了。”

朱祁钰看向潘筠:“国师的意思是?”

“淮安海港建起来不过是肥几个有权有势有钱的宗室王爷罢了,有什么用处?”潘筠道:“最底层的宗室子弟有几万人,利他们,才是利。”

宗室王爷们笑脸一僵。

于谦抬头看向潘筠,眉头微蹙,出声打断她:“国师,此事还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的结果就是避开宗室,他们去书房里悄悄商议。

潘筠对于谦道:“于大人,贫道知道你的顾虑,贫道也认同你的顾虑,当初太祖高皇帝设立此法,也正是顾虑你的顾虑,但,今时不同往日。”

潘筠道:“太祖高皇帝不会想到,宗室子弟那么能生,他也不会想到,把他们养起来,他们真的就被养成了只会吃喝的猪。”

一旁的朱祁钰脸微红。

潘筠意味深长的道:“宗室子弟,他们也是人,也是我大明的百姓,人数足够多了,于大人不应该再区别待之。”

于谦目光微闪,当即转身和朱祁钰道:“国师说的有理,已经没有爵位的宗室子弟,的确与普通百姓无异,不该再区别待之。”

曹鼐若有所思道:“宗室子弟人数渐多,全部依托于地方财政,地方财政也很困难,的确应该让宗室子弟有更多谋生的途径,如此,当地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第940章

朱祁钰苦笑:“国师,这让朕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潘筠正色道:“太祖和太宗得知,只会高兴,绝不会怪罪于陛下。”

“孝须出于自然本性,陛下心中都知道旧法不妥,勉强支撑,这并不是孝,”潘筠肃然道:“真正的孝是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陛下想要为先祖尽孝,就要先知道太祖太宗之志,真正的志。”

于谦当即出列道:“当年太祖高皇帝强令宗室无令不得出封地,无诏不能入京,是为防止宗室勾联作乱,威胁皇帝,而今,第一代宗室之后,已经有传至奉国中尉,亦有因罪而去爵的宗室,这些人无权无势,已不能对皇权有威胁,太祖高皇帝所虑可减。”

朱祁钰心中一动:“于爱卿的意思是,无爵的宗室可以离开封地,其余不行?”

于谦垂眸思考片刻后道:“也不是非得无爵,依臣看,可从镇国中尉下开免。”

老朱设定的宗室爵位是,亲王和郡王世袭罔替,享有永久世袭特权,这是属于嫡长子的无限代承袭,不降等。

除承袭爵位的儿子外,其他儿子全部被降一等承爵,降一等就是镇国将军,若有犯错的,甚至是降两等。

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降到奉国中尉后,其后代永久承袭奉国中尉爵位,不再降等,但也只有嫡长子,其余子嗣只领取宗室的基础保障。

老朱设想得很好,觉得一代代传爵,到奉国中尉后都第七代了,孩子们代代累积,又有朝廷俸禄做保障,不管是积累的家底,还是自身的本事,老朱家的血脉都千秋万代。

但他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生物,叫败家子!

不是谁都能跟他似的,觉得有块地耕种就很幸福了。

他的子孙后代表示一点也不幸福,一点也不能理解他们的老祖宗,好好的日子不让他们过,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种地?

于谦:“当年太祖高皇帝关于宗室的第二条铁令是,宗室子弟不得科举、从业,这是为防止宗室子弟与民争利,鱼肉百姓。但暗中假借管事、幕僚、妻舅之名从业的宗室不少,多是各地的亲王、郡王和镇国将军。”

“相反,奉国将军以下敢从业,能从业的宗室,几近于无。”于谦道:“所以臣提议,此法可稍作变通,镇国中尉及以下的宗室,不得在封地内从业,奉国将军及以上的宗室,依旧不得科举、从业。”

潘筠嘴角微翘,站到一边安静的听着,不再插嘴。

曹鼐立即补充道:“此法可参考军中换将,每次都由朝廷临时指定更换对接之地。”

朱祁钰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潘筠轻声道:“说的是举业,经商或者其他行业,除了不能在封地外,其余地方都不必拘束,但若参加科举,就得另举,或者,给宗室单开一科,每次只举一定人数,再输往各地各部。”

潘筠道:“除军国大事外,大明可发挥的地方太多了,宗室血脉,于术数匠业上更有天赋。”

朱祁钰:“啊?”

于谦眼睛更亮,当即道:“陛下,此事不宜马上实行,可以先选一处试行,若可控,又的确能改善宗室子弟的生活,又利于地方财政,再大范围推广。”

试行政策嘛,大明早有这样的先例。

朝廷每每出新政时,都会先在一个地方试行,成功后再推广。

只有急功近利的才会想出一个自以为的好主意就大手一挥全国推广。

一旦出现问题,也都是大问题,局势往往难以控制。

朱祁钰问:“在何处试点呢?”

几个大臣相视一眼后一起看向潘筠。

潘筠想了想后道:“不如从凤阳开始吧。”

众人沉默,龙兴之地啊。

那里的问题可多了。

朱祁钰又问:“谁能干这事?”

几位大臣苦恼的想了半天,提议了几个人,朱祁钰都皱眉。

不怪他皱眉,因为他们提的时候也是眉头紧皱,显然他们自己都觉得当中有些问题,不是那么合适。

潘筠见他们脸都皱在一起了,就道:“我这里也有个人选,我觉得他很合适。”

朱祁钰连忙问:“谁?”

“浙江布政司右使杨瓒。”

皇帝臣子皆是一惊,沉默不语。

人选潘筠已经推荐了,剩下就不关她的事了,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堆东西道:“这些大事你们过后再自己商议做决定吧,贫道只是给一个建议,陛下,诸位大人,今儿你们正好在这儿,我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潘筠将线和简易的灯泡拿出来放在桌上,一脸兴奋的道:“工部的胡炜很厉害,我只是提了一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做出灯丝和导电线,陛下,这样的人才你得重用,对了,我还想跟您谈一谈匠人的激励政策,国库是不是没钱?没关系,这笔钱我来出!。”

潘筠兴奋得脸色通红,眼中全是亮光,她道:“我要拿出一万两白银,你派人帮我看着一点,全国,不,是全天下,不论是大明,还是外邦人,只要能发明出于民有用的东西,少者奖励二十两,多则百两,根据其实用价值而定!”

陈循略一沉思后道:“国师,如此设定,只怕一万两用不了多长时间吧?”

潘筠:“六月快到了,海上就要起风,我大师侄肯定要回来的,我去找他要钱,不够我再添。”

又撺掇陈循:“陈大人,这是于国于民有利之事,你们户部也应该出一点力吧?”

陈循就一脸苦瓜样,难过的道:“国师,若是别人问,我定要假装一番,但是您,我只能坦诚相告,您是知道的,国库是真穷啊。”

曹鼐见潘筠还是对器物更感兴趣,刚刚对她参政提起来的警惕心稍减,想了想后道:“国库抽不出钱来,或许陛下的内库可以支援一些?”

潘筠就看向朱祁钰。

朱祁钰嘴巴张了张,半晌才道:“我,我回去问问皇后。”

于谦则是盯着桌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潘筠就给他们试验了一番。

她凭空拿出一个手摇发电机,众人眼皮一抽,只当没看见,尽量忽略掉这个异常。

她将线连上,直接在手柄上贴上一张黄符,手摇发电机就跟抽风一样飞快转动起来。

连接的灯芯蹭的一下亮起来了。

朱祁钰和于谦等人猛地站起来,“这,这……”

潘筠打了一个响指,兴奋的道:“这就是电灯!”

于谦最敏锐,抓住了关键字:“电?”

“对!”潘筠道:“这就不得不再夸一人,工部的匠人徐敏,风力纺机就是他辅助做出来的,做完风力纺机之后,他无师自通,竟然想做出风力电机,想要风力再带动其他东西,比如石磨,压机和碎石机这些东西,他的设想没错,但耗材太大,工部没钱,不支持。”

潘筠说到这里又抱怨起来:“户部给工部的研发资金太少了,我发现我们大明的匠人明明有很多很好的想法,却因为没有资金,不能实行。”

“这个手摇发电机,就是他退而求其次做出来的东西,耗时三个月,我看了一下,还可以再改进,”潘筠笑眯眯地道:“这个灯芯则是胡炜做出来的,上次我们一起雷夜观星,我就提了一嘴电能燃钨丝以发光,像雷电一样照亮黑夜,没想到他就真的做出来了,厉害,真是太厉害了……”

潘筠觉得,这些匠人比她的道友们还好用,他们真是天马行空,什么都敢想。

潘筠笑嘻嘻道:“幸而我那天晚上我和陛下你说完话就去工部逛了逛,不然工部肯定要被烧的,胡炜竟然胆大到想试一试钨丝高温下的燃烧发亮情况,还是在不做隔离的情况下哦。”

朱祁钰和大臣三人有听没有懂,问道:“会怎样?”

潘筠就用手“嘭”的一下笑道:“会爆燃!”

朱祁钰:……

潘筠趁机提议道:“陛下,在皇城外另外找一个偏僻、宽大又安全的宅子给工部工匠们吧,郊外也置办一个器物坊,这样,小的、安全的东西在城内试验,大的、危险的东西在城外试验。”

朱祁钰:“……朕明白了,国师今日来找朕就是为了要钱来的。”

潘筠:“建两个器物坊能花多少钱?城内你肯定有现成的宅子,从空置的宅子里选一栋给工部就行,城外修建更便宜,花费些材料和人工费就行,设计不用朝廷操心,工部的人就能设计,对了,工匠工部也可以自己提供。”

皇帝和三位大臣:工部本来干的就是这样的事。

潘筠的要求的确不多,房子嘛,只要能用就行,她又不要求跟修建皇帝宫殿似的,什么木料、石料啥的都有要求。

她直接报了账单,还把账单递给陈循,道:“别说工部花钱啊,城外这个器物坊的修建,花费还没有皇宫修建承乾殿的台阶多。”

曹鼐看了一眼后道:“的确没有,预算只是十分之一。”

潘筠摊手:“看,我们工部多节俭。”

曹鼐一脸复杂的道:“胡澄还真是有了一个好帮手。”

潘筠:“曹大人,你不能因为胡大人是番邦人就欺负人家。”

曹鼐岂肯认这个罪名,立即道:“国师慎言,我何时欺负他了?”

潘筠就看向陈循,幽幽地道:“那就是陈大人欺负他了。”

陈循立刻摇手:“我也没有,国师可不要听人挑拨。”

潘筠:“那怎么工部申请资金那么困难?”

陈循一脸复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各个部门都难,不信您问于大人。”

潘筠瞥眼看向于谦。

于谦颔首,轻笑道:“幸而泉州市舶司今年三月又送来一批税银,算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陈循道:“天津卫也送来一批税银,虽不及泉州市舶司,却前景可期。”

这也是朝廷一致通过增开海关,又扩大开放海禁的政策,和去年相比,朝中几乎没了反对的人。

果然,经历过大战之后,大家心齐了不少,且也看到了国库的难处。

国库都打穿了,再为那点蝇头小利争死争活有什么意思?

就连宗室中几个海贸走私的王爷都不再想着阻拦海贸,而是想开一个独属于宗室的海关。

果然,打不过就加入。

这个话题有点敏感,大家只是提了一下,于谦又很快把话题拉开:“这个电灯,莫非可以代替油灯?可……成本也不低吧?”

他弯着腰观察了一下手摇发电机和电灯,蹙眉道:“先不说一盏灯配这样一个机器要花费多少钱,光说要取光还要一张黄符,这样的黄符每个道士都可以画吗?售价几何?”

潘筠顿了顿后道:“不算贫道的身份,这样一张迅疾符也要五两银子一张。”

于谦无语的看着她:“国师,一个农民,一生在灯油上的花费也不会有五两银子,你这张符可以用一辈子吗?”

潘筠噎了一下,直接取掉黄符,然后用手摇给他看:“不用黄符也可以。”

陈循凑上来,幸灾乐祸:“还得要个人专门摇动啊,那这个手摇发电机造价几何?”

潘筠:“……现在刚刚起步,造价自然是高的,但我又不是要推广这个,我是想告诉你们,这世上还有这种发亮的器物,照亮,并不是非得灯油不可。”

“但是灯油便宜啊,至少家家户户都用得起。”

潘筠:“真的家家户户都用得起吗?”

曹鼐顿了顿后道:“那也比这一套东西要便宜很多很多。”

潘筠:“再改进就是了,这套东西的本质在于,我们发现了新的能源,新的灯具,现在和将来要做的就是降低成本,提高利用率。”

潘筠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们道:“在这一点上,你们就是没我们匠人高瞻远瞩。”

三人礼貌的冲潘筠笑笑,就连一向信宠她的朱祁钰也只是尴尬的笑。

潘筠咬了咬牙,想了想后道:“这样吧,明天你们到工部去,我再给你们看一样东西,是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你们应该可以领悟到我的意思。”

第941章

潘筠烦透了在土地和原有赋税上来回拉锯,饼就那么大,还有一块被隐藏起来了。

于谦这伙人想把隐藏的那部份揪出来,显现于天下,除此外,就是靠整顿吏治,节省开支来增加国库收入。

这无异于从人嘴里抢食,每次只要一有苗头,前朝后宫就开始发生各种事故,连带着潘筠都要被带出来骂一顿。

她的观点一直没变,于谦他们要做的事可以继续做,但,她可以把饼做大一点,这样,矛盾被分散,反对也能不那么激烈。

再没有比发展科技,发展生产力更好的饼子了。

工部既然可以做出手摇发电机,那蒸汽机这些东西应该也不难。

以大明的科技水平,做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潘筠早把图纸交给他们。

可惜,一直只有他们这些搞研究的兴奋,朝中大臣少有人能领悟到这些东西的重要性,所以工部申请的资金被砍了又砍,最后拿了最少的一部分,别说拿去做研究资金了,连给工匠们的工钱都得从官员们的俸禄里挤出来一部分。

要不然,抠如潘筠,又怎么会磕巴都不打一下,直接大手一挥就拿出一万两白银做奖励基金呢?

要想工部引起重视,就一定要这些大臣知道,科技有多重要。

潘筠决定从传声筒和无线电上让他们领会科技的魅力。

第二天,朱祁钰就带着众大臣去工部参观。

胡澄热情的接待了他们。

工部一直是拿最少的钱,做最多的事。

别以为疏浚黄河、宫殿营造这些肥差要用到工部的官员,他们就很有钱,恰恰相反。

黄河治理,工部要派官员去协理,但主理人一直不是工部官员。

现在是一个叫徐有贞的家伙,他之前是个翰林,而他们工部派去的两个人是副手,只做技术顾问,偶尔被丢到河边检查工程是否合格。

干的脏活累活,但钱财物资都不过他们的手,自然也没有贪污的机会。

宫殿营造更不必说,每次背锅都有他们工部的官员,但功劳和实际好处,不是内府拿着,就是秉笔太监把着。

胡澄呢,他对贪污受贿一类的事情也不感兴趣,全部身心都放在火器的研究上。

这一部分由兵部出钱。

他本人的研发资金不成问题,但工部其他人却没什么研发资金,在潘筠来之前,大家都是根据朝廷的要求做些能力范围内的研究,私下则是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来。

只不过因为没钱,很多研究都没进展。

潘筠来了之后,工部渐出佳绩,胡澄也希望工部多出点好东西,所以看到皇帝带这么多大臣来,他非常的高兴以及热情。

胡澄和王骥、于谦关系都很好,把皇帝带到工部的院子后,就悄无声息的走到俩人旁边,低声请他们一会儿帮工部多美言几句。

于谦没吭声,王骥却好奇的问:“国师要给我们看什么好东西?”

胡澄兴奋起来,低声道:“将军一定会喜欢的,于军事上亦有大用。”

潘筠带着人从另一处过来,看见皇帝,立即笑道:“陛下来了,快来,快来,我们顺着线走一圈,一会儿就可以直接试验了。”

朱祁钰一脸懵的跟着她从工部走到兵部,中间隔了两个院子,全程就只有一条管子。

大臣们一脸懵的跟着,潘筠让于谦几人留在兵部,拿着一个圆圆的听筒贴在耳朵上,潘筠道:“一会儿,这里面会传出来声音,于大人还请认真听,看是否能听清楚。”

于谦挑眉:“这条线,难道你要在工部那头说话?”

“不错。”

“这怎么可能?”于谦还未说话,陈循已经笑道:“国师,两部中间隔着两个院子呢。”

王骥略一思索后道:“大声一点还是可以听到的,陈大人没见过喊山吧?”

潘筠拉着朱祁钰就走:“不是喊山,就是像面对面那样说话。”

潘筠将朱祁钰拉到工部,从管道的另一头拿起一个听筒给朱祁钰,示意他:“陛下,冲里面喊一声。”

朱祁钰张了张嘴,见大臣们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他莫名有股羞耻,拿着圆筒没吭声。

潘筠催促道:“对面是于大人,你就叫一声于大人呗。”

朱祁钰就把圆筒放在耳边,有些犹豫的叫了一声:“于爱卿?”

潘筠:“大点声!”

朱祁钰下意识就大声喊了一句:“于爱卿!”

众臣忍不住笑出声来,朱祁钰脸都红透了,陈循大笑道:“国师,隔着两个院子呢,于大人耳朵再灵也不会听见的。”

潘筠就抬起皇帝的手,将圆筒贴在他的耳朵上,一片低笑声中,圆筒里传出来一声犹豫的“陛下?”

朱祁钰一愣,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却没发现于谦,连忙问道:“于大人是还在兵部吗?”

“自然是还在兵部的。”

圆筒里的声音慢了一步,却也抓着这道声音的尾巴回答道:“是,臣还在兵部,陛下此刻是在工部?”

朱祁钰一脸惊异的看向潘筠,片刻后道:“是,朕还在工部。”

大臣们这才反应过来,皇帝不是在和他们说话,倒像是在和于谦对话。

众人一静。

朱祁钰很兴奋,对着圆筒道:“于爱卿,王将军可在你身侧?请他说两句。”

于谦身边的王骥抓耳挠腮,几乎在于谦刚递出圆筒时立即接过。

君臣两个通了一番话,朱祁钰这才恋恋不舍的将圆筒交给其他大臣听。

于是大臣们就在工部和兵部玩起了传音游戏。

有的大臣嫌弃这边人太多,拎起官袍就往兵部跑,要到那边去排队,同时也要确定一下,对方是不是真的是在兵部传音。

于是,六部的官员就有幸看到三品以上的大臣们在工部和兵部之间小跑着来回穿梭。

于谦和王骥也小跑过来,一脸兴奋。

王骥都六十八了,却还一路小跑,一脸兴奋,看着潘筠的眼睛就好像盛着日光一样,他年轻时候看他夫人都没这么热烈。

王骥粗粗跟皇帝抱拳就跑到潘筠面前,一脸兴奋:“国师,这东西是不是叫千里耳?我们普通人竟也能用!”

于谦也一脸惊异的看着潘筠。

朱祁钰回神,连忙道:“国师,有了这个,是不是朕不用黄符本也能与你通信了?”

在黄符上写字还是太麻烦了,字要写得特别小,有时候说一件事就要写去四五张黄符,下笔之前都要斟酌再斟酌,将一句话简略成几个字,真的很考验文学功底。

朱祁钰觉得这几个月,自己的文学水平都上升了很多,堪比小时候跟着太傅学习。

陈循也试过了,圆筒被曹鼐抢走,他只能一脸意犹未尽的过来,看着潘筠一脸复杂:“国师,你们修道之人瞒我们瞒得好苦呀,都说你们的法器只能修道之人使用,什么袖里乾坤,千里眼,千里耳,土遁,水遁,我们一直心里羡慕,嘴上不敢说,结果,我们竟然也能用。”

潘筠等他们一并说完才道:“这不是法器,这是凡器,学会技术的工匠就可以造,任何人都可以使用。”

“凡器?”王骥喃喃:“凡器怎么可能千里传音?”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潘筠道:“科技可以让天下没有修道的人能和修道的人一样日行千里、千里传音、千里视频,哦,就像面对面一样交谈。”

于谦猛地想起昨天潘筠说的话,他眼睛微眯:“这就是你昨日说的,科技的力量?”

“不错!”

朱祁钰大手一挥,豪气万丈的道:“造!朕要这千里传音!”

潘筠摊手道:“现在还做不到。”

朱祁钰:“啊?”

“陛下,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你总要给我们成长的时间。”

“可是,刚才我们不就听到了吗?”

“只隔了两个院子,成本可控,但你想和孙原贞说话,就得把线从京城铺到杭州去,还不止是铺线而已,”潘筠问:“先不说技术的问题,你有钱吗?”

朱祁钰:……钱钱钱,怎么又是钱?

于谦眼睛微眯,直接道:“钱不是问题,要多久,你们的技术可以将线从京城铺到杭州?”

潘筠嘴角上翘,伸出五个手指道:“五年!”

于谦立即点头:“好,我们等得。”

“等,等一等,”朱祁钰连忙道:“于爱卿,什么叫钱不是问题?”

于谦眼睛亮晶晶的道:“陛下,昨日是臣短视了,国师说得对,技术到达一定程度,所有的钱都不会成为问题。”

潘筠抚掌,乐了一阵后道:“当然,陛下和诸位难得来一趟,我自然不会只拿出这一样东西,还有一样,它才是当下真正可以千里传音的东西。”

潘筠让胡炜将无线电报机拿出来。

胡炜放的很小心,潘筠道:“这要特别感谢宋阳和廉诚两位匠师,是他们烧制出了我要求的晶管,这才做出来电报机,我以为这东西得研究好几年呢,没想到我大明的工匠水平能这么高。”

胡炜一脸兴奋道:“国师已经给出了具体的图纸,我等若是连这都做不出来,也太无能了。”

潘筠摇了摇手指道:“不不不,这里面有很多技术是民间没有的,我说你们厉害,你们就是真的厉害。”

现在,大明的经济、文化和科技水平依旧引领世界,是西方拍马都难及的程度。

可惜,明末之后,科技就开始停滞不前,而西方经过几次革命,不仅赶超华夏,还将她远远抛在了后面。

很多匠艺都已经出现,却没有被系统性的运用起来。

潘筠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被挖掘出来,运用起来,它们就会以蓬勃的生命力向前发展。

她不过是通过图纸给指了一条路而已。

但要想路真的被开辟出来,所仰仗的还是皇帝和现在这个院子里的所有大臣。

只有他们意识到了科技的力量,他们才会重视科技。

潘筠告诉他们无线电报机的原理。

在场的,除了极个别人外,没人听得懂。

于谦就没听懂,但王骥、胡澄听懂了,让潘筠惊讶的是,最能理解的竟然是陈循。

陈循不仅听懂了原理,还亲自上手,先亲自手摇发电,将电报机启动以后,根据潘筠给出来的密码笨拙的操作起来。

潘筠看着陈循的目光好像在发光,她赞道:“可以呀陈大人,你是第三个一听就懂,还能上手操作的人。”

陈循有些骄傲,他若有所思:“如此一来,只要配备相应的人和密码,便可代替八百里加急……”

潘筠道:“也不能说完全取代,电报机若被毁,人力传递消息依旧是最安全的方法。”

王骥兴奋的道:“但这于战时有大益,陛下!”

朱祁钰连连点头:“朕明白,朕明白,这是战备物资,得先给军中配齐,若,若去年亲征瓦剌军中有这东西……”

众臣沉默。

朱祁钰偏过头抹了抹眼泪,笑道:“此时也不晚,陈循。”

“臣在。”

“给工部拨款,命他们先造出二十台电报机。”

潘筠补充道:“还有手摇发电机。”

“对,”朱祁钰问:“要多少钱?”

潘筠看向胡炜。

胡炜战战兢兢道:“要,约要五千两。”

朱祁钰大手一挥:“给他们八千两!”

他道:“你们好好做,做好了,朕有赏赐。”

胡炜只是个工匠,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应道:“是!”

朱祁钰连忙将他扶起来,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尔等为国之栋梁,除大典之外,见朕可不跪。”

胡炜眼睛微湿,一脸钦佩濡慕的看着皇帝,此时,他恨不得为皇帝肝脑涂地。

斤斤计较的陈循难得没有讨价还价,应了下来,表示回去就拨款给工部。

皇帝就指着还在被玩的传音筒问道:“这个呢,研究这个需要多少钱?”

潘筠:“这个可就多了,回头让工部给你们写计划书吧,需要的材料列出来,就可以估算出多少钱了。”

皇帝他们对传音筒更感兴趣,毕竟,电报机他们看不懂,甚至听得不是很明白,光知道,通过电报机发出的电磁波会在天地间传播,被另一台电报机接收后根据已有的密码对照点和线来解密……

这一段话他们每个字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首先,电磁波是什么?

朱祁钰不懂也不问,他觉得他没必要懂这个,他只要知道这个东西能用,有用就行。

不过,还是传音筒更直接。

说真的,若不是他们先试了传音筒,潘筠拿出电报机,大家肯定是不相信的。

岂是她说可以千里传音就可以千里传音的?

第942章

景泰元年六月初一,大明各地衙门陆续收到皇帝旨意。

器用于民,便民而利经济,今国师为利万民,促进器物进步,出银十万两,不论是大明人、外邦,还是士、农、商、匠和奴,凡有发明,皆可向各地器物坊、县衙和道纪司上报,只要核定是有效的发明,最低可得赏金二十两,最高百两银。

圣旨中还列举了例子,水车自古有之,但工部的胡炜却能将风力和水力用于水车,二者各得赏银二十两,共计四十两。

又列举,皇庄里的一个老农,因为改了犁上的一块木片,使犁耕地时能加深两寸,得赏银二十两。

凡是有类似发明的,只要核定过关,皆得赏银。

圣旨被抄录下来张贴在各衙门的公告墙上,同时和圣旨送到地方的还有国师的一句话。

“贫道修炼功德,最忌讳失信,所以,谁若是坏我功德,我就诅咒他一辈子。”

收到这句传话的布政使、知府和县令们默默地一字不落将圣旨抄了贴在公告墙上,有的为了讨好潘筠,连城门外的两边墙上都贴满了,还召集里正大张旗鼓的宣传。

并表示:“这和以前不一样,这是国师自掏腰包,她要修功德,必守诺。”

所以不用担心给了东西得不到赏银。

潘筠在民间,尤其是在江南一带本就名声卓著,去年北征过后,她在军中和北方又被奉为神明,做了国师之后,其名声更是青云直上,如今,天下人或许不信皇帝和朝廷的承诺,但一定相信潘筠。

潘筠似乎也不怕功高震主,这一次,直接揽过这件事,大张旗鼓的借用朝廷的渠道宣传。

而内阁之所以容许,是因为潘筠说了一句话:“科技若起,工业必盛,加之海贸渐兴,天下商贸可兴,而我大明银荒严重,铜钱不利于运输,钱钞是必行之路,但皇室和朝廷经宝钞一事之后在金融界已经没有信誉可言,钱钞,是绝对不能完全掌握在私人钱庄手上的,所以要发展朝廷的钱钞,就必须要把信誉提上来。”

于谦与她早就相识,俩人在江西赈灾时就曾经提过这个话题,他心中一动,道:“事成之后,你要将此功让与朝廷?”

“让与朝廷,信者有几何?”潘筠看向朱祁钰。

内阁大臣们跟着看过去,目光微闪,眼中都闪过亮光:“这倒是一法,只是光做这事不够。”

“的确不够,”潘筠道:“得民心者得天下,余下收拢民心的举措是诸位大人们的事了,贫道只爱器物,也只擅器物。”

“想要得民心,就必要整顿吏治,反贪反腐,”于谦沉声道:“百姓所求,不过是公平二字。”

众臣纷纷响应,朱祁钰一槌定音,大家就开干了。

果然,因为潘筠的名声,公告一传出,大家就开始绞尽脑汁的思考起来,自己可有什么发明能拿得出手的。

而接下来的公告还不止这一个。

很快,新的圣旨又下到各处。

从景泰元年六月初一开始,朝廷不会再增加新的匠籍,所以,士、商、民虽有所发明,但不会被划为匠籍。

旧的匠籍不变。

圣旨中还严格规定了奴发明器物后的收益所得,至少有五成属于自己,主人不得强夺其利。

圣旨一下,天下各处奉上发明的人就更多了,县衙门口每天都热闹得像是菜市场。

大多数地方没有器物坊,只能靠县衙的工房和官吏们一同确定,为此,各地县衙还请了道士和一些工匠去做评委。

还真筛选出了不少东西。

等潘筠帮着孙原贞在宁波找到合适建港的地方,又跟他请来的画师一起画好港口建造图时,报到工部的发明已经有一百六十八件,就算以最低奖赏二十两算,那也去了三千多两。

号称放了十万两白银的账户,其实只放了一万两。

潘筠急得不行,确定港口建造图没问题后,她当天晚上就要离开。

孙原贞连忙拦住她:“国师何事如此焦急?我在私宅设了酒宴,今晚请了虞大师一起庆功。”

虞大师就是和潘筠一起画图的人,他最擅工笔画,一幅画能卖出百两银子,但其实他最擅长的是搞建筑。

江南不少园林设计便出自他手。

搞建筑的,基本属于半个道士,风水学那是杠杠的,潘筠跟他特别聊得来。

他的师兄是蒯祥,现任工部主事,承天门,也就是后来的天安门,以及紫禁城三大殿他都有参与设计和建造。

同师出常熟蔡思诚。

她要是不缺钱,她是很愿意和这个新交的朋友多相处一段时间的,但她现在缺钱。

她的信誉正在摇摇欲坠,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夸下的海口这么快就垮掉,所以她拒绝了:“我有事,待我再回来时孙大人再请我吧。”

孙原贞:“国师贵人事忙,这一走,谁知何时能来?还请国师给本官一个宴请的机会。”

潘筠一脸纠结,最后皱着脸道:“要不你把我的这顿饭算成钱给我吧,就当是我吃过了。”

孙原贞愣了一下后想到从京城来的传闻,他哈哈大笑起来,冲幕僚招手,朗笑道:“国师为我浙江奔走,这段时间为了选海港更是劳累奔波,实在是辛苦。”

幕僚端上来一个托盘。

孙原贞微微掀起一个角,里面是黄灿灿的金条。

他推到潘筠面前,含笑道:“小小心意,还请国师收下。”

潘筠挑眉,毫不手软的收了。

见她收下,孙原贞松了一口气,也不再执着让她留下吃饭,亲自将她送到门口。

潘筠转身却飞到了杭州,把这一盘黄金交给杭州器物坊的人:“分出三分之二来送到南京工部,告诉他们,一些不必反复斟酌,可以当场兑付的小发明,当场兑付给他们。”

杭州器物坊里的人全是道士,而且,全是龙虎山学宫出来师兄师姐。

他们见潘筠眼也不眨就拿出这么多黄金,不由咋舌:“国师,你好有钱。”

道士嘛,拐弯时是真拐弯,直白时也是真直白,直接就问了:“国师的赚钱方法可方便透露?贫道等也急于脱贫。”

潘筠一脸沉静的道:“去外邦找无主的金矿和银矿挖。”

众人:……

潘筠一脸鼓励的看着他们道:“海外机会多,师兄师姐们加油,等你们突破第一侯,能御物飞行了,就算找不到无主的金矿银矿,也可以合法赚很多钱。”

一位师兄若有所思道:“若不合法呢?”

潘筠:“听说道录司正在加强对天下僧道的管理,因为贫道的缘故,近来出来做事的道士很多,连带着很多和尚尼姑都出山了,甚至有隐世之人,为免这些人争斗伤到百姓,或为钱财坑害百姓,道录司正在和天师府、僧录司和护国寺一起商量加强管理的办法。”

潘筠冲他们露出牙齿:“你只管去,事情要是摊派到我头上,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对方打了一个寒颤,义正言辞道:“贫道是龙虎山学宫的杰出毕业生,岂能因小利而失大义?国师放心,不仅我不会去做这种事,我还会看紧师弟师妹们,决不允许身边的人出现这样的事。”

潘筠满意的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我果然没看错师兄,那这里就交给师兄了,报上来的物品一定要严格审核,绝对不放过一件,但也绝对不滥发奖励。”

李向道沉痛的道:“我知道,国师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潘筠的钱的确不是大风刮来的,却是台风刮回来的。

钦天监预计,六月二十一开始,浙江、南直隶一带有可能有台风登陆。

潘筠夜观天象,算了半天后圈了两块地方,其中一块就是宁波。

因为去年江南便遭遇大风,今年孙原贞得到消息后早早便开始准备。

而潘筠之所以急着出去,也是因为,今天都六月初五了,倭国那边的运银船还没消息。

她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潘筠当天晚上出发,六月初六下午就到了温泉津町港。

她趴在锅沿往下看,就看见港口上热火朝天,大家正在搬运货物。

潘筠略一挑眉。

潘小黑道:“你来得还真巧,正遇到他们要开拔。”

潘筠扫过海港内外停靠的船,若有所思:“怎么这么多船聚在这里?”

温泉津町港只是个小港口,按说不应该来这么多海船的。

潘筠飞过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落下,换了一身衣服,戴上帷帽后背上自己的剑才走出去。

这副打扮是大明江湖侠女在倭国的最常打扮,头戴帷帽,窄袖,利落又漂亮,背后或手上持剑,倭国的浪人看见了便会退避三舍。

也因此,近来倭国女子也开始学起明朝侠女的打扮,唐风向明风移动。

甚至连走路也开始学起来,只要走路学得好,没人分得出她们是倭人还是汉人女子,浪人就会离她们很远,倒不失为保护自己的办法。

潘筠一走进镇子,两边的摊贩和商户都热情的向她招手,走过的人也向她报以微笑,大家面上都很友好。

潘筠也看得出来,他们的友好是发自内心的,因为脸上的笑容不作假。

她直接走到港口边,目光一扫,很快就找到要找的人。

妙和板着小脸坐在凳子上,正在啪啪啪的打算盘,旁边站着一个身着短衫短裤的倭人,正弓着腰用倭语道:“我们可以按时搬完的。”

妙和不悦的用倭语回道:“昨天你就是这么说的,结果就因为你们耽误了,所以我们今天才不能按时发船。”

倭人弓着腰道歉道:“昨天突然来了很多船,人手不够,我非常的抱歉,所以我连夜叫来了很多人,您看,他们今天都很用功,还请您继续用他们,不然,他们就要白来一趟了。”

妙和有些生气,但目光扫过他身后站着的那些人,身上一样是短衫短裤,有的甚至连短衫都没有,只有短裤,光着脚,脚上还都是泥土,应该是连夜从村庄赶过来的。

她到底心软,哼了一声,还是点头让他们去搬货了。

潘筠笑了一声。

妙和听见这熟悉的笑声,猛地抬头,看见草棚外盈盈立着一人,即便她带着帷帽看不清脸,她还是猛地一下跳起来,一脸激动。

潘筠抬起食指嘘了一声,妙和便按捺住兴奋,一脸骄矜的问她:“你是谁呀,有何贵干?”

潘筠笑道:“路过贵宝地,求一碗水喝。”

妙和立即让人去倒水。

下属:……桌上明明有水。

不过他还是拎着茶壶下去,又接了一壶开水上来。

妙和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左右张望,小声问道:“小师叔,潘小黑呢?”

“倭国人都知道我身边跟着一只黑猫,所以我让它躲起来了。”

妙和不解:“为何要隐藏身份?”

潘筠:“我现在是国师了,有了官方的身份,就不好随便进出倭国,对了,王璁他们几个呢?”

妙和:“大师兄他们打架去了。”

潘筠挑眉:“打架?”

“是啊,大内氏要抢另一个海港,前天打起来了,大师兄就带着人过去支援了。”

潘筠喃喃:“难怪这里有这么多海船。”

“是啊,全是从那边过来的,还有好几艘朝鲜的海船呢,”妙和道:“你不知道,益田家高兴坏了,恨不得他们一直打。”

潘筠笑问:“之前倭国兴战,这里怎么样?”

“是有几批人进攻大森乡,不过,益田家族没有参与其中,虽然他们没出人手,却卖给我们不少消息,陶千户说,他很有自知之明,即便怀疑大森乡里的确有银矿,也确定我大明会赢。”

“大明既然会赢,他就不可能从我们手上抢走银山,还不如专心发展港口和海贸。”

潘筠笑着点头:“陶千户说的不错,益田信太一直是个聪明人,很识时务。”

她喜欢和识时务的人合作。

潘筠将凉下来的茶喝完,问道:“现在架打完了吗?”

妙和摇头:“不知道,没消息回来,但我想应该打完了吧,大师兄召集了很多武林侠士过去。”

第943章

潘筠就放下茶碗起身:“行,我过去看看。”

妙和眼巴巴的看着她。

潘筠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放心,我晚上就回来了。”

从温泉津町港到七尾港并不远,对潘筠来说,跳上三宝鼎,飞上两刻钟就到了。

毕竟是弹射起步,速度自控。

潘小黑从鼎里出来的时候眼都花了,它看了眼面不改色的潘筠,忍不住问道:“你不恐高了?”

潘筠瞥了它一眼后道:“我是恐高,不是晕机。”

七尾港正在打扫,侠士们用木桶从海里打上水,将血迹全都冲到海里,岸边摆了十余具尸首,都用麻布好好的盖着。

潘筠眉头微皱,走上前去掀开麻布,看到里面是倭国人打扮,稍松一口气。

“哎,你是干嘛的?”一个拎着扫把扫血水的女侠连忙拦住她:“这位姑娘,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我没见过你。”

她的声音吸引了岸上不少人的目光,正蹲着打水的陶岩柏回头看了一眼,正要把木桶拉起来,又猛地回头,眼睛大亮,也不管水会不会溅出来,拎着一桶水就跑过来:“我家里的人,我家里的人……”

看见是陶岩柏,大家打消了疑虑,对潘筠笑了笑,转身去忙。

陶岩柏丢下木桶冲过来,兴奋的压低声音:“小师叔,你是来接我们回去的吗?”

潘筠点头:“对,你大师兄呢?”

陶岩柏就指向一处,带他去找人。

王璁一脸笑吟吟的在跟两个倭人说话,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

潘筠脚步微顿,没有上前,拉着陶岩柏在一旁说话:“这仗赢了?”

“赢了,但大师兄好像不是很高兴,”陶岩柏挠了挠脑袋道:“特别是今天,把大内氏的人赶出去后,他脸色一直不好。”

潘筠若有所思。

很快,王璁就打发走了两个倭人,带锦衣卫过来。

看见潘筠,他脸色好看了许多,连步伐都轻松不少,他将她带到关卡里说话。

两个倭人远远的看着,疑惑道:“那人是谁?怎么戴着帷帽?”

大明的女人凶得很,昨天和今天杀起来时,上战场的女人可没有戴帷帽的,这个身上这么干净,一看就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可能是大森乡过来的。”

那边才是汉人的大本营,这次,王璁就从大森乡调来了很多人。

一进屋,潘筠就解开帷帽,两个锦衣卫连忙行礼:“卑职参见国师。”

潘筠挥挥手,问王璁:“怎么打起来的?”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王璁道:“年前新帝登基,倭国的水军攻击朝鲜,又进犯大明海域,暗中与倭寇勾结,好在我大明水军大胜,当时,大森乡和七尾港都被攻击。”

两个锦衣卫立即补充道:“国师,大森乡银山之事好像泄露了,倭国的部份大臣好像知道了此事。”

“知道就知道,”潘筠道:“大森乡先是山名家送我的,后我大明使臣又花了真金白银和倭国幕府买了下来,地契在手,那就是我大明的国土!”

又道:“温泉津町港,我与益田家一人一半,我的那份已经进献给朝廷,所以,温泉津町港的一半亦是我大明国库,七尾港更不必说,这是大内氏战败割让给我的,因大内氏屠我沿海百姓,所以我将此港进献给朝廷,在我大明的国土上,自然受大明将士的保护,遵我大明律法,凡有所犯,必诛!”

锦衣卫松了一口气,王璁也呼出一口气,笑道:“我就说没事,你们偏忧虑朝廷问罪。”

“我们是在保家卫国,朝廷怎么会问罪?”王璁拍着他们的肩膀道:“回去让匡大人他们放心,朝廷要是问起来,我小师叔也会为你们求情的。”

潘筠:“求的屁情,陛下骨头硬的很,他知道此事只会嘉奖你们。”

两个锦衣卫听了更高兴,立即道:“我们这就去告诉将士们这个好消息。”

也是知道他们师侄刚见面,一定有话聊,所以把地方让给他们。

两个锦衣卫一走,王璁就骂骂咧咧起来:“小师叔,山名氏脑子坏掉了,他竟敢跟大内氏勾结在一起,想要趁我们不备抢夺七尾港。”

两个锦衣卫都没走远,听到这句话,对视一眼后加快脚步离开。

潘筠:“是想抢港口,还是想抢白银和货物?”

她道:“我要是想抢港口,等你们回国,台风来的时候再动手,岂不更好?”

“他们根本不知道将有大风上岸,倭国这地方,并不是每年都会有大风上岸,就算是有,也并不一定就是这个地方。”王璁道:“他们就是打听到我们昨日会离开,所以趁机动手,既想争夺港口,也想抢白银和货物。”

“幸而镇守七尾港的将士警觉,见镇上突然来了许多陌生人,就警戒起来。”

经过去年一战,将士们都比较警觉,连带着船员们也比较小心。

冲突一起,将士守港,海船则是立即驶出海港,加上有一批江湖侠士要随海船回去,所以一打起来他们才没落下风。

而王璁一收到消息,立刻拉上人快船来援。

“伤亡严重吗?”

王璁低声道:“伤十八人,其中士兵十二人,亡六人,士兵三人,两位侠士,还有一个是船员。”

潘筠呼出一口气,轻声道:“上最好的药,将人治好了,牺牲的全部火化带回去。”

落叶归尘,得把他们带回故乡。

王璁应下。

潘筠原地转了转,问道:“所以,现在七尾港这里倭国的主事是山名氏的人,不是信田家的人了?”

“山名氏毕竟是信田的家主,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与我们关系好的几个姓信田的都被调走了,换上来的叫山名,福屋。”

“既如此,找到证据,把他们都赶走吧,从今以后,七尾港全部掌在我们汉人手中。”

“啊?”王璁眨眨眼:“可您不是跟益田信太签了合约……”

“他们与大内氏勾结,就是他们先撕毁的合约,一开始用他们,是因为人手不足,而现在,我们有朝廷军队派驻在此,又有这么多江湖侠士,还忧虑什么?”

真以为江湖人都是过来挖银矿的?

他们的工作项目不要太多,远的不提,光给商人们做镖师就能赚不少。

王璁苦恼道:“但,我们明知事实如此,却没抓到证据。”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此事交给锦衣卫去做吧。”

“他们审过了,那些浪人骨头还是挺硬的,一被抓住,立刻就自尽了。”

潘筠:“交给锦衣卫,他们自有办法。”

陶岩柏嘀咕:“他们能有什么办法?人都死了,连屈打成招都不能。”

“这就不劳我们费心了,术业有专攻,你只要把你想要的结果告诉他们,他们自然能给你弄出来。”潘筠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王璁:“你真以为朝廷往这里派锦衣卫,就为了给你们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吗?”

王璁:“先帝派锦衣卫过来不是盯着匡大人他们的吗?防止他们私吞白银。”

潘筠意味深长的道:“不管先帝本意如何,在这里,我们和锦衣卫利益一致,便应该同心同德,总是向内斗有什么意思?你跟匡大人他们熟,有空劝劝他们,人啊,眼光要放得长远些,要向外看。”

王璁喃喃:“向外看?”

他就看向倭国平安京的方向。

潘筠啪的一声拍在他脑袋上:“往哪儿看呢?是让你向外看,但也不要这么明显嘛。”

王璁觉得好话歹话都让小师叔说完了。

为免再次挨打,他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小师叔,你怎么还特地来接我们?”

潘筠轻咳一声,小声问道:“这大半年,我们这边收益了多少白银?”

王璁秒懂:“小师叔缺钱了呀~~”

潘筠摸了摸鼻子。

王璁就报账:“到今年五月,账上是十二万两白银,但除去人工的三成,还有一成五的耗材,我一共提出来六万六千两。”

潘筠蹙眉:“这么少?”

王璁一脸无言的看着她:“小师叔,你现在连半年六万六千两白银都不看在眼里了?”

他惊叹道:“不愧是国师。”

陶岩柏:“不愧是国师!”

潘筠:“闭嘴吧,我在家里干了几件大事,需要钱。”

王璁问:“要多少?”

潘筠叹气:“最少十万两。”

王璁就咧嘴笑:“要是光靠挖银矿,那当然是不够的,但小师叔别忘了,我还有三条船呢。”

王璁掏出一沓账本递给她,骄傲的道:“您看。”

潘筠翻开,一目十行扫过,微滞:“这……”

王璁道:“我从矿山账上提出来的钱都投到海贸去了,道祖和妈祖保佑,这半年以来顺顺利利,不管是回港、倭国、朝鲜还是往南去的琉球,往北的建州,来往皆顺顺利利,我上岸后都没去很远的地方,直接找当地的客商交易,一出一进就能赚不少,加上……”

他拍了拍腰上挂着的两块玉佩,笑吟吟的道:“加上这里,我赚的一点也不比矿上来的少。”

潘筠惊叹:“海贸真赚钱啊,比银山还赚,这完全就是金山银山,朝廷真不该一直禁海。”

王璁这一年来感受最深,深以为然,他眼巴巴的看着潘筠道:“小师叔,我搜罗了几块上好的玉石,你再帮我刻几个空间玉石呗,如此,我们就算不添船,也可以多带一些货物。”

潘筠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你这么一说……空间里的东西你要怎么交税?”

王璁眼神飘忽,斜向上看屋顶,不语。

潘筠若有所思:“看来,将来道法若广为流传,还得想办法在海关上装一个可以识别空间法阵的机器才好。”

王璁:“……不,不必如此吧?这天下能修出元力的修者才有几个?而能将内力化为元力的也没多少,更不要说买得起空间法器的人了。”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道:“现在不能,不代表以后不能,我们要看得长远一些。”

王璁就凑上来:“那这玉……”

“你给我吧,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现在修为又涨了一些,手越来越稳,可以将空间法阵更缩小一些。”

潘筠上下打量他:“还是玉佩、玉环之类的?总不能是玉镯,戒指也可以……”

“戒指,戒指,”王璁道:“这玉石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其蕴含的灵气也比我们之前买的强很多。”

潘筠点头。

王璁就拿出玉石,三人当即围着桌子设计起来。

三人正商量得热闹,门啪的一下被推开,妙真背着光站在门口看他们。

陶岩柏立刻站起来,慌张道:“糟了,忘记告诉师妹了。”

妙真冷着脸看他们。

王璁也想起来了,尴尬道:“师妹,你不会一直在海边等着我们吧?”

妙真沉着脸道:“是你说今晚一定要回大森乡,明日定要启程回去的。”

妙真看向潘筠。

潘筠立刻起身:“我现在跟你们去见一见这里的守军,然后立刻带你们飞回大森乡,我见过妙和了,她正在监督货物装船呢。”

妙真脸色这才好看点,然后有些委屈的看着潘筠,眼眶微红:“小师叔,我们都能回去了吗?”

潘筠笑着颔首:“可以回去了。”

留守这个港口的驻军只是个百户,他同样听命于大森乡里的匡大人,其职位还没有锦衣卫高。

所以潘筠是连着锦衣卫一起见的。

听潘筠说,他们明天会过来带走牺牲士兵的骨灰,除朝廷给的抚恤金外,潘筠会另外再补一份。

“这里是大明在海外的边境,你们没有支援,要比其他边境守军更艰难些,将来,凡是在倭国因守卫大明而战死的,我潘筠都会另外补一份抚恤,以慰英魂。”

百户眼眶通红,拍着胸脯道:“国师但有所遣,末将万死不辞!”

潘筠:“守住七尾港!”

百户大声吼道:“是!”

也是因此,在听到潘筠让锦衣卫“找”出证据,证明七尾港山名氏的人和大内氏勾结时,他才没像从前一样骂奸人,而是暗道:国师不愧是国师,行事不拘小节。

锦衣卫们也瞬间领悟潘筠不拘小节的意思,这是要他们做脏活呢。

不过做这个他们没心理负担,因为除了没证据外,山名氏的确和大内氏勾结了。

第944章

潘筠带王璁三人飞回大森乡,其余人等,一部份留下来守护码头,一部分则自行驾船回温泉津町港。

他们赶回去时,夕阳将落未落,妙和还在监督人搬运货物。

潘筠踢了踢脚边一个箱子,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王璁看了一眼箱子后道:“是从朝鲜过来的药材,箱子角涂了绿漆,里面的药材都用油纸包好了的。”

“都有什么药材?”

“最多的是人参,还有白花桔梗、万年蒿,虎骨、犀角和麝香也有一些。”

朝鲜人参很有名,而白花桔梗和万年蒿算是他们的特产,其余的药材珍贵,中国人多,不管有多少都是不够用的。

有些药,在大明,有钱也难买到,但在朝鲜,因为王璁是宗主国来的人,又有度牒,所以只要有钱就能买到。

王璁得意的道:“去年和今年我走了一趟朝鲜,跟那边的官绅交上了朋友,很多药材费费力就能拿到。”

潘筠:“用白银交易吗?”

“大明的铜钱和绸缎、瓷器都可以,您不知道,我们大明的铜钱在那边多受欢迎,他们的钱币就跟我们的宝钞似的,很不稳定,明明也是铜铁制,却掺杂很多杂质,所以大明铜钱在那边很受欢迎。”

王璁道:“绸缎则是可以直接当货币使。”

中国的绸缎自古就可以充当货币使用,不仅在藩属国如此,在其余外邦也可以。

王璁见潘筠好奇,就一边带她上船,一边介绍道:“我们交易过去的,除了绸缎、瓷器这些东西外,还有书籍和成药。”

这是王璁特有的商品,也是他的发现。

自从发现大明的书籍在倭国很稀有,卖得很贵之后,他就喜欢往倭国卖书。

各种书都卖。

倭国是大明的藩属国,它都喜欢,朝鲜与大明的关系更近,他料想,他们会更喜欢。

果然,他运了一批书过去。

本来围着他的船抢购绸缎的人一下涌上来,全部抢书去了。

后来王璁就发现,和书一样受欢迎的是大明的药。

各种药丸、药水,凡是中成药,只要是从大明过去的,都被奉为神药,价值成倍的涨。

作为三清山代理人,王璁本身就跟各大药商、药行、药铺和大夫联系紧密,加上他自己就是道医,甄别成药的药效、写药的说明书,卖到需要的人手中……

在众多出海的商号中,这门生意就好像是独为他创的。

王璁道:“我已经决定,我们这支商号可以减少绸缎、瓷器这些商品的出口,偏向药材、成药和书籍的出口,小师叔,你别看它小众,可我敢肯定,今年出口的所有商号中,赚的钱没几人超过我。”

“好,你既然有信心,那就这么做,”潘筠顿了顿后道:“大明乃天朝上国,前有郑和下西洋扬我国威,各国、各地区都对大明心生向往,你在这个圈内做生意,可以多加一些文化上的东西。”

“文化?”

潘筠点了点箱子道:“你卖的书,成药,不都带着文化吗?”

“你爹崇敬葛仙师,凡遇到葛仙师的东西,不管真假,他都容易冲动上头;外邦的人崇敬大明,从大明出去的东西自也会受到追捧,这里面再稍稍加上一些大明独有的文化,你猜,你的价值会不会更高,出手会不会比别人更快?”

王璁眼睛微亮。

潘筠跳到另一条船上,发现船舱被修改过,船上此时堆满了箱子和麻袋,不由脚步微顿:“这个船舱……并不适合装箱子,你怎么改成这样了?”

王璁道:“我们这支商队走的地方都不远,可以一年回国两趟,除了五六月一趟,十月到十二月之间还可以回一趟,到时候船上可以带粮食。”

潘筠沉默。

王璁道:“粮食单价的确比不上其他货物,但近年大明天灾不断,每到寒冬和春季,粮价都会有所上升,所以我想从外面多运一些粮食回去。”

潘筠道:“粮食,尤其是大米,还是吕宋、黎朝、老挝和文莱等地更多,我记得黎朝有个占城稻就很有名。”

王璁眼睛闪亮:“小师叔,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现在来倭国的商人越来越多,海禁也才开了大半年,我估摸,最多三年,倭国就会变成海贸中转国,可从这里往东,往北,往南,可经营的国家就那么多。越过倭国,海图上看就是茫茫大海,只有零星小岛。所以我想再组建一支商队,转战南海。”

王璁越说,眼睛越闪亮:“国内传来消息,说陛下要在广州开海港,小师叔,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潘筠道:“广州有宋元时留下的海港,虽然荒废多年,但就跟泉州港一样,当年兴盛得很,这些年也偶有接待南海各藩属国的时候,所以略一收拾就能用起来,等海贸兴起再扩建,再现辉煌不过是时间问题。”

王璁:“所以这次回去后,我要去广州!”

潘筠嘴角微翘:“你倒是选了个好去处。”

王璁既骄傲又自豪:“我知道,小师叔把妙真他们三个送来倭国,就是怕刚做国师,他们会通过妙真几个拿捏您,您这次既然来接他们,显然已经站稳脚跟。”

“但我和妙真他们不一样,他们只需要历练修炼即可,我却是放不下手中的生意的。若全部身家都在泉州,太容易被人拿捏,而岭南,瘴气痰湿之地,朝中那些人,还有宗室的手没那么长,”王璁自信满满:“我可以凭本事在那里站稳脚跟!”

潘筠问:“你定船了?”

王璁肩膀微垮:“年前我就去船厂看了一下,当时海禁刚开,船厂的订单已经定到三年后了。”

潘筠问道:“你想干嘛,直说吧。”

王璁问:“最近有海匪作乱,不知水军可有剿匪的打算?”

潘筠横了他一眼,略一思索后道:“待我回去帮你问一问吧。”

王璁兴奋起来,给潘筠规划未来:“我这次要带小井和宋大林回去,在新商队出来前,我多带他们走几趟,将来这条线路就交给他们。”

“南海,会有更多挑战的,我看到过手记,听说,从那边可以到达一个极热的地方,那里没有冬季,作物可以一年四季的生长。”

潘筠目光微闪:“非洲啊,在绕过去,你还能到达西欧。”

王璁:“啊?”

潘筠道:“我回头把郑和的手记给你找出来,你研究研究,你先把他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然后我再给你找一张海图,你照着走,还可以填充海图。”

潘筠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闪亮:“好师侄,汉有张骞,明就有你王璁,我相信,你一定会比郑和走得更远,所得更多,你做生意之余,也不要忘了学学张骞,多给我们找些好种子回来,各国的风土人情详细记下来!”

王璁肩膀生疼,差点被拍到地上,见小师叔比他还兴奋,就捂着肩膀提醒道:“小师叔,那船……”

潘筠大手一挥道:“我给你想办法!”

王璁兴奋起来。

师侄两个都眼睛闪亮,透着掩饰不掉的野心,所以从船上走下去时衣袂飘飘,差点就被风吹到天上去了。

海风将潘筠才戴上的帷幔拍在她脸上,差点把她整个人都拍到海里去,幸而她下盘够稳,又及时抓住了头上的帷帽。

益田信太站在船下,看到站在王璁身边的帷幔女子,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但潘筠就好像看不见,下船后径直牵上妙真的手离开。

王璁则笑吟吟的迎上益田信太,抱拳道:“益田君怎么来了?”

益田信太收回注视帷帽女子的目光,恰到好处的露出两分疑惑:“那位姑娘是?”

“哦,她是我师妹新认识的朋友,想要与我们一同回国,天色已晚,益田君此时来找王某,可是有事?”

益田信太注意力立即回归正事,将王璁拉到一旁,叹息道:“王璁君,我听说你们在七尾港和大内氏的人发生了冲突……”

声音渐渐被抛在脑后,草棚外排了长长的队伍,妙和正在一边飞快打算盘,一边记账,陶岩柏则在她算出来后算出钱来结算给工人。

海港上装卸货物的绝大多数是倭国人,少部分是朝鲜人。

潘筠知道时还很惊讶:“怎么还有朝鲜人?”

妙真一边从箱子里拿出铜钱解开绳子,一边道:“大多数是被倭寇掳掠过来的,因朝廷剿匪,捣毁了好几个倭寇窝点,去年朝廷水师与倭国水军、倭寇发生冲突,大胜,逼得倭国幕府出兵又剿了一次匪,这些朝鲜人无处可去,就在附近的海港聚集,平时靠给商人装卸货物换取钱财。”

妙真指着一个地方道:“那边的棚子就是他们住的。”

潘筠视力很好,虽然此时天已经暗下来,但依旧能看见,掩映在一片小树林后的草棚子。

都不必过去,看那起伏不定的草棚子,她就能想象到那里的杂乱和逼仄。

潘筠抿了抿嘴,问道:“可有我大明百姓?”

“有,但他们出来之后,要么搭乘客商们的船回乡,要么与他们一样,也在海港上生活下来,只是温泉津町港和七尾港是我们朝廷掌握的海港,大明被俘虏过来的百姓,只要能报上姓名和户籍,就能得到一笔安家费,虽然不多,但租个地方还是够的。”

所以,只要不是特别懒惰的,汉人都能靠着这两个港口生活下去,且活得还不错。

汉人还是喜欢用汉人,他们只要不偷奸耍滑,大明的客商就喜欢用他们做个小头目,工钱都比别人高。

潘筠目光扫过排队的人。

妙真道:“不管是倭国人,还是朝鲜人,会到港口上装卸货物的,都是穷苦人,大多数都是短衫短裤,有的连短衫都没有,光着脚,我们给的工钱,按照装卸货物的不同,按件计件,一个成丁,不偷懒,一天最低可赚三十五文钱,最高的记录是一百零八文。”

潘筠挑眉:“这么厉害?”

“那人没有姓氏,名字也只有一个饭字,听说是因为他家里人觉得他太能吃,所以他六岁的时候就被丢到了大街上,大师兄第二天就将做护卫,还给他赐了姓氏,因为是在温泉津町港认识的,他就叫温泉饭。这次七尾港冲突,他杀了六人,立了不小的功劳。”

潘筠:“……好名字!”

倭国的姓氏大多如此,在明治维新前,绝大多数倭国百姓是没有姓氏的。

这个时期,他们的姓氏只属于贵族。

潘筠可以想象得到,一个从小被家人抛弃的孤儿得到了一个姓氏会有多么的激动。

潘筠从劳工们身上收回目光,问道:“我们的管事呢?怎么算账给钱这样的事都是你们做?”

妙真脸都黑了,道:“大师兄说我们不能吃白饭,所以我们到了以后,他就把管事派出去做别的事了,我们就专门留在港口上给他打理生意。”

他们一直在草棚里等到月上柳梢,王璁才回来,妙和也把今天的工钱发完了。

五人这才回到大森乡。

潘筠让妙真三人去休息,她则带着王璁去敲匡大人的房门。

匡大人早脱了衣服睡下了,并且进入了梦乡。

所以潘筠敲了半天,连锦衣卫们都披上衣服靠在墙边盯着他们看了,匡大人屋里还是黑的。

潘筠在众锦衣卫们的盯视下喃喃:“这么响匡大人都不起,不会出事了吧?”

说罢,加大手中的力气,差点把门给砸塌了。

锦衣卫们额头青筋直爆,快要忍不住时,屋里终于有了声音:“来了,来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屋里终于亮起灯,一个人影佝偻着背过来开门:“大半夜的,谁啊?”

打开门,潘筠冲他露出笑容,温柔的道:“天色尚早,我还以为匡大人未眠。”

匡大人默默地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然后盯着她不语。

王璁只能提醒他道:“匡大人,我小师叔当国师了。”

匡大人便努力挤出一抹笑,侧身道:“国师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

第945章 找船

匡平的屋内很简陋,只有一床一桌和几把椅子,靠墙的地方摆放了一个书架,书架边还有三四个箱子,装的全是书和各种资料。

桌上也堆了不少资料,他本来想立即收起来的,但想起潘筠的能力,现在炼银工坊用的技术都是他们给的,他便歇了心思,随便把东西一推,空出半张桌子就请潘筠坐下。

他拎了一壶早已凉掉的开水过来,随手放下三个碗,一人倒了一碗凉白开后道:“山中简陋,国师别介意。”

潘筠不介意的将水一饮而尽,示意他再来一碗。

匡平愣了一下,又给她倒了一碗水,倒没这么紧张了,俩人好像又回到了她没当国师前的样子。

匡平问道:“国师深夜到访,是有何要事?”

潘筠:“要事没有,只是我明日一早要离港回国,我觉得有些事需要和你通通气。”

匡平略一沉吟便问道:“是因为七尾港冲突吗?”

潘筠道:“去年先帝遇难,倭国水军侵袭东南沿海,你可知?”

匡平搓着头发道:“我当然知道,他们还派人围了大森乡,我等还以为要为国捐躯了呢。”

沉默片刻,匡平还是红着眼眶看向潘筠:“陛下……怎会遇难?”

潘筠也沉默,半晌才道:“边谋失策,边将欺上瞒下,消息不通,而皇帝一意孤行,一心只听王振的话,他一个科举落第的阉宦,行军打仗全靠臆测,怎么可能打得赢早有准备的瓦剌大军?”

匡平擦了擦眼角,低声问道:“新帝如何?”

“至少能听得进百官劝戒。”

匡平一脸怀疑:“那你是怎么当上国师的?还是在新帝登基第二天晓喻天下。”

只有老天和他知道,他同一天收到新帝登基和立国师的消息时有多震动和害怕。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匡大人,刻板印象要不得,别人也就罢了,你我却是共事过的,怎么能因为道士当了国师就害怕国将不国呢?我是那等妖道吗?”

匡平不安的挪了挪屁股,小声道:“人都是会变的。”

潘筠道:“我们修道之人最讲究坚守道心,所以你放心,有一日,就是你变了,我也不会变的。”

匡平立即笑起来,又给潘筠倒了一碗水:“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下官给您道歉。”

他这才把话题拉回来,道:“倭国应该猜出这里面有银矿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银矿有多大,且倭国正处动荡时候。”

匡平道:“锦衣卫收集到的情报,各地大名不服幕府将军的统治,去年先帝遇难,有个叫织田信的倭人四处游说,说动各地大名响应幕府将军,一起出动水军攻明,战败后,他们的结盟就散了,互相攻讦不止,大森乡这才有喘息之机。”

潘筠手指轻敲桌面,沉声道:“倭国乱有乱的好处,但害处同样不小。”

匡平点头:“害处是不小,他们犯事,攻击我们,我们都不知道找谁说理去,幕府根本管不住地方大名,而地方大名也管不住手下的属官。”

匡平道:“我们花钱买下了这片山,山名氏现在想反悔,派了不少人来大森乡,逼迫益田家出兵出力,但益田家与我们合作紧密,没有听从山名氏指挥。”

要是倭国政府统一,有威信力,山名氏出尔反尔,他们可以向幕府告状;

但倭国四分五裂,这个时代的倭国有点类似于战国时期。

各大名就好比各诸侯王,根本不听王命。

上行下效,幕府将军掌控不住各大名,自然,各大名也掌控不了自个的家臣。

匡平:“我这些时日也思虑许多,觉得倭国还是统一的好,不然,我汉人在此行走,到一个地方换一套规矩,同样艰难。”

潘筠:“倭国虽是我大明藩属国,却不似琉球和朝鲜恭敬忠诚,上国圣命,他们不会听的。”

潘筠眉头微蹙道:“而且,他们狼子野心,从未断绝,你真觉得统一之后,他们能与我们沟通?”

匡平眉眼微动:“那可要……”

他比了一个手势。

潘筠摇头道:“这是他们的内政,只要他们不进攻大明及大明藩属国,由他们自行解决。天道自有规则。”

匡平:“所以国师的意思是?”

“他们没有国的概念,也不似我汉人有大一统的执念,我们既然在这里落脚,吃这里的水,种这里的地,自当善待这里的人。”

匡平眸光微闪,倾身道:“下官知道了,不论是大森乡、温泉津町港还是七尾港,我们都会保护好,也会守护好在此讨生的人,不论是汉人、倭人、还是朝鲜人。”

潘筠嘴角微翘,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搅匡大人休息了。”

潘筠出门,锦衣卫们等她走远了才推门进去找匡平。

匡平叹息一声道:“把信追回来,倭国乱就让它乱着吧,我们不管了。”

锦衣卫应下,退出去追信。

海船出海都起得早,天未亮就要启程。

因为年前刚发生了倭国侵犯大明的海战,当时损失了好几条商船,所以这半年来,来倭和出倭的商船都喜欢结伴而行。

除了王璁的三条船和朝廷的五条船外,还有不少客商聚集起来的船队,共计二十四条船。

船一航行,浩浩荡荡,看着就跟去征战似的。

潘筠带着王璁先去七尾港接了骨灰盒,把王璁送到船上,这才带着妙真三人先行一步。

王璁看着他们消失在天际,很是羡慕。

可惜他要押船,想跟着也不行。

不过,潘筠他们也没有直接回大明,而是顺着他们的航线先飞了一遭,把附近也都逛了一遍。

主要是给他们排除隐患,顺便探一探周遭的海岛环境,运气要是好,说不定能给王璁找到合适的海船。

可惜,海盗们似乎被去年那一场大战打怕了,这一路上虽然有小伙海寇探头探脑,却不敢出手。

而且他们的船潘筠看不上眼,所以就放过了他们。

果然,看到后面的二十四条船的船队,其中还有大明的水军护送,这些小伙海寇都没敢动手。

潘筠只能一路往南飞,找到了陈文。

陈文已经升任泉州水师衙门参将,手下的兵更多了。

他刚练完兵回来,一推门,便身体紧绷,手按在了腰间的刀上。

潘筠轻笑道:“陈将军,别来无恙啊。”

陈文看清潘筠,眼睛微亮,立即单膝跪地:“末将参见国师。”

再见面,陈文心甘情愿退一步,抱紧潘筠这条大腿。

他没有靠山,去年和倭国那一战,属于他们的战功竟然没被夺去,他顺利升任参将,手底下的兄弟们也顺利升官。

陈文略一打听就明白,这是上面有人忌惮国师,听说了他和潘筠私交不错,所以不敢夺功。

托潘筠的福,陈文第一次在军中享受到了公平。

他所求也不多,只要公平就行,该他们的功劳不少,不该的,他不取,申请战备,该得的得,军饷能够按时发放,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

而背靠潘筠,他的愿望此时就实现了一半。

这叫他怎能不跪?

潘筠连忙将他扶起来。

俩人寒暄片刻,潘筠就打听起海船的消息来。

陈文道:“水师衙门经费不足,但朝廷连开六个港口,海禁范围也一再缩小,水军防守的压力增大,现有的船就不够用,水师衙门已经先一步向船厂预定,造船所需的木料都是驻军士兵去拉的,保守估计,这批船入海,至少得要两年。”

“国师想插队进去,只怕有些困难,这事是兵部武备负责,末将说不上话。”

潘筠:“我没想插队。”

陈文瞪眼:“国师莫非想直接取走我们订的船?这,这……”

潘筠翻了一个白眼道:“我只是当了个国师,又不是换了一个人,为什么你们都把国师想成国蠹?”

潘筠道:“我就是想问问,去年你们剿回来的倭人海船是怎么处理的?”

陈文沉默了一下后道:“国师您来晚了,那些船早被水师衙门处理了。”

潘筠:“处理给谁了?”

陈文面色犹豫。

潘筠挥手道:“放心吧,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那是你们水师衙门的战利品,你们不处理,交给兵部,上面也有人会处理掉,这钱谁赚不是赚?给你们赚,好歹你们是出力的,多少有点东西能漏到士兵们手上。”

陈文这才放松下来,笑道:“国师,那些船破破烂烂,能用的没几艘,且这都卖出去好几个月了,我估计他们都拆了。”

潘筠:“那可未必,你不也说了吗,现在造船的忙得很,他们想拆,怕是都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拆,你把名单给我,我找他们去。”

陈文这次没有拖沓,给她找名单去。

等他回来,不仅拿着一张纸,还拎着一个食盒。

他将单子给潘筠,把酒菜摆出来,问道:“王道长是想扩大王氏商号吗?”

潘筠“嗯”了一声,盯着名单随口道:“他想往南洋去走一走。”

“另组商队呀,”陈文沉吟片刻后道:“南洋那边香料、宝石不少,土特产也多,的确比倭国和朝鲜这些地方要赚钱,可是……”

潘筠抬头看向他:“可是什么?”

“可是那些船去不了南海吧?那上面全是刀砍剑劈的痕迹,有两条船还被大炮给轰塌了一角。”

潘筠点了点单子道:“比之我们大明的战船是差一筹,但料子是好的,只要找到工匠,就可以把船修好。”

陈文:“现在造船的工匠全被朝廷收编了,不是在泉州,就是被送到苏州和天津卫去,自圣旨开海禁之后,他们连家人的面都见不着,又怎么可能接私活?”

潘筠笑道:“我不找他们,我去民间找。”

“民间?”

潘筠道:“别小看了民间的百姓,我问你,海禁至今,年年逃到南洋的渔民,他们的船是哪来的?”

陈文沉默。

“没有好材料,只要给他们材料,我相信,他们能造出不差于造船厂的船。”

陈文:“民间的人参差不齐,他们连匠籍都不是,怎能相信?”

潘筠道:“不是匠籍,未必不是工匠,有匠籍的,未必能做好工匠。”

潘筠将名单记下,给陈文留下两个地址:“以后有事找我,就把信寄到这两个地址,总有一个能联系上我。”

陈文兴奋的应下。

潘筠道:“倭国贼心不死,你们要小心防范,勤练兵阵,海贸一发展起来,随处都要用得到你们。”

陈文应下。

潘筠找到在街上给人算卦看病的妙真三人,带着他们沿着海边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找过去。

找着,找着,就找到了曾经的海寇窝里,大岑村。

岑大川在当年的剿匪过程中跟了陈文,村里不少人当时都被划为同犯,好在有陈文相护,又做了隐瞒,只一些家眷被划为军籍,带到海上去了。

更多的人躲在村里,还有的直接躲到了山里。

直到去年朝廷开海禁的消息出来,他们才敢出山,并且,家家户户都把家中藏着的渔船推到了海里。

潘筠四人晃到大岑村时,海边的妇女儿童们正在晾晒编织渔网,而另一处,男人们凑在一起,正叮叮当当的打一艘船。

潘筠走上前去看,所有人都戒备的看她,“你是谁?哪儿来的?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我也觉得有点眼熟?”

妙和小声嘀咕:“小师叔,表明身份不会被揍吧?”

潘筠嘴巴微动,声音很小的道:“我当时化妆了的,现在又一身道袍,他们不可能认得出来。”

潘筠看向陶岩柏。

陶岩柏机敏,立即上前道:“我们是来找造船的工匠的,看见你们在造船,所以上来一观。”

“你们,造船?”渔民们收回目光,问道:“你们想造什么船?打渔的船也分很多种的。”

陶岩柏:“我们想造的是大船,可以出海运货的大船。”

渔民们乐起来,挥手道:“去去去,那种大船我们可不会造,你们得去找造船厂,专门造船的工匠才行。”

潘筠笑问:“我有图纸,我还提供木料,你们也不能造吗?”

第946章 顶罪

大明在户籍制度上基本沿袭元制,将百姓分为民户、军户、匠户和灶户。

像潘筠他们这样的士农商都属于民户,而匠户和军户一样是世袭,子孙必须承袭匠业,不得擅自改业。

也就是说,理论上,你爹是木匠,那你就得是木匠,你的子子孙孙也都得是木匠。

身为匠户,一定时期就得服役,这种服役分为轮班匠和住坐匠。

轮班匠就是每隔三年或五年,就得自费前往京城,无偿劳动三个月,期满后返籍。

不说无偿劳动三个月的花费,光是来回路费,就能把不少匠人家庭几年的存款一扫而尽。

辛苦攒钱三五载,刚觉得可以添一辆车,或是加建一间房时,就得花钱去京城了。

而坐住匠则是需要长期在京城或是地方官营工场服役,每月服役十天,其余时间可自由营业,赚自家的钱。

两种服役制度都大大限制了匠人的流动,同时,也限制了匠术的发展。

爹有天赋,不代表儿子也有天赋继承匠业,这就造成很多技术传承中断,加上强制劳役导致收入微薄,许多匠户都失去祖业沦为佃农和流民。

成为流民四处流亡,反倒让技术流于民间。

潘筠可以肯定,只要给民间这些不入册,或是逃册的工匠材料和报酬,他们的手艺不会比官营工场里的差很多。

且,她有造船的图纸和技术给到他们。

这些海边的渔民,几十年来偷偷下海,都是自己偷造船只。

果然,在潘筠掏出一锭金子后,一直摇着手说自己造不出来的人眼都直了,然后几个青壮年围在一起一商量,就拉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过来。

老人看了一眼潘筠放在桌上的金子,这才拿起她给出的图纸认真看了看。

他识字,也看得懂图纸。

大明的识字率还是挺高的,尤其是匠人,一些基本的字还是认得的。

他看了半天,最后在青年们的殷切期盼下道:“我们可以造!”

潘筠嘴角微翘道:“好,需要多长时间?”

老工匠道:“一年。”

潘筠道:“木料,还有两艘有折损的船,两个月内都会运到这里来,我要你半年内造出来。”

老工匠皱眉:“造船是细致活,急不得的。”

潘筠袖子里掏出两块金锭放在桌上,和那锭排在一起,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芒,胖乎乎的,好像会摄人心魄。

潘筠道:“我知道,你们可以办到的,图纸,甚至更多的技术文本,我都可以给到你们,你们有不懂的技术,也可以问我,我能给你们找来的,都会给你们找,加之充足的木料。”

青年们盯着桌上的金子,呼吸急促起来,凑上来低声催促:“老叔!”

老工匠瞪了他们一眼,抬头看向潘筠,问道:“民间造的都是小船,像这样出海的大船都是找官营船厂造的,你找我们,就不怕我们卷了钱物跑了?”

潘筠摇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你们把整个村子都搬走,贫道也能找到你们。”

她身后的妙真冷冷地道:“别说大明境内,你们就算逃到倭国,我们也能找到你们。”

被威胁了,老工匠不觉得生气,反倒更精神和兴奋了,他来回扫视潘筠,再次问道:“几位贵人这么利害,为何不去找官营船厂,而来找我们这样的人?”

潘筠道:“因为贫道不喜以势压人,更不喜以权谋私。”

身为国师,插队给王璁造条船,或是维修两条坏船,于她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甚至都不必她亲自出面,她只要再去工部时漏个口风,多的是人帮她出面搞定。

可那就没意思了,那不是她想要的世界。

她更想要的是,权势能被抑制,而匠人可以更流通,技术可以得到更好的发展。

老工匠若有所思,按着桌上的图纸道:“老汉就是个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都没种明白,也不知道官营船厂现在能造出多大、多厉害的船来,但我是见过水师衙门的战船的,您给我的图纸,吃水量好像比战船还要大,这图纸,上面的数据,比您给出的这三锭金子还贵重,您为什么……”

潘筠截断他的话:“这图纸可以送给你们。”

老工匠微顿,还是坚持问道:“您为什么?”

潘筠:“我希望你们将来能造出更多,更好,更厉害的船来,这图纸在贫道手上就是一堆废纸,但在您的手上,它则能成为一条船。”

老工匠喃喃:“此恩太重,这如何使得……”

潘筠道:“老丈要是过意不去,便答应贫道一个条件吧。”

老工匠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贵人且说。”

“将来若是遇见有天赋,品性又信得过的,就将匠艺传给他,让他们传承下去,更创辉煌。”

老工匠苦笑一声:“这手艺是难得,但学了这本事未必是好事,要是不小心被归为匠籍,那真是祸害子孙。”

潘筠:“技多不压身,好歹是一个谋生的手艺。”

老工匠这才不再反驳,点头应了下来:“对方若也想学的话,老汉会教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俩人细细商量了一下细节,然后就敲定合同,当场签好。

三锭金子是潘筠给他们的定金。

等从渔村离开,妙和很不解:“小师叔,你就这么相信他们?”

潘筠颔首道:“不错,我相信他们。”

她歪了歪脑袋道:“要是这都能叫他们跑了,那就算我运气不好,老天爷又折腾了我一会,也算是给我挡灾了吧?”

妙真:“那两艘船在哪里?”

潘筠精神一振,笑嘻嘻的道:“走,我们买船去。”

据陈文给的单子,他们缴获回来的海盗船,有相当一部分被泉州蒲家买去了。

上次的勾结海盗抢劫白银船的案子之后,陈家和蒲家都受波及。

陈家迅速败落,其家主和他的两个儿子都入狱,陈家家主及其嫡长子跟着泉州水师衙门的蒋方正一起被处斩,次子则被流放。

其余家眷要么被卖,要么跟着次子一起流放,家产都被抄没。

让潘筠惊讶的是,蒲家竟然能在也牵扯其中的情况下还拿出钱来收购俘获的海寇战船。

这说明,蒲家不仅财产上未动根基,政治上也未动。

潘筠很好奇,可惜之前没空,现在王璁也快回到泉州了,她可以回泉州一边等着,一边看看蒲家。

潘筠现在的身份,要打听消息既快也不快。

快在于,一问别人就说了;

但说的未必都是真的。

所以一进城,妙真就悄悄与他们分开了。

潘筠直接去市舶司找老朋友曹吉祥。

曹吉祥忙得很:“自钦天监断言六月下旬到七月下旬有大风登陆,每天进出港口的船只便络绎不绝。”

曹吉祥忙得只来得及让人给潘筠三人上茶上点心,然后就埋头看文件,一边还要和潘筠解释:“这些船要么急着进来躲风,要么急着离开躲风,反正是耽误不得,一耽误,那些商人就要闹腾。”

潘筠捧着茶笑道:“这也是曹大人奉公爱民,不然,你就是拖延着,他们也是有苦无处诉。”

曹吉祥扬起笑脸,正要谦虚两句,就听见潘筠若有所思道:“这样不行啊,很容易滋生腐败,应该给他们一个告状的通道,牵制市舶司才是。”

曹吉祥谦虚的话就堵在了胸口,一言不发,低下头去猛干。

潘筠说完反应过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曹吉祥:“曹大人恼了?”

曹吉祥批完一本,略一思考,微微摇头:“不,相反,我觉得国师说得有理。”

很快,就不止泉州有市舶司了,其他地方也会有,是应该给他们紧紧皮子。

曹吉祥爱名而不爱财,但其他人可不这样。

他觉得,是得给他们身上加一道枷锁。

越想,曹吉祥越兴奋,最后直接放下笔来道:“国师若上书,曹某愿附和。”

潘筠挑眉笑道:“我只是个道士,陛下不问,我是不插手政事的,曹大人既有此心,可以自己上书,想来,朝中的文武大臣们收到曹大人的这封折子,一定惊讶非常,敬佩您的奉公为民。”

曹吉祥心动不已,他并不怕因此被人针对,他是太监,他自身的存在就会遭人诟病。

他才不怕这个呢。

他要用实际的行动告诉世人,他曹吉祥一点也不比那些文武大臣差。

不管是忠义,还是廉洁奉公,他都在他们之上!

曹吉祥坚定了想法。

潘筠见他高兴了,这才随口问道:“对了曹大人,平安客栈现在还是蒲家在经营?”

曹吉祥目光微闪,停顿片刻才“嗯”了一声。

潘筠好奇的问:“蒲家不是牵涉到海劫白银船案里了吗?勾结海寇,陈家都被抄家灭族了,蒲家怎么还一点事没有?”

曹吉祥道:“那是谣传,下来查此案的御史没有找到蒲家涉案的证据。”

潘筠就撑住下巴似笑非笑的看他:“曹大人,你要不要想想再说这话?此案一半的证据出自我手,蒲家是否涉案,我比谁都清楚。”

曹吉祥脸上的笑容敛去,沉默半天才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潘筠皱眉:“陛下?”

曹吉祥连忙补充:“是先帝。”

潘筠:……

她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为了钱?”

曹吉祥顿了顿方点头道:“蒲家愿效忠皇帝,现在的平安客栈虽然是蒲家在经营,实际上,收益绝大部分归到了内务府。”

他低声道:“蒲家是很能赚钱的,而陛……先帝最缺的就是能赚钱、会赚钱的人。”

潘筠直起身子道:“当今陛下可不缺。”

曹吉祥笑道:“自然,当今有国师,国师的赚钱能力天下有目共睹,这才多久,不说倭国源源不断运送回来的白银,就泉州港半年的收益,便超过一府税收,将来,海贸赚的只会更多。”

“能得国师是陛下之幸,亦是大明之幸。”

潘筠扯了扯嘴角:“曹大人的情商越来越高了。”

曹吉祥虽未曾听过情商二字,却能瞬间领悟,他笑了笑,问道:“国师如此在意蒲家,莫非蒲家之前得罪了国师?”

潘筠:“我和我师侄们都在那条船队中,被人用大炮轰着,用刀剑砍杀,你说他们有没有得罪我?”

曹吉祥尴尬的一笑,劝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蒲家只是当中小小的一环,也是迫不得已,国师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

“何况,此事是先帝定的调子,当年的人和事都已封存,算是了结,当今敬仰爱重兄长,必不会翻出此案,让先帝再受非议。”

英宗的名声不好,他死得很及时,正是在朱祁钰最爱、最怜他的时候,所以兄弟俩之间的感情没有受到污染。

朱祁钰自然不会去翻这个案子玷污了英宗的名声。

不仅他,孙太后一系的人也会阻止,甚至朝中清流也不会支持潘筠翻案的。

潘筠略一思索便颔首道:“贫道知道了。”

见她面色平淡,不像是揪着不放的人,曹吉祥松了一口气。

妙真直到傍晚才回来,她通过下面的渠道打听到了不少消息:“案发后,蒲敏到衙门自首,替蒲思顶罪。后来御史下来查案,说蒲敏是被人蒙蔽,将使团和白银船队认作海寇,算是过失罪。所以蒲家未被抄家,蒲思平安无事,蒲敏被流放江西赣州府的矿场挖矿。”

潘筠剧烈的咳嗽起来:“等一下,你说蒲敏被流放到哪儿?”

“江西,没错,就是我们老家。”

潘筠啧啧两声,问道:“真挖矿吗?”

“真挖矿,”妙真道:“蒲敏家中有一老娘和小妹,前年,他母亲病重,他小妹有自胎里带出来的病,本来他家境还可以,可以负担得起药,但去年年初开始,大夫给她们换了药方,一副药的价格翻了三倍,家中同时要负担两个病人就困难了。”

“蒲敏顶罪之后,他母亲和小妹都被接到了蒲思的宅子中妥善安置,每天吃的药都是最好的。”

潘筠目光微凝,问道:“那她们母女怎么样了?”

妙真道:“我去门口晃了一圈,这半个月来,没人见过她们。她们母女一般每隔两天都要出门逛街的。”

第947章

妙真看着沉思的潘筠,问道:“小师叔想用蒲敏?”

潘筠:“蒲思投靠的是先帝,若我没猜错,曹吉祥就是那个奉命盯着他的人,但市舶司事忙,蒲思又聪明狡诈,很显然,曹吉祥没盯住他。”

“海贸才起,蒲家的实力太雄厚,以蒲思的机敏,他再借着皇室的势,只怕没几年,泉州海贸就会以他为大。”潘筠沉声道:“我是想海贸兴盛,但不论哪行哪业,最忌讳垄断,尤其蒲氏还有前科。”

“蒲敏回来,要是和蒲思联手,岂不是助长蒲氏?”

“蒲敏和蒲思俩人虽同族,血缘关系却远了,蒲思并不会完全信任蒲敏,蒲敏……你猜,他家人病情有异,蒲思有没有告诉他?你明日查一下他母亲和妹妹的病情,妙和,你去查一下她们母女两个之前的脉案和用的药方。”

妙真妙和应下。

俩人修为更高了,查这些事情并不难,尤其是妙真。

她换了一身衣裳,偷偷去了蒲家宅子一趟,暗中盯着蒲家母女半日便心中有数了。

“是蒲母病情恶化,蒲敏的妹妹蒲悦日夜在旁服侍,所以最近都没有出门。”妙真道:“照顾她们的仆人有四个,是一对夫妻带着一对儿女,行止间很是恭敬,未见虐待。”

潘筠问:“以蒲敏原来的家境,他家里应该也有仆人或帮佣吧?”

“有,我和他们家原来的邻居打听了一下,之前在他们家帮佣的一对母女,在他们搬到蒲家老宅两个月后就辞工回家了。”

潘筠嘴角微翘:“再等一等妙和的消息吧。”

民间大夫给人看病很少会记录脉案,但会有药方留存。

妙和直接去找蒲敏家原先的大夫,展露本事后就在他家药铺里坐诊。

这个时代,大夫难得,女大夫更难得。

一个药铺里若有女大夫坐诊,那能招揽来很多女病人。

一时间,泉州城仁心堂内人流涌动,全是女子来看病,上至七十岁,下至五六岁的女幼童。

陶岩柏看得心热不已,也想去坐诊,结果人家大夫不聘他。

“人家是女大夫,女子就愿意找她看病,你是吗?”

陶岩柏连忙道:“我于妇科也有涉猎……”

“我难道少吗?但更多的女子,尤其是那些妙龄女子,她们不愿意啊,要不是她说她能引来很多女病人,我才不花钱请人坐堂呢。”

仁心堂残忍的拒绝了陶岩柏,他就只能举着幡继续在大街小巷里做游医,偶尔走累了,又实在没病人,他就坐在仁心堂对面,眼巴巴的看着妙和面前排的长队。

潘筠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撑着下巴和他一起看。

陶岩柏道:“小师叔,这里和其他地方颇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这里要更开放一些,在别的地方,女子行医多受歧视,但妙和在这里却很受欢迎。”

潘筠扯了扯嘴角,可惜,这个风气未能在这里延续下去,而在两百年后,这里的女子会被压迫到极点,往后几百年,重男轻女的思想印在骨子里,烙在文化上,很难根除。

两百年后,正是盛清之时。

潘筠眼中犹如黑墨一般,道:“泉州人擅经营,商人重利,女子只要有本事,便能在这里有地位。妙和可以给药铺带来更多的生意,所以她会被雇佣,她的医术只要好,就能受尊敬。”

“海边的渔女也甚是能干,她们赶海、下海、纺织,付出和赚取的并不比男子少,所以她们能当一半的家,”潘筠道:“我听说海边的渔女还能杀海寇,保护家人和财产,为此在头上戴三条簪,是为簪刀。”

“所以说,女子不会比男子差,只要这世界给她们机会,她们能赚取跟男子一样的钱财,拥有一样的地位。”

陶岩柏目光闪亮的盯着药铺里的妙和看,狠狠点头道:“我觉得妙和以后比我强。”

潘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我看你最近修为停滞不前,可是修炼上有问题?”

陶岩柏摇头:“只是到关卡了,我丹田里的元力足够了,心里却没有突破的感觉,我觉得是感悟不够,妙和也是如此,所以我们近来只日常修炼,其余时间都拿来看病,钻研医术。”

毕竟,他们是道医,修习的是医术,而且……

陶岩柏不好意思的笑:“小师叔,我和妙和不像你,你通过打架、入世可顿悟,妙真则是通过观人、观星便有所得,我和妙和都没有你们的天赋,我们就只能不断的给人看病,积累,最后若还不行,就只能炼药吃药,强行突破了。”

潘筠:“你们再突破便到第五时了吧?”

陶岩柏点头。

潘筠垂眸:“之前让你们去倭国耽误了。”

“不不不,没有耽误,”陶岩柏连忙道:“我们三人能短短半年到达第四时巅峰,妙真更是突破到第五时,就是因为在倭国经历了许多。”

陶岩柏告诉潘筠,他们到倭国之后,并不是一直留在大森乡里打理港口和银山的。

几乎是王璁一开船去经商,三人就背着包袱去闯荡江湖了,当然,是倭国的江湖。

妙和陶岩柏一路给人看病,妙真则是给人相面,同时观察倭国的社会情况,晚上则是一起观星。

“妙真还绘制了倭国的地图,不过我们走的地方少,绘制的地图也不全,所以没拿出来。”陶岩柏道:“我们还去了平安京,若不是将军府里的气息太驳杂,我们还想进去逛一逛呢。”

潘筠:“……”

“妙真给算了一卦,说我们进去的话凶多吉少,所以我们三人就没敢进去,小师叔,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怂了?”

“怂点好,”潘筠道:“我们修道是为了长生,又不是为了找死。”

陶岩柏憨憨的摸了摸脑袋。

妙和在仁心堂里当了五天的坐堂大夫,王璁他们的船队就回来了。

一来二十几条大船,整座泉州城都热闹起来,大家全都冲到港口去看热闹。

工人们兴奋的去等着被挑选去卸货,而留在此处的商人则是兴奋的挥舞着银票,或是搬来一箱箱的白银和铜钱,打算等船一到就挑选货物。

而市舶司也兴奋的准备好账房和库房。

官船白银要入库房,货物入关则是要缴纳关税,两笔钱是不一样的去处,得分开。

而且,这支船队中,还有两条船是蒲家的。

蒲家向皇室效忠,这里面便有一部分收益是内务府的。

曹吉祥奉密旨,这部分账也归他管。

这么热闹,连仁心堂的掌柜和大夫们都跑到海边去凑热闹,因为听说,这次回来的船上有一船珍稀的药材。

“整整一船呢,全是从外头进的稀缺药材。”

“真是难得,以往回来的船带什么的都有,但带药材的最少。”

“知道是谁带回来的吗?”

“谁啊?”

“是国师的大师侄,三清山的王璁王道长,他们三清山可是道医出身。”

“原来如此,看来这海贸还得有自己人才行,外面那些商人哪里知道什么药材好,什么药材不好?”

“是啊,是啊,还是得会医术,懂医理的人出海才能带回来药材。”

大家都跑去看热闹了,药铺里就空了下来,妙和主动留下看店,大家欣然以往。

妙和已经把药铺摸熟了,趁着没人,查到了之前蒲敏母亲和妹妹的药方。

她没有收起来,而是特意摆在显眼的位置,等掌柜回来,就状似无意的问道:“掌柜的,我今日擦柜子时掉出来一本从前开过的药方,我看其中一张跟我昨日看的病症有些类似,就多看了两眼,结果发现后来改了药方,我想问,为何要把熟地黄改用山茱萸,又把黄芪改成野山参?”

掌柜看了一眼她找出来的药方,脸色微变,连忙收起来,低声道:“这,吃了药,脉象有所改变,自然就改了药方。”

“是好转了吗?”

“对,对,是好转了。”

“可若是好转,怎么改用野山参为主?药效增长了不少,病情缓解,应该徐徐补益,突然下了猛药,不仅虚不受补,药钱也增长了。”

“我不是将熟地黄改成了山茱萸?她病情缓解,这个时候偏重补气,自然要以野山参为主。”

“可是,我看药方,病人应该是脾胃虚弱者,熟地黄补血滋阴、益精填髓,之前几年的药方都是以熟地黄为主药,若是病情缓解,改以补气为主,可以用黄精为主药,用野山参,不仅会令病人虚不受补,虚火上升,还会增加病人的经济负担……”

掌柜突然大怒:“妙和,你这是在说我开错方子了?”

妙和吓了一跳,但她可不是怕吵架的人,当即掐着腰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就是跟您探讨。”

然后妙和就被辞退了,连坐诊五天的工钱都有没拿到,直接被赶出了药铺。

妙和:……

妙和背着自己的药箱气呼呼的回到他们租住的宅院,一见到潘筠,眼圈都红了:“小师叔,我被人欺负了。”

潘筠一听,当即带上妙真和陶岩柏堵到药铺门口,让他们付工钱。

傍晚,泉州大街上还有许多人,尤其今天回来的船多,不管是摊子还是饭馆,都在卖力的做吃的,就等着远方归乡的游子进城吃饭。

四个一身道袍的年轻道士堵在仁心堂门口指着掌柜大骂,大家都探出脑袋来好奇的看。

要不是忙着准备晚上的吃食,他们肯定要来围观的。

他们不闲,自有闲着的人,他们就毫不避讳的围过来看热闹。

听见潘筠四个掐着腰指着掌柜骂:“要是我师侄看错了病,开错了方,你把人开了我二话不说现在就走,结果就因为讨论了一下医理,你说不过人就把人开了,你要脸不要?”

妙真:“为老不尊,明明是你们违约,不给赔偿也就算了,竟然还不给结算工钱!”

陶岩柏:“我小师妹可是在你们家干了五天,这五天都是辰时到,戌时才回去的,一天干七个时辰,牛都不是你那么用的。”

妙和在一旁抹眼泪。

妙真气哼哼的道:“我小师妹这五天在你这里看了多少个病人,为你们药铺赚了多少钱,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哦,现在你用我小师妹给你把全城的妇科病都看了,转身就把我小师妹赶出药铺,当我们是野生的大黄牛啊!”

“难怪你这药铺不赚钱,原来都是目光短浅,黑心烂肝,从根子上就坏了。”

“以前听说仁心堂的唐大夫宅心仁厚,怎么药铺传到你手上就变了味了,是你爹没教你,还是你忘了你老爹?”

三人一人一句,把药铺伙计和坐堂大夫骂得是面红耳赤,但眼睛却闪着光,不断的往后堂看。

妙和就负责在一旁抹眼泪。

坐堂的方大夫见三人越骂越兴起,已经从“你忘了你爹”变成“说不定是祖坟风水出了问题,生出来不是个东西的东西……”

方大夫抹了一把脸,连忙跑到后堂把躲起来的掌柜拉出来,痛心疾首道:“不能让他们再骂下去了,再骂,这药铺还做不做生意了?”

唐掌柜:“我不知道吗,但我骂不过他们,我就是被他们骂进来的。”

“哎呀,你怎么光想着骂回去,赶紧拿钱了事,把人打发了。”

“这个时候拿钱出去,岂不是承认我错了?”

方大夫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个,先把人打发走吧,再说了,此事本就是你有亏欠在先,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人赶出去了事啊,那妙和才多大?”

唐掌柜:“那怎么是我亏欠……我看是她居心不良,想害我,我只是赶她走,没骂她就算不错了。”

“哎呀,你怎么光想着骂回去,赶紧拿钱了事,把人打发了。”

“你不知道,她翻了以前的药方……”

“不管她翻了什么,她犯了药行的规矩,明面上做错事了吗?”

掌柜的沉默。

“既然没有,咱就没有赶人的道理,退一万步,你就算不要人家,把人赶出去了,也当把这五日的工钱结算给人家啊。”

“她才干了五天就要工钱,岂有这样的道理?”

方大夫:“……她这五日可干了不少,这五日接诊的病人赶上药铺两个月就诊的人数了,您若是把工钱结给她,好声好气的把人送走,何至有此祸?”

第948章 拖欠

道士的嘴,可捉鬼,也可杀人。

唐掌柜表示,他一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最后,他不仅结算了妙和五天的工钱,还赔了她一笔无故解聘费。

妙和拿着钱觉得有点烫手,小声道:“小师叔,这也太多了吧?”

“就五两银子的赔款,还没你一个月的坐诊费高呢,多什么多?”潘筠道:“你又没做错事,就因为说不过你就把你解雇了,你知不知道,你被解雇之后你还得花费时间去找工作,这段时间你住宿不花钱,吃饭不花钱,交通不花钱?”

“还有,经此一事,你的名声也受到影响,找工作都不像之前那么好找了,种种赔偿,我看五十两都不够,只要五两,便宜他了!”

妙和满眼迷茫:“可是……我也没想再找工作啊?”

“想不想是一回事,你实际受损是另一回事,”潘筠道:“不能因为我们本事大,可以离开泉州城找活干就不要赔偿,该我们的,我们就得拿。”

妙和摸了摸鼻子,小声提醒潘筠:“小师叔,我们去仁心堂也是别有用心,你忘了,我偷看了他们的药方……”

潘筠横了她一眼:“什么叫偷看啊,药铺记录的药方,坐堂大夫是不是可以随时查探?”

妙和点头。

潘筠:“你是不是把药方敞在他面前,还拿来和他一块儿讨论了?”

妙和点头。

潘筠:“这叫偷吗?”

妙和张了张嘴巴,直觉不是这么算的,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妙真从旁经过,敲了一下她脑袋,道:“你跟三师叔学岔了,唐掌柜为一己私利用药方逼迫蒲敏一家,真闹出来,仁心堂要倒闭,你拿他五两银子的赔偿有什么?”

妙和眼珠子一转:“那我把这五两银子给蒲敏一家吧?”

她的工钱则是她应得的,她要拿着。

这一下,潘筠和妙真都没反对。

妙和就喜滋滋的收起来,回去就提笔把蒲敏母女的几张药方写了下来。

妙和:“蒲悦的药方还罢,虽然改用了一味比较贵重的药材,实际的药效的确要比原药方要强一些,虽然我觉得不必要。”

陶岩柏走上前看,两张药方一对比便知道蒲悦是什么病:“这是身体虚弱,多是胎里带出来的病症,需要日常护理,之前开的药方很好,不仅可以慢慢滋养身体,一副药也不过十二文钱,一天一副,对蒲家来说负担不是很重。”

“改用党参之后,还加了药量,虽然药效的确上升了,但药价却比之前的贵了三倍,她的病又需要日日吃药,也难怪蒲敏后来负担不起。”

妙和:“最有问题的其实是蒲敏母亲吴太太的药方,她是产后的问题,身子破败,虚不受补,之前的药方无功无过,至少能保她平安,但新改的药方,虽然改了两味贵重的药材,既补气又补血,但她虚不受补,这药吃着,头几个月会看着比之前精神,似乎是好转,其实是体内失调,虚火上升,燃烧精元,长此以往,身体一旦出问题,比如受寒,受热,那积累在体内的火气和病灶就会一下爆发出来……”

陶岩柏喃喃:“莫非吴太太此时的病症就是因为这药方……蒲敏服刑之后,大夫没把药方改回来吗?”

妙和愣了一下后道:“我光记着去查去年的药方,忘了查今年的了。”

潘筠道:“晚上直接去看病人吧。”

陶岩柏和妙和同时眼睛大亮,问道:“我们吗?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潘筠:“有我在,不会被人发现的。”

“发现什么?”忙完的王璁推门进来,只听到最后一句,他风尘仆仆,一身的臭味,目光却很明亮,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在潘筠身上:“小师叔,你又要带着他们去干什么?”

潘筠嘴角上翘道:“好事,我给你找了个好帮手。”

王璁一愣:“什么好帮手?”

潘筠:“你不是一直说人手不够用吗?”

王璁:“人手是够用的,是人才不够。”

经商到底属于末端,有才之人都奔着科举去,很难找到一个人品才华都看得上的人才。

潘筠道:“我给你找的就是人才。”

王璁:“谁啊?”

“你也见过,蒲敏。”

王璁眼睛微微瞪大,下意识道:“他可是蒲氏子弟,怎么可能跟我干?”

说完才想起来:“不对啊,他不是因为截杀使团,抢劫白银官船被抓了吗?”

潘筠:“你觉得他一个守城门的蒲氏旁支能参与到这种事来吗?”

王璁琢磨了一下,那的确是不能,除去此事的话……“蒲敏此人还是很讲义气的,比那假仁假义的蒲思好太多了。”

潘筠道:“大风将至,虽然沿海在做准备了,但百姓的损失在所难免,我会劝说陛下大赦天下,到时候把他勾进去。”

王璁怀疑:“他犯这样的罪,不能被勾选吧?”

所谓的大赦天下,并不是所有的罪责都能被免除,一般是有范围的,而十恶罪从不在其列,当然,一些非要搞“仁爱天下”的昏君除外,不过一般大臣们都不会答应的。

普遍来说,通常被勾选的赦免罪责是,不交或少交赋税、逃役、偷盗、打架斗殴等常见的小罪。

潘筠蹲在宫里听八卦时还听到一个笑话,有的地主,会在皇帝驾崩,新帝未登基前上衙门自首,告发自己从前隐匿不交的赋税。

等自己被收监之后,死也不肯补足和缴纳罚款。

这个时候就会被收监。

而新帝登基之后一般都会大赦天下,他这个罪名,一般都在大赦的范围之内。

潘筠不知真假,但空穴不来风,她怀疑真的有人这么干,毕竟,已经罚过的罪,衙门就不能再罚了。

如果真的有,不知道去年有没有人这么干?

潘筠偷乐了一下。

朱祁钰登基并没有大赦天下,因为朱祁镇遇难是压在大明心脏的一块石头,大家都铆着一股劲儿,也就没有大赦。

但到今年六月,下个月,下下个月,悲伤已经随着时光渐渐淡去,只在心间留下磨灭不去的印迹。

若风灾再起,为安抚百姓,来一场大赦是再合适不过。

蒲敏的罪行的确不在赦免之列,但和皇帝说一声,在刑部上报名单时多勾他一个人也不难。

蒲敏,是她给王璁找的合作伙伴,更是给皇帝找的下属。

潘筠和王璁道:“你先休息,过两日我带你去见一见他。”

王璁紧跟在她身后,一个劲的问:“小师叔,我心好慌,你这是以权谋私吧?你才当国师八个来月,这就腐败至此了?”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蒲敏是要给皇帝干活。”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给皇帝干活……”

潘筠拍着他的肩膀道:“你不给皇帝干活,但你要给大明干活。”

王璁挠了挠脑袋,站住脚步,问道:“这有什么区别?”

潘筠把着门口道:“当然有区别,皇帝的钱入内务府,你嘛,你赚的钱归你自己,却又用于大明。”

王璁默默地看着她。

潘筠啪的一声关上门,声音从屋里传出:“赶紧洗澡去,臭死了。”

王璁抬起胳膊闻了闻,扭头问站在不远处的师弟师妹们:“很臭吗?”

三人一起点头。

王璁喃喃:“也就半个月没洗澡而已,我没感觉臭啊。”

妙真三人默默后退两步,离他远了点。

不过王璁还是听话的去洗澡洗头,等他从澡堂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他皮都搓红了。

他懒洋洋的披散着半干的头发靠在院子的椅子上晒头发,感叹道:“偷得浮生半日闲,还是大明舒服啊~~天更蓝,空气也更怡人……”

陶岩柏三人不搭理他,他们正在厨房做晚饭,还要烧热水,王璁一个人就洗去了一大锅热水,简直过分。

这个院子不大,只有一进,大门进来就是院子,左手边是马厩和放马车的位置,右手边是厨房和厢房,正面三间正房,正中是堂屋,左右两间,潘筠住左边,王璁住右边,陶岩柏三人则是住在厢房里。

这个院子和左右两边的院子都是王璁租下来的,两边都是给手下们住着,每次他们回港都是住在这里。

中间这个院子,每次回来都只有王璁住进来,这次潘筠他们都回来,这才这么热闹。

王璁觉得很舒适,一舒适他就忍不住飘,他左脚搭在右腿上,一晃一晃的,盯着天上的彩云大手一挥,豪情万丈道:“我决定了,将这三个院子买下来,再雇两个帮佣,一个帮我们洗衣裳,一个帮我们煮饭!三师弟、四师妹、小师妹,以后你们就不用做饭了。”

妙和觉得浪费:“我们一年才在泉州住几日?也太浪费了。”

陶岩柏点头:“我们自己就可以做,大师兄,大师伯从小就教我们,自己的事自己做,不可依靠外人,更不得奢靡。”

王璁:“这叫节约时间,合理利用资源懂不懂,白瞎了你们跟我经商这么长时间。”

妙真将米淘好放回灶间,闻言道:“最好的利用资源是雇佣短工,我们来时就出去雇人过来,按时或按天计费。”

王璁坐直了:“现在泉州有这样的短工?我记得上次回来,到人力市场问的时候,他们只接受一月以上的雇佣。”

妙真:“现在有了。”

妙和立刻高高举手,大声道:“我知道!我听来找我看病的大娘们说,现在赚钱比以前容易多了,不仅她们都出来赚钱,还到乡下亲戚家里,把乡里的亲戚都带出来,男的去码头上扛货,或是在城里帮人跑腿,女的就给人浆洗衣物,给人做饭,都赚钱!然后,他们把自家的院子搭成一个个棚子租给亲戚们,都是亲戚,既能互相照应,又能赚钱,大家都快乐!”

潘筠:“地里的活怎么办?”

妙和:“什么地里的活呀,会到城里来的,要么是家里没地的佃农,要么是家里地不多的,反正人够用的,农忙的时候他们再回去,所以现在短工也很多,很多都是干一天结算一天的工钱,他们都很喜欢。”

妙真走街串巷给人算命,知道的也多,点头道:“因为有做长工的被拖欠工钱,人拿不到钱,一直被扣在原处,相比之下,短工虽然赚的少,但能很快结算工钱,比工钱高,但实际拿不到钱的长工要强。”

潘筠问:“拿不到钱的长工很多吗?”

妙真想了想道:“就这五日,我走街串巷看到的,便不少。”

潘筠点了点头,明白了。

第二天她晃到码头去看热闹,看到和曹吉祥站在一起的陆明哲,她就晃过去。

陆明哲看见她,热情的行礼:“国师也是来看海船入港的?”

潘筠点头:“听说昨日船不曾完全入港,所以我来看看热闹。”

陆明哲笑得见牙不见眼,乐淘淘的道:“对,因为傍晚时又有一支十三条船的船队回来,六月正是海贸繁盛之时,大家都赶在这个时候回来。”

潘筠:“一般来说,每年的十一月到一月才是海贸最热闹的时候。”

“是是是,所以我刚还和曹大人说,今年十一月,回港的船队只会更多,这泉州港,是不是得扩建啊?”

潘筠道:“此时提扩建早了些,苏州港就要建了,倒是港口的库房可以再多建一些。”

陆明哲立即道:“库房的确不够用了,我已经让人开建,国师请看,就在那边。”

潘筠遥看一眼,点头道:“我说那边怎么一直尘土飞扬,原来是在建库房啊,陆大人急民之所急,不错。”

被潘筠夸奖,陆明哲就感觉被皇帝夸奖一样。

谁都知道,现在潘筠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只要她在皇帝面前多夸他几句……

正高兴,就听见潘筠问:“陆大人,这建港口是劳役,还是请的工人?”

“请的!”陆明哲知道潘筠不喜耗费民役,立即道:“是府衙和市舶司花钱一起请的,是吧曹大人?

曹吉祥点头。

潘筠笑着点头道:“那就好,只是还要注意按时发工钱,可不要跟外面似的,一直拖欠工人的工钱才好。”

第949章 改正

曹吉祥心中一动:“欠着工钱?外面很多人拖欠工人的工钱吗?”

潘筠幽幽地道:“曹大人常居于此,又是市舶司主官,我以为这在两位大人中不是秘密,原来曹大人也不知道吗?”

变着法上眼药的曹吉祥脸色微红,有些尴尬,这眼药上到自己这儿来了。

陆明哲脸色比曹吉祥还要红,他连忙道:“我立即让人去调查,若真有拖欠工人工钱的事,本官必严惩不贷。”

“陆大人看,”潘筠指着那些短衫短裤,只有一双草鞋的力工,弓着腰,低着头,一箱一箱的从船上往下搬东西,“他们出最大的力气,赚最少的钱,这可都是拿身体和寿命赚的钱,连工人的钱都拖欠,枉为人。”

陆明哲脸色沉凝,点头应了一声“是”。

潘筠意味深长的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陆大人,邓茂七之案也才平了半年,泉州不似宁化,这里若发生点什么事,朝廷的布局毁于一旦,而你,到时候只能拿命来填了。”

说罢,她转身对曹吉祥道:“曹大人,去看他们报关?”

曹吉祥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请潘筠同行。

陆明哲连忙跟上,等巡察完码头回去,陆明哲立即把底下所有官员叫来,尤其是治所晋江县的县令。

陆明哲大发雷霆:“一群钻进钱眼里的图利小人,工人们的工钱才占多少,竟连工钱都亏欠,查!码头的各家商号、各店铺、作坊,全给我查!”

一旁的严同知冷笑道:“我早说商人逐利,新政对商人太过宽和,朝廷却一再宽商,今年为了方便商人竟取销了好几处取税点,为此还裁减了不少官员,依我看,就应该遵循祖制,重农而抑商,大人,府城周遭已经有不少农民不种地跑进城里务工,城门压根就没法查籍,那些人刁钻得很,非本县的人也窜到此地务工,连路引都没有,长此以往,路引制就形同虚设了。”

郑同知轻声道:“路引限制人员来往,而今泉州商贸渐盛,需要的劳工多,既如此,何不放宽关卡对路引的要求?”

严同知气恼不已:“郑同知,我论的是朝廷当重农抑商,不当对商人如此宽容,你怎么反其道而行之?”

郑同知温和的道:“我不认同你,大家都看得出来,商贸对泉州的助益,此时,就应该助商,让商贸发展得更顺畅。”

“糊涂!”严同知拍着桌子道:“商人逐利,现在才刚起步他们就敢拖欠工人工钱,长此以往,他们岂不是要翻天?”

“那就管理,”郑同知道:“出一个问题,我们改正一个,岂能因噎废食,何况,有心做大做强的商人都以信为首位,严同知,商人是逐利,但商人同样以信诺为首,否则,私人钱庄是怎么开起来的?”

他意味深长的道:“知府大人不是要查拖欠工钱的事吗?正好统计一下,看拖欠工钱的都是些什么人。”

陆明哲眼睛微眯:“郑同知知道?”

郑同知肃然道:“下官不知,但曹推官和吴县令应该知道一二吧?工人拿不到工钱,忍一忍二还不得,总会上告至衙门。”

陆明哲看向低头沉默的曹推官和吴县令,冷冷地道:“说!”

拖欠工钱这种事吧,自古有之。

在泉州商贸未重新兴盛之前,更多的是地主士绅们拖欠长工们的钱。

比如,割稻谷,割二十天,只付了十天的工钱,剩下的十天,要等到啥啥时候再给。

反正地主士绅们势大,长工们都还要给他们放牛、修房子、种地过活,跑得了跑不了庙,只要饿不死,他们就不敢催要工钱。

民不告,官自然不究。

这种习惯会带到他们经营的作坊里,比如染料坊,惯常会拖欠工人们两个月的工钱。

相比之下,纯粹的商人经营的作坊、店铺反而要更守信,他们会从别的地方压迫工人,比如,多派量、悄无声息的加长工作时长,但工钱是会按时发的。

但在泉州商贸不发达的时候,工人们没的选择,消息流通也不够,大家也无从比较,事情自然不会闹出来。

但从去年开始,泉州商贸开始发展起来,尤其是开海禁之后,五湖四海的商贩涌入泉州。

巨大的商机带来了大量的就业机会。

泉州城几十年没加过一文钱的染工工钱在这一年内日薪上涨了五文钱,因为缺人!

封建社会,消息传递缓慢,乡间还有大量闲置的劳动力,但他们没有得到消息,得到消息的,没有领路人,也少有人敢进城找工作。

这样的情况下,商人们争夺有限的劳动力,劳动力价格就上涨了。

不管是外来的商人,还是本地的,除去专门骗钱的那波人外,他们都守信,至少不会拖欠工人的工钱。

笑话,身为商人,谁敢拖欠工人工钱啊。

尤其是外来的商贩,要是惹恼了这些工人,他们一哄而上,对他或对他的商品做些什么,那才是得不偿失。

所以商人们对工人们还算客气,至少许诺的钱是不敢拖欠的。

但本地的地主士绅还未从之前的处境中出来,他们依旧遵照以前的规矩。

海贸发展起来,谁都知道赚钱,地主士绅们都挥舞着钱一股脑扎进去,他们习惯了用下人,用半免费的劳动力,根本就没预留给工人们的工钱。

而有的,是预留了,属于家中有钱,但我就是不给你。

好的风气需要长年累月的影响才能被人学习,但坏的风气,因为有短暂的利己效果,所以很快就被人学习。

很快就有一些家资不丰或是目光短浅的商人跟着学习。

工人们以前都忍着,但现在可选择的机会多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们不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所以被拖欠久了,他们就会争取要东家付钱,东家还不付的,这不就告到衙门里来了吗?

一开始,吴县令就当是普通案子判了,该给钱的给钱,而坚持不给的也简单,该封的封,该打板子的打板子。

但是,他从前一年也接不到三起拖欠工钱的案子,现在,他一天就能接三起。

吴县令看了曹推官一眼,盯着陆明哲难看的脸色小声道:“实在是太多了,下官也察觉不对,所以写了一篇分析的文章给大人,大人没看到吗?”

陆明哲看向他的师爷:“本官看到了吗?”

