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修仙:我在现代留过学》 · 脑袋大又秃 · 2026-07-28
“师姐,你能否推演一下,若是我提前将陷仙剑收服,昊日山将会如何报复?我等有多少胜算?”
章师姐闻言,擎出飞仙笔,在空中画出先天八卦图。
“……算不出来。”
章师姐脸色一白,颓然道。
这也能理解,这问题太过复杂了。
毕竟昊日山实力太强,章师姐如今不过是化神,先天八卦再神异,也很难算清楚对方反应。
郑法想了会,又道:“师姐,你能否算算,我若是拿着真仙法宝,面对两个真仙,有几分……活命之机?”
这个问题,比起之前就简单多了。
特别是如果先天八卦有着对应着真仙实力的数据的话,推演起来,便不太难。
章师姐又算了一遍,表情越发苍白,却没有说话。
郑法明白了:
上次是算不出来。
这次是,算出来了,不想说出来。
可两个真仙,已经是尽力低估昊日山了,对方应该是有着两个真仙,一个散仙。
章师姐又点了下面前的八卦图,飞快推算了起来:
“若是面对一个真仙,师弟你胜算不超过两成,可性命之忧也不超过一成。”
“若是你是化神修为,同时对付两位真仙,丧命的可能性……高达八成。”
“若是……”
章师姐不惜灵力,推算了七八种可能性,终于才绝望发现——若是单凭九山宗,即便是郑法飞快的成就了化神,也无法抗衡超过一个真仙。
“也就是说,我就是拿着陷仙剑,面对真仙,恐怕也只能自保,超过一个真仙……即便是凭借我的三种神通,也极大概率丧命?”
“便是我化神,也很难有质的变化?”
章师姐点点头,又道:“但推演只是可能性,其实不能说完全准确,甚至陷仙剑的威能到底如何,我等也不大清楚。”
这话大半是安慰。
先天八卦作为天赋神通,不说百分之百准确,可也不至于错得离谱。
以章师姐对他的了解,先天八卦对自己的实力判断,恐怕也不会出大差错。
“也就是说,即便是等十年,即便我化神,我九山宗对抗昊日山,依旧没有太多胜算……”郑法皱起了眉头。
章师姐不说话了,可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元老头在一旁听着,脸上也有些绝望。
郑法沉吟半天,又道:“章师姐,你能算到,九幽魔祖和燕掌门会何时发动么?”
两人精神一振,都明白了郑法的想法。
先天八卦微微一动,章师姐脸色就是一白,口中鲜血吐出。
那空中的八卦图,竟是直接炸开,消散成点点清光。
“师姐?”
“无法推算。我推算昊日山,只觉得算不出结果。”章师姐抹去嘴角的血迹,苦笑道,“可一旦开始推算这俩人,先天八卦就直接反噬……”
郑法没说话,握住章师姐的手腕,灵力在其体内一探,见其没什么大碍,只有些灵力空虚,神魂萎靡,这才稍稍放心。
“如此看来,九幽魔祖,比我们想象的要强。”
元老头闻言也附和道:“他怕是比一般真仙更强。”
这很容易想明白,章师姐推演昊日山时没有这么大的反应,推演九幽魔祖就立刻遭到了反噬,自然是因为九幽魔祖更强。
“我还想着,若是能弄明白九幽魔祖他俩的打算,我等好借势……”
郑法叹息道。
既然九山宗一家扛不住,那就让燕掌门和九幽魔祖来扛。
九幽魔祖这般强大,对他来说,自然是好事——两人算是没明说的同盟。
可也有个大问题:
“燕掌门,似乎也想拿我们顶缸……”元老头皱眉道,“如今强弱悬殊,我等岂不是只能任人鱼肉?”
郑法闻言,心中也沉重了起来。
确实如此,两方实力差距这么大,很难平等相处,更何况,他俩还想着彼此坑害对方。
就在几人苦恼的时候,造化玉牒中,忽然受到了一道灵信。
“怎么了?”
见郑法脸色有异,章师姐和元老头都问道。
“九幽魔祖来信,说燕掌门决定三月后动手,到时昊日山必然会对陷仙剑另行处置……”
“若是我等能拿到陷仙剑,便抓紧机会。”
“若是不能,陷仙剑也要被拿去对付天河派,无法威胁咱们。”
元老头瞪大了眼睛,诧异道:“这……这么好?”
郑法也觉得纳闷,这燕掌门像是个排雷兵,将雷都趟完了。
他这么乐于奉献的?
……
“你想好了?”
九幽魔祖看着燕掌门,语气中竟带着些惊异。
“想好了。”
“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等舍己为人之心。”
燕掌门立在掌门殿门口,没有回头,只是口中说道:
“阵图一出,四宗恐怕都会围攻我天河派。”燕掌门轻声道,“多一个九山宗,少一个九山宗,又有何用处呢?”
“之前说等郑法动手,无非是我决心难下,怕死,托词罢了。”
九幽魔祖露出些笑意:“现在就不怕死了?”
“无双刚出生的时候,我已经修炼了《诛仙剑典》,虽有神智,却已经不能自主。”
“……”
“他娘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日进了剑阁,再也没有出来。”
“后来进去找,就只剩一封让我照顾好无双的遗书。”
九幽魔祖就听着,没说话。
“……我怕他留在门内,也怕他去找他娘的死因。干脆就让他到处乱跑,觉得他傻一点也不错。”
“毕竟他母亲因我而死,他生我这个父亲的气,也是应该的。”
九幽魔祖看着燕掌门,问道:“所以你想帮郑法一把?”
燕掌门一笑:“他连《黄庭经》都能学到,我也算不负他母亲的嘱托,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第373章 沧海桑田,海域开发
收起造化玉牒,郑法朝元老头两人问道:
“师尊,你们认为,魔祖之言是否可信?”
他不知燕掌门的心思,自然怀了三分谨慎。
元老头和章师姐对视一眼,沉默不语,也不知如何决断。
章师姐擎出飞仙笔,画出先天八卦图,三个呼吸后点头道:“只算燕掌门,这话可信度过七成。”
对啊!
算九幽魔祖,章师姐力有不逮,但燕掌门可没那么强。
“如此说来,倒是宁可信其有。”郑法想了会,又道,“那陷仙剑如何处置?”
九幽魔祖说得很明白,若是天河派有了异变,那昊日山是不会放心将陷仙剑放在外面的——说不准都要拿着陷仙剑杀上天河派。
装作无事发生,让昊日山将陷仙剑取走,九山宗也能获得一段时间的安定。
但说实话,只从情感上来说,郑法就不大愿意:
这陷仙剑昊日山想扔就扔,想捡就捡,未免有点太便宜对方了。
更何况,他如今和陷仙剑灵情投意合,如胶似漆,哪能容昊日山这个丑八怪横刀夺爱?
元老头眉头紧皱:“躲得一时,如何躲一世?”
除却情感因素,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陷仙剑乃是真仙法宝,若被昊日山拿回去,不说剑灵会不会说出李浩身上的疑点,让郑法底牌暴露,就说对方要是再找法子炼化了陷仙剑,实力又会再度增长。
反观九山宗,没了陷仙剑,相当于损失了个真仙战力,短时间几乎看不到弥补的希望。
实力此消彼长后,若是争端再起,情势比之前章师姐推演的还差。
此时是有一夕安寝,日后却要满盘皆输。
陷仙剑会消失在百仙盟,可昊日山的敌意不会消失。
“只能见机行事。”郑法思来想去,终于下了决心,“师尊,我最近这段时间,恐怕精力都要放在重玄宗,九山界的事情,就得拜托你和章师姐了。”
元老头点点头,也明白了郑法的选择——见机行事,虽然在两可之间,但还是倾向于拿下陷仙剑,可郑法作为九山宗掌门,自然不可能凭冲动行事,得待在重玄宗,评估风险,求个万全之策。
那九山界诸事,自然得交给人打理。
他和章师侄一个是九山宗前掌门,一个是郑法道侣。
如今又化神了。
论身份,实力,威望,最为适合。
他知道郑法的选择是对的,此时躲避,日后下场更惨。
可另一方面,他心中却不可避免的有些忧虑——毕竟玄微五宗的名声他听了万年,在他心中积威甚重。
真到了兵戎相见之时,他岂能不发怵?
尽管有点慌,但元老头不愿干扰这弟子的选择,没多说什么,还朝着郑法笑道:“你就放心好了,这九山掌门的位置,我还比你坐得久,出不了差错。”
听了这话,郑法忽然笑了起来。
“师尊,你可是闭关十四年了。”
“十四年?十四年怎么了?”
……
元老头很快就明白了。
十四年,对郑法的九山宗来说,是沧海桑田。
大学岛上。
“师姐,九山大学和九山军校,就都交给你了。”
章师姐像是没听见一样,看着眼前的大学岛,瞳孔中印着新奇。
元老头眼睛发直,指着前方,问道:“这是九山大学?”
前方他所指之处,人头潮涌,法宝的灵光,丹药的香气,混杂着沸腾的人声,让闭关十四年的元老头一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学院改制之后,大学岛被分成了五块。
最中心的,九章算阵后面的一大片院落,是基础教育学区——也就是新入学的弟子要待五年的地方。
而大学岛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建立起了四大新院区:
炼器学院,丹道学院,农学院和阵道学院。
如今郑法三人所待的位置,正是基础教育学区。
如今此处却不复往日学习的宁静。
“各位师弟!各位师弟!”
一艘神霄战舰浮在虚空之中,其上的神霄外丹裹着蓝白色电芒,险些闪花了元老头的眼。
甲板上,一个金丹弟子声如洪钟,看向下方的人潮,大声呐喊:
“加入造船厂!善功待遇优越!还有轩华真人定期指导!”
“我们厂订单供不应求!去年年底给弟子发放的善功,上涨了五成!今年还会涨!”
“若是你想在炼器上获得进步,还有天工阁师兄指导!大前年,我造船厂就有十来个弟子,又通过了内门考试,进入了器道学院!”
元老头茫然道:“这是在干嘛?”
“招聘会。”郑法笑着解释道,“每年都有新毕业的弟子,因此每年大学岛上都有一次招聘会。”
“门内各大工厂或部门,都需要弟子加入。”
内门考核五年一次,但九山宗招弟子,却是一年一次——主要害怕新弟子错过了修炼的年纪。
有些新毕业的弟子,或是毕业的年份没有内门考核,或是成绩还不够,就得寻个职业。
元老头似懂非懂,指向三人右手边,问道:“那边呢?”
那边立着个五丈高的丹炉,也是极为引人注目。
丹炉中炉火升腾,香气四溢,引得许多弟子围观。
赵惊帆站在丹炉前,满面带笑:
“各位师兄师弟!尝一颗尝一颗!没事,不加入也尝一颗!”
“咱们炼丹厂那是求贤若渴,不仅有善功,平日还有各种丹药福利!”
“造船厂看起来威风,可哪有咱们炼丹厂旱涝保收?诸位师兄想想,修士哪离得开丹药?”
“加入咱们炼丹厂,每月都有灵丹补贴,修为那是一步快,步步快!”
他这话有些贬低那边造船厂,引得那金丹弟子怒目而视,口中喊道:
“门中已经有开拓海域计划,此乃二十年大计,掌门还能骗咱们?神霄战舰如今供不应求!”
“丹药能赚几个钱?每天工作六个时辰,才多少善功?”
“诸位师弟,可得擦亮了眼睛!”
赵惊帆也不是吃亏的主,两人隔空互怼,此外又有外丹工厂,农业司,甚至新闻中心的招聘师兄拱火。
一时间看得元老头脑壳嗡嗡的。
他转头看着郑法,开口问道:“怎么吵这么凶?”
“每年来一次,大家都习惯了。”郑法摇头道,“这还不是缺弟子?”
“缺弟子?”元老头愈发不解,“咱们九山宗招弟子是玄微界最多的吧?”
确实最多。
九山宗招收弟子灵根门槛相对低,虽然也有考试成绩限制,可每年也起码有三百新弟子入门。
如今九山弟子已经突破了五千之数,只算金丹弟子,都过了五百。
“弟子是多,可各个产业,缺口却更大。”
郑法指着前方乱糟糟的招聘会,开口道:“各个工厂,各个部门,都需要弟子,来应对增长的生产和管理任务。”
不说九山界一日比一日多的订单。
就说九山界凡俗的管理,也日渐复杂:
如今九山界凡间人口将将过亿,城镇数量也在疯涨。
虽然大部分管理职务都是由职业学院的学生出任,可对九山弟子的需求也随之暴涨。
毕竟农业种植,工厂生产都离不开法术。
如今九山界,最供不应求的,其实是人。
今年毕业的数百九山弟子在各个招聘点位上穿梭,脸上多是纠结茫然,却又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元老头看着看着,忽然问道:“你还记得你刚入门的时候么?”
郑法轻轻点头,明白元老头说的是什么:
当年他初来九山宗,九山宗新弟子,特别是底层弟子,可并非如此:
那时没有这么多机会,也没有这么多选择,或者说,没有这么多未来。
他们太过安静,甚至是死一般的安静,可这安静中的怨气,其实连这个宅在草庐的元老头都明白。
对比当年,再听眼前的喧闹,在元老头耳朵中,竟连赵惊帆和那金丹弟子的争吵,都变得悦耳动听。
……
“这是……韩,韩奇?”
坊市码头上,神霄战舰川流不息,一艘接着一艘。
码头外面,一栋三层小楼外,站着身上渐渐带些威严的韩奇。
小楼前弟子络绎不绝,前来请示,韩奇近乎不假思索,一一安排妥当。
“五灵宗的清灵丹已经发出去了,他们要加单?没有,前面还有人排队呢。”
“青元宗想合作?早干嘛去了?掌门说了,方圆五百里,暂时只找一家势力。”
“沧海吴家去了海域?他们倒是识相,按照掌门的安排,给他们调拨一批丹药灵器过去。”
“……”
元老头对韩奇有些印象,这毕竟是他弟子的随从,他自然见过。甚至留意过几眼——可眼前自信利落的韩奇,和他心中那个稍有些阴郁甚至畏缩的韩奇,实在有些对不上号。
韩奇灵根不大好,修为还在筑基期后期,未入金丹,可如今也管熟了商队,特别是对百仙盟各大势力,他几乎如数家珍。
他将这些弟子安排好,这才朝郑法三人走来,不亢不卑地拱手道:“掌门,元太上,章太上。”
郑法指了指元老头说道:“日后这段时间,你有事情便找元太上处置。”
韩奇点点头,似乎不大意外,只是又朝元老头一拱手,神色恭敬。
倒是元老头很好奇,问道:“我听你说的那些门派,都是百仙盟的?”
“禀太上,是百仙盟的门派。”
“那青元宗要合作,是个什么意思?你为何不同意?”
韩奇脸上稍有些紧张,看了郑法一眼,见郑法朝他点头,表情才放松了些,解释道:“此事是掌门的命令。”
“什么命令?”
“掌门说,第一波愿意合作和有技术的门派,可以加入各大行会。”
“后来,我们用商队送货,和一些门派来往日渐密切,又慢慢占据了百仙盟丹药和灵器市场,还和许多门派,在矿产上进行了合作。”
“有部分势力也没有特别值钱的矿产,赚不到钱,也没有多好的技术进不了行会,眼看着又没了产业。”
元老头听着连连点头,他想起方才招聘会的盛况,自然也明白——若非九山宗各大工厂现在生意爆火,也不需要这么多弟子。
就九山宗工厂的产量,其他门派,自然生意差了。
“所以呢?他们要合作?”
韩奇摇头道:“不是,是掌门安排的。”
元老头一愣,看向郑法。
郑法解释道:“现在通鉴火爆,商城的订单也多,咱们不可能给那些修士一一送货,我干脆就让那些门派负责此事。”
九山宗各种修仙科技进步飞快,自然带来了百仙盟就业市场的剧变:
简单来说,许多没那么多技术的百仙盟修士和门派,不可避免地失去了饭碗。
因此郑法决定让他们灵活就业,打通最后五百里,完善物流链条,开展送货上门服务。
元老头恍悟道:“拉拢这些门派?”
“拉拢倒是其次,实在是人手不够。”郑法解释道,“一来给那些门派修士一点活路,二来也是完善商城体系,如今起码在百仙盟地界,一半修士,都有了通鉴……另一半没有,主要是买不到。”
韩奇点着脑袋说道:“通鉴太火了,如今咱们九山宗的坊市,都不怎么有人来,来就是排队买通鉴的。倒是有些门派会派人来大量采购各种丹药物资,然后拿回去自己卖。”
简单来说,九山宗坊市现在更多的是走批发生意,来的散修自然有,可大部分还是一些家族和门派,来批量采购。
百仙盟如今的零售生意,已经被九山商城卷走了五成。
元老头听着终于明白:“难怪那些门派要转型……”
连九山坊市都是如此,其他坊市的萧条可想而知。
“那五百里为何只找一家势力?”
韩奇听到这里,表情也有些费解,但还是老老实实解释道:“也是掌门吩咐的,说一来尽量给他们点活路,二来,也是控制门派数量,让其他门派顺应咱们的发展战略。”
“什么战略?”
郑法接话了:“出海。”
元老头想起来了:“海域发展?”
“对,那些晚来的势力,大多是对咱们九山宗没那么信任亲近的。”
元老头也明白这话的意思:
郑法给过百仙盟各门派不少机会了。
第一波,自然是行会之事。
第二波,就是矿产合作。
第三次,就是对接百仙盟商队,替他们送货。
论起收益,第一波投诚的势力,能躺着吃专利,第二波势力,也能从矿产中继续分润好处,也算躺赚。
第三波势力还能卖力气,以商城的体量,现在过得也不差,甚至有的小势力还比之前自由滋润。
郑法执掌百仙盟,都十几二十年了,还没有融入新百仙盟体系的门派,要么是太蠢,要么就是不信任九山宗,甚至可以说不是一路人。
“所以你想让他们去开拓海域?”
“百仙盟就这么多资源和机会,来晚了就是来晚了。”当着这三人,郑法说话也比较直白,“如今他们想要在百仙盟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得做一点更辛苦更危险的事情。”
“无论陷仙剑如何,咱们和昊日山的‘商路’不可能再有了,想要弥补这个损失,只能往海域走。”
“经过大自在魔祖屠戮,海域中的人口稀少,修士更少,这些门派过去,既能替咱们建立立足点,又能试着和西洲开展贸易,这里面比昊日山商路的利润更大。”
昊日山商路,是因为李浩这个身份在维持,可显然这不能永久持续。
反而大海广阔,资源丰富不说,东西洲贸易,更是利润丰厚。
海域开发战略,在郑法心中极为重要。
他如今有意无意在推进那些百仙盟门派往海域迁徙,补充海岛人口,并且替九山宗打个前站。
对那些门派来说,海域自然比百仙盟故地危险,但一旦有所成就,收益也高——还是有不少门派一咬牙,往海域走的。
“师尊,如今庞师叔,黄师叔都在负责这一块,我将商队交给你,其实是想让你统筹此事。”
章师姐负责门内之事,元老头负责的事情,就对外一点。
一方面,当然是章师姐负责的事情也挺多了,她不仅要管大学,主要许多研究项目,也需要她做主,实在分身乏术。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此事还有黄师叔和庞师叔参与,虽然章师姐在门中地位更高,但这俩毕竟是长辈,章师姐有时候也不好指派。
让元老头去,大家都自然一点。
简单来说,好骂人。
元老头慢慢点头,又道:“他俩?他俩在做什么?”