师爷立即摇头:“回大人,没有看到有关此事的文章。”

陆明哲目光一扫,就看着一直不吭声的高通判冷笑。

文书筛选、审核一类的事一般都是他做的。

潘筠喜欢夜间出行,她带着妙和陶岩柏俩人溜进蒲家给吴太太和蒲悦看病时,陆明哲正在府衙里大发雷霆。

第二天,府衙的衙役和县衙的衙役倾巢而出,直接拿着吴县令整理出来的名单挨家挨户的上门找那些拖欠工钱的东家;

同时,陆明哲让各县县令,以及晋江县各里正携各地主士绅、大商人们来府衙商议事情。

现在泉州城中的各大商号管事也在邀请之列。

拥有三条船,且有潘筠这个国师师叔做靠山的王璁也在被邀请之列。

于是,他去府衙听了一场普法课,同时,也是陆明哲牵头,要各界做出承诺,不得拖欠工人工资,同时,提高工人们的最低工资待遇……

等他从府衙出来回到别院,一直忙碌的王小井跑过来道:“璁哥,我们的货都出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点,我们要不要自己出?”

王璁:“自己出?”

王小井点头,脸色微红道:“你不是说,我们可能要到八月底才再次出海吗?我,我就想着,剩下这点尾货,我们要不自己出了吧,朝龙虎山的方向,路上能出多少出多少。”

王璁敲了一下他的脑门,笑道:“你是想家了,想回家吧?”

王小井不好意思的点头:“以前璁哥你做生意不也是一路走一路做吗?”

“不错,但那样太辛苦,赚的都是辛苦钱。”

王小井:“我不怕苦,兄弟们也不怕!”

现在跟着王璁出海的,大多是之前跟着一起造反的兄弟,都是在山里挖矿的,有的是力气,既坚韧,又不怕吃苦!

只要能赚钱,只要能回家看看家人,他们一点也不怕苦。

王璁想了想,昨晚夜观天象,妙真说,大风可能就这几天要来了,留在这里还不如回家去看看。

他就点头:“行,剩下的就不出了,你让人收拾收拾,明天你和大林就往江西走,我给你们路线图。”

他道:“回家的路也有很多条,有的城适合做生意,有的城不适合进去,这条路线我熟,我给你们画图,再给你们一个伙计带着。”

王小井兴奋的点头,好奇的问:“璁哥,你不跟我们回去吗?”

王璁含糊道:“你们先走,我后头会回去的,一路上小心,要是遇到劫匪,保命要紧。”

王小井他们才不怕呢,他们可是造反出身。

王小井转身正要走,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璁哥,我今天早上好像看到妙真和妙和了,他们不是留在倭国了吗?”

三人没有跟着王璁坐船回来,王小井一直以为他们留在倭国没回来,他甚至不知道潘筠去了一趟倭国。

王璁笑着拍了一下他脑袋:“对,他们回来了,小师叔接他们回来的。”

王小井眼睛大亮:“小师叔!”

“没错,就是小师叔。”

王小井跑回去告诉宋大林。

宋大林把兄弟们召集上来一商量,大家就决定凑钱置办一桌丰盛的菜招待潘筠。

他们现在赚了很多钱。

当然,在有钱人眼里,他们那点钱不值一提,但在他们眼里,他们真的赚了很多钱。

宋大林的身家在今天突破了三百两,而他手上还有私藏的一点货没出完,等出完,应该还能回来二三十两。

节俭的宋大林已经打算好了,三百两不动,这次上岸就用那二三十两,也很够用了。

可以说,他此时就是退出不干了,拿着三百两回乡,买块地,建个房子,娶个媳妇,他也能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其他人赚的钱比他少一些,但再少,一百两的存款也是有的。

王璁对手底下的人管理非常严格,跟他们一起去倭国的人不少,前后三次,王璁一共带出去近五百人,其中不乏爱好吃喝嫖赌的人。

吃和喝,王璁可以隐忍,但一旦沾上嫖赌,他坚决不要他们随船。

纯靠挖矿,是赚不到这么多钱的。

但跟着王璁可以。

不管是在大森乡里采矿的工人,还是有幸被王璁选择跟船的工人,他们都极感激潘筠。

因为最初的路,就是她趟出来的,也是她带着他们从江西出来的。

所以宋大林一提,众人立刻就同意了,纷纷你一两,我一两的往里丢钱。

凑了一百多两,宋大林当即带上几个兄弟出去采购食材,还要去他们常去的饭馆子请做菜的厨子。

而请潘筠的事交给了王小井。

王小井就紧跟着王璁,挤到他们的别院里,撑着下巴等潘筠回来。

“璁哥,小师叔他们到底干啥去了?”

王璁无奈的道:“七十六,你这都问我七十六遍了,你这么闲,东西收拾好了吗?”

“快得很,货物都整齐的,晚上我们连夜装到车上,第二天一早就可以走,璁哥,小师叔有空跟我们吃饭吗?”

王璁最后无奈,给他指了一条路:“往那走,走到平安客栈后右转,你就在那一块逛,小师叔回来,一定会经过那里。”

王小井跳起来,撒腿就往平安客栈跑。

王璁无奈的摇头。

潘筠他们此刻就在平安客栈不远处,一边坐在摊位上吃烤猪蹄,一边看热闹。

斜对面有一家绸缎庄,他们东家拖欠染工工钱,衙门来封店了,掌柜的正在奋力阻止:“染坊欠钱,你们去封染坊啊,封绸缎庄干什么?”

“都是一个东家,封染坊,你们还是会偷偷翻墙进去开染,那染坊在城外,我们哪有那么多人手去盯着,这绸缎庄既然是一个东家,一样的!什么时候还了工人工钱,这绸缎庄什么时候给你打开!”

掌柜的哭死,这绸缎庄一天的收益岂是染坊能比的?

这可是在泉州城主街啊,一天的租金都多少了?

掌柜的对东家恨铁不成钢,不明白他脑子是怎么想的,就那点工钱,都不够他两顿饭,何苦拖着不给?

第950章 钨矿

衙役强硬的贴上封条,把掌柜和一众伙计赶出来,威胁道:“私拆封条可是要蹲大狱的,这里会一直有人盯着,不像在城外,有本事你们就撕!”

掌柜哪敢撕?

再说了,衙役当街封条,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就是偷偷揭开了,也不敢打开门做生意啊。

绸缎庄和染坊不一样,染坊只要人溜进去,大门一关就可以干活,封贴揭不揭的没差别。

但绸缎庄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啊。

掌柜的跺脚,等衙役一走,立即问伙计:“可告诉东家了?”

“东家去巡视田庄了,现在府里做主的是少东家。”

掌柜:“少东家呢?”

伙计:“府里说,少东家昨晚在万春楼,醉酒还未归呢。”

掌柜和潘筠一起抬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一人无言,一人啧啧。

潘筠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和妙真妙和道:“热闹看不成了,一会儿我们去逛街买东西。”

妙真:“买什么?”

“买吃的、用的,”潘筠道:“明日我和王璁去找蒲敏,总不好空着手去。”

妙真惊讶:“你们还要送人东西?”

这可一点也不小师叔,也不大师兄。

三人正要走,几个人抬着一抬轿子飞快跑来,啪的一声在他们面前落下。

轿子还没稳,一个眼底青黑,双腿虚浮的青年冲出来,可能是因为被轿子晃晕了,人一出来就左右摇摆,然后左脚绊右脚,扑腾一声五体投地扑到潘筠三人面前。

潘筠忍住笑,想扶又不好伸手,只能连连抬手:“免礼,免礼。”

还没走的掌柜和伙计立即冲上来将人扶起来:“少东家,您没事吧?”

陈东荣推开掌柜,掐着腰抬头去看他的绸缎庄,看到绸缎庄大门上的封条,怒不可遏:“吴存文欺人太甚,就为了那几个铜板竟敢封我的绸缎庄,给我撕开,撕了!”

掌柜的苦着脸道:“少东家,今儿一早知府大人亲自为此事召见我们,还特地点了我们家的名,这封条不仅代表了邬县令,也代表陆知府,不能撕!”

陈东荣气得踹了一下脚边的轿子,怒骂掌柜:“你能干点什么,这点小事都摆平不了,他们不给撕,无非是给的钱不够。”

掌柜噎了一下,顿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让陈东荣小声一点,低声劝道:“少东家,与其花费钱财在他们身上,不如把工人的钱结算了,总共也没多少……”

“不给!我就是把钱扔到水里听响儿,我也不给!”

掌柜忍不住跺脚:“少东家,您这是为什么呀?既寒了人心,又得罪知府和县令。”

陈东荣冷笑:“你懂什么,一群贱民,自以为找到了退路,就敢骑到老子头上来,也不看看他们脚上的泥擦干净了吗?”

“以前巴着我家吃饭,跪在门外摇尾乞怜,就为了进我家的染坊干活,当时一年的工钱都拖得,谁敢说一个不字?”陈东荣越说越怒:“现在却敢说什么张家给的工钱比我家高,要涨薪,工钱才拖五个月就敢到衙门告我,再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将来不得翻天?”

掌柜:“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泉州城内缺人,工钱的确在上涨……”

陈东荣眼睛微眯,质疑道:“怎么,周善财,你也想涨薪?”

掌柜一愣,张了张嘴,艰涩的道:“少东家,我没那个意思。”

“你最好没有!”陈东荣脸色阴沉道:“别忘了,你能有今日的成就,全靠我爷爷,当年要不是我爷爷看你可怜,让你在我家当伙计,你能有今天?”

不等掌柜说话,陈东荣又对着封条骂道:“一群贱民,以为告我,我就得把钱付给他们?我就是把钱砸在县令和知府身上,也决不给他们!”

掌柜心力憔悴,沉声道:“少东家,四百多两而已,何必跟他们置这个气?不过您逛两天万春楼的花费,但这个绸缎庄若继续封下去,不仅每日的营收损失,于名声上也不好,将来再想回转就难了。”

“天下没有不爱财的人,你拿钱去砸吴县令和陆知府,他们不松口,只是给的钱不够多。”

掌柜一脸无奈的看着他。

陈东荣则是一脸鄙夷的回视他:“别心疼钱,收了我们的钱,这关系就建立了,将来要解决的事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一件。都是花钱,与其把钱花在这群不听话的贱民身上,不如拿去通路,通天之路!”

陈东荣志得意满,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的好。

掌柜的沉默。

俩人后面的一番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奈何不远处坐着的三人都不是普通人,耳聪目明得很,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潘筠挑了挑眉,看向俩人。

掌柜将陈东荣送上轿子,而后拢手站着目送他离开。

虽然是侧对着,但潘筠依旧捕捉到他眼底快速闪过的厌恶和烦躁。

潘筠一下感兴趣起来,在掌柜转身要离开时,她叫住他,招手道:“掌柜忙了半日,一定饿了,过来吃碗馄饨吧。”

掌柜愣了一下,仔细打量她,发现她是生人,但见她笑吟吟的,犹豫了一下,掌柜还是笑着朝她走来。

这是他的条件反射,做生意嘛,就是要与人为善,别管上一刻在干什么,下一刻面对无关的人都得露出笑容。

潘筠脸上的笑意更盛了,等掌柜坐下后立即让摊主再上一碗馄饨。

等馄饨的时间里,潘筠问道:“不知掌柜怎么称呼?”

掌柜道:“在下周善财,是陈记绸缎庄的掌柜。”

潘筠赞道:“好名字啊!”

周善财笑了笑,他当年就是因为有这个名字才被陈记的老东家留下跑腿,从而改变人生。

“不知道贵客怎么称呼?”

潘筠浅笑道:“贫道姓潘。”

周善财眉眼一跳,姓潘的女道士?

大明有一个极厉害的潘道长,是国师;

福建一带亦有一个声名远扬,上至八十岁老叟,下至五岁孩童都立为英雄的潘道长,叫潘三竹,正是国师。

传闻,国师年轻,只有十余岁。

还不等周善财想完,潘筠已经上下打量周善财,摇头叹息道:“周掌柜,贫道与你有缘,刚才便冒昧的替你起了一卦,你幼年失怙,丧父丧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一直到十二岁,偶遇了陈记的老东家,被收做长工,辛苦数年,这才开始吃饱穿暖。”

周善财点头:“不错,老东家于我有知遇之恩。”

“你们二人,一人属金,一人属水,而金生水,所以你旺陈家,陈家亦反哺与你,相辅相成,互相成就,可惜,”潘筠看着他的眉眼摇头叹息:“可惜啊~~”

周善财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你老东家已经仙逝,现在做主的陈记东家和少东家,一人属木,一人属火,于你,正好相克呀。”

周善财瞪大双眼。

潘筠道:“金克木,而火克金,你们三人必须得除掉一人,才能将运势归于其中一人,否则,你们三人互相消磨,长此以往,不仅损财,还有可能害命啊。”

周善财猛地一下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你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克东家?”

潘筠摇头道:“周掌柜,你再是忠心,对方不领情,你有再多的本事也无法施展,而对方与你赌气,偏要反其道而行,这不就坏了事?归根结底,还是你们气场不合,所以你提出的建议再好,他也不采纳,你奈之如何?”

周善财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摊主端了馄饨上来。

潘筠就放下钱起身,抱拳道:“言尽于此,贫道亦是好意,周掌柜好好想一想吧。”

“等,等等,”周善财立即拉住潘筠的袖子,着急的问道:“潘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有啊,简单得很,你离开陈家,辞工不做就行。”

周善财艰涩的问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潘筠:“想办法让你两个东家死一个?留下一个,要么你克他,要么他克你,此劫可破。”

这算什么解决的办法?

周善财胸口中堵着一口气,半天没说话。

妙真适时道:“小师叔,我们该去市舶司见曹大人了。”

潘筠点头,起身带妙真三人离开。

周善财猛地抬头看向潘筠,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愣愣地收回目光。

全泉州城的人都知道,潘筠和市舶司的曹吉祥关系好,每次来泉州,总要去市舶司见曹大人,有时候还住在他那里。

她姓潘,既不图财,他也没有色可供对方图谋,免费为他算这一卦,所以她是国师?

周善财心口火热,而后又涨起来,心里难受不已。

他竟然克了主家,难道,他真的要辞工离开?

妙和和陶岩柏亦步亦趋的跟着妙真,趁着潘筠不注意,俩人夹着妙真放慢脚步,小声问道:“他们三个真的互相克啊?”

妙真:“和陈记的东家我不知道,不过,他和少东家的确相克。”

“哦,”妙和挠了挠脑袋:“小师叔心还怪好的。”

妙真瞥了她一眼,紧走两步追上潘筠:“小师叔,要不要把那番话传去陈家?”

潘筠摇头:“我是要挖墙角,但不是要害人,辞不辞工由周善财来选择,而不是让陈家来辞退他。”

她可不想害人被动丢了工作。

妙真就明白了。

周善财痛苦纠结的时候,潘筠几个和宋大林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潘筠就拉上王璁飞到瑞金。

只知道人流放在瑞金的山里挖矿,但在哪个矿,挖的什么矿,他们一概不知。

潘筠就和王璁坐在路边投树枝。

嘴上念念有词,将手中的树枝投下,就根据树枝指向的方向走,等到下一个路口,他们再算,再投。

就这样算着算着,他们越走越偏,一开始还能零星看到一两个人,两边还有熟地种着庄稼,越走,两边田地越少,先是变成了树林、密林、然后是山,山又连着山。

王璁投下树枝,看了眼它代表的卦象,咽了咽口水,看着前方长得比他屁股还高的草,忧虑道:“小师叔,你身上的钱多吗?”

潘筠沉吟:“不多,出门前,我把钱都捐给妙真了,让她购置东西防备这次的风灾。”

王璁呼出一口气,摸了摸胸口道:“我最近也没感觉到运气变坏,老天爷应该不至于在卦象上作假吧?”

潘筠:“应该~~吧?”

她应得不是很肯定。

潘小黑瞄了一眼道:“你们到底走不走?”

潘筠咬牙道:“都走到这儿了,回头实在不甘,走!”

王璁也觉得,来都来了~~

于是俩人就深入深山之中。

王璁满眼的青绿,抬头是树,转头是树,低头还是树。

“他们不是采银矿吗,银矿会躲在这种深山老林里?”

潘筠:“别忘了,之前江南的银矿多数被盗采,不躲在深山里,难道在大路上开矿?”

她伸手推开眼前的杂草,被脚下的石头一绊,她便顺脚将石头踢了出去,一道银光从眼角飞过,潘筠脚一顿。

王璁越过她到前面开路,见潘筠停了下来,低着头看脚尖,就回头问道:“怎么了,踢到脚了?”

潘筠用脚扒拉开浅浅的草皮,低头看掩盖在下面的石头。

王璁眼睛扫了眼那灰白色的石头,眼睛一闪,立即高兴的挤上来:“小师叔,小师叔,莫非这是银矿?”

还不等潘筠说话,王璁已经又羡又嫉的道:“小师叔,你运气也太好了吧?一点儿也不像是师祖的徒弟。”

潘筠:“这不是银,这是钨啊!”

王璁脸上的兴奋就褪去:“钨?有什么用?”

他只知道金银铁铜锡。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蠢货,钨的用处大着呢。”

她掐着腰站在原处,喃喃:“我怎么给忘了,赣南最多钨矿,而银矿有伴生矿,其中以钨矿最为常见。”

王璁听见,又高兴起来:“所以同理推断,附近有银矿!”

潘筠:“这钨矿看着面积不小,是白钨矿,啧啧啧,我前几天还在烦恼钨丝的事,东西这就来了……我果然是气运之子,老天爷待我不薄啊!”

王璁:“……所以钨矿有什么用?”

潘筠冲他露出牙齿:“革命用!”

第951章 大风至

潘筠认为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支持,不然,怎么会投掷树枝找蒲敏,还能找到钨矿?

显然,老天爷也支持她加快时代进程,让现在和将来的百姓少经历一些苦难。

潘筠桀桀一笑,一掌击碎大石,随手捡了几块钨石收起来:“走吧,老天爷既然给了我们指示,蒲敏应该就在附近了,上高处,他们炼银一定需要生火,看着炊烟找银矿。”

他们一直等到傍晚才等到炊烟。

王璁一看这烟就道:“这是做饭的烟,看来,这座矿的产量不怎么样啊,竟然没有炼银的烟。”

的确没有炼银的烟,因为,矿石根本就不在山里炼。

蒲敏道:“因为盗采严重,还有去年各地矿工作乱,朝廷不再在矿产旁边炼银,而是把矿石拉到他处。”

潘筠和王璁看到了那条被碾出来的小路,感叹道:“辛苦了。”

好歹修一修路呢。

蒲敏看着他们,沉静的问道:“两位千辛万苦潜入深山,不知所为何事?”

蒲敏刚从矿区出来,刚领了晚饭,因为心情烦闷,所以特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蹲着自己吃饭,自己消化心情,他没想到刚找了块石头蹲下,潘筠和王璁就水灵灵的出现在眼前。

蒲敏一下就把手中灰色的敦实馒头给掐成了两半。

这个矿场的矿工全是犯事的犯人,为免犯人逃走,矿场四周围了荆棘,还有人把守,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念头一闪而过,蒲敏想到俩人的本事,心又落了回来,罢了,他们在大海上都如鱼得水,在山里有什么可怕的?

蒲敏捏紧了手中的馒头,绷着脸道:“你们走吧,我是不会说的。

“说什么?说你给蒲思顶罪的事?”潘筠道:“我们不问你这个。”

蒲敏皱眉,除了这个,他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潘筠道:“蒲思现在给皇室干活,你知道吗?”

蒲敏沉默,他不知道,他也不感兴趣。

潘筠看着他的表情,微微一笑:“那你知道吴太太的病情恶化,蒲悦的病情也没好转吗?”

蒲敏瞬间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王璁就将妙和默下来的药方递给他:“这是吴太太前后改的药方,你还记得吧?”

蒲敏伸手接过,家里的药都是他亲自去药铺抓的,他当然记得。

他捏紧了手中的药方,问道:“这药方有什么问题?”

王璁:“吴太太病体虚弱,之前的药方虽不能让她断根,却可以在保持状态下补益,虽然效果慢了一些;而改的药方会让她虚补过甚,这就和治河一个道理,堵不如疏,它这一副药下去却是把病灶堵起来,却又杀不掉,长此以往……”

蒲敏脸色越来越难看,王璁声音也放低了些,道:“如今她还是用这样的药方,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再不疏导,只怕命不久矣。”

蒲敏抬起头盯着俩人看,半晌,他才声音沙哑的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潘筠:“我要你为我所用。”

蒲敏:“我一个流放的罪人,能为你做什么?你就算让我翻口供也没有证据,你们想拉下蒲思,几乎不可能,你也说了,他在为皇室做事。”

潘筠:“我不需要你拉下蒲思,我只要你牵制他,让蒲氏做该做的事。”

蒲敏忍不住笑出声来,抬起双手给她看:“我?牵制蒲思?我现在是犯人,连这座山都出不去!”

潘筠道:“我会让你出去的。”

蒲敏脸色一变道:“我若逃狱,必定连累我家人,我母亲和妹妹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潘筠:“我会让你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蒲敏微愣。

王璁道:“我小师叔现在是国师。”

蒲敏愣愣地看着她:“国师?”

潘筠眼睛微眯,道:“新帝登基了你知不知道?”

蒲敏双眼迷茫,显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潘筠目光扫过这座矿山,也表示理解,这些都是流放劳改的犯人,管理他们的官兵要是不说,他们是收不到外面的消息的。

蒲敏也迅速反应过来了,他心脏怦怦剧跳,问道:“皇帝,皇帝怎么会……他那么年轻,新帝是谁?”

“先帝御驾亲征瓦剌,战死沙场,新帝是郕王,”潘筠道:“蒲思当初投诚的是先帝,先帝驾崩,虽说他还在为皇室做事,手底下却不干净,心里的小算盘也太多了。”

蒲敏心思急转,眼睛闪闪发光。

他不是傻子。

蒲家人都是经营能手,蒲敏只是为了照顾母亲和妹妹,想要一个安稳的工作环境,所以才找关系进入地方驻军,还特意把自己调去守城门。

别看守城门清苦,地位低,但工作时间稳定,且除了在衙门中受些歧视,只要出了官吏范畴,他是很能狐假虎威的。

他也只是借用这一身皮保护自家的产业。

且守城门得到的消息可不少,靠着看每日进出的人,他把家里的几块地和一个杂货铺经营得风生水起,养着一大家子人。

要不是后来母亲和妹妹的药费越来越高,他也不会辞去守城门的工作,回蒲家给蒲思跑腿。

所以,他很聪明。

潘筠只是说到这里,他就明白了。

与其说,他出去后是听潘筠的,不如说是听新帝的。

后者和前者是不一样的,前者有可能是谋逆,但后者,却是忠君。

蒲敏想也不想,立即跪地道:“草民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王璁不高兴了,嘟囔道:“分明是我小师叔救的你……”

潘筠拦住王璁,对蒲敏道:“你只要记住你这句话就可以。”

蒲敏连忙道:“我愿为国师肝脑涂地。”

“我不用你为我肝脑涂地,我只要你壮大自己,盯紧蒲思就行。”潘筠看了一眼天色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这就离开,此事你要保密,至少还需要两个月,你才能出去。”

蒲敏焦心道:“潘道长,我母亲……”

“我会让妙和和陶岩柏替她诊治,能保下一命。”

蒲敏松了一口气,心却还提着。

潘筠走后,他还是焦虑不已。

尤其晚上,矿工们累极,全都倒头就睡,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蒲敏的焦虑被无限放大,他有些怨恨蒲思,明明答应了他会照顾好他母亲和妹妹,为什么没做到?

他甚至都没怪他让他顶罪,只要他在他进来后好好待他母亲和妹妹就好。

他竟然还给他母亲用错误的方子。

蒲敏心好似火烧一般难受,忍不住翻来覆去。

而离开的潘筠和王璁回到泉州。

再两日,正是钦天监测算大风登陆的时候,昨晚上大街上的挂着的东西都被取下来拿回家中,不能拿的也都用绳子绑好固定住。

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躲在家中等待。

早上,天阴沉,但无风。

中午,密云散去,竟然见了阳光,无风。

下午,大家忍不住出门,探头探脑的仰望天空,阳光透过白云落下,洒在海上透着金光。

众人摇头:“这钦天监是不是算错了,今儿也不像是有大风的样子啊?”

“说不准还真算错了,这凡人岂能算到神仙事?”

“就是,要是算到了,那神仙还能算神仙吗?”

大家摇头叹息,出门摘菜的摘菜,串门聊天的聊天。

到了傍晚,阳光一下被遮蔽,整个天都暗沉下来,重新挂到门上的招客幡卷着展开,发出啪啪的声音,然后是树木摇动,树叶抖动间发出哗哗的声音。

正蹲在门边声讨钦天监,想着明天是不是要一起去找衙门要个说法,要个赔偿之类的人们对视一眼,立即起身收起招客幡,啪的一声死死地关上门。

景泰元年六月二十八酉时二刻,大风登陆,风,先是小风,才呼呼吹了不到半个时辰,风力猛地拔升,风卷着水从空中泼下来,打在地上、扫在树上、泼在屋顶上……

天瞬间暗沉下来,不到酉正,天就黑透了。

陆知府站在门内,着急的团团转:“竟是晚上来,这风得卷多久?”

幕僚道:“国师说,大风来得快,走得也快,但风团大的话,估计得下好几天的大雨,大风也会不止,今晚救灾的人都出不去,明日只能看情况了。”

“快别说话了,还不快把门关上,把我屋淹了,我把你扫出去和大风一块待着。”

知府夫人远远吼了一句,陆知府默默地和幕僚一起把门用力关起来,黑暗中,俩人大眼瞪小眼,都无话可说。

空中很快传来树木被拔起的声音,窗棂在狂风中摇动,还有瓦片被夹起后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不远处传来惊呼声、喊叫声。

陆知府担忧不已,却又无能为力,这个时候他要是出去,能被风直接卷出去。

明明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却还是焦虑,焦虑得在屋里走来走去。

住在市舶司后院的曹吉祥透过窗缝看到外面卷起来的雨幕,还有院子里被吹得断枝的梧桐树,心中同样一阵难受。

“天灾,非人力之所抗啊。”

潘筠也正站在别院的门前看雨、看风。

她站在门口,风和雨却只打到她面前,并不能沾染她身。

王璁四个将椅子背过来放,排排坐在她身后的堂屋里,撑着椅背看她。

妙和惊叹:“小师叔真厉害,我什么时候能有小师叔这么厉害?”

陶岩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后道:“你勤练不辍的话,至少十年。”

妙真:“我只看到哗哗出去的元力,小师叔好奢侈,元力这么用。”

王璁迟疑了一下后道:“或许是为了看大风,测算数据?”

妙真指着树下和檐下挂着的东西道:“测风速,看他们就可以。”

潘筠转身道:“风向变了,与我们观天象得出的结果有偏移,它会往南偏移,去汀州府,赣州府也会影响。”

四人坐直了身体,问道:“那怎么办,两府没做安排吧?”

潘筠垂下眼眸道:“这个风力,就算是我也飞不起来,何况,也来不及了,就不知道两府知府是否有先见之明,提前做好布局了。”

事实证明,汀州府和赣州府的知府还算有点本事。

当知道钦天监断言大风要从泉州府登陆,后拐向建宁府一路向北,还会波及到延平府后,在延平府附近的汀州府知府就立即跟进,通知各县各里做好准备。

再往南的赣州府的知府见了,便让人打听了泉州府封禁的时间,也跟着做了一些准备。

所以凌晨时分,当屋外传来呜呜的风声,且风声越来越大时,两位知府都立即掀开被子爬起来,打开窗就被风裹着雨糊了一脸。

俩人勉强关上窗,都庆幸不已,幸亏让百姓提前做准备了。

虽然提前做了准备,被台风波及到的地方依旧受损严重。

一些危房瞬间倒塌,无数茅草屋顶被掀,大雨倾盆而下,路上到处是积水。

而此时,地里的水稻正是抽穗后的饱满时期,大风经过,无数水稻倒伏,被泡在了泥水里。

大风过后,雨势和风势都减弱,陆明哲穿着蓑衣走在田边,看着被淹了大半的农田,心痛不已:“我的粮食啊~~”

农民们哭得比他还惨,但他们可不是站着哭,而是一边大声嚎哭,一边扛着锄头飞快奔到田埂边放水,要把水放干,还得把倒伏的水稻尽快扶起来绑好,不然稻穗要发芽的。

里正陪在陆明哲身旁,道:“情况比上次大风来的时候好很多了,村民们有了准备,提前通了沟渠,又加高田埂,只要挖开田埂放水,善后速度比上次快了三倍不止。”

赣州、汀州、延平都不同程度的受损。

潘筠在风力减轻之后冒雨飞了一圈,看过一遍受灾区,心中有数之后,她丢下王璁等人救灾,她一路飞回京城。

京城还不知道泉州大风登陆的事,潘筠带回来的消息让满朝文武惊讶。

而后在皇帝的主持下,户部开始筹措赈灾粮,一通合计之后,国库会运二十万两赈灾银南下,受灾最严重的泉州府分得八万两,其余三府各分得四万两,同时,从长沙府和南京两地运送救灾粮过去。

潘筠道:“此时距离秋收还有一个月,于百姓而言,最要紧的是今年的赋税。”

潘筠道:“还请陛下减免受灾之地的赋税,并大赦天下,以为大明祈福。”

第952章 大发雷霆

并不是每次减免赋税的提议,朝廷都会通过的。

“国库空虚,减免赋税,户部的压力会更大,”陈循道:“赋税不从农民身上来,就只能向商人征收,但年初,朝廷才发布政令鼓励商贸,此时又加增商人赋税,岂不是朝令夕改?”

潘筠:“地方受灾,减免赋税,亦是赈灾手段,否则,若民不聊生,激起民变来,平息民变的兵力、军饷和粮草,会比减免的赋税高出百倍千倍。”

潘筠摇头沉重的道:“医国如医人,治未病,不仅花销少,痛苦也少,难道非要等到病入膏肓后再来所谓的对症下药?”

于谦出列道:“陛下,臣赞同国师所言,去年江南大风,浙江和南直隶一带受损严重,死伤无数,因朝廷赈灾不及时,有地方灾民响应邓茂七叛乱,这才让大军迟迟不能平叛,以至于先帝亲征瓦剌时,江南战场牵制了很多兵力。”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此次朝廷应该早早响应,安抚百姓,而且,此次受灾的地方大多是福建下辖府县,邓茂七才归顺,叛军刚被遣返回乡不过半年,若事情处理不好,只怕会再起叛乱。”

“朝廷怎能被一群刁民要挟?”

“百姓活不下去就是会造反,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曹鼐道:“明知如此,为何不给他们活路,朝廷官员当成这样,我们还有何面目坐在明镜高悬之下?”

朱祁钰咬咬牙,他是半路出家的皇帝,对民意最为在意,国库空虚的压力虽然很大,但可以后面解决。

而且,他相信国师。

他看了一眼潘筠,当即决定道:“免去今年受灾之地的杂役,粮税减半收取,丁税……亦减半收取。”

于谦等大臣看向陈循。

陈循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泉州各府历年的粮税和丁税额度,一闪念就算出了大概。

陈循狠狠闭了闭眼,于谦当即知道,这个踩在了户部的底线上,于是应道:“陛下英明,内阁这就草拟圣旨。”

朱祁钰微微颔首:“广告天下,派御史去赈灾,地方官员不得以其他理由增加百姓捐税。”

最难的就是减免赋税的事了,至于大赦天下,有相关的法律规定,刑部和大理寺熟得很。

政治犯基本不在赦免之列,能被赦免的,大多数是全国各地抗捐、抗税、或者偷税漏税、偷盗一类的罪名。

皇帝一眼扫过,在刑部上交的名单上打勾,才在下面添上蒲敏的名字,他将名单递给潘筠看:“国师看怎样?”

潘筠捧着茶探头看了一眼,颔首道:“就是他,多谢陛下。”

朱祁钰不在意的笑笑:“国师也是为了朕好。”

要不是潘筠提起,他都不知道泉州的蒲思原来效忠了皇兄。

听说他买了好几条海船,也插手了海贸,本该上交到内务府的收益却迟迟未到。

一只老鼠只会往自己的窝里扒拉食物,独占好处,再放进去一只,它就知道要上贡父母,不能只顾着自己吃了。

内阁看过名单,沉默了一瞬,很快盖章确认,刑部也没吭声,名单交到大理寺,新晋升的大理寺卿薛瑄皱眉看着最后一个名字:“这不是勾结海寇劫杀使团和白银船的罪人吗?只是判流放,已经是对他网开一面,他怎么还在赦免名单上?”

来送名单的官员哪里知道?

他只能道:“这是陛下朱笔添加,内阁、都察院和刑部都通过了。”

薛瑄啪的一声合上名单,沉声道:“我不执行,打回去交给都察院和刑部,让他们说明增加此人的原因。”

薛瑄道:“按律,他并不在赦免之列。”

官员头都大了,他就是个五品官,这样的事为何要让他去做?

但谁都知道薛瑄的牛脾气,他只能耷拉着肩膀把名单拿走。

都察院和刑部咬牙切齿,忍不住私下抱怨:“这是内阁通过,陛下朱批,难道我等还能拒绝不成?薛瑄他倒是硬气,有本事他去找陛下说啊?”

两部不敢去找内阁,更不敢去找皇帝,第二天另派一个官员给薛瑄送去,薛瑄依旧打回去。

如此来回三次,从工部出来的潘筠迟迟等不到消息,就顺口问了一下春官正:“朝廷大赦的名单下了吗?”

春官正这几天看戏正看得热闹,闻言兴奋起来,两眼发亮:“国师也听说了?”

“听说什么了?”

春官正立即抓了一把瓜子靠过来,压低声音道:“都说是轮回,时隔多年,大理寺和都察院、刑部又杠起来了,而且还是薛瑄出手占上风。”

潘筠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大赦的名单卡在了薛瑄那里。

她并不怪薛瑄,她只是不能理解刑部和都察院:“他们为什么不给薛瑄解释?”

春官正一愣,问道:“这事是陛下朱批,内阁通过的,刑部和都察院怎么给解释?”

“为什么不能给?”潘筠问道:“这是他们的职责,薛瑄的疑问,难道他们没有吗?若他们没有,为什么不回答薛瑄的疑问?”

潘筠一脸严肃道:“刑部和都察院失职。”

春官正一脸懵,半晌才愣愣地道:“让皇帝添加名字的人不是你吗?”

潘筠瞥向他:“你怎么知道?”

春官正:“很多人都知道啊~~”

潘筠:“刑部和都察院知道吗?”

春官正迟疑的点头:“应该知道吧?”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问不答?”

春官正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你,你到底是让他们问,还是不问啊?”

潘筠起身道:“问不问,我都问心无愧,也都可以程序正义。”

潘筠是真的程序正义,身为国师,她可以直接接触到皇帝,皇帝是有特赦之权的,所以她可以通过皇帝加上蒲敏的名字。

而内阁、都察院和刑部、大理寺也都有质询和拒绝的权利。

内阁不问,多数是因为那几个老东西精明强干,已经猜出她和皇帝的用意,所以不问。

但刑部和都察院不问,他们是真知道,还是不知却装知?

薛瑄并没有问题。

在她看来,问题就出在刑部和都察院身上,明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按照程序走就是了。

程序正义,赦免蒲敏的理由也充分,薛瑄又不是老顽固,潘筠有把握,他知道后不会反对。

结果,刑部和都察院好好的路不走,非得给另辟蹊径,还以为他们忠心得很,在维护皇帝呢吧?

潘筠磨了磨牙低声骂道:“蠢货!”

薛瑄直到第三次将名单打回去,才被人私下告知,那个名字是国师请皇帝添加的。

薛瑄一听,依旧把名单打回去,然后和潘筠一样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然后连夜写了一封折子弹劾都察院和刑部。

都察院和刑部早等着了,第二天弹劾折子发下,两个部门立即联合起来反弹劾薛瑄。

朱祁钰默默地坐在龙椅上听着。

昨天晚上,潘筠在他面前骂了刑部和都察院半个时辰。

直骂得口干舌燥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愤怒的都察院和刑部官员,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要不是潘筠昨晚在他面前骂了一通,今天上早朝,他一定会很厌恶薛瑄,且认为他是在故意和他作对。

但因为潘筠先骂了刑部和都察院,点明了其中的猫腻,朱祁钰就不好糊弄了。

他甚至比潘筠多了一层疑心。

他们真是像潘筠说的那样,因为不好得罪他和内阁,所以明知有异,却为了讨好他和内阁才一直不吭声呢;

还是,他们为了激薛瑄反击,让朕和内阁都厌恶薛瑄,所以才这么做的?

若是前者,他们实在可恶,国之重器竟枉顾程序,只为明哲保身;

若是后者,更为可恶,为了扳倒政敌,竟敢以朕和内阁为刀,一肚子私利。

皇帝等都察院和刑部官员都弹劾完薛瑄,这才看向薛瑄,问道:“薛瑄,你有何话说?”

薛瑄出列道:“陛下,臣是依律依规而为,蒲敏此人所犯的罪行,按律不在赦免之列,臣不解,自然要问清楚,而刑部和都察院明知有异却不回答臣,是为失职。”

皇帝就看向刑部和都察院。

两部的官员都跳起来,纷纷表示,薛瑄就是故意为难他们,为报旧仇,耽误国家大事。

“名单是内阁审核过的,能有甚问题?”

皇帝就问:“没有问题,为何不回答大理寺?”

“臣说了没问题的……”

皇帝反问道:“理由呢?”

官员一噎,察觉到气氛不对,声音低了八度:“这是陛下朱批,又是内阁审核过的,能有甚问题?”

官员越说越肯定,声音重新大起来:“何况,审核乃内阁和都察院的事,刑部和大理寺只负责执行,臣并无审核之权责。”

朱祁钰压着脾气问:“都察院怎么说?”

都察院也认为通过皇帝和内阁的圣旨还能有什么问题?

朱祁钰大发雷霆,第一次在大朝会上指着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御史大夫的鼻子骂:“……国蠹!庸才!明明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却在你们三部耽误了五天时间,赈灾的御史都到泉州了,你们却还为一张名单纠缠不休!”

他骂刑部和都察院眼中只有私利和权势,明知有异,却为了讨好他和内阁视而不见其异;

又骂薛瑄不知变通,“明明知道从刑部和都察院处拿不到答案,却不告不问,怎么,你这个大理寺卿是见不到朕,还是不能见朕?”

“国师说你们一个两个眼里只有自己,还真是一点没说错,大明有你们,真是大明的罪过!五天!若有在赦免之列的罪犯因尔等之故在这段时间内死亡,罪孽就该落在尔等身上!”

说罢,皇帝重重罚了刑部和都察院,至于薛瑄,因为他程序正义,皇帝只是训斥了他一通,没有罚。

而刑部和都察院除了被罚外,还被下旨申饬。

近年来,两个部门两次被申饬,还全都是因为薛瑄。

王文走出大殿时,脸色灰败,他灰头土脸的瞥了一眼沉默的薛瑄,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了。

而皇帝,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这份名单做出了解释。

“蒲敏有才,恰是朕可用之才,故特赦之。”

这个理由充分,且符合程序,百官认同。

至此,名单盖章通过,大理寺当天就制定好赦免单子,发往犯人服刑的地方及其户籍所在地。

经此一事,百官知道,这位皇帝清醒且守规矩,厌恶因私利而谋国事之人。

上行下效,百官渐渐收敛,也守起规矩来,生怕哪天行为不符程序被抓住把柄。

于谦见之大慰,晚上回家忍不住掏钱让小儿子去杂货铺里打二两酒回来喝,喝完美滋滋的和妻子道:“陛下发这一次火,竟比我努力半年整顿官场来的效果还好,果然上行下效,陛下守法,百官便守法;陛下心中有百姓,百官便心中有百姓。”

董氏笑道:“你心中高兴了?”

于谦大方的点头承认:“高兴!高兴极了!”

朝中和于谦一样高兴的大臣不在少数,同时,他们也知道,皇帝为什么能有那样的反应。

事后,他们都打听到,事发前一晚上,听说国师去见了皇帝。

名字是国师请皇帝添加的,她不去怪阻拦名单的薛瑄,而是教导皇帝,要从国家和律法上看待这个问题。

“国师……她在教陛下如何做好一个皇帝,陛下半路登基,是国不幸,而有国师辅佐,实乃国幸。”

“可惜国师是个道士,将来……”

“她又不炼丹,而是爱好炼器,还好,还好……”

很多大臣都觉得还好,工部也觉得很好。

自从潘筠做了国师之后,他们工部的预算越来越高了,当然,到账的数额也高了起来。

赦免书都已经出京,潘筠也正要出京呢,工部的官员急匆匆跑到钦天监找她,高兴的道:“国师,我们做出了六台电报机,其中有两台在试验的时候发现了些问题,我等不知问题出在何处,还请您去看看。”

潘筠就只能先跟他们去看,然后给泉州的王璁等人去信:“我忙,你们认真赈灾,等忙完我就去找你们,或者你们赈灾结束就来京找我。”

第953章 为何特赦

妙真三人在福建历练得不亦乐乎,连王璁都不管了,收到小师叔的信直接丢到一旁,只当知道了。

等潘筠从工部忙出来,赈灾物资已经都发放下去,这次的风灾和水灾不仅提前做了准备,事后赈灾也很及时,一直没出岔子,朝廷风评好转,甚至有百姓私下议论:“新帝比先帝好……”

但也有人私语:“新帝耗费钱粮收买民心,国库若空,天下将有大祸。”

潘筠一边往瑞金县走,一边听市井上的议论。

大明最后亡于财政危机,所以那人话说对了一半,国库若空,天下将有大祸。

但是,她,还有百官,都不会让大明走到这一步的。

朝中虽有贪官污吏,却也有公正为国之人,此时,百官、士绅和天下人对朱氏依旧满怀敬佩之心。

老朱可是四百年来唯一收复燕云十六州,使南北统一的人;

太宗和仁宗的威势还在,而当今又有改革之心,人也听劝,少了王振这样的奸宦在旁打岔,百官名留青史的雄心又熊熊燃烧而起。

而潘筠要走的,除了帮皇帝引个路,就是做好平衡百官的那枚秤砣。

毕竟,少了奸宦牵制百官,可不得她这个妖道上吗?

潘筠想到她出京前,太学已经秘密新增科目,从学中和吏员中挑选合适的人学习她给的电报法,相信,最长半年,电报就可以在全国用起来,到那时,信息传播更加迅速,经济的发展也只会更加的迅速。

潘筠一到瑞金县县衙,便在县衙门口看到捧着一只碗蹲在门口的蒲敏。

潘筠挑眉,走上前去。

正在发呆的蒲敏顺着她的脚抬头往上看,见是她,立即抱着破碗起身:“国师,您来了。”

潘筠:“衙门没给你发回家的路费?”

蒲敏苦笑:“朝廷能特赦已是我等之幸,放眼天下,没有哪个犯人被赦免后能得衙门的钱财回乡的。”

所以,除了在本地服刑的犯人外,流放到外地的犯人,被赦免后要么留在当地,要么一路乞讨回乡,日子也并不好过。

这种细节的东西潘筠还真不知道。

潘筠丢给蒲敏一块银子,让他去租马:“若我不来,你就打算这么待着?”

蒲敏从兜里抓出一把铜钱道:“国师今日若还不来,明日我就会用这些钱一路朝东走,我会编草鞋和草蜢,再到粮店里买上两斤面,够我走好几天了。”

潘筠这才满意。

俩人快马回到泉州。

妙真三人在泉州及附近府县赈灾,四处开义诊,很是有名。

俩人在进城前看到官道旁边的草地上摆了几张桌子,妙真几人就坐在桌后,百十个衣衫俭朴的百姓穿着草鞋在路边有序的排队,孩子四处跑动,手上拿着草鞋、土布和馒头包子等向过路的人兜售。

他们只在路边招手,并不随便穿越官道,所以潘筠虽放慢马速,却没有停下,直接越过他们往城门方向去。

妙真似有所感,抬起头看去,师侄两个远远对视一眼,然后一个继续赶路,一个低下头去继续写药方。

蒲敏也看到了妙真三人,迟疑了一下,但见潘筠不停,便只能紧随她而去。

俩人一路回到泉州城,蒲敏勒紧马,感谢潘筠一路相助,他道:“国师便送我到此处吧?”

潘筠掀起眼皮看他,道:“蒲敏,贫道费尽心机将你从矿场带出来,可不是为了看你与蒲思相斗的,我的终极目的,你要为我,为陛下创造价值。”

蒲敏立即承诺道:“国师放心,此恩我定不会忘,一回到蒲家,某便想办法参与蒲家事务……”

潘筠摇了摇头:“太慢了,我等不及你慢慢夺权。”

蒲敏身子一僵,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潘筠:“我带你去蒲家。”

蒲敏瞪大双眼,连忙道:“可这样一来,岂不暴露了我们的关系。”

潘筠:“这一点很难猜吗?你都特赦回来了,蒲思又不是傻子,焉能不猜测你背后之人,等你为陛下办事,难道还能瞒住他?”

“利益流向谁,你就是谁的人,”潘筠道:“所以用不着隐瞒,走吧。”

潘筠直接带着蒲敏走蒲家正门。

蒲思听说国师来访,一脸笑容的迎出来,待看到站在她身侧的蒲敏,眉眼一跳,脸上虽然还笑着,笑容却有点僵硬。

潘筠却好像看不见一样,笑着和蒲思拱了拱手,不等蒲思开口问,她就先道:“贫道来找蒲公子,是有一笔生意要与你做。”

蒲思回神,连忙躬身道:“国师但有所需,只管开口,说什么生意啊。”

“公是公,私是私,不然陛下知道了,以为贫道在侵吞皇室财产呢。”

蒲思笑脸彻底僵住。

潘筠要和他买船:“听说蒲公子从水师手里买回来好几条海寇的船,不知可还在手上?”

蒲思扫了蒲敏一眼,见他低眉顺眼的低头,一身布衣,还打着补丁,心思百转千回。

他抬头笑道:“国师喜欢,我送您一艘又如何?”

潘筠才不要他送呢,她要买,而且价钱还不低。

潘筠直接翻倍买。

蒲思嘴唇抖了抖,强笑着应了下来。

他并没有占到便宜,当时借着皇室的势,加上自己的经营,他以极低的价格入手这几艘船,就算是价格翻倍,船的价值依然远超其价。

潘筠将价格翻倍她还是赚了,而且还不欠他人情。

要是别人开口,他才不卖呢。

但去年,他借着皇室的威势拿下这几艘破船,现在,潘筠也借着皇帝的威势来和他买船,怎么能不算一个轮回呢?

蒲思勾了勾嘴角,问潘筠想买几艘。

潘筠道:“我只要两艘。”

蒲思又扫了一眼蒲敏,应下了。

他想知道,蒲敏为何会出现在潘筠身边,他和她说了什么?

潘筠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也大方的将时间留给他们族兄弟俩,只是转身离开时道:“蒲公子,蒲敏是陛下特赦,这是陛下对蒲氏的恩宠。”

蒲思立即表示感谢,等潘筠一走,他脸上的笑容就沉下,面无表情的看向蒲敏:“蒲敏,我待你不薄,对你家人亦不薄,陛下为何要特赦你?”

第954章 离开

蒲敏一脸紧张,眼里带着惶恐:“是国师找到了我,说兄长你投靠了先帝,约定好要为皇室做事,但你却……新帝很不满,所以让国师把我带出来,让我回来,回来……”

蒲敏小声道:“回来盯着您。”

蒲思愣了一下,脸上的寒意瞬间消融,他上前两步握住他的手,含泪道:“好兄弟,是做哥哥的误会你了。”

蒲思拉着蒲敏往偏院走,温声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我们蒲家的事还得蒲姓人来解决,皇室想要坐享其成没问题,但想让我们赚一份的钱却要上交三份,这就为难我们了。”

“他们这些当官的,哪里知道商人的难处?”蒲思叹气道:“他们让你回来跟我斗,以为就能榨出更多的钱了?不过也好,趁此机会特赦回来,好歹把好处落到了实处,你也可以和婶子、悦妹妹团聚。”

蒲敏立即道:“我心里当然是向着兄长的,只是皇命不可违而已,以后咱兄弟俩可以面上假装不和,心里还是一起的……”

蒲思赞许的看了他一眼:“我亦是一样的想法。”

潘筠可不管他们兄弟俩怎么谈的,对于蒲氏,她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她得了两条破船,当即把王璁叫来付钱,付了钱就把船开走,送到渔村去。

与此同时,她向开封朱氏木材行订购的木材也送到渔村了。

王璁费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就把整个渔村逛了一遍,他回到棚子时,潘筠正和工匠们看她给出的图纸。

他瞅准空隙,将潘筠拉到棚子外,低声道:“小师叔,这能行吗?这么简陋的地方,能把这船扩好?”

潘筠:“别小看了他们,我问过,人家祖上是正经的大工匠出身,是因为父亲给一个贪官修了房子的密室,那密室藏匿了大量财物,他才被连累,一家人逃出来,那老匠人,出逃的时候都三十多岁了,手艺比他爹还高,以前就曾在造船厂干过。”

潘筠觉得他们行。

王璁还是担忧。

潘筠道:“你要是担心,就留在这里看着,也指导指导他们。”

王璁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

“你啊,别说你不会造船,”潘筠从袖子里拿出三本书直接拍在他胸口上,道:“不用谢,以你的能力,看完融会贯通也就十天的事,王璁,别忘了你是什么出身,你的炼器能力不亚于妙和岩柏的炼丹能力。”

炼器与炼药一样,都是一通百通的事。

王璁擅炼器,即便从未涉足过造船,只要了解了其中问题,也能造。

但是,他有时间吗?

潘筠道:“磨刀不误砍柴工,现在泉州大风刚过,正巧宋大林和王小井他们回乡探亲,没有一两月回不来,你就放一放手上的活,专注造船又如何?”

王璁垂眸思考片刻后道:“行,我留下。”

潘筠满意,拉着他去和工匠们见面。

听潘筠说,要留下王璁监督他们造船,渔民们都不太高兴,老匠道:“道长是不信我们?”

潘筠指着王璁道:“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于造器上,大家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老匠冷笑一声,看向王璁:“最简单的,你懂榫卯吗?”

王璁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拿起刀和一旁的木条,当着他们的面削起来,一个时辰之后,他用削好的木条当着他们的面组出了一艘船的模型,没有花费一颗钉子,全是榫卯。

老匠在他削到一半前就顺服了,但见他竟然不用尺子,也不量,直接就削木条,又用木条组成一艘船,惊叹不已。

他看着王璁的目光闪闪发光,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道:“王兄弟,你这天赋利害啊,我此生就见过两个不用尺量,光靠眼力能就能做出模型的人,你就是第二个,而第一个,现在已经是工部左侍郎了。”

潘筠:“蒯祥?”

老匠眼睛闪亮,连连点头:“正是他,他的榫卯工艺才是一绝,他可以建出不需一颗钉子的屋顶,就那种大殿屋顶,全用榫卯,却能在震中保持稳定,不会坍塌。”

王璁连忙摇手道:“我哪里比得上他?不过,基本的工匠手艺我还是会的,加上这三本书,今后我们多加交流吧。”

老匠立即应下。

渔民们以他为主,既然他说王璁厉害,那王璁就是厉害的,大家立刻上前将王璁围在中间,对他的加入表示热情欢迎。

又安排了一个师侄,潘筠心满意足的离开,回泉州去找妙真三人。

他们的义诊也收尾了。

随着朝廷的赈灾物资陆续到达,受灾地区在官府和百姓们的共同努力下慢慢恢复了生产。

淤泥被清出,房屋和街道恢复干净,街上人很少,大多数百姓都下地去忙庄稼了。

这一次,潘筠不打算飞回京城,而是和妙真他们一起从南到北,靠一辆马车,两条腿行走。

用她的话说是:“在天上飞久了,得接一下地气,我们修道,而道在人身上,不能离开人太久。”

所以他们就坐在车板上,赶着一辆车慢悠悠的朝北走。

没错,他们的马车连车棚都没有,就一块车板,上面放着他们的衣物、锅碗瓢盆和粮油,可以一路走,一路吃。

大风大雨才停歇没几天,路面上的水还没干透,尤其一些地面坑坑洼洼,水被积在路面中间,泥都松软了,很难排得出去。

马儿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拿出自己一往无前的态度哒哒往前走,它脖子上拉的马车就哐哐哐从一个坑里蹦到另一个坑里。

车上的人就跟坐云霄飞车似的上下起伏,左右摇晃,人就跟生鸡蛋一样,差点被摇匀了。

潘筠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率先跳下车,决定靠两条腿走路。

她一下车,另外三个如释重负,也立刻蹦下车。

陶岩柏呼出一口气,牵着马走在路中间,只有车板子拉着行李蹦蹦的往前走。

潘筠三人则沿着路边走,踩在草地上,最多趟过泥地时脏了鞋子和裤腿。

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地。

出了泉州,这一片是平原,只远处看见起伏不定的山脉。

两边田里的水稻倒伏,正散着不少人拿着稻草将倒伏的水稻扶起绑起来。

第955章 请你们吃饭

潘筠本来只是看,但看着看着,觉出不对来,不由停下脚步。

妙真差点撞在她身上,也停下脚步。

妙和扑在俩人背上,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摸了摸肚子道:“有点饿了,走到前面的村庄,找户人家停下做饭,求碗水喝吧。”

几人又走了一刻多钟才看到炊烟。

从官道拐进一条小路一段就能看到一个村庄。

有小孩从村里跑出来,手上拿着木棍和木剑,看见他们就挥舞着手中的棍和剑,拦在他们面前大声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妙和觉得他们好玩,抱拳笑道:“贫道妙和,与师兄师姐云游到此,特求一碗水喝。”

小孩们乐得哈哈大笑起来,正经的样子一秒破功,立即让开路跑到车边道:“要喝水,去我家喝。”

“去我家,去我家,我家的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

大家簇拥着潘筠几人进村。

一路进村,一个大人和老人都没有,甚至连大一点的孩子都没有,全是八九岁的大孩子带着更小的孩子。

其中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推开自家的木门,跑进院子里给他们舀了一勺水,递给妙和。

妙和拿出竹筒接水,问道:“你们家大人呢?”

孩子们很警觉,闻言立即站在一起瞪着她问:“你问大人做什么?”

妙和道:“我们还想借你家厨房做午饭吃。”

孩子们皱眉:“午饭?离吃饭时间还早呢。”

“太阳得到那儿才有饭吃。”一孩子指着西边一棵树的树梢,那是他认时间的对标物。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他指的树,便知道他们这里一日只吃两顿。

潘筠就拿出一小袋米道:“我们想蒸点米饭,再煮一个菜,这一赶路,可能要到天黑才能停下,所以午食要吃饱一点。”

孩子们看她手里拎着的小布袋,对视一眼后跑开了,不一会儿,那个八岁的男孩从自家的厨房里拿出一个炉子和一口锅:“你不能进我家厨房,但可以给你这个。”

潘筠一看便笑道:“正好,我也有一口锅和一个炉子,够用了,只是缺木柴。”

一个孩子从院外拖了一捆木柴进来。

潘筠对妙和和陶岩柏点点头。

俩人就解开木柴,和孩子们借了水缸里的水,拿着男孩家里的大口锅将一小袋米都淘洗了,放上水就放在炉子上开煮。

妙真则拿出他们自带的锅放在另一个炉子上。

他们的炉子和锅都要小一点。

潘筠出门,带着一串好奇的孩子在马车上翻找,不一会儿翻出一条腊肉。

她道:“菜还是要有肉才好吃。”

大家看到她手里的肉,齐齐咽了一下口水。

潘筠又跟变戏法似的,从一个布袋里摸出十二个鸡蛋来:“但白水煮肉没滋味,还是加一些鸡蛋吧,只是可惜没有青菜。”

一个女孩立即站出来道:“我家有菘菜!”

潘筠眼睛一亮:“那真是太好了。”

女孩撒腿就往自家的菜园跑:“我去给你摘!”

她摘来一颗大菘菜,是真的很大,比潘筠的脑袋还大。

把最外面的两张叶子撕了,其余的掰开清洗,也不切,直接手撕成一块一块的。

旁边妙真已经用刀把腊肉切成了薄片。

潘筠扫了一眼道:“可惜没有姜和蒜苗。”

孩子们正围着妙真看切肉,但耳朵却竖着,闻言,其中一个道:“我家有姜!二勇,你家不是种了很多蒜?”

“是,但我奶奶不给拔,谁拔就骂谁。”

“你拔的,你奶奶一定不骂,快回去拔一颗来,不然肉就不好吃了。”

二勇咽了咽口水,见小伙伴跑了,便也跟着跑。

不一会儿,姜和蒜苗也有了。

架起的锅水烧开了,潘筠丢下姜片,把切好的肉都丢了进去,煮了好一会儿,香气和油水出来,她就慢慢的往里打鸡蛋,打完以后道:“哎呀,我们忘记带盐了。”

八岁的男孩立即进厨房拿出来一小撮盐巴,放在掌心里,走到锅边就往里倒。

潘筠摇头道:“不够。”

男孩为难起来,道:“再多,我娘回来就知道了。”

其他还没来得及出力的小伙伴纷纷举手道:“我家也有。”

他们各自跑回家去,也学着男孩的样子倒了一点在掌心,都只有一小撮,回到院子就一起往锅里倒。

潘筠看得笑眯眯地,点头道:“这就够了。”

她一边轻轻地翻动锅里的鸡蛋,一边问:“你们拿盐不会被大人发现吧?”

小孩们都拍着胸脯表示不会,“只拿一小撮,我娘就是知道了,肯定以为我们拿去沾果子吃了,不会知道我们拿来给你的。”

潘筠满意的点头,问道:“盐很难买吗?”

“可难了,大人一次只给我们买一小罐。”

潘筠:“大人是谁?”

“大人就是大人,是我们的主子,”一个男孩道:“等我们大了,我们也是大人的兵,要给大人种地。”

潘筠:“你们爹娘都是给大人种地的吗?”

“是啊,我爷爷和太爷爷也是给大人种地的。”

香气越发浓郁,一旁大锅里的米饭也溢出香气,妙和掀开锅盖来回搅拌,在米水渐渐浓缩后将木柴抽出,只用余炭焖着米饭。

潘筠一直看着米锅的情况,见状才丢下蒜苗,过了一会儿才把旁边撕开的菘菜都丢进锅里。

但因为锅有点小,没丢完。

潘筠也不勉强,翻了一下菜,等菘菜煮熟出水,再翻动一下,将底下的肉和鸡蛋都翻起来,而后又一叹:“哎呀,我们没有碗筷啊。”

孩子们兴奋的蹦起来,七嘴八舌的道:“我家有,我家有。”

潘筠就笑着请他们帮忙拿四副碗筷,温声道:“你们也出了东西和出了力,这些饭菜有你们的功劳,不知你们可愿意与我们一同用食?”

孩子们高兴的答应,跑回家里拿碗筷。

潘筠将火撤到一边,米饭的锅盖也掀开了,妙和给他们一人盛了满满的一碗白米饭,等大家都盛了饭围在菜锅前面,却没人先动筷子,而是齐齐看向潘筠。

潘筠笑着夹了一筷子菜,点头道:“嗯,很好吃,大家开吃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纷纷动起手来。

大的照顾小的,就算是才两岁的,碗里也被哥哥姐姐们夹了肉和鸡蛋,用手吃得津津有味。

第956章 军户

白米饭和肉都是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好东西,鸡蛋倒是时不时就能吃到,但像这样和肉煮在一起的,几乎没有过。

哪怕潘筠厨艺很一般,油盐足够,又有肉又有蛋的情况下,也做不出孬菜来,反正小孩子们觉得,这是他们吃过的最好吃的菜了。

一大锅饭,一大锅菜,潘筠四人只吃了七分饱,剩下的八个孩子是每个都吃得肚子滚圆。

吃太饱了,不能动弹,只能半仰着消食,

潘筠也跟着他们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消食,顺便说说话。

一顿美味的饱饭下来,孩子们把他们当做了自己人,潘筠提起什么,他们就说什么。

然后他们就知道了,他们都是军户,驻军大营离这里四十多里,但军属分布在周边,外面的土地都是“大人”们的,他们住在此处就是为了给大人们种田。

潘筠问道:“你们既然是军户,屯田应该是为驻军所屯,怎么是给‘大人’们种地?”

别看这问题深奥,孩子们小,可孩子们不笨。

大人们总觉得他们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说话总不避着他们,实际上,他们即便听不懂,也会记住,甚至会以其为常事,以为这是理应之事。

比如,现在那八岁的大孩子就道:“我们没有田屯,大人出身高贵,又有钱,就花钱买了好多地给我们种。我爹说了,给谁种地不是种,日子一样的过。”

潘筠就问道:“你家种了多少亩地,每年收获多少粮食?”

“不知道收获多少,但种了十二亩田,十八亩旱地,啥都种。”

潘筠:“那么多地,家里有耕牛吗?”

“我家和他家共用一头牛,是大人给的。”小男孩指着其中一个小女孩,骄傲的道:“因为我家种的地多,还种得好。”

潘筠温和的看着他:“种这么多地,你爷爷和父亲、叔叔岂不是要每天都去地里干活?”

“是啊,每天都去,不认真种地的话,我们就没饭吃了,我们家就算是二月和三月,每天也能吃两顿呢,一顿干的!”小男孩提起这一点尤为骄傲,一旁的孩子们也都羡慕的看着他。

潘筠一一记下,在大人们回来前,他们把锅碗瓢盆都清洗干净收好,院子也都打扫干净。

看时间,等他们回来,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干脆告别孩子们,驾上马车出行,直接到地里去找家长们说话。

路两边都是稻田,远远望去,人在田间低头弯腰,就好像一片绿中的一个灰点,很不起眼。

可就是这一个个灰点,将绿色扶起,让田间的绿井然有序起来。

走了一段,四人在路下方一块田里看见了一家人,这是至今为止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家人。

潘筠示意陶岩柏停下车,她走到田边冲他们叫了一声:“老丈,晚辈想问个路。”

田里的老人弯腰抬头,眯眼看了她一会儿,一片光晕中,终于看清楚人,他这才在田里洗了洗手,一手捂住后腰,一手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来。

因为弯腰太久,他一时不能直起,但他还是半弯着腰朝她走去。

田里的水放出去不少,此时田里只有薄薄的一层水。

他穿过半块田走来,近前才看清潘筠,见她是个女娃,就抬头朝路上看去,看到牵马的是个少年,虽然年纪也不大,好歹是个男人,就放下心来:“小娘子要去哪里?风灾才过去,外头有很多受灾的流民,不免有人落草为寇,出门可要小心些啊。”

潘筠道:“是,我们想去京城投亲,中间走了一段小道,再回到官道上,不知方向还对不对,所以想问问老丈。”

老人走上田埂,又踏进田埂旁的沟渠里洗掉脚上的污泥,随手拍晕扒拉在小腿上的蚂蟥,这才直起腰来道:“去京城,就顺着这条官道一直往下走,再走七八里有岔道,一条继续向前,一条则向北,哦,就是向右的那条,你们就转向右行,一直走就是了。”

潘筠看到掉下去的蚂蟥在地上翻滚,不等它腾挪着身子滚进沟渠里,就被老人拿起石头砸成两截。

潘筠见他就不管了,眉头微跳,道:“蚂蟥生命力很强,就算分成两截,一旦入水,就又成活了,即便会虚弱一段时间,不能吸食人血,但一段时间后,一段长出头,一段长出尾,就变成了两条蚂蟥。”

老人就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蚂蟥,顺手把它砸烂,不在意的道:“砸死这一条,田和沟渠里还有无数条,蚂蟥是杀不尽的,所以我不爱费力去碾死它。”

但碾死也没啥,多费一番手上的功夫罢了。

潘筠:“我听说蚂蟥最惧怕阳光,只要让它远离水,丢到太阳下暴晒,一日就能晒成蚂蟥干,还能做药材呢。”

老人微愣,不明白她怎么大谈特谈起蚂蟥来了,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小娘子想收购蚂蟥?”

潘筠也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老人家要是愿意捕捉晾晒,我愿意高价收购。”

老人就认真的想起来,他知道有个水池子,泥水浑浊,但因为那一片水少,地势又低,所以四方之水都汇聚在那一处。

每次去那一片劳作,牛只能在那里饮水和洗澡去暑,以至于池子里的蚂蟥特别多。

不仅多,还狠毒。

家里正缺钱,去捞一把蚂蟥也未尝不可。

老人立即走到路边的草上,一边用草擦脚,一边问:“小娘子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这蚂蟥要怎么收?”

潘筠道:“我家有好几个大夫,四处给人看病,所以也买药材,蚂蟥入药叫水蛭,可破血逐淤,因为药材贵重,一两的收购价是二百文。”

老人声音都破了:“多少?”

潘筠含笑道:“二百文一两,品质若好,我们还可以再涨价,在药铺,品质最高的水蛭,一两可卖二百七十文。”

老人再去看那被他碾碎的蚂蟥就心痛不已,这可是钱啊。

因为潘筠给他提供了一条生财之道,老人也不急着走了,就坐在草地上跟她聊天。

潘筠问道:“风灾如此严重,朝廷减免了赋税,补贴可能弥补损失?”

老人:“我们是军户,不在其列,那跟我们没关系。”

第957章 厘清军政

大明实行屯兵制,军户世袭,所以不需要像良户一样缴纳田赋。

在赋税方面,军户和匠户都有豁免权,但是,这不代表他们的日子就好过。

因为军户不缴纳田赋,而每州每府每年要上缴的赋税基本固定,所以普通民户的承担就会重一些。

但在洪武时期,良户并不觉得这些负担重,因为,洪武养兵可自给自足。

这也是屯田制的初衷。

老朱特别豪情的宣告,吾养兵百万,当不费百姓粒米。

先不说实际有没有做到,至少在初期,屯田制的确大大减轻百姓负担,百万军户基本上可以实行自给自足,战事为兵,农时耕地,闲时练兵。

但,洪武结束到今天也不过四十八年而已,这些军户已经沦为一些人的佃农长工,名为屯田,耕种的却是私田,而这些私田,本当属于官田,属于军田。

潘筠目光落在浑浊看不清底的沟渠上,轻声道:“浊水之下,蚂蟥还是太多了。”

老人家刚给潘筠指完哪片地属于哪位大人,是买,还是开垦出来的,刚坐下就听到这句话。

他也不确定潘筠这话是不是有深意,停顿了一下才道:“得等有本事的人把它们都捞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蚂蟥繁殖的再快,只要捞的速度够快,不断的捞,总能捞尽。”

潘筠嘴角上翘,颔首道:“老丈说的有道理。”

潘筠给他留下一张纸,纸上是王璁设在泉州府的杂货铺的地址:“你们可以把水蛭卖给这家店铺,要是嫌远,也可以找附近的药铺售卖。”

老人接过。

潘筠浅笑道:“你们要是懒怠动弹,就静等佳音,过段时间,应该会有人下来捞蚂蟥。”

老人默默地捏紧手中的纸,目送潘筠离开。

他们一路向北,路上有意无意的经过各驻地军队。

一般屯田就在驻军附近。

驻军位置是秘密,至少普通民众是不知道的,但潘筠身份摆在这里,只要到衙门问,县令总会说的。

就算不问,妙真卜算一番,也能从卦象上看出。

他们就专门走驻军的田屯,有时候明明不顺路,他们都要绕过去。

这一走,就走了一个多月。

皇帝把黄符册又给用完了,但这次皇帝没催她,因为他们还没回京,一直暗中跟着他们的锦衣卫早把他们这一路的行踪和作为给飞鸽传回京城。

除非潘筠拿出三宝鼎飞,不然,锦衣卫能一直跟着他们。

皇帝身边也跟筛子似的,没过多久,朝中一些重要大臣都知道了,皇帝和国师下一步大概要动各地驻军。

文官们早看武将勋贵不顺眼,知道后幸灾乐祸,冷眼旁观。

武将勋贵中也是一分为三,一派认为,国师这是受文臣挑拨,故意针对他们。

“谁不知道国师和于谦关系好,否则,道士做国师,怎么文臣们一声不吭,连个弹劾的都没有,合着,他们是一伙的!”

一派静默不言。

而另一派则道:“依律而行罢了,地方驻军若无违规之处,怕什么?”

一句话堵回去,没等第一派反驳,他们又冷冷地道:“去年跟瓦剌打的那一场为何憋屈?军政坏到了什么地步,再不出手整治,整个国家都要腐掉烂化了。”

“北地驻军吃空饷,一千人报一万人的饷,一旦有敌入侵,朝廷调人,你敢上书言说你只有一千人吗?不说,拿一千人去打一万人的仗,战死事小,丢土事大!”

“而江南、中原驻军,能按规练兵的又有多少?如今驻军都成了某些人的佃农、长工,别说上战场,只怕连枪和刀都没握过,去年大同守不住,瓦剌大军若大举南下,调动起来的兵能挡得住他们吗?”

“再不整顿,大明都要被你们蛀没了!”

石亨看着他们忿怒的样子,悄悄的离开队伍,一离开,脸色就阴沉下来。

他的部下围着他,有些惊慌:“将军,这可怎么办?武进伯和陈怀竟都赞成清算屯田。”

武进伯朱冕是勋贵,陈怀是武将,两边都有了代表。

石亨沉默片刻后冷笑:“若论侵吞国土,朱冕做的可不比我们少,他以为清退就完了?他手上的清退了,他的族人,他的部将也都清退了吗?”

“陈怀……”石亨顿了一下,“陈怀的确没干过这事,家里也管得很好,但我不信,他手下那么多部将,都能管得住。给我去找,就算这鸡蛋没缝,我也要苍蝇围着他转!”

等潘筠回到京城时,朝中暗流涌动,朱冕次子朱果被御史弹劾夜宿青楼,然后他不忿,埋伏在御史进宫上朝的路上,把人拖到巷子里揍了一顿;

陈怀长子陈辅则是在练习骑射时从马上摔下,差点被马踩踏。

陈怀大怒,连上三疏状告石亨及其部将,还牵出已经战死的前大同总兵郭登。

有些事,外人不知道,但他们在一个圈子里,谁是什么样的为人,谁不知道?

石亨和郭登联手贪污军饷、私役士兵,谁不知道啊?

朱冕不干净,所以他不敢吭声,但陈怀干净,他怕谁?

武将勋贵的贪污腐败一点也不比文官们少,也正是因为腐败严重,才造成边谋失策,以致去年亲征失败。

陈怀是痛定思痛,加上,他答应过已逝的英国公,大明军政,是要整改了。

朱冕在最开始提过后就沉默了下去,让陈怀气愤不已,想到英国公去年的嘱托,他只能写信给远在大同的邝埜,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

邝埜虽是文官,却是前兵部尚书,此时又镇守大同,自他镇守大同之后,他就开始出手整顿大同军务。

拨乱反正,不仅收回大量被侵占的屯田,还把很多被私役的士兵、流放犯给要回来,各司其职,该练兵的练兵,该过自己日子的过自己的。

同时,还清退了大量空饷,让朝廷的欠债减少了很大一部分,户部投桃报李,今年春夏两季各付了两个月军饷,只拖欠一月。

邝埜隔空支持陈怀。

身为现兵部尚书于谦,态度更是强硬,恨不得从北到南将所有驻军都厘清,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挑选了几个重要地区。

他相信,只要厘清这几个地区,再推广下去,全国的军政便可焕然一新。

第958章 两极分化

潘筠回到京城时,正是他们争得最激烈的时候。

潘筠都没去见父兄,直接带着三个师侄进宫,住进钦天监里。

她前脚进宫,后脚就出现在皇帝面前。

朱祁钰有些着急,见她慢悠悠的喝茶,就急忙问道:“国师,这样放任不管真的没问题吗?”

潘筠道:“让他们吵吧,论吵架,武将怎么可能吵得过文官?”

朱祁钰:“但武将会造反。”

“大同兵马在邝埜手中,陛下手握禁军,陈怀没有把柄,王骥忠心耿耿,井源如今在军中也颇有影响力,杨洪嘛……他好名,且有脑子,石亨说不动他。”

朱祁钰慢慢坐下:“那……”

潘筠道:“陛下,武将勋贵的贪腐,并不只武将勋贵内部,他们多与当地士绅豪族联合,而当地士绅豪族又与文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真清查,他们一个都逃不掉,此时他们不言,不过是觉得陛下做不到深究罢了。”

朱祁钰想到去年亲征的惨败,脸色铁青:“大明的军政的确要改革了。”

潘筠目光微闪,道:“但改革是不能一蹴而就的,须得先小范围试点。”

朱祁钰:“好比凤阳宗室改革?”

潘筠点头:“一地成功,才能推广到多地,多地若也能成功,方可推广至全国。虽然慢了一点,却稳妥。”

朱祁钰:“国师觉得从哪一地开始合适?”

潘筠:“改革的话,就从泉州府开始吧,但军队腐败问题,的确应该全国清查了,哪怕一些地方查不到根本,也要打草惊蛇,把能抢回来的食物抢回来,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动手,给军户们喘息之机。”

潘筠细细地说起她这一路上路过的几个驻军的屯田情况,道:“很多孩子知道自己一出生就是军户,却不知道军户是在为朝廷、为陛下效命,只当是为了给某个大人耕田种地。”

这和只知某某,不知皇帝有什么区别?

愣是哪一个皇帝听了脸都得黑。

朱祁钰气得原地转圈圈,道:“皇兄早想整顿军中,但他要倚靠勋贵武将对抗文官,所以迟迟不动手,且勋贵们居功自傲,与部将联系紧密,很难开展,朕只怕步皇兄后尘,最后不了了之。”

潘筠垂眸略一沉思,抬头道:“亲征一战,勋贵武将损失惨重,对战死的勋贵武将可既往不咎,只要其家人主动清退侵占的军田,陛下再约见其子、其孙,加以安抚恩赏,有他们开路,其他人就好办了。”

朱祁钰微愣:“他们可以吗?”

潘筠点头肯定道:“可以!”

她意味深长的道:“他们的祖父和父亲在墨水池里打滚,身上的黑墨洗不干净,但他们却都还稚嫩,青年人,胸中自有一股意气,还没那种污糟事。”

她说的是成国公朱勇之子朱仪,朱勇活着的时候亦劣迹斑斑。

因为他管的是京营,是随驾的重要武将之一,但他误入瓦剌包围圈,又指挥失当,即便战死,孙太后亦恼恨不已,不仅孙太后,朱祁钰也恨他。

觉得他无能,丧师辱国,所以此前许多武将战死都得加谥和祭葬,只有他和王振没有。

哦,他还是王振一系的人。

所以朱勇死后,其子朱仪一直不能袭爵,也求告无门。

潘筠道:“贫道今日入宫,正巧在皇城门口看见了他,贫道技痒,就顺势给他相面。”

朱祁钰闻言眼睛一亮,问道:“怎么样?”

“比其父廉静持重,不过……”

朱祁钰见她说到一半就沉吟不语,不由身体前倾:“不过什么?”

潘筠微微一笑:“不过他虽是武勋出身,却羸弱,且无守防之才,在武功上比他父亲差得很远。”

朱祁钰闻言皱眉:“羸弱,那就是没有进攻之力,又无守防之才,这样的武勋要用在什么地方?”

潘筠:“可以用做文官治理地方,也可以放在少争斗,多民生的岗位上,若用作武将,也可以放在久安之地,他必能管理好驻军和地方的关系。”

“而且……”潘筠顿了顿道:“他在当下就是最好的刀子。”

朱祁钰目光微闪。

他没有再问下去,潘筠回钦天监休息。

她旅途一个多月,也是很累的。

且政务这种事,作为道士还是不要过多参与,她只是代替皇帝巡视民间,给他说了一些民间的见闻罢了。

皇帝因此发火要管理军政,关她什么事?

潘筠挑起官场的惊涛骇浪,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每天修炼、去工部,忙得是不亦乐乎。

而皇帝召见了朱仪。

朱仪离开之后,皇帝便恢复了朱勇的爵位,并重立朱仪为世子。

朱勇人都死了,结果朱仪还是世子。

石亨等人冷笑,还没来得及嘲笑朱仪献媚献错了人,朱仪已经开始整顿家务,难得一次,强逼族人清退了之前侵占的良田。

更不要说他父亲曾经占去的田地,一清算,家中大半资产都填进去了。

朱勇和王振私交过密,活着的时候没少贿赂王振,加上成国公府生活奢糜,填进去不少家财才把账目给平了。

为了节省开支,朱仪裁掉了很多家奴,皇后闻声而动,当即命人去把成国公府裁减的下人都买了,还查清楚了他们的底细。

借着成国公侵占良田的刁奴,皇后买了以后全都送到皇庄里去劳作,其余的奴婢,则是全部分田分一部分财产,入籍为良民。

这些奴婢被卖出去时惶惶然,拿到良籍书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待听到他们每人还都有两亩地和二两安家银子时,整个人都惊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没错,这就是皇后想的一个慈善项目。

她现在热衷于赎买奴婢,再给人安家,还喜欢给人做媒。

很多大户人家出来的婢女都会被乡间的小地主家庭疯抢,娶做媳妇,因为觉得她们见识多。

为了让他们能够更快的融入乡间,她就喜欢给他们做媒。

上行下效,都知道皇后喜欢赎买奴婢来做善事,今年鬼月,为了祈福消灾,就有不少人家主动放出奴婢,并给安家银子。

中秋在即,他们还计划着凑一笔钱去其他地方赎买奴婢。

民间欢乐一片,朝中腥风血雨,形成了两个极端。

第959章 开始调查

朱仪之后,去年战死于大同的武将勋贵之后纷纷跟随,也不知道朱仪是怎么说服他们的,反正他们进宫一趟再出来,一个个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清算起自家老爹的旧账来。

让石亨等人没想到的是,朱冕主动上书自首,坦白自己纵容下属和家奴在河南、江西两地侵占良田的事。

于谦借此事,联合众多文官一起,派出御史清查各地军务。

皇帝下旨,主动投案自首者,只要将侵占的良田、军饷还回,既往不咎;

若是等都察院和北镇抚司查出,可就不是那么好了结的了。

为协助都察院,也为监督都察院的御史,皇帝听从潘筠的建议,派北镇抚司的云晏和安辰协助此事。

每一队都带走一台电台,以及一个刚学会基础发报的发报吏,这是朝廷新设的官职,隶属于礼部信息部,最大的官叫传信郎,只从六品,是从鸿胪寺调过去的官员。

底下的官吏大多是从国子监里调出来的,吏员,全是国子监新培养的发报员。

两个御史,一队锦衣卫,带上一台电台和一个发报吏。

分别前往东北、西北、中原、江南、东南和西南六地,同时,其余未被查到的驻军地区也被要求自查。

因为皇帝重新重用北镇抚司,锦衣卫们又骄傲起来,穿着飞鱼服在京中穿梭,很是受人瞩目。

人总容易得意忘形,于谦抓到两次锦衣卫在京中横行,直接上书弹劾,气得皇帝把毕旺叫去骂:“朕想重用你,所以越过云晏将你提拔上来,结果云晏一走,你连南镇抚司的人都管不住,再有一次,朕看你也不必留京,带着一家老小滚出京城吧。”

毕旺脸色巨变,连连磕头请罪,待皇帝消气一些才退下。

皇后忍不住道:“国师都说毕旺平庸,不堪大用,陛下怎么还用他?”

皇帝沉声道:“他是平庸,胜在忠心,朕是突然登基,除了旧人,哪还有人可以用?”

但他以前是个没实权的王爷,旧人中哪有多少人材?

皇后直觉他的这个思路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过了半天才想明白:“陛下,旧人不堪用,就启用新人,您是皇帝,对他们又有知遇之恩,怎么会不忠心?”

皇帝沉思。

皇后道:“今年恩科在即,不如军中也比武纳才,您不是说,亲征一战武将损失巨大,朝中勋贵武将把持军务,让军政改革难以实行,何不举行大比武,提拔新人?也可趁机选用勋贵子弟为锦衣卫,填补空缺。”

大明冗员严重,同时,很多岗位又缺少人才。

比如,去年一战,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就损失过半,到现在都没填补起来。

这一下为调查军务把人派出去,京中留下的全是南镇抚司的人。

偏南镇抚司里大多是吃白饭的二世祖或是被排挤过去的,除了招摇过市,没太多的本事。

皇后耿直,早看不惯他们了。

但因为他们背后牵扯甚多,皇帝也不好裁员,若是调用,现在手上也没其他人可用。

皇后的建议就让皇帝很心动。

“朕和于阁老商议过后再定。”

于谦对军中大比武选纳人才没意见,但对皇帝招纳勋贵子弟为锦衣卫有意见,这岂不是在扩招吗?

锦衣卫行事狠辣,时常触犯律法,很不好管理。

于谦就找借口拒绝了。

其他内阁大臣自然也不愿意北镇抚司继续做大。

先帝在时,南北镇抚司在王振的扶持下监视百官,说是监视,其实就是为一己私利胡乱构陷,去年亲征之战,王振死了,北镇抚司的人也死去大半,怎么可能让它重新壮大?

文官们全都拒绝。

武将们刚被压制,秉持着文官们拒绝的,他们就要支持的理念,大半武将都在朝中声援皇帝。

而且,皇帝说了,锦衣卫招新会优先武将和勋贵子弟。

他们更加支持了。

吵了几次,因为皇帝很坚持,为此不惜从私库出钱选拔,竟是不要国库出钱,文官们也就拒绝不了了。

于是,朝中迅速定了军中大比武和锦衣卫大选拔的时间。

军中大比武,是先地方比试,从中选优选强,再送到军中来进行最后的大比武。

最后不仅要考骑射武艺,还要考兵书,甚至实际作战,需要的时间不短,兵部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开始,大约十月份可以在京中进行大比武。

他们便请钦天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十月十八,军中大比武决赛。

倒是锦衣卫选拔很简单。

恰逢万寿节在即,不久又是中秋和恩科秋闱,为了给皇帝贺寿,朝廷便决定锦衣卫选拔初试定在八月初一,万寿节那日则进行决赛。

正好,给前来贺寿观礼的藩属国们看一看大明国威。

皇帝一声令下,朝廷迅速运作起来,闹哄哄一片热闹,让很多人忘记了奉命出京的六支队伍。

不与之相关的官员可以忘记,朝中内阁大臣、皇帝,还有性命攸关的勋贵武将们可没法忘。

尤其是石亨等人,他们一边笑吟吟的给皇帝准备寿礼,一边心急如焚的让手下去联系地方部将。

但派出去的人却跟石沉大海一样,只出不回,别说人了,连封信都没有。

这让石亨等人更加焦心。

石亨喃喃:“陛下好狠的心啊,在自己过生的时候闹这事,就不怕煞气过重,折了自己的福气?”

朱祁钰当然不怕,国师说了,这是行正义,得正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他又不是要滥杀无辜,也不会牵连人,他怕什么?

自信满满的朱祁钰晚上收到三支队伍发回的电报,气得鼻子都歪了,发了好大一通火。

发完了才坐在台阶上忧郁:“朕终于明白,为何皇兄做皇帝时那么容易生气,还总是忧愁。”

皇后担忧的看着他:“陛下……”

“云晏还未到太原就遇刺三次,朕倒要看看,太原的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又道:“而去南昌的安辰还未见到主将,就先找到了被隐匿起来的私兵,私兵,私兵啊,他们这是要做什么?造反吗?”

第960章 周王入京

第二天安辰就用电报汇报,南昌并无反叛之意,因为他们虽然有大量不在册上的私兵,但他们手中拿的不是刀剑和枪,而是锄头、镰刀和铲子。

这些私兵,全是被隐藏下来的军户,全部被当地驻军将领用做佃农和长工,为他们耕作、经商。

不错,这些人还要帮着将军们拉货、建房子、修路等。

他们不仅自己用,还把这些私兵出租给当地的士绅豪族,谁家要建房子、修路和拉运货物,都可以叫他们去,所赚的工钱,这些私兵拿一半,将军们截留一半;

有个叫朱留的参将,他更狠,他手底下的兵被当做牛马一样使唤,出去给士绅们砸石头,建房子,所得的工钱一文都不给士兵,只保证士兵们的一日三餐而已。

皇帝气死了,忍不住在乾清宫里嗷嗷叫,怒问道:“我大明士兵,难道一丝血性也没有了吗?都到了这地步,怎么还不反?”

皇后:“……陛下,您才是皇帝,你让他们反你?”

“不是反朕,是反他们,”皇帝扫视一圈,见屋里没别人,就小声嘀咕道:“谁叫朕不能活,朕就叫谁不能活,他们若是反了那些将领,朕也能早点知道他们受的苦。”

潘筠慢悠悠地放下茶杯,道:“陛下,他们还有家人在呢。这些驻军和边军不一样,他们世代为兵,军属都住在一起,壮丁就近服役,一部分会被抽调到边镇。”

“去了边镇的士兵不提,留在驻地的,祖父兄三代都在军中,母亲妻儿便在营外的村里耕种军田,谁敢反,谁又能反?”

皇帝张了张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潘筠垂眸,转着手中的茶杯道:“陛下,军户和匠户制要改了,祖生父,父生子,子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一直是军户,他们以前可以通过打仗累积军功晋升,但现在,他们只能世代成为好利之人的佃农、长工。”

“士兵是保护国家,保护君王的盾,而今屯田制废弛,长此以往,我大明百万雄兵的战斗力还剩多少?到时若再遇到像瓦剌这样南侵的势力,大明还能守住疆土,守住京师吗?”

皇帝沉默半晌,问道:“他们是不是也意料到了这一点,所以这次清查军务才进行下去的?”

潘筠道:“陛下要感谢英国公,他老人家在大同时便算到了将来,他提前给您铺了路,您得走下去,还要走好了,才不枉他一番布置。”

取销军户和匠户,进行军制改革,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更不是现在可以办的。

但是,他们可以提前准备,至少,军政改革的共识需要有。

皇帝决定这段时间找文臣武将们聊一聊,先问问谁有好主意,顺便筛选一下支持改革的大臣,该提拔的提拔,该调任的调任。

等到时机合适再动手。

国师说过,国事宁稳勿急,尤其是改革。

不然,急切的改革造成的危害甚至是固守成规的十倍、百倍。

而除了文臣武将外,他也要了解一下宗室们的想法。

正好,他过寿,这次很多藩王都会进京。

皇帝是八月初三的生辰。

周王及其世子也带着人进京贺寿。

周王一脉是嫡出,而且周王的地位在诸藩王中一直有些特别。

第一任周王,是朱元璋最受宠的儿子,封地都是直接给的中原。

所以,朱允炆即位之后,最忌惮的其实是周王。

就连朱棣靖难成功,之后最戒备的也是周王这个同母弟弟。

周王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生谨慎小心,几乎不管军政,也不插手地方事务,一心只搞医术。

后来王位传给儿子,即潘筠见过的那位老周王,这位老周王除了跟他爹一样爱搞医术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搞戏剧创作。

他个人自己创作了三十一本杂剧,虽然都不出名,且思想落后封建,但是,他是真的不给当地老百姓造成一点负担啊。

和喜欢掳掠民女、阉割童男、强征苛捐杂税的秦王,以及喜欢用男童做药引来炼丹求长生的鲁王不同,他就真喜欢写本子,请人来演,很多时候,为了宣传自己的戏剧,还免费请人看剧呢,可以说,一点危害也没有,反而丰富了当地百姓的生活。

经过两代周王的谨慎和宽容,加上龙椅上坐着的皇帝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比周王更顺位的继承人是襄王,所以,前后两任皇帝对周王的戒备心都下降了。

这位新周王叫朱子瑾,老周王无子,他是过继的嗣子。

他能继位,潘筠有一份功劳。

所以一进京,拜见过皇帝、皇后和两位太后之后,他就牵着儿子到钦天监求见潘筠。

春官正出来见他,恭敬的回道:“回禀周王,国师不在钦天监,她一早就去城外的工部了,倒是她的两个师侄在太医院。”

周王一听,便谢过春官正,留下拜帖,牵着儿子就要走。

朱同锲已经是个半大少年,见父亲就要出宫,他不由停下脚步。

朱子瑾回头看他,温声问道:“怎么了?”

朱同锲道:“父王,既已入宫,不如去太医院看看。”

朱子瑾:“我们并不认识她的师侄。”

朱同锲:“可我们周王一脉世代行医,父王不也想将曾祖所做的《救荒本草》重新刊印发行吗?还有《普济方》和《袖珍方》,不如请太医院的太医们帮忙,看是否有增减,若有增方,放入一并刊印,也是一大善事。”

朱子瑾犹豫片刻后摇头:“我知道你的心思,这些事我们也可以请外面的良医协助,我们是藩王,能避着太医院走就避着,怎么能主动找上去呢?”

朱同锲:“父王,我们周王一脉都传到第三代了,当今又宽厚温和,不会多想的。”

“陛下中正,当然不多想,但我们却不能不小心。”朱子瑾自身经历过最残酷的皇权斗争,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不由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道:“你曾祖和祖父聪慧谨慎,却依旧免不了被贬谪申饬,我们比之差远了,能做的也就只有更小心。”

朱同锲说服不了父亲,只能耷拉着脑袋被他牵出宫去。

第961章 齐聚京师

周王府在内城西侧,附近基本上都是各路藩王在京的王府。

藩王们得封封地之后都会被赶出京城去就番,近些年来,也就只有当今皇帝,前郕王,都有封地了,却还被留在京城。

不过,这也算不上啥好事。

距离周王府不远的一座府里,门上挂着黔国公的牌匾,里面就住着黔国公沐斌,自他继位,他就一直留在京城,偶尔会受命回云南抚恤将士和百姓。

他名为黔国公,实际上,沐家一直拿的是郡王的待遇。

他爹、他祖父,死后都被封王,没有意外,他也会。

藩王们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沐斌留在京城,除了皇帝爱重外,他的另一个作用是牵制云南沐府。

毕竟,自先帝开始,云南就一直在用兵,几十万兵力源源不断的投入,京城得有个让皇帝放心的人质在。

相比之下,其余没有兵权的藩王就要自在多了,一到京城就开始互相串门。

都是好多年不见的亲戚了,即便血缘隔了几代。

周王的门庭尤其热闹。

因为大家都知道,周王跟国师有旧,且关系还不错,好几次,国师有事,周王就跟有病一样帮她上折子。

鲁王此时就直接问周王:“周王,你莫不是拿了国师的什么好处?她是道医,你们周王府又擅医药,莫非,她手上真有延年益寿不老丹,给了你?”

周王脸色巨变,连忙摇手:“鲁王,你可不能胡说,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老丹?医药的确可以延年益寿,但我从未听说过不老丹。生老病死乃世间常道……”

“这话也就骗骗外面无知的百姓,”鲁王打断他道:“真是世间常道,道士们怎么会修真以求长生?她潘筠练什么道,凭甚成为国师?”

其实到现在,鲁王都不知道潘筠是凭什么成为国师的。

“真是奇了怪,潘筠既不教陛下修炼,也不给陛下炼丹长生,陛下凭什么立她为国师?就因为她跟着去了一趟大同,把先帝的尸首从敌军中抢回来?”

秦王人在西安,当时西安有大军被调往大同支援,他知道得更多一些,闻言冷笑连连:“这位国师利害着呢,她虽然不给陛下炼丹长生,本事却不浅,不然,那些文臣武将怎么会一个都不反对?”

他意味深长的道:“那是因为他们都见过她的真本事。”

藩王们一想,还真是,王振把持朝政时,年年有不怕死的文官上书弹劾,武将们私下里也没少骂那阉狗。

潘筠一上位就是国师,又是道士出身,按说更会被反对才是。

新帝登基,地位不稳,此时不反对,何时再反?

可自她被封为国师,朝中竟然没有一封弹劾折子,军中将士谈及她,更是钦佩不已。

秦王目光扫过一众亲戚,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潘筠于万军之中取回先帝尸首,使大明不受制于瓦剌,仅此一事她便受三军敬仰。

就不知道那些文臣为何一直隐忍不发。

秦王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后看向周王,笑道:“周王,你和国师交好,难得上京来,不当请宴国师吗?”

周王本来有这个打算的,但秦王一说,他就不打算请了,他推辞道:“我与国师只幼时见过一面,多年过去,哪还有什么交情?之前种种只对事不对人。”

秦王讥笑:“国师为父平冤时被关诏狱,周王那时上书也是对事不对人?”

周王严肃的点头:“总不能看着王振残害忠良。”

秦王噎住,藩王们对视一眼,皆默然不语。

果然,一连数日,周王都闭门不出,连世子都被他关在府里,直到八月初一,锦衣卫招募初试举行,世子这才带着一众护卫出府,跑去比试台看热闹。

一直待在郊外试验场的潘筠和妙真这才忙完手上的事回京。

工部尚书胡澄亲自送潘筠出场口,他身上都是硝烟的味道,脸上还有点脏,眼睛却晶亮如星,他兴奋的和潘筠道:“再给我两日,我一定能将它改成国师满意的样子。”

潘筠也很兴奋:“好,枪管我们都用冷锻打出来,漏夹也都造出来了,我相信,余下的难题你们一定都可以克服,我等着新火铳的出现,到时候,我请陛下为新火铳命名。”

胡澄眼睛大亮,对潘筠夸了又夸,就好像这新火铳是她造出来的一样。

胡澄殷勤的把潘筠送上车,转身还要亲自扶妙真上车,妙真嘴角抖了抖,自己踩着木凳上车。

马车一动,帘子放下,妙真呼出一口气,道:“一部尚书,为何要这么讨好我们?”

“研发资金。”自从潘筠当了国师,国库、皇帝私库,还有潘筠的私房钱都在流向工部。

等匠户的限制取消,全国从事匠作的人会更多,科技发展会更快,胡澄,他将来会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锦衣卫招募初试的演武场设在国子监的演武场里。

国子监的演武场占地极大,可以跑马练习骑射,历年武举考试也多借用此地。

除了这块地方外,禁军的演武场也常被征用。

但因为遇上皇帝寿辰,不仅藩王们来凑热闹,外邦使臣也来观看,禁军的演武场就不适合,所以选了国子监的演武场。

正好,让藩属国的使臣们看看大明的学子,感受一下宗主国的文化。

为了庆祝皇帝寿辰,国子监还主动开放门禁,让百姓们也可以入内观战。

只需要提前一天领到国子监发的门票,就可以凭票进入。

这跟进戏园子看戏一样,百姓们接受良好,而且,进戏园子要交钱,进国子监却不需要。

知道这个消息的百姓都跑来领票,瞬间抢领一空,以至官员家眷们想起来时没票了。

偏国子监祭酒李时勉为人耿直,而他的学生们,正是意气风发,一身傲骨时,更不屑于委于权贵,虽然,他们当中很多就是权贵。

反正,没人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票进去,于是,幸运领到票的百姓,要么进去一饱眼福,要么高价把票转出去赚了一笔钱。

潘筠和妙真到时,潘岳一身狼狈的从大门内挤出来,塞给潘筠三张票:“祭酒严令,一个学生只能带一个亲眷入内,我只能带你,这三张票你拿着。”

潘筠接过票,问道:“你哪来的票?”

“老二昨日没事,我让他带着他兄弟们过来排队领的。”潘岳拽着她的手往另一边走:“东侧门也能进,大门这里人太多了。”

潘筠:“等等,等等,妙和他们还没到呢。”

潘岳:“我让老二去接他们了,约好了东侧门见。”

潘筠这才放心的跟他过去。

第962章 我也要学

太热闹了,国子监东侧门也站满了人,都在排队进去,旁边还有好多衣衫普通的老百姓,一双眼睛虚虚的左看右看,看到潘岳身上的国子监服,就迅速移开眼睛,也不答理被潘岳抓着手的潘筠,而是紧紧盯着跟在他们身后的妙真。

因为人多,妙真被一个人挤开,和潘筠之间隔了一个人。

一个手肘缀着补丁的青年立即挤到她身边低声道:“姑娘,要票吗?”

妙真脚步微顿,扭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多少钱?”

青年就比了两根手指,低声道:“二两!”

妙真摇头:“不要。”

青年小声道:“姑娘别嫌贵,门口那边的人卖五两银子一张呢,我这算是便宜的了。”

潘筠回头叫了妙真一声:“快一些,我们先排队。”

青年一听就知道他们有票,转身就走,却还是忍不住嘀咕:“有票还问我……”

他打眼看到一个骄矜富贵的小公子,眼睛一亮,立即冲上前去,被护卫拦住也不在意,只压低声音道:“小公子,要票吗?”

潘筠只等了一会儿,潘钰就带妙和陶岩柏过来了,六人一起从东侧门进去。

暗中不知道多少人认出了潘筠,所以一进门,潘岳便松开了妹妹的手,只拢手站在她身侧。

他微微侧头看她,道:“今年中秋……”

潘筠就知道是她爹想她了。

她不假思索的道:“我会回去的。”

潘岳松了一口气。

潘筠转头对他笑了笑,道:“大哥,我们是需要谨慎小心,却不必恐惧。”

“我就说嘛,真有人拿我们威胁小妹,干就是了,我们怕他们吗?”潘钰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要我说别等中秋了,你们今晚就跟我们回去吃饭。”

潘筠目光扫过前方聚集起来的人群,道:“二哥,我不回去不是因为怕他们,而是因为没空。”

潘钰转了转眼珠子,凑上来低声问道:“小妹,你们工部是不是又研究出了新火铳?”

潘筠:“我们工部?”

“是啊,你不是工部的吗?”潘钰道:“军中的将士都想让于阁老把你抢到兵部来,我们兵部不也有武备司?完全可以满足你炼器的想法。”

潘钰也想潘筠来兵部:“你若来,我们兄妹俩就算是在一个部门里工作了。”

潘筠:“你是禁军,又不是兵部内的官员。”

“那我也归兵部管,一样的。”

潘筠嫌弃兵部武备司太小了,且武备司只研究武器,不像工部,什么器物都研究。

潘筠道:“炼器并不止用于武备,更多的要用在民生上。”

“天下器物,不都先兵后民,你研究出了武备,工部从兵部拿了技术,再用于民就是了。”

潘岳持不一样的看法,蹙眉道:“用于民的器物何其多,岂是武备囊括得过来的?我看小妹在工部就挺好的,你们兵部武备司的武器不也多数出于工部吗?”

潘筠:“就是,就是。”

潘钰嘟囔两声就坚持问道:“是有新武器了吗?”

潘筠含糊道:“等到陛下寿诞你就知道了。”

国子监的演武场很大,此时场中被清空,参加锦衣卫选拔初试的人都在场中热身,四面木栏外站满了人,还有一面阶梯式摆放了座位,不少藩属国使臣和藩王家眷就坐在上面。

不过,大家都很拘谨,互相只是打了个招呼就坐着没动。

也不知哪个贤才想出来的办法,把两方放在一起。

藩王敢跟藩属国的使臣往来吗?

潘筠挤到最前面,一抬头就看到对面台子上泾渭分明的两帮人。

朝鲜人甚至无聊到和坐在身边的建奴官员说话,也没敢去找大明的藩王搭话。

潘筠嘴角抽了抽,问潘岳:“这主意谁出的?老爹不是在鸿胪寺吗?”

潘岳摸了摸鼻子道:“这是父亲出的主意。”

潘筠瞪大双眼。

潘岳连忙解释道:“父亲如此提议并不是为试探各地藩王,而是想让各藩属国领略我大明各地风采。”

他道:“藩王分属各地,还有谁比他们更了解自己封地的呢?咱大明的王爷,才华、品德俱备,若他们能令四夷顺服,四夷自会忠顺于陛下,忠顺于大明。”

潘筠若有所思起来:“这个思路……倒是没出错,都姓朱,在番邦看来,他们和皇帝是一家人。”

潘钰冷笑:“先帝于草原上遇难,这些番邦说是来祝寿,却是想趁火打劫,听爹说,他们准备的寿礼都简陋得很,前脚刚献上寿礼,后脚就和鸿胪寺的官员哭穷,建奴竟敢开口和朝廷要火铳,说是要帮大明防备瓦剌,其实心里打什么主意谁不知道?”

潘筠:“二哥,建奴和其他番邦不一样,它可不是藩属国,而是我大明所辖,其民为大明国民,其土为我大明国土,只是奴儿干都司多为女真人,故作羁縻州,以部落自治。他们向朝廷求火铳是正当的行为。”

潘钰瞪大双眼:“小妹,你不会要给他们火铳吧?”

潘筠横了他一眼后道:“可惜朝廷国库艰难,加之与瓦剌的战争已经平息,我大明官民爱好和平,当下当与瓦剌是以和为贵,所以火铳什么的还是算了,让各部落少征兵,多耕作,多放牧,以提高建奴百姓的生活水平为主。”

潘岳深以为然:“父亲也是这样说的。”

潘钰觉得牙疼:“好虚伪。”

兄妹两个齐齐转头瞪他。

潘钰就后退一步,决定不跟他们两个走在一排了,他退到妙真三人的队列中,问他们:“你们想去哪儿玩?我对国子监熟,我带你们去。”

妙真谢过,道:“我们对国子监也熟。”

陶岩柏见他一脸不相信,就解释道:“我们回京后,每隔一天就要来国子监授课,该逛的,不该逛的,我们都逛过了。”

潘钰呆呆地问:“你们授什么课?修道吗?”

陶岩柏道:“不是,是算术和密码,打电报用的,现在学这个的人越来越多,国子监的先生不够用了。”

潘钰眼睛大亮,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声道:“我也要学!”

第963章 国师还活着吗

潘筠回头看他:“你想学?”

潘钰狠狠点头:“千里传音,谁不想学?军中想学这个的可多了!小妹,你让我走个后门呗?”

潘筠一口应下:“好!”

学这个并不困难,只要有一台电台就可以,她手上正好有一台,是最初拿来做试验的。

她给改良了其中的发电机。

潘钰恨不得把潘筠抱起来围着演武场转三圈,他兴奋坏了,大庭广众之下抱不了潘筠,他就自己嗷嗷叫着围着演武场疯跑起来。

潘岳看着他一下跑没影,不由扭头道:“你别太宠着他。”

潘筠:“这是学本事,又不是直接伸手与我要高官厚禄。”

她扭头笑道:“大哥要是有想学的,我也教。”

潘岳目光微闪,道:“我要是也想修道呢?”

潘筠:“有何不可?”

潘岳若有所思:“以前你说我们根骨不适合,修道难有成就,所以私下的传言是真的?”

潘筠:“什么传言?”

“国子监私下有人在传,天师府新任天师创了一门功法,简单易学,便是普通人也能领悟贯通,加之……”潘岳看了潘筠一眼后道:“现在修道之风渐起,不少人都想遁入道门修道。”

“可天下人要是都遁入佛道,不思生产,国将不国,所以听说,天师府要广传功法,让非道家弟子也能日常修炼,不必要一定遁入空门。”

潘岳盯着她看:“这传言是真的吗?”

潘筠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要是有功法外传可以让大哥修炼,大哥还想着遁入道门吗?”

潘岳道:“就算没有功法外传,我也不会放弃仕途遁入道门,研究道学,我大可以像薛韶一样,工作之余研究。”

潘筠点头:“这就是了,心志坚定的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潘岳:“但这世上人云亦云,受不了诱惑的人占了大多数。”

“所以天师府才想外传功法,这套功法,有毅力之人可以有所成,没有毅力的人也可借此强身健体,”潘筠顿了顿后道:“就和太极拳一样,武者可以之克敌制胜,普通人可以强健筋骨,总没有坏处的。”

潘岳:“啊?”

潘筠冲他挥手:“算了,你就把太极拳替换成八段锦和五禽戏吧。”

此时,太极拳还只是小范围传播,且多在江湖,可八段锦和五禽戏却是全国范围的传播。

这依旧要感谢老朱家祖宗,因为汉人在前元饱受欺辱,老朱看不得国民羸弱,所以一直推荐国民练习五禽戏,故,即便是乡野之民,也多会此功。

一替换,潘岳瞬间明了:“普通人练习,就跟五禽戏一样?”

潘筠:“差不多吧,我们也不能要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练习能把气给练出来,而且,只怕还不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很可能是打一天鱼,晒两年的网。”

毕竟,在26世纪,很多功法都是公开的,但除了先辈为了生存下去特别努力外,到她那一代,基本上是学校教什么,他们学什么,对于修为没有太大的追求。

想要长生的人很多。

但十几二十多岁的年纪,问起来都说,我只要能活一百岁就够了,超过一百岁就太老了。

但在26世纪,人类的平均寿命是一百四十岁。

修炼,既要修心,更要修身,自律便是首要一条。

但这世上,能够自律的人又有多少呢?

不过,他们总是希望国民强健一点,再强健一点的。

所以经过商议,张留贞向朝廷上书,希望能推广他创的新功法。

哦,经过他们的继续完善,他的新功法分成了两部份,第一部 分更注重吐纳,放缓了修炼速度,大大降低了走火入魔的几率;

第二部 分则是结合身法,加强吐纳之法,加快修炼速度;

第三部 分才给出具体的运功法,是之前吸纳灵气,运化精元的速度;

可因为有前面两部分铺垫,修炼之人已经能控制自身,降低走火入魔的几率。

天师府决定,暂时只外传第一和第二部 分,若有人能将第一部和第二部练至纯熟,通过道录司的考核过后,便可在道录司中领取第三部分的功法。

为此,他们还决定用上道家法术,在每一本第三部 的功法中设阵,只有通过道录司考核的人才能看到书中记载的功法。

不过,这还在讨论阶段,速度快的话,也得到年底才能公布,慢的话,官方速度,谁也不能保证。

只是……

潘筠看向潘岳:“事情还未定下,你们国子监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潘岳笑了笑道:“小妹也不看看国子监里都有谁。”

他手指一扫道:“京官子弟,地方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各地的生员,甚至皇亲国戚也有,在这里面,只要有能力,什么消息都能得到。”

潘筠目光微闪:“皇帝的消息呢?”

潘岳垂眸低声道:“连昨天晚上乾清宫是几时灭的灯,这里都能探得到。”

潘筠半晌说不出话来。

潘岳掀起眼皮看着她微笑,声音几不可闻的道:“所以,你何时回京,何时又离京,家里全靠我从这里得的消息。”

潘筠瞳孔微缩:“大哥你打听我?”

潘岳摇头:“我可没有主动探过你的消息,因为我们的关系,第一次你离京,便有人主动来我这里探听你离京的原因、地方,我顺口回了两句话,之后,你的动向只要有改变,便有人主动报到我这里来。”

潘筠:……她哥有点牛啊,一文钱不出就能让人主动给出消息。

潘岳眼波流转,眼中尽是狡黠,轻声道:“也是因此,我才能探听到很多朝中秘闻。”

宫里从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八卦,她的信息多来自于潘小黑。

潘筠心痒痒,靠近他一些,低声问道:“都有些什么秘闻?”

跟在俩人身后的妙真三人也努力竖起耳朵听。

潘岳声音压得更低了:“比如,石亨每天起早都要先问一句‘国师还活着吗?’”

潘筠:……

她抬头看向前方,道:“我看到石亨了。”

第964章 石亨

潘岳悚然一惊,抬头看去,果然看见石亨站在前方不远处。

石亨来送他儿子石泓参加锦衣卫选拔。

以石亨的官位,他大可以给儿子恩荫,但此时正清查军田和军中贪腐,他不愿再给人话柄,加之他儿子又不是没能力。

刚把儿子送进去,一转身就看到了潘筠。

俩人默默对视片刻,潘筠冲他微微颔首。

石亨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去看站在她身边的人。

待看见跟在她身边的除了她那三个师侄外,还有潘岳,不由目光微闪。

不是都说潘筠境界提升,亲缘断绝,和家人的关系淡漠了吗?

她几次回京,都没见潘家人。

他目光在俩人之间游移,片刻后讥嘲一笑。

潘筠对潘岳道:“大哥,你带着妙真他们去看比试吧。”

潘岳看了石亨一眼,转身离开。

潘筠站着不动,石亨停顿许久,还是走上前来,似笑非笑:“国师怎么也来看这小小的比试,难道家中也有人要考锦衣卫?”

潘筠冲斜对面的坐台抬了抬下巴道:“来看他们。”

石亨扭头看去,看到看台上的番邦使臣,沉默良久:“今年瓦剌没来。”

潘筠:“毕竟刚打完仗,听说也先把脱脱不花杀了,正式称汗,现在估计正忙着打压不服的部落,哪有心思过来?”

石亨一惊:“也先称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潘筠扭头冲他笑道:“昨天晚上。”

石亨瞬间说不出话来,昨天晚上草原上发生的事,潘筠今天竟然就知道了。

消息如此迅速……

石亨瞬间想到见过的电台。

石亨目光微闪:“边关……”

潘筠看向北方,轻声道:“这个时间,邝埜的大军应该出城了。”

石亨心潮澎湃,压着激动问:“陛下想要什么?”

“作为我大明敕封的瓦剌都总兵答剌罕太师淮王大头目中书丞相,竟敢弑君独立,我大明自然要拨乱反正,维护瓦剌的和平和安定。”潘筠道:“现在不动,难道要等他平定内部,上下一心时动手吗?”

石亨:“国库……”

“陈循说,国库不是问题。”

石亨心中腹诽,这个时候国库又不是问题了。

但他也赞同此法,而且很想亲自上战场,但……

他抬头看向潘筠,抿嘴道:“国师,这个时候还清查军田,难道不怕军中生乱吗?”

他建议道:“此时就当一心向外,先平外乱,再清查军中的事。”

潘筠:“若此时大同守将是郭登,我会赞成你的提议,或者,此时大同军还是一年前的大同军,我也会建议陛下,先攘外,再安内。可现在,大同军焕然一新,被将领和当地官员士绅占领的屯田、士兵和流放犯都回到了他们应该在的位置。军队士气高昂,即便是去年因亲征一事被流放过去的犯人也入军接受了严密的训练。”

石亨胸口起伏不定,脸色沉了又沉,压着怒火道:“国师若在军中待过,就不会先将大刀对向军队,天下贪腐,若军中占两分,那文臣和地方官便占了五分,还有三分在皇室。不管是为财,还是为权,都不当从军队中开始。”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国师,你不能让将士们拿命在前线拼杀,却一点利都得不到。”

潘筠面无表情道:“被你们当做长工、佃农使唤的士兵一样要上战场,他们凭甚要为你们的利牺牲一生?”

石亨:“我们不占屯田,难道他们就不是长工、佃农了吗?”

他的叛逆低不可闻:“是上面的人要让他们做长工、佃农!”

潘筠冷凝的回视他:“都说石将军深知士兵疾苦,多次上书提高军中普通士兵的待遇,减少百姓负担,不知道,其中之利有多少落在了士兵和百姓头上?”

石亨:“我若不提,他们没有一分利,我提了,即便我占了九分,他们也还有一分利!”

石亨冷笑道:“国师,在军中,我等还愿意给士兵们留一分利,但在地方,那些地方官员和士绅豪族,不仅会占朝廷分给百姓的利,还要百姓们倒贴,他们的贪腐,是我军中拍马难及,你怎么不去对付他们?”

潘筠轻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对付?”

说完,潘筠从石亨身边走过。

石亨微愣,来不及问更多的,耳边只传来她的传音:“石将军,也先不是‘黄金家族’,女真不会服他的,亲征一事,可见大明边谋废弛之严重,后路给了你,怎么走,你自己拿主意。”

石亨愣住,半晌才将目光从她的背影中收回,扭头看向看台上的女真部将。

女真一族主要生活在奴儿干都司,那是老朱八次北伐,收了辽东都司之后,朱棣以强劲的实力招抚女真各部,设立下来的羁縻机构。

对女真各部,大明采取的是积极的边谋政策,通过册封当地首领、定期巡视维系主权,并没有直接驻军和征税。

大明的驻军只到达辽东都司,卫所众多,这也是京城的门户。

可是,自宣德后,朝廷便减少了对女真的震慑和帮扶,边谋由积极防御转为消极。

去年瓦剌大军兵分三路南下,其中东路军就是从奴儿干都司南下,女真各部在里面掺和了多少根本不能细查。

石亨心思电转,似乎明白了陛下为何先清查军队。

皇帝和潘筠、于谦,这是想全方位的重新调整边谋策略啊。

女真、女真……

北至外兴安岭以北,最西处是鞑靼海峡之西的苦兀,苦兀的最南处,只有一湾窄窄的海峡,对面就是虾夷,后世,那里是日本的北部,而现在,那里部落林集,还是一块独立的地方。

听说倭国对那块地方虎视眈眈,几次想要占领虾夷,又从虾夷进入苦兀;

西则想攻占朝鲜,再从朝鲜进入建州卫。

这些情报,都是留在倭国的锦衣卫收集回来的。

不管是兵部、还是他们这些武将,都不把倭国的这份心思放在心上。

在他们看来,倭国不过是弹丸小国,一个海岛之国,还妄想侵略我大明国土,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们也就敢在海边打劫抢掠,难道真的敢上岸侵占国土吗?