“庞师叔在负责海域考察,黄师叔如今主要是在划分各派的地盘,解决那些门派的纷争。”
黄师叔毕竟执掌九山宗执法阁多年,如今就被郑法当成了流动法庭,给那些门派立规矩去了,免得这群人正事不干,自相残杀。
“师尊,你主要是要给两位师叔压阵,另一方面,是要推广农学院最近的新研究。”
“新研究?”
郑法拿出一个储物袋,朝元老头递了过去。
元老头拿过储物袋打开,一看,就见里面堆着三种东西:
三枚灵贝。
一捆黑色丝带模样的植物。
还有六条死鱼。
“这是……明月贝?”
他打开其中一个灵贝看了看,认出其来历。
明月贝得名于其中产出的明月珠,这种灵珠本身就是一种上好的法器,可以提高水行法术的威力,甚至加快水行功法的修炼。
若是炼入首饰或者衣物,更有其他奇异功能,是一种上好的灵材。
加上传闻中,月明珠磨成的粉末还有保养肌肤的功能,很受女修青睐。
所以这款灵材,向来不便宜,而且如今灵材越发稀少,更是供不应求。
“蛟无忌之前研究出来的,说是可以人工养殖。”
“人工养殖明月贝?”元老头声音一提,像是不可置信一样,“真的?”
“实验室已经成了,具体是否能大量开展,还得看师尊你推广的效果如何。”
“明月贝……”元老头琢磨片刻,缓缓说道,“这玩意产量高么?”
郑法笑了笑,说了一句话:“要不我怎么要开发海域?若是能成功养殖,昊日山带来的损失,差不多就能补上五成。”
“这俩呢?”
“沧溟鱼和百结草,青木宗宋掌门说,这俩对许多丹药很重要,但以前也死贵。”
元老头这下明白了:“难怪你这般重视海域。”
“师尊,往日玄微修士,都太过看重陆地的资源,而忽略了海中财富,无论是其中潜藏的灵材,还是发展海产养殖,给咱们九山宗带来的财富,都要十倍百倍于百仙盟本土。”
说到底,海域本就广阔,资源天然就不少,只是开采难度大些,但也说明里面潜藏着的财富多。
另一方面,因为海域特殊的地理环境,许多产物放在玄微界,都无可替代又产量不高,在市场上的价格自然高。
若是能开发海域,推广海产养殖,和昊日山翻脸带来的损失,不仅能弥补,甚至还能多出十倍百倍。
更不用说把持海上商路带来的贸易收益。
元老头听完郑法的畅想,也跟着迷糊了一会,忽然骂道:“要是没有昊日山,咱们自己不知道过得有多好!”
郑法闻言反而笑了:“师尊,若非昊日山,我也不会布置这么多,这十四年,我九山宗物资也累积的充足,甚至足够我九山宗弟子十年修炼所需,灵粮更是足以支撑三十年……我甚至想过,若是打不过昊日山,干脆将九山界迁往海域,甚至在海底潜藏,埋头发展,以待来日。”
元老头愣了下,惊悚地看向郑法:“你都做好放弃百仙盟的准备了?”
“万不得已,只能选择存人失地,尽力发展九山界。”郑法像是早就算清楚了,“当然,失去百仙盟的地盘,对我九山宗损失也很大,这是最坏的选择。”
元老头表情怔忪:
昊日山随便扔了个陷仙剑,大概心中还不大看得起九山宗。
可郑法和九山宗,却实打实的,快速积累了十四年财富,甚至备战了十四年。
他望了天空中如流星雨般绚烂的神霄战舰,又看了看郑法,之前心中的忧虑,竟不知不觉平复了大半:
他甚至觉得该忧虑的是昊日山——昊日山真不知道它招惹了个什么人。
这个弟子,不打无准备之仗,甚早将海域当成了退路不说,最主要的是,给他时间,他真能让九山界甚至玄微界天翻地覆。
郑法不知元老头的想法,不然只会觉得不仅昊日山小瞧了自己,连这师尊都小瞧了自己:
以他的性格,只海域一个退路如何能安心——他还有现代世界!
第374章 现代发展,自古以来
玄微界风波隐隐,现代世界,却越发清平。
又是虹山的秋天。
郑法在养老院后面的山林中漫步,身旁伴着唐灵妩。
身后稍远两步,白老头和田老师并肩而行。
林间秋意萧瑟。
脚下宽阔枯黄的树叶沙沙作响,树枝间穿过的秋风拍打着郑法的脸,带来阵阵凉意。
山路难走,但他们都是修行之人,自无大碍。
唐灵妩三人似乎也知他只想走走,话也不多。
一路虽无言,郑法心中焦躁渐熄,也安静了下来。
玄微将变,九幽魔祖心思难测,昊日山虎视眈眈。
九山势弱,元老头心中暗藏忧惧,郑法也难言平静。
好在他也习惯了将现代世界当成暂时的港湾——休憩几月也好,枕戈待旦也罢,总是他一个梳理思绪的地方。
唐灵妩他们似也习惯了,以前不知详情,如今却明白郑法在“另一个世界”有着一片基业,自然愈发理解。
四人虽未用法术,但修行之人,身手矫健,不消半个小时,他们就站在了虹山主峰顶峰。
极目下望,如今的虹山尽收眼底。
“变化真大啊……”
白老头感慨,语气中有着难以磨灭的自豪。
田老师笑道:“那是灵妩的功劳。”
唐灵妩的脑袋摇得很坚决:“是郑法的功劳。”
比起初来养老院之时,此处的景色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虹山,虽然靠近京城,但总体称得上偏僻,山脚只有个小村,此外几乎就是一片荒芜。
如今原来的村落所在,建筑错落,近乎形成了个城市。
除了之前的一条高速路外,又有三条近年新修成的公路,车辆自四面八方而来,汇聚山脚下。
公路和公路之间,夹着一块块药田和麦田。
山脚的城市里面,有着山中科研人员家属的宿舍。
除了这些人,九山粮食公司,九山药业公司的总部,也聚集在此。
因着各个公司在国内的地位愈发举足轻重,业务自然繁忙,人口就越来越多。
后来白老头的九山武馆等公司搬了过来之后,整个虹山养老院的核心产业,几乎都聚集在虹山脚下了。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山脚的居民一日多过一日,去年还新建了个商场,听说生意不错。
杨组长曾笑言:若非担心吵到郑法,恐怕虹山高低得成个二线。
四人望着山下,恍惚中想起当年初来虹山,这地方颇为鸟不拉屎的样子,心中一时也有些豪兴。
“侯老跟我说了,等今年的灵麦四号大规模种植之后,差不多就能满足国内市场了,十几亿人,不仅能不饿肚子,甚至能吃上最好的粮食。”田老师望着田间麦苗,开口道,“他最近修炼都不想修炼了,就扑在这个东西上。”
郑法也望向那些麦田,麦田间,有一个个养老院的科研人员,正在记录观察。
田老师接着道:“那时候,咱们的着眼点,就该往灵植上使劲了。”
九山粮食公司,如今的产品,实则还够不上灵植——虽然营养价值高,产量大,口感好,但无法吸收灵气,对修行的好处就没那么大。
当然,这点还真不是郑法心系天下,主要就是灵植培养不顺利,想要弄出灵谷,他也没办法……只能搞出些灵副产品。
但如今九山系列的稻种也好,灵麦系列的麦种也好,甚至各种蔬菜作物,口感产量营养价值,都非常的突出了,再着重于这个,已经到了边际收益递减的阶段,收益不大。
白老头也点头道:“说起来,我查过了武馆的数据,这两年新入学的孩子,比之前的学生,身体素质有了显著提升。”
白老头负责的九山武馆,如今几乎负责着全国各大中小学校的广播体操,他这么说,就很权威。
唐灵妩加了句:“这两年的平均寿命,涨得很快,可是听杨组长说,医疗费用却在下降。”
连郑法听到这话,心中也不由稍有些喜悦:
这几个数据,其实就是两个字:强种。
要说原因,其实也是两个:
九山粮食公司各种作物的滋养。
广播体操的推广。
白老头站着,忽然叉着腰,一脸自豪:“不知不觉,咱们也做了好多事情。”
尽管郑法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雄心壮志,可听到这些,再看看白老头和唐灵妩脸上略带些骄傲的表情,也有些小小的满足感。
或者说,尽管他无意做什么事情,可许多东西,无形之中,确实在因他而改变。
“郑法,咱们虹山研究院的招生什么时候开始?”白老头又提到另一件事,“我每次去各个大学,都会被人追着问。”
郑法想了想,沉吟片刻:
“待我化神。”
“化神?”白老头茫然道,“我还没结丹呢,你就要化神了?”
郑法转头看向三人,经过这几年,白老头还在筑基前期,田老师稍好点,后来居上,已经到了筑基中期。
连天赋最好的唐灵妩,此时也卡在了金丹前期。
他们的修为,比九山宗同资质弟子,都慢了不少。
而且是越往后越慢。
这里面当然有郑法实力不够,虹山灵气不那么充裕的缘故。
另一方面,也有现代世界缺乏各种灵药,灵材的因素。
“嗯,我化神之后,虹山灵气增长,研究生院就可以招收新学员了。白老师你们修炼起来,也不会如此艰难。”
田老师闻言,稍稍有些愧疚:“是灵药的研究,拖了后腿。”
“不止灵药,还有灵材。”白老头摇着脑袋说道:“若是有灵材,灵妩也能试试凝练本命法宝,也不至于越修炼越慢。”
郑法看向唐灵妩,心中也是无奈。
本命法宝对金丹期极为重要,这不单单是战力的问题,而是可以加快人的修炼。
可唐灵妩并不想要吸收他元婴中的天罡地煞气……
特别是看到郑法这些日子压力越发大之后,这挺听话的小姑娘,犟得跟个什么似的。
……
当然,郑法元婴中储存的天罡地煞气,确实也不足以供给整个现代世界——也就是说,现代世界必须得找到自我生产灵材和灵药的方式。
不然就很难说发展。
还是那句话,对郑法而言,现代世界是他最后的底牌——
现代世界的发展,关乎扶桑木道果不说。
更何况,郑法还有个妄想:
真打到了最后,即使九山界都撑不住了,只要他不死,那等他在现代世界培养出大批量修士,爷还能反攻!
可是,没有灵材灵药,这个妄想大概就要遥遥无期,真的是妄想。
四人开始往山下走,田老师似乎看出了郑法的担忧,开口道:“你之前那些灵植基因,我们也找到了许多相似的物种,问题是……许多物种都是似是而非,有些基因已经消失在了历史中。”
“另一方面,环境,特别是灵气,限制了灵植培养。”
郑法轻轻点头,明白田老师他们的难处:
灵植培养这件事,一来要找到特定的物种,这还是小问题。
另一方面,是现代世界的灵气不够,特别是虹山之外,几乎可以说得上稀薄。
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灵植本来就少,还要通过基因挑选,甚至从各种已经灭亡的物种中寻找,自然是难上加难。
“灵材也是如此。”一旁的白老头皱眉道,“按照你的理论,灵材是灵气对普通粒子长年累月的影响,那灵气出现的时间太短了。”
这话倒是一针见血。
无论是灵药还是灵材,在玄微界似乎都是自然而然出现的,并不需要像郑法他们这样费心思。
按照九山宗总结的灵材衰退理论,灵气衰微之后,灵材会退化成普通物质,灵药自然也活不下去。
可下一个纪元,等灵气再度出现,灵药灵材自然就又慢慢出现:
这其中的关键点,自然是时间。
玄微界一个纪元几十万年,这段时间,足够让各种生物不知道进化多少代,自然能慢慢出现各种灵药。
现代世界,就是虹山,满打满算,灵气也才出现十年左右。
若不是玄微界局势紧张,郑法自然也等得。
可他不敢蹉跎——别说昊日山的威胁,他可没忘记魔祖和古仙。
“化神之后,若是虹山灵气增长,说不定会有些转机。”
想了半天,郑法还是心中没有太多好办法,只是安慰田老师道,接着他又道:
“其实灵根生长素的研究,倒是有些眉目了。”
白老头喜上眉梢:“真的?”
毕竟他乃是几人中资质最差的,对灵根改造,也最有兴趣。
这边的灵药进展不快,沐青颜那边对对现代药学学得倒是挺快,她如今和自己的大师兄顾常合作,似乎已经快搞出了种叫灵根生长素的药物,似乎正在最后的实验。
当然,还是那句话:现代缺灵药。
白老头也立马明白了问题所在,他看着郑法,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说你怎么不一天成仙,或者直接打通两界,将那些灵药都搬过来?”
郑法也是无言:
我不一掌拍死昊日山,是我不想么?
……
拍死昊日山任重道远,但实际上,郑法此次在现代最重要的任务,就一个——打磨《黄庭经》。
《黄庭经》不仅关乎到郑法化神,更重要的是,若是能进一步完善《黄庭经》,日后他闭关突破,就能少花点时间,如此一来,就有更多余裕应付昊日山。
另一方面,如今现代受限于灵气,他化神之后,又能更好地反哺现代。
因此,《黄庭经》完善,实在关系重大。
讲道堂中,郑法膝盖前面,《黄庭经》草本摊开。
《黄庭经》说到底,就是模拟人体,只是比魔门法和阳神法更加复杂些。
若说普通玄微修士,拿到三种法门,能够找到融合的办法,都是难上加难,创造出如今的《黄庭经》,更是足以自傲。
现在的《黄庭经》,拿到任何道果面前,都可以说得上惊世骇俗!
可郑法不满意。
《黄庭经》出自九山宗的化神法会,融汇三法,神妙自然不必提。
可限于玄微界修士的思维和眼界,不可能尽善尽美,甚至还会有些致命错漏。
与郑法而言,将《黄庭经》讲给讲道堂的这些学者听,第一个目的,自然是吸收这些学者关于《黄庭经》的看法。
特别是那些人体科学,生物学,医学的学者。
在对人体各个方面,他们的认识甚至不比那些化神差。
若是深入到原理部分,他们更是强了不止一筹。
简单来说,《黄庭经》不仅要融合三法,甚至得融合两界知识,科学玄学两开花,如此,才对得上郑法起的这个名字。
另一个目的,他自然还是想培养这些门生。
《黄庭经》其实已经成了一套比较完善的修炼体系:
以《符道筑基法》筑基。
用《金丹工程》结丹。
《九转金丹法》用以凝婴,加上《天罡地煞变化》。
全都被整合到了《黄庭经》之中。
堪称直指本质,又变化无双。
他妄想着带着这群现代世界的学者反攻,自然不会对这群学者小气,甚至可以说,他很期待这群最厉害的脑子,加上最深奥的功法,能够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郑法在台上讲着。
台下的亨廷顿等人慢慢听着,他们修为虽然不够,可见识却不缺,甚至在医生生物学上的见解比郑法还深一些。
因此,《黄庭经》的玄奥,许多人更是一听深有所悟。
听着听着,他们看向郑法的目光都变了,一下子都带着孺慕——这位仙人,有功法他是真教!
郑法看向他们的眼神,也很满意——这些学者,有脑子他们是真用!
一时之间,听道的,讲道的,都觉得自己赚大了,实打实地双赢。
因着《黄庭经》复杂深奥,郑法又觉得时间有限,生怕讲不完,竟是一连讲了五天,除了吃饭,几乎没有下课。
随着《黄庭经》一日比一日完善,郑法只觉得自己的元婴一日比一日活泼,甚至有种要冲出丹田的欣喜,周围的灵气,都在随之激荡。
山脚小城中。
“那是什么?”
商城大门口,一个男子指着虹山,惊声问道。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就见山腰处,一道紫色烟霞,像根腰带,缠在讲道堂所在,起伏摇摆。
“新来的吧?”
“嗯,我是过来进货的。”
“那你就不知道了,这是仙人讲道的异象!”回话的那个人是个土生土长八个月的本地人,见到外地人,难免有些自傲,“我儿子跟我说了,说这几天,他们都在那什么讲道堂听道。”
“这几天,从早到晚,那地方都是紫气,咱们见怪不怪啦。”
那中年男子先是点头,后来又羡慕地看着这老者,问道:“您老儿子是?”
“搞核工程的!啥都不会,就会读书!”
“读书好啊……读书好!谁不知道郑仙人喜欢读书好的?”中年人点着头,“我回去,也让我家姑娘多读书,说不定也能进虹山,我也能搬到这里来。”
那老头笑了下,轻声道:“这话是真的,说起来,你羡慕我们,别人还羡慕你呢。我可听说了,国外的人想要进来,可比国内难多了。”
中年人听着连连点头,也笑了起来:“这个我知道,就说这灵麦吧,国内虽然抢的凶,但还算都能买到……别的国家,听说限制出口了,想买了好久,就是买不到。”
他俩蛐蛐着国外,一辆轿车自商场门口驶过,杨组长坐在车中,手里拿着个文件,表情古怪。
“院长!”
见郑法讲道结束,杨组长快步走了过来。
“嗯?”
“我们发现了灵材!”
郑法一愣,白老头几人都围了过来,眼神也是惊奇。
这几年,他们为了灵药灵材,也是煞费苦心,所得却不多。
哪知道杨组长忽然带来了好消息。
“什么灵材?你们如何确定的?”
“咱们不是弄了个灵气探测器么?”杨组长笑道,“上面也想着到处找找灵材灵药,连潜艇上都装了两个。”
这事郑法也知道。
灵气探测器,其实如今在九山界用的也很多,特别是探矿的时候,准确率还挺高。
用来探测灵材,也算专业对口。
“所以你们找到了?”
“对!在海里!”杨组长递过来一个文件,笑道,“看灵级,似乎只有个位数,但是这是咱们发现的第一种灵材!”
郑法看着文件中的数据,眼中也是欣喜。
灵级低没有事,有着灵材转化工艺,只要有了,其他都是成本问题——关键是现代世界终于有了自主产生灵材的能力。
本命法宝,法器,甚至像神霄外丹那样的可控核装置,起码都看到了希望。
“这地方在哪?”
杨组长脸色更怪,她将文件翻了一页,指了指个经纬度。
“……国外?”
“嗯,属于一个偏远岛国。”
郑法微微皱了皱眉,也不大在意,只不过是麻烦一点罢了。
倒是白老头看了下那位置,叹了口气:“要是近一点,咱们查查古籍,说不定能搞个自古以来,那都算师出有名。”
杨组长脸色越发古怪了,她看着白老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您老和有的人想到一块去了。”
“我开玩笑啊,真有人这么干?”
“碑都刻出来了!说郑和去过那里,还册封过当地国王。”
白老头呆了,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衡量距离,然后骂道:“这活也太糙了,郑和要去那,怎么不干脆环球航行算了?”
“……”
“这么编,人家能认么?”