第965章 想做点什么

可潘筠对倭国一直很戒备,锦衣卫给的情报中多次提及,国师甚忧之……

还建议他们趁着倭国没攻下虾夷,他们先派人过去传道受业,扩大羁縻州的范围。

石亨多次对此嗤之以鼻,并私下里和众部将讨论过,觉得潘筠不懂军事,却非要掺和进来。

现在再回头看,或许,这只是边谋策略之一,不重要的旁枝末节,却可以表明她的态度。

石亨暗道:她特地提醒我,这是要我归顺于她?

若不归顺,她就要一查到底?

石亨正沉思,潘筠已经在人群之中找到潘岳几个。

几人当中还多了一个小少年,潘筠觉得对方很眼熟。

潘小黑不知从何处一跃而下,直接趴在她的肩膀上,看了一眼后道:“那不是你当年在开封捡到的小乞丐吗?”

潘筠眼睛一眯:“朱同锲?”

朱同锲也看到了潘筠,眼睛大亮,冲过来:“潘姐姐!”

朱同锲兴奋不已,他一直想见潘筠,但父王忧虑他们与潘筠走得太近会引起皇帝误会,所以不许他到郊外工部的试验场找她。

没想到今日能在国子监里碰见,朱同锲高兴坏了。

潘筠也很高兴,没想到当初命中该夭折的孩子长这么大了。

又一人的命数改变。

潘筠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问道:“你父王呢?”

朱同锲立即忘了他爹的警告,连忙道:“父王在府中应付秦王等人,国师想见父王吗?我带你去见。”

潘筠抬手笑道:“此事不急,都在京城,机会有的是。”

朱同锲:“潘姐姐找我父王是不是有事请他帮忙?”

潘筠挑眉:“你倒机伶。”

朱同锲嘿嘿一笑道:“潘姐姐,你也可以和我说,我现在是周王世子,也能帮上忙的。”

潘筠道:“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不必忧虑,我们是互利。”

朱同锲狠狠点头。

周王听到这句话,更忧虑了,他不怕纯给潘筠帮忙,就怕互利啊。

当然,这是晚上的事了,此时,周王还不知道他儿子和潘筠碰上面了。

潘筠扭头看了一眼看台,点了点潘小黑的脑袋。

潘小黑就跳下,一溜烟跑了。

来看锦衣卫初试的番邦使者不少,主要是鸿胪寺组织得好,反正离皇帝寿诞还有两天,他们也没事做。

让他们来看锦衣卫选拔,主要是让他们看大明的武功。

潘筠自然想听到他们私下的点评。

潘小黑不仅可以不引人怀疑的探听到他们的话,还能听得懂,不管他们用的什么语言。

鸿胪寺的官员都做不到这一点,毕竟,看台上的番邦使臣不少。

潘筠他们找了个位置坐着看锦衣卫比赛,她的心神却放在潘小黑身上,通过它探听各方消息。

潘岳和潘钰不知她神思飘到了外面,一左一右夹着她说话。

潘筠可以一心多用,一边回着他们的话,倒没引起怀疑。

兄妹三人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私下一直写信交流,所以凑到一起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三人很快找回小时候的感觉,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潘岳一脸复杂的看着潘筠:“筠儿,你长大了。”

潘筠:“大哥,我早长大了。”

潘岳沉默不语,潘钰看看长兄,又看看没心没肺的小妹,没好气道:“大哥的意思是,你现在太独立、太能干了,都没我们的用武之地了。”

潘筠:“哥哥们应该为我高兴才是,谁有都不如自己有,虽然依靠兄长们很好,但我还是想自己更强大。”

潘岳轻叹一声:“但我们也偶尔想让你依靠一下,让你不至于那么累。”

潘筠沉默片刻后道:“大哥,我现在做的事,连我都不知道将来会有何下场,也不知对历史是好是坏,我只是在凭着自己的本能和初心在做,我不希望把你们卷进来。”

潘钰惊讶:“这是怎么说?”

潘岳却已经从这大半年的朝政中看出端倪,喃喃道:“我懂,历来改革者都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你一直在疏远我们。”

潘钰瞪圆了眼睛,张嘴就要说话,被眼疾手快的陶岩柏一把捂住。

潘钰瞪眼看他。

陶岩柏道:“潘二哥,你嗓门太大了,这事可不能嚷出来。”

潘钰:“呜呜呜……”

陶岩柏就松开手。

潘钰果然憋着不吭声了。

潘筠和潘岳对视良久,一切皆在不言中。

兄妹三人在初试结束后起身离开,没有等最终结果。

一出国子监大门,潘筠带着妙真三人向北,潘岳和潘钰站在原处看着他们走远,背影消失,这才转身向南。

潘钰一直憋着,直到回到潘家,才终于憋不住,开口问道:“大哥,你说的改革是什么?”

潘岳:“先是凤阳宗室试点改革,然后是皇后主持内务府财政,大开工坊和女子学堂,同时朝廷在各处开设工部分部,广召天下工匠,现在则是清查军中腐败问题……”

“宗室、地方和军政都囊括了,接下来应该还会有更多针对民生和地方改革的政策出来,这不是改革是什么?”潘岳道:“只是,和以往先上疏,提出大纲引领改革方向的改革不同,这一次,小妹只通过影响皇帝和内阁重臣,针对时事缓慢的进行改革。”

潘钰听得呆住。

潘岳道:“没有一开始就发布改革信号,也没有大刀阔斧的颁发新政,这是因为皇帝大权未稳,名望不够,朝中各势力盘根错节。”

“沉疴之症,非一日药可医治,小妹选了最难的一条路,却是最益于天下人的路。”潘岳呼出一口气,脑门一抽一抽的疼。

潘钰沉默许久,哑着声音问:“这事能瞒多久?连大哥你都看出来了。”

潘岳就横了他一眼道:“的确瞒不了许久,不过我也不像你想的那么无能,我能看出是因为我厉害,这世上像我这样厉害的人并没有几个,而像我这样厉害的人,也不能像我一样直接从小妹这里得到答案,所以待他们确定,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潘钰摸了摸鼻子,直接忽略他的后半段话,问道:“大哥,那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小妹?”

潘岳摊手:“我一个举子,明年春闱才考进士,就算是状元,也只是个六品翰林,你嘛,一个五品参将,能做的,就是不给她添麻烦,再在她需要的时候舞着双臂呐喊助威。”

潘钰嘀咕:“我们也太无能了吧?”

第966章 提醒

潘钰自觉无能,决定好好习武,研读兵书,训练部署。

大明与瓦剌将来必有一战,方能洗刷耻辱,重新震慑四方,奠定宗主国地位。

而武将,惟有通过军功晋升。

潘钰如此,潘岳比他还要努力,每日沉浸在各种书籍和案宗之中。

案宗皆是旧案,可以当史料来看。

没法,他现在没进入翰林院,不能借阅本朝的史料记载,只能通过案宗窥得过往种种。

案宗的信息很多,只是与已经定论的史料不一样,它需要自己去发现、去总结。

它是利益之争,党派、圣意的变化,以及国策的有益之处或不足之处,全都表露无遗。

只可惜,他父亲拿不到更机密的案宗了,他其实对洪武时期的几大案宗更感兴趣,他有预感,很多病灶就藏在其中。

虽未见过案宗,但通过父亲的表述,他也知道,大明的病灶很多,最大的一块,在建国之初就埋下了。

小妹要改革,有些病灶可以用药疗愈,而有些,则必须用刀切除,使其不能再生长。

用药,已经不能疗愈了。

潘岳能做的,就是找出这些病灶,再一一写出对策,他不确定自己想出来的对策就是正确的,但他相信,只要能找出来,就可以帮到她。

潘钰想的不错,朝中不止一人察觉到了皇帝改革的意图;

潘岳说的也没错,察觉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无一例外,察觉的人都默契的沉默。

八月初三,皇帝寿诞,举国同乐。

各地藩王、各番邦使臣逐一献上礼物为皇帝祝寿。

君心大悦,当即带他们去看锦衣卫终试,当然,他们只看最后一场。

最后一场结束,工部尚书胡澄献上新做出来的火铳。

朱祁钰就扭头邀请各番邦使者一起观看新火铳的试用,特别点了女真和缅甸使者的名字。

胡澄一挥手,十个禁军立即手持一杆长枪上前,新火铳的样式和现在的火铳不一样,如手臂一般长,枪管上还有护木覆盖,没有上火药,也没有点燃火线,竟然是微微一动后扣动扳机就可以发射,而且,十个禁军在一发击中靶心后没有停下装填火药,而是继续瞄准,继续发射……

在禁军们连发第二下时,所有官员都不由瞪圆了眼睛,番邦使臣直接站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

女真使者凡察心思电转,高傲之心回落,大明竟有如此器物。

缅甸的使者目光微闪,脸上还是笑着,但笑容牵强了许多。

从麓川逃出去的思机发一家现在就躲在缅甸。

在禁军们连发五枪后收枪停下,全场静默一息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朱祁钰也是第一次看新火铳的试验,同样震撼。

不用填充火药,不仅省下一个火药兵,发射速度也变快了。

去年,他们若有这东西,皇兄又怎会被瓦剌骑兵追着满世界乱跑?

他们大可以结成火铳阵,用火铳挡住骑兵的进攻……

朱祁钰紧攥住拳头,脸上不露分毫,还是笑吟吟的模样,朗笑道:“我大明得此利器,工部有功,赏!”

胡澄立即代工部接赏,有幸被选了来一同参加寿诞的工匠们都兴奋不已,跟着跪下领赏。

胡澄道:“陛下,这新火铳虽同样用的火药,但从枪管制造的工艺、整体的构造到火药的配比都不一样,为了让它能和火铳分开来,臣请陛下为它取一个名字。”

朱祁钰凝目去看禁军手中的火铳。

胡澄机敏,立即接过禁军手中的一杆火铳呈送上去。

朱祁钰抚摸了一下枪管,枪管外的护木微微发热,比之前火铳的枪管不知好多少。

不论是长度、制式变化都很大。

昨天晚上,国师还拿了图纸给他看,他知道,这并不是这杆火铳完整的样子,在枪管上方的这一节,还可以再套上一把刺刀,使火药用尽之后能够以刀搏杀。

他昨晚上便已有打算,但今日看过之后,他当即改了已经取好的名字。

他道:“这把火铳形如长枪,所发火药声若雷霆,就叫振雷长枪,如何?”

除了胡澄和工部的工匠外,其余人都觉得皇帝取的名字一点也不贴切。

振雷倒是没问题,火铳就是火铳,与长枪有什么关系?

只有一臂长,哪里像长枪了?

但这是皇帝取的名字,今天又是皇帝的生辰,大家纷纷夸赞名字取得好。

潘筠远远的站着,隐约能听到大家夸赞歌颂的声音,眼睛则能清晰的看到皇帝脸上的得意和高兴。

名字就此定下。

张自瑾不知何时现于潘筠身后,和她看了许久:“看,做皇帝想要不骄傲,很难吧?”

潘筠微笑:“今日是他的生辰,大臣们都不想扫兴,何况,取名字这种小事,大家没必要跟皇帝对着干。”

张自瑾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在宫里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小事才是最容易被拿出来反复争斗的,在这座皇宫里,反而是大事能够快速通过决议。”

“你在这宫里待的时间长,我信你,”潘筠想了想后道:“服从性测试?”

张自瑾挑眉:“你这名字取得不错,的确如此。新帝登基,新帝想掌控朝臣,朝臣们也想掌控新帝,所以,新帝登基伊始,一些小事最容易被挑出来争斗。”

潘筠挑眉:“当今的话……好像没有?”

“他运气好,先帝死得突然,又死得那么憋屈,国祚都差点没了,文武百官损失了近四分之一,他要是顺从孙太后的意思算旧账,剩下的得再死一半,”张自瑾瞥了一眼潘筠:“而且,你当时镇住了军心,家国将亡的危机之下,他们忘记了自身的利益之争,他的运气很好,你的运气也很好。”

潘筠嘴角微翘:“所以,我大明臣民的心本质还是好的,有大局观。”

张自瑾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上下打量一番后道:“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想,我来是提醒你,少造杀孽,你身上的功德强盛,可扛三清山欠下的债,但若多造杀孽,你和潘公平分功德罪孽,你定会被压死。”

潘筠微愣。

张自瑾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话:“你可是我道门最有希望的苗子,不要被世俗所困。”

第967章 拒绝和同意

潘筠默默地目送他消失在宫殿之中,知道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将自己关起来。

张自瑾住在宫里,但几乎不出现在宫中。

历代帝王也习惯了,他只负责皇宫不被异人妖物侵扰。

先帝落于敌手时,太后曾亲自跪求他出手去救人,他也没离开皇宫半步。

他要保护的是皇宫里的朱氏血脉,且只针对异人妖物,凡人的权利争夺他是不管的。

潘筠插手国事,已经是违背修者法则,不过她做的事,自有她去承担后果。

他今日来提醒她,已经是踩在底线上,只是,她如此天赋才华,若因俗世而陨,实在可惜。

人与人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异。

朱祁镇和朱祁钰在皇宫里出生长大,他一直暗中注视他们从幼儿长成,可对他们却没有一点感情;

而于潘筠,他当年第一次见面,就忍不住放水,再见,更是忍不住出手相护……

张自瑾叹息一声,坐在蒲团上闭了闭眼,决定闭关,将这股情绪消化掉。

他叫来道童吩咐:“去问潘筠,她何时离京,我要闭关。”

道童立即去钦天监,直到傍晚,道童才见到潘筠,立即回来禀报:“国师说,若无意外,她这几月都会留在京城。”

皇帝的寿诞过后,各地驻军清查军田和贪污军饷的事,加上各地上京来进献器物的匠人变多,潘筠也想多研究一下能量转换机,不管是蒸汽、电力还是各种自然力,都离不开能量转换。

所以,短期内,她应该不会离开京城,除非有突发事件。

张自瑾一听,瞬间安心闭关去了。

京城有潘筠在,一般突发事情她都能解决,不能解决的,她也有办法把他从闭关中叫醒。

张自瑾很多年没有闭关过了。

毕竟要保护皇宫,谁也不知什么时候哪里就冒出个妖魔鬼怪来,所以他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哪里敢闭关?

秉持着互帮互助的友好原则,潘筠应下了帮他守护皇宫的事,让他安心闭关。

除了一些比较危险的研究需要去城外的试验场做外,其余大部分研究都可以在皇城内的工部、宫里的钦天监完成。

所以潘筠出城的时间都变少了。

皇帝寿诞过后,先是进京祝寿的各地高级官员离开,然后是各地番邦使团队。

他们离开自然要带回礼。

以往,大明都会回以重礼,除官方固定的礼单外,一些番邦还会额外请求回礼。

比如曾经的瓦剌,就不止一次的借口说闹雪灾、旱灾、各种灾,要求要粮食、要盐、要茶叶、甚至要绸缎和兵器。

今年嘛,只有倭国和女真上书哭诉。

倭国,哦,官方名叫日本,上书说,国内战乱不断,百姓日子过得困苦,幕府为了给宗主国剿寇,保护海贸安全,付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所以他们请求宗主国给一些支援。

朱祁钰欣然答应,表示大明可以出一支水军:“海寇祸及我大明东南、朝鲜南部和日本西部和南部,实在是可恶,朕知道幕府将军年幼,只怕力有不逮,陈怀。”

陈怀立即出列:“末将在!”

“朕命你亲去泉州,挑选八千水军,随你去日本剿寇,务必将海上流寇剿尽,保我大明及周围三国安宁。”

哦,除了朝鲜和日本,琉球也受倭寇侵扰,很是烦恼。

陈怀立即应下。

倭国使团队连忙拒绝,表示海途遥远,且日本瘴气重,只怕上国将士过去水土不服,上国只要给他们物资支援就可以。

朱祁钰不说话了。

鸿胪寺官员潘洪立即道:“陛下对四海子民一视同仁,即便是番邦子民亦爱如骨血,日本沿海百姓多年遭受海寇侵扰,陛下心甚痛之,区区一段海峡,并不能阻断陛下爱民之心。”

反正就一个意思,你只要哭,我们就派兵过去平乱。

倭国使团憋屈得不行。

现在温泉津町港和七尾港上都驻扎有大明将士,虽然不多,但影响依旧很大。

去年那一场海战,他们输得很惨,除了大明水师利害之外,陆上进攻两个港口的人全被打回来了。

明明,两个港口只驻扎了不到一千将士,他们出动了近两万人,却没能攻克港口。

他们守城战打得很精彩,更要紧的是,港口里的本国子民,竟然会跟着他们一起抵抗幕府派出去的大军。

听说,汉人现在港口建学堂,就跟在大明一样,适学儿童只要交少许束脩就可以读书。

天啊,那可是雅言,是上国的语言,上国的书籍,只有贵族才能学习,现在贫贱、没有姓氏的贱民也可以学习和他们一样的雅言和书籍,再不加以遏止,只怕两个港口的本国子民都要变成上国子民了。

倭国的请求暂时放到了一边。

女真是哭诉去年瓦剌的东路大军南下,裹挟女真子民为奴,抢掠他们的牛羊,让各部落损失惨重,所以女真使团请求皇帝支援。

女真的使团不一样,他们不属于番邦,属于羁縻州,偏宣德之后,朝廷对奴儿干都司的控制几近于无,各部落自治,要不是潘筠强烈要求,加之去年瓦剌的东路大军中有女真的影子,朝廷也不会特意命令他们组成使团队进京贺寿。

面对他们,朱祁钰就要温声和煦得多,才听完,直接点头答应了。

不过,东西不是直接给女真的使团带走。

他决定给出一批粮食、食盐和布匹,派使者与他们一同北上,亲自安抚女真各部落。

奴儿干都司和倭国不一样,倭国对大明的依赖性特别小,且隔着一道海峡,倭国最多换新王和新将军的时候向大明说一声……

哦,不对,自宣德之后,倭国换新王和新将军都不会向宗主国汇报了。

所以大明对倭国的控制一直很小。

奴儿干都司不一样,它是大明的羁縻州,法律意义上,那里属于大明本土,所以皇帝提出派使臣去安抚各部落,凡察顿了顿,没有反对。

也先自立为可汗之后,女真与瓦剌的矛盾就越来越大了,他们的确需要依靠朝廷的力量对抗瓦剌。

凡察抬起笑脸,热情的欢迎使者。

朱祁钰嘴角微翘,目光一扫,没发现合适的人选,决定暂缓挑人。

去女真的使者,不仅要有胆,更要有智谋,国师说,他们放弃控制奴儿干都司的时间太长了,现在需要弥补回来,重新控制住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

第968章

朝廷想要重新掌控奴儿干都司,就要派一个有胆略、有勇且有谋的人去做使者。

于谦想了许久,最后提议从国子学中挑人:“让他们去历练、传道,再挑选一些部落子弟进京读书,学我儒家思想,回去可安定地方。”

曹鼐不客气的翻了一个白眼道:“派学生过去?送死吗?”

“再从禁军中挑选人护送他们,”于谦道:“参将潘钰,不仅曾是国子学学生,还是鸿胪寺少卿潘洪之子,且在战场上立过战功,可以他为使团之首,护送学生过去。”

曹鼐一顿,若有所思起来。

大臣们也不吭声了。

潘钰啊~~

朱祁钰犹豫不决,轻声问道:“会不会太危险了?”

于谦严肃道:“派谁去不危险呢?”

王骥道:“做武将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有不危险的?”

于谦目光炯炯地盯着朱祁钰,问道:“陛下要问过国师再做决断吗?”

朱祁钰一凛,脑子瞬间清醒,当即道:“好,就定下潘钰,内阁拟旨吧。”

朝臣们齐齐松了半口气,看样子,皇帝并不是事事依赖国师;

等圣旨送去军中,户部也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给女真的慰问赏赐,潘筠一句话都没说,一心扑在她的器物之中,朝臣们剩下的那半口气彻底松下来,看样子,国师也并不是事事都参与。

因为潘筠强势提议清查军务而起的警惕心稍减。

潘筠白天去工部,晚上观星,一直到潘钰快要出行,军中放他半日的假与家人告别,她这才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潘家。

这一点,便是紧盯着她的锦衣卫也没能发现。

只要她想,还真没人能盯住她。

潘洪刚从地底下挖出来一坛酒,一转身看到身后有个人站着,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潘筠连忙伸手扶住:“爹,您小心点。”

潘洪没好气的道:“是我不小心吗,是你吓人!”

潘筠摸了摸鼻子。

潘洪紧张的往屋顶上看。

潘筠道:“锦衣卫也是要吃饭上厕所睡觉的,这会儿没人盯着。”

潘洪松了一口气,连忙抱着酒回屋:“快进屋,快进屋,你大哥二哥在厨房呢,也不知道你要来,我让你大哥再做一道鱼。”

潘筠最爱吃鱼了。

厨房里传来潘钰的声音:“这时候让我上哪儿买新鲜的鱼?还不要草鱼和鲤鱼,我……”

潘钰抱怨着走过,看到门内站着的潘筠,倒退两步回来,偏头与她对视。

潘筠冲他眨眨眼。

潘钰抬脚就走:“我这就去买!”

有鸡有鸭有羊肉猪肉还有鱼,餐食之丰富就跟过年似的。

潘岳将温好的酒给父亲和弟弟妹妹倒上,笑道:“我就猜你会回来,所以昨天就让帮佣休息了。”

潘钰嘀嘀咕咕:“难怪你列的菜单里让我买鱼……”

潘岳横了他一眼:“结果你也没买。”

“不是我不买,而是我去买的时候已经是正午,菜市场根本就没有鱼卖,我又不爱吃鱼,都是鱼刺,想着已经有这么多菜足够了,我就回来了。”潘钰讨好的冲潘筠笑:“好在刚才去买着了,我特意挑的银鱼,小妹尝尝看。”

潘筠将一个布袋拿出来推给他:“二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你知道怎么用的,你都带上吧。”

潘钰喜孜孜的收下,问道:“你帮我算卦了没,我这一趟是凶是吉?”

潘筠:“有惊无险,要小心行事。”

潘钰:“那就是不太顺利了,也是,女真各部族一向和瓦剌走得近,这次要不是也先造反自立为可汗,他又不是黄金家族血脉,女真肯定跟他们穿一条裤子。”

潘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亦皆为利往,二哥,不能这样断言女真,要想控制住奴儿干都司,就要争取女真各部落,而要争取他们,就要想办法让他们的百姓从大明这里得到利处。”

潘钰眨眨眼:“朝廷的赏赐?”

潘岳道:“朝廷的赏赐能有多少?而且,朝臣本就对一直以来的厚赏有意见,这种赏赐可一可二不可三。”

潘洪也道:“你得寻找适合与女真的边谋,于阁老让你带上国子学的学生,这是想让他们学习我汉人的文化,认同我汉人的文化,文化一统,才是统一。”

潘钰挠了挠脑袋,一脸苦色:“我读书时候成绩就不好,朝廷到底为什么会选我去做这样的事?”

潘筠道:“二哥,成绩不好不代表做不好事,我也觉得你很适合,所以朝廷决定委派你时我才一声不吭。”

潘钰:“我真合适?”

潘筠点头,肯定道:“你真合适。”

潘钰就自得起来,拍着胸脯道:“行,你既然说我合适,那我就去!”

潘洪见他自信起来,就拿起筷子笑道:“吃吧,一边吃一边聊。”

潘钰:“爹、大哥、小妹,你们每个人都比我聪明,趁着我现在还没走,你们替我想想,怎样才能利诱他们归心,学习我们的文化呗?”

潘洪想了想后道:“互市!建立互市点,互通有无,他们依赖我们的东西,自然会生亲近之意。”

潘岳:“还要建立哨点,最好能派驻军过去,光有利不行,还要有威。”

潘筠:“利用地利,教他们驯服自己的土地,从中获利,此利不仅利他们,也当利我们。”

父子三人一起看向潘筠:“驯服土地?”

潘筠点头:“奴儿干都司地广人稀,那可是一大片宝地。”

潘洪:“那里是苦寒之地,哪里宝贝了?”

“奴儿干都司南部土地肥沃,只是土地未被驯服,所以无用,一旦驯服,那里可以成为一个产粮区,”潘筠道:“而北边不仅有钻石矿、煤矿、还有石油。”

潘岳:“钻石和煤我都知道,但石油是什么?”

潘筠道:“和煤一样,但比煤的运用效率会更高。”

潘岳:“生火的?”

潘洪:“可是煤生火极易产生毒气,这么多年来,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皆无有效办法祛除毒气。”

所以即便朝廷知道那黑色的石头可以生火取暖,也不鼓励百姓使用。

而民间也没广泛运用起来。

第969章 钢铁

大家还是喜欢用木炭,贫苦之家则是直接烧木柴,所以这虽然是古代,但说实话,人多的地方,周边都是光秃秃的。

南方还好,长江以北不少地方一到秋冬就要在御寒上耗费大量的木材和人力。

北方要是能把煤炭用起来,其经济发展速度不会比南方慢。

潘筠道:“工部已经在想办法处理煤,不日就会有进展。”

她顿了顿,还是低声道:“不管是要将煤用作取暖之物,还是用作发电或是更多的用途,煤都必须要处理,奴儿干都司北至外兴安岭以北,这片土地上有很丰厚的矿藏,二哥,女真是我大明少民之一,当年是自愿归属,你去了之后要好好经营,让他们可以依靠故乡的土地就能过好日子,也向往在故土过好日子。”

潘钰目光一闪,狠狠点头:“小妹,你告诉我怎么找煤矿吧,待我去了奴儿干都司,我好找到煤矿,告诉他们这是好东西。”

潘筠刷的一下拿出两本书塞给他:“早给你准备好了,书中不仅有寻煤矿的方法,还有简单的开采和使用方法,不过使用方法建议你用后续工部发表的,这里面的煤矿石基本没经过处理,使用方法太粗糙。”

潘岳若有所思:“我记得国子学的藏书楼里也有游记提到过此物,我回头找出来抄一份给你寄去。”

潘洪也道:“我回头也给你找找翰林院里的记载,或许有人游历东北时曾发现过此物。”

潘洪隐约记得,煤矿似乎很好找,煤石会裸露表面,甚至偶遇天火时还会自燃,俗称“会燃烧的石头”。

也正因为它会燃烧,民间百姓见了方知它可以用来煮饭取暖,若不是常发生毒死人的事,这种石头早被广泛使用了。

潘家四口吃饭喝酒聊到深夜,潘筠悄无声息的离开。

潘钰就抱着潘筠给的布包和书回了房间,第二天一早他就红着眼睛背上包裹,拿上大刀告别父兄离开。

他们的使团队和女真的使团队一起离开,从京城到关外需要走上十天。

这个时间还是太长了,若煤真的可以使用,钢铁的冶炼等也上来,他们完全可以考虑修建铁路。

这样,不仅可以缩短人的交通时间,也方便运输煤矿、铁等货物。

潘筠站在工部悬挂的舆图前沉思不语。

工部的官员早已习惯她的发呆,从她身后不断路过,互相都不答理。

只时不时的有工匠走过来问她:“国师,我这里有个疑问……”

“国师,你给的图纸,我有一个地方安装不上……”

“国师,你快来看,我琢磨出一个非常有趣的东西……”

“国师,今日有人呈上一个极有用的东西……”

但这都没影响到潘筠沉思,等胡澄神清气爽的从城外回来时,潘筠正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了两条蜿蜒的线。

胡澄便压下报喜的冲动,先凑上去看,看了一眼后瞪眼,紧张的左右看过后凑到潘筠身边小声问:“国师,这莫非是行军路线?你,你想打女真?”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女真是我大明少民,他们刚来给陛下贺寿,陛下也才重赏安抚,我吃饱了撑的打他们?”

胡澄:“那这线路……”

“这是路!”

胡澄眉头微蹙:“路?您要另劈官道?这么长的两段官道,基本不与原官道重合,这花费也太大了。”

潘筠道:“此官道不是土路,而是铁路。”

胡澄:“啊?”

潘筠:“我们的冷锻淬火技术还是不够成熟,产量也极低,光是造枪管你们都抱怨,更不要说造铺路的钢了。”

胡澄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道:“等,等一下,你说路要铺钢铁?”

潘筠点头。

胡澄:……

他转身就走,没有留下一句话。

潘筠瞥了一眼他的背影,也不介意,继续看着地图发呆。

她又不是现在就要修,只是先设想。

不过她已经在内心计划好了,最迟五年,这条铁路她就要开始动工。

在此之前,他们要做的就是提高钢铁的炼化率。

潘筠沉思起来,她早看不惯工部的那两口炼铁炉和炼钢炉了,是时候改进了。

而除了工部,就是内厂了。

大明的铁初期是属于国家专营,洪武时期,朱元璋对开采金银铜铁皆持谨慎态度。

和看到资源就蜂拥而上,不顾后果开采的资本主义不一样,老朱一直秉持着可持续发展的思想,对待土地上的宝物很谨慎,似乎是想把好东西留给后人。

但洪武后期之后,国家专营之下私采现象开始增多,之后几朝,朝廷陆续放宽限制,开始允许民营冶铁,只要按比例纳税。

不过,朝廷依旧严格控制民营冶铁的规模,一地只能有一炉,但就是这样,官营和民营加起来,铁的产量已经逼近九千万斤,是当今世界第一名。

潘筠嘴角微翘,正好一人从她身后路过,潘筠就把他抓过来:“虞衡清吏司内厂的?”

被抓住的陈奉愣了一下,立即恭敬而立:“是,下官是虞衡清吏司内厂的侍官,国师有何吩咐?”

潘筠:“去内厂拿铁矿和炼铁分布图来,还有,现在内厂用的冶炼方法,找懂行的过来。”

陈奉踌躇片刻后道:“国师,铁矿和炼铁分布图需尚书大人手令才能取……”

潘筠就挥手道:“那你去找胡澄,就说我要看,让他给你手书。”

陈奉呼出一口气,低头应下,躬身而退。

内厂,在工部和太监机构没什么关系,它是专门管理铁矿和炼铁坊的部门,归属工部下面的虞衡清吏司。

它只是工部之下很小很小的一个分支,但负责的东西,其重要性可不低。

潘筠要用钢铁,要发展工业,就绝对避不开内厂。

铁矿开采于国家来说是一项重要的收入,但近年来,因为勘探的铁矿被开采得差不多了,资源贫瘠,加上成本不断增加,给国库的收入就变得很少了。

潘筠翻看了一下账本,对比了一下陈奉拿上来的图纸,嗤笑一声,看向胡澄。

胡澄立即道:“国师,您可不能误会,下官可未在其中贪污受贿。”

第970章 胡濙

潘筠:“我相信你,只是冶炼技术多年不曾有明显进步,你也不心急。”

胡澄嘀咕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的心力都放在大炮研究上了。”

潘筠:“那就是没研究到位,大炮不用钢,不用铁吗?不改进材料,如何改进大炮?既要改进材料,怎能不改进冶炼材料的方法?”

胡澄无话可说。

潘筠将图纸展开,现在他们发现并开采的铁矿只是后世很小的一部分,还有很多地方的铁矿未被发现和开采呢。

胡澄凑上来:“国师,接下来我们要搞铁矿吗?”

潘筠点头。

胡澄:“为了修那条铁路?”

“钢铁的用处多了去了,而且,我要修铁路,又怎能只修一条?”

胡澄咽了咽口水,看向陈奉:“陈内官,你上次说想改炼铁炉?”

“是,”陈奉上前一步道:“铁要炼成钢,首要便是温度,提高温度,加快提温的速度便可提高炼铁率和炼钢率,我发现,可以在炉子上增加蓄热室。”

潘筠眼睛一亮,立即转身面向他:“可有了进展?”

陈奉脸微红,轻声道:“现在的炼炉都有用,不能耽误炼铁,就只能另起炼炉,且未必会成功,需要耗费不少,大臣们弹劾下官耗费民财,所以……”

潘筠看向胡澄。

胡澄立即道:“国库空虚,哪一件事不比这件事重要?朝中大臣们竭力反对,陈内官对此事也没把握,所以……”

潘筠道:“我来和皇帝要钱,陈内官,你准备一下,我回头给你几张图纸和一些资料,你自行研究,一定要给我改进炼铁和炼钢的技术,尤其是冷锻淬火工艺。”

她道:“此工艺炼出来的钢,百年不腐、不锈,由它修建出来的铁路,可用百年。”

陈奉不知道铁路是什么路,难道要在路上铺上铁片?

那车马如何行走?不滑不痛吗?

陈奉心里有好多话要问,但他偷偷看了一眼胡澄,机敏的没吭声。

潘筠已经把地图记在了脑子里,她随手把图纸还给胡澄,问道:“部里谁会勘探铁矿?让他们出去找新的铁矿。”

胡澄:“……一般都是地方上报,我们再派人去核实,若是真的,便派内厂的人过去开采,特意去寻找勘探,如今人力有限……”

潘筠就明白了,叹息一声道:“朝中总在喊冗员、冗员,但很多地方又无人可用,不仅我们工部勘探矿产的官吏工匠,还有礼部下辖的各州学县学乡学,吃空饷的多,但各学堂又极其缺先生,自太祖皇帝崇学开学堂至今七十年了,为何民间男子的识字率却只有三成到四成,女子只一成?”

胡澄眨眨眼:“国师,要不您移步往东去一趟隔壁的礼部?”

这事也不归他工部管啊!

潘筠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还真转身去了隔壁的礼部。

礼部尚书也姓胡,叫胡濙,字源洁,他还有个号,叫洁庵。

他不仅是宣宗托孤的五大臣之一,做了十年的礼部尚书,还是医学家。

他要是不当官,潘筠觉得他会是自己的同行。

在修者的存在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时,他就敢冒着名声被污的危险推荐跟修者有关的人。

潘筠当国师之后,他在朝中基本不吭声,但潘筠却能感觉到,他是朝中对自己最有好感的人,比和她常合作的于谦好感度还要高。

当然,薛韶除外。

不过,她和这位老尚书至今没交流过。

潘筠突然出现在礼部尚书的公房外,抬手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往里打开了,还发出“吱——呀——”的销魂拉长音。

潘筠:……

这门本来就坏了吧?

潘筠眼睛忍不住往里一瞟。

门里桌后坐着的白胡子老头灵活的把桌上的纸包一包,拉开抽屉就往里塞,一抹胡子,嘴里快速的嚼动几下,然后正襟危坐,眼睛看向门口沉声道:“进。”

潘筠咻的一下收回视线,顿了顿才推开已经开了三分之一的门。

“吱——呀——”

又是一声销魂的声音。

潘筠忍不住低头去看门角。

胡源洁眯了眯眼,潘筠背着光,他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国师?”

潘筠拱手行礼:“胡大人。”

见她竟然一揖到底,胡源洁不由站起来伸手去扶她:“国师何须多礼?”

潘筠对皇帝都没这么行礼过吧?

潘筠看着慈眉善目的胡源洁,轻轻一笑:“对长者,不敢不敬。”

胡源洁不由摸着胡子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生动活泼起来。

胡源洁侧身让开一步,请潘筠坐下。

潘筠走上前坐下,这才闻到书桌里散发出来的甜香气息。

她不由耸了耸鼻子,笑道:“是桂花糕吧?”

胡源洁哈哈一笑,从抽屉里拿出半包桂花糕:“桂园的桂花糕,国师尝尝?”

桂花糕洁白,但上面又点缀了几朵金黄色的桂花,潘筠伸手捏起一块,尝了一块后点头:“好吃。”

胡源洁就高兴的笑起来,也捏起一块,还没来得及吃,就见潘筠歪着脑袋问:“但胡大人的身体,不适宜多食吧?”

胡源洁手一顿,手上的桂花糕就怎么也放不进嘴里了。

一老一少对视片刻,最后还是胡源洁放下手中的桂花糕,叹息一声道:“老朽七十矣,还有几年可活?想吃点好的都难。”

潘筠上下打量过他后笑道:“但我看大人是长寿之象,再活一二十年都不是问题,可若是放纵就不一定了。”

潘筠捏着手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糕道:“食欲亦是欲,也是贪的一种。”

胡源洁一听他还能活二十年,立即放下手中的桂花糕,笑眯眯的问:“国师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此次为何而来?”

潘筠:“贫道是在隔壁工部遇到了一些难题,特来请教大人。”

潘筠说起工部缺人的问题:“而除工部外,其他各部也有缺少相关人才的情况,而到地方更甚,且越细致的地方,缺的人越多。但我大明分明又冗员严重,不说于阁老几次上书谈及冗员问题,便是我,也多次看到朝中空饷,人员冗杂,四五个人干一个人的活。”

胡源洁摸着胡子微微一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国师不是不解,而是在告诉我,你想改革啊。”

第971章 被说动

潘筠眉头紧皱:“我和于阁老,和朝中有心改善吏治的大臣们是一样的,只苦于找不到解决之道。”

胡源洁:“要找到解决的办法,就要先找到问题产生的原因。国师想从吏治入手?”

潘筠摇头:“历来改革,首在赋税,后在土地,佐以吏治,每一次都是腥风血雨,不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免不了流血,我就在想,是不是可以另开一条路,减少流血牺牲。”

胡源洁摸着胡子道:“所以国师狠抓工部,但不管从哪儿开始,吏治都是绕不开的。”

潘筠点头,然后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大人任礼部尚书多年,可有办法让人才去到他该去的地方?”

“那冗员呢?”胡源洁笑道:“我以为国师会先问如何处理冗员。”

潘筠:“于我来看,除被吃的空饷外,朝中没有无用之人,所谓冗员,不过是人材没用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再不济,还能去官田、去皇庄里种地,他们不至于连下地都不会吧?”

胡源洁一听,摸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快乐的道:“不错,不错,只有人才没用对地方,哪有冗员?”

大笑完后,胡源洁一叹:“可惜,世上能像你一样想的人不多,能够成为冗官的那些人,就不是能去吃苦的,要把他们放到他们能力到达的地方去,他们肯定不去,他们不去,冗位被裁,他们就会逼迫比他们更有能力,比他们更合适高位的人去做低位的事,长此以往,还不如冗禄养着他们。”

潘筠挑眉:“那,朝廷就是不养呢?”

胡源洁抬头看向她,俩人对视,他在她眼中看到霸道和坚持,而她被他眼中的温润宽厚包容。

胡源洁微微一笑道:“那就裁。”

他笑道:“三百六十行,又不是只有当官一途,官途之外,还有许多去路。”

潘筠嘴角上扬,高兴地道:“我也这么觉得。”

她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了。

胡源洁就去拿茶杯和茶壶给她倒茶:“国师特意过来就是为了闲话这一件事?”

他道:“这事,或许你应该往东,去隔壁的吏部问问?”

冗员是吏部的事,关他礼部什么事?

潘筠喝了一口茶后摇头:“不是,我是为了人才培养和基础教育过来请教的。”

胡源洁倒茶的手一顿,默默地放下茶壶,默默地坐下,抬手道:“国师请讲。”

潘筠就是好奇,为什么七十年了,大明的识字率还是这么低。

人才培养离不开基础教育,所以她想得到想要的人才,就必须得提高识字率,不论男女。

在某些领域,女孩子的创造力一点也不弱于男子,两面开花,才能最大的培养所需的人才。

胡源洁微微一叹,道:“洪武初期,天下百废待兴,当时太祖皇帝恨不得天下百姓都识文断字,都为国效力,所以命地方广开社学,但财政困难,官员懈怠,大部分社学衰败,只有少部分因为建立初期由当地官府和士绅合作购买了永久地产,所以能够延续至今。”

潘筠问:“现在每年拨给社学的款项有多少?”

所谓社学,就是在国子学和郡学,即府学、州学和县学之外的学堂,主要做基层启蒙,主要设在县、乡和村庄里。

胡源洁顿了顿后摇头:“现在礼部崇学的资金主要拨给国子学、府学、州学和县学,各级生员皆免除学费,还要给廪生廪粮,考生上京赶考的路费花销,地方负责一部分,礼部要负担一部分,国库艰难,哪里能抽出钱来给到社学?”

“再穷不能穷教育,教育再穷,也不能穷基础教育啊。”潘筠皱眉。

听胡源洁所言,每年给到各级学府的钱,竟是从高到底。

国子学、府学、州学和县学,可是,分明是越低级的学府才更需要资金扶持。

潘筠目光炯炯的盯着胡源洁道:“胡大人,我们得搞基础教育,把社学重新搞起来吧?”

胡源洁头疼的扶额:“奈何没钱啊~~”

潘筠握住他的手,热情的注视他:“我相信大人一定可以的,只要肯用功,这世上没什么不可以!”

另一个时空,清末的识字率尚在此时的明之下,在抗日、解放战争,一连串的战争之中,小学、扫盲班……

就算三四十岁了,太祖也能把人拉到学堂里脱盲,在脱盲的过程中还能学到许多常规知识,现在为什么不行?

潘筠摇了摇胡源洁的手:“有志者事竟成!”

胡源洁看着被握住的手,再看一眼双眼发亮的潘筠,不由笑道:“国师还是先找吏部解决了冗员的事吧?”

潘筠冲他眨眼:“这难道不是一个好主意吗?两件事,完全可以合成一件事来解决。”

胡源洁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渐渐严肃起来。

俩人在屋内密谈许久,潘筠直到橘红色的夕阳铺满墙壁才从公房里出来离开。

胡源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天色昏沉,屋里暗下,外面没有一点声响,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起身。

胡源洁走出公房,看着空无一人的礼部,不由摇头失笑:“老了老了,对时间的感知怎么反而变淡了?”

他转身拉上吱呀吱呀叫的门,锁上,这才背着手往外走。

皇城的宫道上也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守卫听到声音转头看了一眼,见是礼部出来的人就又收回了目光。

胡源洁却深深注视着不远处的宫门,半晌才转身离开,声音喃喃:“还是少年啊……少年人好啊~~”

景泰元年八月十二,大朝会,礼部尚书胡濙上书重提社学,列举推广社学对开民智、为国培养人才的重要性,希望朝廷能够加大对社学的支持。

几乎是在他开口说完之后,户部尚书陈循立即表示反对,理由也很简单,国库没钱。

反正,现在谁提啥意见他都是没钱,他最大的期望是大家多提一些开源节流的政策,而不是总要开流断源。

第972章 谁来出头

陈循才反对,于谦就站出来支持胡濙,并且是大力支持。

户部尚书忍不住道:“此时朝廷不缺人材,于阁老一再上书陈述朝廷冗员,怎么还要培养人才?”

“短视!”于谦毫不客气的道:“人才又不止放在官途中,天下百业,哪行哪业不需人才?”

胡濙深以为然,双手双脚赞成于谦的观点。

“所谓民强,不只在于吃、穿、住,还在教育,若我大明能让每一个向学之人都识文断字,识礼明礼,方为民强;”于谦道:“民强,国才能富,国富而又民愈强,从而天下大同。”

于谦越说,心情越激荡,眼睛明亮的好似找到了少年时的壮志。

太久了,这种感觉他忘却得太久了。

未出仕前,他设想的未来蓝图不就是这样的吗?

家国、人类都可更进一步。

但出仕之后,他便致力于四处赈灾、查贪、巩固边关,不仅他,朝中多少心怀大志的大臣都是这样。

先帝在时,他们最大的奋斗目标就是让先帝亲贤臣而远小人,打倒王振,四处灭火,减轻百姓负担。

今日,胡濙的提议终于让于谦想起,除了四处灭火,减轻百姓负担外,他们其实还可以再“妄想”一点。

于谦精神一振,极力支持胡濙的提议。

陈循气得胡子都快吹飞了,他来回就一句“国库没钱。”

但百官竟有一多半的人赞同于谦和胡濙。

陈循差点当场辞职,直到大朝会结束都没给众人好脸色。

路过于谦时,他还重重地哼了一声。

于谦却不在意,反而哥两好似的搭住他的肩膀:“陈兄,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那我们换一下,你来做户部尚书,我去做兵部尚书,”陈循没好气的道:“你要不要去国库里看看,里面老鼠都快饿死了。”

于谦:“术业有专攻,陈尚书擅理财,就应该在户部的位置上,社学也要明年开春之后才开始,而且也不是一开始就把摊子铺大,小半年的时间,我相信陈尚书一定能余出这部分钱来。”

胡濙不知何时从身后飘过来,道:“我也相信。”

相信个屁呀,他都不相信自己。

陈循眉头紧皱:“今年荆楚风调雨顺,秋收过后调整他们的税赋?”

于谦脸色一冷,把胳膊从他肩膀上收回,沉声道:“陈尚书,不要每次一用钱就加税,荆楚前年干旱,去年亦受江浙风灾影响,在水稻快要收获时遇雨,可以说不灾不顺,平平而已,今年才缓过劲儿来,此时加税,岂不是把他们刚续上的那口气又截断了?”

胡濙也摸着胡子道:“陈尚书就不怕荆楚也出一个邓茂七?”

“用之于民自然要取之于民,你们不能让我无鸡凭空下蛋吧?”陈循忍着气质问。

于谦:“户部若只能通过加百姓赋税来增加收入,户部凭甚成为六部之首?”

陈循讥笑道:“你上次也是这么和曹鼐说的,当时是吏部为六部之首。”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胡濙,冷笑道:“不会我前脚一走,你后脚就又转头和胡尚书说礼部为六部之首吧?”

胡濙也看向于谦:“是啊,于阁老,我们礼部在六部中排名第几啊?”

于谦:“……陈循,你就说你有没有办法增加国库收入吧?不得增加百姓赋税,不得增发宝钞。”

陈循瞪眼:“宝钞都不给我增发了?”

于谦沉声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顿了顿,还是道:“也是国师的建议,因为宝钞,朝廷和皇室的信誉很低,如今我们要增加朝廷和皇室的信誉,宝钞就不能再增发。”

陈循抬脚就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就等着国库破产吧。”

这也就是赌气的话。

身为户部尚书,他并不是只有这两条路可增收,只是这两个办法最方便罢了。

给民加赋税,压力在民;

增发宝钞,反正宝钞都贬值成这样了,再贬值又能怎么样呢?

同样的方法还有加耗,即正税外征收运输、仓储的损耗费,平摊到每一个缴税的百姓头上;

三饷加派,北饷、剿饷、练饷。

去年北方刚打完大仗,现在还要戒备瓦剌,边关时不时就要小规模冲突一场,所以要给北军征饷,此为北饷。

剿饷就是镇压各地民乱,练饷是训练新军所用。

三饷一派,也能有不少收入,同样和加税一个道理。

除此外,还能加盐税、茶税和关税,这三项都属于商税,不属民税,但国师正力主开放商贸,此举也不妥。

不能加印宝钞,那就不好和去年一样官俸折钞了,想到底层的官吏,陈循叹息一声,划掉这个方法,去年官俸折钞,就是过年,官吏们也是捧回去一大堆宝钞,有些出身贫寒的底层官吏连过冬的木炭都买不起。

今年国师开口,皇帝严令,不得再加印宝钞,现在俸禄都是实禄半银半钞,再用此法,不仅皇帝和国师那里不好交代,官吏们的心也要寒凉了。

那就捐纳?

陈循写上两个字,思考起来,朝中现在能拿出来卖的官职有哪些?

不能是实职,只能是虚衔,不然他的名声也太难听了。

陈循在后面打了一个圆圈。

除以上方法……

陈循的笔无意识的在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面色沉凝。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清丈土地!

不仅能够清出大量隐田,增加田税,还能增加人丁税,由此法还会挑出许多贪官污吏,光查抄这些贪官便能收入不少,但是!

陈循眉头紧皱,呼吸微微急促,但是,一旦主张此法,他陈循,要么事成之后粉身碎骨,要么老去之后被秋后算账。

国师做了那么多事,却从未正式开口说一句改革,难道最难的一点要由他来点明吗?

陈循回神看到纸上杂乱的圈,心下一紧,立即将其涂去。

于谦等了三天,一再催促陈循,陈循都没吭声,他就知道,陈循不愿做。

他想了想,亲自修书一封交给他。

陈循觉得他有病,当面写什么信?

他刷的一下拆开,一目十行扫过,陈循微愣。

于谦道:“清丈土地的折子我来上,陛下若同意,到时候还请陈尚书主持此法,一应后果,于某来承担。”

陈循捏紧了信,抿着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第973章 定纲

而在于谦和陈循为了增加国库收入忙碌时,潘筠正沉溺于数据书海中。

时机已到,她正从灵境中调出各种机器图和材料冶炼方法,拿笔一一抄录下来。

比如,建了铁路就需要火车,是用最基础的蒸汽系统,还是更进一步的内燃机?

电力……

潘筠暂时不想了。

她写着计划表的手一顿,若有所思起来,其实,直接用电力也不是不可以,以法阵和符箓,可以替换掉一些必要的技术和材料,将石油转换为电力。

内燃机气缸体用的灰铸铁,以现在的技术可以炼出来,曲轴、连杆也没问题,可活塞要用到锻造铝合金,活塞环需要特种合金铸铁,以现在的技术暂时还做不出来。

若是将分解出来的柴油以另一种方法转化为动力……

潘筠丢下写到一半的计划书,抽出一张白纸画起阵法图来。

画到半夜,只是有了一点思绪,想要将阵连起来代替内燃机还不可能。

妙真端了一碗面进来,随手拿起丢在一旁的阵法图看,问道:“小师叔,即便你能画出转换能量的阵法图,这世上能将此阵刻录下来的符箓师有几个?”

潘筠一醒:“你说的对,另一套技术也不能丢。”

她默默地翻出图纸下压的计划表,继续写。

妙真将面碗放在另一侧:“小师叔,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潘筠这个修为,三五天不吃东西问题也不大,但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潘筠丢下笔坐过去,接过筷子:“妙和和岩柏呢?”

妙真:“礼部的胡尚书来找小师叔,正巧碰上周王带世子来辞别,三师兄和小师妹也在,五人碰面后意外的契合,在外面说话呢,都三个时辰,饭都要吃第二顿了。”

潘筠歪着脑袋想了想,他们五人能聊什么?

潘筠挑眉:“聊医学?”

“是,我去厨房给您下面条的时候,他们已经说到要一起出一本医集,最好做成和《救荒本草》一样。”

潘筠一听,加快了吃面的速度,做成《救荒本草》一样怎么够?

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得比《救荒本草》还要好,到时候就跟《大诰》一样最好每个村落都有一本才好。

要是可以,她希望能做成一本像《赤脚医生教材》一样的书,然后保证每保都有一本,如此,文字和医学的普及率都会增加。

这就是公共卫生课题了,除了礼部,太医院也应该参与进来。

提及太医院,潘筠眉头便一皱。

大明初期的太医院下属有惠民药局和生药库,还掌握着医学教育和考核。

但近些年,不仅各地开办的医学学堂陆续关闭或缩小,就连惠民药局都在收缩。

惠民药局,为贫民提供免费医药,由太医院差派医官管理,可现在……

潘筠揉了揉额头,片刻后轻轻一笑:“至少太祖皇帝开了好的先河,规矩都是现成的,改一改就能用。”

“啊?”

潘筠挥挥手,将案上的东西都随手收进灵境,起身道:“走吧,去看看。”

等俩人到时,五人已经摆开架式,围着一张桌子直接拟起书的目录,以确定要写的东西。

皇帝寿辰之后,潘筠在上书房里和皇帝一起见了周王父子,很鼓励他继续先祖的遗志。

先周王写出《救荒本草》之后,朱元璋曾命人印发,但后来先后两任周王都陷于皇权争斗中,这本书虽然还在民间流传,官方却不再增印。

潘筠不仅希望继续增印《救荒本草》,还希望周王府另外编撰一部民间适用的简单药方,同时将先周王曾经编撰的《普济方》再增印,不仅分发到各府各州各县的医学堂和惠民药局,还要放到书店里平价出售。

周王见皇帝一脸赞同,一点也不介意周王府和国师来往,便放下心理压力,遵从本心,亲近起潘筠来。

今天他来,是因为藩王们都在陆续离京,他也要带着世子回开封了。

潘筠看了一下他们列的目录,摇头道:“不够。”

胡源洁拽着胡子问道:“怎么不够,内病外伤,就连毒物科都有涉及,一本给普通百姓普及医药的书,再多他们能看得下去吗?”

“就是因为是给普通百姓看的,你们这样的目录才不合适,”潘筠道:“可以教普通人处理小病、急症,却不用教他们去学深奥的病理和药理,比如,人噎着了怎么办,打嗝怎么办,落水后救起怎么办,被刀砍伤,一时不能就医如何止血……这些你们都不写,反而去写什么毒科、心脉,那是给医者看的书,不是给普通人看的。”

胡源洁拽着胡子不言,若有所思起来。

周王是个不太有主意的人,但他觉得潘筠说得对,而且,他是在民间待过的人,落魄时,所处的环境比胡源洁差多了。

他小声道:“照国师的思路,还可以写发热退烧,中暑、饮水健康、防疫,尤其是鼠疫水痘。”

“不错,民间多见鼠疫,在讲鼠疫治疗时还可以写灭鼠,”潘筠鼓励的看了周王一眼,继续道:“在写到用药时,可以截取《救荒本草》中的药草图片,教百姓就地取药、炮制、食用。”

《救荒本草》一共收录了414种可使用的植物,其中不乏药食同源的植物。

这些植物便长在周遭,但百姓都不认识,有的人会根据祖辈的口口相传知道一些植物可食用,但所知太有限。

先周王是经历过战乱和灾荒的人,大明建国之后也天灾不断,他写这部书就是为了教百姓认识这些植物,以救灾荒。

这本书比《本草纲目》早两百年,其中只有138种本草是前代本草记载,新增的276种都是朱橚一点一点找出来,放嘴里啃过以后添进去的。

它在后世被西方称作“东方植物学经典”。

最主要的是,朱橚当时已经是王爷,他有钱,所以他特意请了画工画图,为了让他们能画好,还在自家王府开辟出药圃,将不易见的本草种在药圃里,存活观察过后请画工画下,可以说是惟妙惟肖。

按图索骥,总能找到。

第974章 疏要

胡濙却是关心另一点:“还要在书上写药材的炮制方法?”

潘筠:“当然,药方都给了,自然要写明炮制法子,一种药,生和熟药效截然相反,不写清楚,岂不误人性命?”

几人深以为然。

周王就为难起来:“如此工程量就太大了,只靠周王府恐怕写不出来。”

他脸色薄红,但还是小声道:“现在周王府不比以前,府里的大夫不多了。”

这其实不是现任周王的锅,而是前周王的。

前周王虽然也继续经营着父王留下的医药局,却更醉心戏剧,所以先周王时聚集而来的医者很多都散了。

等周王继位接手,府里的药材生意回缩,大夫也散了大半,这几年因为周王要学祖父醉心医学,医学相关的人材才聚拢过来。

妙和立即举手,兴奋的道:“我我我,我来帮你。”

陶岩柏在一旁也激动,眼睛晶亮,却没动。

妙和看了他一眼,抓着他的手举起来:“还有我师兄!”

胡源洁看看俩人,又看了一眼周王,忽然抚掌笑道:“好主意啊,道医有一点是民间大夫远比不上的。”

妙和好奇的问:“是什么?”

“药丸,”胡源洁道:“各种药丸,做得最好的就是道医,若能将各种药丸的药效和制作方法也记录在此书中,普通民众也能制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妙和想了想后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但只适合一些常见药丸,比如消食丸,健胃顺胃的;止泻丸,止泻回阳的。”

陶岩柏:“除了药丸,我们道家的药酒也比民间的常见方子好,治疗跌打损伤、温补气血、强健筋骨是一流,只不过……”

胡源洁见他不说了,催促道:“不过什么?”

陶岩柏挠了挠脑袋,看了潘筠一眼后道:“只不过一些药材的炮制需要很小心,若炮制不到位,很有可能益酒变毒酒。”

潘筠:“那就把风险大的药酒去除。”

胡源洁见潘筠也不反对给出药方,大喜,立即道:“我这里也有几张治疗疾病的秘方,都是经过验证的,我本想放在我的《卫生易简方》里,既然周王府要编撰新的千金方,那我便将方子献出。”

潘筠立即抬手道:“哎,这边记了,你那边也能写嘛,虽然知识有重复,但重复才能让人记忆深刻呀。”

周王也被他们鼓动得心潮澎湃起来,撸起袖子道:“那我们来定新的大纲。”

几人当即聊到日落,直到宫殿里的灯亮起,他们这才发现时间不早了。

周王有些慌:“宫门要落锁了吧?我,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潘筠道:“钦天监跟内宫分开的,这是前庭,怕甚?”

她道:“监里有住的地方,只是有些简陋,妙真,让人收拾出两张床来,世子今晚就和岩柏一起住吧。”

周王张了张嘴巴:“可,可我们明天就要回家了,不出宫,明日怎么来得及?”

潘筠低头看了一眼刚有个雏形的大纲,她扭头建议道:“要不,你留在京城吧?”

周王张大了嘴巴。

第二天,潘筠就去见了皇帝。

当天,皇帝就亲自挽留周王,并让他做太医院顾问,命他重修先周王留下的《救荒本草》,以及编撰新的《普济方》。

周王父子留在了京城。

这让正要离开的藩王们侧目,不由揣测道:“是真修书,还是假借修书之名?陛下后宫的杭妃已有孕,就快要生产了吧?”

“就算后妃一时无孕又有什么要紧?皇帝此时还年轻呢。”

将皇帝有可能过嗣的猜想按下,诸多怀疑都不能查证,再想也是枉然。

潘筠把妙和和陶岩柏也塞进了太医院,让他们去帮周王修书,顺便和太医院里的太医们学习。

“除了学习医术,你们还可以学一学他们处理药材,还可以了解一下太医院的医学堂。”

妙和和陶岩柏对视一眼,欢快的应下。

“小师叔,我们将来是不是也能像你一般在太医院有所作为?”

潘筠:“以你们的天赋和努力,包的!”

妙和和陶岩柏欢快的跑了。

钦天监和太医院都在宫里,虽然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但还是比在宫外方便。

每天一早,妙和和陶岩柏去太医院,妙真就在钦天监里修道学习,潘筠也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紧紧地。

夜里点灯对视力不好,所以她就天黑后修炼两个时辰后再睡。

白天的时候,她则沉溺于工作。

一半的时间在照着灵境里的资料抄写图纸,一半时间则是去工部。

五天之后,潘筠就用一个大盒子装了满满的一沓纸去工部。

除胡澄外,于谦、陈循和胡濙也被她找了过来,五人开了一个碰头会。

潘筠打开盒子,拿出一份份装订好的图纸摊开,又将她的计划书交给他们看。

计划书只有她手写的一份,于谦先看,他越看,脸上的神色越生动。

几人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了,忍不住凑过去看。

一看就挪不开视线了。

潘筠等他们看完计划书,缓了一会儿才点着胡濙、陈循和胡澄道:“人才,钱和施行,三者缺一不可。”

陈循眼睛晶亮,脑子里蹦出了很多想法。

于谦惊疑不定:“你此书上写的东西真的有所述的功能吗?”

潘筠:“自然。”

于谦蹙眉:“铁路,火车,以石脂水为动力牵引的火车可载数十吨,光这一条,你知道天下要巨变吗?”

潘筠按着桌子,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问道:“改革,不就是要天下巨变吗?”

陈循很相信潘筠,毕竟她都能飞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

他只是一味的惋惜:“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早知有这么多赚钱的法子,于阁老何至于上书清丈土地,你不知道,现在弹劾于阁老的折子都快堆满陛下的案头了。”

潘筠不在意道:“清丈土地若能施行,也是利大于弊,既然开始了,就继续走下去呗。”

第975章 我来(祝书友木槿~生日快乐))

陈循张了张嘴看她,片刻后小声道:“会死人的。”

于谦沉默不语,脸色一点没变。

胡濙叹道:“陛下才登基不过一年,此时清丈土地,不会清出多少隐田的,于阁老这时候提出,一是为了给整顿吏治找借口,二是助户部增产,三则是杀鸡儆猴,让那些人近些年老实些。”

胡澄是南人,不吭声。

胡濙看了潘筠一眼后轻声笑道:“倒也没什么不好,有清丈土地在前,工部再要做这些事就简单了,只是这份疏要可不能外泄,最多只能给陛下一观。”

有些国策,需要提前广告天下,令百官和天下人共同努力;

但有些,却需要保密,可以假借其他借口促使达成。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公布,便会在开始之初就面临着极大的阻力。

一旦让某些人看到这份疏要,只怕清丈土地在他们看来都是小事了。

这份疏要最最关键的点就是人!

通篇都在说人!

一旦真如疏要上所言,不仅可以安顿天下失土之民,还会把不少农民从土地上拽出来。

那些农民,又有多少耕种的是自己的土地?

胡濙是建文朝进士,也曾巡视天下,加上户部每年的报表,光是听,他便能猜出,这天下有多少佃农。

一旦这些人从土地上走向疏要中列举的矿山、工厂、各式各样的作坊,以及因此而生的各种工业,那坐拥万千土地的地主们的地谁来耕种?

总不能地主们下地耕种吧?

而朝中的勋贵,大官员,哪一个不是大地主?

胡濙瞥了一眼于谦,哦,此人除外。

胡濙想,待疏要上的事真的做成,他家里也要减租才能留住佃农了。

佃租怕是要降到三成,不,甚至不够,很有可能两成才能留住人。

而现在,地主们给佃农的佃租是四成到七成。

最刻薄的是七成,最宽厚的四成,大部分都是五成。

胡濙家一直给的四成。

他七十了,已知天命,对子孙也没有太大的期望,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能给他们的,已经给他们了。

所以他接受得坦然。

胡澄一心只炼器,对政治没有渴望,陈循等都削尖了脑袋往内阁挤,他是惟一一个对内阁没有任何渴望的尚书。

而且,他跟于谦一样,他也没啥田。

哦,对了,这位胡澄是越南人,他和他爹都是越南的顶级理科人才,不过他爹嘴巴特别贱,所以在永乐帝打越南的时候成功挑起了这位皇帝的兴趣,于是他们全家都跟其他工匠一起被迁到大明,为大明服务。

这位胡尚书一心沉迷于炼器、建房子、修桥铺路,最大的炼器爱好就是做枪炮。

在潘筠出现前,大明最先进的枪炮基本上都出自于他的设计。

他老家地挺多的,但现在跟他也没关系了,他在京城,跟于谦一样,除了比他多了一栋房子,没多少土地,自家就可以耕种。

他自己不种,找弟子也行,用不着佃农。

所以他直接点头,大赞这份疏要好。

所以现场唯一没吭声的就是户部尚书陈循了。

大家一起看向他。

陈循紧张起来,连忙道:“我自然也是答应的,毕竟,事情若做成,那国家可以再不缺钱了。”

潘筠:“倒也不至于就不缺,钱嘛,赚来就是花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不兴把赚来的钱烂在库房里,或是转给内库。”

潘筠想起来了,问道:“现在内库还往国库取钱吗?”

潘筠前不久刚知道,原来皇室有传统,每年都要从国库支取白银,再还以铜钱,通过这种方式侵吞国财。

陈循心里嘀咕,原来这事是她跟皇帝提的呀,难怪那段时间皇帝左看他不顺眼,右看他不顺眼。

陛下一定以为是他故意告诉国师,让国师去劝诫的。

天地良心啊,他就是有一次跟王侍郎抱怨,谁知潘筠就在不远处,耳尖听见了,就把账单拿过去看了。

陈循回道:“陛下以前不知此事,知道之后体恤百姓,已经严令内务府,不得再从国库支取白银,还从内库中补了一部分回来,就连这次万寿节,内库也出了一部分钱,大大缓解了国库的压力。”

潘筠点头:“那就好,话题扯回来,陈大人,你是真认同,还是嘴上认同?”

她意味深长的道:“可别现在同意了,出去之后就泄露了疏要。”

陈循脸色涨红,愤怒道:“国师,我是比诸位田地多一些,但国事重要,且我陈循也不会做这种有失情义之事吧?”

于谦也不太赞同的看着潘筠:“虽然陈尚书不如国师聪敏灵慧,能想出这么多好办法来,但他人品是很好的。”

于谦惋惜的叹道:“只是能力有限。”

陈循:……这替他辩解的话,他听着一点也不开心。

潘筠道:“我自然相信陈大人的人品,不然也不会将他请来,只是……我不太相信陈大人识人的能力。”

陈循:……更不开心了。

他闷了一下,触底反弹:“国师请我来是真信得过我的人品,还是因为工部要做这些需要钱?”

根据疏要,做这么多事,是需要很多钱的。

这么多钱,显然不可能个人出,就只能国库出了。

陈循轻哼一声,这是找他要钱来了。

潘筠却摇头道:“有国库出钱自然好,国库要是不出,我也是有办法的。”

她掰着手指头道:“我的钱,皇帝和皇后内务府的钱,由一生二,由二生三,加上天下人才皆可为陛下所用,要做成这些事并不难。”

“我请陈尚书来并不是为了要本金,而是为了经营。”

陈循惊讶:“经营?”

于谦沉吟道:“术业有专攻,胡尚书不擅经营,即便钢铁厂办起来了,他也很难使其盈利,所以请陈尚书帮忙。”

潘筠肯定的点头:“不错,除了钢铁厂,还有这里面列举的各种厂,需要户部和工部共同合作。”

她意味深长的道:“户部和工部来做这事,这些东西便是国有,工部和皇帝皇后来做这事,那就是宗室所有。”

陈循立即大声道:“我来!”

第976章 朝着明君进发

陈循摩拳擦掌,势必要把工部下辖的这些部门都搞富裕。

当然,他也不能白干,所以他连夜写了一个奏疏,将户部和工部的合作过明路。

工部给技术,户部经营,这功劳,户部至少要拿一半。

胡澄权欲不高,但工部除了胡澄和工匠,还有其他官吏呢。

工部右侍郎并不是技术人才,他知道这事后捶胸顿足:“尚书,你们不擅经营,那不是还有我吗?”

胡澄:“正好,那你去和户部接洽,合作的事交给你了。”

工部右侍郎:“……尚书,下官的意思是,这事完全可以工部自己来,人手不够,我们招人就是,天下三条腿的人难找,但有才识、会经营之道的人多的是。”

胡澄:“将这些人组建起来得费多少精力?这种事还是户部有经验,人也是现成的,何不与他们合作,反正赚来的钱也要纳入国库。”

“糊涂啊糊涂,”工部右侍郎道:“自己有钱和国库有钱是不一样的,赚的钱,若是放在工部,那您和那些匠人要做什么研究,要买什么材料,造什么炉子,那都是您说了算,自己打报告,自己批条子,可钱进了国库,再想批出来就难了!”

胡澄眨眨眼,疑惑的道:“可是,我们做这些不就是为了给国库赚钱,强国富民吗?”

工部右侍郎一噎,半晌才道:“钱放在工部也一样可以强国富民,到时候除去工部花用的钱外,余下的给国库多少,不还是您一句话的事吗?”

胡澄微微一笑,道:“你说的没错,只是六部若都这样想,各自为政,那我大明离败落也不远了。”

工部右侍郎就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反而会让人觉得自己急功近利,自私谋利。

“不过,你倒是给我提了一个醒。”胡澄道:“等户部的人过来,你记得和他们谈好,每年的盈利,至少要留下两成来做研究,不管是钢铁厂还是其他作坊,都要持续研究,研究就要花钱。”

工部右侍郎眼睛一亮,兴奋的应下。

朱祁钰也看过潘筠的计划表,他们叫疏要。

他同样心潮澎湃,忍不住问道:“这些东西世上从未有过,国师是怎么知道的?竟然还都画出了图纸?”

潘筠道:“我去未来看见的。”

朱祁钰眼睛晶亮:“未来?”

潘筠忽悠他道:“是,我大明虽是当下世界第一强国,但去年北征之败,让我心痛难当。”

朱祁钰闻言低下头,同样难过。

“加之这两年往返倭国,在海上见得多了,我才知道,原来大明之外还有很大的世界,在西方,有两个叫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国家,他们一直想到东方来,为此大力发展海运,陛下,海上有黄金,你看我们现在每季度的海贸税收和从倭国取回的白银便知,我有预感,若继续海禁,昨日瓦剌之痛,将来还会发生,或许是日有所思,有一日我便神魂出体,去到了未来。”

朱祁钰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相信了,于是追着问道:“在未来有什么?”

潘筠叹气:“只是匆匆一瞥,我便到了一个满是书籍的地方,所知甚少。虽少,却也能窥见端倪。”

潘筠道:“在将来,百姓的身体素质会高很多,人均寿命可达七十,年长者可活到一百四。”

朱祁钰听得眼睛一亮一亮又一亮,问道:“后人是怎么做到的?”

潘筠:“物资充足,吃得饱、穿得暖、幼有所教、老有所养、病有所医,加上修炼强身,可达。”

朱祁钰喃喃:“幼有所教、老有所养、病有所医,短短三句,看似容易,其实何其艰难,只吃饱这一条,便难如登天。”

朱祁钰不是何不食肉糜的皇帝,政令难下乡,而大明何其大,想要每一个人都吃饱饭,他的心一下沉甸甸起来,感觉背了一座泰山那么重。

潘筠却眼睛晶亮,按住他的手,微微用力:“陛下是对自己没信心吗?”

朱祁钰抬头看向她。

潘筠坚定的看着他道:“我相信,陛下一定可以,君主有德,便可聚有德之士,君主贤明,便能聚有才、有志之臣,而陛下有德贤明,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朱祁钰攥紧了拳头,目光闪亮。

和另一个时空不一样,朱祁钰在这里正义且正统。

朱祁镇在他登基之前死了,朱祁钰的继位是力挽狂澜,是忍辱负重,是孝悌两全;

而在另一个时空,朱祁钰因为嫉妒和害怕刻薄对待皇兄,引发了朝臣和世人对朱祁钰品德的质疑;

而部分人的争权夺利推动了事情往更恶劣的方向发展,所以他想做的许多事都很难推广。

但在这里,只要朱祁钰能够保持现在的志气和清醒,他身边聚集而来的,一定是贤能之臣多过奸佞。

胡濙知道这一点,于谦也明白,不管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潘筠,新贵于谦,旧臣胡濙,大家都在推着皇帝往一个方向走,只要他不主动转向,他就会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朱祁钰一锤定音,同意了奏疏上所言。

和于谦等人一样,他选择不公开,而是锁起来,时不时的拿出来一观。

第二天,陈循才上书户部和工部合作,百官还在懵逼中呢,皇帝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户部和工部都没意见,内阁也没反对,余下的官员虽然懵逼,但还是一句话没说,只是一下朝就围住胡澄和陈循,你们这是闹啥咧?

胡澄和陈循统一口径道:“国库缺钱,只能如此做,不然兵部要发展水军,还想从水军中分出一支海军来;工部不仅想疏通黄河,还想疏通淮河和大运河;礼部想广开社学,以实现所有适龄儿童都免费入学;你们吏部呢,每年的外察花费多少?光是每年的封赠花费就不少;更不要说我们户部,你知道大明现在实际多少人口,实际多少耕地吗?”

“保报里,里报县,县报州府,府再上报到我户部,要经过五道,实际上层层盘剥,你们以为只有钱会被盘剥吗?”陈循道:“错!人和土地是最先被盘剥的!”

第977章

“而我们不能拿不到真实的数据,不仅仅是因为层层盘剥,更是因为我们无力清查。”陈循道:“人不说,光是每次下乡的纸张笔墨花费,你们知道有多少?”

“于阁老总说大明官吏冗员,他没说错,在中层和上层,的确是冗员严重,这事你们问吏部尚书!”

在人群之外站着竖起耳朵听的曹鼐没想到火能烧到自己身上,一时没好气的道:“问我?我才当吏部尚书多久?”

他顿了顿,还是道:“不过陈尚书说的不错,基层官吏不足,但中层和上层又冗员严重。”

陈循摊手道:“连记录人口、田亩的纸张都不够,很多贫困县,为了节省纸张笔墨的花费,会两年、三年都不下乡记录,每年就估摸着往上报,州府不查,我们户部稽查不到就让他们混过去了,查到异常就得派人下去稽查,出一趟公差的花费是多少?”

“这不仅是户部的问题,也是吏部的问题,”都察院的一个御史沉声道:“考核官员是吏部的事。”

“不管哪一部,要做事就免不了要花钱,而现在国库空虚,所以于阁老才想清丈田地,整顿吏治,将隐田查出,增加田赋,”陈循道:“但要做这么多事,只靠清丈土地是不够的,而且,今年查,一下一上也需要时间,我和工部尚书一商量,因国师力持工部,近来工部研究出了不少好器物,这些器物可以用起来为国创收。”

胡澄趁机点头道:“我们工部出技术,户部经营,不正是三赢吗?”

百官:“三赢?”

胡澄:“工部的技术用起来,国库增收,天下百姓得益。”

胡濙摸着胡子笑道:“依户部尚书方才所言,那不是三赢,而是七赢了,哈哈哈哈——”

众人一想也是,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一出宫,脸上真正带笑意的,最起码少了一半。

“真这么好?户部和工部这么干,不会是想联手侵吞国财吧?”

“那你们都察院可要盯紧了。”

“我听说,昨日国师请了几位尚书在工部见面,避着陛下,这不是结党营私吗?”

“嘘——快别说了,陛下现在对国师言听计从。”

“你们别胡说,我看国师一心炼器,很少参与政务。”

大家一看是王竑,立即不吭声了。

王竑蹙眉:“你们怎么不说了?”

“和你一个傻子说不起来,国师若真的不参与国事,怎么会把几位尚书聚在一起说话?”

“快别吵了,你们就不好奇,工部的新器物是什么?他们要怎么赚钱,预估能赚多少钱?”

“对啊,陈尚书的奏疏中都没说呀!”

“陛下竟然也没问……”

尽管百官惊疑不定,但户部和工部的合作还是开始了。

二三月的时候,于谦上书撤掉了好几个收税点,为此,还裁了一批税点相关的冗员。

现在户部和工部要合作,需要人手。

胡澄牢牢记下了潘筠的计划表,又根据她拿来的图纸和几个心腹大匠研究过后决定,他们可以从钢铁厂和纺织厂开始。

陈循惊讶:“两个?”

“对,两个,”胡澄道:“依照国师的划分,一个是重工业,一个是轻工业。”

“为什么要做纺织作坊?你们工部不是在各地开了分部,还将新的纺机和织机图纸公布了吗?”陈循道:“我看民间的纺织作坊就够用了,加上你们工部在江南辖治的织造局,完全没必要再在这方面与民争利。”

胡澄道:“此纺织厂的主要目的不是纺织,而是研究和制造纺织机。”

胡澄早想这么干了,他道:“城郊的那个试验场还是太小了,而且乱七八糟什么都堆在那里,既然户部要进来,这些就该分门别类的归纳好。”

“纺织厂,除了做纺机织机外,还可以做一些相关的机器研究和制造,从今以后,天下的织机和纺机都可以从此厂订购出货。”

陈循:“那你们工部在各地的分部……”

胡澄不在意的挥手道:“作用不一样,你以为我们公开的图纸是最先进的吗?”

他道:“现在民间公布出来的新型机子是第一代,皇后在城郊的那个纺织作坊一开始用的就是第一代,现在增加的机器已经用到第三代了,而我们工部现在做出来的是第五代,其纺织的数量和质量都比第四代要高出一成二,甚至第五代的织机还能织出简单的提花。”

陈循张大了嘴巴看他,半晌才问道:“为什么不把最新出来的公布?”

胡澄没好气的道:“你以为我们工匠时时都能创新改进吗?现在做出来就一股脑的公布,过段时间我们要是做不出更新的来怎么办?”

陈循无言的看着他:“没想到你们工部还有这样的心机。”

“别说得好像你们户部很单纯一样,你们平时压各部的申请银子时是怎么想的?”

陈循不语。

胡澄道:“而且,技术更新换代太快未必是好事。”

陈循:“嗯?”

“试想,你是东家,你才花大价钱买了十台新的纺机,结果女工们才熟练用上,更新一代的出来了,价格还差不多,你会怎么想?”

陈循:“我会想,向我推荐此织机的是不是在耍我。”

“不错,人心不平就会出事,”胡澄道:“而且新机器出来也要试验,这都需要时间。”

“之前,我们只能在郊外的试验场试,工部花钱买丝、买麻,试验出来的线可以拿去织布,但试验出来的布呢?”胡澄道:“全部被当做损耗处理掉了。”

因为潘筠对纺织机感兴趣,去年到今年,纺织机的技术革新是最快的,造成公布的布料损耗也是最大的。

胡澄就撩起官袍,让陈循看他里面的裤子:“看,损耗的布料做的。”

他又扒拉了一下衣领内的衣服:“损耗的布料,还有这鞋子,也是损耗的布料。”

他叹息道:“现在我们工部上至我这个尚书,下至工匠学徒,从里到外,穿的都是损耗布料。”

陈循:“……你是在炫耀?”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这些损耗,本来是可以有机会变成钱的。”

这就是他要开纺织厂的原因。

而且,这项技术是成熟的,建成速度一定在钢铁厂之上。

第978章

陈循被说服了,当即拉着他去选址。

先选纺织厂的地址。

纺织厂要分为两部份,一部分是研究、制造纺机和织机,一部分则是纺线织布。

布料还罢,织机和纺机却需要大运力,所以放在京城不合适。

俩人一合计,觉得天津卫更合适。

一来,天津卫距离京城不远,二来,天津卫有港口。

现在海禁一消,就算是内销的产品也可以通过海运运抵。

至于钢铁厂……

说真的,京城附近都不太适合,更适合的还是铁矿丰富的山东、江西和福建一带。

俩人在钢铁厂的选址上争持不下,因为图纸都是潘筠给的,俩人就去问潘筠的意见,当然,为免有结党营私之嫌,他们是请皇帝去请人,当着皇帝的面问的。

“国师计划之初,可有打算将这钢铁厂放在何处?”

潘筠:“你们刚才说铁矿哪儿比较丰富?”

胡澄道:“目前官营铁矿主要在山东、江西、福建和云南一带,当然京城周遭也有,在静海那头,只是产量不高。”

潘筠道:“若论我大明铁矿最丰之处,莫过于辽东都司。”

皇帝和于谦等人一惊,陈循直接坐直了身体:“哪儿?”

潘筠:“辽东啊,你们不知道吗?”

大家一起看向工部尚书胡澄。

胡澄脸色沉凝,在众人的注视下冷汗微冒:“工部未曾探得那边的铁矿情况。”

潘筠幽幽地道:“不仅辽东都司,奴儿干都司也有大量铁矿,还有煤矿和铜矿。”

于谦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陛下对其他番邦和羁縻州皆是恩威并施,对去年还犯下大错,有与瓦剌勾结嫌疑的女真部族却是恩大于危,还特意派使团队过去安抚。

这是名为安抚,实为巡防吧?

于谦:“既如此,对奴儿干都司就不能像宣宗和先帝时那么放任了,陛下,臣请派人去巡视辽东都司,整顿辽东卫所,改换边策。”

朱祁钰皱眉问:“何人合适呢?”

于谦沉思,大同一带边策失误,辽东一带的情况只会更坏,所以去辽东的人,地位要高,能力要够,手段也要足够强硬,否则,治不住他们,在朝中,也难有支撑。

于谦思考半晌,提议道:“臣觉得王骥将军合适。”

“王老将军六十八岁了。”

于谦:“陛下可问他,廉颇是否老矣。”

他顿了顿,看向潘筠:“或许,问国师,国师会相面之道,应该看得出来吧?”

潘筠笑道:“我看王骥将军健康得很,三碗饭尚且不够。”

这是举荐之意。

朱祁钰就思考起来。

王骥去年还带着大军在麓川挡住西南的叛军和缅甸的侵扰呢。

他是先帝最倚重的武将,新帝登基之后,朝中更受重用的是跟着新帝在大同共同抵御过瓦剌的于谦、陈怀和邝埜等人。

他这大半年基本赋闲,别说军中的事务,就连朝中的事都很少会问到他。

王骥知道,这里面不止是新帝先帝的事,还有,他与潘筠有怨。

士绅官员勾结东南海寇走私一事,王骥族中有人参与,不论他是否知情,落在外人眼中,他就是那个包庇族人,甚至主导这一切的人。

而他的族侄也在去年的海寇勾结案中被杀,在朝臣们眼中,他和潘筠、薛韶就是仇敌。

潘筠是新帝眼前的大红人,即便她不针对他,朝中也多的是人为了讨好她而排挤打击他。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王振同党这个罪名。

麓川之战,明面上看,就是王振一直在支持他,朝中文臣一直竭力反对麓川之战,他能连打三次,全靠抱王振大腿。

所以王振一死,他这个余党,也当和王振一同消失。

而他一直无事,只是边沿化,还是因为去年先帝北伐时,西南动乱,缅甸躁动,而他和沐府压住了西南动乱,没有让战争扩大,也没有让西南失去控制。

可他有预感,再边沿化下去,他一定会被清算。

若不能破局,定会滑向深渊。

前朝的教训还少吗?

王骥是一员老将了,且他也是文官出身,他很稳得住,几个部将和儿子都有些着急,他却知道,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急,一旦急了,就会出错。

处于他这个位置,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景泰元年八月十四,一队内侍带着锦衣卫捧着一堆东西前往靖远伯府。

是皇帝赏赐给靖远伯王骥的中秋节礼。

王骥深受感动,接过东西后立即进宫谢恩。

待王骥出宫,新的圣旨也下了,皇帝命王骥巡视辽东,整顿军务。

朝中无人知道,这次王骥的巡视队伍中还有一个工部官员和一个国子监生。

一个擅于勘测矿产,另一个则是对地质学很感兴趣,在国子监时就曾助翰林院修撰过相关书籍。

除此外,道录司也派了一个人跟随,那是个道士出身的九品小吏,同样精通矿藏。

王骥在家里过了中秋,八月十六一早便带队伍出城。

他的儿子也跟随左右,他的马越过两辆马车,跑到最前面和王骥并驾齐驱,问道:“父亲,他们说,这一次是于谦和国师一同举荐,于大人是您旧部,他举荐还情有可原,国师为何要向陛下举荐您?”

王骥:“因为我对国家有用。”

“可是我们家和她不是有旧怨。”

王骥瞥了他一眼后道:“先帝在时,朝堂正是因为有尔等这样公私不分的人才变得乌烟瘴气。”

他儿子一脑门的黑线,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骥握紧手中缰绳,沉声道:“传令下去,此去只为国,谁若敢徇私枉法,本将必以军纪惩处!”

“是,父亲。”

“你叫我什么?”

“父亲?”

王骥眼睛沉沉地盯着他儿子看,他儿子福至心灵,改口道:“将军!”

王骥面无表情道:“在军中,没有父亲,只有将军。”

“是,将军!”

王瑛觉得,不仅朝堂变了,他父亲也变了,变得他都看不懂了。

王骥巡视辽东时,钢铁厂的地址最后也定下了,就在密云山一带。

潘筠说那里有铁矿。

工部派人过去勘探,几天后果然挖出了铁矿。

于是,他们便圈了密云山一带的荒地,打算在那里开官营铁窑场。

再在附近选址建立钢铁厂。

消息一出,密云县和丰宁县县令闻风而动,官司先是打到顺天府,然后一路打到了皇帝面前。

当然,是隔空用奏疏对轰。

一个说,密云县距离京师更近,且条件更好,此钢铁厂就应该建在密云县这边;

另一个则说,密云山在丰宁这头,铁矿也在这头,为免交通破费,省力省钱,钢铁厂就应该放在丰宁县。

虽然两县县令并不知道户部和工部要合办的钢铁厂主要是干什么的。

但一句,收益归国库,他们就知道,这是个赚钱的作坊。

既然赚钱,那就可能有益于当地的经济。

他们怎能不为本县争取?

皇帝被他们吵得头疼,就把陈循和胡澄找来,问道:“你们说,这厂建在何处?”

胡澄道:“陛下,我不会徇私某人,会派人下去仔细勘探,要建厂,交通、水和人缺一不可,您告诉他们,再吵也没用。”

陈循心里是有偏向的,但不好明说,尤其胡澄已经先表态了,他便道:“与其在这吵,不如让他们做好些,只要条件符合,工部自会考量。”

皇帝就让秉笔太监这么回。

两位县令一看朱批,立即回去围着密云山一带修路搞乡村建设去,务必要让工部的官员下来勘探时选择自己。

潘筠不管这些俗务,她给了图纸,就只做技术顾问,然后就撒开手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了。

她先偷偷回家跟父兄过了个中秋节,然后恩科乡试就放榜了。

师侄四人难得出宫一趟看热闹。

挤在一众学子身边,听着他们谈论国事。

潘筠听到,除了谈论这次的试题,大家更多的是讨论这次的清丈土地之策,还有整顿军务。

乡试,各地的学子需要回户籍所在地考试,当初潘岳考取举人,也是回常州府考的。

因为是恩科,来得及赶回北直隶考乡试的秀才比往届要少一些,可也正是因为恩科,自圣旨颁布后,提前到京城等候第二年会试考试的举人不少。

全是历届落榜的举人。

这些人同样关注今年恩科的乡试题目,想要凭此推断出朝廷和考官们的倾向。

论完题目,自然就要论国事。

“我看,明年很有可能要考边谋边策。”

“这一点我赞同,听说,陛下还派了王骥将军巡视辽东,陛下寿辰之后已经派了一支使团前往奴儿干都司,可见朝廷对边关之看重。”

“再不看重,鞑子就要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已经骑到头上了,别忘了先帝是怎么遇难的。”

“嘘,你不要命了,此事不能提!”

“有什么不能提的,此等奇耻大辱,就是要提,还要大提特提,方能激励我等奋勇向前,将来为国报仇,为先帝报仇!”

“哼,我大明兵强马壮,而今瓦剌内乱,要报仇,难道现在不能报吗?现在不报,我看是有些人不想报仇,或者说不敢报仇!”

第979章

“啐,你在此隐晦谁?谁不敢报仇?陛下和先帝兄弟情深,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雪恨,只是国库空虚,军中问题不少,这才忍辱负重,怎么到你们嘴里就变成不敢报仇了?”

“话别说的这么好听,皇家之争,谁也不知其中真相,什么国库空虚,这话也就骗骗你们这等升斗小民,朝廷每年征这么重的税,怎么可能国库空虚?”

“此话有理,去年,我们乡便加了两重税,这若是还国库空虚,那就要想想税银都去哪儿了。”

“你们是哪儿?”

“江西吉安。”

“我们山东莱州也加了两重税。”

“是吧,大家都加税了,并不是我一家之言。”

“要我说,所谓清丈土地,也是为国增收,最后苦的还是老百姓,不如不清。”

“只怕苦的不是老百姓,而是一些贪官污吏和鱼肉乡里的士绅吧?”

一人冷笑道:“愚蠢,你当真以为清丈土地就能增加国库收入,减轻百姓负担了?只怕清丈出来的田地全是最贫苦的那些人的。”

潘筠不由看过去,问坐在隔壁桌的书生:“这人是谁?”

“你不认得他?他是浙江淳安的商辂啊,他是宣德十年乡试第一,一直游学读书,没想到他今年会来参加恩科。”

“不少人下注,说他会是恩科会元。”

“此时下定论为时过早了吧?”

潘筠看了那人一眼,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妙真也看了那人一眼,拽上妙和陶岩柏一起跟上。

妙和和陶岩柏走出老远还回头看商辂,挠着脑袋问妙真:“你看出什么了?”

妙真:“文曲星动,他会是下一个状元。”

事实上,商辂不仅是状元,还是解元和会元,是大明唯一的一个三元及第。

当然,此时除了翻过历史书的潘筠外,无人知道,而就算是潘筠,也不敢肯定,这个时空的商辂是否能和另一个时空的商辂一样,在历史出现了这么多变动后,依旧能够考中会元和状元。

潘筠决定静观其变。

因为潘岳会参加来年的春闱,为免出岔子,潘筠决定闭关:“就算是工部来请,也说我不得空,让他们有事先自己钻研,不行就等到明年三月再来问我。”

妙真问:“那我们呢?”

潘筠扫了三人一眼后道:“你们就专注自己的学业,一问三不知吧。”

妙真三人对视一眼,拱手应道:“是。”

和潘筠一样,恩科秋闱的榜一放,潘岳立刻就闭门学习,连国子监都不去了。

没过多久,国子监的同学找上门来,连潘岳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潘洪给打发了。

短短一旬,来找潘岳的人越来越多,除了他在国子监的同窗,还有一些外地来的学子,说是慕名而来。

甚至还有不是考生的人,想要和潘岳交朋友的……

不论是谁,潘洪都给拒绝了,只说潘岳被他关在家中闭关,春闱之前不得外出。

有人连着去三趟,发现实在见不到潘岳,就和潘洪暗示道,他有办法让潘岳在春闱中得中,甚至还可以名列前茅。

潘洪抬头冲他笑了笑,走出院子就冲着屋顶喊:“锦衣卫大人,这里有个试图科举舞弊之人,还请大人们来捉拿。”

坐在椅子上的人惊在当场,躲在暗处的锦衣卫也沉默了一瞬,然后跳下屋顶,敲门,从正门入。

不是他们不想直接跳进院子里,实在是那院子里怪异得很,他们可以趴着看,可以伸头看,但只要非门而入,他们就会陷于幻境之中。

一开始,有人“脚滑”过几次,每次都差点被这个院子折腾死,最后只能厚着脸皮去钦天监里请人进去把“脚滑”的人带出来。

没办法,就算是潘洪,他也看不到“脚滑”跌到院子里的人,办不到把他们带出来。

锦衣卫们从大门光明正大的进去,把瘫坐在椅子上的人拖下去,直接关进诏狱里。

待把他背后之人查问出来,目的问出来,就丢给刑部处理。

此一喊直接让潘家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

短期内,潘家是安宁了不少。

而此时,说闭关的潘筠正跟张自瑾下棋,听到潘小黑活灵活现的转述后就把桌上的米糕给它吃。

张自瑾扫了潘小黑一眼,道:“难怪你那么安心的说要闭关,这只猫好像更聪明了。”

潘筠:“它一直很聪明,其智不在人类之下。”

张自瑾:“你就真的一点不管?不怕你父兄把人得罪光了?”

潘筠:“意图科举舞弊,以拿捏我把柄的人,得罪就得罪了,我还需要考虑他们的得失?”

“都说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潘筠:“既是小人,即便我不去得罪他,他也会来得罪我,若我行事还要看小人的眼色,那我是君子,还是小人?”

张自瑾手一顿,倒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潘筠趁他发呆,啪嗒一声落下一子,瞬间吃掉他五个子。

张自瑾闻声低头一看,见她杀了他一片,不由一笑:“你说的对,瞻前顾后本就易败事,何况还是看小人眼色的犹豫。”

潘筠:“大明科举舞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前有浙闽赣科举舞弊,后有……”

潘筠说到这里一顿,默默地收声。

张自瑾闻言笑问:“后有什么?莫非你已经能看到将来何时又起了科举舞弊?”

潘筠淡淡一笑,转着手中的棋子道:“利益动心啊,再不改革,您就等着看吧。”

张自瑾:“我常常在想,天生道子对天道之意真的超越我们这么多吗?”

潘筠疑惑的抬头看他。

张自瑾:“我的境界高你许多,我对未来有感觉,却不清晰,依旧需要根据天象推测,而你,很少观天象。”

“若论观天象的时长,你还没你那个师侄的零头多,但你对未来一直有一种笃定,”张自瑾道:“去年,你突然入京见郕王,我便知道你看到的比我多,也比我远。”

潘筠不吭声。

张自瑾打量着她淡定的神色,微微一叹:“不怪张家那几个弟子嫉妒张留贞,我在他们那个岁数,也不敢说全无嫉妒之心,你们这些天赋选手实在打击人。”

潘筠:“前辈心胸宽广,自与旁人不同。”

“你用不着吹嘘我,”张自瑾啪嗒一声落下一子,意味深长地道:“自你做了国师,你便无懈可击,你的家人、朋友,全都自检自律,那是因为没有大事发生。可现在,科举、清丈土地、清查军务,巨大的利益纠缠之下,你真的还能保住他们吗?”

潘筠看向他,沉默不语。

张自瑾幽幽地道:“我是要告诉你,真正的修道者就应该摒弃一切世俗,不管凡间事,凡间事才不会缠上你,减少因果,你才能突破飞升。我是被迫困于此间,而你,却是主动走进这里。”

他指着外面的紫禁城问:“这牢笼有什么好的?”

潘筠:“不好,但这牢笼里的人决定着外面万万人的生死,甚至决定着这个世界的走向,而且,”

她抬起头看向他:“前辈,我修的是功德!”

张自瑾啧的一声,丢下手中的棋子道:“从来修功德的人,最后不是死了转世投胎,就是魂飞魄散,从未有一人得证大道。”

“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潘筠:“那我也乐意。”

张自瑾便不再劝,颔首道:“不下了,多谢你这段时间帮我守宫,我现在出关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当即起身,抱拳道:“前辈,我三个师侄留在宫中,还请您看顾一二。”

张自瑾挑眉:“你父兄呢?”

潘筠道:“那是俗务,就不劳前辈沾手了。”

张自瑾颔首,应下了。

潘筠悄无声息的回到钦天监,只见了妙真一面就把房门封死,当天晚上就抱着潘小黑出宫出城,直奔江南而去。

除了妙真和张自瑾,无人知道潘筠离宫,就是妙和和陶岩柏都不知道,偶尔他们在外面受了委屈,自己揍不回去,就只能跑到潘筠房门前吐槽。

吐槽完了心情一好,就又高高兴兴的工作学习去了。

只有妙真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潘筠根本就待不住,世界那么大,既然要走修功德这条路,当然不能光闭关练功了。

她先是跑去看在造的海船,然后才想起来问王璁的下落。

一联络,才发现王璁带人出海了,却不是去倭国,而是去广州。

“广州?”

曹吉祥叹息道:“是啊,他说要趁着广州海港重开之始提前囤地,建商铺和库房,他还跟我说,广州在南洋的地理位置比泉州更优越,将来广州会比泉州更繁华。”

潘筠:“这话倒也没说错。”

见曹吉祥一脸被噎住的模样,潘筠就笑道:“曹大人,莫失落嘛,你可以抢客嘛。”

曹吉祥:“广州天然位置好,我怎么抢得过?”

“比天然的比不过,那就比后天的,泉州之后是江南,距离中原也比广州近,洋商们第一站或许会选择广州,但出海的大明商人,你不能抢来泉州吗?”

潘筠道:“货品到了港口还要分销,要往外运的,岭南现在发展远比不上东南一带,你们把路铺好,商铺多,做工的人多,进出的成本低了,商人逐利,自会选择泉州。”

曹吉祥略一思索,觉得潘筠说的有理。

他低头思索起来:“泉州的好几处官道,每到下雨就坑坑洼洼的,是要敦促州县修官道了。”

“也不能只修官道,还有到乡村的道路,好东西若不能运进乡村,也不能从乡村运出来,经济怎么能活?”

潘筠道:“虽说普通百姓比不上大士绅大地主们有钱,但百人中九十九人是普通百姓,他们才是未来的经济主力啊。”

曹吉祥对这个论点表示怀疑,嘲笑道:“他们身上有什么钱?”

潘筠道:“可朝廷要做的,不就是让这群没钱的人变得有钱吗?”

“光靠那点有钱人能花销多少?”潘筠喃喃道:“莫非我大明万万百姓,真就只为这几万人的奢靡而奋斗一生?”

曹吉祥浑身一震,震惊的看向潘筠。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加油呀曹大人,我找我师侄去了。”

曹吉祥连忙追在她身后问:“你找他做什么?”

潘筠:“我找他拿钱赏赐有功的工匠。”

曹吉祥嘟囔:“他还能有钱吗?”

王璁回国的时候给了潘筠一大笔钱,又花了一大笔钱和蒲家买船,还要修船并不是秘密,大家都在猜,他手上到底还有多少资金。

京城的消息没那么快传到泉州,泉州的消息也没那么快传回京城。

何况,潘筠是单独见的曹吉祥,别人没见过她。

以她对曹吉祥的了解,他一定不会把她的行踪外泄,最多是汇报给皇帝。

接下来,潘筠不打算再在这些人面前露脸。

她换下道袍,站在路口沉思,她是要直接飞去广州呢,还是买一匹马?

正迟疑,几人匆匆从她身后走过,道:“二郎,您一定要老爷给我们做主啊,当时是老太爷做主收了他们的田地和名录,现在要清丈土地,他们不愿意走,官府又要我们问我们的罪,我们如何承担?”

潘筠扭头看去,就见几个中年男子簇拥着一个青年匆匆走过,越过她直接进了牛市,不多会儿,里面便出来两辆马车。

他们坐上马车还在大声哭诉:“那些衙役既蛮横又贪婪,来了三趟,趟趟不空手,早知如此,当初不如不纳他们的土地。”

一道还算温润的声音传出:“叔叔们别急,等我回去见了方县令再说。”

“这事只怕难以通融,还是快想想办法吧,听说,朝廷连军田和军中空饷都在查,这清丈土地肯定也不会是小打小闹。”

“不错,江南巡察御史薛韶素来刚正不阿,他现在也不知巡视到了哪里,要是被他抓住把柄,只怕还会影响老爷和二郎你的前程啊。”

潘筠当即决定骑马。

于是她转身进牛市买了一匹马,滴滴答答的跟上前面的马车。

第980章

临时买的马就是不够好,是一匹驽马,潘筠打了半天屁股才动弹一下,这本来是拉车用的,耐力足够,但速度不行。

好在前面的人坐的是马车,速度也不快。

潘筠摸着新伙伴的脖子哄了半天,又给了它一块糖吃,驽马才在潘小黑噗嗤噗嗤的嘲笑声中抬起贵脚往前走。

哒哒哒,

哒哒哒。

车里的贵公子撩开帘子朝后看了一眼,见那马走的毫无章法,马上的小姑娘几次要从马上摔下来,就放下帘子没往心里去。

另一边帘子也被人撩开,有个中年男子也探头往后看了一眼,放下帘子后道:“无事,应当是同路,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出门没准备好马也就算了,换头驴也好啊,骑一匹驽马出门,也不怕摔了。”

话音才落,后面就传来扑通一声,马车咕噜噜的声音也掩盖不住。

马车继续向前,为了全后面小姑娘的面子,没人回头看一眼。

潘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默默地和马大眼瞪小眼。

和马比起来,她是小眼。

潘筠呼出一口气,认命地掏出一颗糖,放到它嘴边又缩回来,瞪着它道:“最后一颗了,你再不听话,我也不介意吃马肉。”

马从鼻子里喷气,傲娇的偏过头,不理她。

“骂我蠢?”潘筠眼睛微眯:“你这马虽腿脚不行,脑子却可以嘛,你不信我会杀了你?”

威压压下,马腿微弯,马蹄不安的动了动,两只大大的眼睛不安地看向潘筠。

潘筠冲它微笑:“不错,贫道听得懂你说什么。”

一人一马对视片刻,潘小黑从马背上跳下,蹲在潘筠的肩头,催促道:“好了没有,前面马车都快没影了。”

听见猫口吐人言,驽马一惊,竟然从威压中解脱,前蹄一蹬,原地跳了两下。

潘筠一把扯住缰绳,又瞪了它一眼,驽马立刻乖巧的低头,膝盖微弯,算是臣服。

潘筠这才满意。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她把手心里的糖给它吃,这才抱着潘小黑上马。

接下来的路程就很顺利了。

他们不远不近的跟着马车,一路向西,又转而向北,到快日落时马车进了一个很大的村落。

潘筠在村外就勒住了马,就近找了个小山丘飞上去,居高临下一观。

便见不远处白墙灰瓦,一片起伏不定的连栋房屋,是一个很大的村落,约有三四百户的样子。

这么大的村子甚是难得,因为光里正便要有三四个,要是围上围墙,就像一座小城了。

而分布在这大村之外,肉眼可见的五里之内,还零星有好几个聚集点,每个点大概就几户人家,有茅草屋,也有灰瓦白墙。

就在潘筠站的这座山丘之下便有三户人家,彼此相距不过十余步。

此时,正是黄昏用晚食的时候,炊烟袅袅,米饭的清香气随着烟气飘散开来,潘筠的肚子咕噜噜一阵叫。

她不由捂住肚子。

潘小黑也觉得有点饿了,催促她道:“这村子这么大,随便找个口子进去,他们还能发现我们吗?”

潘筠觉得有理,问道:“你说去哪家好?”

“谁家的饭闻着最香就去哪家。”

潘筠:“我觉得山脚下的这三家就不错。”

潘小黑:“……他们看起来有点穷。”

“穷怎么了,有米饭就行,我有肉!”说着,潘筠就从灵境里拎出一条猪肉和两条猪肋骨,还有一包点心。

潘小黑:“……这不是早上你去找曹吉祥的时候给他买的吗?”

潘筠:“当时光记得说话,忘记给他了。”

潘筠是个很讲礼貌,很在意上门礼节的人,她去打听关税收入,怎好空手上门?

只可惜,说话太认真,忘送礼了。

潘筠一手拎着东西,一手牵着马往山的另一边下,道:“但也没浪费,它最后还是上门礼。”

到了山脚下,站在树下,潘筠看着分散在三个角落的三家。

三家都是黄泥墙,茅草屋顶,却都有三间大房,两侧都垒了侧房,也都是茅草屋顶,只是门要小很多。

院子用篱笆围起来,大约有个三分地,很大,也够开阔。

潘筠觉得还不错。

三家都冒出白米饭的清香气,她想了想,干脆捡起三块石头,闭眼默念两声:“福生无量天尊,利我者大吉!”

石头抛下,潘筠看了一眼,果断拉着驽马去敲正中间那家的院子。

天色昏暗,整个家没有点灯,只有厨房有声音。

潘筠敲了一会儿院门,厨房里才跑出来一个八九岁的男孩。

他看了潘筠一眼,扭头就冲厨房大喊:“姐,有客人来了?”

“谁来了?”

“我不认识!姐你快出来,她长得好好看!”

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姑娘擦着脸上的汗跑出来,看见潘筠一顿,客气的问道:“小娘子找谁?”

潘筠道:“我来投亲,但走错了路,见天色已晚,所以想借住一晚,不知府上可方便一二?”

小姑娘一边擦着手一边过来打开院门,趁机打量了一下潘筠,见她面善,气质可亲,便放下三分戒备,她探头往路上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便问道:“就你一人吗?”

潘筠点头:“对,就我一人。”

小姑娘踌躇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进院子:“你胆子好大,虽说我们这里没有山匪,但你一个小娘子一人出门,也太危险了。”

小男孩已经冲上来帮忙拉马,等把马拴好,他才看到潘筠手里提着的肉和点心,眼睛一下直了。

潘筠笑着把手上的肉和点心递给他,笑道:“天热放不住,这就算借住的房费如何?”

男孩伸手就要接过,被姐姐一把打在手上。

小姑娘推辞道:“不用,不用,现在夜里已经凉了,放在室外,过一晚上没事的。”

“我明日再买就是,肉还是现做着好吃,留到明日,不说会坏,还有可能被老鼠和野猫叼去。”

小姑娘推辞不过,只能接过肉,但点心却说什么都不愿意留下。

潘筠也不强给,只是等她把肉拿进厨房时,她打开纸,拿了一块点心给小男孩。

小男孩高兴地接过,一口就咬掉了一半。

潘筠笑道:“我叫潘筠,你叫什么?”

小男孩压根不知道“潘筠”两个字怎么写,甚至都听不太明白,只答道:“我叫春望。”

潘筠笑着点点头:“你姐姐呢?”

“我叫春莲。”小姑娘站在厨房门口,瞪了一眼弟弟后道:“去抱一捆稻草出来给潘姐姐的马喂上。”

春望立即把剩下半块点心塞嘴里,呜呜应了两声,跑去对面一个房间里抱稻草。

春莲从屋里拿出一张凳子请潘筠坐下,道:“潘姐姐见谅,天还没黑,所以我家没点灯。”

潘筠表示没关系,她还看得见。

见春莲舀水在院子里洗肉,切肉,等春望抱了稻草给马后,她还让他去菜园里再摘一篮子菜回来。

潘筠便卷起袖子道:“我帮你。”

春莲并没有推辞。

俩人一起切肉,剁排骨,摘菜、洗菜。

春莲见潘筠手脚麻利,很熟练的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

潘筠听见了,抬头笑看了她一眼:“怎么,觉得我不会?”

春莲:“我还以为潘姐姐是千金大小姐呢。”

毕竟骑着一匹马。

就跟在26世纪有一辆属于自己的独立飞舟一样。

潘筠笑道:“租的,这是驽马,所以不贵。”

春莲问:“潘姐姐的亲戚在哪个村啊?”

潘筠想了一下泉州附近的村落,道:“八里铺。”

“啊,那是走岔了,离我们这里可远了,走路得走一天,骑马,应该会快很多。”

潘筠笑问:“你去过?”

春莲摇头:“我没去过,我姨婆嫁在那里,我奶奶带着弟弟去吃过喜酒。”

潘筠:“你家里人呢?”

春莲冲外面抬了抬下巴,示意道:“都还在地里呢。”

潘筠扭头朝外看去,此时能见度已经不足五米,天就要黑透了。

她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已经出来,但今晚云层有些厚,月光透过云层落在地面上,光线几乎不见。

她感受了一下风,或许后半夜会好很多,到时候云层退去,二十的月亮也能照得地面一片澄白。

潘筠收回目光:“这么晚了,是在收稻子吗?”

春莲嗯了一声后道:“六月大风之后,我们家又补种了几块田,现在能收了。”

潘筠挑眉:“六月还能补种?”

“家里当时也觉得不成,但我爷爷说,不试过怎么知道?谁知道竟然就成了,不仅成,这一茬晚稻的收成比半个月前收的还要好。”

潘筠惊喜不已:“你爷爷敢想敢试,不错!”

春莲听见她夸,也高兴起来,道:“我爷爷说,此事最应该感谢钦天监和国师。”

“哦?”

“钦天监五月就说今年会有大风,国师派人广而告之,我爷爷想到去年的大风,就提前留了一小块地育苗,一直不动它。”

“大风的时候,田里的稻子大多倒伏,但那块稻苗因为足够厚,倒没影响,我们把田里倒伏翻根,活不了的稻子拔了,插上稻苗,没想到它真的站住了,不仅如此,它还长得特别快。”

春莲比划了一下,道:“插下去的时候这么长,半个月就抽穗,然后灌浆,我奶奶都说是老天爷保佑。”

潘筠喃喃:“这是肥够足,加上阳光充足,所以生长速度便快了。”

“我爷爷也这么说,还说我们的苗育得够长,这是第一次育苗这么长后才插下去的。”

潘筠问:“村里这么种的人多吗?”

“不多,当初我爷爷种的时候,只有五家跟着这么种,不过我想,今年我家种成了,明年这么种的人家应该会很多。”

春莲道:“只要以后钦天监都给我们报天气,我们就提前准备着。”

潘筠笑问:“那要是钦天监报错了呢?”

她道:“天象瞬息万变,就算是神仙都难算准,何况是钦天监呢?”

“算错了就算错了,一块苗田,也就一两斤的谷种,我们每年留种的时候多留一些就是了,也不费什么的。”

潘筠微微颔首,顺口问道:“遇到了天灾,要是不算晚稻,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还行吧,”春莲道:“朝廷免了一半的田税和一半的丁税,我们家日子还不错,这不,自新粮下来,我们家就连着吃白米饭,这已经是第六天了。”

春望凑过来盯着肉看,补充道:“就像过年一样。”

春莲把切好的肉端起来,另一只手戳了一下他脑门,“一边去,成天想着过年。”

“过年有什么不好?过年有肉吃。”

姐弟俩进厨房,一人烧火,一人炒菜。

俩人之前就是在做饭和做菜,灶台上已经放了两个菜,一个是炒白菜,一个是冬瓜炖豆腐。

潘筠拿了肉来,春莲就又切了一大块冬瓜和排骨炖上,再用青菜炒肉,两个菜瞬间变成了四个菜。

春莲想了想,将小锅里的米饭都盛到大盆里,重新又淘了两碗米蒸起来。

今晚有这么好的菜,他们肯定会多吃饭,得多蒸一些才好,且有客人在呢……

春莲一回头见潘筠站在门边看,就不好意思道:“我不会做很多菜,只会煮和炒。”

而且,只会放油和盐。

潘筠笑道:“这就已经很好了。”

看上去比她强。

春望一脸骄傲的补充道:“我姐姐会织布!等到冬天,她就去顾家织坊里做织娘,比厨子赚的还多!”

“姐,你不会做饭不要紧,我会做,以后你赚钱买肉,我就给你做饭吃。”

“去去去,爷爷说了,明年开春送你去学堂,你少琢磨厨房里的事。”

姐弟俩正说的热闹,门外传来响声,一个浑厚又爽朗的声音响起:“春莲,有客人来,快多蒸两碗米饭,春望呢,快去把房梁上挂的腊肉叉下来……咦,院子里这马是谁的?”

潘筠从厨房里探出头去看,一眼就看到跟在老人身后进来的薛韶主仆。

潘筠立时站直,走出厨房。

目光在薛韶身上一扫,她抬手冲老人家行礼:“老丈,在下潘筠,投亲路过,想借住一晚。”

第981章 不回头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忍不住一笑,默契地作揖行礼,只当不认识。

喜金站在旁边眼珠子一转,默默地没吭声。

春望跑出来汇报潘筠的来历。

老人很好客,很快接受家里又多了一个客人,蹲在一边用洗菜的水洗手洗脚。

薛韶和喜金手上和脚上也都是泥土,老人招呼俩人过去洗手洗脚。

潘筠这才知道,薛韶他们下午就到了,在田边和老人一家说话,顺手就脱了鞋子下地帮忙收割稻谷,这一忙就忙到了这会儿。

所以,老人很喜欢薛韶。

读书人、尊老、会割稻子,不嫌脏不嫌累的,老人看着薛韶的眼睛几乎闪着星星。

潘筠撑着下巴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很快就摸清楚了他们的情况。

薛韶,多半是为清丈土地而来。

想到她跟踪的那伙人的对话,原来他们的对手是薛韶啊~~

老人的儿子和儿媳挑着稻谷落在后面,迟了他们半刻钟回来。

天光已经完全消失,春莲拿了一把火把出来,插在一面土墙上,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顺着亮光,潘筠看到了地上的六捆稻谷。

还不是很黄,叶片有些泛青,她上前按了按谷粒,还算是饱满,松了一口气。

老人看到了她的动作,笑道:“小娘子也担心这谷粒不饱满吧?”

潘筠笑道:“是有此担心,毕竟时间不充裕,可现在看,叶片虽不够金黄,谷粒却是饱满的。”

老人笑得一脸褶子:“我都剥过了,要是不熟,即便焦心,我也不舍得收割的。”

收割稻谷也是一项技术活,不能太晚,也不能太早。

太晚,谷子熟透,一动谷粒就往下落,收割之后还要捆绑搬运,一旦太熟,谷粒自动脱落,就很难捡起来;

太早,浆未尽,不够饱满,晒干后重量骤减,脱壳之后更是不用说,有的米粒可能在脱壳的时候成了米浆,煮出来的米饭也不好吃。

老人蹲在一旁剥开米粒给潘筠看:“看,已经饱满了,不过,再多放几日,口感会更好。”

“既如此,为何急着收割?”

老人就指了指天道:“重阳将至,要整地准备冬小麦的播种了,过了重阳天就冷了,小麦出苗也需要时间,收得太晚,地没有休息,怕会影响明年的收成。”

他眉头紧皱,叹息一声:“这地也跟人一样,一直劳作,力气消失得快,也老得快。”

潘筠就问:“家中有几亩地?不能轮种吗?”

老人道:“小娘子说的轮种,那是大地主家才能做的,贫寒之家只有这几亩地,一年两种尚且不够温饱,更不要说轮种了。”

他们家有五亩田,三亩半的旱地。

其中一亩水田和两亩旱地是这几年才开荒出来的。

老人说起这事就一脸骄傲,道:“那边本来是一片烂泥堆,臭烘烘的,大家都不乐意过去,但我看水下的地是灰黑色的,我就知道是肥地,当即就决定把它开出来种田。”

潘筠咋舌:“老人家胆子也是大,就不怕遇到沼气?”

“什么气?”

潘筠:“一种因为草木腐朽而产生的臭气,这沼气吸多了会中毒,会令人窒息而死。”

老人一愣,半晌没说话。

老人的儿子闻言直起身来,转过来看了看父亲,沉默一瞬后问道:“爹,所以你之前难受是因为中毒了?”

老人嘟囔:“我又没吃没喝的,怎么会中毒?”

潘筠挑眉,上下打量过他后问:“老丈当时是不是头痛、头晕、恶心、乏力?”

“是是是,”老人儿子立即道:“他还吐了了呢。”

老人警告的叫了他一声:“大全!”

大全不理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问:“小娘子,你看我爹现在还中毒吗?能不能治啊?”

“轻度中毒,一般到了开阔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就能缓解,不过我还是给你看看吧。”潘筠抓过他的手给他把脉。

父子俩愣愣地看她:“小娘子还会看病?”