杨组长仰头,似乎在憋笑:“他们自己编的,昨天刚挖出来的碑,干嘛不认。”
第375章 触类旁通,祖传手艺
人为了修仙,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一辆卡车,慢慢驶入养老院大门,车后挡板放下,一块半人高的石碑,被工人小心翼翼搬到了地上。
随石碑运来的,还有个半米见方的铁箱子,箱子里面,装的是自那岛国运来,新发现的灵材样品。
说起来,这些灵材才是郑法想要的东西。
那石碑,属于那边死皮赖脸,一定要送来给郑仙人瞧瞧,诚意很足,运费自付。
郑法打开铁盒,里面又有几个封得死死的金属罐子,再起开罐口,罐子里忽地冒出一团白烟。
白烟散尽,里面的灵材这才露出真面目:
这是一种银黑色的液体,质地浓稠,像是水银,却又冰冷刺骨——那白烟,就是寒气在外泄。
郑法一眼就认出了这玩意:
“玄冥煞,最劣质的那种。”
玄冥煞乃是地煞气的一种,不算珍贵,在海底尤多。
这次发现的玄冥煞,灵级只有个位数——这说明其纯度低,杂质多,放在玄微界,卖不上什么价,甚至都没人要。
可在现代世界,这可是个新鲜玩意。
白老头生性好奇,他伸出手指,似乎想摸摸。
“白老师……这东西对肉身有害。”郑法看他不安分的动作,无奈说道,“地煞气对人体,都有些毒性。”
田老师闻言,狠狠瞪了一下白老头。
白老头手指微僵,小声逼逼道:“科研……科研得有奉献精神,哪能怕这怕那?”
田老师闻言,咬牙在他腰间一扭。
虽然《五雷法体》大成,可白老头显然没扛住田老师的雷霆之怒,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吭声。
您是不怕中毒,但看得出来,挺怕老婆。
说起来,田老师如今修为还超过了这老头一截。
……难怪这老头最近天天念叨灵根,资质低,家庭地位都快没了。
不过郑法也能理解老头的好奇:
这东西,玄微修士嫌弃。
可对灵材望眼欲穿的养老院,却视若珍宝。
“灵材转化,对咱们来说,技术不算是难点。”唐灵妩也凑过脑袋,看着罐子里的玄冥煞,“丹鼎咱们本来就有,改一改应该就能用,修为……”
她想了想,掰着手指说道:“咱们养老院,筑基修士也有五个,加我一个金丹,即便郑法你没空,也够了。”
郑法闻言颔首。
若不是非常珍贵难得的灵材,灵材转化这个项目,一般来说一个金丹弟子主持就差不多了。
养老院里,除了白老头三人外,还有两个资质不错的人,也筑基了。
若再加上那些练气的学者,稍加训练,转化点简单灵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咱们可以炼法器了?”
白老头语气中极为渴盼。
就连田老师,表情都有些期待。
郑法转头问跟卡车一起来的杨组长:“这玄冥煞产量如何?”
“不多,不过据我们观察,似乎在增加,只是因为在海底,这东西又有毒,其实开采起来挺困难的。”杨组长皱着眉头,然后又补充,“院长你也知道,如果灵气太多,许多电子设备也不好用……就这几罐,都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上来的。”
在增长,倒也正常。
灵材的产生,需要环境和灵气。
这玄冥煞所在的海域,大概本来就满足环境因素,再加上扶桑木给现代世界带来了灵气,自然而然,就产生了玄冥煞。
甚至这煞气如今品质不高,但若是长年累月,或者灵气充裕,日后品质可能还会提升。
唐灵妩立马道:“要不我去?”
她是金丹修为,面对这点玄冥煞,自然不怕。
去挖矿,说起来确实也没啥问题——问题是她太忙了,郑法不大舍得让她奔波。
“那哪吒呢?”
郑法这话一说,白老头一拍大腿:“对啊,那大玩具,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杨组长也点头道:“以现在的产量,一个月去一次,也就够了。”
白老头忽然问道:“郑法,这灵材你准备怎么用?”
“太少,质量也太低了……”郑法微微摇头,“制作外丹是不可能的,只能做些最简单的法器。”
“想要给灵妩凝练本命法宝,更是不够。”
这玄冥煞本身的数量质量都不大行。
即便靠灵材转化,能生产的东西也有限,当然,对养老院来说,依旧是零的突破。
几人脸上都有些小小的失望。
就听郑法笑道:“这玄冥煞的意义,还是证明了灵材是能自然产生的,如今不行,日后总行……更何况,等扶桑木再进化或者我化神,或许还有些变化。”
化神之后,虹山灵气想来会有个大提升。
“至于这玄冥煞……给虹山里面的学者们玩吧。”
“玩?怎么玩?”
白老头愣了,就听郑法说道:“干脆搞个法器设计评比?”
白老头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听起来也挺有意思。
“你是想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来?”
郑法笑着点点头。
他有这个想法,一来是这玄冥煞确实太少太劣质,说起来能做的事情有限,对他意义不大,给这些学者折腾,也没什么损失。
二来,还是那个目的:借脑子。
九山宗的炼器风格,因为轩华夫人学习现代知识,特别是机械构造什么的,已经有了一定的变化,已经和玄微界有了些许区别:
比如各种神霄飞舟。
但总体来说,还是偏向玄微界那边的思路。
这也正常,说到底,她毕竟是玄微界长大的修士。
但养老院这群人不同,他们自小学习的理念,长大过程中看到的各种漫画,都让他们的思维迥异于轩华夫人。
郑法将这玄冥煞交给他们“玩”,就是想看看,他们发散思维,能搞出什么样的新鲜玩意来,会不会给自己带了些惊喜。
若是他说什么,养老院这些人做什么,实在是太浪费这些人的智慧了,也不符合郑法组建养老院的初心。
不如给他们一些自由发挥的空间。
见白老头脸色中还有些不解,郑法笑了笑,又解释道:
“白老师,我教给大家仙道,可不是想让他们亦步亦趋跟着我走的。”
“养老院,毕竟是个研究机构。”
“百花齐放,各展所长才好。”
白老头听懂了,他往虹山中望了一眼,似乎在看那些实验室,笑道:
“连好不容易得到的灵材,都能拿出来培养他们……难怪这么多人想来。”
杨组长一听这话,忽然指着那石碑说道:“这东西怎么处理?我看那边想来的心情实在迫切。”
几人看向石碑,见其上下分别写着两段文字,上半部分是古汉语,下半部分大概是一种当地语言,碑文还有磨痕,只能说很用心,甚至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唯一古怪的是,那个“郑”字非常清晰……
白老头摇着头,叹息道:“老外也不傻,这可是修仙机缘。”
若是几年前,外国人不知道修仙是啥还情有可原。
可这几年,郑法虽然没啥大动静,可也从不隐瞒,谁不知道成仙好?
“他们有什么要求?”
杨组长忍着笑:“认祖归宗。”
“不是,他们真以为有人信?”
“这事,他们知道是假的,咱们也知道是假的,甚至全世界都知道是假的。”杨组长看了眼郑法,“但只要院长说它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郑法想了会,开口道:“这都是小事情,你们决定就好,我最多给出两个条件:”
“院长你说。”
“一个,灵材换粮食,九山粮食公司甚至日后九山药物公司的产品,可以给他们一些份额。”
“一个,日后养老院招研究生,他们通过了考试,也能进养老院。”
简单来说,郑法将百仙盟的模式,搬了一半到这边。
这当然是因为郑法将整个现代世界当成了自己的道场,总归是要培养这些人的,早一点晚一点无所谓,只要脑子够用,都好说。
另一方面,也是懒得麻烦,他对养老院的定位还是研究机构。
其他事情交给官方去弄就好。
他要的也就是这点灵材——或者说,他更看重那片能产生玄冥煞的海域。
杨组长闻言,脸上全是胸有成竹:“有这两个条件,那就好谈了。”
白老头问道:“他们准备怎么谈?”
杨组长笑了起来,指着那石碑:“这不是,盛情难却,血浓于水?”
白老头瞅着那石碑,半天才感叹道:“你说这玩意假吧,它还真能当真的使。”
郑法一怔,看向石碑,眼神渐渐地明亮了起来。
……
“我,造个陷仙剑出来?”
轩华夫人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承蒙掌门看重,臣妾实在做不到的表情。
“假的,假的。”
郑法解释道:“有个外形,灵材差不多就好。”
章师姐在一旁像是懂了:“你想弄个假陷仙剑,偷偷换掉原本的陷仙剑?”
郑法点头。
他一直苦恼一个事情——怎么把陷仙剑弄走,又不招来昊日山的打击。
陷仙剑这种真仙法宝,他是真眼馋。
但真拿了陷仙剑,昊日山势必得疯。
到时候,他和燕掌门,说不好谁更拉昊日山的仇恨一点。
“昊日山又不傻!”轩华夫人依旧不解,嘀咕道,“我要能炼出以假乱真的陷仙剑,咱们哪还需要怕他们?”
天工阁虽然强,但实打实地说,炼制法宝还行。
炼制灵器灵宝的水准都没有。
更不用说炼制陷仙剑这种真仙法宝。
灵材还能解决——虽然陷仙剑所用灵材,乃是天河尊者收集玄微灵材所炼,都非常名贵。
但通过灵材转化,以九山界如今的积累,出血本,花大价钱也不是搞不出来。
问题是产生剑灵的灵气回路非常复杂。
更不用说,真仙法器本身位格极高,甚至有些郑法他们不了解的奇异:或者说,怎么将法宝位格提升到真仙,郑法现在根本就没弄明白。
轩华夫人就是再自信,要造个假的陷仙剑,那也实在没有把握,甚至觉得郑法想为难死自己。
连章师姐都皱着眉头,似乎觉得郑法在异想天开。
“好的,真仙级别的陷仙剑,咱们仿制不出来。”郑法笑了笑,“仿制个坏的陷仙剑不就好了?”
“坏的?陷仙剑怎么会坏……”章师姐先是不解,接着恍然大悟,“天地神煞大阵?”
郑法理直气壮:“对啊,他们天地神煞大阵操作失误,将好好的真仙灵宝炼成了个法宝,关咱们九山宗什么事?”
章师姐盯着郑法看了半天,又和轩华夫人对视一眼,才说道:
“这事……听起来倒有几分可行。”
郑法却想的很明白:“可不可行,试一试也不亏,他们看不出来当然最好,看得出来,那就明抢呗。”
听了这话,章师姐两人也明白郑法其实并未盲目自信。
就像郑法说的:
总归是要争夺陷仙剑。
若是瞒过去,自然是赚的。
若是瞒不过去,那再真刀真枪来一场,也不亏。
……
造假,造陷仙剑的假,即便是一个减配版本的陷仙剑,要求其实也超出了轩华夫人的能力。
特别是只有三个月。
“陷仙剑的结构,灵材组成,我早有数据。”郑法立在一个炼器工厂之中,朝轩华夫人说道。
这些数据,一部分来自于郑法和陷仙剑灵的交流,和正反五行神光的探测,另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来自于昊日山的贡献:
他们要炼制陷仙剑,自然对其有着一番研究,甚至可以说研究了几十万年。
这些研究,自然在先天神煞大阵中有体现。
章师姐,轩华夫人,带着五十几个金丹弟子围成一团,听着他的讲解。
这都是天工阁的精锐,轩华夫人这几年选拔出来的炼器人才。
仿造陷仙剑的项目,可以说事关九山宗生死,项目组自然全是精兵强将。
轩华夫人皱着眉头,表情似乎依旧不大自信,只是抿着嘴说道:“从理论上讲,炼制出个法宝位阶的陷仙剑并不难……但是能不能瞒过昊日山,那就不好说了。”
郑法见她表情紧张,笑了起来,开口道:“我明日便去神火山,再问问陷仙剑灵,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建议。”
“这倒是可行!”轩华夫人眼睛一亮,“若能有陷仙剑灵当顾问,我把握就大一些了。”
“不止陷仙剑灵,我还准备请一个顾问。”
“谁?”
郑法掌心一亮,温润的玉色光芒中,造化玉牒飞出,投出一道光幕。
九幽魔祖的脸在光幕中,表情也有些茫然。
“找我有事?”
“嗯,有一事想请魔祖帮忙。”
“……”
九幽魔祖没说话,就是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郑法将九山宗想要仿造陷仙剑之事对其说明,九幽魔祖渐渐张大了嘴巴,看起来也被郑法的想法惊到了。
“你怎么能想到我?”
还不是见你天天念叨天河尊者?
按照《天河修仙记》来看,九幽魔祖认识天河尊者的时间不晚。
而诛仙四剑,实则是天河尊者成道之后所炼制的——成道前他用的还是青萍剑。
以此推测来看,九幽魔祖甚至可能参与过诛仙四剑的炼制。
要是有九幽魔祖加入,那陷仙剑青春版的制造团队,就真是人才济济:
工艺上,有轩华夫人带出天工阁精锐,他们不仅学习了百仙盟各大门派甚至昊日山的炼器秘法,又精通灵材学,符道甚至是各种现代知识——属于玄微界新一代的炼器人才。
数据方面,有陷仙剑灵的自爆,昊日山的帮助,郑法的正反五行神光。
若是再加上魔祖的祖传手艺。
本质上来说,这是九幽魔祖,昊日山和九山宗的一次密切合作……就是昊日山不太知情。
若不是轩华夫人他们实力不够,这配置,郑法甚至有信心炼个真的出来……
可以说,玄微界,只有郑法,只有九山宗,有这个技术,人脉和数据,能够搞出个假的陷仙剑来。
但九幽魔祖看起来不大愿意。
“我为何要帮你?”
“昊日山也是魔祖的敌人,削弱他们,对魔祖你也有好处。”郑法笑道,“难道魔祖想要昊日山多一柄真仙法宝?”
九幽魔祖表情中露出冷嘲:“多一柄陷仙剑,又能奈我何?”
……这魔祖口气这么大的么?
你有本事对着我吹牛,你有本事锤死昊日山啊!
但看九幽魔祖这般自信,想来陷仙剑确实对其威胁确实不大。
郑法沉默了会,又开口道:
“魔祖,和天河尊者关系不错?”
“你问这个做什么?”
“天河尊者的陨落,和昊日山关系甚大,若是陷仙剑认天河尊者仇敌为主,魔祖难道也不在乎么?”
“……”
“到时,昊日山拿着故人的仙剑,与魔祖你刀剑相向,一决生死,剑是魔祖熟悉的故人之剑,却已经不认得魔祖你,更不记得天河尊者,这一幕,是魔祖你忍见的?”
“……”
“若是天河尊者有知,又要作何感想?他难道愿意他的至宝和他的挚友,分出个你死我活?”
“……”
光幕角落里,燕掌门轻轻抖了抖,似乎觉得掌门大殿中,凛冬忽至。
他看着郑法,表情崩溃:
魔祖和陷仙剑的死活他不知道,这郑法是一点都没想过自己的死活。
你话一刀一刀的,刀刀往这魔祖心上扎,你扎完视频挂了就跑了,我往哪跑!
郑法看着魔祖带着冷意的目光,倒也不怕:
这魔祖还想借用他服务器来着……总不能白借吧?
“……你说说你想怎么炼?”
……
两个月后,郑法捧着一柄陷仙剑。
从外形看,这陷仙剑和火神山那柄没什么两样。
甚至连炼制手法,在九幽魔祖的传授下,还带着几分当年天河祖师的风格。
陷仙剑灵来了,都得认个异父异母的小兄弟。
唯有其中的灵气回路,上半部分来自于昊日山的功法,下半部分来自于天河派,一眼看去,就是混杂着两个风格,还相互有着冲突——这也是郑法故意的,他们要仿制的不是现在的陷仙剑,而是被天地神煞大阵炼毁了的陷仙剑,自然不可能和如今的陷仙剑一模一样,得伪造个事故现场。
看着剑身上下迥异的纹路,章师姐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师弟,这法子你怎么想到的?”
嗯……外国友人给的灵感。
第376章 不大一样,天河乱起
九幽魔祖举着通鉴,通鉴里的画面正对着刚出炉的陷仙剑。
他脸上神色怅然,似乎又回忆起了什么,嘴角还带些笑意。
燕掌门立在他身后,凑过脑袋,看着陷仙剑,嘴里啧啧称奇:
“还真造出来了?除了那些乱糟糟的符图,完全看不出什么区别。”
他对陷仙剑也挺熟悉。
虽然真的陷仙剑一直在昊日山,可剑阁里面,还有个陷仙一脉的祖师,平日也是以陷仙剑的姿态存在。
“材料,手法,样式……”九幽魔祖瞟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聒噪,不过也点头称是,“就是让天河来,恐怕都分不大清楚真假。”
燕掌门倒是挺开心:“郑法你要真用这假的换了真的陷仙剑,也算是帮了咱们一把。”
九幽魔祖是不怕陷仙剑。
可他怕!
因此,对于郑法仿造陷仙剑一事,他极为热心,甚至把天河派中许多记载都一股脑的送了过去。
如今看到盗版陷仙剑制成,他竟有种与有荣焉之感。
“笑什么?”九幽魔祖瞥了他一眼,“陷仙剑本是天河派的东西,如今被九山宗仿造出来了,你很开心?”
“……”
“你们造的出来么?”
“……”
“你身为天河派掌门,居然笑得出来?”
“……”
燕掌门瞅着魔祖的黑脸,心说离谱,您老都要掀了天河派了,还对我有这样的期许?
但他也无从反驳——理论上讲,这位可能还是天河派的创始人之一,绝对的老祖宗,他鞭挞自己这些天河派后人两句,实在有些道理。
燕掌门灵机一动,又想起剑阁里那位陷仙祖师,开口道:“假的陷仙剑,咱天河派也有……”
顶着九幽魔祖冷冽的目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如蚊子嗡:“咱们,确实不大一样哈……”
郑法听着燕掌门这说话风格,只觉得耳熟,再一想,这欠揍的说话方式,不和燕无双八成神似么?
他正觉好笑,就听九幽魔祖对他说道:
“不日天河派就将有大变,你可有准备?”
郑法收敛起脸上笑意,沉默点头。
说起来,他和九幽魔祖也合作过一次了,如今不知不觉,竟然又因为昊日山而站在了一方。
虽然他对九幽魔祖依旧有些疑虑,但实话实说,他还是死死站在魔祖一方,并且希望对方能给力一点——最好能打死昊日山。
九幽魔祖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郑法,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让人给你送一道九幽符诏。”
“嗯?”
郑法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
“我暂且顾不上你。”九幽魔祖声音淡淡的,但在郑法耳朵里面,竟如春风拂面,让人心里暖暖的,“别死了。”
……说实话,这一刻,郑法真有点惭愧,觉得之前自己不该这么刀这魔祖的。
看着通鉴中九幽魔祖的脸消失,郑法一回头,就见章师姐朝自己皱眉问道:“这魔祖为何如此大方?”