潘筠笑道:“在下正是一个游医。”

父子俩眼睛更亮:“原来是大夫!”

潘筠给老人家看了一下,对方身体还不错,但潘筠也没放开他的手,一边摸着脉一边给他们科普:“这沼气不仅会让人中毒,甚至死亡,还尤忌火,哪怕只是一点火星,也有可能引起熊熊大火,甚至是爆炸。”

大全连连点头:“对对,所以我爹一把火把那片烂泥滩给烧了,火还飘到了空中,可怕得很。”

潘筠停顿许久后道:“你们也可怕得很。”

薛韶拢手站在一旁笑道:“我去过,那片烂泥滩形成的时间还不长,只有一掌左右的深度,是因为从上而下的水流排不出去,久而久之就成了泥潭,偏巧那里植物茂盛,而距离那里不远有一大片旱地,另一边是一个大池塘。”

“浇灌自有大池塘,这一边又全是荒地,他们拔出来的草就顺手都丢到了那里,久而久之,草木腐朽,直接把低洼处原来生长茂盛的草木全部毒死,倒形成了一个臭气熏天的毒泥潭。”

因为臭,也只能拿来丢草,除了老人,还真没谁想过在那片毒泥潭的旁边开一块田。

老人:“开出来前,他们都笑我,我一开出来,他们都嫉妒起来,这两年,周围好一点的荒地都被村里人占了,大家多少都开了一点田地,这才平衡。”

薛韶顺势问:“这些田地可造册拿了地契?”

“报给了衙门就要纳税,那不行,”老人直接道:“我们都没报,自家知道自家的地在哪儿就行。”

薛韶:“没有地契,万一有纷争怎么办?”

“有各家的族长和里正呢,村里的老人也都明理,不是他们的,他们抢不去,不是我们的,我们不抢。”

潘筠扫了薛韶一眼后道:“我从泉州城出来时听人说朝廷正在清丈土地,到时候清丈到这边查出来,不上契也得上契吧?”

老人不在意道:“有顾老爷在呢,不用怕。”

潘筠好奇的问:“顾老爷那么利害?”

“厉害!”老人骄傲的道:“顾老爷是大官,是我妹夫的堂弟,我家的地就是托我妹夫的福挂在了顾老爷家里。”

潘筠微微点头:“这样倒方便,不知道顾老爷在其中抽几成的租子?”

“不错,就抽一成。”

潘筠一听,惊叹道:“这样说来,顾老爷是个好人。”

老人肯定的点头,道:“顾老爷是个大好人,大善人,村里那条道,还有村东那座桥,都是顾家出钱修的,因有顾家庇护,这些年上面摊派下来的杂税和剿饷、练饷,我们都少交一半,村里那些姓顾的,跟顾老爷更亲近的,更是一文钱都不用交。”

老人说到这里,扭头叮嘱儿子:“大全,我们得记住顾老爷的好,等这晚稻打下来晾干,给顾老爷和顾公子送一小袋去,让他们也尝尝这晚稻和一般的稻有啥区别。”

大全一口应下。

老人说起顾家来滔滔不绝,薛韶在田间地头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潘筠只是抛出一个引子,他就叽里呱啦全说了,而且越说分享欲越强。

吃饭时没停,吃完饭也没停。

直到春莲帮他们铺好床铺,催促爷爷去洗澡睡觉,老人这才意犹未尽的起身。

站起来还不舍得走,回头和薛韶潘筠道:“顾公子和你们差不多大,也甚是厉害,他已考中举人,听说明年要进京考进士呢,官差要是来量我的地,我就再托我妹夫,把那一亩田两亩地挂在顾公子名下……”

他道:“顾老爷是好人,顾公子也是善人。”

潘筠和薛韶都没吭声,目送老人一边念叨,一边快乐的去洗澡。

顾老爷和顾少爷是好人吗?

对家乡和亲友来说,他们当然是,可在这一片天地之外,因为他们不缴和少缴赋税而不得不多缴的农民来说却不是。

薛韶道:“来前我查过,德化县在册的耕地有六万四千八百余亩,今年泉州给德化县的田税额度是三万一千三百五十石,这是定额,所以,这边少缴,德化县其他地方的人就要多缴。”

潘筠坐到小凳子上,拨了拨眼前的火堆,轻声道:“依太祖皇帝制定的税率,大明的赋税不算重,但七十多年下来,实际上的人口和田地都在增加,但账面上的人口和田地一点没加,历代皇帝和朝臣们都没想过为什么吗?”

薛韶垂眸,沉声道:“因为劳役太重,还因为额外加的杂税太多,太重。”

“大明要增加国税收入,就必须解决这几点,”潘筠道:“否则,即便工业能起步,也会被它拉垮,而且,工业的发展需要人,而这些人现在都不在册上,而是黑户,他们怎么可能出去干活,发展工业?”

薛韶微微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月亮被遮蔽,只有零星几颗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不知何时起了风,天上的云不断卷着离开,月亮慢慢露出半边来,另一面天上的星星也多了几颗,却越发的闪亮。

薛韶喃喃道:“若是官绅一并纳粮,没有这等优惠之策,自然也就没了所谓的寄名。”

潘筠目光闪动,轻声问道:“那偏重的劳役呢?”

薛韶扭头看她,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盯着她轻声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粮税既然和官绅一样了,劳役也当和他们一样,全部取消,或是全部纳入田亩之中,一并收取,没有了分别,自然就不会再出现隐田隐民的情况。”

薛韶原地转圈,许久后道:“要做成这件事可不容易,真做了,你我真的有可能会死,即便你是修为高深的修者,只怕也挡不住。”

潘筠轻笑道:“做都做了,岂有回头的道理?”

第982章

俩人对视许久,皆是灿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天还未亮,屋外便传来轻轻地脚步声。

潘筠刚运转一个周天,闻声收功睁开眼睛。

她扭头看了一眼躺在身侧的春莲,轻轻掀开被子下地,踩着鞋子悄无声息的走到窗边往外看。

农家没有多余的房间,所以昨晚潘筠和春莲一起睡,薛韶和喜金睡春望的房间,春望和父母睡在了一起。

窗外,老人正佝偻着背抱了一捆稻草给院子里拴的三匹马散开,他羡慕的摸了摸马的脖子,就在角落里拿上镰刀出门。

他走后没多久,小夫妻俩也先后起床,一个扛着锄头出门,一个拿着镰刀去追公公。

潘筠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隔壁有动静传来,她才回身穿上衣服出门。

她特意换了箭袖,上衣下裤,很是利落。

薛韶也去了袍子,换上一身粗麻,同样上衣下裤,头发用布巾裹紧束着,做农夫打扮。

俩人同时打开门走出来,看了彼此一眼,不由一笑。

农家,就算是镰刀也没有多余的,好在今天大全没拿镰刀,而春莲也有一把属于自己的镰刀。

俩人没有惊动任何人,翻找出他们的镰刀便在黑暗中朝田野而去。

薛韶昨天在田里和老人一家干了半天,把这个村子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自然也知道他家的田在哪里。

他带着潘筠往那块田走。

黎明前的夜色很黑,黑得只能隐约看到身旁人的轮廓,可这个时间,天也亮得很快。

度过了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晨光乍现,天色见白,也就低头一瞬,再抬头时,眼前便如拨云雾,田野中朦朦胧胧的现出人来。

村里和老人一家一样补种秧苗的人家不多,但这个时候,田里也很多劳作的人。

他们拿着锄头,或是一人充当牛一样拉犁,一人扶犁,正在翻田。

潘筠脚步渐慢,薛韶停下来等她。

自出仕以来,他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外巡察,且巧了,还都是在江南及以南地区,对这些,他已经见过无数次,可每次再见,还是会忍不住心悸。

他很高兴,农民们如此勤奋,也很伤心,他们需要这么的辛劳。

潘筠似乎才想起来:“你不是江南巡察御史吗?怎么泉州这块也是你巡视?”

薛韶:“去岁京中官员损失很大,都察院的御史在亲征中损失近半,人手不足,陛下便让我巡视江南时顺而往下,将东南一带包括广东都巡视一遍。”

潘筠挑眉:“一人巡视江南、东南和岭南半部,陛下就不怕你徇私枉法?”

薛韶:“我以为陛下只会担心我死于非命。”

潘筠哈哈大笑起来,却若有所思起来,皇帝对她的信任比她以为的还要高呀。

薛韶也道:“陛下信重,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他会这么相信、倚重潘筠,将来一旦反复,这些都可能成为罪状。

而薛韶就是罪状之一。

潘筠道:“优柔寡断非我之性,若改革成功,他不废改革之策,他要我死,我便死一个给他看看就是。”

薛韶眉眼微跳,不悦地瞪她,虽然知道她说的是假死,却还是道:“世有谶语,你还是谨慎些吧。”

薛韶顿了顿,道:“改革之策的结果如何,还要看继任者,若无承继之人,即便当下改革成功了,也不过昙花一现。”

潘筠目光微动:“杭妃已有孕五月,算时间,她来年二月左右会生产。”

薛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帝后感情甚笃,太子不应该出自汪皇后吗?”

潘筠平淡的道:“汪皇后无子。”

薛韶惊讶。

虽然朱见济比另一个时空的晚两年来到,但他还是来了,离宫之前,她在汪皇后那里见过杭妃,她这一胎是男孩,和另一个时空一样,是朱祁钰的长子。

不知道,这一世,朱祁钰会给他的长子取一个什么名字。

但不管取什么名字,汪皇后命中注定只有两个女儿,便是她也不能改变。

而潘筠也无意插手这种事。

不过,朱见济……

潘筠沉思起来,得等他出生了才能看到他的面相,不知道这一世他还会不会早夭?

下一任皇帝得早早培养起来,可不能让他被人养坏了。

俩人很快走到田里,老人和儿媳一人占据一边在收割。

老人抬头看见他们,连忙阻止他们下田:“你们是客人,怎么能让你们做这些事呢?”

潘筠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一会儿还要蹭老人家一顿早食吃呢。”

大全去锄田了,那是比较重的活。

潘筠和薛韶帮着割了一个多时辰,朝阳从山顶一点一点移动过来,巳时左右,阳光渐烈,他们也把稻子割完了。

秀娘腼腆的冲他们笑了笑,蹲下去将昨天割的稻谷绑了两捆,用棍子一插便成一担。

她蹲着起身,腰一酸,竟然没能起来。

潘筠看见,紧走两步上前接过:“我来吧。”

“不行,不行,让姑娘下田已经是我们的不是了,怎么还能让你挑这个?”

潘筠笑道:“挑担对我来说反而比割稻谷还容易。”

她单手就将挑了两捆稻谷的挑担放到一旁,让她再捆三捆。

薛韶笑道:“嫂子就听她的吧,她会武功,力气大得很。”

秀娘:“那也是女孩子,要心疼的。”

潘筠笑了笑,挑着四捆稻谷,手上还拎了一捆,步履轻松的往家去。

老人和秀娘都张大了嘴巴,连忙拎着镰刀在后面追。

俩人竟然没追上。

老人只能放慢脚步,等薛韶追上来后感叹道:“这年轻后生好生厉害啊。”

薛韶笑了笑。

老人扭头问道:“公子和小娘子是不是旧识啊?”

薛韶微愣,问道:“老丈为何如此问?”

老人笑了笑道:“昨晚我便觉得两位认识,但你们不说,我便只当不知,但今早你们两个过来,我看你们关系也不像是不好的样子。”

薛韶笑了笑道:“是认识。”

老人没有继续问,只是一脸了然的笑了笑。

潘筠先他们一步回到,却没想到院子里有客人。

她推开院门,将手上和肩膀上挑的稻谷放下,挑眉看向站在院子里的青年。

青年也惊讶的看她,这不是昨天跟在他们马车后面,骑马摔下来的小姑娘吗?

顾公子看向她放下的稻谷,迟疑的问道:“姑娘原来是来福叔家的亲戚吗?”

潘筠看向站在一旁的春莲,春莲连忙道:“表叔,这是我们的家客人,路过这儿借住的。”

“借住?”顾公子上下打量潘筠:“不是说借住的是一个年轻公子吗?还带了一个书童。”

“我!”厨房里帮忙烙饼的喜金探头应了一声:“我就是书童。”

春莲乐呵道:“表叔,他们是两伙人,不是一伙的。”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是干啥的一样。

潘筠轻咳一声,拍到肩膀上的稻穗后抱拳:“在下姓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顾公子连忙回礼:“在下顾青晏,不知姑娘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潘筠正在编瞎话和说实话之间犹豫,耳朵一动,听到他们回来的脚步声,笑了笑道:“顾公子等的人回来了。”

她上前洗手,还脱掉鞋子洗脚,田里还有些湿,不能穿鞋子踩下去,所以他们下田时脱掉了鞋子。

偏旁边的水渠里没水了,也不能洗脚,一路拖着鞋子回来,鞋子都是脏的。

她顺手把鞋子也给洗了。

看来,她得买两双草鞋备着。

潘筠搓掉鞋子上的泥巴,顾公子瞥到她白皙的脚,立刻把眼睛移向他处。

潘筠没在意,春莲也没在意。

她们又不是地主家的小姐,农民家的女孩子们也是要下田下地的,还会到河边洗衣裳,并不觉得露脚有什么不对。

春莲还把自己的一双草鞋借给潘筠,帮她把鞋子给晾起来。

爷爷一回来,她立刻高兴地上前打开院门:“爷爷,顾家表叔来找您。”

老人看到顾青晏,一惊又一喜,连忙请他坐下,就要让春莲去叫大全回来,又让秀娘去买肉打酒。

顾青晏连忙婉拒,看向沉默站在一侧的薛韶,迎上前两步,抱拳道:“阁下可是巡察御史薛大人?”

薛韶不动声色的扫了潘筠一眼,见背对着她在洗脚,便颔首道:“顾公子消息倒是灵通,我昨日到这里,今早顾公子便过来了。”

顾青晏苦笑一声道:“薛大人昨日午后便到了,顾家有失远迎。”

顾青晏也就比潘筠早一步回到村里,当时天都暗了,和村里的老人们了解此次清丈土地的情况时,听人提了一句,今天有陌生人进村,在村口不远处的一块地里帮村民收割稻谷,不知是路过,还是上面派人来打探情况的。

他当时就多问了几句,在村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见过薛韶的人来回话,描述了半天,顾青晏也只知道是个青年,气质温润,一看就是读书人,身边还带着一个书童,竟然拿着镰刀陪山脚下的徐福来割稻子。

他当时一听便猜测这人是薛韶。

他早听说过这位薛御史。

其祖、其叔父和他本人都很有名气,在士林中,尤其是北地士林中有很大的名望。

这位御史的清廉、刚正就和他叔父薛瑄一样,但顾青晏一直觉得,薛韶要比薛瑄更主动,也更温和一些。

基于这一层认识,顾青晏想和他聊一聊。

顾青晏请薛韶到顾府去,他在家中备了美食。

潘筠一听说有美食,立即不磨蹭了,穿上草鞋就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块道:“我和你一起去。”

顾青晏惊讶,正想着是不是要拒绝,就听见薛韶笑着点头:“好啊。”

顾青晏心思电转,也笑着颔首:“能请到潘姑娘是在下的荣幸。”

顾青晏和老人打过招呼,便请俩人移步。

喜金连忙擦了手出来要跟着,薛韶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喜金就停下脚步,留在了徐家。

巳时,地里忙了一早上的人回家吃早食,也有早上起不来,吃了早食后才扛着锄头出来的村民,这一类人,通常会被村民们鄙视,因为觉得他们懒惰。

所以来来往往的,路上有很多村民。

碰见的每个村民都笑容满面的和顾青晏打招呼,再好奇的看一眼和他们打扮差不多,气质却全不一样的薛韶和潘筠。

看得出来,村民们的喜爱之情是真的,看来,顾家在这里的名声是真的很不错。

顾青晏的爹顾渊是保宁府知府,而顾青晏回乡读书,准备明年去参加京城的恩科。

四品官和顾青晏的举人身份,名下都有恩荫减税的额度。

顾家很显然没这么多田地,而薛韶查过账册,这一片田地几乎都在顾家名下。

这些村民皆受顾家荫蔽。

顾青晏很显然也知道瞒不住薛韶,回到顾家,等下人端上早食,他一边请薛韶用餐,一边不动声色的看向潘筠。

薛韶似乎没看见一般,挑开话题:“顾公子急忙从泉州城赶回来,应该是知道县衙正要清丈这一片的土地,回来应付的?”

见薛韶没有避开潘筠的意思,顾青晏便收敛心神,沉吟片刻后道:“薛大人,顾某和家父的确收寄了一些亲友的田地,但所取租税并不多,还请薛大人网开一面,顾某愿意将这些年收取的租税上交朝廷,再将收寄的这部分田地如数奉还。”

薛韶问:“收寄了多少亩?”

顾青晏道:“一共两百八十五亩。”

薛韶道:“倒是有整有零,但你觉得我相信吗?”

顾青晏蹙眉,沉默片刻后道:“薛大人是清官,是好官,当给百姓一条活路,两百八十五亩清出去,家家户户名下都有可纳正税的田地,再多,他们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

薛韶:“顾公子既然已经考取了举人,应该知道,一地的赋税是固定的,你们这里的人少交了,外面的人就要多缴,他们怎么办?”

顾青晏心脏一紧,片刻后道:“在下只能护住故乡的亲友,其余人,顾某现下无能为力。”

薛韶道:“薛某是朝廷命官,于朝廷而言,天下百姓是一样的,不当偏私某一地的人。”

第983章 点醒

顾青晏从小受的教育是,有多大的能力,就办多大的事;有多少余力,便庇护多少人。

他道:“官绅和有功名的进士举人庇护乡民,收寄田地是约定成俗的规矩。”

“常见之事不代表无错,”薛韶道:“这是侵吞国财,更是将压力转嫁给其他不被收寄田地的乡民,他们要承担你们的税赋,一亩田可能要多缴纳两成,甚至更高的税赋。”

潘筠轻笑道:“顾家在乡间民声极好,即便是出了这片天地,亦被人赞做大善人。那是因为百姓只知缴纳衙役分派下来的赋税,很多人终其一生都算不明白自己要缴纳的税赋,自然也不知道,他们需要卖田、卖屋、甚至卖儿卖女才能缴上的税赋中有一部分是属于被顾家庇护的乡民的。”

“他们不知道,但天知道,地知道,世上有良知的聪明人也都知道,顾家已在因果之中,现在却要说约定成俗吗?”

薛韶道:“所谓约定成俗,不过是第一个人做错事时未被阻止,后来者观他得利,便也跟从,二人从,三人众,便成了约定成俗。”

顾青晏脸色薄红,辩白道:“我顾家并未在其中取利,一成的租子,不过是管理之费。”

“本来这成管理费应当归属国库的,”薛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顾公子若以私财代国财,还不思悔过,甚至不知其中窍门,我看这会试也不必去考了,即便做八股文章取中,也是一庸碌之官。”

顾青晏腾的一下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后回身质问薛韶:“那你说,我顾家就要一人富贵,看着亲友日渐贫困潦倒吗?且不论他们也曾助我顾家,仅彼此有亲,我顾家就做不到绝情,不顾他们的请求。”

薛韶见他终于有一句话说到点上,就提醒道:“太祖高皇帝给泉州定的赋税并不重,正常缴纳赋税,为何会日渐贫困潦倒?”

“田税是不重,但泉州的税粮输运京城走的是水路,漕粮运输有损耗,衙门将此损耗也均摊到每户,总和下来,田税竟涨了一倍。”顾青晏道:“除田税外,还有劳役,大明劳役颇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将田地寄在我家名下,衙门看在顾家的面子上,就会少派些劳役。”

“除此外,还有数不清的旁捐杂税,反正,每年纳完赋税,乡民们留下的粮食也只够果腹而已,没有存粮,没有存款,一旦遇上天灾,或是家中有人生病,那便可能破家。”

顾青晏深吸一口气道:“家父正是看得多了,不忍同村、同乡居住的亲友受此磨难,这才收寄他们的田地,所得一成,除给管事们派发工钱外,其余也都用作每年的赈济,薛大人要是不信只管去打听,我顾家每年冬天都在路边施粥,还有乡里的孤寡弱小,皆能领到一袋赈济粮。”

潘筠看了眼薛韶,失望的摇头。

薛韶则沉静地问道:“你既能知道他们日渐贫困的原因,可有想过解决的办法?”

顾青晏:“我们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薛韶目光沉沉的看他。

潘筠起身道:“走吧,此人善良有余,脑子不足。”

顾青晏:……这话好像在骂他。

薛韶便起身,跟着潘筠往外走,走到门口,到底叹息一声,回头道:“顾公子,管理一里乡民的是里长,管理一县乡民的是县令,管理一府的是知府,而你,是举人,将来会是进士,志当在天下,你既然能看出问题,想的应该是解决之道,而不是另辟小径,暂时性掩盖这些问题,又将灾祸引向其他更弱势的百姓。”

薛韶严肃道:“你和顾知府的所作所为是人情世故,而不能称做解决之道。”

说完,薛韶跟上潘筠离开。

顾青晏立在原处,怔怔的发呆,回过神来后,连忙去追俩人:“等等……”

他小跑着追上去,在后面急切的问道:“薛大人,那你说这事的解决之道是什么?我华夏千百年,民向国纳税天经地义,明明开国皇帝和圣明之君一开始要缴纳的赋税都不多,但时日一长,地方加税越来越多,大家田地也没有了,房屋也没有了,最后连人都要没有了,你说,有什么解决之道?”

薛韶和潘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顾青晏苦恼地问道:“顾某也曾问过家父,但家父听了一言不发,至今都没有解决之道,你来说,这事要怎么解决?”

薛韶道:“改税制。”

顾青晏眼睛晶亮,追问道:“怎么改?”

那需要改的就多,比如,将田税丁税各种杂税融合为一体,只收一税,且为了杜绝损耗负担,可以将缴纳的实物改为收取银钱;

再比如,杜绝收寄一事,就要官绅一同缴税,没有所谓的免额,甚至连免劳役的福利也一并免去,可以将免役银加到他们的俸禄上,每年轮到他们服役时,自己拿银钱去免役。

薛韶目光晶亮的看着顾青晏,问道:“若此法需要你顾家和乡民们一样缴纳田税,不再有免税额度,你可愿意?”

顾青晏心中一突,敏锐地盯着他问:“官绅纳税?”

薛韶不语,只是沉静地看着他。

顾青晏垂眸略一思索后道:“官绅纳税百姓的负担就真的能减轻吗?”

薛韶:“你家既然收寄土地,就应该知道,一个举人、进士、官员可以免去多少田税,你算一算我大明现在有多少官员、进士和举人,还有皇室、勋贵,若这些人都是满额收寄,国库每年要少多少税粮,而除了正常途径之外,还有官绅勾结可以免去的田税,顾家名声这么好,顾公子也说自家不占便宜,都能庇护乡民每年减少劳役、旁捐杂税,何况其他官绅?”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能算出来的这些总额,不过也才占了缺失的一半而已,这一半,全部由没有庇护,没有根基的普通百姓为你们负担;而除这一半外,还有一半是算不出来的损耗,而这一半,国库收不回来,地方每年都会倒欠。”

第984章 顺势而为

“一国之本在于民,而民以食为天,食,就是钱,是经济!”薛韶沉声道:“民没有钱,寸步难行,而国无财,亦是寸步难行。”

“先帝北征遇难之后,薛某每每想起都庆幸不已,幸而太祖高皇帝留下铁策,大明军制是军户制度,军队可以自给自足,否则,以现在的国库收入和存量,北征之后,国必大乱。”

“朝廷运作钱,要给官员们发俸禄;赈灾要钱,否则今年泉州风灾,不知要死多少百姓;疏浚黄河要钱,修建海港要钱,养兵不要钱,但打仗要钱……”薛韶一步步上前:“在你看来,你们顾家做的是庇护乡民的好事,但在我看来,你们是在侵吞国财,一个顾家,两个顾家,许多个顾家联合起来,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多少家庭。”

顾青晏脸色苍白,喃喃道:“钱……”

“不错,钱,大明需要钱,需要不加税于百姓,甚至要在减轻百姓的负担上收回大量的钱,那你说,钱该从哪里来?”

顾青晏目光闪动,一直浑噩的脑子终于开窍,沉声道:“从官绅上来,从拥有最多田地、资源的勋贵、皇室中来,还可以从商人身上来。”

薛韶欣慰的看他,颔首道:“不错。”

顾青晏咽了咽口水,看看薛韶,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潘筠,轻声问道:“你们不怕死吗?”

薛韶:“人终有一死。”

潘筠:“我觉得我不会死。”

顾青晏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问道:“潘姑娘莫非是道士?”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不是。”

顾青晏喃喃:“道士最会骗人了,嘴里都没一句实话的,看来你是了。”

潘筠惊异不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扭头和薛韶道:“你行啊,他虽然在某些方面不太开窍,但在某些方面很开窍啊。”

薛韶微微点头,问顾青晏:“顾公子对刑狱感兴趣吗?”

顾青晏:“你怎么知道我对刑狱感兴趣?”

他眼睛微亮,有些激动的问道:“薛大人是要为我介绍薛少卿吗?”

薛韶道:“我可以给你写一封信,待你去京城,可以拿着信去找我叔父,我觉得我叔父应该会很喜欢你。”

顾青晏兴奋不已,拉着薛韶就往后走:“走走走,我们回去,我让厨房给你们准备午食,国……潘道长,哦不,潘姑娘,你也别急着走,一并留下用午饭吧,我请你们吃本地的特色美食,我家厨子的鱼做得特别好吃。”

顾家的厨子做鱼的确很好吃,此时又是秋末,正是鱼最肥的时候,不管是蒸还是红烧,都美味得很。

厨子知道少爷要请客,当即来了一桌全鱼宴,吃得潘筠开心不已,也就不介意顾青晏之前的蠢笨了。

顾青晏得了薛韶的信,认真地和薛韶道:“我认真想了想,觉得你的主意不错,薛兄,你等我考取功名,待此策献上,我定在朝中助你一臂之力。”

他道:“此法一出,我顾家也就不用操心收寄一事了,其实都纳田税没什么不好的,于我顾家来说只是少一些钱,但每年能免去许多人情往来的应付,心情都好了许多。”

潘筠取笑道:“你们是收寄方,不都是别人捧着地契来求你们收寄吗?人情往来的是他们吧?”

顾青晏苦笑:“哪有那么简单,家中只我和父亲有功名,额度只有那么些,谁家的收,收多少,谁家的不收,要怎么回绝,一桩一件都要处理好。既不能得罪小人,我也不想拒绝君子,唉,心累得很,我觉得应付一次,比我做十篇策论还要难。”

潘筠见了感叹道:“若是天下官绅都和你一样的想法就好了。”

薛韶笑道:“顾公子不爱财。”

潘筠就发弘愿:“要是天下的官绅都和顾公子一样不爱财就好了。”

蹲在一旁认真吃鱼的潘小黑喵的一声抬起头来,鄙视地看了潘筠一眼:【你搁这许愿呢?】

潘筠横了它一眼:【吃你的鱼吧。】

这一顿全鱼宴,三人一猫吃的都非常开心。

潘小黑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顾青晏,让顾青晏脊背发麻。

传说国师有一只通灵的黑猫,极为厉害,这只猫现在这么看着他,不会是他有什么问题吧?

潘筠将潘小黑从肩膀上拎下来抱进怀里,警告道:【人家给你鱼吃,你别把人家吓坏了。】

【都怪你,平时都在外面瞎传。】

顾青晏身上那股寒劲消失了,他连忙和薛韶保证:“待衙役上门来,我一定如实将收寄的田地还给各家。”

薛韶点头,代朝廷谢过他的通情达理,并保证衙门不会追究顾家的责任。

实际上,每次清丈土地,除了恶意抵抗的士绅外,衙门基本不会秋后算账,因为涉及的人太多,太严格,反而会生乱。

治理地方是一门学问,真正有智慧和能力的县令不会过于严苛。

顾青晏将人送到大门,迟疑了一下后道:“我听村里的几位老人说,上次来的衙役,没能拿到名册和地契单子,便随意点了几个地方,回头要清丈。”

薛韶问:“那些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顾青晏道:“点出来的地方都是近两年村民们开垦出来的荒地,按规定,头三年不用缴纳田税,但我听村里老人的意思,衙役们似乎要把那些田地都当做熟地记录,有可能让他们补缴去年和今年的田税。”

薛韶眉头微皱,知道衙役这是不想得罪顾家和被顾家庇护的人家,所以就拿开垦的地应付上级。

若不是顾青晏主动提及,这事还真有可能被糊弄过去。

薛韶道:“此事我知道了,多谢顾公子提醒。”

顾青晏呼出一口气,苦笑道:“要归还地契,而后等待官府清丈土地,顾家接下来要做的事太多了。”

这算什么,这次只是清丈土地,还没清查人口呢。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水也要一口一口喝,此事急不得。

薛韶安慰了一番顾青晏,叫上潘筠一同离开。

顾青晏站在路边目送俩人走远。

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顾青晏身后,沉声问道:“少爷,真的要把地契归还吗?”

“大势如此,”顾青晏平静地道:“顺势而为方能长久。”

而且,薛韶的确点醒了他,他一直苦恼痛苦的根源有了解决之法,难道不值得努力一把吗?

第985章

薛韶打算去一趟县衙,他会一路南下巡察,再一路北上江南。

“昨夜忘了问你,你怎会在此处?”

潘筠:“我在京中待得无聊,修为两月未有进益,所以我出来历练,体验民生,找一山灵水秀之地闭关。”

“你不是修的功德吗?”

她把先帝遗体夺回之后,功德暴涨,后来亲征结束回京,又暴涨一次,当上国师之后,灵境连破两重封印,之后功德蓝条就变得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点,而进度是一整根手指,还是最长的那根。

这意味着她十余年来努力积存的功德值在下一重封印面前,只值一个指甲盖。

但连破两重封印之后,灵境已是大不一样,她有预感,再破一重,她便可触摸到身魂分离的奥秘,魂离体而不灭,这不就是半永生了吗?

而这么大量的功德,只能来自于民。

薛韶见她不答,也不强制要答案,顺势邀请道:“既然是体验民生,你可要与我一起?”

潘筠想了想后点头:“也好。”

俩人一起回到徐家,叫上喜金便和徐家告辞。

徐老丈唏嘘不已:“不知道你是上头来的大人,真是怠慢了。”

薛韶抱歉道:“老丈不怪晚辈隐瞒身份就好。”

徐老丈一脸迟疑,把人送到路口,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新开荒的那几块地是不是要补税啊?”

“按律,不当补税,今年还可免税一年,明年才开始缴纳正税。”

徐老丈松了一口气,而后想起什么,心又提起来,他小声问道:“那,那我们寄在顾家的田地……”

“顾家会把地契还给你们,明日或者后日,衙门会派人来登记,你们不能再将田地寄在顾家门下了。”

徐老丈苦着一张脸,想骂人,但薛韶又是个好人,从昨天到现在,他这么大一个官能陪着他下田割稻子,可见还是个好官,他骂不出口,反而有点心虚。

可想到之后负担骤然重了这么多,又心痛不已。

徐老丈叹气的目送他们三人上马离开。

薛韶带着他们直接往县衙去。

他已经到过一次县衙,用半天的时间将他们户房这两年缴的田税,以及田地造册扫了一遍。

他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自修炼之后,武功没涨多少,倒是这个本事更精进了,一眼扫过去便可把内容记在脑海中。

潘筠很羡慕他这个技能。

薛韶苦笑道:“很痛苦。”

潘筠“嗯”的一声,疑惑的看向他。

薛韶道:“记住的东西太多了,有时候会很痛苦。”

一旁的喜金立即道:“潘道……姑娘,您不是会医术吗?要不给我家少爷看看,他现在一天就睡两个时辰,夜里总是睡不着。”

潘筠上下打量他:“我看你精神很好,不像是失眠的人。”

薛韶笑道:“我睡不着,或是醒早了便打坐修炼,有时即便不修炼,只是静静地调息,身体也能恢复。”

潘筠一听便挥手道:“那没事了,身体垮不了。”

“只是很久没有睡饱的感觉了,说起来还挺惋惜。”

潘筠想了想后道:“你这样的,我倒是可以扎针试一试,你是因为记住的东西太多,大脑太活跃,所以睡不着。”

“安眠针吗?”薛韶道:“我给自己扎过,一开始有效,现在已经无效。”

也是狠人啊,自己给自己扎针睡觉。

潘筠想了想后道:“还有一个办法。”

她抬起自己的手掌,狠狠向下一劈道:“你让我把你敲晕。”

薛韶转身就走:“快走吧,见完县令我们就启程,要巡察的地方很多,不能在此处久留。”

潘筠扯着马跟上,叫道:“薛大人,我陪你巡察地方,你得包交通费吧?”

薛韶瞥了一眼她座下打三鞭子才慢悠悠挪动起来的驽马,问道:“想让我给你租马?”

“租什么马呀,买一匹吧。”

薛韶:……

喜金立即瞪眼道:“潘姑娘,你知道一匹马多贵吗?我们的马都是和驿站租的。”

“原来是官马,那给我也租一匹吧。”

薛韶有官职,又是巡察御史,出门在外,只要是进官驿,那就是吃住不要钱,马还能换着租,说是租,其实并不需要付钱,只要拿着官印和文书就可以租到马,等到下一个驿站,还可以换马。

当然,不换也可以。

薛韶和喜金的这两匹马是在南京时和官驿租的,很好,所以他们一路都没换过马。

潘筠对大明的马制也感兴趣,问道:“是个官都可以在官驿租到马吗?”

薛韶:“一般的官还真不行,除了巡察御史外,也就五军都督府、北镇抚司和地方驻军传递紧急军情时可以向官驿租马。”

潘筠这才点头:“也是,要是谁都能租到马,那官驿的马早被人分割干净了。”

薛韶并不能去官驿中给潘筠租马,作为巡察御史,他只有一个护卫的名额可以租到马。

所以他去牛市给潘筠买了一匹好马,把身上的钱花了个七七八八。

潘筠将驽马卖了,顺手把钱丢给喜金,让他负责一路上的饮食住宿。

喜金陪着潘筠去逛街,买路上要用的干粮和药材,薛韶则自己去县衙。

潘筠只对民生感兴趣,对救人做好事一类可以拿功德的事也感兴趣,对对接官员这类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喜金也没有。

薛韶就自己去了。

他向县令点出,有的县,有的人想以荒代熟,拿数据糊弄朝廷。

薛韶道:“清丈土地是为了增加国库收入又不增加百姓负担,若有人胆敢以荒代熟,将田亩数量强加于普通百姓身上,本官一旦查出,决不轻饶。”

县令冷汗淋漓,连忙躬身应是。

也是神了,在薛韶进来前,他的师爷刚给他提完这个方法,听他的意思,底下已经有人这么做了,他都还没得及查实,薛韶怎么就知道了?

到底他是地头蛇,还是薛韶是?

怎么感觉他一个京城来的巡察御史比他这个经营四年的县令还熟悉这里?

薛韶不管他怎么想,警告完之后又给了一个甜枣:“本官见过顾青晏了,他愿意主动还田于民,你们明日带人去上册,记住,要秉公而行。”

县令连连应是。

顾家可是他们这个县最有名望的一个家族了,顾老爷在外面做知府,儿子年纪轻轻也考中举人,前途不可限量。

要是顾家带头归还收寄的田地,那接下来县里的工作就很好展开了呀。

县令眼睛闪闪发亮,终于觉得御史巡察到他们县不是坏事,这不,他一出门,政绩却是归属于他这个县令。

县令笑容满面的应下,薛韶走时,他恨不得让师爷去拿一托盘的银子给他做程仪。

不过他不敢。

薛韶可是巡察御史,就是来查贪的,且他在南边清廉刚直的名声太响亮了,他有心而无胆啊。

县令只能惋惜的把人送到县衙门口,一脸留恋的目送他离开。

待人一走远,脸上的留恋和惋惜收起,只余羡慕和嫉妒:“年纪轻轻,将来前途无量啊。”

他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帽子,底下的头发日渐稀少,鬓间已见霜白。

他只怕一生都做不到薛韶那个位置上了。

县令摇着头转身回衙门,让人把衙里的官差都叫来。

不管是县丞、主簿、文书还是衙役,连扫院子的长工都被叫来,拿着扫帚站在最后一排听训。

县令完整的复述了薛韶的要求,板着脸道:“巡察御史虽已离开,却还能再掉头回来!他要是没来过,我等犯错,尚情有可原,但他来了,明明已经做下批示,我等却还是做错,那就是明知故犯,是罪大恶极!”

县令大声道:“本县年岁已高,是不奢望高升了,可要是谁让我连这个乌纱帽都戴不稳,我就先要他的命!听到了没有?”

“是!”众人高声应下,县令手一挥,大家这才四散开去。

师爷和县丞主簿见县令转身进大堂,立即追上去,凑近了小声问道:“县尊,真的照他说的做?”

县令横了他们一眼:“不然呢?”

“可……我们收的钱?”主簿小声道:“吴举人,麻老爷他们看都给了银子,说好了只是走个过场,顾家倒是没给钱,但顾家我们也惹不起啊。”

“薛大人已经做好顾家的工作,顾家会将收寄的田地如数归还,你们带人去造册就行。”

几人对视一眼。

县令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低声警告道:“薛韶不是等闲之辈,顾家也不是会虚伪之徒,收起你们那些心思。”

几人沉默不语,县令道:“把那几个人的钱退回去。”

主簿:“这……大人,钱都收了,这样不好吧?”

县令瞥了他一眼道:“事没办成,你有脸留着?”

主簿一脸为难,红透了。

县令只当没看见。

县丞则是一口应下:“是要退回去,不然拿了钱,底下的人去做事束手束脚。”

“不错,”县令颔首道:“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一文不少,全给我还回去!”

他扫了一眼主簿,警告道:“我们县离泉州城不远,如今泉州日新月异,薛御史走了肯定还会回来的,你们别给我惹祸,要把我脑袋上的乌纱帽弄没了,在薛御史下手前,我一定先下手办了你们!”

主簿无奈的和县丞等人一同应下。

等他们几人离开,县令就叮嘱师爷:“你给我盯紧一些。”

县令有些不满道:“以荒代熟的事薛御史一个外来的官都知道了,我却还不知道。”

师爷连忙道:“那薛御史精怪得很,不知他何时进的县城,离开县衙之后,我派人一路跟着他,结果还没出城,他又一闪眼不见了。”

“最神的是,我派了不少人在路口蹲守,结果,他每次都能避开我们的视线,他昨日前脚到的顾家村,我们的衙役是后脚离开的,而且西进东出,您说奇不奇?”

县令摸着胡子道:“传闻薛韶和国师关系极好,在民间时便是熟人,现在看来,他身上是有点子东西啊。对了,他出城了没有,往哪儿去了?”

师爷摇头道:“派去的人跟着他去了集市,看见他和他那个小厮碰面,好像还有一个少女随从,结果还没走出集市,一个晃神又不见了。”

县令冷汗直冒,怀疑道:“他不会压根就没走,而是躲在暗处等着抓我的把柄吧?”

“不,不至于吧,他要巡视的地方不少,浙江、南直隶和江西那边的情况不比我们严重?”

“尤其是浙江和江西,这两个地方,啧啧啧,大人,依我看,他不会在我们这里久留。”

县令鄙视的扫了他一眼道:“你以为闽越一地的问题少吗?”

“不过……”县令摸了摸胡子:“浙江和江西的确凶险,他能从闽越活着出去,却未必能活着走出浙江和江西。”

师爷眼睛晶亮:“那……”

“不行!”县令道:“他能不能活着我不知道,但我要是敢在他警告之后还干那些事,那他死前能拉我垫背,就跟我死之前一定能拉你们垫背一个道理!”

师爷:……

县令让夫人把前段时间收的钱交给师爷。

师爷叹息一声,带上钱找到其余几人,凑够了之后让人分别送还各家。

各家一看这阵势,瞬间心慌了。

更慌的是第二天,听说衙门的人去顾家庄清丈土地,顾家当即在村口摆开架势,把各家的寄存在他家的田地都还了回去。

朝廷开恩,寄存的田地,过往赋税既往不咎,但今年的田税必须要交!

顾家在一边交还地契,衙役在一边登记造册,登记好以后,还有官差去地里丈量土地。

这些年,有不少人家依仗着顾家存下了家底,再用这些家底买了地,或是在周围开荒。

这些地,也全都没有上册缴纳正税,甚至都没寄存在顾家名下,而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每年耕作,收获,却一点税不交。

这就是隐田。

而这一清丈,发现顾家的隐田更多。

这下连顾青晏都惊讶了,看着官差清丈出来的田亩数半天说不出话来:“不是说,所有的田地都归还了吗?多出来的这些是?”

老管家低头道:“是府里这十余年来陆续买和开荒的。”

第986章

顾家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家?

私下的隐田隐户只有更多,没有最多。

现今顾家十分配合清丈,不仅把收寄的田地都还给原主,还把这些年或买或开荒却未曾上册的土地也都上册做了地契,其他家心中忐忑,在里长带着衙役找上门时就犹犹豫豫,只能站在田边看着他们丈量大小。

眼见着衙役登记的数额越来越大,他们就忍不住给里长塞钱。

里长推回去,低声劝道:“不是我不肯帮,县尊都把收了的钱退回来了,可见此事不成,你们可别害我。”

“里长再替我们求情一次吧,这么搞,大家日子不要过啦。”

“怎么就过不了了,那些家中只有几亩地的,不照样过得好好的?”里长低声道:“你们也别太过分了,此乃陛下新政,县尊既然把钱退回来了,就说明这事不能干,干不了!”

“天高皇帝远,皇帝怕是连德化县在哪都不知道吧?莫不是县尊年纪大,胆子变小了?”

另一块地上的地主也凑上来,从另一边夹击里长,把一锭银子往他手里塞,低声道:“还请里长再替我们说说情,这等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县尊还要在我们县干好几年呢,难道余生要靠那点俸禄过日子?”

里长甩开俩人的手,恼道:“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再闹你们来当这个里长!”

俩人沉默。

里长深吸一口气道:“皇帝虽远,但还有御史,有锦衣卫在呢!再说了,只是清丈土地,又没叫你们补缴田税,你们一个个,谁名下没个三五百亩的田?隐起来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吧?这都喊叫,外头那些只有两三亩地,却要负担双倍、三倍田税的贫农怎么办?他们还活不活了?”

“里长,这事也不止我们干,你家也有隐田呢,且你家有举人,可是收寄土地的,外头那些贫民多缴的田税也是缴你们家和顾家的,这因果我们可不背!”

“没错,我们不背!”

“不背就不背吧,”里长没好气的道:“我就一句话,这田,你们量也得量,不量也得量!还有,你们两家寄在我家名下的田,回头来拿地契。”

两家一噎。

但也不怂里长了。

他们讨好里长,不就是因为他们家出了一个举人,可以收寄田地免税吗?

要没了这个好处,谁懒得搭理他们呀?

三方不欢而散,而在德化县,这样的情况还不少。

德化县的清丈工作轰轰烈烈的开展,消息很快传到隔壁的永泰县,以及泉州城中。

县令之间也是有攀比的。

德化县的县令要是清丈出来的田地特别多,其他的县却只是走个过场,那报上去也太难看了。

而且,私下有传闻,巡察御史薛韶正在民间微服私访,谁知他现在躲在哪个地方盯着他们呢?

薛韶此人一点也不光明磊落,和遵守程序、按部就班的其他御史不一样,他不带护卫,也不通知各级衙门,自己就领着一个书童四处乱走。

他不主动露面,谁也不知道他钻到哪里去了。

上次,他扮成江湖人混进剿寇侠士中,直到去了倭国回来众人方知他参与了武林盟、天师府的联合剿寇行动;

上次,他是被山匪劫到匪窝里的商行账房,直到他带着匪窝里的二当家和四当家进城送进牢里,匪巢被剿,众人才知道御史混进匪窝里,短短一个月不到,还当了匪窝的五当家;

还有上次,直到九江知府被锦衣卫抓住,家抄了,众人才知道被九江知府家的大公子抓到府中替他写文章,做作业的外地书生是薛韶,要不是锦衣卫来得及时,他还要替人家去参加今年的恩科秋闱考呢;

除了上次,还有上次。

反正薛韶在众地方官眼中,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有时候连锦衣卫都很难找到他。

起码有一半的时间需要薛韶主动联系他们,他们才能找到薛韶的踪迹。

也正因如此,锦衣卫这一年痛定思痛,觉得他们在民间的情报机构还不够完善。

一个巡察御史,被规定了活动范围,他们又总是合作,却还是能弄丢对方的踪迹。

这合理吗?

所以,今年南北镇抚司都加强了对锦衣卫的培训,以及,加大了考核的难度。

这直接影响到了京城的锦衣卫选拔。

云晏为此特意和皇帝上书,认为锦衣卫选拔应该拓宽选拔通道,并做出更细致,又更多的分类。

不必要求锦衣卫一定要武艺好,长相好,放到民间做情报工作的,也可以长相普通,武艺普通,但敏锐度要够,记性要够好。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基于薛韶的各种传言,德化县及其周边的州县都绷紧了神经,一边大力执行朝廷下发的政策清丈土地,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地维持地方关系,应对各种难缠的人。

德化县的县令运气好,他们县最大的地主和最大的官是顾家。

顾家主动配合,但其他县的县令却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那些大地主,大士绅,谁家没个家人或是亲戚在朝中当官的?

品级一样,或是差不多的还罢,怕就怕那等位高权重的。

县令们要是强硬了,会害怕得罪对方,结仇以后他们日子要难过的;

要是轻拿轻放,糊弄过关,一旦被薛韶查到,只怕不等那些大地主、大士绅背后的人为难他们,薛韶就先把他们给撸了。

就这样纠结着,纠结着,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符合当下利益的路。

薛韶并不知道他在德化县的消息能传得这么快,有潘筠在,他们行进的速度更快了。

一路快马加鞭的南下,很快就过漳州进入潮州地区。

薛韶并不是每个县都会停下详查,因为清丈土地是急策,所以他是有意识的抓大放小,再以大威慑小,俗称,杀鸡儆猴式执法。

希望杀到一只鸡后,其他的猴能够引以为戒,收起爪子,小心行事。

但那只鸡还没抓到,却已经先吓坏了一批猴。

潮州隶属广东,这里渔业发达,比之泉州一点不差。

一行三人从漳州入境,直接到了海阳县,这里是潮州的治所。

一进城,他们便能感觉到这里和泉州全然不同的文化。

已经秋末,但这里的人多着短卦,下着过膝短裤,脚上踩着草鞋或者木屐,很多人手上还都拿着蒲扇。

沿街有不少摊贩叫卖,俩人骑在马上并行,居高临下的一看,发现这里的小摊位多卖鱼丸和米粉。

味道还挺香。

潘筠肚子咕噜噜一叫,她当即决定在路边吃了。

她看了一眼薛韶:“在这吃?”

薛韶点头:“也好。”

俩人一下马,喜金也立刻下马,在附近找了块空地把马拉过去,才丢下绳子要跑过去,就被一个青年拦住:“等会儿,停马交钱。”

不是很准的官话,但能听懂。

喜金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后道:“这是空地啊。”

“没错,这是我看守的空地,一匹马两文钱,三匹六文。”

喜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一脸怀疑的看着他:“从没听说过把马停在路边的空地上还要交钱的。”

“哎,那你这次算是见识到了,也不要你长见识的钱,便宜你了。”

喜金心口一堵,不想给,不远处坐着的薛韶已经高声道:“喜金,入乡随俗,给他。”

喜金嘟囔了两声,还是掏出钱袋数出六文钱递给他。

等在桌边坐下,得知一碗鱼丸只要三文钱,米粉只要五文钱时,他立刻心痛如绞:“少爷,这都够吃一碗米粉加三个鱼丸了。”

薛韶笑着将最先上的米粉推给他吃:“行了,行了,我刚问过摊主了,这里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停车停马都要钱,我们停马要两文钱,你看那边,一辆车要五文钱,并不止针对我们。”

喜金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酒楼里出来人上马车,车夫就掏出五文钱交给路边站着的人。

他不由咋舌:“这里钱也太好赚了吧?圈个空地就能坐等着收钱了。”

潘筠摇头:“恰恰相反,这里的钱是最不好赚的,你以为谁都能在这城里圈地收钱?”

薛韶抽了一双筷子递给他:“行了,知道你焦心钱的事,放心吧,等我们安顿下来我就去摆摊给人写文章,赚钱不难。”

喜金想到少爷的文章素来受欢迎,他这才放下心高兴起来,把碗递回去:“少爷你先吃吧?”

“你先吃,这一路你跑上跑下的打点,比我们都辛苦。”

喜金又推给潘筠。

潘筠道:“你先吃吧,中午我们就没怎么吃,我和薛韶都能饿,你却不能饿。”

喜金:“姑娘先吃吧,我刚才都听到您腹中惊雷了。”

潘筠瞪了他一眼道:“让你先吃就先吃,废话这么多?我那不是饿的,是馋的!”

喜金这才拉过碗低头猛吃。

他一嗦粉,粉汤的香味就逸散到空气中,潘筠更馋了。

她捂住肚子,不让它再叫。

薛韶见了一笑,见摊主还在切粉,却有现成的一大锅鱼丸,干脆道:“店家,先给我们上三碗鱼丸吧。”

给父母打下手的小女孩一听,立即摆出三个碗,大勺子一舀,便一倾一颠,每个碗里都是十个莹白的鱼丸。

比小女孩年纪更小的小男孩就将碗端过来。

潘筠侧身让他放到桌上,垂眸看了一眼他光裸的脚,笑问:“你多大了?”

小男孩衣服干净,脸和手指也清洗得很干净,只一双脚连草鞋也没有,就啪叽啪叽在石板上走着,闻言抬头看了潘筠一眼,回身叽里咕噜的说了一串。

小女孩一边给炉子里添柴,一边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回道:“小姐,我弟弟六岁了,他还不会说官话。”

其实,不仅小男孩不太会说,摊主夫妻两个也不太会,刚才点单就是小女孩代为转述的。

潘筠好奇又欣慰的看了一眼忙碌的小女孩,低头舀了舀碗中的鱼丸。

他们家的鱼丸并不是纯白色,当中还有一点绿,一点红,一左一右,甚是对称。

潘筠好奇的看了一眼,低头咬了一口。

鱼丸Q弹紧实,一点鱼腥味也没有,只余下鱼的清香,最妙的是,鱼丸中间还有一丝脆脆的感觉,就像是裹了什么馅料一样。

潘筠吃得津津有味,薛韶尝了一口,也吃得很开心。

等米粉做好送上来时,俩人已经把一碗鱼丸吃完了,正在小口喝着汤。

现在并不是用饭的时间,所以做完他们三个的吃食,一家人又闲了下来。

一碗鱼丸下肚,潘筠不是那么馋了,就一边吃粉一边和他们说话:“你家的鱼丸好好吃,里面是加了什么东西?”

摊主夫妻一脸为难,嘟哝了两句,潘筠勉强听出葱一个字而已。

小女孩则道:“客人吃着好就好,我们家的鱼丸是这一条路做得最好的,有客人说,飘香楼做出来的鱼丸都比不上我家的。所以这秘方我们家得保密,以后还要拿来赚钱呢。”

潘筠点头:“理解。”

她看了一眼她的父母,又看了一眼她,笑问:“你们家只有你官话说得好,这是为什么?”

小女孩一脸迷茫:“我也不懂啊,我听着听着就会了,我爹娘他们却怎么都学不会。”

她也很苦恼的好不好?

潘筠哈哈大笑起来,道:“多半是因为你们这里说官话的人少。”

吃过东西,薛韶放下钱,和他们打听起这里的学堂和书铺。

还是小姑娘给指的路。

薛韶觉得她很聪明伶俐,道:“朝廷要是广开社学,你可以去读书,不仅可以学到官话,还能学着怎么把你家的鱼丸摊子越做越大,将来开店,做更大的生意。”

小女孩闻言眼睛一亮,问道:“女孩子也能去上学吗?”

“当然,”薛韶道:“朝廷广开社学,从不拘束男女。”

潘筠也很喜欢她的伶俐,想了想,将一张好运符折成三角送给她,笑道:“她能给你带来好运,你努努力,或许就能心想事成了。”

小女孩双眼发亮的接过,想了想后转身指着另一处道:“公子,小姐,飘香楼在那边,我听客人们说,飘香楼有诗会,你们是读书人,是不是要去诗会?”

第987章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谢过小姑娘,还真去飘香楼了。

飘香楼只是一座酒楼,和平安客栈那等住宿、食酒综合的酒楼不一样,它不包住宿。

于潘筠和薛韶来说,钱一直是很重要的东西,即便潘筠现在已经不缺钱,却依旧节俭。

用潘筠的话说是,她省下的一两银子可能救人一条性命,所以俩人一看两边的客栈规模,当即牵着马转进小巷里。

左张右望时便有人找上门来:“三位是想住店?”

喜金点头:“对,你知道哪儿有便宜的住家吗?”

“我家啊,我家是自家的房子,便宜,一间客房一晚只要五十文。”

喜金皱眉:“这也太贵了。”

那人目光扫过三人牵着的马,一脸无语:“这还贵啊,您到对面的顺来客栈打听打听,二等房一间就要一百文呢。”

“我们要是能住顺来客栈还会钻巷子吗?”喜金现在极有危机意识,道:“我们得先看房,要是够得上顺来客栈的二等房,我们再谈价钱。”

那人看了眼天色,只能应下,起身带他们往巷子深处去。

“你们放心,我家是我老娘和媳妇亲自收拾的,干净着呢,比顺来客栈的二等房一点不差,五十文,你们占大便宜了。”

喜金背着包袱跟在他们身后,道:“这价钱我们可不认,得先看了房再谈。”

房子就在巷子的尽头,里面是个小院子,推门进去,左右两边各三间房,正中一个客厅,客厅两边各开两道门,竟是把两间正房给分成了四个房间。

院子里有三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弯腰在井边搓衣服,看到房东领人回来,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房东上前啪啪两声拍在他们光裸的后背上,催促道:“快穿上,快穿上,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院子里脱衣裳,叫女客看见了像什么样?”

三人中身量中等,容长脸,眉梢挑上的青年就把湿衣服往身上一拧,目光侵略地看向潘筠:“我们这儿还有女客呢?”

“去去去,怎么就没有女客了,赶紧把衣服穿上。”

房东训斥完人又跑回来给三人领路,把三人带到客厅左边的两间房里,笑道:“就这两间,对面那两间也是二等房,你们看,一床一桌,有窗还有盥洗室,这是不是比二等房强?”

见三人都不说话,房东心口惴惴,连忙道:“你们别听他们瞎说,我们这里也是有女客住过的,姑娘放心,您住在这里绝对安全。”

潘筠颔首。

喜金嘀咕:“她最安全好不好……”

薛韶瞥了喜金一眼,和房东道:“五十文太贵了,二十文。”

房东:“……您这是杀猪价啊?”

薛韶含笑:“我看左右厢房是大通铺吧?一个房间住了得有小十人吧?这院子鱼龙混杂,你们遇上我们才是占了便宜,这座小院是私寮,除非亲友带过来,否则外来的客人谁敢住这样的院子?”

喜金:“就是,我们是想舒服点,但出门在外安全最重要,在外头正规的客栈住大通铺,也就五文钱一个人。”

房东上下打量他们,不由道:“我也是服了,你们三个一身细布衣裳,三匹马膘肥体壮的,就这还与我纠结几文钱……”

潘筠纠正他:“是三十文,不是几文,而且两间房加起来就多了。”

薛韶叹息一声道:“店家,我们也想大方,奈何路上不便,此时囊中羞涩,不然我们也不会来住私寮。”

房东一听,瞬间理解了,还好奇的问道:“莫不是路上遇到了劫匪?”

三人齐齐叹息一声,不语。

房东一看,瞬间明白,也叹息一声道:“你们是从漳州那边过来的吧?那边山匪的确多。”

薛韶当即问道:“那边怎么这么多山匪?”

“嗨,都是从海上来的,自开海禁之后,海寇高兴得不行,结果还没等他们抢商船和渔村,朝廷水师先下海剿寇了,他们在海上活不了,就偷偷跑上岸,直接占山为寇了。”

薛韶和潘筠:……这是兜兜转转,从海寇转成了山匪啊!倒是同一类职业。

房东最后还是同意了他们一间房二十文,不过要先交钱。

不是他信不过他们,而是他们提到了劫匪,他就有点怀疑他们身上是否还有钱。

喜金掏出钱袋,数了四十文给他,等人走了之后忍不住嘀咕起来:“我们像是会赖账的人吗?”

薛韶推着他进房,道:“快进屋收拾吧,我们一会儿去飘香楼吃饭,赚点钱,再了解一下海阳县。”

重要的东西他们都随身带着,包袱只是做掩饰用的,只包了两件衣裳,所以即便是住这样的地方,三人也能放心的把行李放下离开。

三人出了巷子便先逛起街来。

海阳县虽然是潮州治所,但比之泉州等地的繁华还是差了许多,而且风土人情也各不相同。

整座县城只有两条主干道,最繁华的就是他们现在走的这一条,南北朝向。

从飘香楼往北不到五百米就是县衙所在,而在县衙正对面就是知府衙门所在。

知府衙门看上去还行,县衙却是破破烂烂,所有县衙门前都有公告墙,一般公告墙前是个广场,但海阳县县衙门前没有足够的空地做广场,公告墙竖立在那里,上面稀稀拉拉贴着十几张公告,左上角和右下角还缺了一块。

潘筠和薛韶好奇的凑上去看,发现十几张公告,除了一张皇帝因泉州风灾大赦天下的公告外,其余全是通缉单。

潘筠手痒撕下一张,看了眼上面的介绍,想重操旧业了。

薛韶似乎看出她的想法,道:“国师捉匪拿赏?”

潘筠:“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是国师?”

潘筠一目十行的将十多张通缉单看完,很干脆的全揭了。

她叠起来塞进怀里,还拍了拍:“最便宜的一个二十两,最贵的一个一百两,要是都抓了,别说我们这一趟南下巡察,就是多来十趟,花销的钱也够了。”

薛韶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要是一下把他们都抓了,县衙只怕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了,只能打折。”

只干过两次拿人换赏金的潘筠一脸不可思议:“赏金还能打折?”

薛韶理所当然道:“赏金打折不是常态吗?你抓的越多,折得越狠。”

潘筠:……

薛韶见她沉默,就问道:“还抓吗?”

潘筠郁闷道:“抓!我看见了,还能放过他们吗?放过恶人,不就是在坏好人?万一这方因果算在我身上怎么办?”

薛韶朗笑道:“那我助你。”

喜金则是在对面知府衙门看得津津有味,也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一个劲儿的冲他们招手:“少爷,你快来看,这有个告示。”

知府衙门和县衙门前的衙役早看着他们了,但县衙的看门不吭声,知府衙门的忍不住了,站在大门前掐腰,指着喜金呵斥:“大胆,知府门前喧哗,找抽吗?”

喜金心中不服,却还是收了声,只是一个劲儿的冲薛韶和潘筠招手。

薛韶看了一眼那衙役,走上前去。

那衙役也只是在大门前盯着他们看,不再上前。

薛韶一看就是读书人,衙门轻易不愿招惹读书人,一个不好,惹一身骚。

县衙的看门见了,冲对面的看门嗤笑一声,眼神鄙视。

知府的看门就狠狠一眼瞪回去。

薛韶走到知府衙门的公告墙前,眉眼一挑:“还真是张有趣的告示。”

潘筠上前看,“咦”了一声:“比武招亲?”

她探头看了一眼知府衙门的大门,挑眉:“这是知府衙门吧,怎么比武招亲的告示贴到这里来了?”

薛韶摇头:“不知。”

不知就要问。

潘筠直接揭了告示,上前问看门的:“衙役大哥,这比武招亲的告示怎么贴在了衙门的公告墙上?”

看门的见她就这么揭了告示,眼珠子都瞪圆了,目光直直看向她身后的薛韶:“你,你揭的?”

潘筠就挥舞着手中的告示道:“是我揭的,你看他作甚?”

看门的没好气的上前啪的一声扯过她手里的告示:“你又不是男的,又不是做人女婿,你揭这个告示干嘛?给我贴回去!”

然而他都不等潘筠贴,自己跑回去贴了。

潘筠跟在他身后跑,见他这么仔细小心,就问道:“这家人很凶吗?竟然都没人敢揭告示?”

她就在衙役耳后说话,吓得衙役一个激灵,他侧过身子,没好气的道:“这是做上门女婿,搁你,你做啊?”

潘筠摸着下巴:“有钱,新娘子又长得漂亮,品性上佳的话,何乐而不为呢?”

“可冯家要的可不是一般人,既要会武,还要通文墨,长得也不能太丑,有这本事,谁还会去做上门女婿?”看门的又看了一眼薛韶,上下打量后道:“公子长得不错,即便不会武,去了冯家说不定也高兴把闺女许配给你,不过……”

看门的回头看了一眼潘筠,问道:“你们之间是?”

“在下无意,告辞。”薛韶打断他的话,拉着潘筠就走。

潘筠的八卦之心刚刚被挑起,被拉走还有些恋恋不舍。

喜金也很不舍:“少爷,您不感兴趣吗?谁家可以把招亲的告示贴到府衙的公告墙上啊?”

“是啊,是啊,你不感兴趣吗?”

“感兴趣,但没必要跟他耗着,”薛韶瞥了一眼俩人,问道:“你们打算用钱贿赂他开口?”

潘筠:“一把铜钱就能解决的事,就随便打听,他还能要我们多少钱?”

“就是,我当时都抓好钱了,就等少爷一个眼神。”

薛韶:“我们要去飘香楼,这类消息上飘香楼打听就是,何必花钱?”

潘筠一想也是,见薛韶加快了脚步,连忙追上去,问道:“你说我要不要换一身衣裳去才更好套话?”

“不用,”薛韶道:“越往南边,凡俗对女子的束缚越轻,你不必做道士打扮也可以和我们坐在一起。”

薛韶说的不错,飘香楼的诗会中也有女子在,且还不少呢。

年轻未婚的闺阁女子多在二楼,从上往下倚靠着栏杆往下看热闹。

而已婚的女子多是陪同丈夫,或是家中姐妹、小姑子来看热闹的。

她们要更活跃些,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盯着进来出去的书生们议论。

潘筠和薛韶一进酒楼就被人盯上了,全是女子。

俩人目光一扫,当即在大堂一楼找了个角落坐下,喜金站在薛韶身后,刚要把伙计叫来点茶水点心,立即便有伙计端着托盘上来,放下一壶酒,两盘点心。

喜金连忙道:“我们还没点呢。”

伙计就指着二楼上面道:“这是林家少夫人和小姐请的。”

三人一起抬头往二楼看,就见一堆女孩子挤在一起嘻嘻哈哈笑起来,其中一个梳着发髻的年轻女子拿着手中的团扇冲潘筠和薛韶挥了挥,笑着微微颔首。

薛韶不语,潘筠则是笑着抱拳回礼,问伙计:“林家是什么人家?”

伙计一听便知道他们是外地的客人,笑道:“林家是我们潮州知府大人府上。”

潘筠恍然大悟,让伙计上去代他们道谢,等人走了就问薛韶:“林什么?”

“林贤,贵州司人士,他来潮州府上任五年了,因政绩平平,一直不曾升职。”

“政绩平平?”

薛韶:“不上不下,他上任潮州府后并未出过大政绩,但也未曾出过大错,期间吏部对他进行过一次考核,政绩良,所以一直留任潮州府。”

作为巡察御史,薛韶对巡视之下的每一位官员都要有所了解。

但这份了解多是官方的。

但官方的数据也能看出很多问题。

潘筠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这地方真是有趣,我喜欢。”

薛韶笑了笑道:“南边没有京城的规矩森严,也没有南京和江南一带的骄矜,反而多了几分活泼随性,你当时说要来,我就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你来过这边?”

薛韶道:“我游学时到过柳州府,当时就是从潮州一路南下到广州,后经平乐府进的柳州府。”

潘筠:“难怪点鱼丸的时候你带了一点他们的口音。”

第988章

潘筠和薛韶都长得好,又一副外地人的模样和口音,加上林少夫人给他们送了酒和点心,就尤其引人注目。

不多会儿,薛韶等的人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人拽着同伴凑过来,目光从潘筠身上一滑而过,笑问薛韶:“兄台是哪里人氏?在下黄荃,是县学学生。”

薛韶抱拳回道:“在下薛闻,河东人,这是师妹潘三,我们出外游学,听闻此处有诗会特地过来,没想到竟办得如此隆重。”

黄荃哈哈大笑起来,挥手道:“林知府劝学,故我潮州府上下皆向学,这诗会不仅府城有,听闻下面各县也在办了,将来诗会必能成为潮州府一绝。”

潘筠对诗会不太感兴趣,一群书生凑在一起吟诗作对有什么意思?好的作品都是扎根于人民和内心,所谓诗会,不过是披着吟诗作对的名号在交际罢了。

看楼里聚集而来的皆是衣著不俗的书生就知道了。

薛韶问道:“这诗会是多久办一次?还是兴起时才办?”

黄荃道:“之前是一季一次,现在是每月一次,所以有许多外地的书生来参加,这是我表弟戴富,潮阳县人,特地赶来参加诗会的。”

戴富又黑又瘦,不说话时看上去比黄荃年纪还大,但一旦做出反应,他脸上的腼腆就拉低了自己的年龄,总算能看出来比黄荃小了。

他小声的向薛韶和潘筠问好,还和站在薛韶身后的喜金点了点头。

他口音有些重,潘筠几乎听不懂,但俩人对他很友好,比对黄荃还友好三分。

薛韶知道他也是刚到潮州城不久,当即道:“正好,我们一同探索一番潮州城的美食。”

薛韶叫来伙计,点了酒楼的特色菜,又让人上了两壶酒。

黄荃很兴奋,拽着戴富实实的坐着,表示他对潮州城熟得很,俩人要是有想玩的,想吃的,只管问他,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潘筠一听,当即问道:“那城中的新闻你也都知道了?”

黄荃笑道:“机密的我等自然无从知道,但既是新闻,可见在外头有传言,黄某就算没听过,也可以打听一二。”

潘筠立即道:“我们刚才乱逛,在知府衙门前的公告墙上看到一张比武招亲的告示。”

黄荃眼睛微亮,谈性一起,压低声音问道:“莫非薛兄对此感兴趣?”

薛韶还来不及否认,就被潘筠一手按下道:“我感兴趣,我替他,还替我师兄师侄们感兴趣。”

黄荃便笑道:“那潘姑娘算是找对人了,眼光还好,这冯千户年过五十,只有一女,自然是千宠万爱,入赘冯家,将来便是说不尽的荣华富贵。”

戴富扯了扯黄荃。

黄荃拍开他的手,悄悄瞪了他一眼,笑眯眯地看向薛韶:“薛兄,虽然冯家要求的是比武招亲,却也要求对方要识文断字,像你这样长得好,又是读书人的,或许不会武艺也可以试一试。”

潘筠:“冯千户?他是潮州卫千户?”

“是啊,潮州城谁不知道他?”

潘筠不解:“一个千户而已,能有多少家底?”

她指了指薛韶道:“虽说我这师兄家境一般,却也是耕读之家,祖上也曾出过四品官,一般家私是看不上的。”

“你也说是祖上了,这县官不如现管,”黄荃低声道:“冯千户可是管着潮州卫,整个潮州的屯兵屯田都归他,而且,听说朝廷要重振水军,还要从水军中分出一支来做海军,我们潮州就近海,将来他前途无量啊。”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再说了,我师兄又不是军户,他将来只能走文途,文武不同道,冯千户就算再厉害,在仕途上也帮不了我师兄,”潘筠道:“谈家私论到屯兵屯田更没意思,那是朝廷的,又不是他的。”

黄荃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她,不由问道:“潘姑娘既如此看不上,刚才怎么说要替师兄师侄询问?”

潘筠意兴阑珊的挥手:“我们是外地人,并不知道冯家只是一个千户,见他能把比武招亲的告示贴在知府大门前,还以为他是多厉害的人物呢,至少是不下于林知府的人物,所以才想一问。”

黄荃一听,立即又支棱起来,低声道:“潘姑娘认识不差,但见识还是少了,在我们潮州,冯千户可比林知府管用得多。”

“哦?”不仅潘筠,薛韶都坐直了,目光炯炯地盯着黄荃看:“你是说,林知府还要听冯千户的?”

“倒也不是那么说,林知府管地方事务,冯千户管军务,本不相干,只是林知府多少要给冯千户一些面子,不然,冯家怎么可能把比武招亲的告示贴到知府衙门的大门口?”

潘筠嘟囔:“这冯千户的面子这么大?”

“那当然,”黄荃往二楼看了一眼,又往身后看了看,见没人留意他,这才低声道:“冯千户在潮州城是这个,别说林知府,就是广东布政使大人都要给他两分薄面。”

潘筠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薛韶:“这么厉害?这人莫非有什么背景不成?”

“他呀,是先帝身边的大红人王翁父的干儿子!”黄荃一脸骄傲的宣告。

潘筠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剧烈的咳嗽起来。

薛韶脸色也精彩得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潘筠,幽幽地道:“外面是这么传冯千户的?”

黄荃一脸莫名的看他们,点头道:“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冯千户朝中有人,谁也不敢得罪他的。”

薛韶垂眸。

王振死了有一年了,而且他就算死了,也被朝廷问罪,不仅尸骨不存,家也被抄了。

不仅是京城的家,还有他在故乡的家,以及他的那些侄子和叔伯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被清算。

如今还有一部分人被关在诏狱里没处理呢。

他上次回京,他叔叔就在为这事和北镇抚司、都察院打官司。

北镇抚司想要把人全杀了,都察院也想杀一儆百,但薛瑄不想将案子扩大化。

被抓的那些人中,的确有不少是借着王振作威作福的王氏族人。

比如王山一流,或是被王振塞到南北镇抚司里当锦衣卫,或是被送进六部当小官。

没办法,当大官他们没资格,当小官,事少拿的钱还不少,还能借着官位在外面做各种事。

王振的势力就是这么组建起来的。

这些人死了薛瑄并不心疼,但这里面还有不少是被连累的。

其中有几户是王振的族亲及其前妻的族亲,虽然到京城谋生,却基本不与王振联络,只是正常的做生意或是做工匠。

其中有一家,还是住在贫民窟里,从未觉得自家和王振有亲,也不曾借着王振的名义谋利。

结果,王振一死,大清查的时候,他们一家也被抓了,就因为他祖父和王振同一个村子出来,且同在族谱上。

天知道,他自出生就没回过祖籍,也不知道都察院那帮人是怎么把他找出来的。

王振出事之后,锦衣卫指挥使被百官群殴至死,京中剩下的锦衣卫不多,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也没多少。

为了撇清和王振的关系,他们恨不得去战场上把王振的尸首找出来挫骨扬灰,都察院只要查出和王振有关系的人,他们一个不落全都抓了,甚至还要再扩大一倍。

比如,贫民窟那家的女婿和邻居也被抓了,因为他们关系亲密,怀疑和王振暗中有联系。

这冯千户要真是王振的干儿子,这会儿坟头草都有三丈长了。

锦衣卫既然没来拿人,就说明这层传言是假的。

而林知府和广东布政使如此卖他面子,一定有别的原因。

所谓王振的干儿子,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不过,冯千户知道外面的人这么传他吗?

他就不怕御史风闻奏事,而锦衣卫做实此事?

薛韶能想到的,潘筠自然也想到了,俩人对冯千户更感兴趣了。

嗯,对林知府和广东布政使也很感兴趣

这两位可都是管地方政务的,怎么跟一个千户勾搭在一起?

薛韶就又抛出一个问题:“既然这位冯千户这么厉害,怎么愿意入赘的人这么少?”

黄荃略微尴尬:“兄台怎么知道人少?”

薛韶微微一笑:“我看黄兄一直鼓励我去,莫非推荐人成了还有赏金不成?”

“嗨,什么赏金啊,那叫谢媒钱,”黄荃道:“薛兄若抱得美人归,成就一番姻缘,难道不该答谢我一番,给我一份谢媒钱吗?”

薛韶微楞,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黄兄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能成?”

“能成自然好,不成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费一番口舌罢了。”黄荃冲他挤眉弄眼:“薛兄,你要有意去试,可一定要叫上我,我带你去。”

潘筠都忍不住怀疑起来:“是不是有介绍费?”

“没有,没有,”黄荃连忙摇手,不过笑吟吟道:“但有饭吃,薛兄你们还能住进冯家的别院,一直到比武招亲结束,而引荐之人可以时时过去看你们,这个,听说冯家的一日三餐很是精美,早食都有十八道呢。”

潘筠咋舌:“听上去是很精美啊,皇帝也不过如此了。”

宫里帝后提倡节俭,早食只有六道,小粥、包子、馒头、烙饼和各种小菜,每天组合着来,哦,还有一道汤。

帝后如此,后宫嫔妃更是只有五道、四道和三道。

品级最低的,每天早食只有一道小菜,然后选个小粥、包子之类的配。

结果一个卫所千户,光给来比武招亲的人选都能上十八道早餐。

果然是天高皇帝远啊。

他们聊得正嗨时,伙计来上菜。

薛韶和潘筠现在看黄荃就跟看宝贝一样,一人递碗,一人递筷子,热情的招呼他吃。

薛韶还给他倒酒,道:“黄兄,我和师妹初来贵宝地,什么都不懂,还请你多多指教,对了,我要是去冯家试一下比武招亲,要跟哪些人比试?冯家条件这么优厚,去报名的人杰应该挺多的吧?”

“不少。”

薛韶就忧愁:“我一个河东人,怎比得过他们呢?虽说是比武招亲,但既是结亲,肯定要先看家世的。”

黄荃:“薛兄放心,我倒觉得你大有优势。”

“哦?”

黄荃吃了一口肉,喝了一口酒方道:“这冯家啊,就是想要外地人。”

“这是为什么?”

“因为独啊!”黄荃低声道:“冯家是军户,这女婿入赘,虽然自己不会变更为军户,但生下的孩子是军户啊,军户不能随意移动,所以,这第三代除非朝廷有诏令,否则就扎根潮州了。”

“这赘婿家在远方,和原来的家来往就少了,感情嘛,相处才能情深,”黄荃意味深长的道:“而且,这离得远,那边插手不到冯家的家事上来,也省了赘婿一心帮衬‘娘家’。”

薛韶恍然大悟。

潘筠眨眨眼:“可赘婿势单力薄,冯家又只有一个女儿,他就不怕百年之后小夫妻两个被外人欺负?”

“所以啊,冯家要求高啊,不仅要比武,还要对方识文断字,别以为后一个要求真的只要识字就行,我有内幕!”黄荃压低声音道:“冯千户上我们县学请了教谕,每天都要过去考核的,所以薛兄,你要去了得万分小心,别以为我们教谕找你说话就真的只是说话,那是借说话之机行考核之事。”

黄荃道:“女婿厉害,冯小姐也不是草包,夫妻两个只要能握住冯千户留下的资产和人脉,即便第三代没成长起来,也能保证冯家三代不败。”

潘筠惊叹:“好,好厉害。”

薛韶沉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冯千户为冯小姐,为冯氏一族可谓用尽了心思。”

“正是呢!”

薛韶:“不过,冯家有很多资产吗?”

“那是相当的多啊,”黄荃几杯酒下肚,加上和俩人聊得特别开心,已经有些飘飘然,大手一挥道:“半个潮州城都是冯家的,所以冯家又叫冯半城!”

薛韶和潘筠一起鄙视的看他,你早说这句话不就行了?

潘筠给他倒了一杯酒,叹息一声道:“黄兄啊,你下次劝人去比武招亲时记得把这句话放在前头,第一句就说这个,我保证后面的话都不必说了。”

第989章

黄荃将酒一饮而尽,哈哈一笑道:“是在下之失,忘了外地人不知此事。”

黄荃叹息一声道:“可惜冯家的要求太高了,不然我们潮州城还是有很多男子愿意入赘的。”

戴富不安地扯了扯黄荃的袖子。

黄荃推开戴富的手:“扯我作甚,我也没说错,冯家若不是要求能文能武,只潮州本地人就挤破了脑袋。可能文能武之人,家境能差到哪儿去?有志气之人谁会去入赘?”

戴富尴尬且抱歉的看薛韶一眼,小声提醒黄荃:“表哥,诗会开始了。”

诗会的确开始了,飘香楼的东家捧着一个箱子上来。

他会从中抓取选题,抓到什么,大家便以选题作诗,选最优者胜出,叫诗状元。

诗状元可获奖金六十六两白银,还有飘香楼一年的单人套餐,早中晚都可以来吃,奖励丰厚哦。

潘筠听八卦之余抬头看了一眼,正要低下头,余光瞥见飘香楼东家的手伸进箱子时的一个动作,不由挑眉,低到一半的眼眸立即抬起,亮晶晶的盯着台上的人看。

飘香楼的东家浑然不觉,拿出一张纸展开,大声道:“选题出来了,海!这一次,我们的诗以大海为题。”

“大海啊,若论题海者,还是曹操最佳。”

“我却觉得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为千古最佳。”

“苏轼的《登州海市》更具理,观海见天地法则,格物致知。”

潘筠听了一会儿大家的议论,扭头问薛韶:“你能夺冠吗?”

薛韶很谦虚:“试一试,即便不成,我的字也写得好,挂上去,或许会有人来与我买字。”

黄荃听了惊讶:“薛兄竟贫困至此,还要卖字为生?”

薛韶微微颔首:“薛某现在的确囊中羞涩。”

黄荃立刻一脸理解,难怪想要当赘婿,不过……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和酒,心中一突,囊中羞涩,这酒菜钱……

薛韶几乎在他垂眸时便知他的忧虑,连忙拎起酒壶道:“薛某要多谢黄兄指路,要不是黄兄,我不知要走多少弯路呢,这一杯酒敬你。”

黄荃安下心来,哈哈笑道:“客气,客气,薛兄你放心,我明天一定带你去冯家别院报名。”

潘筠目光好奇的在酒楼内一转,将摇头晃脑,掐手指皱眉的众人看了又看,很快就锁定了三个虽然也摇头晃脑却很胸有成竹的人。

她立刻捅了捅薛韶,催促道:“快快快,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开始有人上去写了,你也快去写一首。”

潘筠幸灾乐祸道:“你要是夺了魁首,那才是好玩。”

薛韶偏头看她:“好玩?”

潘筠重重点头:“好玩,非常好玩。”

她推着他起身,催促道:“快去,快去,你要是夺了魁首,一观便知,你要是夺不得,我再告诉你。”

薛韶就起身,还邀请黄荃和戴富一起。

黄荃摇手:“我本就不擅诗词,何况这酒楼里还有这么多才子佳人,我更不敢班门弄斧了,薛兄请吧。”

不错,诗会,除了男子可以写诗参选,女子也可以。

薛韶起身往台前摆放的长桌而去。

台前摆了三张长桌,长桌上摆了九套笔墨,谁若是作出诗句来了,当即可以上前写。

写完后签上名字交给一旁的书童,待一炷香结束,书童就按照收上来的诗句顺序一首一首的念,最后是二楼上的评委和这楼里的客人们共同评选出魁首。

这样的机制选出来的诗很能服众,据黄荃所言,至少目前为止,被选出来的魁首,哪怕诗句赏析意见不一样,但对其能力和诗会的公平性,大家是没意见的。

潘筠也认同诗会上选出来的诗是好的,但是否代表了魁首的能力就不一样了。

毕竟,若魁首比别人提前知道选题,提前斟酌了几首诗备选呢?

别人或许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但他却有可能有一天、三天、甚至更长的时间准备。

潘筠兴味地盯着飘香楼东家和二楼的评委们看。

薛韶走得缓慢,待他走到桌前时,他已有了,当即提笔就写。

他见过大海,出过海,甚至打过海仗,在大海上曾生死一线过,他对大海的了解并不比这些土生土长的潮州人少。

他笔走龙蛇,很快写完一首诗,想了想,还是落款薛闻。

他字闻韶,即便很少用,但官场中消息灵通者,说不定知道,所以只取一字使用,隐去韶字。

薛韶放下笔,将写好的诗拿起来吹了吹,干了便交给站在一旁的书童。

书童低头看了一眼,目露惊讶。

书童既然是书童,自然是识字的,而且他在这里久了,即便不会作诗,也有赏析的能力。

这诗不说是不是最好的,但这一手字,的确是全场最好的。

薛韶转身回去,刚刚走回到桌边,飘香楼的东家就当的一声敲响锣,宣布一炷香时间到。

两个书童立即将收上来的诗展开,一人一首的接着念。

念完一首会停顿一下,等待众人回味,也等二楼的评委打分。

很快,一个叫马承均和一个叫何阳的脱颖而出,俩人的分数最接近。

大堂里的客人们也低声议论起来,俩人的诗句谁的更好一点。

正相持不下时,书童拿起一张纸,抬头道:“这是最后一首,河东薛闻相公的浪淘沙。”

书童高声念完,大堂一静,二楼的评委忍不住站起身来往下探头,问道:“谁是薛闻?”

二楼的人也都探头往下看,目光四处扫视。

黄荃早目瞪口呆地看着薛韶了,评委一出声,他便原地蹦起,举着手高声道:“这,这!”

他一把抓住薛韶的手,将人往前一推,大声道:“这是薛闻薛公子!”

二楼的林少夫人见是薛韶,不由用团扇挡在脸前,笑得眉眼弯弯:“小妹,我们姑嫂的眼光还真不错,这一位郎君不仅有貌,还有才。”

林小姐红了脸。

林少夫人就叹息一声:“可惜他身旁跟了一位小娘子,不然也叫父亲给你摆个擂台,冯家是比武招亲,我们就比文招亲。”

林小姐:“……大嫂,你再乱出主意,我就跟大哥说你来飘香楼是看美男的,看你下次还怎么出来。”

林少夫人就用团扇拍她脑袋:“真是好心没好报,我那么勤快出门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带你散心?”

林小姐哼了一声,目光扫过薛韶身旁站着地笑吟吟的潘筠,不语。

潘筠都快乐坏了,站在薛韶身旁一个劲儿的催他打赌:“你说,你这么利害,评委会不会把魁首给你?我赌不会!”

薛韶目光扫过二楼,上面五个评委,除了一个探头出来,兴致勃勃地看他外,其余四个皆稳坐不动。

他眼神好,能清晰的看到他们脸上的凝重和眼中的不悦。

而台上本来笑吟吟地飘香楼东家,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假,目光还不断的瞟向一边。

薛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那里站的是在他的诗句出来之前相持不下的马承均和何阳。

薛韶收回目光,又扫视了一圈大堂和二楼,淡定地道:“我不赌评委的结果,我赌最后的结果,我赌我最后一定能拿魁首。”

潘筠也扫视了一圈楼上楼下,发现今天来的人格外多,而且大家好像还都挺有钱,并不是飘香楼花钱请的观众。

不是花钱请的,就代表公正。

“好吧,”潘筠妥协道:“我也赌你最后会得魁首。”

没有人赌另一面,这个赌局就没有开的必要了。

一旁的黄荃听得一知半解,一愣一愣的。

薛韶已经上前一步,冲楼上和大堂众人团团作揖,笑着介绍了一下自己。

见薛韶不仅有才,还年轻,还好看,大家眼睛更亮了。

好看的男子,不仅女子喜欢看,男子也喜欢看的。

好看的人在官场上混都要多两分便利,颜控又不止女人有。

所以薛韶一站出来,楼上堂下对他的好感就噗噗上升,就连楼上坐着的四个评委,都忍不住眉目一软,但依旧不太高兴。

谁也不喜欢十拿九稳的事最后出现意外。

飘香楼的东家似笑非笑地看着薛韶,问道:“听口音,薛公子似乎是刚来我潮州?”

薛韶笑着应是,道:“学生三年前曾游学经过潮州,因实在喜爱南方的山川和文化,这次便再度南下游学。”

这个回答又拉了一波分,楼上那个对他最有好感的评委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兴奋地想和他说话。

飘香楼的东家先他一步问道:“薛公子可有功名在身?”

薛韶道:“在下是正统八年的举人。”

酒楼上下“哇”的一声,全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薛韶。

这么年轻的举人啊~~

二楼的林少夫人不由坐直了身体,一把抓住林小姐的手,郑重道:“小妹,只要锄头挥得勤,这天下就没有挖不掉的墙角,我看那姑娘是闺阁女子的打扮,显然他们还未成亲,只要没成亲,你就都有机会。”

林小姐狠狠地扯回手,羞恼道:“大嫂你胡说什么呢?我是那样没品的人吗?”

“这不是有品没品的问题,这是家族发展大计啊,这么年轻的举人,你想想你哥,他都一把年纪了,还是秀才,秋闱都参加三次了,今年恩科也不中,下次再考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么年轻的举人,错过就没有了!”

林小姐不搭理她,皱眉看着楼下。

飘香楼的东家还在查问薛韶,甚至还要请二楼的评委们考校一下薛韶的学问。

林小姐眉头微蹙,轻声道:“嫂子,你觉不觉得孙翰文有些怪呀?”

“哪儿怪了?”

林小姐目光扫过来,扫过去,皱眉:“不知道,就是觉得怪怪的,他好像不想把魁首给这薛闻。”

林少夫人摇着团扇不在意道:“可能是心痛新魁首不能一直带着亲友来飘香楼用饭吧。”

飘香楼只给魁首提供单人套餐,但谁会自己来酒楼吃喝?

那肯定要呼朋唤友,朋友一来,除了单人套餐里那固定的餐食外,其余都要花钱,飘香楼这不就赚钱了吗?

林少夫人打理家中的田庄铺面,可是从飘香楼这里学到了不少本事呢。

姑嫂两个小声的议论了两句,那边评委们已经给出分数,除了一人给出满分,其余四人都是不同程度的低分。

楼上堂下一片哗然,大家不解,薛韶这首诗分明是全场最佳,他们为何要给这么低分?

四位评委就给这首诗找茬。

文无第一,要给诗找茬,就是李白来了都要被挑三挑,一个说薛韶的韵俗,一个则说薛韶的一个入字不太好,当改成归……

反正各有各的借口。

综合下来,薛韶的评委分数只能排在中等,别说马承均和何阳之后了,排名都到第十二名了。

薛韶也不在意,笑着谢过五位评委的指教。

他一片赤诚坦然,倒是显得潇洒,只是把四位评委和一直查问他的飘香楼东家显得小肚鸡肠起来。

于是最后的客人投票环节,绝大多数人都把票投给了薛韶。

所谓的票,就是他们进门落座后,桌上竹筒摆着的花,

一桌坐了几人,伙计便往竹筒里放几支花。

这花也不是免费的,一文钱一朵,客人们离开时,桌上无花,便说明他用了,需要结账;

花若还在,便说明今夜的诗没有他喜欢的,便不用结账。

以往,评委们评出来的诗,绝大多数人都没意见,有的人便不会用花投票。

可今日,大家的想法显然与评委的最终结果不同。

在这里,评委们并没有绝对的权威,林少夫人就从竹筒里拎起一朵花,放在伙计的托盘上道:“投薛公子。”

同桌的其他夫人小姐们也立即拿起一朵花,纷纷投给薛韶。

林少夫人开了个头,大家纷纷跟着投票。

飘香楼东家孙翰文:……

今晚的鲜花收入应该是这一年来最多的了,但他一点也不开心。

一朵花一文钱,就是今晚所有的花都用了,也赚不来几个钱,反倒是马承均他们的那份钱……

今晚不仅破财,还坏了口碑,这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第990章

薛韶得偿所愿,在众人你一票,我一票中顺利夺得魁首。

他拒绝了多余的社交,领了奖金和一块牌子就走。

黄荃反应过来,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等他摆脱热情的人出门就一把拽住他,眼睛闪闪发亮:“薛兄,那个冯家你还去吗?其实不去也没什么……”

“去,”薛韶笑道:“明日巳时我在县学门外等你,届时还请黄兄领路。”

黄荃一脸迟疑,犹豫了许久方道:“薛兄,以你的才情,实在没必要入赘,你都考中举人了,即便明年不中,三年后再考就是,”

薛韶:“天下举人何其多,薛某自认才疏学浅,三年后只怕也不中。”

黄荃一听皱眉,良久叹息一声:“也是,有的人可能考一辈子都考不中举人,何况进士?”

薛韶点头。

站在黄荃身后的戴富一脸不认同,小声道:“那,那也不能丧志至此,举人也是可以候官的。”

薛韶:“朝廷冗员严重,进士尚且用不尽,何况举人?没有门路,没有金钱,举人要想出仕,就只能候补一些穷乡僻壤的主簿、教谕之职。”

戴富喃喃:“主簿和教谕也很好的……”

他毕生所愿也就是做教谕。

教谕就是一地的教育局局长,薛韶的叔祖父被誉为教谕公,就是因为他流转于各个地方做教谕,且还做得很成功,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

薛韶本人也觉得做教谕就足够了,但想进入冯家的“薛闻”肯定要觉得不够。

薛韶非常遵从自己的人设。

潘筠拎着结完账的喜金出来,三人当即和黄荃兄弟告别。

等回到他们租住的院子,夕阳西下,余晖落在热闹的院子里,让吵吵嚷嚷的院落平添了几分温馨。

一推门进去,一片肉色便冲入眼帘,薛韶都吓了一跳,立即挡在潘筠身前。

喜金也着急忙慌的张开手挡在潘筠面前。

潘筠无言地推开喜金,把站在他身后的薛韶也推开了,落落大方的上下打量院子里光着上身正在搓衣服的男人们。

有几个只着一条中裤,浑身湿漉漉的,手上还举着一个木桶,在潘筠他们推门进来时,他们正趁着天没凉,用冷水从上往下倒的洗澡呢。

乍然看见一个小姑娘出现在人前,不仅不躲,还上下扫视了,几人顿时一阵惊叫,丢下木桶就捂住裤裆,手忙脚乱的往自个的屋里跑。

潘筠目送他们跑走,再去看那些哈哈大笑着嘲笑他们的人。

笑声慢慢停歇,男人们都避开潘筠的目光,伸手去拽自己的短衫套上。

潘筠扭头和一脸无语的薛韶道:“怕什么,天热的时候,学宫里的师兄弟都会跳进河里洗澡,那时候我们就在岸边洗衣裳,更光的我都见过。”

薛韶:“……学宫的先生们不管吗?”

潘筠:“他们才不管呢,龙虎山是正一道,可以成亲生子的。学宫里的女弟子大多都不想成亲,都朝着勘破红尘的大道上走,他们愁都愁死了,巴不得学宫里的弟子能看对眼,怎么会管?”

薛韶无言以对。

也正是学宫和龙虎山这样的氛围,让潘筠生不出像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来。

三人穿过院子回房。

直到两扇房门关上,院子里安静的男人们才一哄而动,不多会儿两个人就一左一右夹着房东过来:“泰哥,他们谁啊,看着不像是住我们这种地方的人啊?”

“什么叫做这种地方?”房东不高兴了,哼唧道:“我们这种地方怎么了?有院有水井,就是顺来客栈都比不上!”

他目光一扫,推开左右两边的人,怒气冲冲道:“看看你们,看看你们,我好好的院子给你们弄成什么样了,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洗澡去澡堂,我修好的澡堂是摆设啊,非得在院子里洗,搞得湿漉漉的,要是吓走了我的客人,我全算你们头上。”

一道声音低低地道:“狗眼看人低……”

房东听到了,跳脚问道:“谁说的?给我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院子里一顿鸡飞狗跳。

大家等房东冷静下来了才问:“那三到底是谁啊,打头的那一男一女,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男的是读书人,女的不会是千金大小姐吧?”

房东没好气的道:“你见哪个千金大小姐来住我这种院子的?”

“你刚才不还说自己的院子好吗?”

“闭嘴,这话我说得,你们说不得,都出来打工这么久了,怎么连这点世故都不懂?”房东训完他们就道:“别管他们是什么人,住进来了,那都是客人,你们都给我老实点,别欺负人,我可就指着这正房四间房赚钱呢,你们要是给我折腾没了,我把这院子全收回去。”

大家伙就不吭声了。

房东收的房租很低,虽然住的是大通铺,但正如房东所言,这里有个院子,还有一口井,生活环境是真的好。

这样的房租价钱只能在贫民窟里找到住处,而那里别说干净的院子了,井水都要走三条街排队去打。

他们都知道,房东的宅子就在飘香楼不远处,虽然在巷子深处,但只要诚心找房客,还是可以找到整套租住,甚至长期租住的房客的。

不仅省心,对宅子也好,赚的钱也多。

房东之所以不这么做,就是想给他们一个落脚之地。

大家伙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念着这份情的,所以才都叫他泰哥。

大家不忍房东开辟出来的新生意黄了,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套上衣服,还有人拿起扫把开始将院子里的水扫到旁边沟渠里,还把整个院子打扫了一遍。

其他人也开始整理院子里乱摆乱放的东西。

连刚拧干的衣服都要从晾衣架上取下来带进房间。

房东掐着腰站在中间骂他们:“说你们一句,你们就动弹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们爹,而不是房东了。那湿衣服拿去干嘛?给我晾着,敢拿回屋我跟你们没完,知不知道现在天会转冷,北边的冷风随时都有可能吹下来,碰上海风进岸,把湿衣服放屋里,你们想养蘑菇啊?”

潘筠靠在门边看房东骂房客看得津津有味。

等到溏心蛋一样的太阳落下山,整个院子也焕然一新了。

房东这才发现靠在门边的潘筠和薛韶一般,笑吟吟的上来问:“贵客可用了晚食?要不要在我家用?我婆娘做的鱼最好吃,还是我小舅子去河里捞回来的野生鱼,非常鲜美,价格还便宜。”

潘筠问:“会烤鱼吗?”

房东眼睛一亮,狠狠点头:“会呀,我小舅子的烤鱼是一绝,姑娘要吗?”

“有多少条?都烤了吧,”潘筠笑道:“今天吓到了诸位兄弟,烤鱼就算是赔罪。”

房东目光一闪,回头冲一群呆头鹅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姑娘要请你们吃烤鱼,还不快谢姑娘?”

朴实的劳动人民很朴实,迟疑了一下后道:“会不会太破费了,不就看我们没穿衣服吗?我们也不会掉块肉,用不着,用不着……”

“什么用不着?”房东怒瞪他们:“你们用不着,我用得着啊!”

房东干脆不理他们,回头冲潘筠挤出一脸的笑容:“姑娘,这院子里住了三十八个人,十个人一桌,一桌一条鱼,那也得四条吧?您要请他们吃四条?”

“你那有多少条嘛?”

房东乐呵呵的道:“只要姑娘说要,多少我都拿得出来。”

潘筠闻言眉头一扬,问道:“一条鱼有多重?”

“最小也有三斤,大的,七八斤也是有的。”

潘筠就道:“那就上十三条吧。”

房东高兴疯了,大声应了一声,旋身就走。

一个身着短卦,后背是一大块补丁的青年连忙去追房东:“泰哥,你真给他们做呀?这到底是你坑他们,还是他们坑你?他们都来住你这房子里,他们能有钱请大家吃十三条烤鱼?”

“你懂什么?”房东也不赶他走,反而一把将他拽住,往隔壁院子里拉:“那是本事人,知道飘香楼诗会吗?那位薛贵客,刚刚拿了诗会的魁首。”

“啥?魁首?那岂不是文曲星?”

房东:“可不就是文曲星吗?外地人,第一天进潮州城就拿了诗会魁首,你是没看见,当时飘香楼的孙翰文脸都青了,哈哈哈……”

青年喃喃:“魁首有六十六两的奖金呢,那都够过一辈子的了……”

“过一辈子还不至于,你当谁的一辈子都跟你们似的,只需填饱肚子就行?那是读书人,六十六两,也就是对方挥挥手的事,”房东道:“不过,请客吃鱼的确是够了,赶紧的,跟我一块儿去处理鱼。”

等到了房东住的隔壁院子,青年低头看了一眼破缸里养的鱼,颇为无语:“泰哥,缸里只有三条鱼。”

房东已经揣上钱出门了:“你别管,鱼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赶紧帮小齐把鱼杀了煎了烤上,其他的鱼很快回来。”

说是很快就是很快。

房东三步并做两步走,很快在昏暗中摸到鱼贩子家里,推开院门就问:“大友,你家今天没卖完的鱼呢?”

堂屋里就着一盏昏暗的灯吃饭的一家几口端着碗就出来,看见是房东,没好气的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卖完?”

“我还能不知道你?今天飘香楼开诗会,人家一等的酒楼,肉和鱼都是提早准备好的,那么多有钱人都跑去凑热闹了,今天集市上的肉和鱼肯定都不好卖,我早教你看每日的行情进鱼,你偏不听……”

大友的媳妇张阿花立即放下碗迎上来道:“泰哥你说的是,他今早出门的时候我也说让他少进一点,他偏不听,说是客人来了没有鱼,以后就不会来找他买了,你看,还剩下这么多鱼呢,养到明天,不知道还能活几条。”

房东探头去看,还撸起袖子去翻动被挤在鱼腹下的几条,见都挺大条的,就满意的点头:“行了,除了这三条鲫鱼我不要,余下的我都要了。”

大友一听,也放下碗上前来,好奇的问道:“泰哥,你发财了?”

“什么发财,今天我的院子住进来一个大方的主儿,他有喜事,所以请大家吃烤鱼,你赶紧把鱼都给我称了,对了,你们夫妻两个手脚麻利,我一次跟你们买这么多,你们得给我把鱼杀了。”

大友夫妻俩听说今晚能把尾货出掉,高兴不已,别说给他杀鱼了,就是给他烤上都没问题,当即就让孩子们别吃了,快去打水,他则和张阿花一起把鱼捞起来穿上草称重。

等算好钱,他就抱起一条鱼啪叽一声砸在地上,然后就开始动刀杀鱼。

房东最后是抱着一个大木盆回去的,身后还跟着抱着另一个大木盆的大友。

鱼都杀好了,拿回来一洗一煎就可以开始烤了。

房东的小舅子只有十二岁左右,他是跟着姐姐一起住在姐夫家里的,烤鱼烤得特别好。

在隔壁院子里的潘筠和薛韶不仅知道了他鱼烤得特别好,鱼也抓得很好。

“那小子胆子大得很,浪里白条,多大的浪都敢往里扎,幸而现在海寇干不下去了,不然,他将来一定是一员好手。”

潘筠要请客,再加上薛韶是读书人,俩人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又亲和。

尤其是潘筠。

他们一开始看她,觉得她漂亮,再看她,就觉得她像阿妈,而且,月亮跳出了云层,月光下,大家越看越像了。

所以围着俩人,基本上是他们问啥他们就说啥。

就房东去买鱼的那点功夫,潘筠和薛韶把他家底全翻出来了。

据说,房东年轻的时候曾经出过海。

“他家以前就村里的,据说他出海捡到了宝贝,是一斛珍珠,卖了以后就在潮州城里买了两个院子,还买了一间商铺和几十亩地,不然,他也和我们一样扛包的命。”

大家说着羡慕起来:“当初要是我们跟他一样出海就好了。”

“当时是禁海吧,人怎么出去?”

“有心出去还是不难的,瞅准水军换防的空隙一个猛子扎下去,只要有力气,那就能游出去。”

“游出去?”潘筠无言片刻后道:“这份钱的确该他赚。”

第991章 信息交流

中国的海岸线很长,大明水军再强大,也不可能看住每一个口子,只要有心,下海并不难,难的是能在茫茫大海中活下去,还能回来。

房东显然是个利害角色。

在他来前,潘筠就把人祖宗三代都给摸清楚了。

等房东带着小舅子把烤鱼抬上来时,大家默契的转开话题。

但潮州城有什么好聊的呢?

潘筠和薛韶引导着话题,大家就西家长、东家短把自己看到、听到,甚至心里揣测的东西都给俩人掏出来了。

在这院子住的人,有给各个店铺扛包打零工的,有给各官吏士绅家搬运东西的,还有给地主家打短工的……

甚至,有一个的母亲是在同知大人府上做奶娘的,地里的活忙完了,他想到城里来找他娘给他安排一个长工做。

但同知大人家境一般,不想再养一个长工,他就只能租住在这个院子里,跟大家伙一起在城里找短工。

“干到腊月我就回家,我娘说,这个年月做长工不如在家种地,好好把地伺弄好,比在外头生死由主子要好得多,我觉得我娘说的对,但我也得娶媳妇,以后还要养孩子,得在年轻的时候多赚点。”

潘筠拨下一块鱼腹肉,闻言笑问道:“除了娶媳妇养孩子,你就没想别的了?”

“除了娶媳妇养孩子,还要想什么?”

潘筠:“养大孩子之后呢?没有想做的事了吗?”

“给孩子攒钱,让他娶媳妇生孩子。”

潘筠筷子一顿,追问道:“那等你儿子生完孩子呢?”

他黑黝黝的脸就舒展开来,乐呵呵的道:“我那会儿要是还活着,我就把种地的事交给我儿子,我还到城里来做短工,给我孙子攒钱娶媳妇生孩子。”

潘筠看着洋溢着欢快的笑脸,一时眼中酸涩,她压下心头的怅然,微微颔首,把拨出来的那块鱼肉夹起来放在他碗里:“吃吧,多吃点。”

他欢快的吃了:“潘姑娘,你刚才想问谁来着?”

“冯家,知道吗?”

“知道呀,这城里谁不知道?潮州城有一半的地是冯家的。”

来回好几趟,终于把所有烤鱼都送过来的房东闻言嗤笑一声道:“什么冯家的,那是皇帝家的,不过被姓冯的拿去用而已。”

短工们一脸懵逼,不可置信的追问:“啊,皇帝家的?皇帝老爷子不管,就这么给冯老爷拿去用了?”

“冯老爷和皇帝老爷子的感情真好啊……”

“好个屁,”房东道:“皇帝知道姓冯的是谁?他怕是连这号人都没听过。”

短工们听了着急起来:“皇帝都不知道他,那不就是偷了吗?那么多的田地,老爷子就不管了?”

房东:“皇帝嘛,家大业大,这点田地在我们这等屁民看来很多,但在皇帝眼里,九头牛上的一根毛罢了,不值一提。”

短工们嗟叹:“这也太败家了,老爷子是不是老糊涂了?”

潘筠忍不住道:“皇帝年纪不算大,还未及冠呢。”

短工们:“又是个小皇帝?不会跟上一个一样,身边也养了太监吧?”

房东不在意的挥手道:“皇帝身边都有太监,这个是上个的弟弟,年纪肯定更小呀。”

“上个不是长了好久吗?十年前还是十多年前说是小皇帝,长了这么多年,也老了吧?”

除了京城脚下的老百姓对皇帝的年龄有个大致的认识,其余民间百姓,尤其是往南,往山里去的百姓,他们不认字,连年号都记得不是很清楚,更不要说知道皇帝的年龄了。

要不是每次换皇帝官府都要让里长和保长敲锣打鼓的告诉,让他们把家里的红收起来,挂上白麻,不然他们连皇帝换了都不知道。

甚至,连上任皇帝是死在战场上的事他们都不知道。

也就北方、中原和江南的普通百姓,一个因为生活在其中,两个是因为经济发达,消息灵通,传播速度快,所以他们知道。

而过了福建,不,应该说,越过泉州之后,越往南,普通百姓的消息就越阻塞,官府不特意宣传,他们就几乎与世隔绝,什么都不知道。

官府公开的信息,读书人知道,士绅知道,像房东这样认识南来北往的人多也知道,但像短工们这样的,他们一无所知。

而在他们之后,还有很多居留村中山里的农民,他们当中,有的人可能一生都没离开过村庄,在他们的记忆里,皇帝似乎还是老一辈口中顶天立地,将汉人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的洪武大帝。

他们并不知道,外面的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皇位上的是洪武大帝的玄孙。

今晚的烤鱼宴被动成为了一场信息交流会。

潘筠和薛韶从他们那里知道了,原来冯半城手中的土地一半是军中屯田,一半是他购买、圈占、侵占的良田、官地和屯田。

他们还知道,潮州城千户所的士兵几乎都成了冯半城的私兵。

一个短工啧啧道:“我家就在陷龙湾,听我爹说,以前陷龙湾东边那一块全是我们村的地,结果冯半城直接带兵把那一块圈了,说千户所要在那里练兵,篱笆一扎,绳子一拉,那边一百多亩地全是冯家的了,”

“那么大一块地,连个庄子都没有,每年春耕秋收才有人去,那些人瘦得很,一家好几口都给冯半城干活,我问了,户主就是军户,我跟他家儿子熟,他儿子叫大春,他说他要娶个好生养的媳妇,生很多儿子,这样以后就只留下一个入伍参军,其余的送出去干别的,不然像他爹一样只生一个,他就得一直等着接位置,一辈子都要给冯半城种地,他比我可惨多了。”

薛韶:“冯半城占了你们村的良田,你们村一点没闹?”

“闹了呀,所以县衙把陷龙湾北边那片地赔给了我们,那边地差很多,但再闹下去也讨不着好,我爹他们就不闹了。”

薛韶眼睛微眯,瞬间了然:“北边那片地是官田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

潘筠啧啧道:“这样查起来,姓冯的是侵占民田,还是侵占官田?最后是一笔糊涂账。”

第992章 欺瞒

“姑娘,你怎么还怪上官府了?”那短工不高兴地道:“官府虽然不能为我们讨回公道,但那是因为冯半城手里有兵,他又是给皇帝抢的屯田,别说县令,知府都拿他没办法,官府能拿出官田赔给我们,已经是尽力了。”

薛韶温声问道:“村子里的人都很感激官府吧?”

“那是当然,”那短工挺直胸膛道:“所以我们村每年缴纳田税都是足额的,还自愿每亩田多缴一升税。”

薛韶和潘筠皆沉默,一旁的喜金则是张大了嘴巴,欲言又止。

房东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竹筒的酒,打开来给薛韶和潘筠倒了一碗,乐哈哈地道:“两位别介意,他们这是傻人有傻福,心不怨不恨不焦,心好过,日子倒没那么苦了。”

潘筠也不点破,只问短工:“你们交多久了?”

“十七八年了吧,那会儿我还在我娘肚子里呢,每年我们里长领着我们村的老少爷们去县里纳粮,县令都夸我们村的,”短工道:“相比之下,大春他们日子过得比我们惨多了,每年要耕种那么多土地,要是打仗还得上战场呢。”

薛韶就告诉他们:“军户……不该是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太祖高皇帝有命,每户军户能分配到五十亩土地,朝廷会给军户提供种子、耕牛和农具,士兵去卫所值守,还可分到房子,不需缴纳田赋,正军也无须服徭役,士兵还有月粮补贴,军中又有学堂,可供军户孩子免费入学……”

短工们都听得目瞪口呆,鱼都忘记吃了:“军户这么好,他们怎么还逃呢?”

“是啊,我从没听大春说过他们还有地呢,他们要有地,怎么还给冯半城种这么多地?”

政策的制定和实施是一个问题,而延续更是一个大问题。

薛韶和潘筠对视一眼。

老朱制定的政策是没有问题的,有问题的是,如何将这项政策实施到位,且能够延续下去。

房东瞥了眼不作回答的薛韶和潘筠,嗤笑一声道:“行了行了别问了,那开国皇帝打天下的时候还跟兄弟们说一起分天下呢,结果天下打下来了,兄弟们全砍了,这说了做不到的事就是脱裤子放屁,你们问他们有啥用,他们又不是皇帝,也不是官。”

薛韶连忙道:“这,这是谬传,太祖高皇帝办的都是穷凶极恶的贪官恶官,其他功臣,绝大多数都得到善终了的。”

房东放下了竹筒:“说书先生可不是这么说的。”

薛韶:“说书先生多是以讹传讹吧……”

“说书先生是以讹传讹,那你说的就是真的了?”房东很坚信自己听来的八卦,道:“那他们几个,还说当初给他们村赔官田的县令是好官呢。”

短工一激灵,立即道:“他怎么不是好官了?”

“好官个屁,把官田赔给你们,自己却跟冯半城一起贪你们上好的良田,也是你们运气好,后来的县令没有把官田查抄回来,御史也眼瞎耳盲,要不然赔给你们的官田不仅要被收回,你们这一村的人还要被拿问定罪,你们每年多缴的那一升田税,还不知道到谁手里了呢。”

一直以来的认识崩塌,短工鱼也不吃了,啪的一声摔下筷子,起身喊道:“你胡说,吴县令就是好人,他都走了十多年了,我爹年年念叨他,还给他祈福,他怎么会是坏人?”

房东:“原来你说的那县令姓吴啊,是不是叫吴福生,巧了,老子当年会下海就是被他给逼的!”

房东也摔了筷子站起来,怒视那短工。

眼看他们撸起袖子就要干,潘筠插嘴问那短工:“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老县令,你愿意跟房东打架,打赢了赔钱搬出去,打输了受伤搬出去?”

短工撸袖子的动作一顿,没吭声。

薛韶则拉着房东道:“你刚还说他们是傻人有傻福,现在就跟傻子计较,岂不是把自己也归到傻子一类去了?”

房东立即挥开他的手:“我才不跟傻子计较呢。”

短工本来都要坐下去了,一听又撸起袖子来:“你俩说谁是傻子呢?”

“行了,行了,别吵了,”潘筠瞪了薛韶一眼,觉得他一点劝架的技巧都不会,一把扯住短工的胳膊砰的一下按在凳子上:“你们知不知道朝廷要清查军务啊,屯田是其中的重中之重,广东都司没派人过来查他吗?”

“广东都司是啥?”

“这种事我们屁民怎么会知道?”

“倒也是,”潘筠微微点头,问道:“那你们还知道什么?”

一个短工:“为甚一直是我们在说我们知道的?”

房东适时插话:“是啊,为甚?”

潘筠:“你们也可以问我们,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问这么多,是不是真的想去冯家比武,做冯家的赘婿?”

潘筠看了薛韶一眼,笑道:“有心一试。”

短工们一听,立即拥上来热情的道:“薛公子,你要是当上了冯家的赘婿可不要忘了我们啊,我们好歹同宿过夜,当有同宿之情。”

“薛公子,你要是当了赘婿,以后你家每月采买搬运的活计交给我吧,我搬东西稳当,绝对不给你磕着碰着,工钱少要你两文。”

“去去去,薛公子都是冯家人了,还会在意那两文工钱?薛公子,以后你家的屎尿我来收吧?”

“什么屎尿,那叫夜香!连名字都没说对,薛公子,不能给他,给我吧。”

薛韶被缠得不行,干脆都一口应下:“如果我能成冯家人的话。”

第二天一早,薛韶就去了县学门口,找到黄荃,就被他带着一同前往冯家的别院。

而潘筠则换上一身道袍,拿出自己的游医算命的幡,拎着潘小黑就出门去了。

一出门,她就扛着幡往千户所去。

本地千户所的主要职责是守城门,练兵,剿匪保民。

但她从门口走过去,只看到几个老兵松散的坐着,看身上的衣服,最多是个小旗,并无官职。

再转身回来时,潘筠就干脆扛着幡跟他们聊起来:“我说几位军爷,你们身上的风湿有点严重啊,治不治?”

第993章 谁能想到呢(祝陌颜生日快乐)

几个老兵抬头看了她一眼后道:“没钱,不治!”

潘筠一脸可惜:“我是看你们是兵,也算是保家卫国受的伤,不忍心看你们因为风湿而引动旧伤,这才……”

“去去去,王八念经不听不听,没钱,不治,就是立刻死了也不治。”

“嘿,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贫道不收你们的钱了,我一定要给你们治好咯,给不给治?!”

几个老兵掀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脸怀疑:“哪里来的傻子?是真不收钱,还是先骗后收?”

一个道:“别信,天上岂有掉馅饼的道理?我看她就是骗子。”

刚站起来的老兵就又坐回去了。

潘筠一个响指,一张凳子就从一个老兵屁股底下滑出,直接转移到潘筠身后。

潘筠整理了一下衣袍坐下。

被夺了凳子的老兵“嘿”的一声,撸起袖子就要干,被人一把拉住:“别冲动,别冲动。”

潘筠抬头,上下打量被抢了凳子的老兵,片刻后道:“你每日清晨起床是不是口干腰酸,膝软无力,偶尔日中时还会头晕目眩?一到每年冬春之季,身上的伤口就会麻痒不止,又红又肿?”

老兵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潘筠自信地在下巴前一撸,学着她大师兄的样子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但你就说,我断的对不对吧?”

同袍们一起看向老兵,目光炯炯。

老兵噎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对,但是……”

“对就对了!”潘筠一拍大腿问道:“治不治,不要钱!”

其中一个老兵眯了眯眼,问道:“是诊费不要钱,还是药费也不要?”

潘筠:“都不要!”

老兵:“要是有针灸等其他治疗手段,要不要钱?”

潘筠:“不要。”

“今日不能治好,后续的诊费、药费、针灸费要不要?”

潘筠一头黑线道:“我来一定不要。”不来想要也没得要。

老兵们这才挪着凳子朝潘筠靠近:“来来来,来给我们看看。”

潘筠哼哼两声,给他们摸了摸脉,当即掏出针包把他们扎成了刺猬。

针扎进去后没多久,几人便觉得身体里一股暖流升腾而起,旧伤上那股萦绕不去的麻痒消退了许多,这让他们心弦一松。

潘筠一边给他们治疗一边道:“你们忧虑过重,心怀不开,即便有药,这伤口也难好,做人呢,还是要想开一点好。”

几个老兵一边坐着让她扎,一边哼笑道:“小道士,你才多大就来劝我们想开?等你活到我们这个岁数就知道了,这世上的事啊,不是你想开了便解决了。”

潘筠:“那就找人说说,说出来,心理得到纾解,对身体也有好处。”

“又错了,”老兵道:“军中之事皆涉机密,怎么能与外人道?这是杀头的大罪。”

潘筠翻了一个白眼道:“拉倒吧,我刚才路过,隔着一道门都听到你在骂千户,说他把着你的月粮不给,你都快要去喝西北风了。这要是机密,机密都飘满全城了。”

老兵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道士有趣,你这是想打探我们军中的消息?”

潘筠按住他的肩膀,警告道:“别动,要是移针,痛死你。”

老兵就一动不动了,旁边另一个老兵笑道:“小道士,你想问什么只管开口,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你说的不错,我们千户所的确没什么机密。”

潘筠目光微闪,给他们扎完针后蹲在他们面前笑道:“我还真有事请教几位,我想知道,朝廷流放到潮州的犯人,被发配到军中的都安置在哪里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家父正统年间得罪了奸宦王振,被流放潮州,当年我年幼无力,如今长大了,想来寻父,可我去县衙,县衙不理我,我找了百户所,百户所也不答理我,无奈,我只能找到千户所来了。”

几个老兵一听,放松下来,笑道:“这有何难,我回头给你查就是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这样,一会儿你告诉我你父亲的姓名和哪一年流放的,我回头给你查,你明天再过来。”

潘筠一口应下,又与他们聊了一些,等把针拔了,几个老兵体验了一下,感觉身体的确轻松不少。

潘筠给他们留下两瓶药就告辞离开了,约定第二天再见。

潘筠转身一走,直接就出城去,她选定了一下方向,直接御锅飞行飞到陷龙湾。

潮州种植水稻,此刻田中的水稻都已收割完成,甚至被割完的稻禾根部又重新发芽,长出一茬绿色。

此时,陷龙湾东面,属于冯半城,传言是军中屯田的地方就有很多小孩和少年在,他们身着短褂中裤,光着脚或是穿着草鞋,正在割冒出来的只有一掌长的青禾。

如果一天两顿的话,此时正是用早食的时候。

果然,他们抱着割下来的东西就回家。

潘筠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许久,终于在一个山坳处找到一个聚集的村子。

她看了一眼村口挂着的幡,便知道他们是军户。

潘筠悄无声息的进村,她正好从一家的厨房后面路过。

那厨房是用木头搭出来的半间房,透过木头的缝隙,她看到一个少年把洗干净的稻禾切了丢进锅里,锅里有好的粥,壳去的不是很干净,还很稀,但稻禾丢进去,这菜粥很快就浓稠起来了。

潘筠咬紧了后槽牙。

老朱曾经非常的骄傲,因为他养兵百万,却不费国家一粒米。

他的屯兵之策占去国家耕地的十分之一,他制定了严格的屯守制,边疆地区,三成守城,七成屯田;

而内地是两成守城,八成守田。

守城的士兵全家无田税,免劳役;而屯田的军户家家有地耕种,不仅可温饱,还能养守城的士兵。

这些军户就是兵源,为了保证兵源的强壮,他给军户们发良田,就是为了让他们吃饱,养强壮的体质;

他还要让军户们农闲时定期训练,一旦爆发战争,这些军户被征军中,可以最快适应战场;

他办军中学堂,让军户的孩子能够从小识字,读兵书,习武,以培养将帅的种子……

他做了这么多,一定想不到,他死后不过七十年,他的军户种子却连饭都吃不饱,饿得面黄肌瘦,别说入伍上前线了,怕是随便一个人都有可能打倒对方。

第994章 给出去了

潘筠抿紧了嘴,绕到前面,站在院子问道:“请问,大春在吗?”

少年从屋里走出来,他有点饿过头了,身体微微靠在门上,他看不清站在阳光里的人,只能看到一抹轮廓,但他面无异色,也尽量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异状,他道:“大春哥去卫所了,你是谁,找大春哥做什么?”

潘筠见他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中的光涣散没有焦点,就急忙走上去,回道:“他一个朋友托我给他带口信,你是不是头晕?”

她取出一个荷包,摸出一把糖,这是妙和买的,放了好多在她这里。

潘筠拨开糖纸,一把塞进他嘴里:“这是糖,吃一点,家中有白糖或红糖吗?喝一点糖水会好得更快……”

少年没回答她,舌根却压住了嘴里的糖块,甜丝丝的糖晕开,他慢慢看清了站在身前的人。

是一个不比他大多少的女孩子,一身道袍,却跟他娘一样令他觉得亲切可亲,他已经很久没梦见娘亲了。

见到潘筠,他不由眼眶一红,喃喃一语:“娘亲……”

声音很低,几不可闻,但潘筠耳尖,还是听到了。

她“哎”了一声,又剥了一颗糖塞他嘴里:“多吃点,好得快。”

少年下意识的含住糖,等晕眩彻底过去,他站稳身体才深觉得不好意思。

他红了脸,讷讷道:“我,那个,大春哥去卫所当兵,全家都搬离了这里。”

“没关系,他朋友说了,话传不到也不要紧,”潘筠越过他看向厨房,问道:“你家只有你一人在家吗?”

少年连忙侧身让她进来:“是,我爹和大哥被征去大熊山那边干活了,天黑后才会回来,家中只有我一人在。”

少年看到锅里的东西,有些窘迫,脸越发红了,很不好意思的问潘筠:“姑娘,你,你饿不饿,我给你煮饭吃吧?”

潘筠笑道:“我吃了早食出门的,这会儿离晚食还早,我想借碗水喝。”

少年一听,立即拿了一个碗出去,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捧给她。

潘筠双手接过,大口喝了半碗才放下。

少年悄悄松了一口气,身体没那么僵硬了。

潘筠笑着问道:“我叫潘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我叫沈叔康。”

潘筠:“你现在能上学吗?”

“能,”少年顿了顿后道:“军中有学堂,凡军户子弟都可免费入学,只是……”

潘筠含笑问他:“只是什么?莫非你没书,所以没去学堂?”

“不,不是,”少年红了脸道:“书是有的,我兄长也曾上过学,他留下的书我可以用,邻居家中也能借到书,只是学堂现在不包饭食,我一天只能午后去听一个时辰的课,其余时间要去找吃的。”

潘筠:“吃都吃不饱,怎么习武,怎么练习排兵布阵?”

少年垂眸道:“我父亲少年时还学着的,等到我大哥去上学时,这两样都没有了。”

“那练兵呢?这个时间是农闲时候,按规定,你父兄不是应该去练兵吗?”

“早改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去给冯千户干活。”

“这个时间有什么活可干?”

“那可多了,平整土地、修缮水利、道路,还有砍柴烧炭,冯千户家各处的房子也要修缮,下水道也要都通一遍,反正一直到腊月,大家都是不得闲的。”

潘筠气笑了,问道:“你们全无怨言吗?”

沈叔康垂眸道:“谁敢有怨言?去年海上倭寇大盛,有怨言的人都上船出海去阻击倭寇,十人去,一人回,从那以后,再没人有怨言了。”

潘筠紧抿住嘴巴,顿了片刻才问:“你知道潮州的军屯、卫所所在地吗?还有哪些是冯鸿德的私田、房产?”

沈叔康惊讶又隐含期待地看向她:“你,你是什么人?”

从潘筠不断地问话开始,他就隐有期待,此时似乎美梦成真,让他看着她的眼睛亮闪闪的。

潘筠低声道:“我是朝廷派来的,可以拿捏冯鸿德的人,只是,我们缺少证据。”

沈叔康猛地站起:“我有证据!”

他粥也不吃了,拔腿就往正房里跑,不一会儿就捧了一个布包出来,当着潘筠的面打开。

上面是一沓信纸,他顿了顿,按住信纸没有动,只抽出最底下两张纸,其中一张画着图:“这就是我们知道的所有军屯和他私田的地点。”

上面有村屯的名字,还有大致的方向和路程。

密密麻麻的一片,星星点点将潮州城围在中间。

潘筠接过,眸色低沉:“不愧是冯半城。”

沈叔康把另一张纸递给她:“这是大致的亩数,这些地方都是我们出去干活时和同袍们收集来的,潘姑娘,你要真能拿下姓冯的,我们潮州军户,一定给你立长生牌位,今生但有所用,我等必以命相报。”

沈叔康眼眶不由自主的泛红,眼泪哗哗的落:“我,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冯家派下的任务越来越重,我娘,我娘当年就是活活累死的。”

他胳膊一擦,抹去眼泪,梗咽道:“我等是军户,但我等是大明的军户,可为国尽忠,为君尽力,他一个姓冯的凭甚把我们当畜生使?”

潘筠捏着两张纸的手指微微用力,沉声道:“是啊,凭什么?”

她一把按住少年的肩膀,郑重承诺道:“你放心,不把他扳倒,还你们应有的权益,我潘筠把名字倒过来写!”

潘筠目光从他布包里的信封上扫过,没有问这一沓信写的是什么,她拿着两张纸起身告辞:“我来的事情你要保密,在冯鸿德未被收押前,你什么都不要说,保护自己和家人要紧。”

沈叔康应下,愣愣地看着她出门。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布包,咬咬牙,追上去道:“等等!”

潘筠回头。

沈叔康抱紧布包上前,想了想,还是将布包递给她道:“这,这是我们各军屯写的请愿书,一封信一屯,上面有大家按的手指印,还有之前被征调出海去抗击倭寇的士兵遗书。”

潘筠愣了一下后接过。

摸着这一沓厚厚的信封,潘筠更加郑重,她冲他狠狠地一点头:“你放心!”

潘筠拿着东西离开。

沈叔康愣愣地将人送到门口,目送她走远,直到背影消失了才回过神来。

他手脚发软,脸色发白,惴惴不安,不由的质问起自己来:“我,我就这么把东西给她了?”

沈叔康既觉得自己大胆,又觉得自己的感觉没错。

纠结之下,连粥也吃不下了,一直在院子里坐到天黑,直到父兄推门进来,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呆呆地抬头看向门口的俩人。

沈安见小儿子傻了,就问道:“被人欺负了?”

沈伯修闻言笑问:“打回去了没有?”

“我把东西给出去了。”沈叔康声音沙哑的道,话一出口,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压力骤减,他更加用力的抬起头看向父兄,眼泪汪汪:“我觉得她是好人,可以相信。”

沈安父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待对上他的眼神,父子两个脸色大变,丢下手中的镰刀和锄头就朝正房狂奔而去。

不一会儿,俩人先后冲出来,沈安随手抄起一根大棒子就朝沈叔康打去,被沈伯修从后面抱住:“爹,爹,你冷静,冷静点!”

他一边抱着父亲,一边冲还呆愣的坐在小凳子上的弟弟怒吼:“你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沈叔康僵硬的站起身来,没跑,只是一再强调:“爹,大哥,你们信我,她是个好人,她说能帮我们,就一定能帮我们。”

“你放屁,在这潮州城里有谁可以帮我们?那些东西是要带去京城告御状的,你就这么给出去了,你给出去了……”沈安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丝来,他不由大哭:“那可是我们所有人的努力,是我们潮州军屯所有人的命啊,你这混小子,你要害死所有人啊——”

“爹!”沈伯修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安抚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们先把人找到,把东西要回来,叔康,那人叫什么名字,多大,有何特征,他说了他是什么身份,往哪里去了?”

“她叫潘筠,看上去比我大一些,她没说她是什么身份,但她说了,她可以办冯鸿德,她,她往那边去了。”沈叔康红着眼睛强调道:“爹,你相信我,她真是好人,我看见她就像看见娘亲一样可亲,像娘亲一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沈安暴怒之中生起一丝不可思议:“你说什么?像你娘亲?他,她是个女的?”

“是个女的啊,就比我大一些。”

沈安气了个倒仰,连打人的力气都没了,他从前怎么会觉得小儿子聪慧?

沈安身体一软,沈伯修却愣在原地,总觉得潘筠这名字过分耳熟。

他仔细回想,一时没抱住父亲,由着他滑倒在地。

沈叔康连忙上去扶父亲,被沈安趁机拧住耳朵,左手摸索着拿到木棒就要揍他,刚抬起来又被沈伯修一把抓住。

沈安怒目而视。

沈伯修却一脸激动,全然不见刚才的惶恐不安:“爹,潘筠,是潘筠啊!”

沈安怒问:“谁?”

沈伯修丢掉木棒,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急切的问道:“你没记错,她说她叫潘筠?”

“是,她就是叫潘筠。”

“是不是一身道袍,比你大两三岁的模样,说的江西口音?”

沈叔康咽了咽口水道:“是一身道袍,对了,她还扛着幡,但幡进院子的时候放在了门口,离开的时候才扛上,我看到了,上面说是神医在世,还给人算命,是什么口音我听不出来,我就觉得她说话很好听,像娘一样。”

“屁,你娘是潮州人,她啥时候有江西口音了?”这时候沈安也觉得潘筠这名字很耳熟了,却想不起来是谁,不由看向大儿子:“潘筠是谁?”

沈伯修按下激动,压低声音道:“爹,是国师啊,国师就叫潘筠!”

沈安瞬间瞪大了眼睛:“什,什么?”

沈伯修激动的来回转动:“二弟遇见的一定是国师,一定是的!”

沈安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半晌后问:“要是假冒的呢?”

沈伯修脸上的激动一顿,他垂下眼眸道:“要是假的,通知各军屯的人,能逃就逃了吧。”

沈安嘴巴颤抖,喃喃道:“逃兵,不仅会株连全家,还会连累乡邻。”

“全都逃,就无所谓连累乡邻了,”沈伯修道:“这几年我们潮州城的逃兵还少吗?”

“但也没有这样大范围的逃过。”

沈伯修眉眼中升腾起一股煞气,他道:“人都快没命,反正都没活路,不如拼死一搏,出去当流民,总比留在原处等死强。”

沈安无话可说。

沈伯修看向沈叔康,催促道:“去收拾行李,一旦有异动,你们先走。”

“大哥!”

“把屯里和你一般大小的孩子都聚起来,不论男女,你们这个岁数的孩子最不引人注目,所以你们第一批走,我们殿后。”

沈叔康心中悲伤,眼泪哗啦啦的流:“大哥!”

“别哭了,出去以后自己挣命,你们能在一处就在一处,半大小子,要是拧成一股绳,外人不敢欺负你们,但你也小心点,别什么都扛在肩膀上,要是在一处活不下去就散开。”

沈伯修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这一出去,我们兄弟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可不管咋样,你都得活着,好好地活着!”

沈叔康抱着沈伯修大哭起来,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他要是不把东西给出去,他好歹还能留在自己的家里。

这个家虽然破,却还能遮风挡雨,这一走,可真是要流落天涯了。

沈安抱住脑袋,只要想到一会儿要去通知各家、各军屯,他就想死一死。

大家把东西交给他,是信任他,结果……

沈伯修到底年轻,也更理智,他道:“也不一定就是假的,爹,这事先告诉屯里的叔伯,我今晚就带人去潮州城,明天一早城门一开就进城打听消息,总之你们先准备着,要是有异常,我立刻叫人通知你们,你再让二弟他们走。”

第995章 查找证据

沈安终于同意。

沈伯修立即就出门找人。

沈叔康跟在后面。

沈伯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叔康坚持道:“大哥,只有我见过她,我能认出她来,不然,潮州城那么大,你怎么找她?”

沈伯修迟疑了一下后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进城的人很可能落在最后,甚至要挡在最前面,要是死人,进城的人会最先死。”

沈叔康:“我不怕,她要是骗我的,那我最该死。

沈伯修抿了抿嘴,最后还是点头了:“好,不愧是我兄弟,有担当!”

沈伯修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去找人。

夜色中,沈伯修将镰刀别在腰上,带着五个大小伙和弟弟一同朝潮州城去。

一行人甚至没来得及吃晚食,刚从地里劳作回来,肚子都是空的。

但他们一言不发,沉默的朝着潮州城走去。

走了三个多时辰,等看到城门口,他们就在附近找了块草地坐下,喝几口水,勒紧裤腰带就挤在一起闭眼睡觉,等待天亮。

而此时,潘筠正从他们头顶上飞过。

她径直飞到城中,找了个僻静又空旷的街道落下。

她从锅里爬出来,伸手把收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三宝鼎挂在腰上,看了眼寂静的街道,辨别了一下方向后就朝租住的院子而去。

院门已经关了,潘筠都不想,自己就翻墙进去。

悄无声息的落地,悄无声息的走到自己房门前,她正要推开,隔壁门就打开了。

薛韶站在门前看她。

潘筠挑眉。

薛韶侧身,潘筠就转身进了他的房间。

床上,喜金正抱着被子呼呼大睡,对屋里的动静无知无觉。

屋里吃饭的桌子上摆了不少纸张,笔墨还未干透,可见潘筠回来前,薛韶也没睡。

薛韶从屋角的炉子上拎起烧水壶,给潘筠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将灯芯挑亮,坐到她对面,轻声问道:“如何?”

她能到现在才回来,定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潘筠将沈叔康给她的两张纸拿出来,随手把打盹的潘小黑放到床上,还给它盖了一层被子,道:“我把图上标注的地点都跑了一遍,还顺藤摸瓜找到了冯鸿德的三个粮仓。”

薛韶闻言坐直了身体:“粮仓?”

“对,”潘筠呼出一口气:“你能想象吗,很多屯田的军户连喝稀粥都填不饱肚子,但冯鸿德作为潮州千户,私粮竟然堆满了三个粮仓,可惜我没找到公仓的位置。”

薛韶从桌上一堆本子里翻出一册,沉声道:“这是潮州千户所的公仓帐本,正是今年的。”

潘筠伸手接过,翻了翻,发现是真的后惊讶的看向薛韶:“你哪来的?”

“偷来的。”

潘筠:“不是,你进的是冯家别院吧?才一天就偷到这么机密的东西了?”

薛韶道:“冯鸿德很喜欢我,今天晚饭就是在冯家吃的,我不仅进了冯鸿德的书房,还去了千户所的公廨,当时我就在桌上看到了这本账册,这是随行的锦衣卫偷来的。”

潘筠:“锦衣卫跟上来了?”

薛韶“嗯”了一声,道:“我让他们联系广东都指挥使司,相信曹荣很快会派人过来。”

曹荣是广东都指挥使。

潘筠:“冯鸿德在潮州作威作福,至今近二十年,你猜广东都指挥使司知不知道?”

“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事情都要经过他们,”薛韶道:“我会查明真相,锦衣卫也不会放过一个蛀虫。”

潘筠嘴角微挑,看了眼他写到一半的奏折,道:“这算是你亲手抓的第一个军务案吧?”

“是,”薛韶道:“因朝中文武大臣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尤其是去年亲征之后,邝埜领大同军,镇守边关,而王骥又是民户进士出身,以军功封爵,武勋和武将们对此颇为不满,而去年亲征,最后局势虽然稳住了,但大军失利,致使先帝遇难,武将声望扫地,孙太后几次出言申饬武将,而你和皇帝整顿吏治又先从军中下手,我要是还强势插手,只怕会引得他们联合起来欺上瞒下,反而适得其反。”

所以薛韶对此的主张一直是,五军都督府先着令各地都指挥使司自查,京中的都察院、北镇抚司和大理寺组成的三司巡察为辅,查漏补缺。

既给了各地军队反应的时间,也不至于激化矛盾。

潘筠:“很显然,曹荣没能抓住你给的机会和时间空隙。”

薛韶冷淡的道:“所以他该死。”

该死,却不能死。

广东都指挥使已经是封疆大吏了,真将其问罪而死,的确可能杀鸡儆猴,但也有可能适得其反,反而让猴们连成一片,跟刀子强烈碰撞起来。

而今正是大明发展经济的要紧时刻,他们要除弊,但朝廷的弊端并不只在于军中。

潘筠道:“我选择从军队入手,一是因为和地方相比,军队的情况要稍轻一些;二是因为,之后的改革,朝廷会重用军队,它是大明的保障。”

“手握军队者胜出,”潘筠冷笑道:“只待军队整顿结束,到时候地方改革,管他牛鬼蛇神,听从者从轻处罚,不从者碾压。”

所以,她是要整顿军队,而不是要让文官凌驾于武将之上,使大明回到宋朝时文官指挥武将的境地。

她相信,皇帝也是这个意思。

她当时提议用邝埜守大同,是因为邝埜本人有这个能力,且当时围绕在身侧的武勋武将,皆不能改变大同的局面。

选人用材不能因为对方是文官出身就不用,更多的要看个人的意志和能力。

先后两任帝王启用王骥也是如此。

在王骥之前,朱祁镇也用过武将打麓川之战,但他们打不赢啊。

难道要因为王骥是文官,明知他有能力打赢也不用吗?

潘筠闭了闭眼,依旧决定看人下手:“待见过曹荣,再决定保不保他吧,他要是恶贯满盈,再想其他办法安抚武勋和武将们就是。”

她实在忍受不了太过蠢笨恶毒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污染空气和人心。

薛韶闻言笑了一下,颔首道:“好,他要是恶贯满盈,我们再想办法。”

第996章 林知府同盟

俩人交流了一下各自查到的东西,天就差不多亮了。

薛韶倒不觉得困,只是眼睛有些泛红,他道:“后日就是冯家比武招亲的日子,巳时我就要过去,你要不要去?”

潘筠点头:“去看一下热闹,你要上台吗?”

薛韶摇头:“在比武招亲前,我们须得把罪证收集齐了。”

潘筠:“也就是说只有一天的时间了。”

薛韶:“还有一个晚上。”

也是,晚上也能做事。

对现在的潘筠来说,两三天不睡觉问题不大,薛韶却是要眯一下的。

所以潘筠一走,他就躺到了床上,喜金迷迷糊糊地醒来,转头看睡得正熟的少爷,嘀咕了一句:“少爷也赖床了。”

潘筠则是回屋调息,修炼了两个周天后就出门。

她觉得冯鸿德的田庄和粮仓还有很多可以摸的点。

这么大量的屯田、官田和私田被侵占,一定要有人与他交易,还要帮他遮掩。

那些人想要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还有三个粮仓的粮食,是通过谁的手出去,又输送往哪里。

是直接在市场上换钱,还是有别的去处?

若能从这里顺藤摸瓜,摸到给冯鸿德做靠山的人就好了。

潮州千户这样的情况,广东都指挥使司若一点也不知道,那是谁在帮他遮掩,竟然能瞒得住都指挥使司;

若广东都指挥使司知道,他们又为何视而不见?冯鸿德是走了谁的路子?

五军都督府是否知道这些情况?

既然已经抓到尾巴,不如顺藤摸瓜,她倒要看看,底下的藤有多长,根系又有多发达。

她就算不拔,也要摸清楚。

而薛韶凭着举人的身份一跃成为冯鸿德的座上宾,并成为他最想要的赘婿,不仅带他参观了自家府上,还给他引荐了潮州府的林知府等一众官员。

一天之内,不仅别院里的其他赘婿候选人,就是城中的酒楼茶馆都知道了,冯千户有了满意的赘婿人选,就是前天在飘香楼诗会中一举夺魁的薛闻薛举人。

“这还比武招亲吗?那薛举人一看就是文弱书生,上台还不得叫元直打死?”

元直是另一个赘婿的热门候选人,在薛韶出现之前,他是最有望赢得美人归的人,听说,冯小姐还暗中偷看过人呢。

冯家有传言,冯小姐对元直甚是满意。

赌坊之前给元直的赔率调到最低,但薛韶一出现,元直的赔率哐哐上升,也让之前买他赢的人心中惴惴不安,想退款都来不及,只能犹豫着是不是凑钱再押注一把薛韶。

“打是打不赢的,但元直能不能上台还不一定呢,冯千户要是看准了薛举人,自有办法让薛举人胜出。”

“不就是个举人吗?我看元直更好,冯千户是武将,就得选武功高的,将来才能培养儿子世袭职位不是?”

“短视了吧?就算是世袭,那孙子最多也就是个千户,再要往前一步得上战场拼战功,但上了战场拼的可就是真本事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相反,要是娶了薛举人,生几个聪慧的儿子,走科举之路,说不定能把整个冯家带出军籍,从此大道坦途,不比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强?”

在众人议论纷纷时,薛韶和林知府单独会面了。

林知府冷汗淋漓的站在薛韶面前。

薛韶翻了翻桌上的账目,看向候在一旁的锦衣卫:“这就是你们查出来的东西?”

锦衣卫扫了一眼林知府后道:“林知府知道大人,为免他坏了您的计划,我等只能提前下手。”

林知府立即道:“薛大人,某并未向冯千户告密,刚才您也见到了,他还跟我推荐您,并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他冷汗淋漓,结结巴巴的解释道:“这,这些东西,实在是迫不得已,某若不收,别说继续做这潮州府知府,只怕连活着辞官都做不到。”

薛韶合上册子,并未追究林知府的追责,而是问道:“区区一个千户,权责如此之大?”

林知府连忙告状:“像我这样的知府皆是外官,而冯鸿德军籍在此,世袭武职后也留任于此,中途虽到外地任职,却也是在广东和福建两地打转,不知为何,他兜兜转转又调回潮州府。”

林知府哀叹一声道:“本官上任时,他就已经是冯半城了,他是千户所千户,按说只管军务,但城中的士绅大商人都听他差遣,他只要一句话,我知府衙门连三成的税都收不上来,别说上交国库,连衙门自己都养不活。”

“若无俸禄,知府上下谁会做事?大人明鉴,某就算是再有本事,无米无钱,又奈之何?”林知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去书架上翻出一本《论语》书来。

他当着薛韶和锦衣卫的面剥开书封,俩人材发现里面不是论语,而是一本账册。

林知府双手奉上,道:“大人请看,这是某多年来的记录,冯鸿德送来的东西,本官一文不敢截留,全部用于民。”

薛韶翻开。

林知府小心偷看薛韶的脸色,又连忙道:“某知道,军政分开,而御史很少、也很难巡察到军中事务,但某从三年前便匿名向都察院举报,广东都指挥使司下辖几个府的驻军有吃空饷,侵占屯田之举,其中潮州府便被某列在首位。”

薛韶:“匿名?”

林知府苦着脸道:“不匿名,某只怕不能活着见到大人了。”

薛韶合上手中的账册,问道:“可有御史来查?”

“有,三年来了三位御史,您是第四位,只是……”

薛韶直接问道:“他们是什么结果,可有查到什么?”

林知府垂眸道:“第一位邓御史,来了之后说潮州府无事,既是匿名举报,便知对方藏头露尾,多为私心诬告,因而不了了之;但之后不久又来了一位黄御史,他,他来了不过半个月,有一次出城查案时遇到打劫的山匪,被山匪所杀,冯千户为此带兵剿灭了那一伙土匪;去年年初,又来了一位郑御史,查了两个月走了,之后再没有消息传来。”

第997章 鸡犬要升天

薛韶眉头紧皱,看向锦衣卫。

锦衣卫:“……姓郑的现在好像是在诏狱,但他下狱是因为得罪先帝,是先帝和王……王振下令抓的,可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我们锦衣卫并没有包庇冯鸿德。”

薛韶收回目光,对林知府微微点头:“我知道了,你既然举报过他,手上的东西应该不止这一点账册吧?”

当然不止,鉴于薛韶在江南鬼见愁的名声,林知府一个瞌盹都没打,欢快地把手里的筹码都交给了他。

薛韶收获颇丰,等潘筠辛辛苦苦跑外差回来,正要整理自己零散的收获时,薛韶已经把弹劾的折子写好,并附上不少证据,一式两份,一份交给驿站送到京城;

一份交给锦衣卫,由他们秘密送回京城。

锦衣卫有自己的途径,他们的速度会比官驿快。

而且锦衣卫的密折可直达皇帝面前,他给都察院的折子还要经过都察院和内阁。

锦衣卫很乐意帮忙递送折子,他们来得晚,很多调查都没赶上,几乎是捡现成的,薛韶愿意写折子带他们一笔,还把折子和证据一并交给他们,那这桩案子就有他们一半的功劳。

他们可不是国师,做好事不记功,在朝廷混的,谁不想要立功更进一步?

锦衣卫们催促信使快速送往京城,一定要赶在官驿之前送到。

潘筠一听说信送出去了,就拿着手上整理出来的东西问:“那我这些……”

薛韶接过,笑道:“那是给朝廷报备的,而这个,是法办他的。”

潘筠目光微闪:“我倒忘了,你是巡察御史,可直接办理此案,最后将人犯押回京师即可,但你现在只有这三五个锦衣卫,冯鸿德手握整个潮州卫,他要是顽抗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借兵,”薛韶道:“明日是比武招亲的日子,我们今晚就走。”

“去哪儿?”

“去借兵。”

潘筠在看热闹和好朋友之间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道:“你一个人去能借到兵吗?”

薛韶静静地看她:“该查的不是都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拿人问案,扯出暗中查不到的东西,你还要留在此处?”

潘筠摸了摸鼻子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武招亲呢。”

喜金:“少爷,我们自己去吧,在国师心里,看比武招亲比我们重要多了。”

“喜金你别挑拨离间,我哪有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两天我们的动作不小,尤其是薛韶,他出现又消失,我要是不留下看着,冯鸿德醒了怎么办?”

薛韶:“你与我一同走,他就不会醒。”

潘筠疑惑不解:“为什么?”

薛韶沉静地道:“他会以为我们私奔,绝不会想到我是薛韶。”

潘筠:……

薛韶催促她:“走不走?”

潘筠迟疑了一下,觉得不能太过重热闹轻友,于是问道:“你要和谁借兵?”

薛韶:“两手准备,你不是想知道曹荣能不能保吗?我去找他。”

“他要是不行呢?”

“广东布政使焦同,他是我叔祖父的学生,为我叔叔平反时,他曾上书为我叔父求情,为此不惜得罪王振,最重要的是,他来广东赴任不过三年,不论为公还是为私,我都有把握可以从他那里借到兵。”

潘筠叹息一声:“好吧,我随你同去。”

薛韶眼中闪过笑意,想了想道:“你要实在想看热闹,我们可以明日午后再走。”

潘筠歪头:“午后?”

“对,”薛韶垂眸道:“冯鸿德为了让我胜出,明日上午会先进行文考,午后才比武。”

潘筠上下打量他:“虽然我知道你武功不低,但你这文弱书生的外表,他怎么就确定文考之后你就能胜过武考?”

薛韶:“他另外安排了一人,随我一同过文考,他会在我之前上台比武,战至最后我再上场把他打败就行。”

潘筠:“……为了招你做赘婿,他也是够努力的。”

薛韶微笑:“还好,主要是举人的光环有点大。”

“可不止,我们少爷也长得好,而且是河东薛氏出身。”

潘筠:“河东薛氏做赘婿,他也信呀?”

“旁支嘛,我们少爷说了,家中还有長兄,亦是举人,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和人脉帮扶少爷,反正冯鸿德喜欢我们少爷,我们少爷说什么他都信。”

潘筠啧啧称奇,第二天包袱一收就高高兴兴地和薛韶去看热闹。

可能冯家在潮州城太引人瞩目,有关冯家的消息传播得特别快,小院的人都知道薛韶很受冯鸿德看重。

他今天一退房,房东就领着剩下的房客簇拥着他出门,一路从巷子送到大路上。

薛韶一脸窘迫,一推再推,众人材在街口停下脚步,依依不舍的叮嘱他:“薛举人,你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我们。”

“薛举人,要是打不过,你就念诗背文,武人嘴上说不喜欢文人,其实心里都爱得紧,只要冯半城喜欢你,娶谁还不是他说了算?”

“不错,我就觉得你跟冯小姐很配,我今天早上起床时还听到了喜鹊叫,这是喜兆啊,你一定能赢!”

“薛举人,你先去比文试,等下午比武的时候我们去给你呐喊助威。”

“不错,不错,大家伙下午都把手头上的事情放一放,一定要去给薛举人助威。”

薛韶连忙摇手拒绝,但小院的短工杂工们已经兴奋起来,根本就不管薛韶,自己就决定好了下午要在哪里汇合,甚至还要想个响亮的口号。

薛韶:……

潘筠忍着笑捅了捅他:“看来薛举人很得民心啊,大家都恨不得你立刻做冯半城的赘婿。”

潘筠的话触动了大家的神经,热闹成一团的短工们立即转身重新围住薛韶,一再强调:“薛举人,你进了冯家可不能忘了我们啊。”

房东被挤在后面,不由感叹一声:“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啊。”

潘筠也被挤了出来,正好站在他身边,闻言问:“房东是其中一只吗?”

房东一脸严肃:“做鸡犬也没甚不好的。”

第998章 文试

薛韶将包袱交给潘筠,只带着喜金进场。

冯鸿德弄个文试都弄得热热闹闹,考场是公开的,只让人拉了绳子隔开。

想做冯鸿德赘婿的人不少,报名的人很多,但并不是每一个报名都能通过,须得通过初选。

初选就是看脸,看身高。

这就筛下去很多人。

冯鸿德也是借着第一步筛选筛出去很多他没看上的人,其中不乏长相身高都符合的。

薛韶通过黄荃了解过,那些人多是当地的士绅子弟。

用黄荃的话说是:“那些士绅拿个嫡次子甚至是庶子去入赘,只等冯鸿德百年之后就还宗,名利皆收,冯鸿德这个岁数还能活几年?到时候冯家只留一个孤女,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黄荃也是本地人,家里虽不太富裕,却也是不大不小一个地主。

所以他知道自己会被拒绝,哪怕也曾心动过,却从未主动。

也因为他识趣,给冯鸿德介绍了好几个外地优秀男子,冯鸿德很喜欢他,不仅让他蹭别院的饭食,还有酬金给呢。

因为薛韶的质量最高,冯鸿德很高兴,不仅给了他十两银子的赏银,还带他在县令和教谕面前晃了一圈。

这让黄荃越发亲近薛韶,觉得他就是自己的贵人。

所以今天文试他特地请假跑来给薛韶助威。

和他一样请假过来的县学学生不少,大家都围在线后,探头探脑的看那些抓耳挠腮的人。

有人只是单纯的好笑,却也有人隐在人群中,悄咪咪的和考场里的人挤眉弄眼。

冯鸿德坐在上首,居高临下,什么动作能瞒得过他?

他心中冷笑,将那些暗中作弊的人记下,这等品行不端的人怎么能做他的女婿呢?

再瞥眼看见已经入坐,风度翩翩、沉稳自信的薛韶,他就忍不住捋了捋胡子,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他偏头问管家:“小姐来了吗?”

“来了,正在屏风后等着呢。”

冯鸿德身后就是一面巨大的屏风,这次文试的题目就挂在上面,只等人一落座就打开,到时候所有候选人直接在纸上写出对应的答案即可。

冯鸿德私心里已经认准了薛韶,但这毕竟是女儿的姻缘,所以必须得要她看一眼。

冯小姐此时就坐在屏风后,大丫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就一脸兴奋的回来道:“小姐,薛举人来了,你快看看呀。”

冯小姐恹恹的,揪着帕子道:“爹看过就行了,做什么非得让我看?”

“小姐,薛举人好看的。”

“再好看又怎样?一个文弱书生,以后到底是他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他?”冯小姐咬着嘴唇道:“爹为何不能在军中帮我选一个?”

大丫鬟知道小姐就喜欢和老爷一样的武人,不喜欢书生,但她觉得老爷的顾虑也对:“小姐,选书生才好掌控,要是姑爷也在军中,以后打架你要吃亏的。”

“那干嘛比武招亲,不比文招亲?”

大丫鬟尴尬:“这就是个叫法,而且现在不是文武都有吗?”

在大丫鬟的催促下,冯小姐还是不甘不愿的起身,探头往屏风外看了一眼:“哪个是啊?”

丫鬟一脸兴奋的指给她看:“那个,那个,长得最好看,一身布衣,腰杆很直,气质最好,最从容的那个。”

不用丫鬟再指,冯小姐已经一眼看见他了。

薛韶在一群眉头紧皱,抓耳挠腮的人中实在太瞩目不过了。

因为冯鸿德说了是比武招亲,所以来的人文化知识没多少,武艺却都是能论个一二的。

这里面不仅有军中的武官,还有江湖人呢,虽然也有几个读书人和地主家的傻儿子,却也是文采平平,武功一般。

所以薛韶文试的镇定就很显然。

坐在薛韶侧边的一青年就忍不住扭头看他,看他,再看他。

越看,他眉头越皱。

潘筠混在人群中听各种议论,再看各种漏洞百出的作弊,不由直乐。

刚才鼓声一响,屏风上的题目就展开落下,上面的题目很全面,不仅有选择题,填空题,问答题,还有一篇策论。

这完全是照着县试的标准来的,只是题目会比较直白和刁钻。

除了一些文化题,比如鸡兔同笼外,还有类似于,冯小姐看中了一套珍珠首饰,但手上的钱不够,所以要卖掉城南的一百亩田买珍珠首饰,身为冯小姐的相公,你会如何做?

潘筠都忍不住摸着下巴思考起来,这个题目,不知道冯鸿德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若以家族发展为要,那自然是拒绝;

若以冯小姐为重,自然是以冯小姐的心意最重要。

潘筠正在思考,瞥见薛韶身旁的青年一再偷看他,不由眉头微皱。

这是想作弊?

看着看着,潘筠脸色严肃起来,隐约知道他们好像玩脱了,这人……有些眼熟是怎么回事?

潘筠盯着青年努力的回想,自突破第一侯之后,她可以称得上是过目不忘,很快就在记忆深处找出了一张比较符合的脸。

随风摇晃的海船上,他的脸一闪而过。

潘筠牙都酸了,这人曾跟着他们一起剿过海寇,好在他不是跟着他们一块儿去倭国的那些人。

薛韶当时在船上是什么身份来着?

哦,也是个落魄举人闯荡江湖,可是……

他们从倭国回来之后,薛韶的身份就不再是秘密,这人过去的两年时间里只要不是隐居于深山老林,一定会听说过薛韶。

潘筠扶额,一把抓住肩膀上的潘小黑,低声道:“在他开口说话前让他睡过去。”

潘小黑:“……你怎么不动手?”

潘筠:“别伤人,你上前去,借你身躯一用,我来动手。”

潘小黑勉强同意,跳下她怀抱,三两下就溜进考场。

而青年也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薛韶,他一脸惊讶,猛地一下站起,这不是总跟在潘道长身边的书生吗?

叫薛韶,但听说他的身份也是假的,他是朝廷官员,还是潘道长的好友。

青年嫉妒不已,潘道长成了国师,他应该鸡犬升天了才是,怎么还来跟他们争当赘婿?

对了,后来他们说他是啥身份来着?

青年就快要想起来时,后颈好似一阵清风拂过,他眼前一黑,扑腾一声倒地。

第999章

几乎在青年站起来的瞬间,考场内外便一惊,冯鸿德皱了皱眉,正要让人去问怎么回事,那站起来的青年就白眼一翻,砰的一声倒地了。

冯鸿德:……

他有些恼怒,觉得这人坏了他女儿的好事,当即道:“拖下去!”

想了想,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太过份,于是青着脸改口道:“抬下去,给他找个大夫。”

他拂袖不悦道:“文试而已,这都能晕,我还能指望他保护我女儿,发展壮大我冯家吗?记下他的名字,除名!”

管家应下。

青年被抬了下去,潘筠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缓解一下紧张。

但正是她这一抬手,让不断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的沈叔康一眼发现了她,他急忙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快速闯过去。

被挤开的人不满,正要说话,沈叔康已经直扑潘筠。

潘筠回头,在看见是沈叔康时,手中蓄的力一散,转而手掌往上接住他的胳膊,将人稳稳的拉到身边来。

她歉意的和周围人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弟不懂事。”

沈叔康红了脸,反应过来紧紧攥着潘筠的手,生怕她跑了的样子:“潘姑娘,你出来,我找你有事。”

潘筠顺从的跟他一起挤出人群。

沈叔康着急问道:“潘姑娘,我给你的东西呢?”

潘筠:“怎么了?”

沈叔康不安的咬了咬嘴唇,小声恳求道:“你还给我好不好?那是我们军屯重要的东西,你,你应该不会告诉冯千户吧?”

“叔康!”人群中的沈伯修几人也挤了出来,他们散开聚过来,不动声色的围成了一个圈。

潘筠目光一扫,不由一笑,即便军屯已经不怎么练兵,他们也还是比普通人强,至少最基本的合作是通的。

沈伯修紧紧盯着潘筠,问沈叔康:“叔康,这就是你说的潘姑娘吗?”

沈叔康狠狠点头。

沈伯修便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道:“潘姑娘,国师?”

潘筠挑眉,视线在他们的脸上一扫,看到他们隐在眼底的期盼和戒备,想了想还是颔首。

沈伯修眼中犹如烟花绽放,亮得不行,他几乎克制不住的上前:“国师,大人,求您救救我们!”

其他几人也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眼中几乎溢满泪水。

潘筠心中一软,看了一眼考场后转身道:“你们随我来。”

隔墙有耳,潘筠干脆带他们到隔壁大街上,见他们一脸疲惫,还有人肚子咕噜噜的叫,她就找了个小摊坐下,巧了,正是他们那天进城时吃的摊位。

潘筠给他们点了粉和鱼丸,自己也要了两碗,道:“你们先吃点东西吧,吃完了再说。”

街上的人都跑去凑冯家招赘婿的热闹了,流动的摊贩们也朝那头靠拢,所以这半条街没什么人。

摊位上只有他们这两桌客人,并没有其他人,但摊主还是忙得飞起,因为他两个孩子会端做好的鱼丸和粉去那头售卖。

别说,这么叫卖也能卖出不少,尤其是鱼丸,特别受欢迎。

摊主父母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夫妻两个说话都像是在吵架,自然没有闲心关注潘筠他们说的话。

但沈伯修也不敢说得很明白,怕被人听了去:“大人是要查他吗?”

潘筠明白他们的顾虑,冯半城不是白叫的,连知府都要避其锋芒,何况沈伯修他们这样的普通军户呢?

他们全家,甚至全军屯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冯鸿德手中。

所以潘筠也配合的点头,没有点冯鸿德的名字:“已经在查了,你们放心。”

沈伯修低声问道:“那,那两样东西是之后用到,还是马上就要拿出来用?一旦被他发现,我们各屯各家怎么办?”

潘筠安抚道:“那是审讯用的东西,到那一步时,他已伤害不了你们,到那时,还需要你们出来作证,将人钉死在律法上。”

沈伯修眼睛微亮:“律法真的能惩治他?”

潘筠:“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何况他不过一个千户罢了。”

沈伯修咽了咽口水,沈叔康着急,小声问道:“若不止是千户呢?”

沈伯修扭头瞪他。

沈叔康低声喃语:“本来就是,我们告过,御史也来查过,他背后若无人,怎么次次都避开了?大德叔几个悄无声息就死了……”

潘筠目光微凝,轻声道:“你放心,不论他身后是谁,都察院都能查得出来,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沈叔康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她:“真的?”

潘筠点头:“真的。”

一旁的沈伯修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说你是国师,有什么凭证?”

潘筠眨眨眼,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质疑要国师凭证的,毕竟她很少需要用国师的声誉保证什么东西。

想了想,她手握拳放到众人中间。

大家一起盯着她的拳头看,暗想:这是什么意思?

正疑惑,潘筠拳头打开,一簇火焰猛地一下从她掌心升起,众人吓得齐齐往后一仰,正惊疑不定,火焰又在众人面前瞬间消失,变成了一团透明又泛着蓝的水团……

几人瞪圆了眼睛,内心哇的一声又哇的一声,但嘴紧紧闭着,不敢发出怪声引人注目。

沈叔康几个更是紧紧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的盯着潘筠看。

潘筠微微一笑,手掌一合,什么火、什么水全都消失了,她低声笑道:“其实,这就是变戏法,但我除此之外没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办法了。”

沈叔康兴奋得不行,觉得这就足够了,但沈伯修觉得不行。

他年纪大一些,知道的也多。

自从大明有国师之后,外面的道士和尚就变多了,除此外,还有自称是修道者的江湖人,其中有真材实料的人,但更多的人是坑蒙拐骗。

正如潘筠所言,手心起火和凝水虽然奇异,但在他听过的事里,很多骗子也能做到。

他得让潘筠做一些骗子做不到的。

他左右看看,最后抬头看天,很干脆的指着天空道:“您能让那朵云飘过来吗?”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赞许地看了一眼沈伯修,毫不吝啬的夸赞道:“聪明!”

她微微掐诀,轻声道:“风起!”

微风吹过,而半空中的风更强烈,本来要往北飘去的白云忽而一顿,卷着就往东而来,不一会儿就翻滚着凝于几人头上。

潘筠看了眼越聚越多的人群,扫了眼太阳,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薛韶应该差不多写完了,于是微微一笑道:“我还能让它下雨。”

沈伯修几人眼睛一亮:“下雨?”

潘筠颔首,指着不远处的人群道:“就下在那里吧。”

说罢,手指翻飞,不多会儿,他们头顶的云就翻滚着朝那边飘去,且一卷而卷,白云竟缩小了一半,颜色变成浅灰。

在沈伯修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乌云飘在他们的头顶,在周遭一片灿烂阳光的映衬下,细雨飘落,然后雨滴渐渐变大……

突然下起雨来,而且就只有这一片下,人群一下混乱嘈杂起来,大家一边往乌云笼罩的地方外面跑,一边大喊着:“太阳雨,太阳雨,很快就过去了……”

即便很快过去,也没人愿意站在乌云下淋雨。

能跑的都跑了。

薛韶刚刚交完卷子,冯鸿德正拿着卷子满意的欣赏,才看到一半,天空突然下雨,不仅围观的人群,考场也混乱起来。

这可是露天考试,大家卷子被雨一淋……

当即有人用身体去挡雨,但也有人灵机一动,主动把考卷暴露在雨中,然后自己在一边跟着惊叫:“哎呀,考卷淋湿了,我的卷子啊……”

真是个大聪明。

别说冯鸿德,就是屏风后的冯小姐都气得不行,指着尤为突出的几人道:“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要是他们上武试台,让唐大哥给我狠狠地打!”

大丫鬟应下。

冯鸿德见考场一片混乱,忍不住一拍桌子,起身去安排,让人把所有考桌都给挪进棚子里。

趁着这个功夫,考生们互相对答案,抄答案。

浑水才好摸鱼,于是考生们主动把水搅得更混了。

冯鸿德头顶盖的棚子是为了遮阳,这下倒是方便了,大家呼啦啦全都挤了进来。

薛韶站在柱子旁边扫了一眼混乱就抬头看向半空。

这乌云……

扫一眼乌云之外的艳阳天,薛韶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摇了摇头,回头看一眼被围住脱不开身的冯鸿德,干脆拎起衣袍,缓步走入雨中。

不过几十步就走出了下雨的地方。

他站在阳光下掸了掸身上的水滴,喜金拿着伞缓缓来迟,手忙脚乱的要给他撑伞。

薛韶伸手挡住他的伞道:“你就和县衙里的官一样,总是慢人一步。”

喜金:“少爷,你也是官。”

薛韶左右看了看,问道:“潘筠呢?”

“不知道,潘姑娘躲在人群中,我盯着您就不能盯着她了。”

薛韶想了想,干脆转身,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往下走:“往前走走看。”

走了没多久,他就在一群人中看到了坐在摊位上的潘筠。

不大的摊位上坐满了人。

一场雨,把人淋散开,各个摊位瞬间有了人气。

薛韶过来时,潘筠已经收获了沈伯修所有人的敬佩,此时大家看她,就跟看神仙一样,比看自个娘亲还深情。

看见薛韶主仆过来,潘筠就起身,放下一把铜钱对摊主道:“我们吃好了,结账。”

说罢带着一脸懵的军户们起身,对走过来的薛韶道:“我们出城吧。”

薛韶点头。

潘筠对沈伯修几人道:“你们先走,到城外等我们。”

沈伯修目光在薛韶身上一扫而过,点头应下。

国师刚才说了,不能让冯鸿德知道他们碰面,所以进出城都要分开。

薛韶等他们走了才问:“他们是谁?”

“潮州城的军户。”

薛韶心中一动,看向潘筠。

潘筠颔首笑道:“你也想到了是不是?一个比那位世伯更好的保障。”

薛韶呼出一口气。

和潘筠一起出城。

到了城外,双方交流起来更加方便。

潘筠直接介绍薛韶:“这位是都察院御史,也是江南巡察御史薛韶,圣上命他一同巡视福建和广州。”

军户们一起看向薛韶,却并不怎么激动,反而目露怀疑:“御史?来潮州城的御史能不能活着走出潮州都是问题。”

潘筠含笑道:“他不一样,我可以保证他能活着走出去,且想去哪里去哪里。”

军户们瞬间信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潘筠。

薛韶:……

被冷落的薛韶轻咳一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后方道:“地图和单子在我手上,我知道你们手上还有请命书,在冯鸿德未被捉拿前,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从前日子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保重自身为要。”

他道:“待冯鸿德被抓,我亲自审判他时,希望你们能带着军户们的请愿书出现,并且作证,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还可以保证之后不会有人报复你们。”

军户们一起看向潘筠。

潘筠冲他们微微点头,道:“薛御史是可信的。”

她顿了顿后道:“朝廷正在清查军务,军中贪污吃空饷,还有侵占军屯的事都要彻查。查这个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得到自己应有之利,能过好日子,有好的前程,所以他才做此保证。”

沈伯修郑重道:“国师,薛大人,我们相信你们。”

其他军户也道:“我们相信你们。”

他们都保证会保护好手上的东西,等冯鸿德被抓就出来作证。

双方约定了一个最晚日期,潘筠就送给他们一人一张平安符,还给沈伯修一个山神木神像,道:“若出现意外,遇到危险,就朝这山神像诚心祷告,这是我师父,你们只要诚心,我就能感应到你们的意识。”

沈伯修双手接过,捧着一动不动,郑重道:“国师放心,我等一定保护好神像。”

潘筠道:“不是保护好神像,是保护好你们。”

一群大小伙子眼泪汪汪的,狠狠点头:“您放心,我们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神像。”

第1000章 同行吗

潘筠目送他们走远,回头时,负责跟着薛韶的锦衣卫也到了。

锦衣卫的主要活动区域还是在京城,主要监视的也是京官,只有接到任务才会离京调查。

也并不是所有御史身边都会跟着锦衣卫。

至少,潘洪当御史时就没有,不管他是在京城,还是去巡视北边,他身边都没跟着锦衣卫。

薛韶例外,并不是他本人的问题,而是他巡察的地方的特殊性。

江南。

自太祖高皇帝建国之后一直被区别对待的区域。

江南富庶,且人心狡诈,所以太祖高皇帝以重税瓦解其势力,分担国库压力。

一开始是有效的,但江南的士绅商人们极聪明,没过多少年,真正承担重税的只有江南的农民。

甚至,他们还敢伸手拔太祖高皇帝的胡子,在开国皇帝还在时,直接来了个浙赣闽科举舞弊。

即便那一次试探以失败告终,但他们的努力从未停止。

江南和福建部份地区的土地兼并一直是最严重的,不管多清廉的官员到了这片地区,离开时都要染一身的墨,又黑又滑,一身的油。

坚持不变的,通常三个月都待不住,不是死就是因为各种原因或辞官、或蹲监狱。

更不要说江南巡察御史。

这个官职,在薛韶之前一直是王振的人担任。

每年到江南一巡,就能给王振带回去大量的金银珠宝,于是双方又相安无事一年。

所以薛韶当初被王振推出来做江南巡察御史,是推他去送死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薛韶运气出奇的好。

避过了一次次劫杀不说,还借着巡察御史这个官职干了不少事,倒是拔除了不少腐败官员,甚至查到了民间士绅身上。

那其中就有王振费尽心机安插下去的钉子,有一些甚至还要服务先帝。

所以先帝才派锦衣卫盯着薛韶,不为保护他的安全,而是让他识时务,有些人动不得;

以及,趁机收集江南的信息。

于是,在新帝登基,薛韶又一次成为江南巡察御史,甚至还扩大了福建、广东两地之后,新帝就加派了锦衣卫。

这一次锦衣卫却是另一个作用。

皇帝知道薛韶有才华,将来定会是国之柱石,所以派锦衣卫给他,一是为了保护他,二也是为了收集江南的信息。

作为江南巡察御史,薛韶早就有在江南改革的意思,改变现在农民重税的情况,并整顿江南官场,让江南真正成为大明的钱库。

皇帝知道他这个想法之后,对他更看重了。

所以这次跟随薛韶的锦衣卫以安辰为队长,手下有一整个锦衣卫小队可供其支使。

安辰之前奉命押解九江府知府入京,今日一早才赶到的潮州府。

因为人在囧途,消息不便传播,他到了地方才知道国师与薛韶在一起。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就听说薛韶参与进军务整改中。

很好,这一次不是朝某个知府下手,而是朝千户所千户,甚至是都指挥使司下手。

这可涉及到兵权。

但安辰没觉得为难,反而整个人兴奋起来。

兵权呢,哪一个锦衣卫不曾心生向往?

绝大多数锦衣卫都来自于军队有军功者或者勋贵子弟。

不管有没有能耐,他们这样的身份,谁没有做过执掌兵权的梦?

所以他紧赶慢赶,终于赶在薛韶跟着潘筠跑下一站前到达,他拦在俩人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道:“两位是要去广州府?”

薛韶蹙眉,他和锦衣卫一直相处得不错,他只管查他的案子,偶尔会让锦衣卫帮忙,他也素来大方,查下来的案子基本会分他们一半功劳,所以锦衣卫从不左右他的调查。

一直以来,薛韶在明,锦衣卫在暗,而队伍一直以薛韶为主。

这是安辰第一次中途插手他的调查。

薛韶不悦:“不错,有问题吗?”

“没问题,但我想两位带上我。”安辰目光扫过潘筠腰上的配饰。

那里挂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鼎,他知道,那是个可以日行千里的宝器。

薛韶道:“我们一直是分开行动,你们可以自己过去。”

“我要保护薛大人您。”

薛韶指着潘筠道:“有国师在,本官很安全。”

安辰沉默了一下后道:“薛大人此去广州府是冲着广东都指挥使去的吧?”

薛韶目光轻轻地落在他身上。

安辰道:“大人,武人不同文人,逼急了,武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俗话说,书生造反三年不成,但武将要是反,也就一个念头的事。我等皆出身行伍,对军队和士兵的了解在您和国师之上,一旦广州府出事,我们可以顶上去。”

其他锦衣卫一听,立即上前两步,目露期望的盯着俩人。

薛韶沉吟不语,潘筠已经心软了。

她这人,面对陌生人是软硬不吃,面对熟人却是吃软不吃硬。

她和这些锦衣卫挺熟的了,对他们小狗一样的眼神招架不住。

而且,他们是锦衣卫耶。

大明的锦衣卫,首要一点就是长得好看,颜值身材都要拿得出手。

在场的五个锦衣卫中,只有安辰长得潦草一些,不过他是后天造成的,年纪大,脸上又被划了一道伤疤,在没有伤疤前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潘筠轻咳一声,目光游移:“这么多人,有点挤啊。”

锦衣卫们互相对视较劲,正想着是不是要动手时,听到他们的头沉稳的道:“我们不怕挤,且一定不会挤到国师和薛大人。”

锦衣卫瞬间化敌为友,又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了,一起眼光闪闪的看潘筠。

潘筠犹豫。

安辰道:“此事天知地知,我等绝不外传,道录司和天师府都不会知道国师带凡人飞天的。”

“一言为定!”潘筠一口应下。

半刻钟之后,三宝鼎里装满了人,三个锦衣卫和喜金蹲在锅底大眼瞪小眼,而安辰和另一个锦衣卫站在一起,睁着大眼睛低头看渐渐远去的大地,以及逐渐变得渺小的城池。

潘筠瞥了他们一眼,敬佩他们的勇气,竟然敢低头往下看,也不怕晕。

蹲着的三个锦衣卫不断扯站着的俩人裤腿,时间差不多了,该换他们站起来看了吧?

站着的俩人一手按着锅沿,一手紧紧提着裤子,一动不动地从上而下欣赏大明的大好河山。

第1001章 人跑了

未时,冯家的比武招亲正式开始,擂台就摆在府学外。

冯家当场公布通过文试的人,薛闻排在第一名,但他念完名字,目光一扫,没有看到薛闻。

冯鸿德眉头一皱,继续往下念,等把名单念完,立即压低声音道:“快去找人,虽说我属意他,但如此怠慢,属实过份!”

管家连忙让人下去找,低声道:“他最后一个上场,此时怕是在哪里躲闲,只等关键时刻出现。”

“哼,他现在还不是我女婿呢,就如此自命不凡,真进了冯家还了得?”

冯鸿德打算等人到以后给薛韶一个下马威:“告诉唐景,好好教训一下薛闻,只要不把人打坏了就行。也让他知道,就算我看中了他,老子的女儿也不是那么好娶的。”

管家连忙低头应下。

但主仆两个怎么也没想到,冯家的下人没找到薛韶,而且,薛韶直到比武招亲结束也没出现。

站擂台站到最后的唐景一脸懵的站在擂台上,莫名其妙赢到了最后。

冯鸿德气得眼睛都通红了,他生生掰断了椅子扶手,咬牙切齿的道:“把薛闻给我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将他给我找出来!”

管家得令,立即带着士兵和家丁冲入县城大肆搜捕薛韶。

这些人狐假虎威,也不管人是否与薛韶有交集,直接闯进去就搜。

搜时重手重脚,摔砸东西无数,还被人顺手牵羊去不少东西,把整个潮州城闹得鸡飞狗跳。

林知府看不过眼,不得不出面阻止。

若是知府府的其他官员出面,冯鸿德才懒得搭理,但林知府亲自找上门来,冯鸿德再霸道也要给他一个面子。

他这才约束下人和士兵。

打砸抢的事情减少了,但大家的怨气依旧很大,毕竟谁会愿意莫名其妙被闯入家中搜查呢?

林知府见冯鸿德不肯完全罢手,只能冷着脸离开。

“薛举人与他的书童携师妹一同出城,这事城门口不少人都看到了,冯鸿德这不是要找薛韶,是觉得丢了面子,要找回来呢。”

“他要找面子就折腾潮州城的百姓?”林知府的儿子很生气,不由质问道:“父亲,您才是一府知府,就任由一个千户如此放肆?”

林知府冷笑连连:“他的好日子不久了,你且等着吧。”

林公子翻了一个大白眼:“普通百姓是没办法,所以要等,父亲,您可是知府,有权有法理,您为什么要等?”

林公子早看不惯父亲的隐忍退让,他出去游学三年,回来发现他还是如此,不由烦躁道:“您要是只会忍,当什么知府啊,待水里好了。”

“臭小子你说什么?”

“父亲,在其位谋其政,您是知府,潮州民政归您所管,您放任冯鸿德在潮州城内扰民,损害百姓钱财,这就是失职嗷——”

林公子捂着脑袋坐倒在地,抬头一脸控诉的瞪他:“您看,说到您的痛处,恼羞成怒动手了是不是?”

林知府运了运气,指着门口道:“给我滚出去!”

林公子哼的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就走,毫不留恋。

林知府头疼不已,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忍,太过嫉恶如仇。

他有些心虚的抬眼看向屋顶,担忧的左顾右盼,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锦衣卫盯着他,儿子那番话是不是被听去了。

林知府抱着头想了半天,还是让管家叫来知州、同知等各级官员,以及治所县令。

不过半天,林公子和林知府说的话就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冯鸿德那里,还不等他做出反应,手下便回来禀报,同知和县令亲自带衙役上街维持秩序,差点跟他们搜查的人打起来。

冯鸿德冷笑:“林知府这是被儿子说羞恼了,想要找回面子呢、”

管家不由劝道:“老爷,也不好和林知府对着干,您要实在气不过,不如出城打猎?”

冯鸿德垂眸不语。

管家就微微一笑道:“老爷,要是觉得猎野猪狍鹿没意思,不如试着猎人?”

冯鸿德挑眉:“猎人?”

“是啊,如今稻子都割干净了,田里没活干,军户都闲着,正是练兵的时候,老爷不如试试猎人,小的想,打仗嘛,除了要杀死敌兵,就是要躲避敌兵的攻击,您猎他们,不就是在练他们逃命的本事吗?”

冯千户伸手拍他的脸颊,满眼的轻蔑和冷笑:“逃命?你这是瞧不起我大明将士?谁告诉你打仗是练逃命的?”

管家一抖,立即意识到自己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他脸色一白,扑腾一声就跪倒在地,直接啪啪的扇自己耳光:“是小的见识短浅,小的知罪,求老爷饶小的一命。”

冯鸿德一脚将人踹飞,整了整衣袍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你是说错了,但你的提议不错,我这辈子猎过狼,甚至连老虎都打过,唯独没猎过人,这次倒可以试试。”

管家咽下喉咙上的腥甜,原地爬起来跪好,讨好的笑道:“那,那小的这就去找人?”

“不必了,我带人去,去到哪个军屯就在哪个军屯练兵,正好,不是说薛闻是从南城门出去的吗?他这是向南走,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马快,还是我的马快!我到底能不能猎到人。”

管家一愣,连忙提醒道:“老爷,您无令不能离开潮州府范围……”

“他要是往北,我还真拿他没办法,过了潮州府地界就是福建范围,但往南,先不说我潮州府还有大片土地,就算是进了惠州府和广州府,又有谁会找我算账,谁又能找我算账?”

冯鸿德越说越兴奋,拳头紧握:“来人,备马,点齐人马,立刻出发!”

管家脸色一白:“老爷——”

他这时是真有些后悔了,不该提起猎人这个主意的。

他只是觉得冯鸿德这两天脾气太大了,府里府外都不好伺候,不仅普通的奴仆,就是他这个管家也被折腾得够呛,这才想把人支到军屯里去。

反正那些军户皮糙肉厚,经得住折腾,但他没想到,冯鸿德竟然如此大胆,还想一路往南去惠州府和广州府。

薛韶都跑了三天了,派出去的人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怎么可能追得上?

第1002章 更快

三天,冯鸿德估算薛闻最多跑到广州府,一个落魄的举子,身边只一个书童和私奔的师妹,在潮州府有他的帮助下都只能住在私寮里,更不要说到物价更高的广州府了。

他要活下去,就一定要做事。

冯鸿德有把握,他一到广州府就能把人找出来。

敢骗他!

冯鸿德眼中闪过暗芒,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尸体拿去喂狗。

管家肚子还在隐隐作痛,根本不敢深劝,反正老爷跟都指挥使熟,到时候找个借口就是糊弄过去就是。

只要他离开家就好,他真的伺候不了,这一天天的,日子是真难过呀。

主仆两个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到广州府三天了。

从潮州府离开,到广州府,于潘筠来说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功夫罢了。

要不是锦衣卫们一直连连惊呼,潘筠虚荣心爆棚,特意放慢了速度,她还可以把时间压缩到半个时辰内。

他们不到午时就上鼎,未时不到就停在了广州府城门外。

冯鸿德在擂台上公布文试过关的名单,怎么也找不到薛韶时,他们一行人已经在广州府的大街上逛着。

广州府的城门出奇的严格,竟然对南来北往的人查验路引。

潘筠他们一路上很少遇到这样严格的城池了。

据说是为了防止海寇流窜,通过广州城进入内陆。

不过这难不倒锦衣卫们。

安辰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就摸出一把路引。

他从中挑出两张来给薛韶和潘筠。

其他锦衣卫也不用他操心,各自在身上一摸,就摸出一张全新,没有任何问题的路引来,身份也是五花八门,反正绝对可以进入广州城且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潘筠看了一眼路引上的外貌描写,竟然觉得描写的很像自己,忍不住问:“这是特意为我定做的?”

“不是,”安辰道:“一些常规描写可以避重就轻,粗粗一看,十个人中有八个人符合,另外两个不符合的,要么长得极丑,要么脸上有明显的标记,所以不符合标准。”

安辰看了眼她,道:“国师若想定制路引也可以,不过需要花费一点时间。”

安辰抬头看了一下太阳道:“至少要半个时辰,因为做好的路引还得做旧,否则容易引起城门卫兵的怀疑。”

潘筠连连摇手:“不用,我就是有点好奇,随口这么一问。”

有现成的,谁还愿意花费时间等啊?又不是时时要用上的东西,且他们来广州府可不是散心游玩来的,后面说不定还要换身份,定制的路引用不上几次,想想会很心痛的。

潘筠道:“把节省下来的时间拿去吃饭吧,听闻广州府美食众多,走,贫道请你们吃饭!”

你都喊贫道了,谁还真的能让你请客?

最后还是薛韶掏的钱,因为这个时候的他最富有,一众锦衣卫,包括潘筠,六人身上的流动资金都比不过他。

曾经穷得只能请潘筠住私寮的薛韶,一场飘香楼诗会后净入六十六两白银,他还把飘香楼给的一年个人套餐给卖出去了,一块牌子卖了一百两。

据说买牌子的是一个一直想要打入士绅阶级的商人,他给他儿子买的。

在薛韶卖出牌子的第二天,他那富二代儿子就挂着牌子去了飘香楼。

这个人脉还是房东牵的,房东因此从薛韶这里赚了五两的中介费。

百分之五的提成,潘筠想想都心痛。

这笔钱够他们在房东的院子里住一百二十五天了,要是包月,潘筠有信心能住更长,两间房,至少可以延长到半年。

不过人是房东介绍的,在他之前,飘香楼那群老客一直把木牌的价格压缩在三十两内。

薛韶赚了九十五两,房东赚了五两,据房东反馈,那个富二代在拿到木牌的第三天就成功入学县学,听说是去飘香楼吃饭时,凭着木牌上了三楼,偶遇了县学教谕。

富二代大手一挥给县学资助了学舍和一批书,教谕就让他到县学借读,好准备下一年的童生试。

可以说,这一笔买卖是一举四得,大家各取所需,实现了共赢。

只除了主办方飘香楼,据房东所说,事后有人听到飘香楼后院吵起来了,隐约可以听到“退钱”二字。

薛韶有钱,他又夙来大方,既然要请客吃饭,当然不能随便选个地方。

而锦衣卫们最擅长的就是找路探消息,不多会儿就找到广州府最热闹、口碑最好的一座饭馆。

它不是最贵的,却一定是人最多,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安辰停下脚步,问道:“薛大人,我们找的这个地方如何?”

薛韶满意的点头:“不错。”

此时的广州府还不是后世的国际大都市,拥有的美食种类并不多,饭馆里的菜色多是本地口味。

而广州府的人口味偏淡,要的是食材原汁原味的鲜和美。

不巧,他们这一行人基本都是北方口味,喜欢重口,一时竟有些不适应,除了潘筠。

潘筠吃得津津有味,给自己找借口:“我是江南人。”

“常州府的口味偏甜,但你只是祖籍常州府,从出生到童年时期是在京城,京城的口味偏咸,后来你又去了三清山,江西的口味也是偏咸和偏辣,到了广州府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薛韶抬头看她,下定论道:“我看你是因为不挑食。”

潘筠:“不挑食不好吗?跟你们似的,灾年都要比我先走一步。”

安辰左右看了看别人桌上的菜色,道:“广州府桌上的海味还挺多。”

潘筠:“八九月,正是吃海货的季节,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说这话时潘筠特意没压着声音,隔壁桌似乎听见了,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不由笑道:“这话不错,我们广州府的海味是一绝,不仅海味,山珍也做得极好,几位是来广州府做生意的,还是路过?”

薛韶与潘筠对视一眼,便笑道:“我等是游学路过。”

“游学?”隔壁桌的人快速上下打量一番几人,目光很快定在薛韶身上,更热情了两分:“原来是读书人,可考取了功名?”

薛韶表示自己是举人。

隔壁桌就恨不得坐到薛韶身边去。

潘筠机敏的起身让开一个位置,薛韶再一邀请,对方稍稍推拒一下,在薛韶第二次相邀时立刻坐了过去,生怕他不再邀请第三次。

第1003章

一顿饭吃完,薛韶他们对广州府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认识,然后在新朋友的帮助下入住了一家相对安全的客栈。

当天晚上,在冯鸿德大发雷霆让人去搜、去追薛韶时,他们正在光临广州都指挥使曹荣的家。

喜金留在客栈看家,潘筠他们七个从各个方向翻进曹荣家里。

薛韶很少干这样的事,更是第一次夜探二品朝廷大员的家。

一落地,他就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一派窃贼的做派。

倒是潘筠,肩扛猫,一派闲适,就跟逛园子似的左看看,右摸摸。

薛韶:……

他慢慢直起背来,小声问道:“这个院子怎么没人?”

“可能偏僻吧,走,我们到处走走。”

这一到处走走,就把都指挥使家转了一圈,期间还碰到了锦衣卫。

他们默契的对视一眼,错身而过,正好避开从路口巡逻过来的士兵。

毕竟是都指挥使家,巡逻的士兵不少,他们迫于无奈几次更换路线,摸了很久才摸透整个曹府,同时也找到了曹荣的卧室和书房。

潘筠和薛韶避开院子里的守卫,悄悄打开后窗溜进书房时,安辰已经把书房搜一遍了。

他躲在书架中间,默默地看着鬼鬼祟祟偷溜进来的俩人。

想了想,他还是走出阴影,暴露在俩人视线范围内。

薛韶心口一跳,差点应激,潘筠却对安辰挥了挥手道:“你可以当没看见我们,继续搜你的。”

话是这样说,她翻了一下就蹓跶到安辰身边,问道:“你搜出什么了?”

安辰瞥向薛韶,道:“薛大人不是一向看不起我们锦衣卫调查的方法吗?认为我们的方法不正义,也不符合律法。”

薛韶抬头看他,道:“你认错人了。”

躲在另一个角落翻书册的锦衣卫连忙上前,附耳悄悄道:“头,不是这个薛大人,是他叔父,大理寺的那个薛大人。”

安辰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似笑非笑道:“原来小薛大人和薛大人是不一样的,我还以为你们叔侄一脉相承。”

潘筠忍不住问道:“你吃枪药了?”

安辰立即低头:“下官只是好奇。”

薛韶面色不动,并不在意安辰的挑衅,潘筠却哼了一声,再次追问:“你查到什么了?”

安辰倒是不吝啬自己的发现。

目前来看,书房中违规的东西不多,甚至都不值得锦衣卫来找曹荣的麻烦。

薛韶翻了翻安辰找出来的东西,皱眉:“就这么几封信,不对。”

安辰:“或许在他的卧房?老三,那边谁过去了?”

“好像是老二。”

潘筠却在书房里踱步,仔细打量四面墙壁,再低头仔细的看地砖缝隙。

安辰道:“我们一进来就查过了,没有发现异常……”

一语才落,潘筠握住多宝阁的一匹玉马,轻轻一转,紧贴着一整面墙壁的书架就哐当一声缓缓移开。

安辰和锦衣卫老三:……

潘筠得意的看了他们一眼,扬头道:“走吧。”

通常密室里都会装着要紧的东西,曹荣的密室也是。

里面是金光闪闪的宝室,金银珠宝,古董文玩,上次潘筠一下看到这么多宝贝还是在倭寇的宝库之中。

由此可见曹荣的这一处宝库多有钱了。

这还是放在宝库里的,若是抄家,田地铺面,还有外面库房里的东西,加起来怕是也不少。

薛韶随手拿起一串珍珠,颗颗足有拇指一般大小,颗颗圆润,晶莹无暇。

安辰看了一眼后道:“宫里都少有这样好品质的珍珠。”

潘筠:“好东西常常到不了皇帝手上,据说,皇帝喝的茶叶是江南士绅大官们挑剩下的。”

薛韶放下珍珠,道:“就凭这些,便知道曹荣有多不干净了。”

他在沉思。

安辰和老三已经在清点起宝物来,当然,重要的是要找账册等这些要命的东西。

很快,俩人就在一个架子上找到两本册子,一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有详细的,也有粗略的。

详细的记录了收受这些东西的时间和来源;粗略的,则是直接写了日期,进账多少黄金或者银票。

安辰看不明白,就拿过去给薛韶:“怎么一笔详细,一笔粗略的?记得乱七八糟的。”

薛韶接过看了两眼后道:“这些是收受之后收到宝库里的,这几笔则是他用另外的东西兑成了黄金和银票再送进宝库,而这几笔,一出一进,则是拿了存在这里的银票兑换成了黄金。”

薛韶道:“看来这位曹大人更相信黄金。”

“我也更相信黄金。”安辰收回账本,直接塞进怀里。

薛韶松开手,转过身去注视这一室金银珠宝。

安辰见他竟然不争账册,不由皱眉,见他盯着黄金不语,皱得更紧了:“薛大人,你不会对这一室金银珠宝心动了吧?”

“不可能,”老三直接道:“老大,你也太小看薛御史了,他才不会看上这些俗物呢。”

倒是他心动了一下,手留恋的摸了摸金砖,却也只是摸摸。

他催促安辰也快来摸:“沾沾财运,这黄金冰冰凉凉的,很好摸。”

安辰:“沾曹荣的这种财运,你不怕进诏狱?”

老三顿时不语。

安辰催促薛韶:“薛大人,你既然不是看上这些黄金了,那您说这些要怎么处理?你是要亮明身份调查,还是我们锦衣卫出手,直接把人抓了,家抄了?”

后者简单方便。

薛韶问道:“你们在广州府有多少人马,可以抄曹荣的家?”

“这……”安辰顿了一下后道:“我可以立即飞鸽传书叫人,江南的情报机构里有一台电台,飞鸽到江南,由他们发报汇报给京城,京城即刻能派出人手。”

薛韶微微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们锦衣卫?”

薛韶道:“如果要拿他,就得快,且不止拿曹荣而已,冯鸿德,以及所有跟他们有勾连的军中将领要全部拿下,否则,广东很容易生乱。”

广东,已经是岭南地界。

江南以南,百越之地,情况比较特殊。

离得越远,中央对地方的控制越薄弱,云南有沐家镇守都时不时的叛乱,何况广东和广西两地?

第1004章 没收

这两个地方自古便是一处,是后来才被分开,但即便分开了,民俗风情依旧相近,且沾亲带故,黏连不分。

广西造反,广东可能不跟,但广东一旦作乱,广西那群四肢发达的一旦热血上头,直接举着锄头就跟了。

所以广东不能乱,一旦乱了,就乱两处。

曹荣是广东都指挥使,他们现在不知他在广东到底经营了多深,若他被抓,他的同党会不会孤注一掷?

这还只是一方面,最深层次的顾虑是,此举会不会激怒武官,使文武两大阵营之间出现更大的裂缝?

不是谁都能像薛韶一样,只考虑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而不站在自己的阵营想问题;

也不是谁都能像潘筠一样,只坚守自己的底线,对谁都一视同仁。

潘筠一手按在一块金砖上,金砖消失在三人眼前,她道:“别管了,先把东西收走。”

老三一看,立即给她搬金砖。

安辰给他屁股踹了一脚,恨铁不成钢:“黄金不值钱。”

老三正弯腰,被踹得一下趴在金砖上,他揉了揉屁股,去给潘筠搬一箱子的珠宝过来,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金砖。

潘筠搬金砖的手一顿,在安辰的目光下一转,去抓旁边堆满了箱子的珍珠。

薛韶回神,幽幽的道:“这些抄家之后是他定罪的证据,留着,等人抓了再抄。”

“那不行,万一出意外呢?”看在眼里的黄金怎么能让它跑了呢,何况还有好几块进了她的空间,那更不能放跑了。

潘筠道:“你现在连抓人的办法都没想到,更不要说抄家了。万一他老奸巨猾,在你抓他之前就转移了财产呢?或者你前脚抓他,这笔财富后脚就被其他人转移了呢?”

“抓了人,你的人手基本在防止军队作乱,搜集证据,应付他的同党,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和精力来抄家?”

老三举手想要说话,安辰暗暗给了他一脚,潘筠也瞪了他一眼:“你们锦衣卫也没空,三天内,你们能调来多少锦衣卫?”

那确实没有。

老三默默地收回胳膊。

安辰也站潘筠:“这都是国财,既然我们现在有能力带走赃款,那就带走。”

薛韶并不是冥顽不灵之人,瞬间被说服,他目光在宝室内一转,道:“可以带走,但必须造册,拿走了什么,拿走了多少,一一记好,待将曹荣押解回京城,册子和东西、这些账册一起上交都察院及大理寺。”

潘筠和两个锦衣卫欢快的应下,立即就开始搬黄金。

反正都要带走,也不管贵贱了,先拿自己最喜欢的黄金。

薛韶伸手拦住她,从自己的空间里拿笔墨纸砚和称。

大家愣愣地看着凭空出现的大称,一时没言语。

潘筠:“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把大称?”

安辰:“薛大人,你怎么也会袖里乾坤?”

安辰和老三目光炯炯地盯着薛韶,心脏鼓动,几乎要跳出来。

如果薛韶可以,那他们是不是也可以?

潘筠瞥了他们一眼道:“天师府新制了一本新功法,想要在军中推行,但朝中大臣一直阻拦,以至不能施行,你们修道的天资不高,难成大道,但既然有如此武功,表明是可以练出元力的。”

“元力和内力一样,可以增强力量,可以延年益寿,当然,它还可以使用法术。”潘筠道:“所谓修者境界,归本溯源,就是元力的境界。元力雄浑者可如我一般飞天遁地,元力浅薄者,稍加练习,也能像薛韶一般使用乾坤袋。”

安辰一脸怒色:“他们自己练不了,或自己不练,凭甚阻止其他人练?等出去我就和云大人上书,其他人我们管不着,锦衣卫一定要练。”

老三连连点头,强调道:“国师,我们可以先开始,云大人是一定不会阻止我们修炼的。”

潘筠笑着应了一声好:“从这里出去我就教你们。”

看,新功法的格局这不就打开了吗?

薛韶这才开口:“把刚才收的金砖拿出来。”

潘筠收了三块,每一块都有十来斤重,她抱在怀里有莫大的知足感。

薛韶从自己空间里拿出两个箱子,里面全装的书,把书一股脑的收进空间里,然后称过箱子后记下,就让安辰和老三将金砖搬进箱子里,抬起来称过重量后才记下才让潘筠把金砖收进她的空间。

而安辰和老三装另一个箱子,再抬过来上称。

如此往复,两口箱子称完屋里堆积在地的金砖。

旁边还有一排排合不上的箱子,装有银锭和金饼,有一口箱子的银锭堆成了尖,箱子周围还落了一地。

薛韶一把扫下堆尖,排列好后合上箱子让潘筠收起来,其余散落的则是直接数数,有多少锭,记录在册后交给潘筠收起来。

金饼则是统一称过后再收入。

等把金银收完,就轮到收珠宝,基本上都是一箱一箱的收。

曹荣连装它们的箱子都是用的上好的檀木。

潘筠可是知道的,在后世,这一口檀木箱子就贵重得不得了。

收着,收着,潘筠叹息一声:“真豪气啊,也不知道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多钱。”

薛韶若有所思:“曹荣任广东都指挥使十二年,之前你查勾结倭寇案,山东、江南、福建,甚至中原和京城都有宗室和权贵参与,但广东这边却风平浪静。”

安辰:“广州府虽然也有海贸,但远不及东南沿海,即便走私,也囤不下这么多金银珠宝。”

薛韶瞥了他一眼道:“早几年我曾游学经过潮州府和广州府,我的看法恰恰相反。”

“广州府偏安岭南,距离京城太远,少民又多,国家的禁海之策更多在东南沿海一带,”薛韶道:“这里民风彪悍,因而更不受规矩约束,在福建浙江一带,渔民要下海都要避开千户所,但在广东和广西,渔民们敢背着鱼网从千户所门前经过,士兵们见了只当看不见。”

锦衣卫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他们如此罔顾律法……”

薛韶道:“在这两个地方,土司说话比朝廷管用。”

第1005章 一干二净

薛韶心中一动,眼中异彩连连,原地转了两圈后道:“若冯鸿德背后的人真是曹荣,举整个广东军屯的民力、兵力,创造出这份财富便情有可原了。”

“这些军屯士兵多从中原和江南一带迁来,但经洪武、永乐两朝,他们在这里起码已扎根三代,早已经和当地百姓融成一体,冯鸿德等人薄待军屯士兵,难道没有影响到周围的百姓吗?难道他们心中不怨恨吗?”

薛韶喃喃道:“他们可不像军屯的士兵,上有军法压着,也足够忍耐,他们若受了委屈,不满堆积起来,定会反抗。”

潘筠点头:“那倒是。”

在她的那个时空里,终明一朝,两广起义的次数最多,持续时间最长。

广东这边有海运撑着,百姓有喘息之机,而在广西,山更多,土地更少,明一朝,土司们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想把治下的土民当奴隶使唤,朝廷四处打仗,为了筹备军费四处加税,土司就在朝廷加的税赋上再提三成加到土民身上。

主打一个,朝廷赚一半,他赚一半,最后土民们被压得受不了,不仅幢族、瑶族和侗族也一起反了。

潘筠摸了摸下巴道:“我记得,洪武年间,潮州就曾发生过叛乱,规模还不小呢。”

薛韶“嗯”了一声后道:“就是因为海禁之策和赋税,潮州府靠海,很多百姓依靠渔业而活,当时朝廷为防止张士诚等乱军扰乱海域,故全面禁海,潮州这边百姓不服,所以反了。”

安辰听得烦躁,质问道:“你们在质疑太祖高皇帝海禁有失?”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我们是在说,两广百姓很有为自己争取权利的勇气。”

安辰瞪大双眼:“你,你们竟想引用乱民,你们不要命了,一个不好,他们真的冲击衙门,我们这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被归为叛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薛韶:“安大人多虑了,只是让有些人这么认为而已,我们当然不会如此算计民心。”

安辰一脸不相信地瞪着他。

薛韶叹息一声道:“如此利用民心,一旦失控,我等死不足惜,但无辜被牵联的百姓怎么办?”

安辰瞬间被安抚,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以薛韶的为人,他会用这一点吓唬人,但一定不会真的用这个方法。

一旦鼓动百姓逼迫朝廷,朝廷会不会退一步不知道,但那些被鼓动的百姓一定会被打成乱民,最后下场一定不会好。

反倒是薛韶,只要他想,他有千百种方法可以脱身。

安辰目光怪异地看着薛韶,有点惋惜:“薛大人,您要是奸佞就好了。”

三人一起扭头看他,老三看他家老大的目光充满了不解。

安辰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可惜:“锦衣卫要是能抓到你,定能名留青史。”

薛韶:“……谢谢安百户的夸奖。”

潘筠:“抓我不是更能名留青史吗?”

安辰和老三都不吭声,谁敢抓她呀?

薛韶道:“将余下的古董字画也入册吧。”

这东西也不少,字画都是一箱一箱的装着,随便打开一幅都价值百金,难怪安辰说黄金不值钱。

黄金在这里是真的不值钱啊。

不过曹荣好像不太会欣赏,没有分门别类,甚至没有特别保存,就这么丢在箱子里。

这让薛韶眉头紧皱:“幸而这里四周放了石灰吸水,不然以广东的气候,字画这样堆放,过不了两年,这字画就要毁了。”

除了字画外,沿墙壁而立的两面架子上还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摆着玉佛、金佛、玉神仙和金神仙。

其中关公像就有五尊,三尊玉制,两尊金制。

潘筠抱了一尊金关公像,沉甸甸的,起码有二十多斤。

潘筠爱不释手:“这一定是实心的。”

这种金像薛韶就不要求称重了。

潘筠后知后觉,眼睛微微眯起:“你不会是怀疑我藏匿黄金吧?”

薛韶迎着她冒火的眼睛道:“你功德在身,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我防的是你之外的人,这么多金砖和金条,光算块数没用,有心人一块砖刮下一层皮来就能凑不少,所以称重最合适。”

潘筠这才满意。

老三幽幽道:“国师直接拿到京城上交国库,也就经过一道手,众目睽睽之下,有心人想要截留也不可能。”

安辰纠正道:“是两道手,甚至是三道手,锦衣卫或者都察院查抄,入册后才能上交给户部。”

薛韶垂眸道:“到时候三方到场吧,一边入册,一边转交给户部,三方见证,又有国师在,我料想不会有人有那么大的胆子。”

安辰代表锦衣卫应下,薛韶代表都察院,潘筠代表自己,至于第四方户部,零人在意。

四人在宝室里忙忙碌碌,把最后一尊玉佛也记录在册后收进空间里,整个宝室就只剩下墙角的两槽石灰,以及墙边的两个木架。

潘筠掐着腰在入口看了又看,强迫症发作道:“不行,这宝室东西还是太多了,不够空。”

锦衣卫:“……东西都搬光了。”

“怎么光了,这不是还有架子吗?”

薛韶见她眼睛都快要黏在架子上了,不由好笑:“这等杂物,就算是北镇抚司来也不会抄的。”

安辰瞥了一眼薛韶后道:“我们北镇抚司哪里比得上都察院,都察院可是号称寸草不留,像架子这类东西,自然不可能留下。”

薛韶瞥了一眼安辰,很干脆的伸手收了两个架子。

潘筠一看,屁颠屁颠的跑去把两槽石灰也给收了。

薛韶动作一顿,安辰和老三也一脸懵,不明白她要这个做什么?

潘筠嘿嘿一乐:“这世上没有无用的东西。”

打开宝室,四人走出,天空已经见白,晨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一室寂静。

薛韶想了想后道:“不能就这么走了,得到的东西太少了。”

潘筠:“都拿了人家一宝库的东西了。”

薛韶:“我说的是案子,来都来了,至少得查清楚他和冯鸿德的关系。”

安辰道:“先出去吧,天要亮了,看看其他人有什么收获。”

第1006章

除了曹荣的卧室,锦衣卫们把曹府能探的地方都探了,甚至连曹家库房的屋顶瓦片都被掀了三块。

据趴屋顶的锦衣卫汇报,三个库房,价值不低,反正以曹荣的岁禄,他大约活个一千年能赚到这么多钱。

他们这么一说,潘筠几人就心中有数了,这家可以抄。

此时,天已经微亮,曹府的下人们陆续起床,主子们还在睡。

薛韶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和潘筠颔首道:“我上午会去见焦同,你不好露面,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他将在宝库里记下的单子交给安辰,自己则拿了宝库原来的账册,而查抄的金银珠宝都在潘筠手上。

可以说是完美三角形,非常的稳定。

不管是安辰还是潘筠都没有异议。

一行人溜回昨天落脚的客栈,趁着还有点时间,都滚到床上呼呼大睡。

潘筠睡得最香,她先洗了手,洗了脸,换下衣服才盖上被子美美地睡一觉。

锦衣卫们则是躺在床上打了一个盹,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就清醒过来,去安辰的屋里听吩咐。

而薛韶,干脆就没睡,回到屋里,净面洗手之后,他就坐在桌边沉思,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反正就这么坐了一个时辰。

等到辰时,薛韶就叫醒呼呼大睡的喜金,洗漱过后下楼用早饭。

然后他背上包裹,和喜金步行去布政使衙门。

当天,巡察御史薛韶到了广州府的事就传遍了官场。

普通老百姓们还什么都不知道,日子往常怎么过,现在还是怎么过。

但广州府上下的官员却是皮一紧,心一蹦,都有些担忧起来。

“这位薛御史名声在外,他来广州府,要是不查出点什么,能愿意走?”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是岭南,可不是江南,他要是敢胡来,不说下面的土司乡民,只怕焦大人也不会同意。”

焦同的确不同意,在和薛韶密谈过后,他直接就拒绝了他,道:“岭南情况复杂,不能如江南一般处置。”

“曹荣是一颗毒瘤,留他在广州府,整个广东都长满了小毒瘤。”

“虽然是毒瘤,却能镇住比他更急,更大的病,”焦同道:“去年先帝亲征失败之后,广西便一直作乱,到现在都没平定,你知不知道?”

薛韶:“只是小规模作乱,朝廷甚至都没从京城抽调援军,只让湖广两地驻军驰援。”

焦同冷哼一声道:“但这么小的叛乱,从去年十月至今已近一年也没平定。”

薛韶沉默了一瞬道:“广西多山,叛民只要躲入山中,大军就拿他们没办法……”

“是,而且广西的少民不像麓川之战,他们只要稍作安抚就能定下,所以朝廷都不放在心中,”焦同冷笑道:“可是,这样拖着不解决,只用驻军消耗叛军,真是解决之良策吗?”

“我是不懂战争,但我会看人心,”焦同道:“我可以断定,若朝廷拿不出切实解决之法,广西的这次叛乱一定会扩大,不仅会影响到广东,还会波及湖南。我知道曹荣吃空饷,侵占屯田,但他能控得住广东的驻军,他能镇压广东的土司乡民。”

薛韶皱眉。

焦同道:“正值多事之秋,我觉得一静不如一动,你要动他,要么找来一个比他在广东威望还要高的将军来镇压,要么等广西的叛乱彻底解决之后。”

薛韶垂眸思考许久,直到焦同几乎以为他已经放弃时,他抬起头来道:“焦大人,我是巡察御史,巡民生民情,察官员政绩才德,拨乱反正,还民一片朗朗晴天是我的职责,曹荣,我办定了。”

焦同不悦道:“我以为你和你叔父不一样,至少明白不能以卵击石,没想到,你们叔侄一样的臭脾气,不考虑后果,一味地坚持什么法理。”

薛韶:“若不坚守法理,国何以治国?”

“法理也要以大局为重,你明知法办曹荣之后有可能会引发大的叛乱,死更多的人,这样也要办吗?”

薛韶:“自大明建国以来,各地一直叛乱不断,究其原因,便是朝廷每次都只究表面原因,从不深究根本原因,更不会解决掉根本原因,以至叛乱犹如火种般,灭了一股生两股,熄灭一段时间又重新燃起,以至生生不息。”

薛韶也难得浮现怒意,质问焦同:“焦世伯,我们今日不论官职立场,若叔祖父当场问你,你说,两广为何叛乱不止?那些土民为何要冒着杀头之罪叛乱?”

焦同攥紧了拳头,沉声道:“他们想用叛乱逼朝廷让步,分裂国土。”

薛韶嗤笑:“岭南自古以来便是我中国之土,究其血脉,非出自炎黄,便出自蚩尤,交趾尚有叛乱之心,但岭南何时有过自立的想法?若真要分裂国土,他们应该推土司为主才是,怎么反叛的土民不仅打朝廷军,还打土司?”

焦同张了张嘴巴,广西的叛乱的确和思机发一家不同。

思机发一家是真想独立,自立为王,想要学缅甸等国立国后认大明为宗主国。

但麓川一带早是大明国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自不能看着思机发带着大明的臣民去送死,将他们当奴隶一样驱使,所以要派兵镇压。

广西的叛乱,究其原因……

焦同揉了揉额头,不语。

薛韶却步步紧逼,追问道:“焦世伯,请说原因,还是说,连你都不知道其中根由?”

焦同沉默。

“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焦同叹息一声道:“薛韶,无力更改之事,说了又有什么用?徒增烦恼罢了。”

“你不说,怎知无用?”薛韶道:“何况,你知道,别人却不一定知道,你不说出根本原因,他们还以为真是广西的土民不知满足,犯上作乱呢。”

“说得多了,知道的人多了,天下聪明的人这么多,或许有人能根据原因想出好办法来呢?”薛韶道:“即便没人能想出一劳永逸的好办法来,但一百个人知道,一千个知道,一万个人知道,甚至十万、百万个人知道了,他们都愿意改一小步,每个人改一小步,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呢?”

焦同嘲笑薛韶异想天开:“你为官也有几年了,又是做的巡察御史,怎么还这么单纯?这世上怎会有百万人愿意同时改变?别说百万、十万了,就是想要一百个人同时改变都难如登天。”

薛韶却没有笑,他想起那些跪拜潘筠,以潘筠为信仰的百姓,微微摇头道:“不,正是因为我做的巡察御史,我才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我曾经觉得很无力,很悲忿之事是可以改变的,人皆向往美好,普通百姓对美好的向往只会更强烈,只要告诉他们,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改变。”薛韶道:“焦世伯,我、你,还有千千万万个官员不都是从学子中来吗?而学子,不都是从普通百姓中来吗?”

“若我们在做普通百姓时就有如此认识,在做学子时坚守自己的想法,等当了官,自然会愿意为免除这些不公而努力。”

焦同嘲笑道:“那你得从孩童时候入手,等到他们考中进士再为官,至少三十年,但你一次又能教多少学生呢?”

焦同道:“老师桃李满天下,却也只在河东和四川一带有大威望,要说朝中的官员以及教育,还是得看江南,难道你能插手江南的教育?”

“浙闽赣和南直隶,这几个地方的人啊,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你一个小小的巡察御史,还是河东人氏,你能把思想传进他们孩子的脑子里?”焦同微微摇头,问道:“此时是否绝望?”

薛韶摇头:“不绝望,只有斗志。”

焦同:“冥顽不灵。”

焦同说完就要离开。

薛韶伸手拦住他:“焦世伯,你还没说,广西土民反叛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焦同顿了顿后道:“在于压迫太过,太祖高皇帝时,皇帝虽戒备这些土民,却是真心想要使他们民心归附,所以尽量安抚,少取赋税,但当时天下初定,两广之地匪患严重,为平定匪乱,也为免土司作乱,皇帝就派猛将镇守两广,只是……”

“只是天下初定,人人论功行赏,将官们打了半辈子仗,也想过好日子,于是在当地胡作非为。”薛韶接过他的话:“两广,尤其是广西,山多地少,经济极不发达,将官们要想过上京城勋贵那样奢华的日子,就得更多的土民奉养,这就是我大明建国初期,两广叛乱不止的重要原因之一。”

焦同叹息一声,颔首道:“是,仇怨就是那个时候结下的,后来太祖高皇帝杀了不少武将,两广算是暂时安稳,但后来朝廷几次对北边和交趾用兵,不仅要从两广征调兵员,还要分派他们税饷,朝廷分派下一两,土司就刚跟土民们要三两,上交一两以后自己还能留下二两,土民们交不上,日子过不下去自然就反了。”

而且广西少民多,素来民风彪悍,可不像中原和江南的普通百姓,被剥削了,忍一忍,再被剥,再忍一忍,忍到卖儿卖女,甚至卖掉自己,直到最后卖自己可能也活不下去才会反不一样,广西的土民,那是在察觉自己受到了不公的待遇,需要卖掉孩子才能填窟窿时,直接把孩子往山里一藏,举村举寨就反了。

他们直接省略了中间隐忍的过程。

所以朝廷一直觉得广西的土民特别难搞,年年都在叛乱,好在都是一个村寨一个村寨的,规模都不大。

除了建国初期有过一两次大的叛乱需要派兵镇压外,其余时候多是本地驻军消化,最多会用到广东和湖南的驻军。

尤其是广东的驻军,广西土民十次造反,广东要七次出兵帮忙镇压。

但这也有一个弊端。

广东这边的土民看到隔壁山在造反,时不时的就要响应一下。

所以,广西每次有人造反,焦同都要和曹荣联络一下感情,让对方加强对地方的巡察,以免有人发起叛乱和隔壁呼应。

“所以,焦世伯是知道根本原因的,您也知道,只要让广西的土民得到公正的待遇,只要对他们好,让他们能活下去,他们就不会反,若让他们能把日子过好,他们也会效忠君王,保护国家。”

“知道,你以为朝中的大臣不知道吗?”焦同道:“但谁能解决,谁又敢解决?”

他道:“你知道广西有多少民族吗?村与寨,有的只一山之隔便是不同民族,不同风俗,土司不一样,少民们对土司的态度也不一样,你知道被派去柳州府的官员都是什么人吗?”

焦同道:“绝大多数都是犯事被贬谪去的,柳州府的官员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广西其他县府了,想要管好这个地方,需有大智慧之人。”

“而有大智慧的人,谁会来两广当官?”焦同指着自己道:“我会来岭南,还是因为替你叔父上书伸冤,王振当权,所以将我贬谪至此,我本来要去两湖的,不论是湖南,还是湖北,皆是鱼米之乡。”

“若有可能,我也不愿来此,”焦同道:“我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

薛韶沉默。

“所以,我不赞同你动曹荣,”焦同沉声道:“你动曹荣,广东有七成的可能会乱。”

薛韶道:“那要是曹荣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广东有八成的可能会乱呢?”

焦同眼睛微眯:“你想干什么?”

薛韶道:“曹荣行事嚣张,吃空饷,侵占屯田,我不信这里的军户不怨恨他,而这十几万的军户才是和当地百姓来往更多的人,他们三代居于此,应该有不少人和当地百姓联姻吧?”

焦同一惊:“你不要命了?”

薛韶沉声道:“焦世伯,你不帮我可以,至少请你不要阻挠我!”

“我是广东布政使,”焦同沉着脸道:“广东若生乱,我首当其冲,你让我不要阻挠你?”

“世伯,你又忘了根本原因,若群情激愤,那就将乡民们激愤的原因除了,不就能安抚下来了吗?”薛韶道:“同时,广东又能除去一颗大毒瘤和一串小毒瘤。”

第1007章

广州府的官员都提着一颗心等待薛韶这颗雷爆炸,只不知他会烧在什么地方,烧在谁身上?

一整个上午,布政司、知府衙门和县衙都安静得很,官员出入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脚步声重了犯法,吸引薛韶的注意。

都指挥使司和千户所的武官们抱着胳膊看笑话,还跑到曹荣面前鼓动:“大人,要不去布政司看看笑话?”

曹荣也乐,想了想后道:“想去就去吧,但别太过份,惹了那群文官,以后给我们使绊子就不好了。”

武官们高兴的应下,打马就去布政司看热闹:“正好是用午饭的时候,我们请他们吃饭去。”

结果走到布政司的那条大街上,还未下马,便看见一挺拔如松的青年男子在广州知府宋浩的陪同下走出布政司,身后跟着一串文官。

武官们对视一眼,这是打点好了?

不是说这薛韶刚正不阿,是软硬不吃的硬点子吗?

念头才闪过,几个短褂中裤,破破烂烂,只穿着草鞋的人越过他们跪在布政司门前,高举一张状子,大声喊道:“青天大老爷,我等有冤,请御史青天为我等做主啊——”

武官们眼睛一亮,全部兴奋起来,于是刷刷下马,抱着马鞭就目光炯炯地盯着看。

薛韶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扭头对喜金道:“去把状纸拿来。”

喜金应下,上前接过状纸。

薛韶一目十行的扫过,跪着的人瘦得好像竹竿,腰弓着,在他看时就一边陈诉:“卑职钱辉,是军户,祖上洪武十三年奉命跟随大军迁于广东驻军,卑职在宣德元年曾随大军征讨安南叛乱,一直到宣德三年,朝廷放弃安南,卑职才随大军回粤,宣德四年和五年,倭寇侵扰,卑职也曾随军抗倭,一直到宣德五年九月,卑职在一次抗倭过程中伤了大腿,之后再难上战场,千户所就给卑职分了田地,做屯兵。可是,本要分给卑职的五十亩田地变成了五亩,这也就算了,卑职一家每年要另外给两个千户,一个参将耕地六十亩,若不完成,连自家的五亩地都没法耕种,而千户所每年还要分派军粮任务给我们,这和祖上说的军屯不一样,当年太祖高皇帝不是这么说的!”

钱辉大声道:“当年太祖高皇帝跟祖上说,当兵光荣,既可卫国,又能保家!”

“朝廷给我们军户分田地,发粮种,发农具,就是有牛,那也是先军户后良户,我们是大明的兵,也是他老朱家的兵!”钱辉道:“我们要是在战场上战死,朝廷和军队给我们养妻儿老小,一人是军户,全家是军户,家家户户皆是兄弟姐妹,互相帮助;我们要是残了废了,也有朝廷养着,反正,只要有朝廷在,军户就不缺粮吃!”

“正是因此,我家祖上跟着太祖高皇帝打天下,高皇帝一声令下,他一声磕巴都不打,直接就编入军户,远离故土,千里迢迢来了这痰湿之地,可,可我们的地在哪儿,我们的生路在哪儿?”钱辉伸出皲裂的手质问薛韶:“薛御史,是皇帝没有信守承诺,背叛了我们这些军户,还是中间有人欺上瞒下,既骗了皇帝,又骗了我们?”

“请御史青天还我们一个真相,还我们一个公道!”钱辉狠狠地往下一磕,额头碰撞在地砖上发出砰的沉闷响声。

这一声就好像是砸在薛韶的心上,他轻轻地合上状纸,沉声道:“你的状纸,我收下了,来人,将他们带到衙门,本官要细问他们!”

宋浩冷汗淋漓,却不得不低头应了一声,午饭也不吃了,让人把几人带去府衙。

武官们嘴巴微张,反应过来:“这波是冲我们来的?”

“军户?”一个参将脸色一寒,沉声问道:“这是哪个千户所管辖的?”

大家一起去看被带走的那五个衣衫褴褛的屯兵,气得马鞭嘎吱响。

这是故意穿这么破烂的吧?

他们不信,军户之中真有人日子过成这样!

“一定是文官,他们要搞我们!”

“没错,姓薛的就是文官,他们这是要联合起来搞我们!走,回去找指挥使!”

“走!”

武官们狠狠地瞪了一眼布政司大门,转身上马就走。

布政司和知府属官连忙去追宋浩,低声禀报道:“宋大人,刚才大门前好几个武官,他们都看到了。”

宋浩看了一眼薛韶的背影,低声道:“我没瞎,他们这是来看我们的热闹,没想到却凑了自己的热闹。”

“他们回去报信了,这……”

“不必管,”宋浩看了一眼薛韶走进知府衙门的身影,低声道:“拿别人开刀,总好过拿我们自己人开刀,还是说,你们想代这群武官躺在案板上?”

几人连忙摇手。

宋浩道:“不愿意就对了,一人精力有限,薛韶去搞那群武官,总比盯着我们强,他要做什么,配合他就是。”

“宋大人是说,这些人是薛韶叫来的?”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他前脚现身布政司,后脚就有人来告状?”宋浩意味深长的道:“这位薛御史不走寻常路,最爱搞微服私访那一套,他是今天才出现的,可谁知道他混进广州府多长时间了?”

“说不定他早就把广州府给摸透了,他要搞军户,看来,广东都指挥使司那群人是真的把他给惹恼了,据我所知,他从巡视江南开始,从来只办地方政务官员,从不插手军政。”

“他也不好插手吧,那应该是五军都督府的事……”

宋浩瞥了他一眼后道:“但他被特旨巡察,这其中就包括军务巡察。”

宋浩眼见薛韶已经走进知府衙门大堂,他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去,笑道:“薛大人,我让人下去安排午饭了,你看我们是先用饭,还是……”

“带上他们,一起用个饭吧,”薛韶看了眼站在一旁的五人,见他们虽衣衫褴褛,身形瘦削,也弯腰驼背,身上却还有从军之人的气质,多了两分从容。

安辰选的人很好,虽困苦,却还有一股胆气在,也正是有这股胆气,他们才敢走到他面前来。

而此时,潘筠和安辰就站在知府衙门斜对面的酒楼里。

广州府的衙门都在一处,除了都指挥使司在隔壁街,其余治县县衙、知府衙门和布政司都在这一条街上。

所以他们站在酒楼里的二楼包厢里目睹了一切。

潘筠咬了一颗葡萄,酸得眯了眯眼,顺手就把最后一颗塞进潘小黑嘴里,问安辰:“这么短时间找来的人可靠吗?”

“锦衣卫办事,国师尽可放心,”安辰道:“时间虽短,效率却不打折扣。”

他道:“曹荣他们有恃无恐,底层的士兵和屯兵都过得很苦,昨晚翻找出来的账册,找历年收上来的钱粮较多的几个军屯,再比对信中所说的,有几个军屯的军户私下联系千户所士兵,想要犯上作乱,循着那个方向去找他们,一找一个准。”

他们都要犯上作乱了,这时候锦衣卫找上门,点拨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自然会狠狠抓住。

可以说,他们比锦衣卫更想搞死曹荣几个。

潘筠满意的点头,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县衙门口出来一人,她当即转身道:“饭我不吃了,回头见。”

说罢,她抄起潘小黑就走。

安辰追了两步:“国师你干什么去?”

潘筠只挥了挥手就跑下楼没影了,他既不能追出去,也不能大声叫喊,只能走到窗边,看着她三五步就飘出老远,不多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老三也挤在窗口看,惊叹道:“国师的轻功真好。”

安辰瞥了他一眼,问道:“国师为什么走了?”

“哦,我刚才蹲在屋顶,好像看到国师的大师侄从县衙里出来了。”

“王璁?”安辰皱眉:“他怎么会在这里?”

老三理所当然道:“他在这里不正常吗?王璁八月就离开泉州,开船南下广州了呀。”

安辰:“你上报了吗?”

“报了呀,”老三激动起来,“我第一时间就上报了!”

“哦~~我知道了,老大你是不是忘记看了?”

“闭嘴,”安辰想了一下自己那段时间在干什么,哦,皇帝寿辰,他当时留在京中给云晏打下手。

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各国使者和宗室权贵封疆大吏们齐聚京城,当时忙得脚打后脑勺,就没在意他们送回京的情报。

安辰呼出一口气,在内心检讨了一下自己的失职后吩咐道:“跟上去,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老三静静地看他。

安辰对上他视线,顿了顿后改口:“算了,你也盯不住,直接去查王璁吧,看他在广州府干什么。”

老三:“老大,王璁就是个做生意的道士,现在不是搞曹荣要紧吗?”

“让你去你就去,”安辰道:“这叫全局观,曹荣一事涉及颇广,我们得确保万无一失。”

老三眼底满是疑惑,显然是不明白这和盯着王璁有什么关系。

安辰道:“王璁和我们不一样,他开着海船南下,身份不是秘密,他是国师的师侄,曹荣若跟海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说他会不会联系王璁?”

“国师不是薛韶,一旦她的态度有变,这事就糟。”安辰叹息道:“有国师加持我才敢同意薛韶动曹荣一伙人,要是国师拆伙,我们得早做准备。”

“不可能吧,国师不是那样的人。”

安辰:“我还是那句话,国师是个好人,但国师不是薛韶,她做事随心得很,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为了亲友徇私?”

“好,我现在就去查王璁。”

“从他踏进广州府那天开始查,一定要给我查清楚了!”

而此时,潘筠正跟着王璁七绕八绕的到了一个小巷子里,他直接推开门进入一个院子。

潘筠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抬手就要敲门。

结果门在她面前毫无预兆的打开,王璁手持宝剑,一脸冷厉,待看见是潘筠,按着剑柄的手就一顿:“小师叔?”

手持刀剑棍棒列成两排在他身后的王小井等人惊喜交加:“小师叔!”

伙计们也不管,都跟着王璁叫小师叔。

潘筠也不在意,挥挥手算应下,抱着潘小黑跨过门槛就走进院子。

她扫视一圈,见院子还算大,只是拉着绳子挂满了衣服,她就问到:“你们这是干嘛?以为上门的是谁?”

王璁将开了一指的剑回鞘,乐呵呵的围着她转:“没谁,这不是察觉有人跟着我,以为遇到打劫的了吗?小师叔,你怎么来广州府了?你是……怎么来的?”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飞来的!你管我怎么来的呢,我问你,你的船呢?”

王璁张了张嘴巴。

潘筠已经把这整个院子逛了一圈,最后在后院看到五排洗衣桶,她不由一楞:“这是?”

王璁道:“这是我们的新生意,小师叔,你要不要试试质量?”

潘筠直接把潘小黑丢下去:“你去试一试。”

王璁惊叹:“现在小黑都这么厉害了?”

“它进步很快,倒是你,修为有长进吗?”

王璁:“……小师叔,我们才分开几个月啊,怎么可能这么快有长进?”

潘筠认真打量他一眼,再去看王小井宋大林等人,见所有人都瘦了一圈,便叹息一声道:“罢了,我请你们吃饭去。”

王小井等人欢呼一声。

正好王璁他们都没用午饭,潘筠丢下潘小黑,又往门角里塞了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就一人不留,带着他们关门吃饭去了。

王璁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跟上潘筠。

王璁他们到广州府有一段时间了,除了开始几天住客栈,后面就一直租住在这里,对附近的饭馆酒楼很熟了。

在宋大林的带路下,他们到了一家小饭馆,因为人多,直接把整个饭馆包下来了。

包下饭馆有一个好处,除了可以吃到店家的拿手菜外,还可以点自己想吃的菜。

潘筠丢下一锭银子给掌柜,由着他们去点,她则拎着王璁坐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抬起下巴问道:“说吧,到底怎么了?”

第1008章 兔子尾巴长不了

王璁挠了挠脑袋道:“也,也没啥,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我连强龙都算不上,只是一条外地来的小蛇,更压不过这里的地头蛇了。”

他道:“我们的海船刚到广州港就被扣了,人可以走,船和船上的货都没了。”

潘筠:“船都没了,你就打算一直扛着不跟我说?”

王璁道:“最后若拿不回来,我自是要求小师叔的,但我这不是还在试吗?”

潘筠:“试出来是哪条路上的人了吗?”

王璁立即撑在桌子上靠近了几分,低声道:“经我多方打探,这是广州府千户所打前锋,是都指挥使司的意思,要想把船拿回来,多半得曹指挥使或他身边的心腹开口。”

潘筠:“货呢?”

“哎呦我的小师叔,这个时候我要还想着货,那就是傻子了,船上的货肯定要进献给上头,能保住船就不错了。”

潘筠点着他的额头道:“瞧你怂的,你小师叔我是国师,在海上和倭国都那么有胆气,怎么到这里这么怂?在江南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胆小?”

王璁:“我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江南是本地士绅打头,他们或者自己混官场,或是亲友在朝中,虽然嚣张霸道,却有所顾虑,而且都是文人,文人造反,三年不成,所以他们卖国师面子,但岭南这块……”

王璁顿了顿,摇头道:“这里,没江南那么复杂,但更难平衡,不管是这里的民,还是这里的兵,别说国师,就是陛下,他们心里都要含三分怀疑。闹事的要是文官,亮出您的名号一定管用,因为他们怕您;但武官……他们才不管呢。”

他又不是没亮过。

潘筠在军中的威望很高,但那是在北方军和京城的禁军中,还有当时参与大同保卫战的河北、河南、山东一带的援兵,他们见过潘筠的本事,且受过她的恩惠,所以她在江南以北的军中威望极高。

在江南,她则是民间威望极高,加上曾参与过打击倭寇的战役,还带人打上倭国为百姓复仇,所以在江南和福建一带的水军中有些威望,但真正见到她本事的将士不多,多是道听途说,将士们大多将信将疑。

而在岭南,她的名字就不太管用了。

海边的千户所虽然也听过她的事,但大多当谣言来听,觉得外面将她传得神乎其神,其实是目的不纯,多半是造假。

所以当时大船被扣,王璁下意识亮出潘筠的身份时,立刻就被那群匪兵揍了一顿。

当然,他也狠狠地打回去了,打架的事没吃亏,就是本来可能只是被扣一些货当买路钱,后来是连船带货都被扣了,要不是王璁当机立断的让王小井先跑出去和知府告状,并送上一大笔银钱,只怕他们现在还关在大狱里呢。

“所以,你们刚从牢里放出来?”

“不是刚,放出来有小二十天了,您看到后院那些洗衣桶了没有,那就是我们这二十天做出来的,”王璁道:“我都看好了,广州府这片新开了很多染坊和洗衣房,染坊且不提,所谓的洗衣房,其实就是伢子走街串巷收上来各家的衣裳,再分派给下面的女工,由她们去洗衣晾晒,再把衣服还到各家赚的辛苦钱,我打算把洗衣桶卖给染坊和洗衣房。”

潘筠:“这不是抢人家的生意吗?”

“错!”王璁道:“我们蹲大狱的时候,隔壁牢房也蹲了十多个人,他们全是闯南洋的渔民,听说朝廷开海禁,所以背着行囊就回来了,结果一回来就被当做海寇给抓了。”

“他们从小长在这里,那些女工从小便学习织染,不仅会染布,也会织布,只不过如今的广州府纺织远比不上江南,所以女工们找不到事情做,才不得不走街串巷给人洗衣裳。”

王璁道:“洗衣服才能赚多少钱?她们那手艺、那能力,就去洗衣裳实在是浪费,我都打算好了,等我把这批洗衣桶卖出去,我就雇她们给我织布染布,再把她们的布料卖到南洋、甚至更远的地方去,对了,江南也可以。”

王璁说起生意来一脸兴奋,握着拳头道:“我都看过了,她们织染的布料和江南的丝绸杭布不一样,色采鲜艳,图案奇异,很有特色。”

潘筠静静地听着,见他有主意,也有规划,就不再质疑,而是问道:“你都被针对了,还敢在这里做生意?”