郑法倒是想明白了:“他怕是极为看重通鉴。”
除非他真是天河尊者转世,不然不至于如此人见人爱,思来想去,只有通鉴才能让魔祖一再下注。
“通鉴?”章师姐虽然没大理解魔祖要通鉴何用,脸上的神色却又放心了一点,轻轻点头道,“既然魔祖有目的,那倒还放心一点。”
确实如此,不然这九幽符诏,郑法拿着也烫手。
“如此一来,我的《天罡地煞变化》的最后一个破绽,几乎也可以说没了。”
《天罡地煞变化》并非万无一失——唯一的弱点,在于神魂。
面对寻常化神还好,可若是面对化神之上的道果修士,他其实一直不大有信心,若是对方还有什么神魂秘术,那他李浩的身份,立马就会暴露。
可有了九幽符诏就不同了。
这位九幽魔祖,当年是怎么将大自在魔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郑法还印象深刻……
由此能看出,九幽符诏起码面对大自在魔祖同级别的道果,没什么破绽。
要知道,大自在魔祖也是玩弄神魂的行家。
……
来送九幽符诏的,也是个老熟人——幽冥仙秦穆。
“郑掌门。”秦穆倒是没二话,直接将一道黑色符诏递到郑法手中,解释道,“郑掌门以神魂勾连符诏,将其纳入识海,这符诏就能改变你的神魂气息,令人看不出虚实。”
郑法拿着九幽符诏,目光中微带些欣喜,心中还有些疑虑:
这九幽魔祖是如何知道这玩意对他有用的?
情报这么准确么?
他九山界竟也有内鬼?
此时,秦穆又开口了:“但这于圣祖来说,只是雕虫小技,这九幽符诏,另有神妙。”
“嗯?”
“掌门难道不好奇,我是如何在那大阵中死而复生的?”
“死而复生?”
郑法瞪大了眼睛,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九幽符诏,心中骇然。
“掩命数,判生死。”即便九幽魔祖不在两人身前,可幽冥仙语气里面,竟有些狂热的崇敬,“圣祖神通,令人心折。”
郑法目送着幽冥仙远去,又看向九幽符诏,倒是有些释然:
这九幽魔祖似乎并不知道《天罡地煞变化》的底细,送来九幽符诏,就像他说的——怕郑法把自己浪死了。
没想到九幽魔祖是专业玩命的。
那沐青颜所言九幽魔祖的势力叫地府,竟又与这九幽符诏的功效隐隐相合。
拿着九幽符诏,郑法此刻心中就一个字——稳!
九幽魔祖还挺大方,有好宝贝是真给。
燕掌门可不这么觉得。
他看着魔祖,期期艾艾,目光闪动,“魔祖您赐下符诏给郑法,是……”
九幽魔祖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不是说了么,怕他死了。如今我在玄微帮手不多,他算是最重要的一个,我又分身乏术……”
燕掌门闻言急忙道:“我也是魔祖你的帮手……”
九幽魔祖不说话,就看着他,燕掌门盯着这股子沉默继续开口:
“魔祖你看这九幽符诏……”
燕掌门期待地看着九幽魔祖,要知道,他的处境,可比郑法危险十倍百倍。
九幽符诏的作用,他也比郑法清楚十倍百倍。
眼馋!
“你方才有句话说的挺好。”
“什么话?”
“你们,确实不大一样……”九幽魔祖望着殿外,依旧语气淡淡,可燕掌门听着,只觉得冰冷刺骨,“我凝结一道九幽符诏,也挺费修为的。”
“……”
“郑法的命,比符诏值钱。”
燕掌门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紧紧闭上,转身走到了大殿角落,一言不发。
……
再上神火山的时候,郑法储物袋里藏着盗版陷仙剑,识海中蹲着九幽符诏,真跟回家了似的,轻松自在。
但神火山的气氛,却远远谈不上松快。
“李师兄。”
叶师妹站在山门处,像是特意在等他。
“找我有事?”郑法看着这位便宜师妹,倒是挺关心,怎么说,这也是九长老的族人,还是他九山商城的大主顾。
这几年来昊日山给九山宗做的贡献是真不少:
以前只有郑法一个人在薅昊日山的羊毛。
自从通鉴盛行之后,重玄宗弟子一个个拿着昊日山运来的资源,在通鉴里面疯狂购物消费。
作为重玄宗代掌门,郑法对重玄宗的物资分配是有数的。
按照他的计算,这昊日山运来的灵材灵石,有八成都落入了九山宗手中。
甚至谁买了什么,他通过商城的订单,再加上重玄宗通事洞的物资发放记录,都心中有数。
这位叶师妹,就是个疯狂剁手党。
其实,和昊日山这种大甲方翻脸,郑法还真有点舍不得……
“李师兄,我们……还有出路么?”
叶师妹沉默了半天,轻声问道。
郑法止住脚步,看向叶师妹,叶师妹却没看他,只是望着山顶,近乎自言自语:“那些化神长老的弟子,都走了。”
叶师妹本来就不是笨人。
更何况石难当他们其实对有些事情瞒的并不严。
这些重玄宗弟子,早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自己的命运。
只是那些化神长老的弟子一个个离开,却像是敲响了他们最后一声丧钟,让他们再也无法逃避,更无法麻痹自己。
那些化神长老的弟子,只是来骗补的,可不会和重玄宗这些人陪葬。
叶师妹见郑法不说话,转头看了过来,忽然又笑道:“是了,李师兄得了石上人看重,和咱们不一样。”
这话中难掩情绪。
郑法也不生气,只是看着她,心中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九长老的口风是真严,这叶师妹看来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份。
叶师妹又说道:“其实我想过,带着师弟师妹,投奔九山宗去。”
“……”
郑法抽了抽嘴角,眼神中也有些诧异,这便宜师妹今日胆子是真大。
似乎是看懂了他的眼神,叶师妹惨笑了下:“有人还试过。”
“嗯?”
这下,郑法可就越发吃惊了。
“被八长老擒拿了回来。”
“没做惩处?”
“……惩处?”叶师妹惨笑了一声,“八长老看他们的眼神,如同看死人,还需要惩处?”
“如今我等说什么,做什么,其实没人在乎了。”说到这里,叶师妹语气更显沉重,“没人在乎,才更让我等绝望。”
郑法这下明白,为何重玄宗这些弟子消费如此疯狂了——这都不是报复性消费,这完全是怕死的时候,钱没花光。
“我怎么不知道?”
“师兄你常年不是在山顶,就是在山外,如何能知道?”
“……”
郑法听着越发摸不着头脑,干脆问道:“师妹你找我何事?”
叶师妹拿出了一个储物袋,朝他递了过来。
“嗯?”
“师兄与我师兄妹一场,又对我信任非常,师妹我铭记在心。我若是……”叶师妹没说下去,只是又道,“这里面有些我积攒的一些灵石和法器丹药,送给师兄,当个念想。”
郑法愣了下,看向叶师妹手中的储物袋。
没想到最近这么多人给他送东西。
见郑法没伸手,叶师妹语气黯然:“这些东西,与我怕是无用了,送给其他人,恐怕也是一样,唯有师兄……”
郑法看着叶师妹稍有些倔强的眼神,想了想,接过了储物袋。
叶师妹笑了下,竟又大胆发言:“师兄,昊日山并非善地,日后你也得小心。”
这话竟透露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意思来了。
“昊日山天下五宗之一……”
“师兄,若是我不知道九山宗是什么样子,那昊日山自然无愧五宗之名。”
……看来重玄宗的言论真是十分自由。
或者说,既然啥都不干都是死刑起步,那找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能去九山宗,以师兄的天赋资质……”
说到这里,叶师妹怅然一笑,似乎是觉得不可能。
她朝着郑法轻轻行礼,口中道:“不打扰师兄你了。”
郑法看了眼她的背影,又望向神火山顶,上面似乎有几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在注视着整个重玄宗。
……
穿过阵中迷雾,郑法走到神火山顶,就听石难当笑着问道:
“那位姓叶的弟子,倒是大胆。”
果然,此时此刻,石难当对重玄宗盯得挺紧。
“上人,重玄宗人心如此,日后……”
“哪还有日后?”石难当哈哈一笑,竟是毫不在意,“天地神煞大阵将成,他们如何想,不重要。”
郑法朝火山口中看去。
陷仙剑在山腹中,在地火中,安安静静地待着。
天空中的七颗星辰,射下七道光柱,凝成七根粗壮的银白色锁链,锁在剑身上。
漆黑的仙剑表面,多了许多新的符文,就很像那柄假陷仙剑。
在陷仙剑灵的配合下,这天地神煞大阵,确实已经可以说成了九成九。
“李浩。”石难当忽然问道,“这大阵成了,那叶姓弟子性命难保。”
郑法抬眼看着他。
“本来你要是不忍,求个情,我留她一命也可,只是她这心思……”
石难当说到这里,死死盯着郑法。
“凭上人决断。”
石难当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也没说满意不满意郑法的回复,只是望向一旁的八长老道:“这段日子,重玄宗便由你管。”
八长老一愣,脸色有些惊喜,又看了郑法一眼,连忙下山去了。
郑法没说什么,又听石难当说道:“我非是不信你,只是怕你犯糊涂。”
“弟子懂得。”
“你懂就好。”石难当目光落在郑法身上,忽然笑了下,开口道,“不要被她那些话乱了心思。”
“你是陆祖门下,和她们不一样。”
说到这里,石难当还在朝他画饼:
“等大阵成了,咱们也算是为门中立了大功,等回了昊日山,都位列族内嫡系,自有前程。”
“弟子多谢上人提拔。”
郑法略有些懂了,这石难当,还真把他当心腹在看。
也对,他几乎是石难当一手自重玄宗中提拔出来的。
在石难当看来,若不是他,李浩和那叶师妹一样,都会死于大阵之中——也就是说,他是李浩的救命恩人。
加上李浩表现出来的天赋确实不凡。
因此今日石难当才对自己说这些。
果然,听到郑法的感谢,石难当表情中终于有了些真切的笑意,他想了想,语气忽然带着些蔑视:
“你那叶师妹,只看到话本中的九山宗如何好如何好,却不知道,话本是好看,可一旦陷仙剑被我们炼化,便是九山宗覆亡之日。”
“劝你去九山宗?实在是鼠目寸光,推你进火坑。”
郑法听着也不反驳,只是连连点头,表示上人教导的对,都是金玉良言,接着忽然又一愣,抬眼看着石难当,表情难免有些古怪:
难不成上人你也是我九山客户?