王璁眉飞色舞:“那有什么不敢的?我不是还要把船要回来,还要下南洋,去西洋,赚钱养山,养你和师弟师妹们吗?这点针对算得了什么?”

“我现在和韦县令做朋友,都打点好了,军政分开,有他在,即便是都指挥使司也不好直接插手地方事务,他们最多暗戳戳的给我使绊子。”

“想要做好一件事千难万难,想要坏一件事却很轻易,只要其中一环稍稍出点差错就会前功尽弃,”潘筠问:“你确定能行?”

王璁咬牙切齿:“不行也得行!广州港重开,这里是距离南洋最近的港口,之后来这里的南洋商队会很多,我们不能只从泉州出港,所以这地方我一定要打通了!”

“好!”潘筠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朗声道:“我支持你。”

王璁被她一掌拍得趴在桌子上,哀嚎一声,潘筠一把扯开他的衣服,这才发现他肩膀上青肿一片,不由皱眉。

王璁连忙合上衣裳:“小师叔你可别误会,他们打的伤早好了,这是做洗衣桶时不小心弄出来的。”

潘筠哼了一声,问道:“你的洗衣桶什么时候开始卖?”

“等过段时间吧,我想选个黄辰吉日。”

“别选了,就这两天开始卖。”

“可是……”王璁顿了顿后道:“路我还没趟平呢。”

潘筠冲他微笑:“不用担心,这段时间,他们都不会有空搭理你。”

话音才落,她感觉到放在门缝里的符被动了,她冷笑一声:“尤其是今天过后。”

“啊?”王璁眼珠子一转,凑近问:“小师叔,你怎么来广州府了?是不是这群兵蛮子得罪您了?”

潘筠:“不是得罪了我,是得罪了人民。”

“人民?”

“字面意思,尤其是军户人民。”

王璁瞬间心领神会,幸灾乐祸起来,看来那些人是真的要倒霉了。

哼,看他们还怎么神气!

吃过饭,一行人高兴地一边唱着歌,一边勾肩搭背的回家。

潘筠来了,大家都觉得有了靠山,就是稳重如宋大林都忍不住高兴的嚎了两嗓子。

待进了巷子,看到家门口打开,歪歪斜斜的挂了半边,众人脸色大变,拔腿就冲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碎衣服,不远处地上趴着几个光溜溜的人,面朝下的趴着,浑身晒得发黑,比古铜的颜色还要深,只有屁股蛋很白,王小井冲上去想把人扶过来,结果不小心抓了人家的屁股一把,滑溜溜的没抓住,屁股蛋还Q弹的弹了两下。

“啊——”趴在地上的人吓得尖叫一声,蹦起来推开王小井就往墙上窜。

王小井被一吓一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潘筠瞪圆了眼睛,下一刻眼前一黑,被王璁死死地捂住。

“还愣着干嘛,看看剩下的人是死是活,赶紧给他们披上衣服。”

根本不用他们上前,在第一个人尖叫着窜上墙头后,其他人也跟着蹦了起来,捂住自己的下体,哇哇大叫着一边撞开人,一边往外冲。

有的人从倒塌的大门往外冲,有的则是窜到墙上往下蹦。

“哇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鬼打墙消失了,快跑啊——”

五个人捂着前面,或是一手捂前面,一手捂后面,哇哇大叫着跑了。

伙计们立刻追出去,扒拉着门和墙壁目不忍视的看着他们一路跑出巷子,跑到大街上……

大街上一片尖叫怒骂,嘈杂声直冲天际。

伙计们面面相觑,对视许久,最后捧腹大笑起来。

宋大林笑过想起什么,率先往后院跑去。

其他人见状,也连忙往后院冲。

王璁直到光屁股的五人都跑没影才松一口气,放下捂潘筠眼睛的手。

他并不担心后院的洗衣桶,小师叔把潘小黑留下来不就是为了看家吗?

看那五人的样子,那是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啊。

他左右看了看,问道:“小黑呢?”

潘小黑正蹲在后院的屋檐上呢,见宋大林他们冲进来,就咻咻两声踩着屋顶一路顺滑的跑到前院,它蹲在屋檐上,冲底下的俩人“喵”了一声。

见俩人抬头看来,它就骄傲的坐直身体,眼眸低垂,居高临下地注视俩人。

潘筠冲它笑着招手:“下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潘小黑“喵”了一声,屈尊降贵地朝她蹦下去。

潘筠一把接住,将人抱在怀里揉了揉,这才带着它进客厅,拿出他们打包的美食:“鱼是专门给你做的,清蒸、少油少盐,正合你的口味。”

潘小黑跳到桌子上,挨个品尝了一遍,微微颔首,口吐人言:“还算不错。”

潘筠知道它得夸,下次才能指使它做事,于是接下来就对它大夸特夸。

夸得整只猫都快要飘起来了。

王璁本来也有很多夸奖的话,但这会儿没忍住打了一个抖,觉得肉麻得不行。

潘小黑就斜睇他一眼,潘筠也道:“还愣着干嘛,去打扫院子啊。”

王璁:“行,小师叔,您伺候小黑用饭吧。”

说完不等潘筠出手,他麻溜的跑了。

他们把院子收拾好,还拿出工具把门口修好,跑走的五人没敢回来找他们算账,甚至之前盯着他们的岗哨也悄无声息的撤了。

很快,城中就有传言,说他们住的这个院子有鬼,还是个女色鬼,专门扒拉男人衣服裤子。

王璁他们之所以能在院子里住着安然无恙,是因为他们全是男人,而且几十个男人,可以轮流满足女色鬼,这才没出事。

房东吓得当天下午晚上就找上门来:“这房子在租给你们之前可从没闹过鬼,我没骗你们的……”

王璁表示这院子没闹鬼,那五人是贼,做贼心虚,所以才编造谎言吓人。

王璁见房东脸色发白,将信将疑的样子,就好心提议道:“你要是不相信自己的房子,不如留下来住一个晚上?”

“不不不,”房东连忙摇手拒绝,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这房子是租给你们才闹鬼的,我之后怕是很难再往外租了,你,你们租满两个月后我怎么办?”

王璁挑眉,试探道:“那我们买下来?”

房东一口应下,还道:“我可以便宜一些。”

王璁就一派和气的问:“房东开价多少?”

俩人你来我往的谈了近半个时辰,最后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成交了。

宋大林他们围观了全场,就这么愣愣地坐在边上看。

和房东约好明天去县衙过户交钱,王璁把人送到门外,一转头,大家伙就眼巴巴的看着王璁:“东家,小师叔是不是给你送钱来了?够买房子吗?”

他们并不知道王璁身上还有不少钱,以为钱都被拿去打点知府和县衙,把他们捞出来,现在用的是王璁当东西的钱。

王璁道:“请把吗字去掉,兄弟们,我们的船就快要回来了,货也会回来,等我们把洗衣桶卖了,把织染坊开起来,我们就出海去!”

众人欢呼一声。

“我还是喜欢出海,虽说出海辛苦,但是跟海寇斗,跟天斗,爽得很,一回来却要跟官斗,赢了是谋逆,输了没命,一点意思也没有。”

“是,我也不喜欢广州府,东家,要不我们以后还是直奔泉州吧,虽然泉州去往南洋远了一点,但我们能吃苦!”

“能吃苦就要吃苦呀,”王璁道:“朝廷开广州港就是方便我们这些下南洋的商人,也能提振当地的经济,让普通老百姓也能受开海之利,不必担心那些贪官污吏,他们兔子尾巴长不了,很快就全被割了,到时候,这片天会和泉州一样,是朗朗晴天。”

“真的?”

王璁肯定的点头:“真的!”

第1009章

潘筠正在为这片朗朗晴空努力,安辰他们找可以合作的军户去了,薛韶则要从正面战场出击,将曹荣一干人等绳之于法。

不过,薛韶接了军户的状纸之后,都指挥使司虽然对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却还算配合他的调查,没有让薛韶抓到把柄。

当然,给薛韶查的东西短时间内也找不出问题来。

问为什么军户们日子过得这么差?

问就是因为国家在打仗,朝廷要征税,又恰逢遭遇天灾,所以日子过得不好。

这可不是都指挥使司的锅,而是朝廷的锅,详细一点,就是王振和先帝的锅。

反正王振死了,事情可以都推到王振头上。

麓川之战,王振要强征广东的军户过去驰援,要广东的军户负担更多的粮草……

反正都是奸宦王振的错。

曹荣还亲自见了薛韶一面,看过状纸之后一脸痛悔,表示这是他的失职。

好在王振已死,麓川之战也结束了,广东军民有了喘息之机,他表示,他一定会管理好军户,帮助他们两年内恢复元气,请皇帝和朝廷再给他一点时间。

潘筠不知道薛韶怎么想的,反正潘筠听了喜金的转述,转身就去把曹荣的三个库房搬空了一个,又摸进他的卧室,不仅把里面的贵重物品都装走,还打开了好几个暗格,也不管是什么东西,全部打包带走。

曹荣天黑后归家,推开卧房门一看,整个曹府风云变色。

薛韶和潘筠坐在布政使司的屋顶上,看着曹府灯火通明,士兵进进出出,一脸惊慌,就不由扭头看她。

潘筠一脸无辜:“这可不怪我,王振现在是死无对证,你的案情没进展,我就只能让他动起来。”

她指着热闹的曹府道:“你看,现在不就动起来了吗?”

薛韶:“动太过了,你从他卧房里搜出来什么东西?”

潘筠就把东西交给他,有账册,有信件,但更多的是银票、地契和房契,包括但不限于京城、保定、广东各地,甚至在江南还有五个庄子,每个庄子都不少于五百亩。

潘筠当时看着无限心动,但想到地契这东西,到了一定地位,丢了是可以很快补办的,她就歇了私吞的想法。

薛韶看得眉头紧皱。

潘筠道:“东西给了你,用得上你就用,暂时用不上就封起来,等你们的人去抄家,为了坐实他的罪名,我可以再塞回去,让你们光明正大的抄出来。”

薛韶心中一动:“倒是个好办法。”

潘筠低头看了一眼,起身就消失,只留下一句话:“我继续去给他找事了,你快一点,潮州府还等着我们呢。”

潘筠消失,焦同也走到了屋檐下,他努力仰着头去看屋顶上的薛韶,皱眉:“闻韶,你在屋顶上干嘛?”

薛韶:“看风景。”

“看什么风景?快下来,我有事问你。”

薛韶往东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这上面能看到很美的风景。”

焦同就让人抬来梯子,爬上屋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半晌无言。

薛韶偏还追问道:“焦世伯,上面风景如何?”

焦同眉头紧皱:“你做了什么?惹得曹府如此大动干戈?”

薛韶淡淡地道:“今日上门来告状的军户,心中悲痛、怨愤而不能泄,今晚曹指挥使不过体悟了其中万分之一的悲痛而已。”

“我想看看,军户万分之痛可以忍耐,而他曹荣感受这万分之一悲痛会如何反应,能不能继续忍耐?”

话音才落,布政使司前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巨大的嘈杂声。

焦同猛地扭头看过去。

居高临下之下,便见曹荣带一队士兵强闯进府。

府中的管家大惊失色,阻拦不得,护卫们纷纷拿着刀拦在前面,却被逼得步步后退。

焦同面色微变,回头瞪薛韶,低声质问道:“你干了什么?”

薛韶挑眉,似笑非笑:“只是去曹荣卧室逛了一圈,发现了几个暗格,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焦同几欲吐血,卧室是多私密的地方啊,是随便能进的吗?

还摸了人家的暗格!

是他,他也会想要杀人的。

不过……

暗格里到底有什么东西,竟让曹荣失态到带兵闯进布政使司后院。

焦同心思电转,他没有犹豫,也不会犹豫,下意识地要保住薛韶。

等焦同意识到这点,他忍不住长叹一口气,看向薛韶:“你是不是早算好了,我一定会保你?”

薛韶:“焦世伯,我是巡察御史,代天子巡视,杀我,等同谋逆。或许您会权衡利弊,但您一定忠君爱国,不会让乱臣贼子奸计得逞的。”

焦同闻言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就转身踩着梯子下屋顶,气呼呼的往前院去,只给薛韶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话:“你老实待着!”

薛韶当然老实,他一点冒险去前院的想法也没有,除非曹荣真的敢造反,在布政使司里伤害焦同。

不过,他相信曹荣不会。

都说武将粗心,其实这是一种偏见。

做武将能够做到封疆大吏的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长久的胜仗,从来不是光靠武功和勇猛就可以达到的,势必需要智慧和心计。

薛韶拢手站在屋顶,看着焦同拦住要往里硬闯的曹荣,看着曹荣暴跳如雷却没办法冲进来抓他……

直到曹荣忿怒的转身离开,薛韶才蹦下屋顶。

喜金喜滋滋的跑上来:“少爷,你饿了吗?要吃宵夜吗?”

薛韶瞥了他一眼后道:“下次再不经过我的同意和她胡说八道,我就不带你出门了。”

喜金用手在嘴巴上一抹道:“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有了潘筠从暗格里找出来的东西,薛韶的案件进展飞速。

他等曹荣冷静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让人上门去通知他上知府衙门来听审。

曹荣称病不出。

薛韶一听,就问安辰:“昨晚上曹府出来的人都抓到了吗?”

安辰:“一个不落,他们,和他们身上的信,全都没有出城。”

薛韶:“鸽子呢?”

“国师全射了,信在我这里,鸽子全煲了。”安辰顿了顿还问:“煲的粥,很香,您要尝尝吗?”

薛韶还真有点馋了,想了想后点头:“中午吧。”

反正鸽子多,煲了一大锅粥,安辰就替潘筠答应了。

薛韶道:“选一个放了,让他回去报信,你去和宋知府要人,照着名单去请人回来受审。”

安辰接过名单。

薛韶道:“记住,是受审,所以要是请不回来,就押回来。”

他似笑非笑的掀起眼眸:“安大人,到你实现你来这里的作用了。”

安辰一脸正色:“我们锦衣卫做事,大人放心。”

安辰揣上名单就离开。

他先到牢里选出要放的人,将人丢给狱卒,让他们过了午时再放人,然后就招呼上四个兄弟,带上宋浩给的一批人手去请人。

自然不是都顺利,好在锦衣卫武功高,心够狠,靠山也大,所以把其中两个人打个半死拖了回去,一个打成轻伤押回去,还有两个,在见到被押在车里的三个人的惨状后,果断做了俊杰,老实跟着安辰到知府衙门听审。

等他把所有人押回知府衙门时,不多不少,正好是午时,狱卒将人放走。

那人脚步不停,直奔曹府报信,他跑到大街上时,押送五个人犯的马车正好进知府衙门。

薛韶看了眼重伤的俩人,抬抬手,让人把仵作找来给他们治疗。

至于轻伤的那一个,直接和另外俩人被押着跪下。

三人皆是武官,被押着跪下,很不服气的挣扎起来,只单膝着地,另一条腿说什么也不肯放下。

三人对薛韶怒目而视:“薛韶,我们与你同为朝廷命官,你敢压我们下跪!”

大明并不流行跪礼,除了很正式的场合面见皇帝时,或是有求于皇帝的时候,否则一般君臣见礼也多是揖礼。

薛韶也并不想折辱人,对压着三人的衙役抬抬手。

衙役就放松了手,三人猛地起身,挣脱衙役的手,怒视而立。

薛韶手指轻点桌面:“昨天晚上曹府的动静那么大,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我为何请你们过来了吧?”

三人眼中都闪过迷茫。

薛韶见了挑眉:“怎么,难道曹指挥使没告诉你们吗?”

与此同时,曹荣从逃回来的信使那里知道了他们被抓,信件被截留的消息。

曹荣气得拍碎了一张桌子,整条手臂都被震麻了。

他疼得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飞鸽传书呢?可送出去了?”

立即有护卫去查,过了近两刻钟,管家才一脸冷汗的拿着几根鸟毛进来禀报:“老爷,在宅子附近发现了这个,那,那些信鸽只怕凶多吉少。”

曹荣气得攥紧了拳头:“看来,薛韶还真是早有准备,这是直冲我而来呢。”

幕僚忍不住问:“东家莫非得罪过他?”

“他一个江南巡察御史,我乃广东都指挥使,我上哪儿得罪他?”曹荣气呼呼道:“我看,就是那群文官想要对我们武将开刀,定是因为亲征之后新帝有意发展军队,惹了他们的眼。”

“哼,不敢对北方军下手,也不敢朝江南,西南出手,矛头就对准岭南,这是打量我是软柿子呢!”

幕僚却直觉不对:“若是如此,他速度也太快了些,而且,精准狠,竟然一点也不手软,不像是想通过东家对付京中武勋,倒像是想要速战速决,以免扩大影响。”

幕僚皱紧了眉头,欲言又止。

曹荣催促道:“有话便直说。”

幕僚道:“若东家不曾得罪他,那就是为公,想来想去,便只可能是底下将官压迫军户太过,这是引起御史之怒,所以……”

曹荣猛地转身,狼一样的盯视他:“你是说,是我逼的了?”

幕僚连忙低头道:“某的意思是,是下面的人行事太过,欺瞒了东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八度:“东家,薛韶这人软硬不吃,在朝中名声极好,本就得新帝看重,加之薛瑄在朝中得以重用,又有国师这个朋友在皇帝身边,与他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

“可你不是说,他不吃软吗?”

“不吃软,但顾念大局,”幕僚低声道:“东家,您该考虑壮士断腕了。”

曹荣半晌不说话,许久后沉声道:“东西是从我卧室的暗格里取走的,除了一库房的财宝,我还损失了其他东西,壮士断腕未必有用,我看不如斩草除根。”

曹荣以掌做刀,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后道:“人死了,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不可,”幕僚急声道:“东家,他身边有锦衣卫,而且他能悄无声息的搬空一个库房,人手必定不少,谁知会不会有漏网之鱼?他们要是带走只言片纸,谋刺御史,等同于谋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当然,真的谋逆了,真正诛九族的也少,但诛三族是基本操守。

曹荣子孙三代都别想活。

曹荣脸色铁青。

幕僚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他不要冲动,带他们走进万劫不复。

过了许久,曹荣才呼出一口气道:“那你说,我要怎么壮士断腕?”

幕僚当即面授他需要断掉的手腕。

曹荣越听越心痛,最后差点不能呼吸。

幕僚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戾气,也不知道他心里是否接受。

反正曹荣最后走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冰冰凉凉的,幕僚感觉自己成了一具尸体。

曹荣走了许久他身体才回暖。

他缓缓坐到椅子上沉思,许久后还是基于对曹荣的了解,起身悄悄从后院离开,去了隔了一条巷子,找到妻子,让她收拾行李,即刻带着家小离开。

“一步不要停,立即去投奔你大姐,不要回乡,也不要回你娘家。”

妻子:“怎么这么突然?”

“不要问这么多,快走。”

妻子担忧的问他:“那你呢?”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走,我后去追你们,最快五天,最慢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是还没去找你们,你就带着孩子们换个地方住,不要告诉我,也不要告诉别人你要去的地方,临时找,一定是陌生之地,给你的钱财带好。”

“相公~~”

幕僚叹息一声道:“从我第一次过年给曹荣记入府的黄金时,我就预料到今日了。天道平衡,怎么可能让一个人永远那么得意?”

“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而现在,他的时候到了,我也走到了末路。”

第1010章 风动

薛韶逼得曹荣不得不出现。

他主卧的暗格被偷了,手下又被抓了这么多,再不出现,曹家真的有可能被抄了。

曹荣到底不是无所顾忌,他并不想造反,所以只能寻求别的办法解决。

先和薛韶谈,能和平解决最好,若不能……

曹荣眼中闪过寒光,不能文解,那就只能武解了。

他是不想反,但官逼民反,陛下若真问罪起来,那也是薛韶之祸,而非他之过。

若不是薛韶逼迫太过,不给他们活路,他又怎会走到末路?

下马抬头看到知府衙门的匾额时,曹荣才想起来留在京中的老母和妻儿。

他眼中闪过悲痛,全是薛韶的错,他们要怨恨,就去怨恨薛韶吧。

曹荣绷紧脸,抬脚走进知府衙门。

此时,薛韶已经审完了五人,衙役们正提桶用水冲洗大堂,可能没想到都指挥使会来,提着桶无措的站在原地。

坐在上面看口供的薛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证据:“曹指挥使来了,来人,请曹指挥使后堂就坐,上茶。”

薛韶随手将案上的东西整理好交给候在一旁的老三,起身。

曹荣三步并作两步,踩过大堂的积水快速上前,伸手就要抓老三手里的东西。

老三面色一变,抬手阻拦,俩人瞬间便过了四五招。

曹荣手硬如铁,击打抓握发出砰砰的声音,老三格挡时好像被铁块一样生砸,七八招过后他就有些招架不住,被击得后退了半步,后腰突然被一只手撑住。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侧边伸出,在一阵眼花缭乱的对招中精准的挡住曹荣轰过来的一拳,而后手腕一转,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腕。

曹荣手一抖就要荡开他的手腕,却发现他的手掌顺着他的力转动,虚虚一握,却能牢牢定住他的手腕。

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曹荣的手。

他惊讶的抬头看向薛韶。

薛韶站在老三侧后方,脸上还带着浅笑,见他看来温和的颔首道:“曹指挥使,我这护卫武功不高,怕是不能让你尽兴。”

曹荣紧紧盯着他:“护卫?穿着飞鱼服的护卫?”

薛韶:“陛下给的护卫。”

曹荣无话可说,一抖被他紧握住的手腕。

薛韶微微一笑,适时放开手。

曹荣目中生寒,幽幽道:“他不行,我看薛御史武功却不弱,不如我们切磋一番?”

薛韶拒绝:“我是文官,不擅武,”

曹荣气笑了,抬起自己发青的手腕:“不擅武?”

薛韶面不改色的点头:“只是力气大些而已。”

他转头对老三道:“下去吧。”

老三立刻带着东西退下。

曹荣目光紧随老三手中的东西,等到人走下台阶,这才抬头去看薛韶,意有所指:“薛御史好手段,只是不知朝廷命官何时变成了贼?”

“贼?”薛韶微微一笑,问道:“民贼还是国贼?”

他指着转过屏风去往后堂的老三道:“他手里拿的可是国贼的罪证,曹指挥使猜猜我从何处得来的这东西?”

曹荣目光沉沉的盯着薛韶看,场面快要失控时,宋浩哈哈笑着从屏风后快步走出来:“曹指挥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快快快,这大堂脏得很,先往后堂就坐。”

他无视俩人僵硬的气氛,冲上前挤在俩人中间,热情的招呼完曹荣又招呼薛韶:“薛御史忙了一上午,肯定又饿又累,我让人准备了茶点,快到后堂用一些。”

薛韶笑着侧身,伸手道:“曹指挥使请。”

曹荣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越过俩人往后堂去。

薛韶笑着在身后跟上。

宋浩在俩人身后大松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跟上。

老三拿着证据一转过屏风,就看到堂堂知府正扒拉在后堂小门那里偷听,看见他进来都不避讳一下,直到外面气氛僵化,他才脚步匆匆的往外冲。

老三觉得文官果然花花肠子多,劝架都要拖沓,他哼哼一声,快步从后门离开。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压着一块令牌。

他立即带着东西去找安辰:“老大,薛大人让我们去抄家。”

安辰接过纸,上面是薛韶亲笔写的抄没曹家的命令,末尾还盖着薛韶的官印。

令牌则是调用当地驻军的,这是皇帝给他的特权,本来是为了应对江南那群人预备的,没想到先在广州府用上了。

但,曹荣就是都指挥使,在这里调他的兵?

安辰瞬间明白了薛韶的打算,他扭头问:“国师呢?”

“去找她大师侄了吧?”

谁也没想到,潘筠能在这里碰见王璁,更没想到的是,王璁挂出国师的名号还能被欺负成那样。

果然是天高皇帝远,曹荣在这里的确跟个土皇帝似的。

安辰道:“走,去找王璁。”

“啊,不是去找国师吗?”

“国师若在自然更好,不在,有王璁一行人也够了。”

正在热情给人介绍他的洗衣桶的王璁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他心头一紧,一直等着第三个喷嚏出来,却没等到。

他也自觉不像是感冒,那就是有人在惦记他。

谁啊?

大白天的惦记人,多耽误他工作啊?

一个客户不感兴趣,王璁同样热情的把人送到门外,一转身就看到站在巷口的一对锦衣卫,哦,不,是两个锦衣卫。

王璁默默地与他们对视。

一刻钟之后,王璁送走所有的客户,大门一关,带上所有兄弟跟着安辰离开。

安辰带他们回到知府衙门,直接打开武器库,让他们自选刀剑枪。

守在一旁的库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都是知府大人特许的。

宋浩不敢出人,更不敢站在曹荣那边,于是,他就一脸我不参与,私下里却给薛韶提供兵器,行各种方便。

甚至连他从城外调用被看管起来的军户,他也大开方便之门,让县令用其他借口将那些军户带出军屯,而后将那些人全部交给锦衣卫。

傍晚,曹荣喝了一肚子的茶却还没得到薛韶的准信,正要发脾气走时,却又被薛韶挽留用饭。

薛韶放缓了语气道:“倒也不是不能谈,只是曹指挥使太心急了。”

第1011章 抄家

本已放弃,决定启用最后一招的曹荣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杀巡察御史的代价太大,尤其锦衣卫在他左右;

而他到底是怎么躲过曹府上下这么多视线盗出一库房的财宝还是迷。

曹荣不能保证杀了薛韶却不漏消息,所以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愿意争取。

薛韶见他坐回来,微微一笑,转头让喜金下去安排晚饭:“请宋知府过来作陪。”

宋知府本想躲过这波,但喜金亲自来请,宋知府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还是去了。

酒桌上,薛韶和宋浩一起拖住曹荣,而衙役将知府团团围住,凡是曹府过来的人,全部拒之门外,要是闹起来,直接捂了嘴巴赶走。

宋知府还出钱请了百艺楼的乐伎过来唱曲,咿咿呀呀的,就算外头一时闹出声来,也难传到后院。

曹荣瞥了一眼轻轻点着手指的薛韶,眼中闪过讥讽。

原来薛韶不是不爱俗物,而是江南那群人没找到他爱的点啊?

曹荣目光扫过那几个乐伎,心中有了计较,反倒不急了。

而此时,安辰正带着锦衣卫和王璁等人将曹府团团围住,拿了手令,直接冲进曹府拿人。

潘筠从城外回来小院不见王璁等人踪影,寻迹跑来凑热闹,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曹府的管家带领一众士兵和家丁抵挡,直接亮出刀剑。

安辰厉声喝道:“薛御史奉圣命巡视,乃天使!见天使如见天子,尔等敢刀剑相加,莫非想造反吗?”

管家厉声回道:“你少诓人,我们指挥使不在,谁敢闯进府来,等同贼寇!兄弟们,贼寇入侵,全力击杀,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曹荣已伏法,被押在知府大牢里,你们还敢替他抗命!”安辰刷的一下抽出刀来,沉声道:“凡抗命者,格杀勿论!”

战斗一触即发时,趴在屋顶后的潘筠拿起瓦片掰了一角,手指轻弹,瓦片咻的一下击出,正中管家的后脖子一块,对方眼睛一翻,扑腾一声倒地。

安辰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大声道:“曹府管家已经降服,尔等还要抵抗吗?”

众人慌乱间,锦衣卫们大喝一声,王璁等人立即跟上,喊着:“缴械不杀!”

真的就有人丢下了刀剑。

但也有人脑子清醒,知道以曹荣的罪证,他们放下刀剑多半也活不了,直接挥着刀剑就冲杀上来,大喊道:“杀出去,救出指挥使,反了这不公的天下!”

安辰一脚踹过去,绣春刀直接一刀下去,把他整个脑袋都削了。

还不公的天下,他有什么脸喊这句口号?

王璁也踹开冲杀过来的人,用刀背将人敲晕,间尔护一下王小井等人。

潘筠在屋顶上掰瓦片,时不时的丢下一块。

曹府护卫一刀砍下去,正要砍中人时,砰的一声,不是刀歪了,就是手肘一痛一麻,瞬间无力;

王家的伙计则是嗷嗷叫着冲入人群,完全是山匪的打法,一刀砍到脸前,吓得闭眼迎接死亡时,腿一麻,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再睁开眼睛,不仅躲过了砍过来的刀,砍他的人也扑腾一声倒在了地上。

一番激烈的战斗过后,己方战损为零,对方死了五人,除了一开始丢械抱头不动的人外,其余皆轻伤被俘。

死了的五人全是锦衣卫砍的,他们可不会手下留情。

而其他轻伤则是王家的伙计和城外进来的军户壮丁干的。

不过,城外进来的军户更多的在外围包围。

他们不仅把曹府的六个门把住了,还分了人手看守围墙,两队之间一定要互相看得见。

他们绝对不允许有人从曹府里跑出来通风报信,以免功亏一篑。

这些军户比所有人都想弄死曹荣。

但,这边动静太大,即便府里的人跑不出来,外面的人也发现了不对。

当即有人四处报信。

除了给曹荣的同盟报信,就是找曹荣。

但没想到曹荣的同盟竟然也失踪了好几个,等他们终于打听到曹荣去了知府衙门后没再出来,转身奔向知府衙门时,街上已经开始宵禁了。

曹荣酒至正酣,隐约听到些喧闹,他歪了歪头,正想认真倾听,宋浩就举起酒杯道:“曹指挥使,我来敬你一杯,我们岭南地处偏僻,指挥使能坚持在此这么多年,宋某真是感激不尽,我想薛御史也知道您的辛苦,是愿意网开一面的。”

曹荣立即回神,端着酒杯斜睇薛韶:“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是宋知府知道我的痛啊,薛御史,可否网开一面?”

薛韶转着酒杯道:“好说。”

曹荣嘴角微翘,仰头喝下杯中酒,心中嗤笑,薛韶也不过如此嘛。

在知府衙门外的人见不到曹荣也就罢了,很快还被衙役以夜中喧闹,违反宵禁的理由扣下来,直接关到牢里去。

知府衙门附近安静下来,但整个广州城却开始热闹起来。

安辰拿下曹府之后,命老三押送一批人回去,其余人则按照投降和抵抗两个种类分开捆了就地关押起来。

然后留下一部份人看守曹府,他则带着剩下的人照着名单去抄下一家。

离开前,他抬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屋顶,也不管人是不是还在,径直朝屋顶招了一下手,示意潘筠跟着。

王璁从他身边路过道:“我小师叔早不在那里了。”

安辰面不改色:“不管在哪儿,她能知道我的意思就行。”

潘小黑替他转达,正在往曹荣主卧放东西的潘筠随口应了一句:“让他们先去,我很快跟上。”

潘小黑瞥见潘筠往里放东西时还在中间夹了一张符纸,一脸无语:“你们道士疑心病都这么重吗?”

潘筠:“你懂什么,这叫掌控全局。”

曹府的管家被押送回知府衙门,半醉却清醒的宋浩当机立断,立即让心腹召集所有人手,去和安辰查抄剩下的人家。

竟真叫薛韶拿下了曹府,就靠城外那些低级军户,没有受过多少训练的军户?

宋浩当即决定站队薛韶。

薛韶从不会嫌弃同盟来得晚,直接写了一封信交给他。

让衙役们带着信去找安辰:“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宋知府,去的人必须听从安大人的安排,若有违命,直接以军法处置。”

宋浩连忙低头应是。

第1012章 钱归谁

广州城热闹了一晚上。

等曹荣醉酒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巳时两刻,此时,早起的鸟儿们都干完半天的活了,早起的人也不遑多让。

宋浩几乎一夜未睡,安辰他们辰时回来,他则卯时就洗漱好在大堂上等着了。

人都被抓了,但家产却还未查抄,一是人手不够,二是时间不够。

但主要案犯都已被捉拿,查抄家产只是后续,最主要是巩固证据,已抓的人要钉死,不能让他们反扑。

曹荣醒来时,他已基本被钉死。

账册、书信、还有属官的口供,除非曹荣能逆天,否则,他的罪名是定了。

宋浩这才大松一口气,匆匆向焦同禀报:“大人,曹荣及其党羽蒋丞及徐景等八人皆已被捉拿归案,家属也都被看管起来,您看……”

焦同:“你确定翻出来的证据可以定曹荣的罪?”

宋浩道:“我仔细查验过安辰带回来的证据,全是从曹荣的卧室中查出来的,来源正当,没有伪造的痕迹,的确可以定罪。”

焦同一脸疑惑:“曹荣向来谨慎,曹府不说铜墙铁壁一般,却也如密网一般,怎会轻易叫薛韶拿住把柄?”

宋浩不语。

焦同想了一下,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挥手道:“既然查出来了,就报上来吧。”

宋浩有些尴尬的道:“薛御史的意思是,此事是都察院和北镇抚司同办,案件不过地方。”

焦同皱眉:“拿人、查抄,甚至押送,哪一样不要地方配合?什么叫不过地方?”

宋浩道:“今早薛御史醒来便留下这句话,只许我们派户房的书记跟随,将查抄的东西入册,册子一式三份,地方一份,都察院一份,还有一份是给北镇抚司的。”

焦同不悦:“曹荣贪墨的东西都是从地方上来的,按律,抄没的东西要由地方入册后再送往国库,他这是不相信我?”

宋浩也叹息,摇头不语。

薛韶也正在和安辰说这事:“若只是寻常的贪墨案,我当然相信焦布政使,但曹荣贪墨的太多,不说那一宝库的金银珠宝,就潘筠后来搬空的那个库房,谁见了不心动?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笔钱怎么用,我心中已有打算,只等陛下同意,所以不能归入布政司。”

安辰问:“怎么用?”

薛韶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既然绝大多数取之于军户,自然要用于军户。”

正好,朝中正在清查军务。

安辰目光微凝,道:“涉及到军队,五军都督府愿意让都察院和我们北镇抚司来管?”

“我已托潘筠上书陛下,请五军都督府派人来协助,广东的都指挥使和一众参将千户被抓,涉及颇广,也需要新的武将来接手。”

“案子只到曹荣这一环吗?”安辰问:“账目中消失的那几笔大的款项,看去路是流向了京城的五军都督府和内阁,不再查了?”

薛韶叹息一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递给安辰一张纸,道:“这是我拟定的给军户们的补偿,我算了一下大致的花费,不算宝库的那一笔,曹府三个库房的东西全部换成现银,勉强够而已,所以你们不仅要看住曹府的钱财,其他各家待抄的府邸也要看严了。”

安辰接过纸,一眼扫过,发现薛韶是统计了整个广东的军户。

他目光扫过案上一摞摞的账册和名册,嘴角微翘,抱拳道:“下官谨遵上官之命。”

薛韶挥了挥手,安辰转身就去找人。

找那些军户:“薛御史说了,抄了曹家,会给这些年所有受屈的军户补偿,还会面请陛下为尔等求情减免军粮,你们可要把曹府给我看严实了,那里面的赃银最后都是要赔给军户们的!”

衣衫褴褛的军户们一听,立即挺胸收腹,从丹田里吼出一声:“是!”

声音响彻天际。

这一声,让本来追随曹荣的千户所普通军官都迟疑了起来,最后默默地站定,默认了。

这些基层军官并未从曹荣等人手上得过利,只是吃的亏比普通士兵少些罢了。

薛韶若能肃清军队,他们也不期望得到补偿,只要新来的指挥使不像曹荣一样压榨他们,又逼着他们去压榨底下的士兵和军户就行。

干了缺德事,偏从未落到过好处,白挨骂了,良心上也过不去,不仅愧对国家和陛下,也愧对自己的良心。

他们要不是必须得当兵,早他么换地方换工作了。

这操蛋的差事真是多干一点都嫌烦。

安辰给军户们打完鸡血,还让他们分出一部分人手回军屯叫来更多的军户,要求就是和他们一样备受欺压的,最好是有些本事在身的。

精于算术或武艺和排兵布阵的最好。

这样的人在军户中还真不难找。

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去找同伙。

所以等焦同找到薛韶,刚开口:“你人手不足,不如让宋知府带人去协助你抄没犯官家产。”

薛韶就道:“安百户已经找足了人手。”

焦同皱眉。

薛韶道:“焦世伯,曹荣乃武勋之后,皇帝仁善,未必会要他性命。”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焦同意味深长地道:“正因为他是武勋之后,你更要将其彻底铲除,以免他卷土重来,你若办不到,何不寻找同盟?”

“结党必定营私,此非我所愿。”薛韶摇头拒绝。

焦同叹息道:“你和你叔父一样,所以当年他出事,名为王振所害,实则为众人所弃,此众也包括清流。前车之鉴,你难道还要重走一遍你叔父的老路吗?”

薛韶但笑不语。

焦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等人离开,潘筠从屏风后转出,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别怕。”

薛韶回头笑道:“我知道,至少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潘筠道:“文武之争,从宋至今从未断绝,而文武之外还有党争,若是做事都只从党争的利益出发,那天下最多的普通百姓怎么办?他们可没有人站在朝堂上。”

薛韶:“此事的关键点在陛下,只要陛下不屈从。”

潘筠嘴角微翘道:“别的皇帝我不敢肯定,但这位,我可以保证,他现在一定会站在百姓这边,而不会为了搞平衡忘了初心。”

第1013章 抓冯鸿德

潘筠和皇帝联系很便利,昨天晚上的事她一早就写符告诉他了。

现在她还可以把薛韶的想法浓缩起来告诉皇帝,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这就是信息差的好处。

在朝中众臣一无所知时,皇帝已经知道广东所发生的所有事。

他大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意来提前布局,将一些有效信息选择性的透露给一些人,和他们提前商量好要做的事。

潘筠想的没错,皇帝想的也正确,只是,在选人时出现了意外。

或者说,谁也没想到会出现意外。

皇帝选择将此事告诉于谦。

于谦夙来清廉公正,一听说广东驻军区发生这么大的贪腐行为,甚是愤怒,当即就和皇帝商量要派谁去接管。

对于薛韶提出的,将部分赃款用以安抚军户,重新分配屯田,给予一部分补偿,以及免去他们来年三成的军粮时,他没多想就同意了。

缺损的三成军粮就用这次抄没的脏银支付一部分,另一部分则要靠新去的都指挥使想办法。

“薛御史提到,让水军保护商船通过南洋以收取报酬,此法不妥,”于谦道:“国护民利是职责所在,我大明的水军保护大明的商船是应有之举,再以此盈利,我市舶司有何面目再向进出关的商人收缴税赋?”

皇帝觉得于谦说的有道理,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于谦道:“广东的军粮若不够,可由其他地方的驻军区调拨。”

他提议道:“陛下,由军中贪腐可知,不能将权利固于一人,一机构之手,若天下屯田、军粮另有一部负责,虽不能杜绝指挥使吃空饷,侵占屯田之举,却能够大量减少。”

于谦提议将天下屯田和军粮调拨权利收回兵部,不让地方指挥使再插手。

皇帝意动,却又有些担忧。

他想起潘筠说的,若对某一决策有疑虑时,就要三思而后行。

他当即压下想法,道:“先解决广东的事,其余事情待所有驻军区的军务清查清楚后再议。”

于谦应下,当即给皇帝提议了几个广东都指挥使的人选,基本是文官出身。

皇帝蹙眉。

于谦解释道:“此次广东落网的参将、千户颇多,据陛下所言,潮州、惠州、广海卫和肇庆府的千户所都牵涉其中,既然开弓,那就没有回头箭,为免这些武官落网之后贪腐之风再起,当断绝他们的联动之情。”

“千户所的千户、百户皆从低阶武官中选取,那都指挥使就该以文官为首选,双方互相牵制。”

皇帝沉吟,微微点头,留下了他提议的几个人选,道:“朕再想想选谁合适。”

于谦就知道他会从这几个人中选人,没有立刻做决定,不是回去问皇后,就是去问国师。

于谦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问题,躬身退下。

待他一走,皇帝立即拿出黄符纸将人名抄在上面,然后问潘筠:“国师觉得,这几人中谁合适?”

潘筠那边正在喝茶,收到这个消息茶喷了出来。

她皱紧了眉头,没有回答,而是决定晚上回京一趟。

皇帝真是越来越离谱了,这样的事竟然都要问她,还有没有一点自主性了?

这样的风气一定要刹住,她要历练、要修炼,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他算国事?

皇帝长大了,也该自主了。

潘筠按下符纸,正在此时,老三飞快来报:“国师,你猜谁来广州府了?”

“谁啊?”

“薛大人的丈人。”

潘筠抬头:“谁?”

“冯鸿德呀!”

潘筠挑眉:“他怎么来了?曹荣叫他过来的?”

老三嘿嘿乐:“有趣的就是这个,曹荣没叫他。”

潘筠:“无令私自出驻地,这是要找死啊。”

老三道:“我们老大让宋知府去抓人,说是要给他们一份功劳捞,我们不能把肉吃了,连口汤都不留下。”

潘筠颔首:“安辰会做官。”

老三挤眉弄眼道:“人抓回来薛大人要亲审,潮州府那边要暂时隐瞒消息,我们一时腾不出手来,要查抄那边只怕还要当地的军户配合,国师,您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潘筠:“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去潮州府?”

老三挠了挠脑袋,尴尬的嘿嘿笑:“我们老大的意思是,您老有神通,既然要把这些脏银用于军户身上,那就不能让地方去抄没,否则,不说其中的损耗,这进了人家口袋里的东西,再掏出来只怕千难万难。”

“薛御史是巡察御史,这个案子了了就要去下一处,我们这些锦衣卫更是天南海北的跑,不可能为这一笔脏银就留在这里和他们死磕,而到了京城,一来一回的打嘴仗,等结果出来,短则一二年,长则无限期,到时候就算陛下让他们把钱拿出来用于军户,只怕也没了。”

“这钱都没有了,提议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潘筠:“我抄家?这钱总要有归处,之后交给谁?”

“等新的都指挥使下来,提拔起新的千户、百户,这笔钱便有了去处,余下的,上交国库就是。”老三道:“相比地方政府,我家老大更相信您,当然,薛御史也是。”

潘筠轻哼一声,却没反对。

她想起了沈伯修和沈叔康,她于他们有诺。

老三见她没反对,就鼓动道:“国师,我们看热闹去吧。”

潘筠就跟他去看热闹。

知府衙门很快把一身便衣的冯鸿德抓了回来。

他带来的人一个不落全被抓了。

冯鸿德嚣张无比,一边用力挣扎一边大声喝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抓我,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一个小小的潮州卫千户这么大的口气?”宋知府走出大堂,看着因为冯鸿德剧烈挣扎弄得乱七八糟的院子,眉头紧皱。

冯鸿德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宋知府:“你知道我的身份?”

宋知府一脸莫名:“你的身份很高吗?”

冯鸿德嘴巴翕动,勉强回神:“宋大人,你既知我是潮州卫千户,为何让人绑我?同朝为官……”

“等一等,”宋知府抬手阻止他往下说,似笑非笑道:“同朝为官,容我提醒一下冯千户,你是潮州卫千户,为何身在我广州府?”

第1014章 审问

冯鸿德心脏一蹦,稳住心神道:“我是奉命而来……”

“奉谁的命令?”

“自然是指挥使曹大人。”

“哦?可曹大人说,他并未给你下命令,冯千户,手书何在?”

冯鸿德瞳孔微缩,道:“我要见曹大人!”

宋知府嘴角微挑,挥手道:“来人,送冯千户去见曹大人。”

曹荣在大牢里。

这两天他过的有些懵,从那天醒来之后,他就被押到了这里。

一夜之间,风云变幻,他一下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他再忿怒,再持身份威压,也没人搭理他。

他就知道,薛韶是铁了心要和他作对,而且,焦同和宋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也站队薛韶,完全不怕他报复的样子。

整个白天,他都沉浸在愤怒中,在脑子里把薛韶来回大卸八块,后又进化到将人碎尸万段……

但不管他多愤怒,薛韶都没出现,大牢里也没人搭理他。

发泄了一天,等到夜深人静时,曹荣理智开始回笼。

他先想到主卧里丢失的那些东西,然后想到被盗一空的库房,最后想到悄无声息,不知何时被搬空的宝库。

主卧暗格和库房也就算了,那宝库,连他亲生的儿子都不知道,薛韶是怎么找到它,又悄无声息将宝库搬干净的?

曹荣只能想到是薛韶,近期的广州府也就薛韶一个意外,除了他,还有谁呢?

能悄无声息做到这些,他手中的势力得有多大?

曹荣开始恐惧起来,且随着黑夜越深、越长、越静,他就越恐惧。

暗格里的账册、信件,加上宝库里的财宝和账册,整个曹家都会死。

薛韶晾了他一天一夜,终于在今天肯见他。

冯鸿德被押到牢房时,薛韶正在审问曹荣。

主要是问,都有谁给他上供,他又给谁上供。

就算已经有账册,但账册上的一些记录用了密语,一般人看不懂,而他结案也需要曹荣的口供。

“惠楚,指的是惠州姓楚的?今年六月进献银三千两,这一个楚,是谁?”

曹荣道:“是楚翔生,一个地主,他有个儿子,今年二十三了,却是个傻子,考了十次县试都没过,他就求我,我帮他儿子定了一个秀才的名额。四月份定的,钱六月才送到,拖拖沓沓,这生意做得一点也不畅快。

薛韶:“一个秀才功名,三千两?”

曹荣扯了扯嘴角道:“秀才而已,又不是举人进士可以当官,我并未危害百姓。”

“举人从秀才而来,多少学子寒窗苦读却被尔等这样的人占去名额。”

曹荣:“县试又不是乡试和会试,年年都有,今年考不中,明年再来就是。”

“今年有你运作占去一个名额,明年焉知没有另外一个人占去一个,甚至更多的名额呢?”

曹荣咧开嘴道:“那是他运气不好,他不去怪自己的运气,反倒来怪我?”

薛韶定定地看他一眼,没有反驳他。

三观不在一处的人,反驳他有何用呢?

薛韶只要处罚他,让世人知道,何为正确,何为错误就好。

薛韶扫了文书一眼,见他记下来了,便又问道:“京二柳石,二月出银六千两,这人是谁?”

曹荣不语。

薛韶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曹荣,到了这一步,你我皆知,你早已没有活路,你三个儿子,包括长孙次孙,皆有不法之举,即便不受你牵连,能活的也没几个,反倒是你那几个孙女和最小的孙子,他们年纪尚小,不曾做过坏事,你若能老实交代,立功表现,我会向陛下求情,对他们网开一面。”

曹荣一脸冷笑:“曹某岂是背信弃义之辈?”

薛韶一脸冷淡:“你一个鱼肉军民,欺压同袍,负君负国之辈,谈何信义?”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最大的信,保家卫国,扶弱济贫是最大的义,”薛韶道:“而你现在贪赃枉法,上负君国,下负士兵百姓,你有何信义?”

曹荣脸颊微微抽动。

薛韶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道:“曹荣,你觉得,和你一样的人,对你余下的子孙,他们是会照拂帮忙,还是会永除后患?”

曹荣没说话,但盯着薛韶的眼睛微微一缩。

正在此时,衙役押送冯鸿德进来。

曹荣和冯鸿德皆是一愣。

薛韶扭头看了一眼冯鸿德,又扫了一眼曹荣后似笑非笑的笑起来。

曹荣和冯鸿德一起看向他。

薛韶:“现成的例子在这儿,曹荣,五本账册,潮冯一共给你送银十二万八千两,冯鸿德只有一个女儿,以他之罪,冯鸿德必死无疑,而他的女儿,要么被流放到大同,要么流放到建州。只你一人,他就送了十二万八千两银,你猜他自己贪了多少钱?这么多钱,他能一点准备都不给他女儿留吗?”

薛韶身体前倾,问曹荣:“你想不想得到他留下的这笔财富?”

曹荣呼吸微促。

薛韶嘴角轻挑:“你想要,那你会怎么对她的女儿?利诱,还是威逼?利诱过后是弃之如敝履,还是好好地将人供在后院?”

曹荣还没说话,冯鸿德已经反应过来,他剧烈的挣扎起来。

他是潮州府的土皇帝,但出了潮州,和曹家根本没有可比性,他从没想过和曹家结亲。

他盛时,女儿尚且够不着曹家的正妻位,何况他落败之后呢?

他几乎可以想见届时他女儿在曹府后院的处境。

他对曹荣怒目而视。

曹荣:……

薛韶慢悠悠的端起一杯茶来喝。

曹荣抬起头来道:“你真能保住我那小孙子?”

薛韶:“你也可以不相信我,硬撑着不说,这样,结局是定死的,不会有一点机会。”

曹荣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后道:“你想知道什么?”

冯鸿德瞪大了眼睛,张嘴就要嚎,被衙役眼疾手快的捂住嘴巴拖了出去。

安辰等在另一边,他对冯鸿德微微一笑道:“冯鸿德,曹荣已伏法,你女儿和他孙子的结局如何,就看你们二人谁交代的更快,更多了。”

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冯鸿德,此时如遭雷击。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才那人,坐在曹荣对面的薛闻,他是谁?”

第1015章 中途回京

安辰轻蔑地看他:“薛闻?他叫薛韶,字闻韶,江南巡察御史!”

冯鸿德脸色刷的一下惨白,过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一个文官,来查我们武官的事……我们的事当归五军都督府来管。”

安辰:“继续,你可以慢慢的抱怨,慢慢的忿怒,不知道隔壁的曹荣会不会等你。”

冯鸿德肩膀垮下,许久方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安辰想知道的可多了,冯鸿德都从哪些地方搞钱,钱都送往何处,他的钱现在藏在何处?

和曹荣不一样,冯鸿德喜欢买地。

曹荣家在京城,所以他喜欢把钱换成金银珠宝,好运回京城;

冯鸿德却是家在潮州。

冯半城可不是白叫的,除了强占田地外,他余下的地都是买来的。

不管是正常的买卖还是强买,反正他只要有钱就搞地。

所以冯鸿德的现银不多,但他的地和宅子很多。

这也有一个好处,抄家的时候,拿到他的资产清单和地契、房契,大半资产就在手中了。

安辰将他的供词交给潘筠。

潘筠就带上两个锦衣卫咻的一下飞到潮州城,直接溜进他的房间,按照他指定的方位一摸,果然摸出一个机关,将他的暗室打开。

潘筠和两个锦衣卫走进去:“为何贪官都喜欢搞暗室?”

锦衣卫甲:“好东西太多了吧?”

锦衣卫乙:“也有可能是为了保命。”

冯鸿德的暗室里也有黄金和银子,一箱一箱的,每一箱都装满了。

白银是二十两一锭的官银,黄金全是巴掌大小的金砖。

一箱老重,两个锦衣卫合力差点没抬起来。

潘筠只摸了一把金银,就开始翻找起来,很快在唯一的桌子下的抽屉里找到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地契、房契,最底下还压着二十多张大额银票。

潘筠看得心头火热:“看来冯千户很相信钱庄嘛,倒是曹大人,明明是大官,还是京城人,见多识广,却更喜欢黄金。”

锦衣卫甲:“因为银票更好携带吧,冯鸿德只有一个女儿,要是出事,银票一塞她就可以跑了。”

而现在这些都便宜了朝廷。

不错,是真便宜了朝廷。

潘筠将银票、地契和房契分开,一一入册,两个锦衣卫也清点好暗室里的金银珠宝,全部计入册后,潘筠将暗室搬空。

据冯鸿德所说,他的主要资产就在这间暗室里,抄了这里,余下的可以交给安辰他们后续来办。

三人走出冯鸿德的卧室时,天已经黑透了。

潘筠对俩人道:“我要回京一趟,你们留在此处联系军户吧,最迟后天我就会回来。”

锦衣卫甲乙满眼羡慕和敬佩的点头应下。

潘筠接住从屋顶上一跃而下的潘小黑,待两个锦衣卫都平安离开后,她才拿出三宝鼎,放大跳进去后一飞冲天,直接朝京城飞去。

皇帝怀里揣着黄符本等了一天,等他把奏折都批干净,眼睛酸涩,一身班味的回寝宫时,国师还没回复他。

皇帝有些委屈,坐在椅子上有些不高兴。

皇后端给他一碗梨汁,道:“陛下降降火。”

朱祁钰不高兴道:“朕没上火,只是有些担忧,你说国师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国师那么厉害,她能出什么事?”皇后道:“依我看,国师是不想回复您。”

皇帝:……

憋了半晌,他还是开口问道:“为什么?”

“广东都指挥使换谁是国事,陛下可以问兵部尚书,可以问吏部尚书,也可以问内阁,怎么能问国师呢?”

皇帝:“朕也没少拿国事询问国师的意见,国师都回答了,何况,此次广东的案子就是她告诉朕的。”

“她是替薛御史报给陛下,一来,薛御史是国师的朋友,二来,她怜惜百姓,三,她想陛下成千古明君,既然见到了,就告诉陛下,”皇后道:“可不代表她就愿意插手国事。之前陛下问的都是一件事当不当做,可没问过她具体的人事任免。”

皇后低声道:“陛下,您是好心,国师也是好人,但人心的欲望一旦放大,人就会改变。”

“妾身进宫时间晚,不曾见过王振,但妾身听说,王振在先帝幼时也是一贤良人,时常规肃先帝读书识理,因此太皇太后和三位杨阁老才不禁止先帝亲近王振,等到先帝称王振为师,而王振行事又越发霸道,多次越过先帝做决定时,太皇太后才想要杀他,可见,人心是会变的,而紫禁城是天下权利最高之地,身在其中,变得更快,更大。”

皇帝愣住。

皇后握住皇帝的手,轻声道:“陛下,国师不回复您,是她知礼,晓分寸,这是好事,您应该感激她才是,怎能因此而气恼呢?”

皇帝是个听劝的人,更何况,皇后说的很有道理。

他低垂着脑袋,半晌才叹息一声,抬起头道:“多亏有你。”

皇帝被皇后劝得心里舒服了,一夜好眠。

第二天天未亮他就爬起来去上朝,等早朝结束,成敬小步走过来,低声禀道:“陛下,国师回来了。”

皇帝眼睛一亮,低声问道:“现在何处?”

“在御书房侧殿等候陛下召见。”

皇帝立即起身前往御书房。

潘筠正在享受皇宫的早餐。

皇帝大踏步进来时,她正夹着一个大肉包子吃得津津有味。

皇帝一下就饿了,他急着上早朝,只吃了两块点心,这会儿也饿着呢。

潘筠放下筷子,慢悠悠的起身,正要行礼时,皇帝已经快步走过来,抬手道:“国师不必多礼,来人,将朕的早食也送到这里来,朕要和国师一同用饭。”

成敬应下,让宫人下去准备,他亲自伺候二人用饭。

皇帝关切的问:“国师是从广东回来的吗?”

潘筠点头:“是,目前抄了三家,有一部分抄没的资产在我这里。”

潘筠也不怕皇帝消化不良,直接把薛韶的奏折递给他看。

那上面有详细的情况说明,以及他对广东军屯的整改建议。

潘筠顺手送上这段时间他们抄没的资产清单。

厚厚地一沓纸,皇帝只翻开第一页就震惊的站起来:“这,这,这比朕还有钱啊~~”

潘筠意有所指的道:“相比唐宋的藏富于民,我大明倒像是藏富于官。”

朱祁钰脸色通红。

第1016章 教皇帝

吃过早饭,潘筠跟着朱祁钰进御书房。

御书房是皇帝办公的地方,中间是用来面见大臣的,有很大的空间。

潘筠让人出去后,就给皇帝展示了一部份他们抄没回来的资产。

成敬留在屋里,哦,在潘筠看不见的地方,这御书房里还有两个暗卫趴着。

所以屋里的四人齐刷刷被金银珠宝闪到眼睛了。

皇帝伸手摸了摸那尊盘膝而坐的半人身高的金佛,伸手推了推,竟然没推动。

潘筠幽幽地飘过来,道:“我戳过了,是实心金铸,薛韶称了一下,整两百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皇帝手都抖了一下:“实金?”

“实金。”

坐拥天下的皇帝看着金佛的目光都变了,一般来说,这么大、这么重的金佛不应该只裹一层金箔吗?

竟然搞实心。

两百斤黄金啊,这得多少两白银,够干多少事了?

潘筠道:“薛韶和安辰说,这不算值钱东西,黄金和白银是那一堆东西里最不值钱的两样。”

皇帝呼吸急促起来,问道:“薛爱卿说,安置广东军户需要多少钱?”

“陛下放心吧,只要钱能用到实处,抄没的这些起码有六成可以回归国库,够朝廷做很多事了。”

皇帝愤愤,原地转圈道:“简直岂有此理,若是把这等贪赃枉法的武勋都抄了,国库岂不盈满?看来,果真要像于爱卿所说的那样,当削弱他们的权利,以免他们贪墨成风。”

潘筠摇头道:“陛下,文官所贪并不比武勋少,治贪应该是针对的所有官吏,而不仅只限于一方,我不建议将屯田军粮的管理权给兵部。”

皇帝微愣,他以为潘筠应该是支持的,不由问道:“为何,您不也恼恨他们欺压军户吗?由兵部统一管理,地方指挥使和千户所对军户的限制减弱,再想欺压他们就难上许多,且有更大的几率被兵部发现。”

潘筠只说了一句:“屯兵之责、之权当归属五军都督府。”

皇帝微微蹙眉,还在思考,潘筠提及她回来的主要目的:“陛下,你虽从未受过明君的教导,却很聪慧,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吗?做皇帝只要抓住最重要的三点,你便能做好一个皇帝。”

朱祁钰:“以民为本,兼听则明,手握兵权?”

潘筠点头:“民,代表了天下大多数人的利益,陛下以他们为本,可得民心;兼听,就能减少错误的决策,治国,不是做最多正确的事,而是做最少错误的事,少做错事,天道自然,人心向光,自然会走向明处;手握兵权,就是要确保陛下可以实施前两项,你要记住,世间万事万物不管多复杂,归根结底是力量的碰撞。”

朱祁钰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道:“可,可您不是说得民心者得天下……”

潘筠:“我大明的屯兵制,你知道到今日,天下是军户的百姓有多少个吗?陛下,你若不得民心,这些军户会听从你的命令吗?他们还是你的军队,是你的力量吗?”

朱祁钰沉默。

“所以力量和民心从来不是矛盾,而是同向。越得民心,兵权越稳固,力量越强大。”

朱祁钰点头,表示明白了:“可这和朕选最新的广东都指挥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潘筠道:“新的广东都指挥使,陛下可以问内阁、问兵部尚书、问吏部尚书,甚至是随便问朝中任一小吏,甚至是宫中洒扫的宫女都可以,唯独不该只问我。”

“只?”

“是,”潘筠一脸严肃道:“贫道的确修炼有成,也能看到些天机,但我非神非仙,即便是神仙,也有力所不及之时,陛下怎知从我这里得到的答案就是正确的答案呢?”

朱祁钰:“……国师,你也太实诚了,作为国师,你不应该想尽办法让朕相信你,即便你说错了,也要朕相信你是对的吗?”

潘筠摇头:“陛下,我是希望你成为一个明君,而不是昏君。这世上神仙都会做错事,人又怎可能一个错都不犯?”

“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错不认,为了面子和利益一错再错,将错误进行到底,”潘筠道:“陛下回头看,历来明君,哪一个没有做过错事?但他们做错了,他们都认,然后改正。”

朱祁钰若有所思。

“所以陛下,若有一日有人在陛下面前坚持自己不会犯错,那一定是个奸臣佞臣,包括贫道,遇到此人,陛下当远之。”

朱祁钰认真地点头。

潘筠满意,这才继续道:“陛下,即便臣说的是正确的,身为君王,您也不该只问我一人的意见,既然是兼听,你就应该多问一些人的意见。”

“广东都指挥使乃是二品大员,你询问谁的意见,谁都有受陛下看重的感觉,也更愿意为陛下出谋划策。”

朱祁钰一听,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问:“那国师可有此感?”

并没有,她只有种工作增加的感觉,本来新帝登基,国家正常运行,她只要时不时的提点一下皇帝,再专心自己的修炼和历练就行。

不过在朱祁钰的满眼期盼下,潘筠扯了扯嘴角道:“有,可是很快,贫道心中便升起担忧,陛下,以后国事就要多问朝臣,除了内阁和各部大臣外,还可以问翰林院的翰林,他们可都是进士及第,年长稳重者有,年少不失志气的亦有,兼听则明,兼听则明。”

翰林院里那么多翰林,一路通过县试、乡试、会试和殿试,过五关斩六将,不把这些人用起来,实在浪费。

朱祁钰被潘筠说得热血沸腾:“国师说得对,是我想的太少了,有些国事的确可以拿出来询问百官意见,那国师,你觉得于谦提议的这几个人选如何?”

怎么还问她?

潘筠道:“对这几个人,我全都不了解,陛下何不询问其他人的意见。”

朱祁钰:“国师真的没有一点意见吗?”

潘筠揉了揉额头道:“陛下,你还是再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吧,待你定好真正的人选,我再为他们算一卦。”

朱祁钰暗道:这话的意思是,于谦推荐的这几个人都不怎么合适?

第1017章 善后(一)

朱祁钰决定听从国师的意见,多问几个人。

潘筠提醒了他一句:“陛下既然认同薛韶对广东的处理办法,就应该选一个能执行此法的人。广东若能遵从陛下的意志,那就不再是偏远之地。”

朱祁钰垂眸,心中已有了主意。

教完皇帝,潘筠没有多停留,当天晚上就返回潮州府。

皇帝选出人来估计还需要时间,她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呢。

潘筠返回潮州府时,潮州府还一片平静,上至知府,下至百姓,没人知道冯鸿德被抓,都以为他在外面狩猎呢。

倒是沈伯修和沈叔康,因为提前知道国师和御史在查冯鸿德,反而察觉到了一些。

所以锦衣卫开始在军户中寻找受害者时,兄弟俩观望了一通后就主动出现了。

潘筠出现时,俩人正带着一众兄弟趴在墙边盯着斜对面的冯府看。

潘筠拍了一下沈叔康的肩膀,沈叔康动了动肩膀道:“别催,我能盯住。”

“是我。”

沈叔康兄弟几个猛地回头。

潘筠问:“锦衣卫呢?怎么就留你们在这儿?”

沈伯修连忙道:“潮州卫好像察觉到了,刚刚来了好多人,还在冯府没出来呢,两个锦衣卫大哥进去听动静,让我们在外面盯着,只要盯紧冯小姐和运出来的财物就行。”

“行,你们继续盯着,我进去看看。”

沈叔康也想去,被潘筠敲了一下脑袋道:“老实待着。”

沈叔康只能看着她像一只鸟一样飞上屋顶,却又像一只猫一样沿着屋脊快速踩过去,不多会儿就消失在众人面前。

冯府后院一片混乱,箱子在院子里敞开,管家带着人正源源不断的从库房里把宝物拿出来塞进箱子里。

冯小姐带着丫鬟跑出来阻止:“我爹只是出去狩猎,你们想干嘛?”

管家一边拦住冯小姐,一边把她往外推,一脸痛心疾首:“哎呀小祖宗,您就别添乱了,老爷都三天没信了,广州府传出的消息,说是曹指挥使都被京里来的御史拿下了,老爷正是往广州府去的,事情只怕早出了,老爷就瞒着我们呢。”

“你骗人!”

“没骗你,小姐,老爷早做好安排了,一旦出事,立刻收拾财物带你走,小姐,你快想想,老爷的银票、印章放在何处?快快取来,我们今日就出城离开。”

冯小姐怒目而视,甩开管家推拒的手喝道:“危言耸听,我告诉你,有我在,谁也不许拿家里的钱财逃跑!”

她厉声道:“我爹只是三天没信,又不是三年、三个月,他一时忙忘了,或是送信的人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也不一定,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话音才落,院门被一脚踹开,一队兵士从门外鱼跃而入,为首的几个低阶军官烦躁道:“与她废话那么多作甚,直接把人捆了带走,趁着官差没上门,赶紧把金银珠宝一划拨带走。”

冯小姐被他们拉扯,吓得尖叫连连,身边的丫鬟只要敢阻止的,一并被拉住捆起来。

潘筠落在两个锦衣卫身后,皱眉不解:“这是在闹什么?”

两个锦衣卫回头,惊喜交加,立即解释道:“他们这是想分赃后逃跑。”

“我还以为他们这么急匆匆的来是里找冯小姐拿主意的,竟然是想把冯小姐和财产一并掳走。”

潘筠蹙眉:“去报官府。”

“那冯家抄没的资产……”

潘筠道:“陛下有手令,姓林的不想进去,他就得看住这笔钱,不敢动分毫。”

冯鸿德大部分的财产现在在她手里。

锦衣卫甲应下,当即起身离开去报官。

潘筠就趴在他的位置上和锦衣卫乙一起看热闹。

等到俩人看到大街上朝这里奔跑的衙役,当即对视一眼,开始在屋顶上挑选瓦片。

院子里,军官们已经带着士兵把冯小姐和她的两个丫鬟都绑了丢在一旁,嘴巴堵得死死的,然后进屋里抄东西。

凡是看着值钱的全都搬出来塞进箱子里。

潘筠将瓦片掰成一块一块的,他们也把冯家的资产抄得差不多了。

管家让人在一棵树底下挖出来一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黄灿灿的金子,又去不远处的假山里转了一圈,搬出一箱白银。

冯鸿德的卧室更是被翻了个底朝天,不过对方没发现暗室,自然也没看到空了的暗室。

几个军官一味的烦躁,转圈道:“冯半城这么有钱,怎么可能只有这点?地契呢,房契呢?金银的数量也不对,老冯,该不会是你私吞了吧?”

“天地良心,我怎么敢私吞?的确是只抄了这些,老爷并不十分信我,但我知道,他在钱庄存了好大一笔钱,全换成了银票。”他的目光看向被丢在一旁的冯小姐。

军官们了然,抓住冯小姐,不怕问不出来地契、房契和银票的下落。

“把冯小姐带上,我们走!”

一个士兵正要上前抓起冯小姐,砰的一声,他的手瞬间剧痛,他哀嚎一声,才抓着自己的手后退两步,破风声不断传来,瞬间哀嚎声四起。

与此同时,冯府大门被撞开,衙役和沈伯修兄弟几个一起冲进来。

潘筠将手中的瓦片如天女散花一般抛出去,它们就好似活了一般,咻咻一样朝下疾冲,精准的打在他们的膝盖窝,院中瞬间跪了一地的人。

其他下人看到冲进来的衙役,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朝别的门跑去。

才一抽开门,守在外面的人就朝他们咧嘴一笑,然后当胸一脚又把他们踹回去了。

鸡犬升天,平时冯府的下人也没少仗着冯鸿德的威势作威作福。

这些军户子弟特别讨厌他们,能出脚时绝对不出手。

冯府的几道小门全被守得死死地,没有一人逃出去,自然,也没有一文钱流出冯府。

所有财产都被记录在册,由林知府派人和军户们一起看守,只等上面的处理结果出来。

同时,薛韶已经联系好各府县,同时行动,将牵联其中的武官和地方官一并捉拿,家产暂由地方衙门和军户一同看守。

很快,薛韶的处理办法下到各府县,由地方府县和军屯合作善后。

第1018章 善后(二)

像冯鸿德这样为首的武官被捉拿,被其胁迫而随从的轻罪者可戴罪立功。

抄没的所有资产,田产全部归于军屯,分给被强占了屯田,或是田不足数的军户。

田产不够分配,则从抄没的金银珠宝中取一部份,根据账册所记赎回五年内被他们强卖出去的屯田。

这也是薛韶没有让军屯完全处置这部分赃款的原因之一,当地士绅和曹荣、冯鸿德等人勾结,低价买进了不少屯田。

要将这些屯田买回来,就需要当地县衙出面调和。

薛韶是个好官,想要各县县令把这些士绅凑在一起做他们的思想教育,潘筠则是直接让安辰去找各府知府和县令:“告诉他们,给他们三天的时间,从军屯买走的田地原样给我送回来,否则,贿赂官员、侵吞军田是何罪,不用我给他们普及吧?”

“家里要是缺《大诰》,我不介意送他们一本。”

安辰一听,当即去书店买空了《大诰》,然后给各地知府送去,转述了潘筠的话,并加强道:“我们锦衣卫可没薛御史那么有耐心,或者他们想到诏狱一游?”

几天下来,其他地方的锦衣卫已经赶到,安辰现在人手充足,加上有各地受害的军户帮忙,抓人用刑方便得很。

知府们拿到《大诰》,默默地给各县令送去,县令们则给那些在士绅送去。

安辰特意多送了,所以县令们除了给那些名单上的士绅送外,犹豫了一下,还给一些不在名单上的士绅送去,并将安辰的话转告一遍。

盯着他们的军户立刻向锦衣卫们汇报。

安辰冷哼一声:“果然和薛御史说的一样,这里面有漏网之鱼。”

“老大,要不要去查?”

安辰:“不必,抓到证据也就罚钱打板子,能吓住他们,让他们自己吐出赃款就行。”

事实证明,潘筠的吓唬和安辰的手段很管用,三天时间内,薛韶收到了很多退回来的田地,一文钱没花。

薛韶忍不住沉默,看来锦衣卫还是很能吓唬人的。

他看向依旧隐身的潘筠,问道:“你什么时候出面?”

潘筠猛地看向他,警觉道:“你想干嘛?”

薛韶揉了揉额头道:“我能干嘛?你不是要修功德吗?这是多好的一件功德,只要公开,整个广东军民,无不以神代之。”

潘筠:“但你是御史,你主动提起这事,我总有种要踩坑的感觉。”

薛韶:“我们是朋友,工作之余保证你的利益,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

潘筠一脸怀疑:“是吗?”

薛韶肯定的点头:“是啊。”

潘筠想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坑点,迟疑着点了点头道:“沈伯修兄弟知道我的身份,如今潮州府军户中已经传遍了,过不了多久广州府这边的军户也会知道,倒不用特别宣传。”

薛韶:“不够。”

“什么?”

薛韶道:“你是国师,怎能如此似是而非的在私底下传?你得光明正大的出现,得轰轰烈烈的出现。”

潘筠:“……”

她干脆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吊儿郎当的问他:“来来来,你说一下,要怎样轰轰烈烈的出现?”

薛韶道:“我拿赃款购进了一批粮食、农具和种子,现在受害名单也都整理出来了,我预计后日在城门外给所有受到不公的军户均田、分过冬粮食、农具以及种子,到时候你现身来看好不好?”

潘筠:“是宋浩不配合,还是焦同不同意你这么干?”

薛韶嘴角微翘道:“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各府抄家的实际财物和账面上的不符,也不符合他们历来收受的贿赂、侵占的军饷和屯田,宋知府联合焦布政使不许我再动用余下的赃款,还要我交出隐匿的赃款。”

潘筠啧啧两声:“都到了这步,你还不把我招出来?”

薛韶道:“反正都要出现,你不如在众目睽睽下出现,我解开嫌疑,你也收获功德。”

“功德就是民心,你跟我同流合污、狼狈为奸,就不怕朝中的文臣清流们骂你?”

薛韶道:“朝中的文臣清流可有不少敬佩仰慕你,毕竟,你得宠,总比一些内侍得宠要好得多。”

潘筠轻哼一声,不再反对。

薛韶当即准备起来,让人在城门外搭了一个高高的台子。

焦同见了皱眉,忍不住和宋浩道:“我越发看不清他了。”

宋浩道:“如此大张旗鼓,倒像是要收买人心。”

“老师的品德令人高山仰止,薛瑄虽过于刚直,却也令人敬佩,我这世侄,我以为他与薛瑄一样,可先是赃款数目不对,如今又大肆收买人心……”焦同摇了摇头,叹息道:“难道老师一生清誉要毁在此子手上?”

宋浩低声道:“大人何不私下劝一劝?曹荣悄悄让狱卒送出信来,他宝库里消失的金银珠宝,其价值是三个库房的十倍啊,而今,我们也只拿到两个库房的账册,宝库和第三库房的宝物至今没有踪迹。”

焦同紧抿住嘴。

宋浩偷眼看他,顿了顿,继续小声道:“大人,除了曹荣,还有冯鸿德等人,他们家中的财物或多或少有遗失。薛御史审问起来,一副掌握其中的模样,从他拿出的证据看,他也的确早掌握他们的证据,他既能拿到这么重要的证据,那悄无声息的转移一部分赃款不也轻而易举吗?”

焦同:“这么多钱,你以为都是银票?进进出出,人来人往,怎么可能一点动静没有?我一直有些疑惑……”

焦同想到曾从老师和师兄弟们那里听到的一些传言,难道薛韶果真去修道,且学有所成了?

他可是听说,修者是真会袖中乾坤的,国师修有所成,她肯定会。

而薛韶和国师是好友。

焦同没有将自己的怀疑说出口,选择压在心底。

他打算找机会试探一下薛韶。

焦同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未来得及出手试探,薛韶就主动给了他一个答案。

九月初五,天高气爽,广州府的军户们齐聚广州城外。

高台之下,众目睽睽之下,潘筠脚踩锅鼎从天而降,阳光照射在鼎身上反射出强烈的光芒,闪得众人泪光闪烁,差点瞎眼。

第1019章 善后(三)

焦同站在一侧,嘴巴微张的看着潘筠肩扛黑猫,背负长剑,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三宝鼎砰的一声落在台上,她则先三宝鼎一步飞跃而下。

薛韶对震惊的军民道:“这是国师,曹荣之祸,全赖国师相帮,否则,他们转移赃款,国家和百姓都会损失惨重。”

“而今赃款全部被抄没,这些年来,因曹荣逼迫失地的军户都可领回属于自己的军田!”

此话一出,山呼海啸,“国师,国师——”

最激动的几个人直接冲到最前面扑腾一声跪下,朝着潘筠哐哐磕头。

灵境疯狂的滴滴滴,一直进展缓慢的蓝色功德值进度条开始肉眼可见的往前挪。

潘筠在这山呼海啸声中心潮澎湃。

这才是有恩必报啊~~

百姓们这么好,她怎忍心不回报一二?

而让天下百姓好,便要让国富、国强。

惟有明君方能使国富、国强。

潘筠目光凌冽,上前两步,抬手止住他们海啸般的夸赞,朗声道:“此间事陛下已悉知,他心甚痛,自太祖高皇帝始,军户便是我大明的第一道屏障,卫国守土乃军士之责,而所有军士出自军户。”

“军户子弟付出更多,因而太祖高皇帝便给予军户子弟更多!”潘筠道:“屯田,我军户子弟不必缴纳赋税,而是缴纳军粮,上缴的军粮养的是我们自己,养的是同袍,是兄弟姐妹!军户子弟有学上、有房住、病有所治……这些都是太祖高皇帝给军户子弟定下的蓝图,奈何当时国力有限,所以不能全面实行。”

“但现在,国力上升,只要我等努力,这些完全可以实现,”潘筠大声道:“陛下愿与众军户同力奋斗,早日实现太祖之愿!”

军户们心潮澎湃,就连来凑热闹的民户子弟都忍不住拽着父亲的袖子道:“爹,我要当兵,我要入军户!”

他爹兴奋的脸一顿,冷静下来,转头就拍他的脑袋:“你闭嘴,军户岂是那么好当的?那就是画的饼,看得着摸不着,更吃不着。”

话音才落,潘筠在高台上道:“陛下有旨。”

潘筠从袖子里拿出出宫前皇帝写给她的圣旨,这圣旨是给薛韶的,但薛韶又给了她,让她在台上宣读。

潘筠展开,觉得圣旨上的文言文太绕口,干脆说人话:“陛下有旨,明年广东驻军屯田军粮减免三成,今年核定每户成丁发放五斗粮,半丁和女丁发放三斗粮,权做过冬食物。”

现场一静,而后军户们纷纷跪下,山呼万岁,这一刻,新帝在广东军民的心中也达到了最高点。

潘筠嘴角微翘,看向薛韶。

薛韶一脸笑容,见她看来,眼中盛不住笑容般流淌开来,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焦同。

焦同沉默的看他,心绪复杂。

搞完宣传,大家就开始上真料,军户们按照军屯排好队,拿着户籍资料,报上名字后领取新的地契。

薛韶带着都指挥所剩下的官兵和县衙的户房一起,基本上将军户们原先被强占去的田地原样还回去。

原样田地收不回来的,也就近给分了一块。

只要照着地契去找,一定能找到,而且军屯管事也会帮着去丈量确定。

发完地契,转身到隔壁就能领到新发的农具,依照皇帝所要求的过冬粮,以及部分种子。

广州府冬天是可以播种瓜、豆和各种菜蔬的,因为屯兵们被无限压榨,根本就没空打理自家的菜地。

而今压在头上的曹荣等几座大山被掀翻,大家现在就可以犁地种植菜蔬。

种菜、种豆、种瓜,不仅自家可以吃,还可以拿去卖。

老朱不禁止军户子弟经商和科考,只要每一户军户有一个成丁入伍参军就行,其余人,可以选择耕种自家的屯田,也可以读书科举,还可以出去经商。

可以说,军户子弟反而相对自由。

民户经商多了会打上商的标签,工匠更苦,不能随便移动,还得年年服役。

要不是大明经常打仗,军户子弟得上战场,这真是最受欢迎的户籍了。

不过,新分到田地的军户们此时心里跟灌了蜜水一样甜丝丝的,恨不得当下就扛着长枪和刀剑上战场,为皇帝、为大明冲杀,根本不觉得身为军户要上战场不好。

焦同看着这一切,心中更复杂了:“我等努力多年都没达成的事,国师一出现便做到了。”

宋浩惊疑不定:“大人,那真是国师?”

“天下谁敢冒充国师?谁又敢假传圣旨?”焦同瞥了他一眼后道:“还是在你我和薛御史的面前。”

宋浩盯着台上的潘筠喃喃:“还真是国师?国师竟如此年轻……”

焦同盯着潘筠看,他曾见过潘筠一面,在京城的时候,却是匆匆一面。

当时潘筠在他眼里是,薛瑄案中的御史潘洪之女。

没想到,昔日京中为父为叔伸冤翻案的两个小苦瓜,今日一人成了国师,一人成了御史。

而昔日并肩而战的二人,今日还是并肩站在一处。

焦同对宋浩道:“不要再想曹荣的那笔赃款了,尽全力辅助薛韶善后吧。”

宋浩一惊:“大人,广州港还有二十万两的缺口,从广州城到广州港的官道要拓宽,初步估计还有一万三千两的缺口,更不要说广州市舶司就只买了砖头,这些花销……”

焦同打断他的话:“再想办法,这笔钱多半在国师身上,薛韶既然敢将它清楚的记在账册上,还让锦衣卫保管,可见他不是要和锦衣卫私吞这笔钱,而是要绕过我们的手送回国库,你觉得你能从皇帝手里和户部的口袋里掏出钱来?”

宋浩忍不住嘟囔:“曹荣是广东都指挥使,贪污巨大,这笔赃款明明也有广东百姓的血汗钱,安抚军户我没意见,余下的,怎么能全部收归国库?”

焦同蹙眉。

宋浩不肯放弃,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广州府正是用钱的时候,除了广州港和各处官道,还有教育也要跟上。大人,朝廷正在开展蒙学普及,要大开社学,我们岭南的教育本就比不上江南和中原一带,再在社学上落后,以后怕是两榜中都没有我广东子弟的名字了。”

第1020章 善后(四)

焦同:“那你去找国师和薛韶要钱。”

宋浩:“……大人,我哪有那个面子,但您是薛教谕的弟子,是薛御史的师伯,您出面,薛御史怎么也要网开一面,手松一松。”

焦同横了他一眼后道:“他若是网开一面的人,我还用得着站在这里吗?”

宋浩不说话了。

潘筠出现后,广州府的善后工作以极快的速度推广开来。

而广州府之后,其余各府也纷纷以广州府为例,一直收在灵境里的赃款也终于有了用处。

潘筠按照薛韶的账单给各府送了一笔钱,保证善后工作可以有序进行。

最难做的其实是潮州府。

冯鸿德在潮州府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

年轻一代,自记事起就是冯半城,他们就是要给冯半城耕地、播种、收获;

冯半城是他们的东家,他们皆要仰仗冯家而活。

可现在冯半城倒了,来的官兵说,他们是军户,家中曾有良田,于是分了地,分了农具,一下从冯家佃农成了有田有地的军户。

一个商人忍不住讥诮道:“不过是从冯家的佃农变成大明的佃农罢了。你们现在种的地是屯田,可不是自己的,不能买卖。”

“那我也乐意,以前给冯半城种地,一年到头连饭都吃不饱,现在给军队种地,一亩只需纳军粮一斗,余下的全是自家的,要是自己开垦荒地,头三年免军粮,熟地后方纳军粮。”

小伙子说起来满腹委屈:“给冯半城种地时,我们不想开荒,他还逼着我们去开荒,辛苦种下来的粮食他全部收走;要是我们自家开出来的荒地,头几年他不管,可一旦种熟,他就说原来那块荒地是他的,只是没找到佃农耕种,就这样把我们养熟的地收走。”

反正,现在就是比之前好。

他们乐意!

商人摇头,一副他们愚蠢,活该被坑的模样:“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好。”

的确,还真有人觉得这是坏事。

冯鸿德一被抓,他们就好似失去了主心骨一样,难受不已。

分到了土地也不开心,“这要是地种坏了咋办?交不足军粮咋办?被抽调去卫所、上前线咋办?有冯千户在,好歹有个人挡在牵头,朝廷抓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气得沈叔康就要把地契抢回来,被沈伯修一把拉住拽出屋去。

潘筠掐腰站在田埂边吹风,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面对面红耳赤的沈叔康,她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沈叔康别扭的上前,他觉得很羞愧,脚指扣地,低垂着头道:“国师,这些人不知好歹,但只是极少一部分,我们潮州卫其余军屯的军户都十分感激国师和薛御史,冯鸿德被抓实在是大快人心。”

“我知道,”潘筠道:“这是个体的差异,不能以个例代表整体。”

她道:“他们可以像菟丝子一样依附冯鸿德这样的人,但国家却不能不给他们最基础的保障,那份地契就是保障。”

“可他们不领情,国师您为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不觉得委屈吗?”

“不觉得,”潘筠道:“他们只是愚蠢,被蒙蔽了而已,失去了冯鸿德这个蒙住他们脑子的人,自然惶恐。”

“那怎么办?”

“再给他们蒙起来就是了。”说罢,潘筠走向那低矮的房屋,没有跨过门槛,隔着一道门直直地看向屋里伤心抹泪的中年男子,目光再一扫,扫到他身边一脸麻木,乖顺坐着的女子和一双儿女,道:“你五行属水,而冯鸿德五行属土,土克水,他过得越好,你过得越惨。”

中年男子愣愣的抬头,一时忘了哭。

潘筠背对着阳光,让屋里的人都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周身踱了一层金光。

潘筠道:“你的贵人应在你的妻女身上,你妻子脚踏实地,有守家之相,摆脱了冯鸿德这个专克你的上峰,再对妻女好一点,多听妻子的建议行事,远的不提,至少你是寿终正寝,儿女孝顺的命格。”

中年男子听得入迷,站起来问道:“真的?”

“那还有假?”沈叔康从潘筠身后探出头来道:“这可是国师,国师!”

中年男子咽了咽口水,僵硬的转头去看妻子。

老妻的脸比他还僵硬,一脸的不可置信。

潘筠又看了一眼那小姑娘,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军中学堂开学,送你女儿去读书吧,她月柱有文昌贵人、学堂,时柱有华盖,不去上学可惜了。”

中年男子连忙追出门去,却发现潘筠一眨眼就走远了,他只能一把拉住还没来得及走的沈伯修,问道:“什么意思?”

沈伯修抖开他的手道:“意思是你女儿可以考状元。”

中年男子瞪眼:“她是个女子,怎么考状元?”

“不考状元,读书之后也会有别的出路,国师不也是女子?”沈伯修道:“这是你自家的事,送不送在你。”

中年男子回头看女儿,犹豫不决,最后慢慢看向妻子。

老妻也看向女儿。

只有十二岁的女儿目露祈求。

麻木的母亲脸上闪过一抹坚韧,她对中年男子道:“送!国师说了,我和女儿旺家,家里的大事听我的利你。”

中年男子咬咬牙应下了。

出现了新的事,有了新的寄托,中年男子一时忘记了冯鸿德,家中的凄风苦雨自然也消失了。

小女孩暗暗将桌上的地契收起来,直到晚上才悄悄塞给母亲,低声道:“娘,我们家也有地了。”

不管她爹高不高兴,反正她是高兴坏了。

老妻也高兴。

母女二人悄悄的高兴,不一会儿,十四岁的儿子也摸进来,母子三人依偎在一起,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才迅速的收起地契,转身铺床。

追着潘筠离开的沈叔康高兴的汇报道:“这就是最后一家了,其他家都收了地契,分到了屯田,今年是来不及了,但明年,我们一定要种很多粮食。”

潘筠笑着颔首,问道:“你呢,你年纪还小,总不能把所有时间花在种地上,可要进学堂读书?”

第1021章 善后(五)

“我上过学,学堂里的书我都看过,也都学会了。”

“那就去县学,去府学,去国子学,”潘筠目光扫过他的眉眼,笑道:“军籍可以科考,你要想护住家人亲朋,想这方世界能一直得到公正有序的发展,你就要有足够的权利,仅靠在田里种地是不行的。”

沈叔康一脸兴奋:“难道我也有文昌贵人、学堂和华盖?”

潘筠但笑不语。

沈叔康就默认有,心思浮动起来。

沈伯修追了上来,听到了后半段。

他当即对沈叔康道:“明年你就去考县学。”

潘筠没有插手,虽然以她的身份,让沈叔康去上县学不过一句话的事。

但她不想插手这种因果,而沈叔康也有能力自己考进去。

潘筠能给的帮助就是给他书,超多书,全是从冯家抄没出来的。

这些书都是近些年的刊印版,最多有几本手抄的,里面有一些注解评语。

但在抄家的官兵眼中,这些书还没放书的书架子值钱。

所以书被到处乱丢。

潘筠过去看见,知道这些书多半要被当废纸卖掉,就顺手收了不少。

现在这些书就都有了归处。

潘筠把书赠给沈叔康:“宝剑赠英雄,宝书赠书生,都给你了。”

沈叔康抱着书感动不已。

正在沈叔康要安心读书时,新任广东都指挥使终于到潮州府了,按理,他应该先到广州府任职,然后再出来巡视潮州府。

但这位新指挥使似乎知道各府还在善后,尤其潮州府,因为情况复杂,涉及的年限长,所以速度要更缓慢。

于是他决定直接拿着官印在潮州府理事,从潮州府一路理到广州府,再南下。

薛韶此时也在潮州府,当即去见这位新指挥使,主要是把善后工作交接给他。

这位新指挥使也是个熟人,姓蒋,名贵。

但和以往粗心跋扈的形象不同,这次出现的蒋贵洗了头发,换上了新的官袍,端坐在太师椅上,竟有种不怒自威的威严。

看到薛韶,他的目光立即看向他身后,发现只有抱着一堆公文册子的喜金,不由失望。

薛韶只当没看见,将东西交给他后道:“既然在这里遇上蒋大人,这些东西就在这里交给您。”

蒋贵翻了翻后问:“薛御史要走了?”

薛韶点头:“广东我已经全部巡视完,折子也已经递上,自然要走。”

蒋贵按下手中的册子:“据我所知,薛御史手上还有一批赃款不知去向,数额可不小啊。”

薛韶:“折子上亦已写明,不日国师会带回京城。”

“国师现在何处?我是新任指挥使,这事得通过我交接吧?”

薛韶想了想,册子上要是有蒋贵的签字盖章,的确更合理,于是道:“国师不喜热闹,躲在田间地头,蒋大人要见她,得去乡下军屯。”

蒋贵本来就要巡视军屯,闻言想也不想,直接起身:“走,现在就去,国师在哪个军屯?”

薛韶:……倒不用这么急吧?

不急不行啊。

潘筠来无影去无踪,她能飞,难道他也能飞吗?

不趁着现在能抓住她的行踪时见人,等人跑了,他上哪儿找她去?

而且,他也不能离开广东。

他可是知道的,前不久潘筠急匆匆飞回京城,他这指挥使的位置有一半是因为她才得到的;

而后,她又咻的一下飞了。

蒋贵等不及。

薛韶摇了摇头,还以为蒋贵稳重了一些,却还是那么急。

他还是将人带到军屯。

就在一片草地上,一个少年捧着一本书正读得津津有味,而潘筠盘腿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调息修炼。

几人刚从田埂下走上山坡,潘筠就睁开了眼睛。

潘小黑也从她衣摆下面钻出来,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他们。

沈叔康不由回头看一眼潘筠,等她点头过后才离开。

蒋贵三步并作两步走,激动的上前,直接抱拳行礼:“国师。”

沈叔康溜到薛韶身边,问道:“薛大人,这人谁啊?”

“新广东都指挥使蒋贵将军。”

“正二品大员啊~~”沈叔康立即站直了。

这就是他的奋斗目标了。

潘筠指了旁边的石头道:“蒋大人不必多礼,请坐吧。”

蒋贵没坐,只是一味的激动,他先是感谢了国师,正是因为有她和皇帝建议,皇帝才多问了几个人的意见。

然后王骥推荐了他,陈怀也推荐了他,于谦没反对,于是他就越过于谦先前提的几个人选一跃成为了新的广东都指挥使,一跳跳三级。

蒋贵很感激王骥,也感激陈怀,同样非常感激潘筠。

要不是她横插一手,他要做二品封疆大吏,估计还得十年后看机会。

潘筠:“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感谢我?”

蒋贵越发谦卑,躬身道:“除此外,下官还想和国师探讨一下广东驻军的发展规划……”

口头的感激只会让人尴尬,钱财,国师不缺,美色,国师不需要,长寿,虽是国师追求,但他在这方面没有长处……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继承国师的意志,双方达成一致,让这方天空按照她设想的那样去发展。

这种意志的延续,政策的实施才是最高级的讨好和感激。

通常,只有子孙后代才会继承先祖意志。

蒋贵用一种感激和隐晦的孺慕目光盯着潘筠看,希望她能领悟到他的言外之意。

潘筠领悟到了,所以她笑了起来,对蒋贵更加和蔼可亲,指了指身旁的石头道:“坐下说。”

蒋贵这才半边屁股坐下。

潘筠直接问他:“蒋大人可看到薛御史的折子?”

“看过,”蒋贵毫不吝啬的夸赞道:“薛御史计划得很全面,他若不是文官,定可以做指挥使,安一方天地。”

潘筠道:“我与他同。”

潘筠道:“广东虽离京城很远,看上去偏远又穷困,但在我看来,这些都是一时的,尤其是在重开海贸,广州港重建之时。”

“广东驻军也不该只是镇守岭南的边军,更该将目光放到海上,”潘筠道:“海上大有所为,军户,亦大有所为。”

第1022章 同盟

蒋贵满眼钦佩的看着潘筠。

她所说的军户样子正是他设想过,却一直未能,也不可能实现的样子。

蒋贵亦是军户出身。

从小祖父和父亲就在他耳边念道,将来如何如何,说那都是太祖高皇帝时承诺过的。

但实际情况却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和父亲皆是六岁进学,八岁开始习武,接触武器,等到十四岁便开始参加千户所的训练,等到十六岁,便可选择是入伍参军,还是继续读书科举,或是离家经商。

蒋贵是次子,他大哥是一定要入伍的。

他当时已决定要科举,谁知还没考出名堂来,他大哥就战死沙场。

他家因为都长得好,身强体壮、面目俊朗、又文武兼备,所以一直被选为守备军。

死了一个,就必须再选一个入伍。

蒋贵就只能放弃科举入伍参军。

蒋贵从不觉得这有问题,他家虽然一直入伍参军,却也享受了军人的优待。

没有赋税劳役,他吃的军饷,家人耕作的田地因为有他这个份额兵在,也不用缴纳军粮。

随着他步步高升,驻军千户所更不敢欺负蒋家了。

但其他家就没这么幸运了。

随着上峰吃空饷越来越多,普通士兵的军饷被压缩,而屯田的军户所要缴纳的军粮也要相应增加。

十年前,军中学堂的孩童入学年龄已经从六岁提高到七岁,而今,已经扩大到八岁。

十年前,从学堂毕业离开的平均年龄降低到十五岁,而今,平均年龄已经降到十四岁。

这意味着,二十年的时间,军户弟子的平均受教育年限从十年降低到了六岁。

所有人都说他是大老粗,只会战场冲杀,最多能领一万兵马作战,没有做大帅的潜质,更没有能管理地方军政的能力。

只有他自己知道,王振跋扈,清流霸道,他对军制有再多设想都只能憋着。

尤其是在他的上峰王骥态度暧昧,游走在王振、文官和武将三方之时。

可现在,潘筠出现了,更妙的是,他拿到了广东都指挥使的位置。

蒋贵清楚的知道自己没有王骥的能力,他难以把控住在三方游走的度,更没有平衡或与之战斗的能力。

所以,他只能选一方投靠。

从京城到广东,他想了一路,最后坚定的选择了潘筠。

这,也是和上峰王骥学习的。

武勋有能力,但现在的屯田制被压制,有些地方几乎要被打破,就是部分武勋、武将过贪所致。

蒋贵不是朱冕等人,心中明白,但因为好面,所以不肯承认,不敢明说。

若与武勋合作,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同流合污;

而与文官清流合作更不可能,文武之间天然有矛盾。

王骥还是进士出身呢,做武将之后依旧被清流们抓着抨击,恨不得将他诛九族才解恨,他一个军户出身的武将,怎么可能与他们站在一起?

不说清流们会把他拆骨入腹,只怕武将阵营也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清楚的知道,他是武将,是军户,他天然和军户们利益一致,他们最根本的利益不变;

蒋贵目光落在潘筠身上。

只有她是意外。

她似乎顶替了王振的位置,但她又不似王振弄权。

王骥能坚持打麓川之战,打出功成名就,不就是因为一直有王振的支持吗?

他一直在王骥身边,他知道得更深一些。

王骥看似依靠王振,实际上,他依靠的是王振身后的皇帝。

所以,王振出事之后,他受影响,但影响不大,不仅保住了命,还保住了一路拼杀而来的战功。

他没有王骥游走三方的本事,他就选择一个投靠。

为将者,当忠于君。

而潘筠和王振一样,背后就站着皇帝。

不一样的是,潘筠没有王振的俗欲和跋扈,而今日,她对军户和大明的未来设想,以及当下的忧患竟与他有八成的重合。

这不是意外之喜是什么?

蒋贵几乎想也不想,当即投诚潘筠。

就在这一个小山坡上,俩人坐在石头上,便确定了未来军制的发展方向。

此时,蒋贵还只是个刚上任的都指挥使,他自然决定不了未来军制的发展方向。

但,将来大明若以广东为例呢?

潘筠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道:“只有让他们看到成效,我们想要实现的才会被看在眼里。”

蒋贵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她,郑重道:“某定不负国师所望。”

潘筠:“这也是陛下所望。”

蒋贵:“请陛下放心。”

潘筠表示会将这话转告给皇帝的。

因为蒋贵的投诚,潘筠难得大方的给了他一笔赃款,让他能够快速在广东站稳脚跟。

为此,她还特意改了行程,带他游了一遍广东各府,现身帮他收拢军心。

薛韶没有跟他们一起,他在潮州府和俩人分别,离开前深深看了潘筠一眼,提醒了一句:“兵权是一把双刃剑,可为倚仗,亦伤人。”

然后他就带着喜金骑马离开,继续巡察去了。

潘筠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他背影消失,潘筠才回头叫上蒋贵一起走。

蒋贵松了一口气。

薛韶是文官,他还挺怕潘筠被他说服,又远离他们武官呢。

潘筠当然不会远离武官。

枪杆子里出政权,文虽重要,但武亦不差分毫,掌握兵权,便掌握主动权。

当然,潘筠没有争权的想法,她只是想要功德,想要做些事,让百姓们能念她的好,没事的时候多拜拜她,或者拜拜她师父。

这兵权,她是替皇帝收拢的。

然而京城的官们不这么想,尤其是文官们。

在潘筠插手广东军政时,他们的警戒心就猛地提高,待知道皇帝否了于谦提议的几个都指挥使人选,转而选用蒋贵时,警惕之心便达到了顶峰。

于谦倒还稳得住,但其他人没他这份定心,纷纷到他面前告状。

国师这是要做第二个王振啊。

“话说当年王振也是如此,一开始贤良温和,以郑公为榜样,结果一朝得势,便装也不装,直接插手国事。”

于谦垂眸不语,他坚信潘筠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觉得自己的眼光有问题。

第1023章 整顿吏治(一)

友人听了他的话道:“可别说你的眼光了,你有识人之能吗?那徐有贞,你之前还为他说话呢,结果这次文武之争,他直接上书弹劾你,说你把持朝政,几乎要把你打成奸臣了。”

于谦的黑肤变得更黑了,红的。

友人吐槽不断:“还有那石亨,你之前重用他,还向皇帝举荐他,结果他呢,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连侄子的妻弟都飞黄腾达了,转过身还要给你儿子也找个职位,让你跟着一起同流合污,这次弹劾国师,他蹦得最欢,就因为国师不喜他,军中清查最先查到了他。”

于谦:……

友人:“来来来,告诉我,你有什么识人之能?”

于谦沉默。

被友人打击到了,于谦更想见到潘筠了,他急切的想要验证自己没看错人。

皇帝也在想潘筠,用黄符求潘筠快回来。

自广东守备军的贪腐案发之后,被派往各驻军区清查军务的御史也有了结果。

各守备军、边军都有类似的贪腐情况,只是或多或少的区别。

其中,内地守备军多以侵占屯田、与当地士绅勾结强卖屯田为主;

边军则以吃空饷为主。

其中不乏有比广东还严重的情况。

因为查出来的贪腐太多,其中还牵联到一些武勋犯了众怒,朝中大半臣子都重提于谦的建议,强烈要求皇帝将屯田、军粮、饷银的发放等全部收归兵部统辖。

皇帝几次心动,每次快同意时就想起潘筠的劝诫,于是沉默不语。

朝臣们自然看出了皇帝的摇摆不定。

“定是有人和陛下说了什么,否则陛下不会迟疑,”支持此法的文官们道:“得找出此人,除了陛下的病灶。”

武将们心细如发,自然也发现了,凑在一起道:“定是有人和陛下说了什么,否则陛下不会迟疑,得找出此人,让他劝服陛下,绝对不能答应这样离谱的事。五军都督府掌兵权屯田,这可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怎能破坏?”

双方同时使力,先后得知,皇帝三天内问了十八次“国师回来了吗?”

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那人是谁了。

文官们除不掉,武官们收买不了,双方都沉默了。

潘筠就是在此沉默中回到皇宫的,她还给帝后带回来一个土特产。

皇帝在前殿听说国师在坤宁宫,立即找借口丢下于谦等人,跑到坤宁宫见国师。

看到院子里疯狂摆动的大木桶,皇帝一愣一愣的,问道:“这,这是广东的土特产?”

潘筠:“对,广东这段时间新兴而起的器物,可以浆洗衣物,也可以脱谷粒。”

皇帝:“还有这东西?”

皇帝瞬间把其他事丢到脑后,跑上去看。

大木桶里面还套着一层铁桶,铁桶壁上有凸起的椭圆形,疯狂转动时,里面的衣服被翻滚打搅磋磨。

见此,皇帝的第一想法时:“有了这个桶,宫中岂不是能少雇很多宫女?”

皇帝眼睛一亮一亮的,这得省多少钱?

朱祁钰登基后放出了一批宫女,他尝到了甜头,既收获了好名声,又减少了宫里的开支,若能再来一次……

皇后道:“陛下,宫中即便是粗使宫女的衣裳和窗帘都不适合放进这洗衣桶里洗,倒是可以拿去皇庄里脱谷粒。”

潘筠道:“脱谷粒是另一个木桶,我也带来了。”

潘筠从灵境里拿出另一个木桶给他们看。

皇帝和皇后眼睛一跳,只当没看见她凭空变出东西来,而是认真的看起来。

潘筠热情的向他们介绍两种桶的区别。

其实它们没多大区别,脱粒桶就是从洗衣桶衍生出来的,是王璁的作品。

但细节上的改进就让它们的作用千差万别,潘筠很骄傲,对发明者夸了又夸。

朱祁钰听出来了,问道:“发明者是谁?”

潘筠骄傲的抬头挺胸:“洗衣桶的发明者正是不才区区在下,脱粒桶是贫道的大师侄,王璁。”

朱祁钰大赞道:“你今年工部的器物发明第一名和第二名应该归属国师和王璁才是,除了国师设定的奖励外,朕也有额外的赏赐,国师想要什么?”

潘筠:“自己设奖,自己出奖金,最后自己拿奖,自己给自己发奖金?”

朱祁钰不在意的挥手道:“既是器物比赛,自然是以器物为主,怎能因为身份去区别对待?”

潘筠一言难尽的看他,最后转向皇后:“皇后以为呢?”

皇后一脸严肃:“当然不行,王璁也就罢了,国师是主办之人,就应该避嫌,只颁奖给钱就好,怎能参与?当然,国师出好器物,陛下当赏。”

潘筠:“陛下,举贤不避亲自然好,但该有的规则要有,既有规则就要遵守,上行下效,环境才能越来越好。”

“我和王璁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好,但今日把头奖给了我和王璁,明年、后年、更长久的以后,底下的官员揣摩上意,为了讨好我或陛下,也要把头奖给我或我的亲眷,谁还会相信这个器物的征集,相信陛下,甚至相信大明?”

皇帝懊悔道:“是朕想少了。”

潘筠道:“宝钞就是前车之鉴,贫道的信誉很重要,陛下的信誉很重要,大明的信誉更重要。”

皇帝若有所思。

潘筠问:“陛下急匆匆的找我回来是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在黄符上说?”

为了赶回来,她都没来得及送王璁上船出海。

皇帝道:“还是屯田和兵饷收归兵部的事,为了这事,朝中的文武大臣们差点在大殿上打起来。”

潘筠一脸不信:“武官们难道还敢打文官们?”

皇帝尴尬道:“自然不是武对文,而是文对文,武对武。”

他道:“也不是所有的文臣都支持收归兵部,不是所有的武官都反对,只是支持的文臣占多数,反对的武官占多数而已。”

双方各持己见,差点在朝堂上打起来。

吓死他了。

毕竟,他可是亲眼目睹过朝臣们打架打死人的,对方还是锦衣卫指挥使,活生生给打死了。

皇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国师,你觉得屯田和军饷应该收归兵部统管吗?”

潘筠:“陛下,反对的人为何反对?您觉得他们说的有理吗?”

第1024章 整顿吏治(二)

朱祁钰思考过后道:“我觉得他们说的都有理,将屯田和兵饷收归兵部统管的确会不利于军屯的管理和发展,但军队贪腐严重,吃空饷,侵占屯田,长此以往,我大明哪还能招到精兵良将?”

潘筠:“贪腐,从不以文武论,是以吏治来判断,吏治若清,文武皆廉;吏治若混,不论文武,清官都不能见之于朝堂。”

朱祁钰若有所思:“国师的意思是,治理军队贪腐,整顿吏治即可?”

潘筠:“因为军中贪腐,就把五军都督府的屯田之权责让渡给兵部,后面兵部贪腐,又把权责让渡给谁呢?”

朱祁钰目光微动。

潘筠语重心长的道:“不如完善监督之责,地方以民为本,军中以士兵为本,我想抓住根本,所行之政策是为了让军中士兵安心、强大,履行他们保家卫国之责,那就是好的政策。”

朱祁钰心中微动。

军中是贪腐严重,但五军都督府代表了大明军队在朝中的地位和利益,若真把屯田和军饷的权责都收归兵部,军中不涉贪的将士真的会满意吗?

皇帝思考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朝时就拒绝了这条提议,又将内阁大臣和各部重臣叫到上书房里商量如何监督军中吃空饷和侵占屯田的现象;

以及,朝廷要加强吏治建设,提倡清廉正直办公。

等朝臣们从上书房离开,太阳都正中,过了午时了。

好在皇帝请他们吃了午饭,不然定饿得头昏眼花。

于谦想了想,直接往钦天监去,路上碰到了同样刚散会的陈怀。

俩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沉默的走到钦天监前。

几乎是他们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小道童出来:“陈大人,国师有请。”

又对于谦道:“于大人请稍候。”

陈怀和于谦对视一眼,跟着道童走进去。

潘筠在吃午饭,看见他连忙招手,一副聊家常的样子:“陈将军快来,我正好没吃完,一起再用点。”

潘筠递给他一双筷子,顺手帮他盛了满满的一碗饭,“没想到你们那么晚散,我还想着等你们过来的时候一起吃午饭呢。”

陈怀的确没吃饱,在皇帝面前自然要矜持一些,也就饿不死吧。

陈怀接过碗筷,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大口吃起来。

俩人一顿咔咔猛吃,同时放下碗筷。

潘筠擦了一下嘴巴,道:“有什么问题问吧。”

陈怀道:“我是来感谢国师为我们五军都督府说话的。”

潘筠:“我是为了百万军户和大明,屯田的权责若收到兵部手上,军户的发展会更受限制,容易出现以文代武,重复两宋的悲剧,但……”

潘筠顿了顿后道:“陈怀,我大明的军制便是以屯田为主,军户失去屯田,大明就会失去可靠的兵源,边关便岌岌可危。”

潘筠:“我希望五军都督府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责任。”

陈怀一脸严肃,起身应了一声。在潘筠挥了挥手后躬身退下。

他要找老伙计们商量,此次清查军中贪腐,五军都督府必须要肃清军中禄蠹。

陈怀急匆匆出门,撞见背着手站在门前,仰头赏桂花树的于谦,脚步微顿。

于谦听到脚步声回头。

俩人只是默默对视一眼,陈怀冲于谦点点头便离开。

于谦也只是颔首。

因为屯田权责和军饷收归兵部管辖是他的提议,所以于谦现在很招武官们怨恨。

而他之前看重的石亨又因牵扯其中被免职调查,他曾经的上司王骥也闭门谢客,所以他现在军中没几个支持的人。

道童出来请于谦入内。

桌子已经打扫干净,潘筠换上了茶壶茶碗,见于谦进来,便笑着起身,请于谦就坐。

于谦回礼后在她对面坐下,扫视一眼桌上的茶碗,道:“国师贵人事忙,于某叨扰了。”

潘筠给他泡了一杯茶,笑道:“节庵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节庵的。”

于谦轻轻碰了碰碗盖,直接问道:“国师为何要反对我改革军制?”

潘筠:“我并不反对节庵改革军制,我只是反对屯田权责收归兵部。”

于谦蹙眉:“相比较兵部,你更相信五军都督府和各地都指挥使?”

潘筠:“节庵,你现在是兵部尚书,可以保证兵部公平公正,但你之后呢?”

潘筠目光直直看向于谦,直接问道:“你能当多少年的兵部尚书,能当多少年的内阁首辅?又能活多少年?你怎么保证你之后的人也能像你一样保证兵部的公平公正?”

潘筠伸出一个巴掌道:“五指有长短,你认为的公正也一定是有偏向的,你怎么就确定,你的偏向就是正确的?”

于谦愣愣地看着她手指。

潘筠收回道:“节庵,你太用心,太用力,也太想做好事了,太努力,反而坏事。”

“你想黄老治国?”

潘筠摇头:“没有好的制度,改革之后更加依赖人,宦官监军、占役严重、军屯破坏和士兵逃亡,你觉得新改的军制能维持多久?被破坏的新军制真的优越于现在的屯兵制吗?”

于谦沉默不语。

潘筠给他时间思考,喝了两杯茶,直到第三杯,他缓慢回神,她才举起茶碗道:“你去找陈怀吧,不管是兵部还是五军都督府,是你,还是陈怀,如今都一心为公,既如此,何不合作?”

于谦看着举到眼前的茶碗,半晌,还是举起面前的茶碗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潘筠嘴角上翘,两个人干了茶,她亲自送他出钦天监大门。

暗中猜测他们吵起来、打起来,甚至决裂的人见俩人面色缓和,甚至还带着笑,差点跌破眼睛。

于谦和潘筠告辞,转身大踏步离开。

他果然去找了陈怀。

之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合作,一同整顿军中贪腐。

当然,他们不是一味的搞反贪,也想了措施提高屯兵、士兵和军官们的待遇。

按说待遇提高,国库的支出应该更高才是,实际上却是把之前被部份高级军官强占的好处拿出来分配下去,一定程度上就提高了军中各级将士的待遇。

贪腐之人有,但到底赤忱之人更多。

而军中搞反贪腐,朝中也开始整顿吏治。

第1025章 整顿吏治(三)

因为军中不少将领武勋勾结士绅和地方官强占屯田,顺藤摸瓜,先是摸到地方上,再从地方摸到京中。

于谦一纸奏折告到御前,提前开启朝中吏治大整顿。

入冬了,正是各地需要准备冬储和冬季赈灾的时候,锦衣卫和都察院、大理寺都忙疯了,地方抄,京中抄,抄下来的贪银源源不断的送往国库。

朝中吏治一清,不管是惧怕,还是志向高远,反正索贿的官员大量减少。

同时,皇帝下令,减去官员俸禄中的宝钞,全部以白银或铜钱结算,同时,提高了今年官员的炭敬。

其实就是变相的给官员们提高待遇。

国师说了,既要马儿干活,就得让马儿吃饱。

大明官员,尤其是底层官员的俸禄偏低,不利于政务效率。

果然,提高待遇加吏治建设,很快提高官员办事效率。

只是提高的有限。

薛韶终于巡察完江南回京,趁机上书提议加入考核法。

每年定期考核官员,连续三次不达标者罢官,一次警告,二次降职。

此法一出,薛韶成功跃过潘筠成为当朝官员们最讨厌的人,其名声之恶直逼前朝的王振。

官员们普遍觉得薛韶此举是在浪费人力和国力。

“吏部和都察院人手本就不足,从京中到地方,每个官员每年都要考核,人怎么可能够用?”

薛韶道:“只江南一地,吃空饷的官员十中有一,一些位置,俩人、三人做一人的工作竟是正常的,朝中上下,更有四人、五人分担一人的工作量,冗员如此,又怎会没有人用?”

薛韶道:“使考核法,可以将不合适的人擢落,合适的人放到适合的位置上。”

“都是寒窗苦读考出来的举人、进士,又怎会这点学习能力都没有?”薛韶冷酷的道:“要是没有,那就说明他不适合官场,当回家种地。”

于谦率先表示认同,认为这也可以作为吏治的一项工作。

他反问反对的人:“来年恩科预计取士227人,据我所知,吏部还有上一届候官的进士十八人,排队谋官的举人更达一百九十八人,更不要说因为各种原因等待启用的旧官,各部一直喊着缺人,但人却一直谋不到官职,若不解决此事,三年之后,科举还能照常进行吗?”

“这是吏部的责任吧?”

曹鼐没有推卸责任,但他觉得一年一考核太频繁了,提议两年一考核,或者三年一考核。

大家就从考核法该不该立转变为多久考核一次合理。

薛韶建议建设一个全面的机制,一开始便核定标准。

从最细的,公文书写的模式开始,要求官员清楚明白的表述事情,可以提高办事效率;同时,各级官员可以错开考试时间,每年进行官员考核……

他们从年前讨论到春闱开始,又讨论到殿试结束。

群策群力之下,终于确定了考核法的规则。

这一批恩科进士就是试验品。

成功考中进士,成为大明一员公务员的潘岳叹息一声,重新拿起书册,不过这次,他看的是吏部编撰的考核法。

潘筠偷溜回来和父兄吃晚饭时,潘岳正拿着笔在试着做答卷,旁边,潘洪眼睛通红,比他还要努力。

因为父子俩都太过努力,以至于家中冷锅冷灶,晚饭只有一个饭团和两个水煮鸡蛋。

潘筠都惊呆了,先跑到街上给他们买了一只烤鸭,这才坐到他们对面问:“你们这是干嘛呢?”

潘岳:“下个月二十,吏部要考试,所有新晋进士都要参加,考核通过了才开始授官。”

他道:“现在除了状元、榜眼和探花被授以官职,二甲、三甲进士都在等着考试呢。”

这一次恩科卧虎藏龙,出了一个三元及第的商辂,潘岳很幸运的挂在二甲倒数第二名,要是外放,一个县令是够得上的。

潘岳也知道,京中有潘筠在,他有所作为,最好办法的就是外放。

否则,他就得走奸臣路子,仗着潘筠大干特干,才能把内心的想法实现。

潘岳同情的看了父亲一眼,道:“我还算好的,毕竟年轻,学东西也快,父亲就……他也要考试。”

潘筠挑眉,她最近侧重于修炼,皇帝是问过她,官员考核法成不成?

她早看不惯大明的官场,累的人极累,一个人要干两三个人的事;轻松的人极轻松,每天摸鱼聊天,或是直接吃空饷。

没错,点的就是朝中的权N代们。

因为是自己卜出来的吉卦,潘筠心虚的看了眼受累的父亲,讨好的将烤鸭推到俩人面前:“请你们吃。”

潘洪却不觉得累,反而雄心勃勃:“考试而已,小年轻们,别以为我们年纪大的就比不过你们,真考试,你们未必及我等。”

因为吏部编撰的考核法很符合官场实际,不过是将一些规矩书面化,固定住规矩。

要知道,潘洪可是当了十余年官的,对官场的各种规则都摸得很清,仅仅是公文模板这一块,他就能碾压潘岳。

写公文可不像做文章。

而老官员们的变通能力都强得很,论脑子的灵活度,这些在官场里混了几年、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可不是这些菜鸟进士能比的。

潘洪意味深长的告戒儿子:“别看我们老就轻视我们,这世上啊,官员和中医一样,越老越聪明。”

潘筠在一旁卷烤鸭吃,闻言道:“不止呢,还越来越精明。”

潘岳:“精明和聪明……”

潘筠摇头,跟她爹一样意味深长的摇头:“不一样,大大的不一样。”

潘洪:“不一样呜~~”

潘岳看看爹,再看看妹妹,觉得他们实在碍眼,干脆卷起书出去吹着冷风背诵。

潘洪摇了摇头道:“这东西光背有什么用?不当差,很多东西都不能融会贯通。”

潘筠:“所以爹,我相信你一定能赢过大哥。”

潘洪挑眉,他往外看了一眼,凑近女儿,小声问道:“筠儿,你悄悄告诉爹,陛下是不是要给我们涨薪啊?”

第1026章 神人(一)

潘筠挑眉:“父亲何出此言呐?”

“我在外面听到的流言,你就说是不是吧?”

潘筠但笑不语。

潘洪就明白,这事十有八九。

他精神一振,更加努力的记诵,谢天谢地,七八十年了,大明官吏的俸禄终于是上涨,而不是下降了。

年前,倭国送回两船白银,停靠天津港,同时,天津港和泉州港的关税也整理好送回京城。

因为整顿吏治,皇帝又特别关注,两港税收和大森乡白银都无误运回京,入库的损耗极小。

加上全国赋税入库,国库难得充盈起来。

皇帝知道,国富,民也要富,举国同欢才是真的欢乐。

所以他先把去年拖欠的抚恤金发下去,然后把官员们俸禄中的宝钞全部换成白银和铜钱,过完年,春季助农的款项也都拨下去了,看着剩下的钱,想到今年好几个港口都会开港,于是新帝大手一挥,趁着吏治改革的大好时机提高官员待遇。

一来,激励官员们努力干活,为国谋福;

二来,消弭吏治改革带来的不满。

三则是凝聚臣心,提高朝廷和皇室的信誉度。

果然,考核法考试过后,皇帝提高官吏待遇的圣旨一下,全国官吏都高兴起来,对麻烦的考核法也就不那么排斥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为了让官吏们提高效率,清洁廉明,支持皇帝的新政,潘筠和工部努力奋斗,短短半年的时间造出许多适合民间生产推广的器物,同时,还大力推广从民间选上来的器物,这其中竟然有自行车。

当然,发明者不叫它自行车,而是叫脚踩车,车架主要是用白蜡木制作,链条和接头则多用金属。

发明者是河南汝宁府千户所的一个青年。

他既是军籍,又是工匠,家中世代在军中打造弓弩、枪和矛,其中用得最多的就是白蜡木。

潘筠当时在工部看到这架被丢弃在角落里的脚踩车时,整个人都惊呆了,还以为是遇到和她一样的人了。

从工部翻出发明者的信息后,当天晚上就飞到了汝宁府,然后就看到了这个名叫卫威的青年。

据他说,他是从独轮车上得到的灵感。

独轮车速度快,运送远超过自己体重的货物时也轻松,要是人也能坐到独轮车上,自己运自己,岂不是又省力,速度又快?

他从少年时就在断断续续思考此事,但因为军中劳役繁重,他就没有往深处研究。

但潘筠广征新鲜器物的消息一出,为了奖励,卫威熬夜把想法变成了实际。

他失败了十三次,终于在第十四次做出了自己满意的脚踩车。

卫威自豪地道:“我亲自踩过,我这脚踩车可以运货三百斤,速度比步行快2.4倍。”

潘筠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卫威更自豪,炫耀道:“脚踩车送上去遴选,通过了工部的认定,我拿到了九等奖,得激励奖六十两,河南布政司知道我拿了奖,单独激励我五十两,汝宁府知府给了三十两,我们千户所给二十两,而我试验十四次的花费是三十九两,余下的钱,够我家人生活十年了。”

卫威并不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国师,这件事他说过很多次了。

他们千户还热衷把他带出去,到各个卫所去炫耀。

所以他重复说起这个故事时已经能说得很生动有趣。

潘筠回到工部,不仅将他的脚踩车提出来,命名威行,还额外再奖励他一百两,并让人递话:“望你再接再砺,再有新发明。”

已经很久没有沉下心来思考的卫威在收到这笔层层传递的奖励和话时,愣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婉拒了千户要给他办个颁奖宴的提议,然后把自己关起来潜心造器。

他决定不辜负国师的期望和奖励,他一定要造出别的,更好的器物来回报国师和陛下!

第二个让潘筠觉得惊艳的是一封信。

一封写给司农寺和她的信。

自她入驻工部之后,潘筠就对农业极其重视。

纺织机和火器之后,最先得到大量改进的是农具。

且广征发明之后,他们征集到的器物种类,农具的改进也是最多的。

但农业的进步,农具只是一方面,还有种子和肥料的改良。

潘筠可以预见,大明接下来会迎来工业大爆发。

但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所以农业绝对不能荒废。

为此,潘筠特意从灵境的资料里找出农业相关的书籍,就种子的培育方法,耕作方式和肥料的生产等抄了一册又一册。

全部交给司农寺,让他们一边研究,一边印刷,发给各县司农,由各县司农和县令一起推广。

南直隶有个秀才,屡次不第,就回家种地,去书店里买了出版的农书,照着上面沤肥的方法制作肥料,结果肥堆炸了,还不是炸了一次。

凡是他沤的肥堆全都炸了,一天炸两次的那种。

秀才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研究着研究着,舍不得作废的肥料就这么扔了,想着都是土肥,扔了也可惜,就撒到地里,结果去年秋收大丰收,亩产直接提高一点三倍,而且,他还发现,炸毁的肥堆会散发一股刺鼻的味道,他脑子一抽,把那些东西和草木灰等一搅合,当场大爆炸,直接炸出一个三米多深的大坑。

幸而他当时觉得太臭,就打算休息一下,于是转身离开,打算抄近路回家,刚跳下一条田埂,身后嘭的一声巨响,他直接被炸翻在地。

等他醒来,左耳就听不见了,同时,拴在不远处的一头牛直接被炸飞,那么大一头牛啊,直接七窍流血,死了。

秀才觉得太恐怖了,于是写信给司农寺和潘筠,一来是提醒司农寺,你们的沤肥方子有问题;

二是希望国师能够为他解答,为什么他沤肥会发生大爆炸?

信的最后,秀才已经从对沤肥方子的质疑过渡到玄学,怀疑自己前世是不是做了十恶不赦的恶事,以至于今生屡试不第,还被污秽之物爆炸。

第1027章

因为信太厚,而且开头就详细描写了自己是如何按照方子沤肥的,司农寺的官吏看了开头就丢到了一旁,还是春闱时,因为要躲开潘岳的考试时间和其余官员过多交流,潘筠无聊的去翻那些信件,这才发现了这封宝贝信。

潘筠看完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化肥啊~~

竟然有人可以手搓化肥,这是神人啊!

潘筠都等不及晚上,当即咻的一下飞到南直隶,照着信上的地址找上门去,直接亮明身份,当天晚上就把秀才和他媳妇给接到了京城。

哦,秀才年过四十,孙子都有了,他被炸的身心俱伤,潘筠到时,他瘦得只有一把骨头了。

潘筠生怕他没了,当即让他和他媳妇沉睡,让夫妻俩一觉睡到了京城,直接安排住进司农寺,并请皇帝派御医去看诊。

秀才叫侯德,他喝了两顿药后还有些不可置信,偏着头问媳妇:“这里真是京城?”

“是,还是皇城里呢,我出去逛了一圈,真大。”

侯德若有所思,又问:“这是二月初九?”

“真是,我问了好几个了,都穿着官服,不会骗我们的,就一天,不,一个晚上的时间,我们就从南直隶到北京了。”

侯德喃喃:“果然有神仙,国师果有神异之处。”

“相公,莫非你真是前世作孽?”

侯德缓缓摇头:“若是作孽,国师肯定不会搭理我,特特将我从南直隶接进京城,又安排御医救治,只怕不是作孽,而是造福。我就说嘛,我今生从未做过恶事,上一世又怎会是恶人呢?”

侯德直接下定论:“我果然是好人。”

很快,潘筠的到来也证实了他的猜测,他是好人,还是得天庇佑的好人。

潘筠特意和皇帝给他请了一个官职,从六品的司农博士,专门研究化肥生产线。

潘筠道:“你既然用沤出来的肥种出了一季粮食,应该已经知道,此物乃国之利器。若是粮食产量能在现在的基础上提高一到两倍……”

侯德目光闪亮:“仓廪实,天下无饥馑矣。”

潘筠:“此功之丰,当为国士,不胜过科举千万分吗?”

侯德神往不已,当即积极治疗,不到半个月就如同换了一个人,生机勃勃起来。

他媳妇跟在他身边照顾他,也帮着参考沤肥的事。

毕竟,要供他读书,家中的地一大半是她耕种的。

要不是他放弃继续科举,沤肥这样的脏活也轮不到他。

潘筠一看,干脆也帮她向皇帝求了一个官职。

皇帝一顿纠结。

但潘筠很少提意见,更不要说求官了。

两次求官也都是为国,并不为己身,想了想,他还是封了她为从七品的司农寺博士。

夫妻俩都吃上了公家饭,更加兢兢业业起来。

俩人都没在京城住,病好以后直接出城到司农寺准备的工厂里搞研究。

夫妻两个热情高涨,尤其是侯德的夫人张珍,自从知道自己也当上官以后,她可是一心扑在了化肥的研究中。

要论读书做文章,她是远远比不上丈夫的,但要说种地沤肥,她可一点不弱于丈夫。

俩人,一个擅长从实际出发,一个喜欢从书上找突破,强强联合之下,六月份,他们就搞出了一条制碱线。

潘筠去看过之后,为他们做出来的两种化肥分别命名为氨肥和氮肥,然后把化肥生产的副产品——硝酸丢到工部,让他们研究新型炸药去。

生产出来的氨肥和氮肥一部分运往皇庄,一部分给官田使用,还有一部分则免费发给农民使用。

潘筠还为俩人向皇帝请了赏赐。

刚刚封官不到半年,总不能再升职,而且司农寺的,五品官就到头了。

所以皇帝只给了金银赏赐。

虽然少,但夫妻俩还是兴奋坏了,决定再接再厉报效君恩。

潘筠又额外送他们两颗丹药,强身健体的。

朝中官员忍不住打探起来:“这夫妻俩和国师真不是亲友?”

“不是,查了他祖宗三代,跟国师一点交集也没有,也是奇了,国师都没给自己父兄请个官职,也没为她师兄师侄们要过皇恩,怎么对这俩人这么好?”

有崇拜国师的官员道:“国师从不是以公谋私之人,她对他们那么好,一定是因为他们对国有大用。”

此话一出,不管大家嘴上是讥讽还是反对,转身都暗搓搓花重金去买下农户手中的肥料,拿到自家的田庄用上。

农户们收到新发的肥料,真不想用呢,一见有人买,大部分人都卖了。

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见是官员的家奴在买,当即决定用上,而且是细心的用上。

夏种秋收,四个月后,地里收获,用了肥料的人家一称,立刻大惊,这亩产量竟是隔壁地里的一倍还多。

亩产瞬间从三石变六石。

皇帝和朝臣们第一时间收到数据反馈。

皇庄和官田都有使用,这两个地方的收获时间比民间百姓和官员家的都要略早一些。

皇庄的庄头在种植的过程中就察觉到异常了,所以一收割完立即脱粒称重,想要第一时间上报。

但司农寺的速度比皇庄的速度更快。

化肥工厂在司农寺名下,制造出来的化肥司农寺自然也用了。

司农寺的试验田一直是全国粮食产量的顶峰。

经过计算,最高的亩产是七石半,司农寺正有信心,若是在南方,或是更肥沃的土地上试验耕种,亩产只会更高。

景泰二年秋,举朝震惊!

皇帝喃喃:“朕就知道,国师绝对不是随便给人请官的人。”

朝臣们:“我就知道,国师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心为国。”

于谦大赞侯德和张珍夫妻俩,请皇帝为俩人封爵。

一片热闹中,钦天监的道童过来传潘筠的话:“这还只是两种化肥而已,道路且长,还需努力。”

皇帝当即决定为俩人封爵,并大肆宣传,以鼓励更多的人投效朝廷,来司农寺做研究。

皇帝道:“除衙门的公告墙和县衙的宣传外,还要在民间小报上大宣特宣,国师说,天下人才藏于民间,当认真寻觅,诚心求教,为国效力。”

第1028章 图纸

小报这种东西,宋朝的时候就出现了,不过多流行于乐坊和士族之间。

毕竟普通人不识字。

但明朝建立之后,因为老朱推广社学和军中学堂,民间读书识字的人多了,小报便流传开来。

一开始多是手抄的形式,后来印刷业和造纸业发展,加上文化多元,就开始变成刊印。

可明初时候邪教众多,其多以小报发展教众,为了打击邪教,老朱大力禁过小报,民间的报业这才没发展起来。

民间小报没发展起来,但公家的报纸却发展起来了,其中以邸报为主。

可惜,邸报多是政策性的东西,通常流行于官员之间。

这两年江湖抗倭活动增多,朝廷的政策变化也大,加上潘筠广征新器,民间又自发的发展起小报来。

一开始是茶馆、书铺合作,将收集到的信息汇成册子往外卖。

说书先生们既可以从册子上进货,也可以把自己肚子里的货写出来卖给书铺印成册子……

一开始,这样的册子是半月一册,后来发展成一旬一册,进而三天一册……

最后,由此延伸出各种小报,基本上是一天一张,多在书铺、茶馆中散发,很受欢迎。

民间报业进一步发展后,已经有地方衙门看到它的发展前景,先京师一步进入。

比如江西南昌府,他们命府学办了一张赣江学报。

说是学报,但上面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写。

南昌知府卢俊宁念着潘筠是半个同乡,学报一办成就让人给她寄了一旬的报纸,一共十张,上面的内容精采得很呢。

潘筠看过后忍不住和妙真蛐蛐:“难怪我们江西最富,官最多,就这眼光、就这敏锐度,想不赢都难啊。”

妙真:“最富的不是江南吗?”

潘筠啧了一声道:“江西也不差啊,只不过它没有江南那么高调,你数一数朝中江西籍的官员,它呀,高调在官场。”

妙真:“反正普通老百姓过得都苦。”

潘筠点头赞同:“那倒是,麦子成熟五千次,但人民万岁只一次。”

“啊?”妙真一脸疑惑。

潘筠摇摇手,表示话题略过,问道:“你的观星事业做得怎样了?”

妙真:“我夜观天象,发现星象大异,小师叔,天象可能有变,王朝亦有变化。”

潘筠翻了翻她的笔记,目光微凝。

妙真看了一眼后道:“去年春,蛰虫始振比前一年晚三天,冬时,河水合比前一年早两天,但大暑,比前一年的温度要高,因为宫中用的冰比前一年要多三方。”

潘筠:“你是说,将来冬天会更冷,夏天更热?”

“不,”妙真摇头,“我更觉得去年夏天更热是意外,将来的大趋势应该是整一年越来越冷,我查过钦天监历年的记载,每年都有异常天气,有起有伏,但若从洪武二年开始梳理便能发现大趋势。”

妙真拿出一卷纸,缓慢铺开在潘筠面前。

三米宽,八米多长的纸,上面用几条蜿蜒的线画着,能够清晰的看见线条起伏不定,但总体是下降的。

潘筠愣愣地看着。

她这侄女也厉害,这是手搓了近八十年的天气变化趋势,这里面还包括粮食产量、降水量等各种数值变化。

潘筠呼出一口气道:“工部呢?我给他们做的温度计,他们还没想起来用到民间?我们大明需要一个明确的温度单位和准确的计量工具,有了这两个,钦天监做事才更准确。”

妙真道:“用上了,但历年没有具体数值计算,要对比,还是得画这个图,不过,我觉得再收集三年的温度数值,我们就可以根据钦天监的记载推出过去八十年的温度数值。”

潘筠一脸赞赏的看着妙真,转身就把她画的这张图送到御书房。

皇帝和内阁大臣们看得一头雾水,但看着、看着,于谦很快发现问题:“七十九年来,我大明的平均亩产竟然没有提高。”

曹鼐看着看着,幽幽道:“不止呢,看这总数,人口也没增加多少,正统九年户部给的数字,和洪武二十六年竟才相差三十四万人。”

朱祁钰站在桌前低头看这张图,无言半晌:“朕知道,这人口是户部按照征税计算出来的纳税人口,民间为了逃避人丁税隐户,可这耕田,是怎么做到年年开荒,耕地却比太祖高皇帝时期还少的?”

在场的官员们都默不作声。

等潘筠吃饱喝足来找皇帝提意见时,看到上书房里沉重的气氛一怔。

大臣们齐刷刷扭头看向她。

潘筠吓得后退两步,双手挡在身前:“你们想干嘛?不是,我师侄干了这么多,我给她求个官怎么了?所谓举贤不避亲,她这么厉害,为国效力不应该吗?”

大臣们一怔:“国师送这张图来就为了给妙真道长求官?”

潘筠顿了一下后道:“倒也不全是,这不是工部那里有计量温度的工具,所以想跟陛下商量一下推广温度计的事吗?”

一室寂静。

潘筠连忙道:“你们可别小看了这温度计,推广到民间,涉及的事可多了,益处也多多。”

曹鼐:“国师的关注总是与众不同。”

于谦更直接:“那这图上画的水稻、麦子亩产量、耕地面积、全国粮食产量,以及人口变化是为了?”

“看天气啊!”潘筠理直气壮道:“气候是不是跟这些息息相关?日头长,雨水充足,粮食产量就提高,人也好活呀,不然天气变化大,气候恶劣,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人,这人口数量的增长不就缓慢,甚至是增长负数吗?”

潘筠福至心灵,看了看他们,又看了一眼案上摆着,一直垂到地上的图,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你们这是怀疑我旁敲侧击、意有所指、指桑骂槐、居心不良、醉翁之意不在酒?”

于谦轻咳一声道:“国师,你不要耽于修炼,还是应该多读读书。”

潘筠哼了一声道:“除非我出门历练,眼见不平,不得不改,否则我才懒得掺和到这些事情里呢。”

第1029章 时机到了

这大半年潘筠都待在皇宫里,那真是一心扑在工部上,一点凡尘事都不管,连倭国都不去了,和之前参与改革的热情完全不一样。

难道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救,而眼不见心便干净了?

大臣们持怀疑态度,皇帝已经一口应下:“陈尚书,给工部拨一笔款子,让他们给钦天监和各州府送一批温度计。”

工部制作出来的温度计有好几种,多用在工业上。

潘筠一个人总是有限,当时制作温度计是为了把握冶炼的温度,是妙真跟着看见后才提出要制作可以测量天气温度的计量工具。

于是,工部的工匠们才集思广益,发明了各种用途的温度计,其中有一种便用于人体测量温度。

可惜部门之间沟通效率不高,或是太医们对此不信任或是不感兴趣,做出来的人体温度计一直没有投入使用。

潘筠试过,效果还不错,温度计量算得上准确。

太医院不用,就先放到民间的药铺诊所使用吧,民间百姓也可以购买,尽量把价格定低一些。

只是,好东西也需要宣传,潘筠转头就找上工部尚书胡澄:“我们工部也办一张报纸吧。”

胡澄:“啥?”

“叫齐民之术如何?可以刊登我们工部发明、征集到的器物,及其使用方法,还能与民间之人探讨济民之器,济民之术,”潘筠哼哼:“搞科研是很费钱的,户部不是经常卡我们的经费吗?我们自己赚,还有太医院,他们不信我们发明的温度计,将来得让他们求着我们做。”

胡澄头秃:“国师,我们工部今年添了六十八人,其中十二人是有品级的官吏,五十六人是工匠,却还不够用,要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哪还能抽出时间来办报纸?”

“和于谦、吏部尚书要人,他们不是说朝廷冗员严重吗,把冗余的人调来,要有学习的能力,要略懂器物、算术。”

胡澄无言的看着她:“调了,来的十二个人里,除了三个是新科进士外,余下九个全是从别处调来的冗员。”

潘筠挑眉,问道:“没用处?”

胡澄叹气:“除了两个有后台的不做事外,其余都很努力,只是工部的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潘筠:“让他们学!学不会就辞,工部这么重要的地方,要把位置留给能为国效力之人,我们这里可不是养老机构,还有那两个有后台的,不必告诉我他们的后台是谁,再不干活,直接让他们滚蛋,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

潘筠哼哼道:“若论对国家、对百姓的贡献,我们匠人的贡献可一点不少,可我们的身份、名誉、报酬,都太少了,这公平吗?不公平也就算了,我们分明有报国之心,报国之能,结果报国的通道还被堵死了,简直岂有此理。”

胡澄心潮澎湃,明白了,国师这是告诉他,时机成熟了。

等潘筠离开,他立刻雄赳赳气昂昂的去找吏部。

吏部的官员看到胡澄递交过来的公文,敢怒不敢言,于是丢到内阁。

内阁一看,关起门来商量。

有人表示强烈反对,却也有人沉默以对。

大家商量完,齐齐看向于谦:“于阁老,胡尚书的上书分明是受国师授意,取消匠籍,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取消灶户、乐户,甚至是军户?”

于谦瞥了他们一眼,暗道:潘筠怎么会取消军户?

她只会大力提高军户的待遇,提高军户的地位,使军户与民户地位一致,甚至要高于民户。

她若有心取消军户,去年广东军区的贪腐案爆发,她就会顺势将屯田归于兵部管辖,下一步才好取消军户。

但她不是,她不仅大力支持清查军中的贪腐,还把抄没到的钱财大半用于安抚军户,给失去屯田的军户重新分配屯田,使其安定下来,还在军中大开学堂,让驻军士兵和屯田士兵的儿女都可免费入学。

这半年,在她的引导下,工部更是把一些军工类的器物交由兵部制作。

他就是兵部尚书。

通过他,潘筠让一些驻军所开办武备坊,你以为武备坊就是生产箭头、枪杆、矛和火药这些东西吗?

大错特错。

潘筠还可以让他们生产棉衣、棉被、脚踩车和各种五金用品。

当然,每一个区域的武备坊生产的项目都不一样,会根据当地的生产资料来定。

铁矿多的地方炼铁,侧重于五金用品和各种重武器。

适合种植棉花的地方则侧重于纺织。

今年,兵部就授权河南两个驻军所生产棉衣和棉被。

没错,授权。

因为工部的技术不是白给的,要花钱买。

买了技术,还要花钱和工部买新型的纺机、织机、锻压机等等。

甚至,他们借用工部的工匠教学也要花钱。

短短半年的时间,于谦的兵部就欠下工部一笔天文数字。

好在胡澄很体谅他,没有逼着他还钱,而是每季度还一点,让他有了喘息之机。

不然这么大一笔债务压下来,即便他是于谦,也要三思才能确定干不干。

但只半年,于谦就看到了各地武备坊带来的效益。

太祖高皇帝当年屯田时光想着吃喝了,却忘了,士兵们除了吃,还得穿,还得穿甲衣。

大明士兵军服需要兵部发,兵部要和户部拿钱。

户部没钱的时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钱的时候又吝啬,能列出十项八项比他更急切的项目来。

除了边军的武备能申请到一些款项外,其余驻军士兵的衣服和甲衣常常没有。

于谦身为兵部尚书,看着手底下的兵冬天瑟瑟发抖,夏天衣衫褴褛,难道会不难受吗?

这些武备坊一开,他们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能售往民间。

在武备坊里工作的全是军户子弟,不论男女,都比民间百姓多一股气。

因而做出来的棉被很厚实,棉花足量,棉衣更是结实,还灰扑扑的,特别适合劳动人民。

所以哪怕几个武备坊的第一批产品出来时已经是二月,依旧售量爆棚,然后,明明天气转热,订单量也很多。

全是为今年的秋冬提前准备着。

第1030章 赌气辞职

于谦眼见着军户子弟日子越过越好,自然也察觉到了匠术对人民生活的影响。

今时不同往日,当年乃乱世初定,全国各地匪乱不止,还有很多地方未平,所以太祖高皇帝定下严苛的户籍制度。

但现在,国家安定,严苛的户籍制度反而让军籍、匠籍子弟不断逃亡,流民增加,以至渐生叛乱。

于谦并非顽固之人,不然,当初也不会稳定军心,在明知石亨等人有问题的情况下还与对方虚与委蛇。

他是刚直,但不是蠢。

所以他在思考过后郑重的道:“若与国家有利,是当取销。”

“廷益三思啊,若取消匠籍,朝廷怕是连修桥铺路的工匠都找不出来!”

因为匠籍是匠籍,所以皇宫要建造宫殿、修缮宫殿、建造衙门、修桥铺路,都可以发布命令让全国各地的工匠汇聚而来服役。

“还有皇陵,”曹鼐压着声音愤怒道:“先帝的皇陵要修,皇帝的皇陵也要挖,这匠籍一取消,你信不信,皇陵里现在的工匠能直接跑了。”

于谦叹息一声道:“这两年的变化你们也看到了,今年新晋的进士或许家中无马无轿,但谁家没有一辆脚踩车?还有送到各府县的电报机,广西幢民今早齐聚县衙反抗重役,下午京城就能收到确切的消息,这些皆是工匠之功。”

于谦道:“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饱,岂有这样的道理?陛下刚给官吏们都提了俸禄,我等不能转头就把陛下搭起的桥给拆了,这样不仅是断了人家的生路,也断了我们的后路。”

众阁老沉默。

许久,一人在角落里幽幽地道:“三件事难办,那就把最难办的一件事放下,先办其余两件就是了。”

众人转头,这才发现是胡濙。

曹鼐心中闪过疑惑,这位老大人年纪大了,很少来内阁,今天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于谦:“老大人说的是减轻工匠的服役时间和提高他们的待遇?”

胡濙缓缓点头:“取消匠籍一时难以达成,就先做其他两项便是。”

陈循忍不住道:“又是减轻服役时间,又是提高待遇,尔等知道要增加多少成本吗?”

胡濙淡淡地道:“钱嘛,挤一挤就有了。”

陈循没好气的道:“老大人不是户部的,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胡濙:“挤不出来就赚嘛,我看就是你们不动脑,也不努力。之前工部压着工匠们,但国师一来,工匠们的待遇一高,做出来多少赚钱的东西,你们看现在工部多有钱?”

“你们户部就是干打算盘的事,结果还没工部能赚,陈尚书,你不应该反省一下自己吗?”

陈循一脸怀疑:“胡大人,你这么为工部说话,是不是因为工部把新的造纸方子和印刷术教给你们?我就说嘛,光今年的纸张消耗,你们礼部就从户部赚取多少银子了?”

胡濙:“放屁,污蔑!铜臭岂能移我志?难道工匠不是我大明子民吗?他们只是拥有祖传之术,代代为我大明做贡献,凭甚要低民户一等?就工部那几个大匠,供芳、赵祯谁不是功劳卓著?可都只有七品和六品的官职。”

“蒯祥不是做了工部左侍郎?正三品呢,不低了。”

胡濙:“这也是今年才升的,以他的功绩,尚书都做得。”

“胡大人是真心如此认为,还是因为与国师关系莫逆?满朝文武都知道,胡大人和国师三天两头在一起,已成为至交好友。”

胡濙花白的胡子抖了抖,气的:“我和国师是忘年之交,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心灵契合,不涉及俗世利益,你们这等凡夫俗子休以龌龊心思揣摩君子之交。”

曹鼐一脸懵,委屈的向四周求援:“曹某说什么了,怎么就龌龊了?”

“利益之交还不龌龊吗?”

曹鼐没好气的道:“胡大人,你要真修仙了呢,也就不会继续当官,一日吃着皇禄,便一日在这俗世之中,连国师这样的半仙都不能免俗,你和她关系好,偏向她乃人性,怎么龌龊了?我只是反对你偏向她!”

“放屁!先帝在时我就曾上书乞骸骨,去年冬我又乞求辞官归隐,是陛下强留我,我才留下的,”胡濙激动得胡子乱颤,最后大声道:“你疑我有私心,好,我现在就再去和皇帝辞官!”

胡濙说完就激动的出门,当下就要去辞官。

同僚们连忙阻拦,陈循还转头和曹鼐道:“快快致歉!”

曹鼐脾气也上来了,尤其是陈循叫他道歉以后,更是气愤和伤心。

他双眼含泪的去瞪陈循:“你不为我说话,还让我道歉?我真是,真是白与你相交了!”

说罢眼泪滚滚而下,伤心道:“你也不必急,辞官而已,谁还恋栈权势吗?”

说罢,越过几人就先一步开门出去,直接往御书房冲。

曹鼐跑去和皇帝辞官。

皇帝一脸懵,曹鼐正当壮年,此次吏治改革他出了大力,正是受皇恩倚重之时,好好地为什么要辞官?

还没等皇帝问原因,胡濙也不顾阻拦冲了进来,一脸怒气的要辞官。

皇帝:……

然后,于谦和其他内阁大臣陆续赶到,一边劝俩人有话好好说,一边和皇帝说了一下俩人要辞官的原因。

皇帝:……

好难啊。

除了要处理国事外,他还要处理大臣们之间吵架的事。

皇帝叹息一声,在俩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便先安抚一句胡濙,眼见曹鼐脸色越来越青,便又转过来安慰曹鼐。

等皇帝把俩人安抚好,天都黑了。

胡澄知道他的一封奏折让两个阁老吵架,差点一起辞职,默默地缩在工部里不出门,连睡觉都没挪地方。

潘筠乐得不行,和潘小黑说八卦:“在我那个时空,闹着辞职让皇帝评理的是于谦和石亨,没想到,这个时空的石亨犯事被撸,已经没了和于谦一同辞职相争的机会,同样的事却发生在胡濙和曹鼐的身上,你说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性,还是偶然性?”

第1031章 一线希望就好

潘小黑:“你带着工部都快把蒸汽机做出来了,你现在还跟我谈什么必然性、偶然性?”

“做出来怎么了?蒸汽机而已,历史上被公认的蒸汽机是明末清初造出来的,而当时,我中国的各项技术依旧可称天下第一,蒸汽机的理论更是早在元代便有雏形,王祯的《农书》中便有水排和风箱的联动装置图,所以,以现在大明的各种技术是可以做出蒸汽机的,这是必然性,不是偶然性。”

潘小黑:“这东西,明明你用一套法阵就可以实现,为什么还要折腾工部那些工匠?”

“天师府的功法已经在锦衣卫和禁军中推广,但目前能练出元气的,一个也没有,也就是说,法阵这东西还没有广泛使用的基础,”潘筠道:“你是灵境,难道没计算过灵境全部要解封需要的功德?”

“这么大量的功德,须得整个大明的百姓,甚至更多的人受益才能得到,这样的好东西,只有在普通百姓身上发挥作用,我才能得到更多的功德值。”

潘筠道:“所以,百姓制造百姓用,元力和法阵是可以替代动力,却没有广泛使用的基础,一切都是白搭。”

潘小黑立刻不吭声了,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为了功德啊。

不,不对,它扫了一眼潘筠,不觉得她完全是为了功德。

或许,她也是想让这个时空的平民百姓日子过好一点,再好一点。

即便没有功德,没有灵境,她有能力,依旧会这么做吧?

潘小黑这么想,也这么问了:“若没有灵境,没有功德,你会不会做这样的事?”

潘筠垂眸,与它乌溜溜的眼珠子对上,轻声道:“天下大同,百姓安居乐业,我心之所愿也。”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皇帝自不可能让曹鼐和胡濙辞官。

皇帝特别暖心的安抚住俩人,尤其是对曹鼐顺毛摸了又摸,然后采用胡濙的建议,先减少工匠服役的时间和他们的酬劳,至于取销匠籍的事,以后再谈。

当然,也不是一口气就减少全国工匠的服役时间,大明太大,一个政策的实行要是不谨慎,很可能会引起混乱和更大的矛盾。

这是皇帝新学到的为君之道。

自从他露出改革的意思之后,大臣们就或直接,或旁敲侧击的告诫他,改革不可操之过急。

就连潘筠都提醒,事缓则圆。

加上朝廷针对宗室和开海禁的改革初见成效,却没有造成大的反对浪潮,让皇帝看到了试点的重要性。

所以这次对工匠的待遇改革,皇帝也选择循序渐进,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让几个地方先试点。

百官便知道,若对匠户的改革有成效,且不会引起大的事故,将来匠户一定会取消。

大多数官员并不反感取消匠户,让工匠汇入民户,只要匠户的取消不会让朝廷的工程停摆或加重负担就行。

阶级身份什么的,于大多数官员而言,这不过是从业不同罢了。

当然,不可否认,这世间是会有一些自持身份,看不起匠户的人。

但对方既然会看不起匠户,难道不会看不起他们品阶低吗?

自负之人,亦是自卑之人。

这件事里,最高兴的莫过于工匠们了。

京城的工匠们更是直接汇聚在一起,在圣旨颁布的这一天集体庆祝,将潘筠的画像和各家祖师爷的画像摆在一起祭拜。

木匠、石匠和泥瓦匠们挂潘筠和鲁班的画像;

铁匠挂上潘筠和太上老君的画像;

纺织业则挂潘筠和黄道婆的画像;

造纸业则挂上潘筠和蔡伦的画像……

总之这一刻,潘筠一跃到达各行各业祖师爷一样的高度。

潘筠成功被叮叮当当,数不尽的功德砸醒。

潘筠睁开眼睛,看着功德值进度条再一次肉眼可见的往前挪,不由喃喃:“这要是真消了匠籍,你是不是又解开一条封印了?”

潘小黑趴在她脚边,也喜滋滋的内视本体。

只是试点,朝廷自然不可能大肆宣传,只在邸报上提了一句。

但工部的齐民之术报在胡澄的授意下大印特印,然后输送往各州府;

各地小报也因为有胡濙和曹鼐竞相告老的轶事在大报特报。

当然,着墨点不一样。

各地小报旨在说两位阁老的八卦,以及突出皇帝的心胸和爱才之心。

此事就这么宣传开来。

工匠们爱看八卦,但更能看出这里面暗藏的机锋。

一时间,数不尽的功德金光从全国四面八方朝潘筠飞来……

这一次,京城也在试点的圈里。

皇帝只画了五个圈,一圈一府。

而大明,不算直隶州和散州,共有一百四十个府。

目前受益的工匠不超过三十分之一,但其余二十九人在受益的那一人身上看到了希望,即便他们没有得到,也愿意贡献那一份相信和祝福。

潘筠一边接着从全国各地飞来的功德金光,一边喃喃道:“即使没有灵境,这也是值得的。”

是夜,潘筠的灵台一清,金光大闪,灵境下一重禁阵被冲开,灵境玉片开开合合,大变模样,潘筠的神识在一方玉片中竟看到了一方世界。

她的意识快速掠过世界,看到草长莺飞、春意盎然;看到烈日蝉鸣、飞水击花;还看到天高云淡、层林尽染;寒梅俏立,白雪皑皑……

那是一个四季分明,完整的世界。

潘筠猛地一下睁开眼睛,心神激荡。

她意识到什么,低头去看脚边趴着的潘小黑。

潘小黑只余一息生机,这是它修炼多年的成果,让它离体后,猫还保存一丝生机。

它的灵识早就回到本体了。

潘筠压住丹田里几乎满溢的元力,闭上眼睛继续沉入意识。

灵境玉片开开合合,在她的泥丸宫中缓慢转动着,那一方世界好像被一层薄雾笼罩,让她的意识能够看到,却不能沉进去。

【恭喜你,可以得到最圆满的修炼功法了。】潘小黑的灵体不知何时出现,在灵境玉片上幻化成一只玉白色的猫,歪着头看潘筠。

第1032章 去煤山渡劫

【圆满?】潘筠问:【你前主人的功法吗?】

【不错,他飞升的功法!】

潘筠盯着那方世界,问道:“我什么时候能进去?”

潘小黑:【那是灵魂安处,你不会想进去的。】

潘筠:【死了才能进?】

潘小黑:【跟我白话这么多,你不痛吗?】

【痛啊,老子都快痛死了!】

但不趁着这个时候多问点,她怕后面再问,它又要三缄其口了。

潘筠呼出一口气,努力调息运转功法,减缓体内被元力撑满的痛苦。

不能在皇宫里渡劫,她得另外找个地方,赶回三清山已经来不及,只能在外面找个地方。

她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突破第二侯,这两年也不常在京城,以至于没在这附近找过适合突破的地方。

她正权衡周围的山和空旷的地方,一股气息凌空而来。

潘筠凝目朝外看去。

张自瑾突然现身钦天监,钦天监众官正正围着潘筠的院子看,当然不敢靠近,只是远远观望。

张自瑾一来,所有人都敛手站立,垂下头不敢多看。

张自瑾凝眉问道:“你要在皇宫里渡劫?”

声音不大,隔着一道房门却也可以清晰听到。

潘筠的声音传出:“我又不蠢,大明也不是钱多了烧的,一道雷劈下来,这一片宫殿别想要了。”

张自瑾脸色和缓,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后道:“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

下一刻,房门砰的一声打开,潘筠闪身出来,笑问:“前辈,我要是不自觉,要在宫里渡劫,你会怎样?”

“我会把你丢出去。”

潘筠:“丢哪里去?”

张自瑾挑眉:“你这是没准备渡劫的地方?”

潘筠但笑不语。

张自瑾看着她的脸,片刻后道:“你虽然身罩功德,但印堂发黑,太近了,恐波及到皇宫,离远一点去吧。”

潘筠垂眸思索,片刻后颔首道:“此一去怕是短期不能回,还请前辈关照一下我三个师侄。”

张自瑾:“我是化外之人,不问红尘事。”

潘筠:“我答应了张师兄,将来他要是死了,会把他选中的继承人带在身边十年。”

张自瑾抿嘴不语。

张家,的确是可以牵动他的筹码。

张自瑾没再拒绝。

他看向宫墙之外,淡淡道:“他们要到了。”

是妙真三人。

天有异变时,妙真在工部,妙和和陶岩柏在太医院,三人都在认真学习或工作,突然心中一动,有感应,立即就出门抬头看天。

在普通人眼中,此时的天空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最多是白云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多出了一些颜色。

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但在妙和等一众修道人眼中,却是绚烂的功德金光,好像金色的绸带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齐齐朝着钦天监的方向倾泻而下。

这本没什么,小师叔这段时间得到的功德都多。

因为电报机和报业的发展,提高匠户待遇试点工作的事不到一个月便传遍了大明,各行各业都把小师叔和他们的祖师爷一样拜。

此于匠户有益,他们又是诚心参拜,自然得到很多功德。

但很快,他们就感受到了空气中不一样的气息,以及隐隐的威压。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三人心中一突,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当年小师叔突破第一侯的情景。

三人想也不想,拔腿就朝钦天监跑。

于是这一天皇城和皇宫的人看见国师的三个师侄竟敢在宫里奔跑。

岂有此理,这可坏了宫里的规矩。

三人却顾不得,运起轻功在宫里狂奔,等跑回到钦天监,差点岔气。

一进门,看到潘筠好好的站着,三人都松了一口气,扶着门框缓气。

潘筠看着三人道:“在宫里奔跑,罚你们禁闭一月。”

妙真道:“小师叔,让我们给你护法吧?”

潘筠道:“你们就待在钦天监里,不要让我分心。”

妙真:“若每次我们都躲着,失了意气和锐气,我们还有追求长生不灭的勇气吗?”

潘筠愣住。

张自瑾笑吟吟地道:“她功力不如你,但心境胜过你。”

潘筠笑起来,颔首道:“是我太谨慎了。”

“好,你们自行决定,但我渡劫你们不要来,这一次雷劫远超上次,你们修为不够,来了只会被劈成灰。”

正说着话,薛韶拎着袍子气喘吁吁地跑来。

他撑住门框,指着皇宫正北方向道:“煤山,去煤山渡劫!”

“不可!”张自瑾率先反对,隐隐动怒:“煤山距离皇宫极近,你就不怕牵联皇宫?”

薛韶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道:“皇宫有阵,又有龙气庇佑,你在北侧渡劫,一定不会牵连到皇宫,我愿以我的乌纱帽为保。”

张自瑾冷笑:“你一个小小的四品御史,能担保得了皇宫安危?”

他目光扫向潘筠,道:“潘筠,贫道职责就是异法之下保护皇宫,保护皇帝,你不要逼我把你丢出京城。”

潘筠忍着体内的剧痛笑道:“我知道,我会离京城远远地,到城外渡劫。”

薛韶拦在她身前,沉声道:“潘筠,你们都说我天生适合修道,是天生道体,那你就应该信我,你在煤山渡劫,不仅利于己身,也利大明。”

张自瑾蹙眉,惊疑不定的看向薛韶。

薛韶道:“煤山,又叫镇山,寓意‘压胜前朝,威震四方’,天下之威莫过于雷电,你只要在煤山上渡劫,借雷电之势荡涤邪祟,可保我大明百年清明,就算不为了你自己,当为大明如何?”

张自瑾正要反对,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国师,薛卿说的是真的吗?”

皇帝从龙撵上下来,跟着他一起小跑过来的大臣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同样一脸惊疑的看着站在院中的三人。

于谦几人的目光很快从潘筠和薛韶身上落到张自瑾身上。

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宫里坐镇一位张家老祖,从太祖高皇帝时就在宫里,却少有人见过他。

他们一直以为对方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却没想到,对方竟是个风姿清俊的中年美男子。

看着似乎比他们还年轻似的。

大臣们一同看向张自瑾,道:“陛下,薛大人是进士出身,修道之事还当问道门中人,这位张先生既然在此,不如问一问张先生,国师在煤山渡劫,果真有益于大明吗?”

薛韶立即目光炯炯地看向张自瑾,道:“我大明不逢天时,越往后传,天时只会越差,张家当年和蒯大人一同参建紫禁城,皇宫正北的那座煤山是怎么来的,我们心知肚明。”

所谓煤山,其实是镇山,是蒯祥和张家有意堆出来的。

第1033章 乌云压城

皇帝和大臣们目光炯炯地看向张自瑾,是吗,是吗?薛韶说的是真的吗?

张自瑾沉默。

很好,是真的。

大家又目光炯炯地看回薛韶。

薛韶:“天时既不利于我,而今可借天时改运,为何不借?”

张自瑾:“你好大的胆子,敢改国运!”

薛韶:“我等在朝为官,为的就是王朝延续,国泰民安,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改国运?”

都是改,来一波大的怎么了?

薛韶盯着潘筠的目光闪动,问道:“你敢不敢改?”

潘筠:“有何不敢?”

她转头看向皇帝,目中闪亮:“就看陛下敢不敢了。”

皇帝立即道:“既是于国有利,有何不敢?”

张自瑾冷笑:“若天雷有误,劈了紫禁城怎么办?”

皇帝当即道:“只要不是劈主殿,也不劈两位太后居所,其余宫殿劈了就劈了,只要能荡除邪祟,保我大明安定。”

于谦等人皱眉,却也没再开口反对,他们也想看看,所谓渡劫,所谓改国运是怎么回事。

薛韶目光炯炯地看向潘筠,如此一来,她也可借紫禁城的龙气抵挡天雷,可谓一举两得。

潘筠自然明白他的苦心,张自瑾也明白,甚至,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钦天监四官正也隐隐猜到真相,但没人敢,也没人会说出实情。

这把这事挑明,与修者而言可不是好事。

薛韶就是算准了他们不会挑明这事,只说了煤山渡劫对大明和皇室的好处,却没点明潘筠得到的好处。

当官的,果然肠子多。

张自瑾深深地看了一眼潘筠,最后一甩袖子离开。

潘筠忍着痛苦冲他微笑,微微躬身谦卑的目送他消失。

等张自瑾消失,潘筠就对妙真三人道:“把你们空间里的避雷针全部取出来,给主要宫殿全部装上。”

潘筠偏头看向一旁的钦天监官员。

春官正作为代表出列,躬身道:“下官等会以最快速度为宫殿装上避雷针的。”

潘筠这才对皇帝微微点头,身形一闪,直接飞上宫墙,从紫禁城顶飞过去。

这一飞可惊动了不少人。

皇宫里的禁军、锦衣卫、太监、还有暗卫们都动了一下,但人影掠过太快,等他们回过神来,人影已经消失。

不等他们追赶,消息便后至,那是国师。

潘筠飞上煤山。

所谓煤山,其实是前元堆煤废渣的小土坡,后来大明建造紫禁城,将挖出来的土石一并堆到此处。

在蒯祥和张家的有意施为下,这座煤山居于紫禁城中轴线上,在紫禁城的正北方。

故,大明又称其为镇山。

镇山目前没有修建宫殿,但并不荒废,靠近紫禁城的部分区域修了园林,偶尔皇帝也会带着家里人来赏景、跑马;

还有一部分豢养动物,皇帝皇子们偶尔也会来这里打猎,练习骑射。

而北面则要杂乱许多,草木横生。

潘筠落在山顶,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渐渐变灰的云层,走步勘测,很快在山顶偏北一侧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地方。

潘筠呼出一口气,转身面向紫禁城。

从这里,可以一览紫禁城,而以她的目力,她没费劲就在众多宫殿中看到了钦天监的观星台。

自然也看到了观星台上观雷的皇帝等人。

潘筠微微一笑,盘腿坐下,闭目沉息,开始疯狂的运转功法。

体内几乎爆炸开来的元力被不断压缩沉积到丹田处,本就宽大的经脉被不断拓宽,满涨的感觉略微好受。

功德金光、灵气和一丝几乎看不到的金红色气体随之席卷而来,全部被潘筠吸收入体。

妙真看不出来,钦天监的四官正也没看出来,就连站在一角屋檐静静观望的张自瑾也没看出来。

因为她吸收的灵气中混着金色的功德,五颜六色的,实在难以分辨。

当然,在皇帝和百官眼中,只是风渐起,镇山上的风更大一点,吹得那里的树哗哗作响,左右摇摆,并没有看到什么颜色。

只有薛韶惊讶了一瞬,然后瞬间收敛惊色,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般默不作声。

钦天监送来千里眼,皇帝立即打开朝镇山看去,看了半晌,没看出区别来,倒是天上的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黑。

皇帝经验不足,直接问道:“这雷要多久劈下?”

钦天监的官正都和妙真三个去给宫殿安装避雷针了,在场的都没有渡劫经验,所以不能给皇帝回答。

百官更答不上来,于是齐刷刷看向薛韶。

薛韶也不太肯定,因为他也没被雷劈过,他斟酌道:“还需一二个时辰吧?”

皇帝一听,舍不得离开,就让人去钦天监拿蒲团,他要坐着看国师渡劫。

“多拿一些,众卿一起观雷。”

于是今天大明的皇帝大臣们啥都不干,就坐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看潘筠被雷劈。

薛韶预估的不错,随着潘筠修炼的速度越来越快,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厚,一个时辰之后,黑云压城,一行人坐在观星台上,好似伸手就能触摸乌云一般。

众臣看得心慌意乱,于谦都感觉到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上前劝诫:“陛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请陛下回主殿等候。”

朱祁钰心口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才找到出口,但他却摇头:“不,既然是为国改运,朕自然要在此观雷!”

薛韶和朱祁钰保证道:“陛下放心,雷电一定不会波及到这里。”

不说钦天监的特殊位置,就在场的这些人,哪一个是横死的面相?

哦,还是有的……

薛韶从于谦等几人脸上滑过,最后定在新帝脸上,暗道:成与不成,就看此一遭,若真的劈开大明国运,那我大明可再盛三百年。

念头才闪过,就听到春官正一声大喝:“走!”

他猛地回头循声看去,就见不断在屋檐上跑来跳去的几人猛地从屋顶上飞跃而下,与此同时,低空中的云层翻滚,发出亮白色的闪电……

它们在不断逼近潘筠头顶,同时压低云层,一道道闪电碰撞浓缩,就好像在积蓄力量。

薛韶攥紧了拳头,喃喃道:“快了,就快了!”

第1034章 渡劫开始

皇城中的各部门官员纷纷跑到院子里抬头看,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觉心头被什么压着,沉甸甸的。

云层压得几乎伸手便能够到,有官员喃喃道:“天降大祸矣,要赶紧安抚百姓……”

这话一出,他附近的官员猛地回神,纷纷惊惶的朝皇宫跑去:“快,快通知禁军和顺天府,一定要安抚住百姓!”

绝对不能让人在这时候生乱。

他们刚跑到门口就被拦住,不知何时守在官衙门口的禁军伸手拦道:“陛下有命,国师渡劫之时,百官坚守职责,不得乱跑。”

官员们齐齐一愣:“国师渡劫?渡什么劫?在皇宫里渡劫?”

大家齐刷刷看向工部的大门。

正巧,工部也有官员在门口探头探脑,目光一对上,他们咻的一下收回脑袋,有一点心虚。

实际上,工部里面也正吵嚷,有官员正心痛的拍打柱子:“国师糊涂啊,怎能在宫中渡劫?”

也有人去拍胡澄:“大人,你快想想办法进宫劝劝国师啊,趁着天雷还没下来,让她有多远跑多远,千万别牵连宫殿和民宅!”

“宫中的宫殿多是木制,一旦被雷火击中,火势难控啊!”

也有官员抱着蒯祥哭:“大人,紫禁城可是你毕生的心血啊,您快想想办法啊~~”

“牵连了民宅更不行,京城房屋紧凑,雷电失控,一旦着火,那……那是灭世之灾啊~~”

胡澄不懂渡劫,但他懂潘筠,一边扯回自己的袖子一边道:“国师重百姓,更重于我等,她不会牵连百姓的。”

“哇啊啊啊……”官员们觉得胡澄过于信任国师,抱着他哇哇大哭。

胡澄实在没办法,只能大声吼道:“别哭了,就国师那爱财的性子,你们觉得她会让天雷劈了宫殿和民宅吗?”

哭声一顿,大家抽抽噎噎的想,还真是,民宅若因国师渡劫被劈,以国师的为人,她一定要拿出钱来赔偿,且不说她能不能拿的出那么多钱,就是能拿出来,她舍得吗?

答案是否定的。

于是官员们放心的松开胡澄的胳膊,擦干眼泪,不哭了。

旁边的蒯祥也得以解脱,魔音消失,他大松一口气,解释道:“我刚才看了一下乌云攒动的方向,虽在工部中看不远,但结合这里的风水一算,国师渡劫应该是选皇宫正北方的煤山。”

“煤山?”官员们更松一口气,乐道:“煤山好啊,煤山好,南侧和东侧还偶尔打理,北侧和西侧不是乱木就是乱石,国库拨不出钱来,我们也腾不出人手,就一直荒废着,劈了一点不心疼。”

“可看这乌云的架势,真的不会波及到皇宫吗?”

大家齐齐抬头看向半空,重新提起一颗心。

乌云铺满整片天空,只有天边才有一线亮光。

此时申时未到,天已经黑透,虽不是日食,却状似日食,看上去,跟夜晚差不多。

半空层层乌云之后,闪电如龙蛇闪动,时隐时现,实在可怖。

内城和外城,所有商家都停止了商业活动,没有客人的店铺当即关店,店家和伙计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有客人的店铺也都劝客人们回家。

大街上短暂的乱了一下,但不到半刻钟,禁军和顺天府的衙役便倾巢而出,大街上,五十步一岗,百姓皆有序的回家,店铺有序关店;

而在外城,因禁军人手不够,早在一个时辰前,于谦就已经请皇帝命人拿着兵符去五军都督府请兵,也将外城控制起来。

当然,更多的禁军是围着皇宫保护,更有一部分持时正手持铲子和木桶等站在各宫殿外,一旦雷电失控,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响应。

京中的火铺共一百一十二处,于谦没有让皇宫占用火铺兵力,而是让他们严阵以待,各自看顾好各自负责的区域,皇宫里有禁军,还有内侍,只要提前做好准备,根本用不到火铺兵。

别看皇帝和大臣们此时正盘腿坐在观星台上等雷劫,其实他们的事一点也不比正在等待雷劫的潘筠少。

所有国事都汇总到这里来,一会儿跑上来一人禀报,拿了主意退下,一会儿又跑上来一个……

很快,工部尚书和蒯祥也被带到了这里,就连已胡濙都被礼部左右侍郎搀扶着过来了,这下好了,不仅内阁大臣等齐聚,六部尚书及其侍郎也都齐了。

当然,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还有一些机敏的武将也跑了来。

这些人聚起来能开朝会了。

所有关于京城和皇宫的安全防火措施、安民措施,大家群策群力,查漏补缺,不多会儿就把整个准备和善后工作安排好了。

而百官齐视,皇帝为首,在这万众瞩目之下,所有魑魅魍魉都龟缩着,不敢露头。

站在屋檐一角的张自瑾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算计……不愧是文官出身,肠子可真多。”

本来这世上敢打潘筠主意,能趁她渡劫虚弱出手的人妖魔就不多,这下好了,直接就无了。

皇帝的注视下,煤山也在皇城范围之内,同样被张自瑾保护着,再来,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

收益和代价不成正比,谁还敢来?

潘筠也是这样想的,一切准备妥当,睁开眼睛后喃喃道:“早知道就不给大师兄传信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来了。”

潘小黑缩在灵境里,眼见着她头顶闪电闪动,几次快要劈下来,就紧张道:“别想你大师兄了,还是快想想你怎么渡劫吧,你上次渡劫就出了岔子,渡劫后修为直逼第二侯,你现在要突破第二侯,谁知道你会不会被老天爷清算,它要是直接给你劈第三侯的雷……”

潘筠目光闪动,直视天空,毫无畏惧的道:“那又怎样?”

一语落,半空中的云层估计憋坏了,强风之中云与云,猛然碰撞,一道粗如水桶的闪电啪的一声朝潘筠头顶砸下……

潘筠凌空飞起,直接迎雷而上,大声道:“来就来!谁怕谁!”

所有人都看见了凌空而起的国师,只见她飞到半空中,用自己的脑袋去接雷,众人惊呼一声,只见雷声轰鸣中,潘筠不退而进,顶着雷又飞上两丈,整个人沐浴在闪电的强光之下。

第1035章 我不会输

坊间惊声阵阵,街道巷间站满了百姓,高仰着头看国师迎雷而上。

“这这这,可堪末世啊……”

一个教书先生目中生光,紧盯着半空中的潘筠喃喃:“国之将变,世道将变,这将是千余年未有之变革……”

半空中的国师混身发出耀眼的光芒,百姓惊呼声阵阵,一个屠夫激动之下推开老先生,冲在最前面:“你叨叨叨叨咕啥呢?国师奋起——”

大家虽然不知道国师在干什么,但不妨碍大家跟着一起大声叫嚷。

维持秩序的禁军让他们安静:“不许吵嚷,不许推搡,否则都给我滚回家去!”

大家安静了点,但依旧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小声议论。

大家害怕禁军,但不多。

而此时,高空中的潘筠在回击了第一道雷后缓缓降下。

第一道雷而已,她用头去接也接得轻轻松松,要不是它一直劈她不收回去,延长了雷击时间,她才不会反击呢。

潘筠落在地上,依旧盘膝而坐,将雷电引导全身,还给灵境分了一点。

雷电游走于她的筋骨经脉之中,将她的筋骨打磨得越发强韧有力,拓宽她的经脉,元力从丹田处游走而出,随着功法修复伤害,同时带着雷电之意收回丹田……

头顶上的雷云重新积蓄力量,它似乎是被潘筠的态度激怒,云层翻滚,比第一道雷劈下时更厚三分,云层也压得更低。

观星台上的皇帝和大臣们在雷云之下心惊胆战,却不敢在面上显露。

皇帝紧张的攥紧了手指,紧盯住镇山上那渺小而几不可见的人。

还是于谦提醒了他两次,他才想起来用千里眼。

两刻钟后,第二道雷终于积蓄完成,十余道细小的雷电齐齐朝着潘筠劈下。

潘筠依旧生接,她周身闪耀着一圈光芒,那是她的护身罩,雷电穿过护身罩打在她身上,就在她觉得第二道天雷也就如此时,云层顷刻间降下数百道细小的雷电,接二连三的劈在她身上,一时间,整座镇山都笼罩在闪电的白光中,潘筠被完全淹没。

妙真腾的一下站起来,惊疑不定。

薛韶也是第一次看人渡雷劫,没有经验,虽然他望到的气告诉自己这是双赢局面,潘筠会平安度过,但事到临头也有些担忧,连忙低声问道:“怎么了?”

妙真有些不确定道:“这第二道雷也太大了,且第一道雷和第二道雷相差的时间也太长了。”

妙和也道:“这和师父告诉我们的雷劫顺序不对。”

“当然不对,她这是犯了天谴吗?”

连一向远离朝堂的张自瑾都没忍住调头回到观星台,好奇的问三清山的三个弟子:“她分明一身功德,怎么这么不招老天爷待见?”

张自瑾眼睛微眯,怀疑起来:“莫非,她暗中做了什么恶事?”

“前辈多虑了,”一道身影出现在钦天监的屋顶上,含笑道:“她不过是代师罚过。”

妙真三人惊喜大叫:“大师伯!”

王费隐摸着胡子朝三人点头,对张自瑾恭敬的行礼,叫道:“晚辈王费隐拜见前辈。”

张自瑾斜睇他一眼道:“你来得倒快。”

从潘筠发现自己要渡劫到现在,不过三个时辰而已,他竟然就从三清山赶到了这里。

王费隐摸着胡子笑道:“三清山门人凋敝,彼此间便感情深厚,小师妹渡劫这样的大事,我这个做师兄的怎能不来?”

一起被王费隐带来的尹松和尹清俊却被丢在了宫外,师徒两个一边仰着脑袋看雷劫,一边往煤山赶。

尹清俊走得心惊胆颤,只觉得那雷是砸在自己身上。

尹松拉着他偷偷摸到北面,抬头看了一眼被雷罩住的师妹,呼出一口气,扒拉开一个洞口后让徒弟躲进去:“我们就在这里等。”

尹清俊躲进去:“师父,雷真的劈不着我们吗?”

“这是在最低处,又是洞里,只要你小师叔做个人,不把雷特意引过来就劈不着我们。”

尹松道:“我们的任务一是防住北面,以防有妖魔鬼怪不知死活的想要浑水摸鱼;二是雷劫结束后最快冲上去给你小师叔披件衣裳,把人带走。”

渡过雷劫的都知道,雷劫结束后,那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尹清俊没渡过雷劫,但他看师父渡过。

一时间,尹清俊眼神都变了,他小声道:“不应该把师妹们叫来吗?”

尹松哀怨的看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不想吗,但我已辞官,皇宫我进不去,她也出不来,最要紧的是,现在雷劫已降下,别看煤山到皇宫就这么点距离,但雷劫之下,空间中有壁,以我的功力根本就穿不过去,也就你大师伯……”

尹清俊表示明白了,也就是师父刚第一侯,修为有限,还需努力。

尹松看懂他的表情,无言的咽下下面的话。

而山顶上,从第二道,不是第二片雷中熬过来的潘筠睁开眼,张着嘴吐出一口黑气,她也已经察觉到不对,抬头仰望雷云,默然无语。

想到自己的猜测,她努力压下要竖起来的中指,不想在此时挑衅贼老天。

不错,不是不敢,而是不想。

只是第二道雷,她已经被劈得浑身发黑。

她垂眉耷眼的运转功法,身上被劈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第三道雷继续的时间更久,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劈下。

那真是末日一般的场景啊,皇帝觉得,就凭这三道雷,潘筠在世人眼中便可称神仙。

民间的确也是这么认为的。

“国师这是要成仙啊~~”

但张自瑾不这么觉得,他道:“潘筠这是要成鬼啊~~王费隐,你们三清山会鬼修之法吗?”

王费隐沉默。

张自瑾:“我忘了,渡劫之时身死,那是魂飞魄散,再没有选择的机会。”

王费隐道:“我小师妹吉人自有天相。”

张自瑾道:“她这雷劫根本不是第二侯的雷劫,是第三侯。”

王费隐再次沉默。

张自瑾道:“所以说,太憋着也不行,太作死更不行。”

王费隐盯着煤山上的人影看,不觉得潘筠会输。

第1036章

潘筠张嘴吐出一嘴的黑气,鼻尖闻到淡淡的肉香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劈碎了袖子,露出的一截手臂,焦香扑鼻,裂着小口,在功法修复下,小口愈合,焦黑之下隐隐露出白嫩的肤色。

潘筠喃喃:“难怪大家都爱吃刚渡劫的修者,真香啊~~”

潘小黑嗷嗷叫:“你快把你的避雷塔拿出来啊,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引来的雷电越来越多,我要吃不下了!”

潘筠淡定的道:“稳重点,才第三道雷而已,急什么?”

“我不急,你都快要被劈碎了!”

潘筠:“离下一道雷落下,我猜还有两个时辰,不要打搅我修复身体。”

潘小黑直觉不对:“第二侯的雷劫会间隔这么长时间吗?”

潘筠不理它,只是一味的运转功法,压缩丹田内的元力。

在潘小黑看不见的地方,潘筠的经脉拓宽了近一倍,丹田扩大,犹如宇宙般吞噬压缩而来的所有气,再转化为元力。

元力在体内游走,开通中窍后又击上窍,将泥丸宫拓展开来。

等潘小黑用心收敛到手的雷电,从灵境中睁开灵目时就看到大变样的泥丸宫。

他终于反应过来:“你你你,你这泥丸宫,这是已成第二侯的架式,你才接第三道雷,按说还在开拓下丹田的时候……”

潘筠毫不掩饰自己的中下丹田情况。

潘小黑顿时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潘筠自得:“怎样,我是天才吧?这世上有谁可以连跳两级?”

潘小黑回神,冷笑道:“一悟而入道,一悟而成仙者的古贤者比比皆是,只不过你们后世之人太次,少见多怪!”

潘筠:“我不跟老祖宗们比,我只与同时代的人相比。”

那的确是没有。

潘小黑嘴硬都不得不承认,潘筠是真牛叉啊。

连跳两级,但是……

“你能渡过去吗?你身上还有三清山神的冤孽呢。”

潘筠感知到第四道雷快下来了,她睁开眼睛,于一片黑暗中盯着自己的掌心看:“所以薛韶的建议是那么的及时,幸而我是在煤山上渡劫。”

透过潘筠的双眼,潘小黑和她一同看向山下的紫禁城,同样庆幸不已。

幸亏是在煤山渡劫,可以借一道国运。

潘筠再次生接天雷,这是第四道,灵境生怕她被劈没了,于是没忍住,替她接了一半三分之一的雷劫,余下的让她自己消耗。

潘筠再次落地时,身上的肉香味更浓了。

此时,天早已黑透,京城有宵禁,禁军们虽未出言驱赶百姓回家,却更加严格,不许他们喧哗吵闹。

带老人孩子的自动回家,还有熬不住的也默默回家睡觉,但大多数人还是留在了街上,并在心里祈祷潘筠平安渡劫。

而皇城内的官员和宫里的大臣们却一动不动,没一个离开的。

皇帝也坐在观星台上不动,任由禁军统领和内阁大臣们进言,就是不走。

于是大家默默地陪他熬夜,也陪潘筠熬夜。

看着半空中不断翻滚的乌云,文武百官心绪复杂,大多数人一腔希望潘筠安全度过,但也有暗暗祈祷她就此被雷劈散的,毕竟,她有时候真的很惹人讨厌。

潘筠盘腿坐在地上,一边吸收着灵气、功德,一边还偶尔听到功德被倒扣的声音。

她并不以为然。

她又不是白银和黄金,自然有人讨厌她,就算是钱,也有人视金钱为粪土,觉得钱全是铜臭味呢。

潘筠坦然接受缘之而来的恶意。

第五道天雷积蓄的时间更长。

潘筠知道,她即便元力恢复,身体的力量在一点点变强,她也强不过天雷变强的速度。

所以在第五道天雷快落下时,她默默地掏出了一座避雷塔。

这是她第一侯之后便开始给自己打造的渡劫利器,为了以防万一,她足足准备了六座。

想着,她就是再次,头三道总能自己熬过去吧?

没想到,她是如此的神明。

潘筠一掌将避雷塔狠狠按进地下,让它在离她五米的位置生根。

避雷塔很高,凭空出现,黑暗中,围观的人全都看不见。

但当第五道天雷劈下时,半天天空瞬间亮如白昼,凭空出现的白塔被所有人看了个正着。

包括皇帝都没忍住指着避雷塔叫道:“莫非是神器?”

神器接住了一部分雷,犹如半座山峰一样的雷半空中分成两部分,另一部分劈向潘筠。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被避雷塔接住的雷电连通煤山,荡涤晦气,甚至沿着中轴线直冲紫禁城而去。

张自瑾垂眸盯着脚下的皇宫,沉默不语。

王费隐亦隐有所感,跟着一起低头。

俩人对视一眼,皆默然不语。

一座避雷塔竟然只能接住半道雷,塔基坏了一半。

潘筠缓过气来睁开眼睛,默默地掏出另一座避雷塔,继续按在身边……

等天亮,潘筠已经接过七道雷,身旁围了五座避雷塔。

天光乍亮,生物钟准的人察觉到日出了。

而半空中的乌云少了一半,基本全聚在皇宫和潘筠头顶,其他地方已可见天光。

经过一晚上,京城的百姓已经习惯打雷的声音。

他们已经没有昨天的惊惧,反正这雷只劈煤山和国师,又不会劈他们。

干打雷,连雨都不下,所以他们连斗笠都不必准备。

潘筠渡过第八道天雷时,整个人已成黑炭,而身边的避雷塔全成了废品,潘小黑越发沉默,一人一灵一句话不说,用力的积蓄力量,等待最后一击。

而半空中的乌云也在积蓄力量最后一击。

她以为,第九道天雷怎么也要过四个时辰才劈下,结果,就在第八道天雷刚劈完的时候,一阵狂风起,雷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浓缩,碰撞,积蓄……

潘筠就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

潘筠用尽全身的力量沟通天地,沟通她正对着的这座紫禁城,亦是沟通大明英灵,沟通站在他们身后的万万生灵……

很快,她从万灵之中借到了一抹运。

一道紫色的气凭空出现,淡淡的笼罩在她身上,一抹红金色的光芒从皇宫中飞出,跟着灵气被她吸收入体,就在倾天之雷炸下之时,灵境从她额间飞出,挡在她的头上,而在灵境之上,凭空出现一道屏障……

天雷乍然劈在屏障之上,屏障一触即分,吸收走近一半的力量,余下的天雷劈穿灵境,直接砸在潘筠头顶……

无数细小的雷电从雷层中分出,嘶嘶作响顺着第一道屏障劈向紫禁城各宫殿……

所有人都提起一颗心,百官惊惧而起,正要群呼救火,就见雷电击打在屋檐上的避雷针,发出吱吱的声响,却没劈出火来,更没劈倒宫殿。

有两道细雷直奔朱祁钰而来,朱祁钰瞪圆了眼睛,不等自己反应,已经被站在屋顶上的张自瑾、王费隐一人一手接住。

细雷被俩人伸手拽过去,雷电通过俩人的身体滋滋作响七八秒才穿透俩人脚下的屋顶,透过宫殿被大地吸收。

事情就发生在眼前,皇帝和大臣们都瞬间瞪圆了眼睛。

妙和最兴奋,紧紧拽住陶岩柏,连声问道:“师兄你看见了吗,雷电通过身体,我们竟能看到人体骨骼,几近于内视。”

“我看到了,但不知是只我们看到,还是凡人也可以看到。”

“我也可以!”静候在一旁的太医也兴奋的举手,大声道:“不是修者的特点,是所有人都可以看到!”

妙和兴奋不已:“也就是说,如果能引雷而用,那凡人也可内视?”

太医瞬间丢下守着的皇帝,滑过来连连点头,和她一起兴奋:“不错,不错,若能内视,那于诊断病灶大有裨益,医学将会前进一大步。”

妙和就思考起来:“那要怎样引雷而用呢?”

陶岩柏:“还不能劈死人。”

太医:“也要减少伤害,最好是无伤于人体,不然引雷是为查病灶,结果却把人给劈死了……”

皇帝和百官:……你们要不要听一听你们在说什么?

张自瑾甩了甩手,将掌心那股麻意甩掉,瞥了一眼王费隐后道:“三清山不愧道医之祖地,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进步医学。”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求长生。”

天上的雷终于炸完,但乌云还未散去,王费隐没动,妙真却是站了起来,抬头看向大师伯。

王费隐已经看到飞速朝着山上狂奔的尹松师徒,摸了摸胡子道:“不急。”

妙真只能按捺下自己的担忧和急切。

张自瑾也在等。

天上的乌云翻滚不散,许久,似乎是山顶的人发出了活人的气息,它们这才不甘的滚动着散去。

乌云瞬间朝四方而散,围观的世人正惊疑不定:“完了?”

“国师呢?”

“这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朱祁钰整颗心提起来,连忙看向屋顶上的俩人,就见王费隐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不停的拽着自己的胡子。

乌云瞬间而散,顷刻间变成白云,而天光突然出现,先是金色的阳光照耀在白色的云上映出金色,然后幻出其他色彩,不过一息,天空瞬间染成了五颜六色……

只是眨眼间,彩色滚卷,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只凤凰。

羽翼之丰,铺满了整座紫禁城的天空,彩云卷成的彩色凤凰,羽毛却根根分明,微微下垂的彩色羽翼就垂在观星台上空,朱祁钰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它。

他也的确伸手了。

半空中的羽翼更加低垂,百官皆可见,羽翼的彩云在清风的浮动下飞出一抹彩色的云,飘飘乎飞扬而下,正好萦绕在他指尖。

朱祁钰嘴唇微动,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薛韶也很震惊。

这彩云竟如此识趣。

他几乎是立刻下跪,大声道:“恭贺陛下,国运既改,陛下得天庇佑!”

大臣们跟着跪地恭贺,齐声道:“陛下大喜,得天庇佑!”

声音传出皇宫,皇城里的百官纷纷下跪:“陛下大喜,得天庇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而京城百姓见此异象,更是纷纷下跪,他们听不到皇城里的呼声,只是对着天上的彩色凤凰许愿。

有为自己许愿的,有为家人许愿的,亦有为国许愿的,但不论是哪一种,最后都会在心底加一句:“国师平安,大明强盛!”

他们不知道消失在山顶的国师怎么样了,但天上出现了彩色的凤凰,这是祥瑞,直觉告诉他们,国师平安无事。

天上的凤凰久久不散,一片彩云从它身上分出来,飘到更高的天空,淅淅沥沥的微雨飘下……

很细很细的雨丝,这在京城的夏天是很难得的。

太阳高悬,彩云飘动,却下着细雨,百姓们不介意淋雨,神话的传说和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告诉他们,这雨是祥雨,淋了不会有坏处,只会有好处。

于是所有人都冲到大街上,用手,用嘴,用身体去接受这场祥雨的馈赠。

皇宫之中,朱祁钰也推开了举过来的伞,伸手去接雨,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朕觉得浑身通泰,这雨好,这雨好!”

皇帝大声道:“来人,备马,朕要去接回国师!”

禁军统领立刻去准备。

于谦抬头朝屋顶上看去,原本站在上面的张自瑾和王费隐已经消失无踪。

而此时,第一时间跑到山顶上的尹松师徒两个才把潘筠从坑里挖出来。

她眼睛紧闭,就是一团人形的黑,好在身上的衣物没有完全碎掉。

当然,他相信,他要是敢伸手去碰,一定会碎成渣的。

尹松直接拿出一件披风把她整个人包住,然后把人抱起来跳上大坑。

尹清俊手持宝剑站在坑边,着急道:“师父,我总觉得周围气息不对。”

一语落,那股让他感觉到不适的气息瞬间消失,下一刻,王费隐凭空出现在山顶上。

尹清俊眼睛一亮,将剑回鞘,高兴道:“大师伯,我们把小师叔挖起来了。”

王费隐微微颔首,目光在山中一扫,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石子就抛出去,那石子咻咻急飞出去,尹清俊似乎听到了噗噗击中目标的声音。

对上弟子好奇的目光,王费隐微微一笑道:“给他们一个教训,下次再遇到我三清山门人渡劫,最好离远一些。”

第1037章 光鲜亮丽的出现

尹松把潘筠放到地上,掀开披风的一角,只露出一颗黑乎乎、圆溜溜的脑袋:“大师兄,灵雨还落着,怎么办?”

王费隐上前探了探她的脉,捏开她的嘴巴往里塞了一颗灵药后道:“她的功法自行运行,让她在这儿淋淋雨吧。”

这场雨足足下了半个时辰,雨丝很细,却是移动的,潘筠头顶的云只给了她不到两刻钟的雨,然后就飘走去滋润别的万物了。

王费隐觉得也够了,就抱起她离开,留下尹松师徒两个。

“大师兄,我们怎么办?”

“皇帝非要来接她,她能让皇帝看见她这样吗?你们接待一下吧。”

皇宫有张自瑾在,王费隐自知可一不可再的道理,所以没再进宫,甚至绕着皇宫飞回了京城。

王费隐特别老实的抱着她朝潘家走去,只是一步一跨,人就能出现在老远。

潘筠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没人看得出王费隐怀里抱的是一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捆啥东西呢。

不过大家也没闲心留意他,城中一片欢欣,所有人都在追着天上的祥云跑。

彩色的凤凰化作一朵朵祥云飘向四方,慢慢淡去。

一直仰望天空追着云跑的人没看见墙角被细雨滋润过后茁壮而起的青草,也没看到墙头绽放的朵朵小花。

等他们追着的祥云终于落完雨,阳光斜射而下,他们这才发现今日的京城似乎特别的明亮和清新。

墙头、墙角冒着不知名的野花,散出淡淡的清香。

王费隐抱着潘筠逆人流而走,精准的找到潘家。

潘家一个人也没有。

潘家父子俩都被扣在了衙门里,而潘钰还在大街上维持秩序呢,家仆也跑出去追云彩了。

王费隐目光一扫便找到了潘洪给潘筠留的房间,踢门进去,将她连着披风一块儿放到床上。

王费隐甩了甩微酸的手,正要出去,脚步就顿住,不由回过头来看。

床上的人掀开披风一角,俩人目光一对上,潘筠就咧开嘴笑。

黑乎乎的卤蛋上开出了两排白牙,王费隐觉得伤眼,立即收回视线,肩膀刻意的抖动了两下才压着嗓子悲伤道:“小师妹,你头发又没了。”

潘筠皱眉,伸手摸了一把脑袋,发现长发早就碳化消失在了风中,再一摸眉毛,也是光溜溜的一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这才发现手指黑乎乎的,她用手指轻轻一揭,就揭出一层黑皮,露出底下白嫩的皮肤来。

潘筠很有些不可置信:“大师兄,我记得你上次渡劫没损头发呀,眉毛胡子也都在,还返青了呢。”

王费隐背对着她温和道:“可能是你渡劫的方式不太对,此道只可意会,不能言传,你自己体悟体悟,下次渡劫的时候再试验,或许就能保住毛发了。”

潘筠忿怒:“大师兄,你是不是背对着我在笑?”

王费隐顿了一下后声音严肃:“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你不要敏感,头发而已,你闭关三月就长出来了,快得很。”

说罢快步往外走:“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你自己弄水沐浴吧。”

潘筠骂骂咧咧,但还是坐起来,扬声问道:“皇帝呢?”

“他们去煤山接你了,这会儿,估计刚到煤山山脚下吧。”

潘筠速度更快了,她要焕然一新地出现在皇帝和百官们面前。

王费隐听见她房间里打仗一样热闹,一刻钟不到,洁白如新,顶着一颗光滑脑袋和脸蛋的潘筠出现在他面前。

王费隐抬头,迅速低头,又抬头再看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潘筠:“……笑什么?”

王费隐几乎笑出泪花来,他强忍着憋下笑意,擦掉眼角的泪花道:“你现在当打坐回敛气息,一跃两级,突破吸收的灵气和雷电之力你都还没消化呢,作甚要急着出现?”

潘筠:“说好了的,此次渡劫是改国运,利人利己之事,怎能半途而废?”

她不出现,事情就只算做了一半。

不过也幸亏王费隐先带她离开了,刚才实在是太狼狈了。

潘筠去两个哥哥屋里翻箱倒柜,想找支眉黛,没找到,最后还是去厨房找了根小木炭画出了眉毛,最后她用一块布包住脑袋,身形一闪就消失在王费隐面前。

王费隐微微摇头,跟着去看热闹。

有她带路,王费隐再次出现在皇宫之中。

而潘筠,已经咻的一下出现在了煤山山顶,被劈开的那个大洞面前。

尹松师徒正站在山顶上等皇帝,正有些着急呢,看见潘筠突然出现愣住。

潘筠看了俩人一眼,轻轻抬手,大坑瞬间被填平。

尹松一脸复杂的看着她,道:“小师妹,你的第二侯好像和别人的第二侯不太一样。”

潘筠微微抬起下巴:“二师兄,我现在第三侯。”

尹松和尹清俊瞪大双眼。

等潘筠抬手,将正在往山顶爬的一行人刷的一下拉到眼前,他们才回过神来,她这是一劫跳两级啊,难怪被劈得那么惨。

差距太大,师徒两个连嫉妒之心都生不起来,更别说羡慕之心了。

他们直接以他物种的眼神看她,就不是一个物种,有啥好羡慕嫉妒的?

师徒两个瞬间心态放平,敛手一左一右的站在她两侧,对突然被拽到眼前的皇帝和大臣们露出微笑。

朱祁钰惊讶不已,他刚刚还在半山腰呢,现在就到顶了?

虽然镇山是不高,但这也太惊异了。

“国师!”朱祁钰含情脉脉的看着她。

潘筠回以深情眼神,高兴的宣告:“天雷荡涤邪祟,我大明国祚千秋万代!”

朱祁钰高兴坏了,当即要举办国宴为大明、为国师庆祝。

潘筠婉拒了,表示道家修道以节俭为要,顺其自然便好,不可过于奢靡和享受。

这番话说的,让本想开口劝诫的于谦等大臣纷纷闭上了嘴巴,看着潘筠的目光复杂不已。

潘筠笑道:“不过贫道修为突破的确是喜事,贫道愿意捐出一千台电报机和十座大型电报发射台。”

皇帝和大臣们一脸懵:“什么?”

第1038章

只有工部尚书胡澄和工部侍郎蒯祥一脸兴奋,其余人都有些懵,潘筠一看他们就不懂,就顺口解释了一句:“电报机虽然是通过自然反射传输短波信息,但距离过远,传播速度不仅会减慢、杂乱、还会丢失。”

“之前天地间的信号波很干净,电报机一多,加上其他波动污染,如果不架设电报发射台,信息准确度会受损,短距离还好,距离越长,准确度就越低,比如滇南到京城,倭国到京城,南洋到京城……”

“等一等,”于谦打断她的话,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倭国?南洋?”

“对啊,”潘筠歪了歪头道:“海禁都开了,你们不是准备了二十条海船要重开南洋海贸吗?那么远,不带上一两台电报机吗?”

于谦嘴唇微动,问道:“可以吗?”

潘筠挑眉:“当然!”

于谦立即作揖行礼:“谦谢国师大义!”

大臣们纷纷跟着道谢。

朱祁钰高兴坏了,大手一挥道:“我大明国祚永明,同样值得一庆,来人,朕要大赦天下!”

大理寺卿薛瑄立即进上:“陛下,其中强盗、奸淫、杀人、谋逆都不当在赦免之列。”

朱祁钰连忙道:“自然,国师说过,放过恶人是有伤天和,这些都是重罪之人,皆不在赦免之列。此次赦免还是在打架斗殴、欠缴赋税、偷窃等一类轻罪之人身上。”

薛瑄这才满意,往后退一步。

曹鼐趁机提议:“陛下不如减免赋税,举国同乐。”

朱祁钰犹豫起来,陈循心头一跳,连忙道:“陛下,国库……”

潘筠似笑非笑的扫了内阁大臣们一眼,道:“国库紧张,去年好几个受灾地区都减了赋税,今年西北和中原干旱,亦减了一部份赋税,再全国减,可让陈尚书上哪儿找钱呢?”

就是,陈循暗暗瞪了曹鼐一眼,他上下两片嘴一碰就要减税,有没有想过他们户部?

潘筠鼓动朱祁钰:“陛下若觉得只是赦免不够,那就从私库里拿出些钱来做好人好事?”

朱祁钰今年私库里进了几笔账,还真有钱,当即问道:“国师觉得应该用在哪方面?”

“太祖高皇帝一直尊敬读书人,想要启民智,贫道也以为,国家的未来在孩子身上,而孩子的未来在教育。”

朱祁钰当即道:“好,朕便捐一、一百所社学!”

潘筠嘴角上翘,目光看向其他大臣。

于谦福至心灵,当即道:“臣愿随捐银……一百两,用于社学建设。”

一百两对其他官员来说不多,对于谦来说却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了。

于谦都带头了,其他大臣只能跟上。

很好,这些钱加起来又够开个二十所左右的社学并维持十年左右。

不错,捐赠社学并不是建起一栋房子就可以了,还要出资请来先生,并给出一笔启动资金,至少要能够维持其延续十年之久,这所社学才算是建成。

皇帝来做这件事会便利很多,他的钱可直接拨到县,由县官和教谕一起监督、建造、施行。

大家高高兴兴的回到皇宫。

汪皇后也听说了皇帝和国师的爱心举措,当即大手一挥加码:“便以本宫之名在十个地方开纺织学堂,并开纺织作坊,雇请女工们免费入学吧。”

又道:“再命人赎买奴婢一千人,放归,或就地安置。”

这笔钱,由汪皇后自己出钱,她和钱皇后合名的纺织作坊很赚钱。

钱皇后听说之后,便也跟着出资命人去赎买奴婢五百人。

这是她们从潘筠那里学到的,解放奴婢,不仅利于奴婢,亦利于国家。

国师说过,若有朝一日,天下不再有死契,那便没了奴隶,天下之人全是民,活契是佣工,所有人都是为国、为民、为家、为己而作。

她们这两年就喜欢赎买奴婢,给他们分田地、安家落户;

一时没有田地分的,也把他们塞到作坊里去干活,或是送到农庄里。

她们偶尔都有错觉,觉得他们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罢了,但国师却说,他们和她们签的是佣工的活契,他们不是奴籍,而是良籍,法律地位是不一样的。

单纯的两位皇后,这才开始接触到更深的东西,以前,她们一直觉得要像马皇后、徐皇后、张皇后学习,要做贤后,就是普爱,爱每一个民,不论他们是什么权贵、普通百姓、还是奴隶。

但国师告诉他们,身为国母,是当普爱,但爱每一种人的方法不一样,给他们最适合,最需要的,才是对他们最好的。

孙太后缩在后宫,没有教导她们如何成为一个贤后;

而吴太妃又没当过皇后,比她们两个还不如,也没法教她们。

只有尚宫们偶尔教导一些,但因为身份有别,信息特别零碎。

反倒是国师,她在教朱祁钰怎么做好一个皇帝时,也在教汪皇后怎么做好一个皇后,钱皇后偶尔也跟着旁听。

有那么几个瞬间,汪皇后和钱皇后都觉得国师是在以教导帝王的方式在教导她们。

每次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两位皇后都有些心惊胆战。

钱皇后要不是无子无女,丈夫早死,她可不敢跟汪皇后听这些东西。

每思及此,俩人都惋惜,要是静慈仙师还活着就好了。

哦,静慈仙师就是废后胡氏。

这位胡皇后也是一位贤后,可惜了。

见朱祁钰今天这么高兴,汪皇后迟疑了两下,还是咬着嘴唇低声道:“陛下,静慈仙师亦笃信道学,生前一直在长安宫中为国祈福,她实际上并无过错,先皇亦多次言悔,既如此,何不趁此良机恢复她老人家的尊号?”

朱祁钰一呆,震惊道:“你,你怎么突然想起她来了?”

汪皇后:“妾身是觉得不能冤枉了好人,更不能让一贤良之人受屈。”

朱祁钰连忙朝殿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孙太后还在呢。”

他可不想平生事端。

汪皇后:“陛下要是提起,朝中大臣无不赞成的,大家都说她是贤后。”

朱祁钰:“……她是贤后,但孙太后还在呢,此时恢复她的称号,不是打孙太后的脸吗?朕继承皇兄之位,她本就不悦,何苦这个时候找她的麻烦?”

第1039章 防止诈骗

“公正之事怎能因为怕得罪一人就不做呢?”汪皇后很不开心。

朱祁钰也很不高兴,觉得汪皇后不顾全大局,没有体谅他。

帝后夫妻不欢而散。

不过全国人民还是高兴的。

满朝文武,过半朝臣跟着傻乐,只有少部分人意识到,至此以后,天变了。

玄学之力光明正大的出现于人前,潘筠的威望达到顶峰,从此以后,她于大明将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此次过后,潘筠再也不用担心妙真三人。

随着潘筠人前渡劫,另一扇世界的大门在世人面前缓缓打开。

潘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道录司的人办一张报纸,全国性的,还要编一个本子。

“把刑部、钦天监和僧录司的人都找来,共同汇编防骗册子,遣词造句要通俗易懂,就算是七岁刚识字的小孩,八十岁已经老年痴呆的老人,看了都能懂。”

道录司正印:“啥?”

潘筠垂眸,冷淡的看他一眼:“我们是什么德行,你心里没点数吗?所谓,盛极而衰,若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不想朝廷灭道,现在就要做好束缚工作,坑蒙拐骗,重在防范,而不是在事后诸葛亮。”

正印咽了咽口水道:“国师,人手……”

潘筠道:“吏部对道录司和僧录司吃空饷的道士和僧人不满很久了。”

正印立即改口:“我这就去准备。”

潘筠叫住他:“僧道被划到下九流之列,在民间的名声一直是两极分化,从善者众,但藏污纳垢者亦不少,贫道虽未想过将其移出下九流,却要不想它沦落到人人憎恶的那一步。”

“说到底,你我修行,除了修身,便是修心,贫道可以诛邪祟妖魔,也可以诛人心。”

正印感受到了潘筠的威胁之意,立即保证,他一定会好好管理天下道观,决不允许有人借道观、道士的名义在民间坑蒙拐骗。

“可是……道法无常,别说普通百姓,便是我等,有时也很难分辨出真道法、假道法,那怎么办呢?”

“这世上有多少事能用得上道法的?”潘筠道:“除了极少数的捉鬼、驱妖、除魔需要耗费大法力,可能殒命外,其余祈福、为亡者开道等都是双赢,真付出了法力的,雇主受益,自己亦收获法力、功德回馈;除此外,我道家门徒赚钱,更多是心理咨询和安抚吧?”

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藏着掖着。

正印眉头一跳,见潘筠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便也直言:“国师,心病也是病,我等的三言两语可比一副良药,还不用吃这苦苦的药,难道不好吗?”

潘筠颔首:“挺好,对正印的这个观点,贫道很认可,但民间僧道良莠不齐,坑蒙拐骗者不少,这样,你们写防诈骗册子的时候,再给大家定个价格空间吧。”

正印一呆:“什么?”

潘筠:“好的行业发展一定要做好价格管控,风水堪舆分难中易,定好价格区间;还有祈福、驱祟、开导心病,我不管顾客私下给的赏钱,也不管有的道友善心发作,半卖半赠,但只要想赚钱的,就只能与东家要这区间里的钱,最重要的是,世人知道他们得到的价值在这个区间之内。”

正印一脸“我明白”了的样子:“他们就算被骗,也有个度,不会被无穷骗。”

潘筠看他:“你真聪明,那你能不能直接让世上无诈?”

正印咧开嘴笑:“除非世上无人,而首要消失的就是朝上诸公。”

倒也没错,连她都要消失。

潘筠起身道:“事情托付给你了,正印,请转告僧录司善世,请约束好佛寺僧尼,除贫道新添加的规矩外,不论僧道,都没有新增的条款和人员,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要逼我向陛下进言灭佛灭道。”

正印悚然一惊,连忙道:“国师,您也是道士。”

“所以我希望我道家能够和天地一样长治久存,惟有共赢才能达到这个目的,道法自然,不止是在嘴上说说而已。”

正印若有所思。

这是让他们不要因为国师的崛起便竭泽而渔,骄傲自满,欺负人、骗人、得意忘形。

正印一脸严肃的应下,表示明白。

潘筠这才放心的要闭关。

一出屋才发现王费隐和张自瑾坐在一起对弈。

潘筠立刻凑上前。

张自瑾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欢欣的样子,眉毛一挑:“你倒是能忍,不痛?”

痛死了!

但外人面前,潘筠死都要撑住这个面子。

她咧开嘴笑:“渡个劫而已,小意思。”

张自瑾嗤笑一声,看向王费隐,直白的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

他不离开,张自瑾连觉都睡不安稳。

王费隐丢下棋子,笑道:“一会儿。”

张自瑾就起身离开,把空间让给师兄妹两个。

潘筠眨眨眼,回头问道:“师兄,我也第三侯了,他怎么能容我,却不能容你?”

王费隐淡笑道:“第三侯和第三侯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潘筠心口中了一箭。

王费隐抖了抖袖子,从里面掏出一只瓷瓶:“你现在丹田经脉很疼吧,这是给你疗伤用的。”

潘筠心口再中一箭。

潘筠:“师兄啊~~”

王费隐抬手止住她要出口的话:“以后除非你渡劫,否则都不要找我了,凡尘事凡尘了,你们而今正是历练红尘修心的时候,我便不插手了,回去以后,我会扩建山神庙,从此以后就代师父接受八方香火,不过,你这个庙祝,还是要时不时回去一趟的。”

潘筠眼中微湿,“哦”了一声,将王费隐送到门口。

妙真三人等在门外。

王费隐伸手一一拍了他们脑袋一下,然后对尹松道:“你也不用躲着了,既然已经突破第一侯,就下山历练去吧。”

尹松知道,自此以后,他在江湖上行走遇到的来自于朝堂的算计会少很多,他只需应对江湖上的历练便可。

天下之大,可以任他行而已。

尹松也没了躲回三清山老家的想法,打算到处去走走。

第1040章 打赌

“我去找三师弟和四师妹,看看他们都跑哪儿去了。”

尹清俊眼睛亮亮的:“师父,带上我吧。”

尹松就扭头问妙真:“妙真,你要不要与我一起?”

妙真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我要留在钦天监和工部学习,这里面的东西就足够我学好几年的了。”

尹松叹息一声:“行吧,你都快成小师妹的徒弟了。”

潘筠只当没听见他的酸话,掐指一算后道:“我算了一下,明年夏天三师兄和四师姐必出现在广州。”

尹松立刻掐指算,半晌后满脸疑惑:“为何?我怎么算不出来?”

潘筠:“赌不赌?”

尹松想也不想:“赌!”

王费隐啪的给他脑袋一下:“又赌,这些年你在钦天监输出去多少了?”

尹松脖子一缩,默默地不说话。

王费隐瞪了眼潘筠:“好的你不学,非得学每个人的坏处。”

潘筠感叹一声:“坏处太轻松,太好学了。”

潘筠勉为其难的后退一步:“行吧,不赌就不赌,但我可以保证,明年夏天三师兄四师姐一定会出现在广州,在此之前二师兄若还找不到他们,只管去广州找。”

尹松心中一动,不由看向王费隐,这第三侯和第一侯差别这么大?

他自认于卦算上更胜于师兄师妹,他都算不到的东西,小师妹只是掐掐手指就能算出来?

尹松目光幽怨,大师兄瞒的也太严实了吧?这是怕打击我的自信心?

不,一点也不会。

只会激起我的斗志!

所以大师兄应该早点告诉我这区别啊!

王费隐眼中也短暂的闪过一丝疑惑,但他很快压下,催促着尹松师徒赶紧走,别在京城久留。

“你带好清俊,他也就这一年修为有所长进,要多督促他,不能荒废练功。”

尹松应下,站在他身后的尹清俊红着脸,快速的看了一眼三个师弟师妹,觉得很丢脸。

不过想到比他还菜的大师兄,尹清俊心理瞬间平衡了,没错,他就是这么不内耗。

找一个比自己差的比较就行。

王费隐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无语的问他:“那要是比给道观家用呢,你跟谁比?”

尹清俊就看向三个师弟师妹。

潘筠好奇起来,追问道:“那要是比医术呢?”

尹清俊就看向妙真。

妙真的医术还真比不过尹清俊。

潘筠:“比道术。”

尹清俊就看向妙和和陶岩柏。

很好,全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潘筠冲他伸出大拇指道:“继续保持,你有这么好的心态,干什么都不会抑郁的。”

王费隐都没法训斥,因为他都是这样的性格,三清山的弟子一脉相承,从不为难自己。

于是,王费隐直接拎起俩人脖子往外一丢,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让自己舒心。

妙真三人立即作鸟兽散,主动散去,不给王费隐动手的机会。

王费隐这才扭头问潘筠:“你竟能算到明年之事?”

“算不到啊。”

“那你的定言老三他们明年夏天在广州?”

潘筠咧开嘴笑:“我只是估算,最迟明年夏天,今年出南洋的船队就会回来,他们不仅会带回来南洋的消息,还会带回来不少尾巴,这两年四师姐沉迷于杀海寇,东海一带的海寇都叫她杀怕了,尤其是倭寇,闻见味儿就跑,让她难以找到下手的机会,广州开港,其中不少倭寇就跑到南洋去祸祸,加上南洋本土的海寇,四师姐不会不心动。”

“四师姐在哪儿,三师兄就在哪儿,我可以肯定,明年夏天,他们一定会去广州凑热闹。”

王费隐蹙眉,显得忧心忡忡。

潘筠知道他在忧虑什么,道:“大师兄,我觉得你不用担忧,四师姐性坚且贞,绝对不会移志,她可以控制得住。”

王费隐凝眉看她:“你竟知道她以杀入道了?”

“我之前不知,只是觉得她身上的杀戮之气渐重,为此还给她念过消厄经,但刚才提起她时,不由回想了一些细节,便看出来了。”

潘筠乐孜孜道:“第三侯和第一侯的区别的确很大,我还可以独立用我身上的功德了,下次见到四师姐,我把她泡在我的功德团里,多念几遍经,一定能遏制她以杀入道的戾气。”

王费隐:“……你功德多,你说了算。”

王费隐转身就要走,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师父的债还得怎么样了?”

潘筠挥手:“还远着呢,远古传下来的孽债哪是那么好还的?好在我大明人口众多,你等我帮着皇帝把国家治理得富强民主,增个万万人口,这孽债就差不多了。”

王费隐破音叫道:“万万!?”

潘筠:“对啊。”

王费隐:“……那算了,我感觉门中没几个弟子能等到那一天。”

他不由嘀咕道:“我还说呢,近来修炼速度快了些许,老二前段时间渡劫的雷劫都比我当年温和不少,我还以为还得差不多了……”

潘筠:“万万而已,只要粮食、教育和医疗能跟上,万万人口的基数下增加万万,小意思!”

王费隐哼笑一声:“你说什么大话呢?”

潘筠一脸严肃:“我认真的,大师兄不信,你且等着看吧。”

“等着就等着。”

反正他活得长久,不出意外,只怕他儿孙都没了,他还能活着。

说起儿孙,王费隐终于想起他那青年叛逆的儿子,问道:“璁儿呢?”

潘筠:“他下南洋了呀,我不是刚说了吗,最迟明年夏天他就回来了。”

王费隐:“……你说的是下南洋的船队,哪一句带有王璁的名字?”

潘筠摸了摸鼻子不说话。

王费隐气得够呛,一个转身就没影了。

潘筠只能对着天空挥手:“大师兄,下次再来呀~~”

远处传来幽幽的一声:“他下次来,就只能从皇宫正门进了。”

潘筠扭头冲后宫深处咧嘴一笑,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潘筠就捂着心口弯下腰,痛得嘶嘶的叫。

她爬到蒲团上坐好,将趴着的猫放到膝边,闭上眼睛就开始运行功法。

第1041章

忍着痛调动出元力,让它在经脉中游走,元力冲击着每一处关窍,将经脉骨血里蕴含的爆裂雷电挤出来,用元力裹挟着回到丹田……

她就这样不断的带出经脉骨血里的雷电,等驯服了一批,元力就裹挟着带出,重新压进骨血之中。

从外面看,就是潘筠脸上、脖子和手臂处时不时的闪出蓝白色的稀碎闪电,但又很快被扯回去,消失在表皮之下。

潘筠这一闭关就是三个月。

钦天监里的官吏们还好,一半是道士出身,另一半即便不是道士,对这行也都熟得很,天文地理道法算术知道的不要太多哦。

所以见怪不怪,每天固定往她房间里放一碗饭,没人吃,拿回来再煮成粥吃个宵夜都可以。

倒是皇帝和大臣们忍不住担忧。

怎么国师渡劫之后这么安静?

不会被雷劈出个好歹来,却好面子强忍着不说吧?

要不是妙真三人一再保证没事,就是普通的闭关巩固修为,而他三人也一派轻松,每日不是去工部学习,就是去太医院学习,要不然就是出宫去给人算命看病,又充实,又自在,实在看不出来一点担忧。

所以……不吃不喝三个月?

不吃不喝三个月,潘筠只觉得身轻如燕,整个人都快要飞起来了,一点也想不起来要吃东西。

所以潘筠一脸高深莫测的出关。

皇帝见之甚喜,大手一挥就要举办国宴为潘筠庆祝。

潘筠一点也不想搞这种虚头巴脑的,以后她修炼进阶的机会一定还很多,每一次都办个国宴,这得多耗费?

而且上行下效,下面的人要是觉得皇帝和她奢糜,也跟着乱搞,这些产生的连带反应都要算到她头上的。

比如当年她师父,天灾是她师父引起的,但当时同时发生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因受其灾祸的影响更加恶劣,上天就一股脑的将那些生灵的生死冤孽也全都算到了他头上。

以至于他遭上天厌弃,债务越积越多,前车之鉴在此,她可不要犯和她师父一样的错。

她最讨厌因为吃喝玩乐一类无意义的事牵扯上不必要的因果了。

所以潘筠直接拒绝,并反过来劝他要节俭,然后问起当时为庆祝她突破的许诺执行得怎么样了?

皇帝表示,大赦天下的名单上个月就圈定发下去了,此时被赦免的人应该已经消罪回家。

而他要新建的社学资金也给到位,目前已经有三十九所回馈说已经建好,连先生都准备好了,只等书籍一到便可开课。

潘筠很满意。

皇帝又替两位皇后表示,她们承诺办的作坊也在建中,但她们为纺织作坊开的纺织学院已经建好,正在招收学徒。

潘筠更满意了,顺口道:“既然纺织作坊未曾建好,不如多给她们开些课,除了纺织刺绣外,再教她们识字,算术,也不需要会得很多,能识得一二百个常用的字,会用一百以内的加减即可。”

百官:……

这还不多啊,国师,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两百个常用字,一百以内的加减,是现在社学三年的教育目标。

这就相当于,纺织学院里出来的女工,至少是社学三年的文化水平,且有独立谋生的手艺。

百官中,不少官员目光一闪,当即就要有人说话,于谦比所有人都快,先一步抱拳赞同潘筠的提议,并道:“此事功德无量,而国母为天下女子表率,由汪皇后来做最合适不过。”

胡濙也摸着胡子道:“此乃教化之德,亦是皇后职责,大善,大善矣。”

百官便跟着一起歌功颂德起来,都赞同此法。

当中即便有一二个面露不赞同,但众声赞同的情况下也不敢出言反驳。

看,做好事跟做坏事一样,只要从众者足够多,另一方就不敢吭声。

久而久之,朝政就能越发清明,就跟朝中是大贪官当道,久而久之就越发浑浊是一个道理。

潘筠目光扫过全场,这才兴致勃勃的问胡澄:“胡尚书,我定的电报机做得怎么样了?”

胡澄道:“下官分发给有能力打造的各地武备坊,据上报,已经完成了订单的三分之一。”

潘筠问:“我要的材料呢?”

“按照您的图纸,工部日夜研究,已经全部打好。”

潘筠满意的点头,和皇帝道:“陛下,接下来贫道就去建大功率的电报信号接收站,您有事找我,老方法联系,或者用电报联系也行。”

朱祁钰连忙问道:“这么快,国师才出关,不多休息会儿吗?”

潘筠:“刚才于阁老是不是说北方有异动?”

“对,”于谦脸色严肃道:“关外落雪了,邝埜回报,边关的老兵和牧民们都说今年是寒冬,瓦剌人的经验不比我们少,他们肯定也知道。”

“也先才篡位,定要安抚部众,草原寒冬,一定会挥军南下劫掠,西北、北方,甚至是东北方都要做好防备工作。”

潘筠道:“先帝亲征之辱,贫道没有忘记,陛下应该也没忘,故要早做准备,大功率的电报信号接收站可以保证消息更快、更准确的传播和接收。”

朱祁钰明白了,不再阻拦。

不仅如此,还让工部先紧着潘筠的要求和兵部的武备来。

正好,北方士兵也憋着一口气,这口气足足憋了两年,一察觉到大战在即,边关将士都开始准备起来。

于谦当然也想一雪前耻。

从去年到今年,军中清查军务,风气一清,各地将士,尤其是边关勤练士兵,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名为给潘筠庆贺,实为大朝会的会面一结束,于谦立即起身追上潘筠,让皇帝想和潘筠说个悄悄话都不行。

于谦想让天师府的道修出手参战。

那一年,潘筠参战的战果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潘筠拒绝了,却道:“天师府可以派人掠阵,但他们只针对异士,若对方不用异人,他们也不会出手。”

于谦:“可是当年国师是率先出手……”

“所以我遭报应了,出世做了国师。”

于谦:……

皇帝:……

潘筠温声解释道:“于阁老,我修的是功德,这门功法很少有人修习,所以道修不一定要入世,不修功德者而入世,只会徒增因果,对他们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潘筠:“比如皇宫里的那位张真人,他镇守皇宫七十年,期间不破不进,他只有一个结局。”

于谦蹙眉:“从现在开始培养人手如何?让他们修你的功法。”

潘筠:“除非像我如此大才,否则在这个世界里修功德,那就是找死。”

于谦:“什么意思?”

“老死,而修为无寸进。”

于谦:“这门功法那么难修?”

“可不嘛,不然你看我忙忙碌碌是为甚?不就是为了造福百姓,得到他们一二分的爱戴,以求得功德吗?”

泥丸宫里的潘小黑一醒来就听见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你功德难修不是因为你拜师三清山,选了一个不好的师父吗?】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和出生一样没的选择。但你不得不承认,功德修身就是很难修,可比以武、以悟入道慢得多。】

这倒是,潘小黑不再多言。

潘筠道:“两国交战,修者不参与其中,一旦打破此规,那妖魔怪鬼也会不受限制,那一年国运不佳,却也是我们运气好,只引来了几个妖怪和修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之后这两年,北方战场还是闹出不少妖鬼之事,据我所知,亲征之后,天师府派往北方的弟子便有七十八人之多,道录司和僧录司也两度派人上战场超度亡灵,这才没闹出太大的事来。”

于谦叹息一声,只能退一步接受此法。

朱祁钰有些忧虑:“国师,于爱卿,真的要打仗吗?”

于谦沉声道:“陛下,瓦剌狼子野心,也先更是野心勃勃,我们不出手,他们也会出手的。”

潘筠则更是直接,和皇帝道:“趁着今年没有大的灾祸,国库还有盈余,军中士气高涨就动手吧,不然,错过这次,下次机会更难寻。”

皇帝脸上一囧,小声道:“陈尚书说那不是盈余,而是留给明年的款项……”

潘筠:“反正国库年年空虚,每到过年都缺钱,今年就继续缺着呗。”

于谦也立即道:“陛下,虽然缺钱,但我们有大森乡的银矿,又有几处海关的税收,今年商税也有所增长,比往年更有希望,不怕来年没钱。”

潘筠:“士气是一种很奇异的东西,今年有,可将士们一旦察觉到上有退缩之意,士气会立刻消失,本能以一当十,最后却十不当一,这其中可是一百倍的差距。”

于谦:“陛下难道忘了先帝惨死敌营的耻辱和悲痛了吗?”

俩人一人一句,朱祁钰不仅被彻底说服,还被说得热血腾腾,胸膛越挺越高,恨不得现在就出兵。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最敬爱的国师;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内阁大臣。

俩人都是主战派,朱祁钰怎么可能还退缩?

他当即决定备战。

他热血腾腾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那也先要是不出兵怎么办?”

他们不是白准备了吗?

于谦沉声道:“也先篡夺瓦剌汗王之位,陛下当为先汗王做主,命其归还汗王之位。”

不管瓦剌现在在不在大明的实际控制之内,法理上,瓦剌归属于大明,他们就得听大明的。

瓦剌的汗王,也是大明瓦剌的汗王,汗王死了,下一任汗王不仅要大明朝廷来册封,还要大明朝来选定。

也先不遵守这条规矩,那就应该被讨伐。

潘筠赞许的看了一眼于谦,向皇帝摊手:“您看,怎么都师出有名。这种事交给兵部,实在不行还有礼部呢,大不了让鸿胪寺派官员去瓦剌走一趟,他们一定能找到出兵的理由。”

于谦一脸严肃:“国师慎言,我大明是礼仪之邦,怎会做那等无耻之事?我们大明要出兵是一定义正言辞的。”

“行,你读书多,你说了算。”潘筠懒得操心这种细枝末节,挥挥手便走。

朱祁钰在她身后挥手:“国师,留下来与朕一起用饭啊。”

潘筠拒绝了,表示自己一点儿也不饿。

结果,回到钦天监她住的院子时,陶岩柏正一手医书,一手木柴的在炖鸡汤。

那鸡汤的香味透过瓦罐飘出,让潘筠肚子咕噜噜的叫了一阵。

她愣了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我竟然饿了?”

陶岩柏看见小师叔,把书往怀里一揣就跑出来:“小师叔,鸡汤就快要炖好了,我还砍了一只鳖放进去……”

潘筠:“听着就好喝,而且还长寿。”

她咽了咽口水,问道:“妙和和妙真呢?”

“她们去御膳房乞讨了,这只鸡还是我们从太医院里讨来的,小厨房没什么食材,做不出来很多菜,我们想着您都三个月没吃东西了,一定饿坏了,所以去御膳房给您讨好吃的去了。”

那她到底为什么要从皇帝那里回来?

不过,自家小厨房出来的热乎气真的很引人发饿。

潘筠和陶岩柏坐进小厨房,一起守着鸡鳖汤:“我明日要出宫,你们随不随我一起?”

陶岩柏:“去哪儿?”

“天涯海角,哪儿都去。”

陶岩柏想也不想就点头要去,他道:“我和小师妹真想出去历练呢,现在京城的病症我们都看过了,修为停滞,我们都觉得应该出去历练了。”

陶岩柏和妙和是道医,涨修为的方法除了打坐修炼和嗑药外,就是增长自己的医术和道心,医术越好,修为才越高。

比如陶季,他武功不行,但也进第一侯了。

他打架不行,修为能上去,全是因为医术进步和道心进步。

所以道医需要不断的入世。

三清山修的也一直是入世之法。

潘筠若有所思:“这样算起来,修功德也是入世法,四师姐的杀戮之道也是入世法……”

潘筠有些牙疼:“这样一算,也就二师兄他们这一脉修的不是入世法了,偏偏他们想着要给三清山做靠山,还要入世当官,啧,还真全是入世法。”

第1042章 又被说服

潘筠要先把北方的电报信号接收站建起来,搭建出一套完整的情报系统。

经过内阁和皇帝的商议,最后决定这套情报系统交给锦衣卫来管理,东厂从旁协助。

于谦等人并不甘愿,但皇帝坚持,技术是潘筠出的,包括要囊括整个北境,短期内也只有潘筠能把电报机带去,所以即便他们不同意,也拗不过俩人。

潘筠拿出从御书房里拿来的舆图,摊开后在图上画了好几个圈,对陶岩柏道:“这些地方我们都要去。”

陶岩柏好奇的指着西方一个点问道:“这是哪儿?”

“伊宁,是亦力把里的政治中心,朝廷在那里有一支情报人员,我们要把电报机给他们送去,还要教会他们使用电报。”

陶岩柏手指就向北移动了好大一截,瞪大眼睛问:“这又是哪儿?”

潘筠:“帖良古惕,旁边是额尔齐斯河,这里是瓦剌驻军处,北军有斥候在此卧底,搜取情报,我们也要给他们送一台电报过去。”

陶岩柏:“他们也要归锦衣卫了吗?”

潘筠摇头:“他们归属于军队,不归锦衣卫。”

她道:“锦衣卫可以和朝中所有部门机构合作,尤其是向外的情报,要及时向内阁、兵部和鸿胪寺更新,但军队还是要有独属于自己的情报机构。”

陶岩柏察觉到小师叔对军队的好感,她既要朝廷控制军队,却又希望军队能有一丝独立性,紧要时刻能够不受朝中文臣限制。

潘筠陆续在图上画了几个小点,西至养夷,那里都出了亦力把里的疆土范围了,陶岩柏用自己稀薄的地理知识判断了一下,弱弱的问道:“小师叔,这里也是我大明疆域吗?”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道:“现在还不是。”

陶岩柏手指一颤,往右边一挪,更小声:“我依稀记得东察合台汗国是我大明的藩属国,但似乎没驻军。”

“是没有驻军,”潘筠道:“大明对亦力把里不驻军、不干涉内政、不征收赋税,对方只称臣纳贡,而我大明也只册封回赐。”

亦力把里即为东察合台汗国。

“只要他们遵守盟约,我大明自也守诺,大家世代为君臣,但是,居安思危,该有的防备还是要有的,最起码,基础情报得搞好。”

所以,一个情报部门是少不了的。

潘筠在科布多处点了点,惋惜的叹了一声,最后还是缩回手指点在哈密卫道:“也先野心勃勃,瓦剌上下,不,不止瓦剌而已,应该说蒙古族皆思前元,永乐皇帝之后,他们蛰伏二十年,现在,终于要忍不住了。”

蒙古族曾经辉煌过,不仅占据整个中原王朝,最西藩属控制中亚,最北则将贝加尔湖的北面都控制在手中。

被明朝推翻后,他们自然不甘愿就此认输。

只是当年曹国公李文忠杀的够狠,加之永乐一朝一直在对北方用兵,所以才压得他们不敢南下,不得不臣服于大明。

但永乐之后,仁宣两位皇帝对边防都过于自信,要与民休息,故疏于防范,边谋驰散,后来又幼主登基,三杨也收缩边谋。

十年,足够他们把永乐朝时残存的那口气养起来,又十年,足够他们养大自己的野心。

所以才会有瓦剌一步一步试探大明的底线。

潘筠点着舆图低声道:“所以,光是藩属国还不够,这么大一片区域,得实际控制于手才行,否则,年年打仗,对朝廷对百姓都不好。”

“国师与我不谋而合。”于谦快步走进来,他也不知道站在门口看了多久,听了多久。

陶岩柏默默地起身把小凳子让给于谦,自己蹲到一旁看火。

潘筠抬了抬下巴道:“你还追到这里了,坐下说吧,不过你说再多也没用,我是不会帮你劝皇帝的。”

于谦郁闷地坐在她对面,乖巧地将舆图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俩人就这么盖着舆图说话:“你既然也想到要把这片土地收回来,怎么不想想大唐的前车之鉴?对军队,尤其是边军,若不加以控制,将来岂不是重蹈大唐复辙?边镇势力过大,可不是好事啊。”

潘筠当然知道了,可他一定想不到,大明最后是亡于党争,军队受制于文臣和太监,情况不比大唐好多少。

潘筠:“我不反对加强对军队的监管,但我同样希望,到极限之时,军队可以自给自足,有力挽狂澜之力。”

于谦蹙眉:“你似乎一直不太信任文臣。”

“节庵啊,我喜欢吃辣的,三清山的弟子都喜欢吃辣的,我们都是道士,所以天下道士都喜欢吃辣的;我乐善好施,三清山弟子出自道医一派,所以皆性格温和,所以天下道士都性格温和;这两句因果,你觉得对吗?”

于谦抿嘴:“不对。”

“所以,你的问话就不对,”潘筠摊手道:“我不会对文臣有偏见,也不会偏爱武将,站在我们这个位置上,就应该摒弃所有偏见,站在一个居中的位置上,不悲不喜,不偏不倚的想尽所有最坏的结果,然后,用制度去控制不出现最坏的结果,以及,当出现最坏的结果时,怎样给后人留一线生机。”

潘筠点了点俩人中间横着的舆图道:“这张舆图画的是大明,但除了疆域线有所改变,山川河流和城池少有变化,这张图以前叫大元疆域图、大宋疆域图、大唐疆域图……”

“王朝更替是历史规律,是必然会出现的,只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从未有过改变,他们一代代努力的活着,我们要做的,是为了让他们安居乐业,让有才之人可以安心去探索宇宙和人生,我们得在最坏的情况下给后人留一线生机。”

于谦定定地看着潘筠,半晌,他再次被潘筠说服。

他叹息一声,将舆图仔细的卷起来递给她,起身对她恭行一礼,离开。

陶岩柏坐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等人走没影了才想起来问:“小师叔,他这是被说服了,还是没被说服?”

潘筠笑道:“就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当然是被说服了。”

陶岩柏就顺口问道:“被说服了什么?”

潘筠:“你别管了,你的鸡鳖汤好了没?”

陶岩柏立即开盖搅了搅,高兴道:“好了!”

第1043章 投桃报李

于谦是个犟种,除了他,其他大臣在皇帝和国师很坚决的情况下都没再坚持。

所以说服了他,就相当于说服了整个内阁。

北镇抚司正式将情报部门分出来组建成一个大的部门,在潘筠的建议下成立国安缉事处,命北镇抚司指挥同知毕佑负责此事,安辰提为指挥佥事,为其副手。

潘筠就和毕佑见了一面,然后把红光满面的安辰小队带走。

她去工部拿各地做好送来的电报机和材料。

见她一挥手,地上垒着的箱子就消失不见,工部的官员和工匠们都不是第一次见了,却依旧面露钦佩之色。

倒是胡澄就跟看不见一样,拉着潘筠哭穷。

潘筠想了想,就掏出一个大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块垒好的金条。

“这是这批的电报机的尾款,多余的算剩下的定金,等我下次回来拿就付清尾款。”

一看到金子,胡澄就高兴,他接过盒子随手交给旁边的副手。

潘筠等着他。

胡澄则是抬手请她走。

俩人一时僵持住。

潘筠:“胡尚书,收据。”

“哦哦,”胡澄反应过来,连忙让副手去称黄金,开收据,他解释道:“我太久没负责这种事,忘记了,国师勿怪。”

“不怪,”潘筠左右看了看,问道:“你们这么多人凑在这里干嘛呢?”

“开会,”胡澄红光满面道:“广宁卫的钢铁坊机缘巧合之下炼出了好钢,钢管无缝且坚硬,耐热性也足够,我试过,若以它为炮管,我大明的大炮射程可以再增五十米。”

“所以我把人叫来,要仔细研究一下这批钢管是怎么炼出来的,炼炉要改进,技术也要改进,不仅可以产业化生产,还要更进一步提升技术。”

潘筠:“挺好的。”

胡澄搓着手问道:“国师,您手上可还有相关古籍?不用做旧,在我们眼里,它就是旧的。”

潘筠:“……”

想到科技的发展最后便利的也是自己,潘筠就大方的问道:“你想要哪方面的?我晚上做梦上天给你抄。”

胡澄一滞,小心翼翼地偷看潘筠。

潘筠冲他扬眉,胡澄立即活泼起来,咧嘴乐:“国师说真的?”

潘筠:“贫道不打诳语。”

胡澄卷起袖子道:“那在下可就不客气了,我给您列个单子吧。”

潘筠微微点头:“我傍晚离宫。”

胡澄立即道:“傍晚前,我一定把单子送到钦天监。”

因为潘筠来回太方便了,皇帝都没多少离别的愁绪,不像其他人离开搞得像生死离别一样。

但他还是吩咐御膳房做了很多好吃的给她打包带走。

实在是妙真和妙和去御膳房里讨食太稀奇,事情都传到帝后这边来了。

帝后觉得,国师为国操劳,拿着微薄的俸禄,却反向为国付出许多,哪能连饭都不给吃饱?

皇帝和汪皇后一前一后让御膳房给潘筠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妙和和妙真就跟掉进米缸的老鼠一般,笑眯眯的全塞进自己的空间里。

师侄们高兴,潘筠也跟着高兴,对皇帝也更加大方,终于肯挤出自己宝贵的时间来重启灵信通的研究。

潘筠将自己画的法阵全部摊开摆在张自瑾面前,“当当当”三声后兴奋的介绍道:“所谓灵信通,就是以天地间的灵气为媒介传递信息,灵、元、妖、魔四气都可以作为媒介,代替信号基站传输信息……”

张自瑾打断她的介绍:“什么是信号基站?”

潘筠顿了顿,便又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他解释了一下什么是信息学。

幸而为了电报机和信号接收站,以及培养发报员,她之前着重学习了这方面的知识,还抄了册子给工部和太学,让他们学习研究。

所以此时她能说出来。

张自瑾听她说完后道:“依你所言,将来凡品也有器物可以千里通音,灵信通需要元力才能使用,这世上修者才有几个,为何要费力去研究?”

潘筠:“就是因为你们都这么想,这么多年来,我修界才没进步,修真,是修事物本源,这就是科学,科技和思想也要进步的嘛。”

张自瑾:“修到第三侯之后,即便是与千里之外的人通音,也不过一念之间,就是第二侯,虽然麻烦点,但要通音也简单。哦,忘了,你还没到过第二侯。”

潘筠:……

张自瑾自傲的问:“所以为何要研究这东西?”

潘筠:“这世上第二侯以上的修士才有几个?您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学宫里那些先生,基本上都是第一侯,更不要说学生了。”

“所以更不该研究这东西,这些都是外物,只会移志,该修炼的时候就好好修炼,”张自瑾道:“修道之人要斩断俗欲,克制欲望,你倒好,生怕他们的诱惑不够似的,你知道一个可以随时联系、交流信息的灵信通有多引诱人吗?”

“一旦对方控制不住欲望,沉溺其中,这一生就毁了。”

潘筠:“……前辈真是高瞻远瞩。”

预测之准确,让她都没法反驳,后世之人,谁能离得开手机呢?

在她那个世界,灵气复苏之后,天地巨变,很多信号基站被毁,人类的通讯只能局限在一定区域之内。

所以,研究所才研究出了灵信通,但最初几版依旧只能修炼过后的人使用。

这个版本的灵信通法阵是公开的,虽然费力,但她努努力也可以复制出来。

后来,经过近二十年的发展才有研究院做出无须元力也可以使用的灵信通。

大部分技术是共享的,但关键法阵却是各研究所和公司的秘密。

潘筠前世并不是相关研究员,所以没掌握这门技术,但她精通法阵,她有信心,只要肯花功夫,她一定能研究出来。

但她现在忙,她希望能找个帮手。

看了一圈,精通阵法,不必做修炼的牛马,还特别空闲的,就只有张自瑾。

所以她就来找他了:“我想做的灵信通凡人也可以用。”

张自瑾:“你不是说凡人用信息学可以做出相应的凡品器物代替吗?”

第1044章 挖墙脚

“是啊,我们可以双线发展,不然凡品科技线太慢了,阵法研究多快呀,难道前辈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张自瑾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后道:“激将法对我没用,你那么急做什么?”

“我要给皇帝用,”潘筠道:“每次跟他通信都要写好多字,我好累。”

张自瑾:……

“而且皇帝对我很好,我很高兴,这个可以当做礼物送他。”潘筠越说越高兴:“我决定了,这件礼物就作为他的及冠大礼。”

“不到一年,”张自瑾冷笑:“你倒是自信。”

潘筠:“你我这样的修为和能力,一年都搞不出来灵信通,这叫废物。”

“是你,不是我,”张自瑾道:“我可没有答应你。”

潘筠很好奇:“你每日留在宫中就不无聊吗?找些事情做不好吗?”

张自瑾不客气的道:“你好好的在一个地方待着,这个时候却有人给你安排额外的工作,你高兴啊?”

“高兴啊,”潘筠道:“可以学到新的知识,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更进一步,为何不高兴?”

潘筠站起身,目光炯炯:“修真修真,修的不就是世界的本真,自我的本真吗?不认识世界,何以修真?”

张自瑾若有所思。

潘筠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看他,眼睛逼视:“前辈,你难道真想这一辈子就守着皇宫就行,不更进一步了吗?”

张自瑾眼眸一颤,抬眼看她。

俩人目光对视,互不相让。

许久,张自瑾才冷淡的道:“我与大明国运连在一起,而自周后,没有哪一个朝代能活过五百年,汉最长,也只有四百零七年,而汉分东西;唐有二百八十九年,宋有三百一十九年,但分南北,前元更不必说,短短九十八年,百年都未到。若汉与宋也分开计算,也就是说,不论是强汉、盛唐、还是富宋,没有哪一个朝代能独立存世超三百年。”

“你知道中间分层的含义吗?”张自瑾淡淡地道:“这表示,王朝中间曾经断层,有亡国之危。”

潘筠目光一凛:“你与国运绑定,你会承担国运衰败的反噬,可不是说是张家家主和国运绑在一起……”

潘筠说到这里一顿,见张自瑾目露讥讽,若有所思起来。

不一样,他们都跟国运绑在一起了,但不一样。

张氏家主寿命一代比一代短,就好像气运被人吸光了一样;

而张自瑾是安然无恙,但他若真的与大明国运绑在一起……

潘筠目露同情的看着他。

一个王朝的倾亡之势,一人的修为再高也挡不住啊。

潘筠眉间微蹙:“你为什么会同意这样的条件?”

张自瑾目露嘲讽,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后道:“我只答应护佑这座皇宫和皇帝不受邪祟修者所侵,答应和国运绑在一起的是我张家天师。”

潘筠沉默片刻,收回胳膊,老老实实,端庄的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和国运绑在一起的?”

“先帝亲征之时。”

所以,等他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老朱家好算计。

潘筠喃喃:“难怪亲征回来之后,我要当国师,你一句反对的话都不说。”

张自瑾冷哼一声:“这国是他们的,他们愿意怎么作怎么作,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真的是扶持大明,我还以为你做这些是为了借用龙气修炼。”

张自瑾上下扫视她一眼:“你选了最难的一条修真路,却是最合适你的路。”

潘筠目光闪烁,身子前倾问道:“前辈,你要不要修?我愿意无偿将此功法传给你。”

张自瑾蹙眉。

潘筠道:“这是我惟一能想出来的救你的法子,只要你的功德到达一定高度,我觉得你就能脱离国运的牵扯。”

“说真的,我虽然觉得大明在我的努力下可以再延三百年,却不觉得它能活过五百年,所以……”潘筠道:“你还是早想退路吧。”

张自瑾:“我以为你会劝我认命。”

“嗨,我们做人的,不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尤其修仙,既要顺应自然,又要与天斗,我若劝你认命,那我还是人吗?”

张自瑾心底的一滩死水被她这番话激起涟漪,他若有所思:“原来劝人认命的不是人啊~~”

潘筠点头。

“你就修功德,教我修功德,不怕我抢了你的功德?”

潘筠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前辈也太小看我了,我至于这么心胸狭窄吗?”

她道:“所谓功德,其实是一人向善的念力,谁说一个人只能喜欢一个人的?这就好比吃菜,我喜欢吃红烧狮子头,但也喜欢烤肉。”

张自瑾:“钱有限,两样菜若只能点其中一样呢?”

潘筠:“物质还需要能力才能兑现,但爱意是意随心动,只是心稍稍一动而已。”

“有物质才能表现出更多的爱意,受爱者能收到更多的功德。”

潘筠:“我大明有万万人口,以后还会有更多,而大明之外,亦有不少番邦人民,有能力之人,尽可以去抢夺他们的爱戴,心胸广阔之人,宇宙中万物皆可受其恩泽,我反正是不在意你施恩于众生的,我恨不得你成神成圣,一直做我的前辈。”

有人在前面趟出一条路来,她只要跟在后面走,偶尔兴致来了,往旁边另辟一条路,能走就走,不能走,走累了就回头,继续走前辈劈出来的路,多爽?

张自瑾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大乐了好一阵,最后伸手抹去眼角的泪花,不无嫉妒的道:“王费隐还真是运气好,竟得了你这么个师妹。”

张自瑾越想越不服气,干脆撬墙角:“潘筠,你可愿意改投张家?我愿意将张氏嫡支的功法全部给你看。”

潘筠连连摇手:“算了吧,四师姐还姓张呢,就因为是女子便不能学,我要是学了,你们张家的长老要是知道,不得气死?这因果算在我头上,我冤是不冤?”

张自瑾:“有我在,他们不敢出声反对。”

第1045章 宜疏不宜堵

潘筠:“但我不愿意惹此麻烦啊,而且我师父挺好的,虽然他孽债有点多,但他疼我,又是山神,还有大师兄,我要是走了,他得多伤心啊。唉~~宗门里一个靠谱的都没有,我那大师侄一人赚钱全宗门花,我要是也离派出走,他就真的沦为牛马,一辈子为山门赚钱了。”

张自瑾:“他现在难道不是吗?”

“他现在当然不是了,”潘筠道:“他现在是因为喜欢。”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在给你们三清山赚钱?”

“当然有区别,前者,他必须得赚到钱,一山的重担都压在他肩膀上;后者,随便吧,他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养不活也没事,回来我可以给他做靠山。”

这就是区别!

张自瑾看了她一眼,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她若是为了好处留在三清山,那他便能以更大的利益将她抢过来;

但她是因为责任留在三清山。

这世上,唯有责任难以抢夺。

一个人对国家有责任,那是忠;对父母有责任,那是孝;对生而为人有责任,那是仁;对朋友有责任,那是义。

忠孝仁义,岂是以利能相夺的?

潘筠把阵图推到他面前,眼里全是勾引:“前辈,干吗?”

张自瑾有些许心动,却不愿就此屈服,于是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后道:“你要是能一刻钟内华发重生,我就干。”

潘筠挑眉,这有何难?

只是两天,她头顶已经冒出发茬,速度快得很,眉毛也冒了黑芽,她只是懒得费力去做,不代表做不到。

潘筠盘腿坐着,眼睛微闭,通身气运流转,浑身热气腾腾的冒着烟气,不过片刻,用眉黛画的眉毛长出来,而头顶戴的道巾被长出来的头发顶开落在地上,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过肩膀才缓慢停下。

潘筠睁开眼睛得意的看着张自瑾。

张自瑾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阵图,颔首道:“我会研究的,你走吧。”

潘筠贱兮兮的道:“前辈,工部那里有很多资料,那里的官员和工匠虽不通阵法,却技艺精湛,总有奇思妙想,您不如常去那里坐坐,或许能有所启发。”

张自瑾冷笑一声,指着门口道:“滚!”

“好嘞。”潘筠起身就走。

张自瑾哼了一声,算上守南京皇宫的时间,他在朱家的皇宫里待了七十余年,对这些皇帝朝臣不要太熟悉。

他愿意相信潘筠,是因为他们是同类,他知道,她与他一样,修炼为要,却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可不信那些官,更不相信皇帝。

潘筠愿意跟皇帝打交道,结成同盟他不管,他却不会让自己陷于与她同样的危险境地。

他能历经七朝而不倒,并不是他比那些官员聪明,而是他坚守诺言,只守皇宫和皇帝不被异人和妖魔怪鬼侵扰,绝不插手政事。

他愿意研究灵信通,是为了道门的发展,但也仅限于和潘筠的交流,他绝不会和朝廷官员联系。

双方只是粗粗试探一句,彼此心知肚明。

潘筠转着圈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想了想,还是去见一面薛韶,然后才离开。

去年年底,薛韶江南巡视结束回京述职,皇帝便念着他立了大功,擢升其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而其叔父薛瑄也因为屡破奇案,由代大理寺少卿晋升为大理寺卿。

但是,三个月前,薛韶出面建议潘筠在煤山上渡劫,借天道改国运,被皇帝惊为天人,于是命其兼任翰林,每旬除了本职工作外,还要去给皇帝上课。

道法课,以及养生、修炼之类的课程。

即便薛韶不止一次的暗示过,皇帝是真龙天子,没有修炼天赋,皇帝依旧坚持。

偏他又没有潘筠强硬的手段以及凌厉的气势,于是,三个月的时间,薛韶代替潘筠成为众臣眼中的奸佞,就连薛瑄都没忍住和他说:“要不你辞官吧。”

薛韶:“……叔父也觉得我会是奸佞?”

薛瑄:“我相信你不是,你也不会做,但,陛下已新生野望,他不敢在国师面前表露出来,就只能找你,找天师府,长此以往,朝中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薛韶:“侄儿却觉得,君臣之间如治水,宜疏不宜堵。陛下既然对此感兴趣,朝政之余,可以多了解一些,越了解,才能越清醒。”

薛瑄:“人欲难控,何况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你小心没把人教清醒,却勾起人无限的欲望。”

薛瑄忍不住担忧:“如今局面大好,国师既然可以压制皇帝,那就继续如此,你还是辞官吧,离了皇帝眼前,他再心动,短时间内也不敢在国师眼皮子底下招天师府的人问道。”

薛韶的身份太方便皇帝了。

薛韶沉默了片刻后缓缓摇头拒绝。

薛瑄深深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对她倒是用心。”

薛韶:“她为国、为民、为君,甚至为百官都可以说得上尽心尽力,我受其恩惠,怎能视她渐入困境却什么都不做呢?”

薛瑄不再阻拦他。

薛韶说的不错,不仅国、民、君受她恩惠,百官亦受她恩惠。

因为她,朝廷已经连续八个月足额发放俸禄,从京城到地方,全是发足数的银钱,甚至还补发了三个月的俸禄,将朝廷积累的欠薪都还齐了。

薛瑄是大理寺卿,他可以直接接触到上下各层级的官员,最了解不过。

除极个别官员外,其余官员都对她心怀感激,尤其是中下层官员,他们几乎将国师等同于君来看待。

毕竟,之前的皇帝会欠他们的薪水,而潘筠却想着怎么把俸禄给他们发下来,还提高了他们的待遇。

哪怕她只是说了那么几句话,但如今国库中很多钱都是因为她才有的呀。

潘筠渡劫之后,朝中最后那点介怀她的声音也消失了,她成了世人从心底认同的国师。

三个月下来,薛韶成了皇帝跟前的另一个红人,他不仅兼任翰林,皇帝在知道他对国家资产也很有规划之后,就时不时地拿户部和内务府的事问他。

薛韶皆给出很好的建议。

潘筠出现在他家里时,他刚接到公文,他从都察院调到了户部,平调为户部右侍郎。

但户部管着国家的钱袋子,从代表着清流的都察院到钱袋子户部,这不仅是阵营的转变,更是权势加码的转变。

第1046章

潘筠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足有一指高的计划书:“还没上任就写出这么厚的计划书了?”

薛韶解释道:“不是现在写的,在江南巡察时我便有想法,只是当时身为巡察御史,不能宣之于口。”

潘筠:“我能看看吗?”

薛韶递给她一卷,道:“其实,很多想法源自于你和王璁几人。”

潘筠翻开,这一卷是提议促进工商业的发展,他从人口、耕地和手工业、商业的发展情况入手,点明必须要发展工商业的必要性。

同时,他也提了要保护农业,毕竟,民以食为天,而国以民为本,故,农为国本。

而,国策难下乡间,世人逐利,又多短视,一旦工商业发展起来却不护农,掌握绝大多数土地的士绅地主一定会想尽办法种植经济作物,而忽略粮食种植,如此不经几年,天下生乱。

所以薛韶的建议是,减少田税和租金,最终的目的是免去田税和田租。

此租指代的是公田的租金。

当然,免去田税是终极目标,薛韶也在文中表明,这不是一二年可以达成的目标。

工商业要发展,在商税上必要给出一些优惠,所以一开始商税不可过重。

在减田税的情况下,天下财政有一段过渡期,这个过渡期,薛韶预估为十年到二十年。

他建议,在此二十年内的前五年将丁税和田税合二为一,从此只有一税,可方便缴纳,也方便让更多人口去经营工商业,而不受制于田;

并且,在这五年内完成清查天下土地和人口的任务。

薛韶认为,要去隐田和隐户,又要增加财政收入以支持全国减田税,发展工商业,那就要官绅一并纳粮纳税。

想要天下万民同等、男女同等,惟有教育可以达到。

若天下尽是读书人,就不应该再给考取功名的文人减免赋税劳役的福利,可以通过提高俸禄,增加冰敬炭敬等吸引士人考取功名,为国效力。

若五年能可以完成此举,接下来十年,大明就可以依靠清查土地人口和官绅一并纳粮支持住大改革,使工商业和农业一并发展起来。

潘筠沉默的看完这一卷,薛韶就递给她第二卷 。

这是有关教育改革的提议。

薛韶道:“你不是说,天下的孩子,不论男女、健康或是残疾,年满六岁都入蒙学启蒙十年,十年寒窗苦读,足够他们学到可以谋生的手段,今日的大明很难做到这一点,所以我上书提议的五年。”

他道:“五年的时间足够他们学到常用字,会熟练的运用术数,心智也略加成熟,出去谋生不至于被骗。”

潘筠道:“胡濙曾经提过,但内阁以花销甚巨给拒了。”

薛韶道:“花销是很大,所以我们更要清查土地人口和官绅一并纳粮纳税。”

“若是还不够呢?”

薛韶笑了笑道:“这世上的钱哪有够用的?不够就去想办法,苦一苦,但再苦也要把教育搞起来。只有幼有所学,我大明才算是强盛。此时开天辟地头一遭,我大明必将永垂青史。”

潘筠喃喃:“你说的没错,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和时代,都会永垂青史。”

潘筠抬头认真的看他:“你可想清楚了吗?这些东西一旦交上去,你有可能会死。”

“虽死,吾不悔!”

潘筠合上书卷,眼睛往下一垂,问道:“剩下的是什么?”

“是官营盐铁的经营计划书,”薛韶也不介意这是机密,直接给她看:“除此外,还有官营器械坊、官营纺织坊的计划书。”

潘筠翻了翻咋舌:“我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调你去户部了。”

这计划书写的,那是相当赚钱啊。

只是,不知实际操作起来会如何。

在这一卷卷计划书中,潘筠看到了熟悉的世界。

若这些都能实现,她不介意再在上面添加几笔彩色的颜料,让未来世界更加绚烂多彩。

潘筠将书卷按在桌子上,郑重道:“薛韶,我晚上就要走了,我出去搅风搅雨,你在京城一定要活着,你观气一流,若有一日察觉到危险一定要通知我,即便是身份死去,你这个人也得活着。”

薛韶挑眉。

潘筠道:“因为你活着本身就是大明一笔巨大的财富。”

薛韶失笑,颔首道:“好,我若要死了,一定告诉你。”

潘筠给他留了用自己血画成的平安符,让他随身带着,还给了他一本通信符,让他可以随时能联系上自己。

潘筠:“我找到材料就给你刻一个灵信通,你如今修为上涨,体内有元力,可以用灵版的灵信通。”

薛韶对此很感兴趣,问道:“需要什么材料?”

“玉自然是最好的,不然也要蕴含灵气的木,”潘筠道:“我得自己找一找。”

薛韶人比较穷,尤其是在他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之后,更是和家中父兄和叔父一家疏远了关系。

他现在连房子都是租的,租衙门的廉租房,京城房价太高,以他的俸禄,再干八十六年才能在如今租的地段买得起一套房子。

所以薛韶果断租房过日子。

听说需要玉,他就去翻箱子,把自己压箱的存银交给潘筠:“不多,你看着买,不够的先欠着,待我存一些再还你。”

潘筠毫不客气的接过,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问道:“你才当了九个月的京官,哪来这么多钱?”

薛韶:“托国师的福,你在煤山渡劫之后,朝中上下都知道了我会望气,还通玄学,所以大家都喜欢找我算些东西,我赚了些外快,加之京中有太学和各个书院,我不仅能给人写文章,还可以给人批文章。”

总之,只要薛韶想,他随时可以赚到钱。

俸禄,只是他众多收入中最不起眼的一项。

他没有一般读书人的傲气,更没有为官者的傲慢,除了违法的事不干,所有能赚钱的事,他都会顺手而为。

赚的钱,一部分自己存着,一部分则用于帮助他人。

且他的帮助一点规律也没有,有时候让喜金买粮食于城门口发送给不能入城的流民;

有时候于街道上买了馒头包子等送给乞丐;

有时候则是资助滞留京城的贫寒学子,或是无学可上的蒙童;

因为他从不宣扬自己的名字,而且还会给朝廷管理的慈幼院捐钱,或是给道观和佛寺捐赠粮食,让道僧们代为救济庶民,让想要找他茬,说他收买民心的官员一点办法也没有。

和做了一点好事就要把潘筠或潘三竹这两个名字宣扬得人尽皆知不一样。

薛韶真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典范,他就默默地做。

巡视江南的时候,潘筠跟在他身后,就恨不得他做一件好事就报上自己的大名,蹭一下功德。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到底不是自己的,冒领也损功德。

潘筠看了眼他金光闪闪的额头,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兄弟,你我不仅同道,还是同病相怜,我敬告你一句,你写下的改革之策都极好,但一定要慢慢行、缓缓行,歹与好,也不过一念之间。”

薛韶颔首:“我懂!”

潘筠也懂,与他相视一眼便离开。

既然他和她目标一致,那她也要加快速度了,为改革打好基础。

潘筠当天晚上就把安辰一支小队一并带上,等到了哈密卫就把人和一批物资丢在哈密卫。

她以最快的速度选定基站地址,然后圈了一大块地,将画好的图纸交给安辰,让他带兵修建。

没错,安辰跟着出行的任务就是修建基站,并建起整个北方情报网。

兵部那边早给各千户所配备了电报和发报人员,如今只有关外那些没被大明实际控制的疆域没有电报。

潘筠此行就是要给落在后方的情报人员送电报机,以及培养他们学会发报。

出行前,兵部尚书于谦特意将那些人的名字和地址找出来写成密信交给潘筠,亲自盯着她背下来后将信烧毁。

所以除了潘筠,就是安辰都不知道那些人的具体信息。

不过,北镇抚司也有几个探子在外面,他们也把名单给了潘筠。

就在潘筠启程的前一刻,她爹潘洪还代表鸿胪寺找了过来。

你说神不神奇,鸿胪寺在外面都有自己的暗探。

潘筠背了三份名单,一转身看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成敬,忍不住问:“你们东厂不会也有自己的暗探吧?”

成敬愣了一下后道:“国师明鉴,东厂是有一些探子,但最远只到达边镇,不曾到关外去。”

潘筠就皱眉:“你们东厂有点不行啊。”

成敬:……那您到底是想东厂有暗探,还是不想啊?

成敬心里碎碎念,脸上全是讨好的笑。

他是代替皇帝来给潘筠送礼的。

黄金和白银,一盘盘的,“全是陛下私库出的,陛下想着国师出门在外,一定需要银钱,所以让小的给您送两盘金银来。”

潘筠高兴的收下。

所以等到了哈密卫,潘筠出手特别大方,一挥手就给安辰留下了一大笔钱。

说好了基站是她捐的,那自然是都花的自己的钱了。

潘筠大气,妙真三人也跟着豪气起来,在哈密卫逛了两天都是买买买。

这边好多东西都好便宜,实在是太便宜了,三人看见什么都想买,尤其是妙和和陶岩柏,直接沉迷于购物之中。

宝石、香料、还有马匹。

妙和闻着香味找过来,看到一批更好的香料,哇哇两声,跑上前就要再买,被赶来的安辰拦住。

他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忍不住把三人拉到旁边低声道:“你们买这么多香料做什么?”

妙和眼里全是星星眼,小声道:“这里的香料价格比京城少五倍,也就是说,我从这里拿到京城去买,一出手就赚五倍的钱!”

她有玉石空间,小师叔还会飞,交通成本几近于无,这得多赚钱啊?

安辰压低声音:“你们又不回京城,你们接下来要去关外,关外!”

“总要回京城的。”

安辰:“关外,尤其是西域的香料和宝石不比哈密卫的便宜?”

妙和一愣:“对哦,我都忘了。”

陶岩柏挤过来道:“那我们不买香料了,小师妹,我们去买马吧,我刚才看到两匹很漂亮的马,问了一下价格,也好便宜。”

妙和眼睛大亮,就要跟陶岩柏一起走,被安辰一手一个拽回来,无奈道:“关外的马更好、更便宜,用布匹就能买到!”

陶岩柏&妙和:“是哦~~”

安辰:“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走,不是,国师和妙真道长呢?她们俩丢下你们干嘛去了?”

潘筠和妙真把哈密卫摸了一遍,对哈密卫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哈密卫是边镇,但和大同这样的边关要镇,时不时的被侵袭不一样,这里北面有阿尔泰山脉阻挡,瓦剌骑兵难以大规模南下,而大明和亦力把里的关系近年来还不错,所以哈密卫很少受到战火波及。

和平,一直是经济发展的土壤。

朝廷在这里驻军,为这里带来大量的军户人口,同时又开通互市,不仅让亦力把里的部落过来交换物资,也欢迎从北方下来的商队、包括瓦剌和鞑靼的牧民游商。

所以,这里边贸很发达,甚至比大同还要发达。

在这里甚至能看到波斯商人,他们会在这里中转,继续向东去京城或是江南;

他们也会在这里把货物卖给来这里做生意的晋商和浙商,然后从他们手中购买大明的瓷器和布匹后回国。

不错,哈密卫最多的商人是晋商,其次是浙商。

如今,河西走廊依旧在大明的控制之中,所以来这里的商人很多,他们只需要应付马贼,而不需要面对北方来的外敌。

潘筠对哈密卫的情况很满意,这正是自己想要的。

哈密卫足够和平,基站才足够安全。

潘筠给安辰留下一台电台,让他有事用电台联系,他们每天晚上亥时会准时打开电台。

安辰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离开。

潘筠他们一个晚上就飞到了帖良古惕。

第1047章

这里是瓦剌和诺盖汗国的交界处,也是瓦剌的驻军之处。

大明与这里交流甚少,以西的地方属于诺盖汗国,往北一些则是西伯利亚汗国,只民间有些许商队来往,政治上基本没有交流。

兵部会有探子在这里完全是意外。

永乐朝,皇帝一直想要杜绝北胡侵扰的问题,故多次对北胡用兵。

当时兵部就派出不少探子进入草原,其中有一支斥候化作商队,游走于草原之上。

多年来颠沛流离,遭遇过沙暴,也被部落之间的战争冲击过,后来稀里糊涂就到了这里。

帖良古惕距离大明太远了,他们先后派了三拨人回去才跟兵部联系上。

剩下的人早已年迈,这一生都回不去了。

所以他们在这里娶妻生子,或是收徒授技,培养了新的一批斥候。

他们和兵部一直断断续续的联系着,偶尔能给兵部传递一些瓦剌的消息,兵部也会想办法给他们送一些钱物。

其实,双方都知道,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他们的消息对大明已经没有价值,传递回去的代价也很大。

但,一方回不去,一方也想给国人留下一线希望,所以一直默契的你来我往。

于谦给她的地址和名单,是兵部八年前更新的。

也就是说,双方上次联系,是八年前的事了。

潘筠和妙真三人出现在荒凉的戈壁滩上,望着不远处的城池时,天边的圆日变得橘红,将一片天空都映成彩色。

妙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忍不住道:“若非小师叔,我们只怕一生都走不到这里来。”

潘筠:“那可不一定,只要有毅力,以你们的本事,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想想唐僧,他一个人去西天取经,不也走过去了?”

帖良古惕和长安的距离与古印度到长安的距离差不多。

“不过你说的对,商队要走到这里挺困难的,要是交通发达一些就好了。”

潘筠更想修建铁路和造火车了。

也不知道工部的研究怎么样了,回头得问问。

潘筠带着三人朝城门走去,在门口就被拦住了。

士兵一看他们的脸和穿着就问他们要路引和通关文书。

安辰早给他们准备好了,北镇抚司在这一点上还是很靠谱的,四人的路引和通关文书做的一点毛病也没有。

也正因为一点毛病也没有,四人被抓了。

押他们回军帐的士兵用部落语言跟同袍吐槽:“他们竟然真的关关有印,这一看就不对。”

亲征时,潘筠学过瓦剌各部落的语言,虽不精通,却是能听懂。

她听懂了,所以无语,忍不住就用瓦剌语问道:“我们有关印还有错了?”

士兵狠狠推了她一把,呵斥道:“你伪造通关文牒还敢嘴硬!我瓦剌这么多部落各有关口,如今正在打仗,你是怎么三个月的时间通过关口走到这里的?”

潘筠:“哪儿打仗了,我一路过来风平浪静,根本没见过打仗!”

她说的义正言辞且一脸自信,让押送的两个士兵也一懵,忍不住怀疑起来:“路上没打仗?”

“没有!”潘筠特别坚定道:“我们一路西行而来,平平安安,连马贼都没看见,更不要说战乱了。”

“不对啊,达延汗和鞑靼部落都反了汗王,前面来的商队都说这一路上在打仗,你们怎么会没遇到?”

潘筠:“可能是因为我们没带货物?”

两个士兵这才发现更大的不对,立即把刀横在他们脖子上问:“你们不是商人,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潘筠道:“我们是来寻亲和游学的。”

士兵甲:“寻亲?”

士兵乙:“游学?”

于是潘筠小心的指了指自己的袖子道:“我袖子里有张纸,我可以拿出来吧?”

士兵甲挪开刀,让她拿。

潘筠立刻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潘筠就拿着这张纸开始给他们讲故事。

一个奇幻故事。

他们的叔祖从小就好游历,成年之后一次跟随商队出门,从此再无消息,一直到八年前,家中才收到他的一封信,原来这么多年他都在关外。

“他跟着商队一路游历至此,为此处风景着迷,加之囊中羞涩,于是就决定在这里定居。”

士兵甲冲围上来听故事的士兵们道:“没钱回家,只能留下来娶媳妇生孩子。”

潘筠只当没听见,一脸深情的道:“虽然我叔祖不能回家,但他对家乡的思念一刻也未停止过,一直通过来往的商队往家乡送信,直到八年前,家中才收到他的信。”

“我爷爷,哦,就是写信这人的亲哥哥,也一直思念这个弟弟,临死之前都放心不下,我们几个一直在祖父膝下长大,从小就立志一定要来找叔祖,将祖父的思念之情告诉他,还要将祖父亲手挖的故乡土送给叔祖父。”

陶岩柏立即道:“故乡土在你们收缴的背篓里。”

那是他们决定进城时特意拿出来的大背篓,除了故乡土,还包了好几匹布以做伪装。

结果进城时查验通关文牒全部被收缴了。

很快,就有士兵抱了一坛土走过来:“检查过了,这坛子里装的真是土。”

士兵乙就挥舞着刀问:“游学又是怎么回事?”

潘筠就道:“我们大明有一家道门学院,叫学宫,我们四个都是学宫弟子,因为岁数到了,要出门游学,我们就选定了这里。”

潘筠道:“既可以寻亲,又能完成学宫任务,何乐而不为?这一路上我们都很顺利,没想到到了地方却被捉拿,各位大哥,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们必须得找到叔祖,将祖父的信和故乡土给他,不然,我们祖父死了也不能安息啊~~”

潘筠抹着眼泪。

妙真也抹着眼泪道:“叔祖父也不能安心啊~~”

妙和捂脸:“我们命好苦啊~~”

陶岩柏:“背篓里的东西除了这坛土之外都给你们,还请各位军爷放我们一马,我们只是想找人。”

“没有钱,你们在这里可活不下去。”

“只要找到叔祖父就好了,”潘筠道:“叔祖就是再没钱,也不至于把我们饿死吧?”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座城里饿死的人还少吗?

士兵们略一商量,觉得他们的故事很真实,看上去不像是说谎。

他们三人很可能真的是运气好,加上没带货物,所以才没碰见乱兵,于是略一商量就把四人给放了。

最后四人除了一坛故乡土外,空着手走出了军帐。

站在磕磕巴巴的黄土路上,四人相视一眼,松了一口气。

这座城市多以石头和泥巴垒房。

房子四方却低矮,门很小,窗户也很小,但上面雕着一些奇异的动物图样。

这里的一切都是灰扑扑和土黄色,所以颜色鲜艳的布匹很受欢迎。

潘筠他们放在背篓里的布匹并不贵重,胜在颜色鲜艳,所以那些士兵一拆开就转不开眼,他们又没有靠山,加上通关文书的确有疑点,所以就被收缴了。

离开军帐的时候潘筠也不客气,直接就问士兵纸上的地址怎么走。

这座城不大,江南一个小镇都比它大一点,所以她可以确定,他们这四个生面孔,不论找上谁家都很引人瞩目,既然如此,实在没必要费心的去遮掩,不如大大方方的露出来。

有时候,越坦荡,外人反而觉得他们没问题。

士兵刚搜了人家的所有财物,连背篓都没放下,也不好意思不回答。

加上,他们也是第一次见潘筠这么大胆的人,被放了之后敢直接向他们问路。

所以士兵特别细心地给他们指了路。

四人就在天彻底黑之前找到了一间低矮且狭窄的房子。

潘筠敲了敲门,里面的人砰的一下打开,络腮胡,一脸凶狠的问道:“找谁?”

潘筠连忙问:“赵石柱住这里吗?”

“不认识,不住!”

说罢就要把门砸上,潘筠连忙伸手撑住,门拍在手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络腮胡眼睛一眯,见她手臂都未颤一下,面色无异,不由扎紧下盘,眼睛紧盯着她问到:“你想干什么?”

潘筠脸上笑眯眯的:“兄台,我们是寻亲来的,他几年前肯定住这儿,你再想想,赵石柱,一个汉人,他现在哪里?”

一个围着围裙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出现在男子身后,小声道:“你们是找赵叔吧?”

潘筠立刻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络腮胡子瞳孔一颤,伸手就要拦住潘筠,却被她一把轻巧的推开。

络腮胡子看似只是被轻轻一推,但他连退三步,砰的一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手臂发麻。

潘筠似乎没发觉一般,笑吟吟上前,温声问女子:“赵叔?你认识他?”

女子快速的看了一眼络腮胡子,点了点头后道:“六年前他把房子卖给我们搬走了。”

“他搬去哪儿了?”

女子踌躇着没说话,看向络腮胡子。

潘筠也跟着扭头,想了想,笑吟吟的上前扶住络腮胡子的手臂,乐呵呵的道:“大哥早说认识我叔祖啊,自家人,都是自家人。”

“谁跟你是自家人?”络腮胡子气恼,被潘筠扶着的胳膊却在发麻,他有些害怕,不得不屈服,道:“他住在这条街的街尾,一个木头房子里,你们走到最里面就看到了。”

潘筠看向女子。

女子连连点头。

潘筠这才松开女子,和妙真三人退出房子。

他们一退出去,门砰的一声就砸上,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妙真气恼,忍不住上前,被潘筠一把拦住:“除非我们能给她更好的前程,否则不能插手。”

妙真:“她身上带伤,那人会打她的。”

“改日再想办法补偿她吧,”潘筠道:“他今晚不会打她,过了今晚也不会因为此事打她了。”

妙真皱眉。

妙和道:“小师叔封了他手上的穴位,他只要抬手就会刺痛,动不了手。”

陶岩柏:“打女人的男人,哼,她会离开他吗?”

“很难,”潘筠道:“你没发现吗?这里的冬天很冷,一路走过来,每一栋宅子里都有男人,她若没有足够的能力,是不能在这里的冬天活下去的。”

妙真垂眸思索片刻后道:“这是她们生存的智慧,未必是软弱。”

潘筠点头,这里不是她所在的那个时代,女子离开男人可以活,只要肯拼搏,还能活得更好。

从守城士兵那里可知,这里的规矩很松散,所以,一个武力值和智商不够的女子是很难守住一个屋子,并在这里活下去的。

等到四人走到街尾,看到那间搭在寒风中的草棚时,更加确定了。

这是一间只有一人高的草棚,门口只到潘筠的头顶,上面垒着一层一层干草,寒风透过木缝往里灌,要不是听到里面的交错而起的呼吸声,潘筠几乎以为这里面没人。

四人心疼了一下,陶岩柏小跑上前敲门。

里面的呼吸声一顿,没人吭声。

陶岩柏再敲,里面就骤然爆发出一声怒骂和摔打的声音。

是用瓦剌语很脏的骂着“小偷、强盗”。

陶岩柏一愣,回头看向小师叔。

潘筠上前,隔着门朝里叫了一声:“前辈,在下三清山潘筠,特来拜会。”

屋里一静。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摇摇晃晃的木门被一把拉开,一个花白潦草的脑袋伸出来,两只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前的四人。

不必开口,只看他们的服饰,老人就知道他们来自大明。

未曾一语,眼泪滚滚而下,老人几乎泣不成声。

一只枯槁的手将人推开,一个比他更白,更皱的脑袋伸出来,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四人,半晌才磕磕巴巴的用汉语问道:“你们是谁?”

潘筠看了俩人一眼,道:“在下是奉兵部于尚书的命令而来。”

这熟悉的乡音让俩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俩人侧开身让四人入内,一个老人抽开火折子,点燃火炉,并将火炉往他们面前挪,这才就着火光仔细打量四人。

而四人也好奇的打量这间不过十平方左右的草棚。

第1048章

草棚东面靠着墙的地上垒着几块石头,石头上铺了木板,火光之下,她可以清晰的看到木板上面铺了两层草席,而草席之上还铺了厚厚地一层麦草。

此时麦草上被躺出两个人形窝,看得出来,在潘筠他们敲门前,俩人就躺在上面睡觉。

潘筠在屋里走了两步,靠近墙才发现木墙缝隙里塞了稻草,却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寒风从缝隙中挤进来。

潘筠沉默。

两个老人已经弓着背腾空西面,拖过来两张矮凳子请他们坐下。

凳子只有两张,所以他揪过来一堆麦草请妙真几人坐。

潘筠走过去坐下,妙真三人则乖巧的站在她身后,并不坐。

两老人就看明白了,潘筠地位比他们高。

两个老人也不介意,盘腿坐在麦草上,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去看潘筠,哑着声音问道:“你刚才说,你是谁?”

潘筠道:“我想我需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贫道大明国师潘筠,你们的地址是兵部尚书、内阁首辅于谦给我的。”

“大明国师?”

“是,你们谁是赵石柱?”

给潘筠开门的老人道:“在下便是,这是赵某同袍胡宁。”

潘筠:“斥候赵石柱、胡宁,可还愿归队?”

俩人想也不想,从地上爬起来站好,坚定的道:“赵石柱(胡宁)愿意归队,誓死效命大明!”

潘筠惊异的问:“我这么说,你们就这么信了?”

赵石柱咧开嘴笑道:“我不知你是不是国师,但你一定是从大明来的,这座小城很少能看见从中原来的汉人,你们乡音未改,脸上甚至没有风尘气,定是从我盛世大明而来,不管你们说的是否真实,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骗人。”

“我们就剩下两条烂命了,即便是骗又能如何呢?”

潘筠郑重道:“我没骗你们,贫道的确是大明国师,来找你们,是为了重新布置大明边谋。”

潘筠看向妙和,低声道:“拿出东西来,更深露重,天气寒冷,应该吃些热乎的。”

妙和应下,和陶岩柏从自己的玉石空间里拿出米面和一些肉蔬,就着两个老兵点燃的火炉就开始炖粥。

俩人的牙口一看就不好,而且粥也方便。

两个老兵见他们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各种东西,看得目瞪口呆。

潘筠也没解释,直接问起他们的情况来。

两个老兵一边分出注意力来回答潘筠的话,一边留意妙和三人的动作。

他们这只小队,当年一共有六人活着走到了这座小城。

后来有一人死于与当地的冲突之中,有一人最先出去送信,但消失了。

他们估计,人多半是死在了路上。

所以第二次派人回去报信时,是俩人出行。

他们成功回到了大明,但俩人年纪也大了,再没有回来。

“听说他们回去后不过一年就病死了,他们在路上走了四年才回到大明,应是路上经历太多磨难,身体吃不消。”赵石柱道:“但我们的确和边军重新联系起来,此后十余年时间,偶尔有从大明过来的商队,会给我们带来信件和财物。”

潘筠道:“边军八年前收到你们送回的信,说你们在这里培养了一批人手?”

赵石柱苦笑:“那是十年前写的信,没想到会在路上走两年才到。当时我等听闻先帝驾崩,新帝年幼,怕边关再起战事,所以特意打听了一下瓦剌的兵力分布。”

“我等住的城虽小,却是边境,驻扎着瓦剌的一支大军,自太祖高皇帝夺得大宝,前元余孽一直不甘心,尤其是那所谓的黄金家族。”

赵石柱和胡宁就生活在蒙古人中间,自然了解他们的心理,他道:“普通百姓还罢,不管是汉人当皇帝,还是他们蒙古贵族当皇帝,他们日子都一样过,而且,前元在位时,还不如我大明皇帝呢,他们当时可打压这些部落百姓,将其视为农奴。”

“但部落贵族却不甘心,一直想要重现祖宗辉煌,其中瓦剌部、鞑靼部还有超越黄金家族之意。”

赵石柱眉头紧皱道:“但是,我大明对瓦剌的防备不足,我虽在边关却也能收到一些消息,朝廷一直厚赏瓦剌,瓦剌也借此收服草原各部,打压得鞑靼部抬不起头来。”

“十年前,我们察觉到长此以往,会让瓦剌一家做大,到时候他们若收服其他部落,只怕会挥师南下侵犯我大明,所以我等写信回去,用明语告知地址,用暗语劝诫加强边防,若有办法离间草原各部,使各部不能顺服瓦剌是最好不过的,但……唉~~”

潘筠暗道:连两个底层的老兵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大明朝廷竟然一无所知,边谋废弛。

而且这样重要的信件送回去,他们却只提炼出一个地址和人名,其余都没有记录在册,难怪朱祁镇会一无所知的冲向边关,打了一个大败仗。

“信寄出去不到一年,我们这里就起了战事,先是附近两个部落因为争地而斗争起来,好不容易平定,瓦剌又对旁边的诺盖汗国用兵,我们收养的那些孩子或主动、或被迫参加了战争,死伤巨大。”

赵石柱叹气道:“死了的埋在城外,还活着的,四散于野,最后还是只有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作伴。”

潘筠:“你们房子怎么没的?”

赵石柱苦笑:“那群孩子到底跟了我们二十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死了的要埋,活的也要治伤活下去,钱不够,就把房子卖了,我们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搭个木棚过日子。”

胡宁:“好在我们手艺还在,比这里的人厉害,还能搭出一个可以遮风挡雪的地方,要是别人,只怕一年冬天都熬不下去。”

潘筠摸了一把缝隙里的草带,嫌弃道:“这也叫厉害?你们好歹糊个泥房子呢,这木头房子能挡住什么?”

胡宁:“道长在这里生活三个月就明白了,泥房子,不好建,建了你也留不住。”

“这里不是大明,粘性的土本就不好找,搭上石头建的房子困难一点我们也能建,但我们年纪大了,那些孩子大多残疾,已经护不住我们,真要建了好房子,我们死得更快。”

在这里,房子是可以抢夺的,不会有官府替他们做主。

潘筠就听明白了,皱眉道:“也就是说,我就算给你们东西,你们也守不住?”

赵石柱眼中精光一闪,咧开嘴笑道:“有足够的钱,我们再身弱都能守住。”

潘筠听明白了,他们钱不够,所以有房子守不住,但只要有足够的钱,再豪华的房子他们也能守住。

潘筠一拍大腿道:“行,我就助你们一臂之力。”

妙和煮好了肉粥,香气从锅里蒸腾而出,赵石柱和胡宁的目光早就飘过去了,口水忍不住咽了咽。

潘筠道:“把你们的碗拿来,我们吃饭吧。”

两个老兵是两个大木碗,这里连瓷碗都没有,这两个大木碗还是他们自己挖的。

这屋里生活物资都很少,连筷子都只有两双,是自己用木条削的。

两个老兵道:“当地人不用筷子,他们用刀或是用手吃东西,我们来这里之后很不习惯,就自己削筷子用。”

老兵一脸为难,最后还是忍痛把木碗和筷子让给潘筠,让客人先吃。

潘筠推了回去,道:“我们带了碗。”

她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来,其他三人也默默地掏出自己的碗和筷子。

老兵瞪圆了眼睛,看着三人的袖子沉默不语。

老兵沉默的吃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粥,这个地方水少,所以他们舔干净碗就放到一边,默默地爬到床上,在自己身上盖上麦草就闭上眼睛。

陶岩柏不可思议:“唉,他们怎么……”

潘筠抬手止住他的话,妙真若有所思:“他们不会以为自己在做梦吧?”

两个老兵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潘筠眼中含笑,倒也不介意,拿出两床被子给他们盖在身上,然后打开门走出去,在屋外走了一圈,用黄符包住三根木棍找准方位插下,挤进屋里的寒风瞬间被挡在屋外。

潘筠打开门重新走进去,火炉烧着,屋内的温度很快升起来,她这才对妙真三人道:“休息一下吧,等天亮再说。”

三人应下,盘腿在茅草上坐下,和潘筠一起运功修炼。

潘筠倒是修炼了一夜,等睁开眼睛时,三人已经在她身边东倒西歪,潘小黑蜷缩在妙和怀里睡得呼呼的,昨天晚上那么黑,屋里的俩个老兵根本没发现他们身上还趴着一只黑猫。

潘筠摸了摸潘小黑的脑袋,抬头看向旁边的木床。

两个老兵不知何时醒了,也不起床,就这么静静地睁着大眼珠子盯着他们看。

三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许久,最后赵石柱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翻身背对着潘筠,嘀咕一声:“这次的梦怎么做这么久?”

胡宁喃喃道:“我都憋尿了,再不醒,难道我要尿床上?”

赵石柱本来都闭上眼睛了,一听,一骨碌爬起来,伸腿就踹胡宁:“你敢尿在窝里,看我不把你赶出去淋雪!”

胡宁“嘶”的一声,抱住腿道:“你要踹死我啊!”

赵石柱也踢得脚指头疼,抱着自己的脚嘶嘶两声。

然后俩人同时身子一僵,低头看了眼身上依旧盖着的被子,再僵硬的扭头去看屋子的另一边。

地面上依旧坐着一个年轻小姑娘,趴着三个年轻小后生,清晰得不得了。

赵石柱狠狠地眨了眨眼,最后用力睁大眼睛,嘴巴微抖:“竟,竟不是梦?”

俩人动静太大,趴着的妙真三人终于紧皱着眉头爬起来,因为半个晚上的奇异睡姿,让三人身体僵硬,很不好受。

睁开眼睛对上两个老兵的目光,便含糊的打了一声招呼:“早啊~~”

三人陆续从地上爬起来,妙真伸着懒腰开门出去,打算让寒风把自己吹醒;

妙和则揉着眼睛去掀开锅盖,含糊道:“小师叔,早上吃什么?”

陶岩柏则是去捅炉子,嘀咕道:“这屋里连木炭都没有,木柴也没多少了……”

两个老兵一脸不可思议,半晌,屋里发出嗷——的一声惨叫,直把半条街的人都给叫醒了。

开始有人往门外探头,尤其是跟木棚挨着的人家,昨天晚上他们可是闻到食物的香味了。

这种香味也只有那两个老人家中才会传出,但这几年很少闻到了。

他们都觉得,这是两个老人熬到了终点,所以想对自己好一点。

也因此,他们做好了今天会失去两个老人的准备,不过听见这声“嗷”,他们觉得应该只是失去了一个。

所以他们穿好衣服,准备好了悲伤的表情,打开门就要帮邻居收尸,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四个年轻的、陌生的少年在草棚门口伸腰踢腿,做着很奇怪的动作。

潘筠在领着师侄打拳。

一套八段锦打完,她紧接着打起太极拳,等打完,浑身热腾腾,舒服的不得了。

屋里的两个老兵也终于接受这从天而降的惊喜,开门出来,看着潘筠四人热泪盈眶:“昨夜竟然不是做梦,道长,哦不,国师,要不我们重新来一遍,你再问问我昨天晚上的问题吧。”

他觉得昨天晚上的回答特别不好,没有突出他们这支小队,尤其是牺牲了的同袍的英勇不屈。

潘筠笑道:“等吃过饭我们再详聊。”

邻居见他们叽里咕噜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忍不住高声问道:“嘿,老赵叔,他们是谁?”

潘筠听懂了,回头和赵石柱道:“我说你是我叔祖,我是奉祖父的命来寻亲的。”

赵石柱立即热情的和邻居介绍潘筠四人,说他们是他的侄孙,是老家来找他的亲人。

邻居一听,也替他们惊喜,还从家里捧出一盆奶,让他招呼客人。

赵石柱高兴的接过,进屋就开始热牛奶。

妙和跟在他后面转悠,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出两个木桶来,木桶里还有水。

赵石柱能感受到屋里气温和往常不一样,一丝风都没透进来,他和胡宁对视一眼,都默契的没开口询问。

活到了他们这个岁数,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

第1049章

刚刚吃过早饭,外面就飘起了飞雪。

潘筠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在两个老兵有些忐忑时回头道:“走吧,我们去买栋房子。”

赵石柱一愣:“房子?”

潘筠颔首:“房子,不论你们是否留在此处,这里都要有我大明斥候来镇守此地,既要人留下,自然要有个落脚之地。”

赵石柱听得一愣,咽了咽口水问:“国师的意思是,我们能回故土?”

“为何不能?”潘筠目光扫过俩人花白的头发,道:“你们这个岁数,就算是在军中也应该要回家颐养天年了。”

赵石柱苦笑:“我等这样的身体,即便是和平之时都难回去,何况现在瓦剌各部冲突不断,还与我大明颇多摩擦,只怕……”

潘筠:“只要你们想回去,我自会安全把你们带回去。不过在此之前,先买房子,把准备工作做好。”

她没带人来,是想用赵石柱他们培养的人手,毕竟,外来人口总是惹人注目,不比本就生活在此地的人让人信任。

但看到赵石柱和胡宁,潘筠就心软了。

他们一生为国,总不能拦着不让他们回家吧?

赵石柱和胡宁立即披上自己的破皮袄,拉上木门后带他们去此地官府。

赵石柱亦步亦趋的跟着潘筠,低声问道:“国师要买多大的房子?”

潘筠:“得大一些,新来的人要以商队的名义过来,到时候你把房子或租或转卖给他们,他们还可以在此处培养一些人手。”

赵石柱:“瓦剌人和鞑靼都傲气,黄金蒙古部落的人更自负,若是说为大明效力,他们转头就能举报我们。”

潘筠:“谁说要告诉他们了?商队培养打手、势力,他们出钱,人手出力,搜集回来的信息需要处理过才有用,处理信息和掌握发报的是我大明斥候就行,其余人等都是编外人员,不用知道太多。”

这也是军队搜集情报的一种方法,赵石柱他们在此处培养的人手也大多属于这种。

见潘筠懂其中规则,而不是一味瞎要求,赵石柱和胡宁松了一口气,然后好奇的问道:“发报是什么?”

“回头告诉你们,我看这座城不大,空房不多吧?能买到合适的房子吗?”

赵石柱道:“要是早半年,我们的确难买到您要求的房子,但现在可以。”

潘筠:“为什么?”

“也先当了可汗之后杀了一批人,这边有人跟着作乱,被杀了两次,草原的人杀人都是一家一家的砍,超过车轮的都被杀了,没超过的也被拉到军中当奴隶,所以房子空出来很多栋,仔细挑一挑,还是能挑出来几栋的,就是……”

潘筠阔绰地道:“钱不是问题。”

“这边和国内不一样,他们虽然也认金条,但更喜欢金饼,金饼的价值也更高一点。”

潘筠:“真没有审美,金条多敦实啊,金饼……也行吧,先看房,晚上我给炼一炼。”

她是没有金饼,但她可以把金条融了做成金饼啊,这对她来说又不难。

赵石柱叹息:“要是有绸缎布匹就好了,我大明的绸缎在此十分受欢迎,可以做硬通货,比金饼还受欢迎。”

潘筠挑眉:“这个……也不是不行。”

赵石柱一愣,看了胡宁一眼,想到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他们不断掏出来的东西,压住想要问询的欲望,默默地没说话。

冬天寒冷,这里办公的衙门门窗紧闭,需要敲门后在门外等候好一会儿才被请进去。

屋里烧着壁炉,暖融融的。

这里的建筑也和大明大不一样,他们是楼状,全是石头和泥砌成,房间很小,窗户也小,这样可以有效的防风、防寒。

但他们的窗户很有特色,衙门的窗是彩色的琉璃贴成,形成一幅多彩的图案,光影透过彩色的玻璃照进屋里,有一种梦幻的眩晕感。

潘筠前世时倒没少看见这种工艺,但妙真他们都是第一次见,三人很认真的看着,一脸惊异。

赵石柱作为代表去和官员沟通,不多会儿就带了一个胖乎乎的披着皮裘的官员过来,对方深目高鼻,但头发也与他们一般是黑色的,有点像哈密卫人。

潘筠知道,这里属于中亚地区,后世一直有争议,既被认为是亚洲,也曾一度被划到欧洲区,这一片及往西一片都属于欧亚交界处。

但是,潘筠觉得他们就是属于亚洲,想跑去欧洲,人家也不认啊。

胖乎乎的官员现在没有欧亚的概念,即便是有,他们向往的也是大明。

这一路上,他都想尽办法越过赵石柱和潘筠说话,极尽热情。

他对大明向往不已,在他看来,瓦剌就不应该跟大明打仗,他们本来就属于大明,大明都没跟他们收税,让他们自治了,只要每年上贡一些东西即可,便能荣获大明臣民的身份,多荣耀啊。

官员,哦,他叫敖登,是一个贵族,这边也只有贵族才能当官。

他告诉潘筠,他们这边的人对跟大明打仗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们更想跟大明做生意。

“要是能去大明走一遭,看大明的繁华和强盛,死了也甘愿。”敖登向往地道:“尊贵的小姐,你知道吗,恶魔帖木儿征服了察合台汗国,击败奥斯曼帝国,扫荡金帐汗国,还攻占了大马士革,但他要向大明称臣纳贡。”

潘筠听着骄傲不已,更不要说一旁的赵石柱等人了。

赵石柱低声道:“我等到此处之后之所以能迅速站稳脚跟,便是借我大明之威,只可惜,我等老矣,加之这十余年边关废弛,所以……”

敖登笑眯眯的从古论到今,笑问道:“听说大明的皇帝死在了战场上,这是真的吗?”

迎着对方谦卑中隐隐带着的自傲和轻蔑,潘筠颔首道:“是真的,先帝为阻拦瓦剌南下,亲率大军作战,最后英勇的战死沙场,新帝乃先帝之弟,只比先帝小一岁,他更聪明,也更英勇,登基之初就发誓要为兄报仇,兄弟,看你真心效忠于大明,我便卖你一个好,也先乃篡逆之人,不仅杀害他的汗王,也杀害宗主国皇帝,上天和大明一定会惩罚他,你要早做准备。”

敖登听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后僵笑道:“我又不上战场,离大明边境也远,需要做什么准备?”

潘筠笑了笑,意味深长的道:“我大明有句古语,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尔等亦为我大明臣民,听你方才所言,你心里也认同我大明皇帝,你放心,也先残暴无道,皇帝一定会为尔等做主的。”

敖登沉默不语。

一旁的赵石柱也沉默不语。

一直到看完房子,赵石柱才道:“国师,刚才那敖登不是一般人。”

潘筠:“哦?”

赵石柱道:“刚才那里说是衙门,其实曾是国王王宫,他们是衙门跟王宫在一处的,只是前面和底层办公,后面和上层是国王和王后生活的地方。”

潘筠:“什么王?”

“好像是前元时的一个王爷修建的,后来被钦察汗国占去,没多久钦察汗国覆灭,帖木儿帝国建起后分封给了其中一个儿子,后来帖木儿病死途中,这里又作乱,反正今天住进去一个王,明天又住进去另一个王,有时候我都没记住谁是谁王宫就换人了,我们干脆就不管它叫王宫,直接叫衙门了。”

潘筠咋舌:“是够乱的。”

赵石柱:“所以国师刚才对他说那些话……”

“吓唬一下,吹牛谁不会呀?”

赵石柱瞪眼:“这,这,这是吹牛的?”

“是啊,不过,你们若足够努力,足够厉害,实现了,贫道就是未卜先知,就不是吹牛了。”

赵石柱沉默不语。

胡宁扯开话题,问道:“国师觉得刚才看的几栋房子怎么样?”

“要第三栋吧,足够大,临街,交通便利,最妙的是,楼体后面不远处靠近城墙,可以做很多事。”

赵石柱眉眼跳了跳。

胡宁也觉得第三栋好:“它没有第一栋和第二栋豪华,也更好隐藏,没那么引人注目。”

潘筠点头:“看了一下房间,前后楼挤一挤能住下百来人,平时你们也可以住宽敞一点,但两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还是有点危险,你们之前培养的那些人还有能用的吗?”

赵石柱连忙道:“有,这几年幸而有他们暗中照顾,不然我们两个糟老头子早死在寒风中了,从前没钱,也没和朝廷联系上,我们不敢和他们走得太近,以免连累他们,但现在国师既来了,自然要把能召的人召回来。”

潘筠点头:“他们不必要知道你们的身份,也不必要知道你们是在为大明效力,但一定要可以信任,我后面有一样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们,等后面人来接手,他们也要负责此重要东西。”

赵石柱应下。

晚上回去,潘筠他们就抱出来十几匹绸缎。

赵石柱也不问他们从哪儿掏出来的,之前藏在何处,直接从中挑选了八匹颜色鲜艳的,道:“这八匹就可以买下那栋房子。”

妙和张大了嘴巴:“这,这里的房子这么便宜?”

赵石柱笑道:“不是这里的房子便宜,而是这里的绸缎贵,尤其是三年前和大明打过一场之后,大明过来的东西更稀缺,也更贵重了。”

胡宁幽幽的补充道:“不然,你们以为敖登为何那么讨好你们?他想要跟你们做生意,想要你们的商线。”

敢这个时候来帖良古惕,而且还平安到了,他们的商队得多厉害啊?

赵石柱和胡宁要不是和他们住在一起,见识四人的种种神异之处,他们也会对他们背后的商队很感兴趣的。

有钱好办事。

赵石柱抱着潘筠给的八匹布,非常迅速的办好手续,买下那一整栋房子,当天晚上一行人就把草棚里的东西一卷,直接搬了进去。

整条街的人都轰动了,冒雪出门,热情的簇拥着赵石柱去新房。

要不是当地人有很深的隐私意识,介意陌生人进入自家,他们高低要进去摸一摸,蹭一蹭,这么大的房子,老赵他们家的亲戚竟然眼也不眨的买下来送给他们,真是太豪气了。

不仅赵石柱他们住的这条街轰动,附近的人也被惊住,也就是冬天,大家都窝在家里,不然消息会传递得更快的。

但就是这样,晚上这栋新家也迎来了不少不速之客。

潘筠没管,妙真他们就守在院子里,进来一个敲晕一个,进来一双打晕一双。

把他们身上的东西一摸,所有的钱财都搜空,武器没收,然后就把人往墙外一扔,砰的一声砸在路上就不管了。

这样的天气,人昏厥的状态下在外面过夜,用不着一个晚上,半个晚上就可以把人冻死。

赵石柱见三人手脚麻利,很是熟练,就默默地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胡宁后朝后走去。

他声音沙哑:“我去煮饭。”

胡宁也收回了目光,冷淡的道:“我随你一道。”

因为要收拾房间,他们吃了一顿很晚的晚餐。

潘筠对依旧精神的三人道:“你们这两天都没好好的睡觉,今晚啥都别管,安心睡觉去。”

三人已经选好了自己的房间。

这栋楼房间很多,他们可以一人一间,可惜,房间里被搬得很空,连床都没有,吃饭的桌子都是从木棚里搬来的小桌子,凳子也没,几人刚才是站着吃的。

好在这里面杂物也有不少,仔细找一找还是能找到不少木板的。

所以他们自己给自己搭了床。

赵石柱还怕冷,想着是不是回去把木棚里的草席和麦草都扒拉来,结果潘筠就拿出好几床被子,分了四床给赵石柱和胡宁。

潘筠道:“来前,知道是来这极寒之地,我们什么东西都带了很多,其中被子是重中之重,你们放心盖,不够我这里还有。”

赵石柱摸着这熟悉的被面,感动不已。

“国师……”

潘筠连忙抬手道:“别别别哭,我最受不了人哭了。”

第1050章

潘筠看了一圈屋里,让陶岩柏把壁炉烧起来:“只盖被子还是太冷了。”

她拿出两块金饼交给赵石柱:“明天带妙真他们走一趟市场,把该添置的添置了,床、桌椅板凳和衣食,木柴和木炭也多囤一点。”

潘筠看向胡宁,将一袋子金饼交给他:“这些,是给你甄别、招揽人用的,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把可信之人带回来,明天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赵石柱和胡宁恭敬的应下。

俩人退下,潘筠对妙真三人挥了挥手,三人也散去睡觉。

潘小黑蹲在旁边看了看,转身跟上妙和,心里嘀咕道:【太冷了,不符合猫的生活规律,我也要睡觉。】

潘筠没阻拦,她走到院中,目光一扫,就飞身跳上院墙上方,盘腿坐下打坐。

气温越来越低,潘筠运功将寒气阻隔在外,却又不断运转功法去感悟这方世界的灵气。

在第一片雪花飘下来没多久,街道上就传来轻轻地脚步声。

潘筠睁开眼睛,垂眸一看,就看三个小毛贼蹑手蹑脚的从她下边走过,走到大门外贴耳听了听后就鼓捣着开门。

别说,这三个还真鼓捣开了,他们三人小心推开大门走进院子,正要往楼里走,潘筠一挥手,一股力刷的一下卷起三人往外一抛,人咚的一声撞在墙上滚落在地,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潘筠一挥手,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慈悲的闭眼念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罪过,罪过……”

然后她就着闭眼的姿势继续练功,任由天上飘荡的雪花落在那些人的身上。

一个时辰之后,大雪将坐在墙头的潘筠盖成了雪人,也把路上晕过去的几人都覆盖住了。

加上之前妙真他们打晕后扔出去的,足有十一人。

大雪将这一片天地映得很亮,但天空上面却是昏沉沉的,不见一丝亮光。潘筠掐指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离天亮没多长时间了,正想抖落肩膀上的雪,嘎吱嘎吱的声音就从街头传来。

潘筠一顿,偏头看过去,就见一行八人手握大刀,躬身戒备的朝宅子走来。

白雪覆盖之下,潘筠挑了一下眉头。

等他们转了半圈,找到容易扒拉的位置要扒拉而上时,一脚踩到了先前被妙真他们扔出去的人。

八人一阵惊慌,将雪拂去,一时不确定,用瓦剌语叽里咕噜的激烈讨论:“这是酒鬼,是流浪汉,还是盗贼?”

一人凑上去闻了闻,肯定道:“不是酒鬼,也不像流浪汉,像是被人打晕的,他快没气了!”

“不会是里面的人干的吧?”

“不可能,两个老人,三个那么年轻的汉人,这人粗壮,不是他们能打晕的,别管他了,快爬进去,他们被军帐的人搜刮还能拿出那么多漂亮的绸缎买房子,手上一定还有很多值钱的东西。”

“不能留到明天,王帐和军帐那些人都霸道得很,今晚再不动手,明天他们就会来骗他们的钱。”

于是八人不再犹豫,攀着墙头就跳进去,但还没走出几步,一股大力凭空袭来,已经跳进院子的人被卷起腾空甩出去,砰的一声砸上对面的墙壁后落地。

其余人一阵嚎叫,吓得连滚带爬,一抬头,看到墙头上立着一个白色的人,就好像家里堆的雪人一样。

他们嗷的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滚了两圈才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大叫:“雪妖,是雪妖——”

潘筠轻哼一声,从身上抓了一把雪,手一捏,然后随手掷出,快要跑出去的五人砰砰几声摔倒在地,动弹两下后不动了。

见所有人都晕过去,潘筠看了眼最早被打晕的十一人,想了想,还是手一扬,将一大片雪招来,哗啦一声全堆在他们身上,然后雪就跟活了一样自己蠕动起来,撑起一个非常结实的雪房子,十一个人全被丢了进去,紧挨着堆在一起。

潘筠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腿,在墙头上站起来,微微一抖就抖落身上的厚雪。

“能不能活,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她救了,但没救全,属于有点善心,但不多的程度。

潘筠转身回屋。

果然,剩下的时间就很安静了,潘筠一觉睡到大天亮,直到外面的喧哗声响起,她才醒过来。

不知道后半夜还有没有贼人过来,有的话,应该也被街上躺着一溜的人吓够呛吧?

别说贼了,这一条街的居民都被吓够呛。

大早上醒来,打开门一看,街上躺着好多人。

本来想救一个,结果救了一个还有一个。

于是顺着救人的方向往前找,最后一共从雪里挖出来十九个人。

赵石柱看完热闹回来,躬身和潘筠禀道:“死了三个,都是冻死的,其他也被抬走了,其中有两个醒了过来,一开口就是遇见了雪妖。”

潘筠:“这里有妖怪?”

赵石柱顿了顿后道:“传说中有,但我们在这里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而且子不语怪力乱神,昨晚是否是妖怪,国师应该比我们清楚才是。”

潘筠点头,很爽快的承认了:“昨晚的事是我们干的,我就是单纯好奇,这里是不是有妖怪。”

赵石柱无言。

胡宁道:“经此一遭,短期内,窃贼应该不敢再靠近我们的宅子。”

潘筠嘴角上挑,轻声道:“短期怎么够?我要他们长期也不敢。”

赵石柱和胡宁不觉得潘筠做的有问题,不管是于公于私,此处都当尽量减少外人来访。

不管是合法的,还是不合法的。

这边的商铺开得很晚,吃过早食,潘筠就先拿出了电报机给他们看。

她在最上面一层的楼里选了一间视野条件最好的房间,然后将电报机拿出来道:“这是低功率电报机,是手摇发电,我走时会另外给你们布置发电机,到时候会给你们留一套较大功率的电报机。”

俩人看得一脸懵,问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用来传递信息的机器,只需按照密码规律点发,就可以把想传递的信息发出去,千里之外的地方,有另外一台电报机可以收到此波长后翻译成文。”

斥候们都学过密语,即,将暗语隐藏在明语之中。

信息学、密码学是有共通之处的,潘筠讲的又通俗易懂,两老兵虽然还不懂得使用电报机,但已经知道,这东西可以瞬息传递信息。

只是,条件也不少,且也有丢失信息的可能性。

但是,这是瞬息之间啊~~

不用人千里迢迢的往回传信,不必像之前那样等候两年、八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也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赶赴千里之外……

赵石柱喃喃:“神技,神技,这是神技啊~~”

胡宁一脸不可置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我们只是离乡二十年,大明,我大明的变化就这么大了吗?”

一旁的妙真自豪道:“也是这两年才变的,这都是我小师叔的功劳。”

“两年?”赵石柱猛地抬头去看潘筠:“是因为先帝……”

潘筠道:“我大明的科技本就进行到一定程度,只需有人稍加点拨便可更进一步,就算我不点破,总有一日这些东西也会出现的。”

只是到时候优势就不在大明了。

其实,现在大明的手工业,尤其是民间的匠人,他们和蒸汽时代的科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膜,甚至当下,民间就已经有人运用蒸汽原理的工具,只是没有形成理论,也没有形成产业化,所以没能更进一步发展。

潘筠的插手,只是让他们眼前的迷雾散开,告诉他们该往那条路走而已。

而在这条路旁边,她还同步开拓了另一条路。

到如今,她还是希望他们能双路并行,可以将元力、阵法等运用于民生,直接走她前世26世纪的模式。

只是,目前能修炼出元力的人毕竟是极少一部分,她也不确定,新功法能不能全民推广,所以不敢放弃科技那条路,甚至还要侧重。

当然,这些就不必要和赵石柱他们说了。

他们只要知道,大明即便打了一场败仗,也没有没落,甚至更进一步,在不久的将来,攻守易势,只要瓦剌敢出手,大明就敢顺势而为,直接将这一片土地都收入囊中,直接统辖。

赵石柱不反对打,但直接统辖这片土地……

他低声道:“这一片土地贫瘠,寒冻的时间又长,地广而人稀,管理成本太高了,真的要直接统辖吗?”

潘筠道:“这天下没有不好种的地,若有,一定是因为土没有养好,需要修理一番。”

对于华夏人而言,就算是“不适合种植”的月球都能种满菜蔬,栽种出吴刚的那棵大树来,何况是地球?

只是说“不适合”,又不是说“不能”。

而这片土地,只是寒冻时间长,又不是一直寒冻。

何况,对于瓦剌这广阔的土地,种植资源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埋在地下的各种矿产资源。

地下的煤矿和石油,尤其是石油,未来大明的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石油是必不可缺的资源。

中原大地种植资源丰盛,却少了石油。

潘筠看向窗外,居高临下的看着窗外那一望无际的旷野,目光凛凛:“未来,这些都是后人的财富。”

“啊?”赵石柱和胡宁对视一眼,不明白,但表示听从。

潘筠收回目光,轻笑道:“你们没听敖登说吗?他以成为我大明臣民为荣,而我大明天子爱民如子,率土之滨,皆为王臣。”

赵石柱和胡宁相视一眼,而后抱拳恭敬的应了一声:“是!”

太阳升起,大街上开始有了人声,俩人这才带着妙真三人出门,去买东西的买东西,去找人的找人。

早上的消息已经传开,大家看着赵石柱和胡宁的眼神都变了。

那十九人一看就不是流浪汉,想起赵石柱家的客人和他这两天的豪气,大家不难想象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所以城中居民一边替他们庆幸,一边觉得赵石柱俩人变得不一样了,开始有了敬畏之心。

不仅普通居民如此,官兵也如此。

所以,暂时没人来找赵石柱他们的麻烦。

赵石柱带着妙真三人去买东西,一边还不动声色的往外漏一些消息,既让当地居民更信任他们,又不敢欺辱他们。

而胡宁直接找上以前收养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日子也过得很苦,大多数是受伤之后落魄,仅有的几个四肢健全的,也承担着养家的重担,偶尔还要接济赵石柱几人,所以日子也过得很清苦。

胡宁的到来让他们像过节一样高兴,傍晚的时候,他就带回来三家人,一共八口人。

有青年人,也有小孩。

其中有两家很像汉人。

胡宁低声解释道:“他们是汉人之后,俩人的父亲都是来此经商的客商,在此生活了几年,娶妻生子。”

“那他们爹呢?”

胡宁有些尴尬的道:“在他们小时候走了,说是经商回大明,但一走就没再回来,也没消息,不知是死是活,他们的母亲独自抚养他们,日子艰难,也过得很苦。”

胡宁顿了顿后道:“我们收养的孩子大多是这样的情况,还有几个,小时候是被其母亲一家扔在外面,我们接回来养的。”

所以他们养的小孩忠诚度才那么高。

潘筠点了点头,低声道:“可以相信,但电报机的事暂时不能告诉他们。”

“是。”

所以电报机只能两老兵来学,可怜俩人一把年纪了还要学习。

但他们不觉得可怜,反而越学越精神,对这个东西好奇得不行。

而能当斥候的兵就没有笨的,尤其他们这些人当年还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更聪明,即便一把年纪了,学的也一点不慢。

至少教他们的潘筠和妙真都觉得他们比太学里那些学生还强。

上手快,翻译精准,妙的是,手速也很快,一点看不出来六七十岁的样子。

赵石柱:“国师,赵某今年四十四。”

胡宁:“整四十。”

潘筠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满是褶子的脸,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赵石柱摸了一把脸笑道:“看上去有些老吧?我当年来到这里时仅二十一岁。”

他指着胡宁笑道:“他年纪最小,只有十七岁。”

一生年华就都在此处虚度而过了。

第1051章

赵石柱带回来的三家人都会说汉语,即便是五岁小孩也能用汉语和他们交流。

都是赵石柱和胡宁教的。

赵石柱道:“我等一开始的确居心不良,想要培养人手,但与他们住久了,倒觉得学汉话于他们也大有用处,若有大明的商旅过来,他们可以做翻译赚钱。”

而孩子学语言是很快的,他们从小就跟着赵石柱等人说汉话,即便不识字,交流也是没问题的。

胡宁把他们带回来时就说了,潘筠是他们老家的亲戚,在为一个商号做事,以后商号的商队会源源不断的过来,需要他们干活,不仅要把货在这里卖出去,还要卖给草原上的部落,甚至是隔壁的察哈尔汗国。

一听这话,三个青年都大松一口气,拍着胸脯应下。

他们就说嘛,天上怎么可能掉馅饼?

原来是要偷渡到对面做生意啊,这个他们熟。

他们不怕潘筠提出条件,就怕她不提条件。

三个青年和赵石柱俩人很亲近,口称义父,很信任他们,毕竟,他们都是义父们抚养长大的。

就这样,赵石柱和胡宁白天出去找以前的义子义女们,晚上则跟着潘筠学习接发电报。

而被找回来的义子义女们则拿着潘筠给的钱出去买东西,将整栋房子布置了一遍。

潘筠还让他们买了一间商铺,一来,可以保证他们有一项营生,她走后也能给这个情报组织提供资金;二来,也是收集情报的掩饰。

潘筠也给了赵石柱和胡宁足够的时间考虑:“你们是要回大明,还是留在这里?”

赵石柱苦笑:“国师如此用心的教导我们,定是希望我们留在这里的,而我们对这里最为熟悉,那些孩子也只认我们,我们留下才是对大明最好的。”

胡宁更直接一点,点头道:“我们留下。”

潘筠心中一胀,想了想后道:“我看后日会天降大雪,气温骤降,雪后大家都不出门,你们可以跟我一同启程,我带你们回一趟故乡,你们的军籍在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人?”

俩人眼中迷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二十多年过去,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在不在的,回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赵石柱缓缓摇头:“这一去一回,可能就要一两年的时间……”

“一两天就行,”潘筠打断他们的话,道:“正好,这次收发电报发现了一些问题,我也得回去准备一些东西。”

赵石柱和胡宁一愣一愣的。

妙真冲出来道:“小师叔,我也要回去!”

潘筠瞥了她一眼道:“你回去干嘛?你们最近不是在城中给人看诊算命吗?”

妙真:“三师兄和妙和给人看病还有些客人,我给人算命,他们都不信,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神。不过我知道了这里最缺什么东西,我回去进货,多带些东西过来,一进一出就能赚不少。”

潘筠略一思索就点头:“行吧,带上你,你去问问妙和和岩柏,他们是走是留?”

妙和和陶岩柏决定留下。

他们觉得这里的人的身体素质和中原的不一样,还发现了两个比较奇怪的病症,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所以他们要留下做研究。

潘筠也不管他们,将他们留下,晚上就带着三人上到楼顶,扯下腰间的三宝鼎丢出去。

赵石柱和胡宁眼睁睁的看着三宝鼎变大,然后落在他们面前。

俩人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早知道国师他们神异,却不知道竟如此神异。

妙真也贴心,拿出一张凳子,扶着他们爬进去。

潘筠跳进三宝鼎,启动里面的阵法,隔绝掉寒风,手中元力一转,注入三宝鼎阵图之中,鼎就温热起来,三人盘腿坐在锅底也就不觉得寒冷了。

三宝鼎咻的一下飞出,赵石柱扒拉着鼎身颤颤巍巍站起来,探头探脑的往外看,腰背慢慢挺直,眼中神采渐渐如高空中的星星一般耀眼。

他一偏头,胡宁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和他一样注视着这广阔又明亮的天地。

寒风被阻挡在外,但三宝鼎快速飞过时能听到破风声。

困了他们二十多年的路程在潘筠面前却是弹指一挥的功力。

赵石柱心生一种,他已经死在了那晚的寒夜之中,几日来的种种经历皆是梦幻,此刻,他的梦境到达顶峰,或许回到大明,回到故乡,见到家人,他的灵魂得以安息,亡魂就会消失于天地之间。

潘筠一直留意他们的神色,见状便知道他们陷入了迷惘之中,想了想,没有直接回他们的故土保定府,而是先去了他们离开前服役的大同府。

大同府一如既往,跟他们离开时没多大区别。

俩人都有些不可思议,问潘筠:“国师,大同怎么一点没变?”

潘筠知道他们想问的是什么,道:“军中在练新功法了,但目前还未见成效。从前,修道之人不能见于凡间,但现在禁制渐消,所以我才在两位面前显露。”

等俩人在大同适应了大明,又在大军中找到了两个老同袍,确认自己没死,还是活着的,潘筠才带他们回保定府。

哦,他们归队,潘筠亲自带来的,邝埜非常上道的让人补齐了他们二十余年的军饷,俩人都拿到了好大一笔钱。

一到保定府,潘筠就把他们丢下,让他们自己找回去,然后她和妙真去进货。

赵石柱和胡宁先去成衣铺里给自己买了两套新衣裳,然后又买了几匹又便宜又好看的布料,买了肉和糖果,才雇了一辆牛车大包小包的回家。

赵家和胡家是军户,他们俩人久不归家,没有消息、没有军饷,军队也不承认他们战死了,便一直这么拖着。

过了几年,朝廷让他们再出一人入军中服役,他们才闹着要朝廷给阵亡抚恤金。

但因为他们没有死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拿不到抚恤。

后来他们和大同边军联系上,边军也只把消息传到兵部,兵部通知了赵家和胡家,两家这才知道他们还活着。

但只有那一次,之后再无消息,再问便是涉及机密。

二十多年下来,两家人早当他们死了。

今日,屯口突然出现一辆牛车,上面下来两个发色花白,一脸老褶子的老人,屯里人忍不住凑上来,拦住他们问道:“你们找谁啊?”

军户和民户一般都分开住,军户们所居之处大多称屯,附近就是他们的屯兵之所。

“赵二杠和胡祥家可有人在?”

一群孩子互看一眼,紧紧地拦住牛车,问道:“没听说过,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不可能错,我家就在这里啊。”赵石柱皱眉道:“你们屯里没赵家人?”

“怎么没有,我就姓赵,但没有你说的人。”

“找几个年纪大的出来说话。”

孩子们就跑去找他们爹,很快出来几个青年:“你们找谁啊?”

赵石柱说了,青年们面面相觑,大多数人道:“不认识,是不是找错了?”

倒是一个青年挠了挠脑袋,不太确定的道:“我怎么听着有点像我爷爷的名字?”

赵石柱:“你爹叫什么?”

“我爹叫赵铁柱啊。”

赵石柱眼睛一下红了,哽咽道:“是我大哥,当年,因为大哥体弱,所以家里选了我去服兵役。”

青年一愣:“你,你是二叔?”

很快,胡家的青年也认出了胡宁,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青年们簇拥着俩人往村中央走去。

赵家和胡家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兄弟姐妹们还在。

迎出来一看,见兄弟老成这样,都是痛哭失声。

潘筠给他们留足了时间寒暄,直到第三天才找上门来。

她回了一趟京城,不仅和工部就改良电报机研究了一下,提出不少问题,还和于谦碰了一下头,当然,当着皇帝的面。

于谦断言:“入冬以来,也先便不断派人试探边关,大同边境摩擦不断,只怕他们等不到开春就动手了。”

潘筠:“要打不快点打,选择天寒地冻的时候打?开春动手的话,岂不是会耽误春耕?”

于谦:“也先如今不得民心,各部落与他冲突不断,他一边派兵镇压部落,一边还能腾出手来骚扰边关,是为何?”

潘筠:“转移矛盾?”

“春耕对我大明至关重要,对草原也有不一样的意义,但前提是也先能把控住全局,若不能,不如对大明发起进攻,把那些暗地里反对的声音全都投到前线,直接消耗便是。”

潘筠坐直了身体:“这样说来,朝廷做好迎战的准备了?”

皇帝道:“国师离京后各部就开始准备了。”

他目光闪亮,道:“只等国师的情报网建起,到时候,他们怎么行军,我们了如指掌!”

潘筠乐了:“陛下,你知道瓦剌占据的草原有多广阔吗?就那么几个点的情报网,能把瓦剌的行军路线摸透?”

于谦道:“兵部已经派出斥候,他们会携带便捷电报机潜入草原,但工部说,消息能不能安全传回来还得看您的大功率信号接收站,毕竟,他们便携的电报机功率很小,只能短距离传输。”

潘筠若有所思:“这么一说,倒也不是不行。”

潘筠也想试试。

也先野心太大,他不会给大明喘息的时间。

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要是不把也先清理掉,他一定会阻碍大明的科技、经济发展。

若能一劳永逸的解决掉北患,接下来大明就可以把注意力放在经济、科技和教育上了。

说真的,这几十年来,除了一些民间科技的进步外,大明几乎和洪武朝没太大区别……

哦,只是人口变多,耕地也变多了。

当然了,帐面上都没多大变化,自洪武后期到现在,增长的人口和耕地基本都被隐藏了起来。

一想到那么多人背着她赚钱,却不给国家纳一文钱税,反而把该属于自己的税赋转移到他们这等贫苦百姓头上,潘筠就忍不住。

她忍不住想要把那些人都揪出来,然后让他们和她一样交税,一样为国家做贡献。

只有这样,潘筠胸中的那口气才能散出来。

潘筠颔首道:“行,我会加快速度的。”

离开前,潘筠又转身去了一趟工部,对胡尚书道:“选两个擅长制纸的工匠去研究造纸,这是我抄录下来的几张方子,一定要研究出来,我要新的造纸方子便宜、污染少,效率还高。”

胡澄一脸懵的接过,道:“现在的造纸术已经很成熟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去研究这个?”

“因为还不够便宜,”潘筠道:“你知道现在市面上最便宜的白纸多少钱一刀吗?”

胡澄还真知道,道:“广信府的白纸,四百三十五文。”

“那你知道官价白纸多少钱一刀吗?”

胡澄道:“一两一到一两四一刀。”

他顿了顿后道:“官价比民价高也是为了不损民利。”

潘筠颔首道:“是这个道理,但太贵了,此贵不仅是官价贵,民价也很贵。我要你们做出来的纸,一刀的成本不超过十文。”

“什么——”胡澄声音都劈叉了,他不可置信的问:“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新的白纸成本不能超过十文钱!”潘筠道:“你知道要是全国普查人口和土地需要多少白纸吗?你知道为何地方记录新增人口和耕地的政策废弛吗?你知道地方政务为何施展不开吗?”

“你知道,太祖高皇帝明明广开社学,为何最后又陆续关闭,教育之策施展不开吗?”

潘筠道:“因为纸!因为纸张还不够便宜,地方衙门每年用在纸张上的花销就很大,所以本应新生儿就记上,新耕地就记录的政策变成只是政策,除了极个别富裕的县外,其余县都不能执行。”

胡澄咽了咽口水道:“但把造纸成本降到十文,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潘筠道:“我又不是让你立即就降低这么多,你可以先降到一百文,八十文,五十文,然后才到十文,造纸的材料有很多,选便宜的就可以降低成本了。”

第1052章

“国师,您素来通情达理……”

潘筠:“我现在也很通情达理,我看是因为你们懒,现在纸张是很普及,但远远不够,天下读书人才有多少?怎么就不能再改进工艺了?”

胡澄:“一刀成本在十文以下,那民间商铺怎么办?这是与民争利。”

潘筠:“把方子卖给民间商铺就是了,当然,工部要是免费送我也没意见。”

胡澄:……

潘筠语重心长的道:“老胡啊,不是我说你,眼光要放长远一些,朝廷正在搞教育大计,只今年一年就新开了多少社学?朝廷的目标是扫盲,十五年内普及社学五年义务教育,所以成本下来了,可以以量取胜啊。”

“若是连衙门用纸都紧缺,民间怎么办?你让教育大计还怎么普及开来?”

胡澄若有所思,一旁被找来的工匠忍不住上前:“国师,若我们造出更便宜的纸来,果真人人都能读书?每个人都可上五年学吗?”

潘筠强调:“是必须上,不论男女,不送孩子上学的,等着交罚款吧。”

工匠眼睛大亮,当即道:“这事我接了,方子我来改。”

“哎,”胡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息一声道:“罢了,罢了,你去吧,只是你手上的电磁材料谁来接手?”

工匠略一思索后道:“李舟完全可以接手,他也正有想法,想用硅钢做铁芯,这几日正在精炼,只是热轧机达不到他的要求,我正在给他想办法……”

他顿了顿后道:“我虽去造纸,但也会帮他,大人放心。”

潘筠惊讶的看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在工部许久,从未见过你。”

工匠恭敬的道:“下官常安。”

胡澄解释道:“他是四个月前从汉中府提拔来的工匠,去年的器物大赛,他上交了一根自己打造的枪管,可惜地方衙门不知好歹,没有给他名次,幸而我重勘地方上交来的器物时发现了,他打出来的枪管无人能及,精准度极高,所以我将他调来工部。”

这是高级钳工啊。

潘筠眼睛晶亮,也觉得这样的人才去搞造纸有点浪费,搞出来还好,没搞出来,岂不是浪费人才?

潘筠问道:“你会造纸?”

常安道:“下官在汉中府时曾在官中书局服役,和师傅学过造纸,也学过雕版和活字雕刻,刊印等等。”

多能型人才啊。

常安道:“朝廷此时既需要研究造纸,那某就去造纸;等到朝廷需要某去研究枪炮,某就去研究枪炮;或是朝廷需要某去打造发电机,某就回去继续做电磁研究。”

潘筠钦佩不已,转手从胡澄手里夺过那沓方子,塞进常安手里道:“你才是国之大匠,交给你了!”

胡澄也道:“需要什么人手和材料,你列了单子给我。”

常安应下,躬身退去。

潘筠等他走远了就对胡澄道:“胡尚书,将来大明的发展不仅在于文化,更在于科技,所以尽快想出一套系统,惠于匠业,至少,上上者,所得俸禄不当低于国相。”

胡澄瞪大双眼:“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潘筠道:“你知道这些匠人的手艺多值钱吗?一旦取消匠籍,让匠人流转于民间,官中的待遇不提高,这些匠人还会留在官中吗?”

胡澄:“故为免此祸,朝廷不会放开匠籍。”

潘筠无语的看他,半晌才道:“正是因此,我们才要重塑一个系统,让放开匠籍之后,工匠们的首选依旧是官方啊。”

胡澄不解:“国师为何一定要放开匠籍呢?依下官看,您能提高工匠的待遇,减少服役时间就已是大善。”

“只是大善,而不是尽善尽美,”潘筠道:“宋时,造纸术就已经很发达,活字印刷也开始在民间使用,而至今两百余年,我大明除了将活字印刷广泛运用外,在造纸上一直未有好的突破,是为什么?”

胡澄理所当然的道:“因为已经够用了呀。”

潘筠讥笑:“够用个屁,地方衙门缺纸缺到什么程度,你们是一点看不见是吧?”

她道:“因为工匠们不用心,他们没有晋升的渠道。”

“下官和蒯祥……”

“你和蒯祥能一样吗?”潘筠道:“你是研究枪炮的,蒯祥是搞建筑的,而我大明立国七十余年,也只有你和蒯祥两个工匠能居高位,而天下有多少工匠?又有多少种匠种?”

胡澄若有所思。

潘筠道:“若想激励天下匠人,甚至是更多聪明的人去研究科技,就一定要有另一个激励系统。”

“不能授予官职吗?”胡澄只要想一想,这些手下将来因为立功都当了官,朝堂上站满工匠,他就忍不住乐出声来。

潘筠瞥眼看他,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脸上写着呢,她无言道:“术业有专攻,你这是让他们去治国?”

“他们可以不治国,但给名誉官职总没问题,到时候他们就如在工部一般,把想研究的项目报上来,工部给他们拨款;或是工部委派任务,”胡澄越提越觉得这主意好,道:“有个名誉官职,既可以提高工匠的地位,也可保障他们的权益,一举两得啊。”

潘筠挥手道:“你自己想吧,还可以去找于谦谈一谈,然后写折子骚扰皇帝。”

胡澄连忙追在她身后问:“陛下要是不同意,朝中大臣也不愿意呢?”

“你就隔三差五的递折子上去,这种事不就是这样,提出来到决定,再到落实,没个三五年不成。”

潘筠道:“宗室改革的试点工作都第三年了,不也只扩大到南京和太原而已吗?要想全面施行,没个十年不成。”

胡澄就明白了,连连点头道:“对,对,事缓则圆,得先提出来。”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潘筠就没影了。

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胡澄挠了挠脑袋:“国师这速度越来越快了,让我事缓,她却人急。”

潘筠已经回到保定府。

妙真一个人留在保定府里,就像鱼儿进了池塘,如鱼得水。

保定府是南北交汇要道,从南进京的最后一站,也是从京城出来的第一站。

且这里不仅南北交汇,东西方要进京的客商也会经过这里。

所以,这里是在入京之前的大型货物集散中心。

这里的东西齐全且便宜。

妙真拿着钱,照着单子一路买过去,直把自己的空间给堆满,她还不满足,租了一间仓库堆了不少货品,等小师叔一到,便让小师叔全收起来。

潘筠一边收,一边忽略妙真在耳边的嘀嘀咕咕,随口应了她一句:“等有合适的材料了我就给你们再做几个空间器物,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帖良古惕那座小城才多少人?能消化得了吗?”

“不是还要去另外两个地方吗?都在草原上,又是冬天,物资紧缺,一定能卖出去。”妙真道:“而且还有哈密卫呢,那里中原和江南的货品也很贵。”

潘筠若有所思:“这两年王璁一直做海贸,倒是忘了,陆贸也很赚钱的,且就大明而言,内陆大片区域,既是生产地,也是市场。”

妙真听懂了,道:“我这次还特意多准备了一些粮食和茶叶,草原今年大灾,或许可以用粮食安抚一些部落,从内部瓦解也先的势力。”

潘筠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目光:“草原各部落因为也先不是黄金家族的原因,反对者众,的确是一个离间的好时机。”

“走,我们去接赵石柱和胡宁。”

潘筠和妙真还以为接俩人需要费一番功夫呢,毕竟他们才回来三天,可能还想多和家人相处一段时间,谁知道她们刚出现在屯口,赵石柱和胡宁就立即收拾好行李,拎着包袱在众人的簇拥下出来。

潘筠一怔,扯着笑容和村民们一一道别。

村里不论是老人还是孩子都依依惜别,不断挽留:“何不多留几日?”

“天都要黑了,此时启程,怕是走不出几里路,不如留到明天再走。”

赵石柱找借口推拒了,他们知道,国师为避开世人耳目,特意选择晚上出行,速度快的话,一个晚上就能到。

不错,潘筠突破至第三侯之后,御行的速度也大大提高,她这时候要是再去倭国,已经不用中间再停留,她可以一口气飞过去,还能去到更远的地方。

要不是大明要和瓦剌打仗,出关后她是真想去海外走一遭,想想就很快乐。

潘筠压下想要玩乐的心,带着三人走到僻静处才入三宝鼎。

等三宝鼎飞上半空,如流星一般划过天际,她这才有空问俩人:“我还以为你们会恋恋不舍呢,结果你们比我们还急切的样子。”

赵石柱平静地道:“我父母皆逝,幼时玩伴也多离散,村里认识的没几人了,见过兄弟,拜祭过父母便心满意足了。”

胡宁道:“我们离家太久,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不如回到帖良古惕,不仅有熟悉的人,也可继续为国效力。”

潘筠无话可说。

他们凌晨回到帖良古惕,三宝鼎直接降落在自家屋顶上。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冷,最静的时候,阳光未曾出现,但因白雪皑皑,月光之下,天地一片朦胧的白。

赵石柱从三宝鼎里出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呼出一口气。

白烟袅袅,眼前一片迷蒙,这里依旧是自己熟悉的气息。

四人悄悄的打开屋顶的小门下去。

为了节省灯油,楼里没有点灯。潘筠一个响指,四团火焰凭空出现照亮四人脚边。

赵石柱和胡宁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沉稳的跟着火焰走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火焰还颇有灵性,竟然自己飘进壁炉,将里面的柴火点燃,最后和柴火融为一体。

楼里的人直到天亮后才知道四人回来了。

赵石柱和胡宁的三个义子对此很惊讶,一再的询问:“为什么我们没听见声音,谁给你们开的门?”

赵石柱道:“我们翻墙进来的。”

义子们:……

妙真趁着他们没醒来前,已经把一批货放进一楼的库房里,接下来就由三个义子把东西搬去商铺。

妙真可不是潘筠,这些东西她都要钱的:“我给货,你们售卖,七三分成,我七,你们三。”

大义子立即反应过来,问道:“你们多久给一次货?”

妙真偷偷看了一眼潘筠后道:“半年一次,我们家的商号叫王氏商号。”

妙真决定帮大师兄开阔一下贸易版图。

而妙和和陶岩柏这三日也收获颇多。

“这里曾多次发生过天花,”妙和道:“曾经有人从治愈的牛身上取豆痂引天花以获得免疫,五活其三,成功率不高,概率和我们中原所种人痘差不多。”

大明民间有种人痘的传统,却也只在少部分地区流行,更多的地方是谈痘色变。

但民间,尤其是商人家,因为常常走商,且有可能会去关外,所以会在孩子幼时就种植人痘;

或是某地多发天花,那几年就会有很多家庭选择种植人痘。

反正都是区域性和偶发性。

陶岩柏在民间游诊时就曾想,若有一法能让人免疫天花,又能保证存活率就好了,如此大明百姓再不惧怕关外。

陶岩柏道:“我和妙和光想着种植人痘之后的各种治疗药方,却忘了,原来给人种痘不止可用人痘,还可以用牛痘。既然牛痘可以用,那猴痘、猪痘行不行呢?”

潘筠:“……我才疏学浅,这猴子和猪也会得天花吗?”

陶岩柏摇头道:“我们也见识短浅,没见过,所以我们打算试一试。”

潘筠:“你,你们不会是想……”

“没错,我们打算留在这里研究,这里和隔壁察尔汗国的人时发天花,比中原更好找病例。”

潘筠能怎么办呢,自然是加以鼓励。

妙真一听,转身就又去找大义子,道:“我可以给你们让利一成,并且近期至少每三个月给你们送一次货,你们得保证我师兄师妹在这里的安全。”

义子们当然没问题。

相比于神神叨叨的妙真,妙和和陶岩柏因为会治病,在这里不知道多受人欢迎。

第1053章 宁死不悔

潘筠前世和医学一点边也不搭,却也知道后世天花疫苗是在牛痘上取得的突破,但具体是怎么突破的,她不知道。

既然这里有过种牛痘的经历,但成功率不高,可见此时牛痘还是很危险。

潘筠来回看了一下俩人,迟疑道:“你们可决定好了?天花的传染性很强,而你们两个都没得过天花。”

她道:“虽说我修为高,但在疾病面前我也无能为力,你们一旦患上天花,就得赌一半天命。”

陶岩柏扭头看了一眼师妹后正色道:“小师叔,若能种出防治天花的苗来,我万死不悔。”

妙和连忙道:“我也是!”

她眼里全是兴奋,没有一点对未来的担忧:“防治天花呢,这不比成仙更有意思吗?小师叔,我们三清山本就是道医,若能解这世间一大苦厄,嘿嘿嘿,我和三师兄一定会名垂青史的!”

潘筠肯定的点头道:“你们一定会名垂青史的,比我还青。”

妙和一脸怀疑。

潘筠揉了一把她的头发道:“真的,在史书上我可能是奸佞、国贼、邪道,但你们,一定会是千古称颂的名医,就跟扁鹊华佗一样。”

俩人眼睛晶亮,都兴奋的燃起斗志来。

看着还稚嫩的脸庞,潘筠决定这两天要多画些符箓给俩人傍身。

别人不知道潘筠平安符的厉害,他们还能不知道平安符的威力吗?

陶岩柏和妙和脖子上带一个,衣服左右两边各塞一个,枕头底下还放着一个,可以说是全方位防护。

潘筠在顶楼给他们安装了可脚踩的发电机,还连接到了楼顶的风叶。

风叶转动可以带动顶楼的发电机,当然,若是风力不够,也可以用脚踩,旁边则放着电报机。

赵石柱已经成功接发过五次电报,余下的就要自己熟练了。

潘筠将一本《论语》和一本《千字文》留给他,目前他们的密码本多数来自这两本。

公共频道,普通的信息传递用《千字文》,军中的情报则是用《论语》。

不同的情报频道不一样。

潘筠道:“妙和他们留在这里也好,有不懂的,你们问他们两个。”

赵石柱有些担忧:“这器物若是坏了怎么办?我们都不会修呀……”

潘筠:“坏了就拍一拍。”

赵石柱:“啊?”

潘筠:“拍过后还不行就把线拔了重新插一遍,不要插错,拔一根插一根,再保证电机正常储点出电,基本可以修复九成的问题,剩下的一成……我相信我大明工部打造的机器不至于这么菜。”

赵石柱无话可说。

妙和在一旁拍着胸脯道:“赵大叔你放心吧,这个我熟!”

陶岩柏也点头道:“我们三清山的法器要是不好使了,拍一拍除除尘就又能用了。”

潘筠:“有时候就是除尘的问题。”

妙和催促潘筠:“小师叔你快走吧,我们一定教好赵大叔,发电报这种小事你不用烦心。”

潘筠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道:“别太浪,有危险立即联系我。”

妙和应下,推着潘筠离开。

等潘筠和妙真一走,妙和和陶岩柏就自由了,俩人立即背上药箱,牵着马要到城外的部落去看诊。

因为有人说,今年夏天,有一家的青年出痘,被丢到山上自生自灭,结果硬是熬下来了。

妙和和陶岩柏想去看看。

城里有一个商人,每年冬天都要给附近的几个部落送粮食和盐巴,换取他们的牛羊马和兽皮,知道妙和俩人想去部落,当即找上门来,热情的邀请他们一起。

赵石柱跟他们去见了一下商人,谈过之后同意了。

“你们是大夫,曾经治愈过他,他一是感激你们,二来是想占你们的便宜。”

妙和:“占我们便宜?”

赵石柱颔首:“商队里有大夫,伙计们放心,他们拿到的工钱也要减少一些,等到了部落,也更受牧民们欢迎。”

妙和不高兴了:“这怎么行,我们看病是没问题,但他怎么能因此少伙计的工钱?”

赵石柱也笑道:“我也说了,他现在已经答应不减伙计的钱,你们一路跟着他,算是合作,他们护你们安全,商队中若有人生病,你就给他们看,药钱另付。”

妙和颔首:“这样才合理。”

于是,潘筠和妙真前脚一走,妙和和陶岩柏后脚就跟着商队出发,冒着风雪去附近几个部落串门了。

大明的棉花种植很普及,太祖高皇帝曾下令全国农户必须种植定额棉花,多种棉者还能免税,所以,大明普通百姓可自己纺布,自己缝制棉衣棉裤和棉被。

三清观是道观,但也在山底下种有水稻和棉花。

只是棉花很少,一年收的棉打下来交了工费也就够一床被子,所以他们身上穿的棉衣,都是买的成衣。

成衣就一点不好,里面填的棉花总觉得没有自家填的厚实。

妙和此时就觉得不是很保暖。

好在小城中有很多皮袄子,且不贵,她和陶岩柏都买了兽皮做的衣裳和裤子,一换上,浑身暖融融的。

别说走路了,坐车都好像揣着火炉,要是下车走一段,那热气是腾腾的上扬。

商人看了眼他们红彤彤的脸,羡慕道:“身体真好啊~~”

说的是瓦剌语,但妙和和陶岩柏都听懂了。

俩人不动声色的走过去,一左一右的爬上车,将他夹在中间,好奇的问:“路上可有马贼?我听说草原上有马匪。”

商人乐呵呵的道:“有,但他们不敢抢我。我每年都给他们送钱的,抢了我,以后他们就少一笔收入。”

“我们去的部落远吗?”

“不远。”

“他们一直在那里吗?”

商人:“当然不,牛羊要跟着水草走,牧民也要迁徙,但每年秋天,他们都会把牛羊赶回来,在城池周围驻扎,这样牛羊可以卖给城里的商人,还可以向他们购买粮食和盐巴。”

商人还告诉俩人,其实还有大的商队在夏末时就会去追逐这些牧民,从他们手上挑选肥壮的牛羊,现在他去挑的已经是最后一批成年的牛羊,难运输,但价格也很便宜。

“可惜可汗这两年要和大明打仗,不然,这些牛羊可以送到大明,很赚钱的。”

妙和:“大明的确喜欢草原上的牛羊,尤其是羊肉,每年冬天都要喝羊汤,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打我们?”

“不知道,不是我要打,我是不喜欢打仗的,大明并没有害过我,而且,大明的皇帝也是我们瓦剌的皇帝不是吗?”

“对,我们是一家人,”妙和哼哼道:“都是也先,这人忒讨厌。”

商人笑了笑,不说话了。

第1054章 心痛

医生在草原上是很受欢迎的,尤其妙和和陶岩柏还有真才实学,俩人不收诊费,只收药费。

而这里亦产药材。

草原的病,自有草原的药治疗。

妙和和陶岩柏打碎了以前学习的药方,用草原的药重新配比,研究出了不少新药方。

有药效不及原方的,自也有药效远超原方的。

而且部落里的巫师和牧民请教他们,他们也毫不吝啬,不仅力所能及的传授医理,还留下好几张适用常见病的药方。

就连药材也是草原上随处可取的药材。

当今世界,药材基本上是野生,遍地都是,只要走出帐篷,旁边就是一地的车前草,只要用心,草原常见的几种病症的药材都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找到。

而今是冬天,草木枯黄,但皑皑白雪之下还能看到一些药材的形状和根系。

妙和也不嫌麻烦,带草原上的少年们拨开雪,找到它们后指给少年们看:“这就是蓝盆,蓝盆花可以清肺热和治疗肝病……”

男孩子们挠了挠脑袋,瞪大双眼想要记下来:“但我忘记它绿色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了。”

女孩们则道:“我记得,还记得它开花的样子。”

妙和就教他们怎么采摘药材,又怎么处理它。

大部分药草晾晒过后就能使用,但有一部分却需要炮制,药效才能出来。

商队并不会在一个部落久留,他们会用一天的时间来谈生意和交换。

商人把带来的货物摆出来,交换下他们的牛羊或者马,这种以物易物的方式在大明很少见了,妙和总觉得商人很占便宜,因为牛羊和马估算的价值远高于他带来的货物。

但牧民们没多想,他们很高兴,今年雪大,商队也愿意来交换。

部落的首领就在商人身边抱怨:“你要是不来,我们就只能进城,你知道的,城门口那些士兵都是大肚恶魔,十只羊进城要抽我两只,买东西出来还有可能被刁难,最难的是,路上很可能会遇到马匪。”

他不满道:“我部落中的年轻人被抽走了二十八个,余下的怕是不能保护货物回来。”

商人敏锐的看向妙和,见她蹲在地上,还在教部落的人认他们采摘回来的药草,好像没留意到他们的话,这才微松,拉着部落首领到一边说话:“天气这么冷,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要看那边能不能挡住,要是挡不住,我们可能跟着大军南下,也到大明的繁华都城中逛一逛。”

“嘘,小声点,那两个是汉人。”

“怕什么,”首领不在意的道:“就是两个行医的娃娃,我看他们只会说简单的瓦剌语,未必能听懂,就是听懂了也不怕,等回城,你在路上……”

他做了一个手势。

商人直接摇头:“不行,他们的叔祖是我的朋友,那个赵石柱,脾气硬的很,我要是不能把人平安带回去,他会给我找麻烦的。”

“赵石柱?”

“对,就是那个曾经给我做过护卫首领的汉人。”

“好吧,既然是他,他们应该不会往外乱传消息,而且现在大雪,消息也传不出去。”

商人也是这么想的,放松了许多。

他笑道:“部落里的人都很喜欢他们,也不好动手。”

首领有些惋惜:“可惜他们只是过路,要是能长久的留在我们部落就好了,我阿妈的寒腿,他们用滚烫的石头烫过以后就可以下床了,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八天……”

商人立即警觉的道:“我不可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我知道,我只是惋惜,以后你再来,还请再带他们过来,我们对朋友一向友好。”

商人应下。

“走,我们去喝酒。”俩人搭着肩膀走远。

帐篷后面,一直蹲着的陶岩柏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回到妙和身边。

妙和抬头问他:“你不是给病人去腐肉了吗?”

陶岩柏:“切完了,你问问他们部落有没有止血的药,我们带的不多,得省着一点用。”

部落的牧民也会采摘一些他们认识的草药,晾晒后囤起来。

既可以自用,也可以拿去和商人换货物,而巫师那里的药材更多,少年们主动给俩人带路,去查看他们部落收存的药材。

妙和帮他们配出止血的药来,看到一些好药材,也会忍不住和他们买。

巫师和牧民们都很感激他们的慷慨教学,很愿意把药材便宜卖给他们。

甚至有的药材是自己也稀缺的。

不过对稀缺药材,妙和基本只取一株,其他的则和陶岩柏商量了一下,采购了不少。

他们带了钱,身上唯一能以物易物的也只有药了。

其余东西都放在空间里,不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交易。

但部落的人想也不想就选择了钱。

这是大明的铜钱。

草原也流通,甚至比王庭打造的货币更受欢迎。

从商人和牧民们以物易物便可看出来,王庭的货币在这里没有公信力。

但大明的铜钱不一样,牧民们高兴的向俩人售卖药材,还拿出自家没来得及交换出去的兽皮等供俩人挑选。

“大明通宝不仅可以去其他城池、部落购买商品,还可以去察哈尔汗国,更往西去也都是认的。”一个牧民举起一枚铜钱,辨认了好一会儿后高兴喊道:“这是洪武通宝,天啊,最受欢迎的洪武通宝!”

看得出来了,是很受欢迎。

牧民们欢呼一声,从四面八方围上妙和和陶岩柏,热情的向他们推销自家的好东西。

甚至还有牧民跑到临时市场上,把拿出去要换货品的好东西抢回来,转而和妙和和陶岩柏交换。

妙和:……

商人:……

他连忙跑来查看情况。

看到妙和他们拿出来的钱和白银,眼都红了,这两个人好有钱。

看来城里的传言是真的,都说赵石柱的家人发达了,背后站着一个大商队。

商人隐隐有些后悔,或许他不应该把妙和俩人带来,万一他们抢了他的生意……

妙和倒是很想抢,奈何他们只有两个人,又不能像在自己人面前那样坦然的使用空间。

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身上这点钱或许不足以让人起贪念,但一个能容纳物体的空间,别说商人,这些牧民可能都会动手。

双拳难敌四腿,俩人可不傻。

所以妙和忍痛拒绝了,以携带钱财有限,只买了药材和两件兽皮。

等买完,她和陶岩柏都是一脸的肉痛。

众人以为他们是因为花完了钱疼的,但俩人是看着余下贵重的商品心疼的,这么便宜又处理好的兽皮,那么多药材,拿回京城,不知道多赚钱。

错过了,错过了……

第1055章 找到它

商人见他们买的不多,放心的离开。

牧民们没首领和商人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们受了妙和和陶岩柏的好,就喜欢他们,妙和俩人离开时,牧民们依依惜别,孩子们更是拿出自己珍藏的各种玩具送给俩人。

其中最多的是各种好看的石头。

妙和也很喜欢,选了几块接受,其他的推拒了。

一直走到第三个部落,他们才见到那个传说中不幸出痘,又幸运活下来的青年。

在草原上,每一次爆发天花都是一场大灾难,只他这一次是例外。

他是一个人放牧途中发现出痘,然后他没有犹豫,拒绝和人接触,他直接带上自己的帐篷离开,并带走了十天的干粮。

他一个人一顶帐篷躲在一个山丘上,十三天之后,他一脸麻子,瘦骨嶙峋的出现,身上的病就好了。

他硬是靠自己熬过来了。

而且,没有污染水源,甚至,风也没有带走他身上的天花传染给别的牲畜和人。

青年平安回到家中,整个部落都把他视为神明,他已经被确定是部落下一个首领。

牧民们认为,他受神眷顾,且兼具勇气和智慧,一定会是一个非常利害的首领。

他叫巴图勐库,圆脸圆脑袋,一脸憨厚。

对找上门来的妙和和陶岩柏,和气的咧开嘴笑,非常欢迎他们的到来。

陶岩柏一开口,他就熟练的讲起他生痘、发热到活下来的过程。

这个故事他经常讲,其实他一点也不想讲,但他刚活回来的时候,先是家里人要听,然后是邻居,首领和巫师来了要讲,后面部落其他人来了也要讲,最后,部落里来了客人,他还要被拉出去秀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