石难当似乎也看明白了郑法的眼神,轻咳一声:“这神火山上,实在单调,休息之时,难免无聊。”
说到这里,他还诚心感叹道:“说来我还和郑法认识,他确实是天赋奇才……可惜了。”
阵中的九长老抽了抽嘴角,看着石难当的表情,略带些诡异。
石难当没有发觉,只是越说越开心:“此次炼化陷仙剑,早前虽有些不顺利,可如今我等十年不到就完成了门中目标。”
“等回了昊日山之后,门中肯定重重有赏!”
“到时候,你也能分润到不少功劳。”
看得出来,石难当的表情很期待,甚至有种在盘算有哪些赏赐了。
郑法倒是感受到了,这石难当,对自己竟然真有几分好意。
今日将重玄宗权柄交给八长老,也是怕自己为难,让八长老去当这个恶人,说起来,还真是挺照顾自己的。
郑法神识扫过储物袋中的假陷仙剑。
这人虽然不是啥好人,但对自己着实不错,也能体谅自己的难处。
让他背这个大锅,好像有点不大忍心……
主要是这锅太大,郑法怕他背不住。
石难当毕竟只是个化神,要是他将陷仙剑炼坏了,昊日山必定会派人来探查。
到时候再看出什么问题就不好了。
就在此时,一道传讯符忽然从远方飞来,直入石难当手中。
郑法体内,造化玉牒也在狂震,似乎有人在给他发急信。
他神魂浸入造化玉牒一看,就见发信的人居然是太上道的明德首座,他一连给郑法发了八九条灵信。
“天河派生变,燕掌门忽然遣散了所有化神之下的弟子。”
“天河派地域,似被大能封锁,我太上道线人已经失去了联系。”
“昊日山罗散仙出山,似往百仙盟而去,你且小心!”
“……”
看着明德首座的提醒,郑法深吸一口气,心中也有些明悟:
虽然九幽魔祖两人之前神不知鬼不觉的,可石难当之前就跟他说过,太上道和天河派都有异动,想来五宗之间,勾心斗角,都埋着探子,早看出了些不对劲。
如今燕掌门真要动手,太上道和昊日山竟然第一时间发现了。
甚至昊日山反应极快,那位之前五宗法会的罗散仙竟直接往百仙盟而来——由此可以看出,昊日山对天河派,有着不逊于对九山宗的忌惮。
郑法抬眼望向石难当,就见他表情愕然,还带着些掩饰不住的悲愤。
见郑法看他,石难当苦笑一声,再不复方才的兴奋,只是开口道:“这功劳,大概咱们是捞不到了。”
旁人听不懂,郑法听懂了。
这罗散仙,大概是为陷仙剑而来。
看着石难当一脸被人抢功的颓丧,郑法心中却觉得石难当的福报来了——罗散仙,明明是来帮他背锅的!
别说,昊日山这些高层,一个个,都还怪体谅人的。
第377章 两处大阵,处变不惊
背锅侠罗散仙来得很快。
不仅快,而且极有排场。
郑法站在神火山山顶,与石难当他们仰头望着天空。
他们头顶,五条赤龙四爪踏空,乘风驾云,浩荡神威引得众人心中发沉。
这五条赤龙竟都是化神实力。
可五条赤龙嘴鼻处却绑着笼头,笼头后又系着根金色缰绳。
五条缰绳汇聚在一个青年模样的修士手中,那青年也是个化神上人,此刻站在一辆竖着华盖的四轮马车前部,像是个车夫。
华盖下,罗散仙五心朝天,瞑目打坐,物外神游。
上次见这位罗散仙的时候,他可没这么大的阵仗。
这罗散仙这么大张旗鼓进入他百仙盟地界,只意味着一件事——昊日山判断六派盟会的盟约已经不必遵守。
其中原因不问可知:天河派的变故,让昊日山有了道果大战的准备。
沐青颜所言,天河派覆灭,怕是一场惨烈大战的结果。
郑法心中越发警惕,昊日山反应如此快,也显露了其并未觉得高枕无忧,反而一直在居安思危。
“恭迎祖师!”
他正在琢磨日后局势的变化,就听石难当大声喊道,郑法站在人群中,随之一同低头,看着赤龙的巨爪,落在他们身前,狂风卷起尘土,四处飞扬。
过了好一会,他们耳边才传来罗散仙不带感情的声音:“无需多礼。”
郑法直起身子,看向罗散仙,就见他的目光落在山腹中的陷仙剑上,眼神中满是喜色。
“做的不错。”过了会,他转头看向石难当,微微颔首,夸奖道,“门中将重玄宗之事交给你,没信错人,你竟节约了十年时间。”
石难当又一低头,恭声道:“此事非我一人之功,门中助力甚多。”
罗散仙笑容又深了许多:“你劳累十年,也是辛苦,暂且休息两日。”
神火山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郑法也听出这里面的不对劲,朝石难当两人看去。
石难当似乎想抬头,却又生生忍住了,只盯着地面,口中道:“那这天地神煞大阵……”
罗散仙指了指方才驾车的那个青年,脸上依旧带笑:“让这个不成器的来。”
山顶越发寂静。
所有人都偷偷打量着石难当和罗散仙。
罗散仙依旧笑着,看着石难当的眼神慈和。
石难当低着头,袖口中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那个驾车青年,嘴角也有些笑意,只朝着石难当轻轻拱手,略带傲气。
郑法心说这下见到真关系户了,难怪石难当收到传讯符是那个表情——你上了流水线十年,不眠不休,连外出放风都不敢,结果要评先进了,奖金被经理小舅子顶了。
石难当没暴走,那都是养气功夫深厚。
看了一眼那青年,郑法心中倒也想明白了:
昊日山三族对外自然是一体的,但对内,三族之间争端颇多。
陆云罗三族,各自有各自的利益。
石难当隶属陆族,而这位罗散仙带来的人,可想而知,姓罗。
要说旁的事情,罗散仙可能也不会将事情做到这份上。
可炼化陷仙剑是昊日山数十万年的夙愿,实是大功一件,以昊日山的豪气,赏赐必然不少。
罗散仙自己是看不上。
可让自己看好的族人出来争功,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祖师,恐怕这位师兄初来乍到,不太熟悉阵法,坏了门中……”
听得出来,石难当还想挣扎两句。
罗散仙却似乎有些不耐,皱眉道:“门中已经决定,日后由我来执掌陷仙剑。”
“……是!”
这话一说,石难当再无话说——剑都是罗散仙的,他爱让谁炼让谁炼。
只是他脸上还残留些不甘。
郑法心说,昊日山另外两位祖师,倒是很大方,这陷仙剑说给就给。
罗散仙冷笑道:“你也莫以为我占了便宜,等炼化陷仙剑之后,我便要直上九山宗,与那郑法做过一场。”
郑法眼睛微微睁大。
这里面还有我九山宗的事呢?
便是石难当也猛地抬头,表情不解。
罗散仙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天河有变,你们云祖师已经往天河派去了,但九山宗却不可轻忽。”
“祖师,你是想?”
“最好绝了这个后患。”
“……”
不是,我九山宗干了些啥,让昊日山这般记恨?
郑法都没想到,天河宗一出事,昊日山的想法居然是抓紧时间弄死九山。
而且罗散仙话中只交代了那位云祖师的去向,未曾提起陆族圣祖的行踪。
此事才颇让郑法忧虑。
“祖师,九山宗也不是易于之辈,那大自在魔祖……”
罗散仙语气胸有成竹:“大自在魔祖当时刚刚复生,证妖皇又未成,大自在魔教还几乎覆灭,实力比我弱了不止一筹。”
“之前我等顾忌九山郑法,实则是因为看不懂他为何能杀了大自在魔祖。”
“可若是有了陷仙剑,我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石难当也望向陷仙剑,好奇道:“只凭陷仙剑,能胜得过九山宗?”
“郑法杀了个魔祖,可这陷仙剑,却杀过真仙。”
石难当看向陷仙剑的表情,猛然多了几分敬畏。
“杀过真仙?”
听到这话,人群中的九长老不由看了一眼郑法,眼神中暗含忧虑。
却见郑法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看向陷仙剑的表情也满含赞赏,一点都不带怕的。
九长老微微一怔,接着就轻轻松了口气。
罗散仙和石难当说了几句,便让那驾车青年进入阵中,一同炼化陷仙剑。
石难当不敢多说,退到郑法身边,只是望向那青年的眼神,依旧带些怨气。
说到底,他这功劳确实也是被抢了。
只是罗散仙实力强,还有门中大义在手,他无力反抗,只是心中哪能没有怨愤?
这驾车青年看来也早有准备,手法娴熟,运转天地神煞大阵不带一点磕绊。
石难当表情愈发难看。
过了三日,炼化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天上七星明亮,星光肃杀,如利箭射向火神山。
山中地火如潮,热气朝郑法他们扑面而来。
不知何时,山顶的迷雾渐渐散开。
郑法朝山下一看,就见重玄宗八长老站在山腰,重玄宗数百弟子,一个个在地上盘膝而坐,似在刻苦修炼。
可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满是惶恐,绝望甚至愤怒。
郑法能看到叶师妹身体僵直,眼角带着泪痕,瞳仁不住转动,朝山顶凝望。
她似乎是看到了郑法,目光一暗,又转眼看向九长老。
九长老像是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见她眼神绝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似乎不甚在意。
叶师妹的表情,越发灰暗,慢慢闭眼。
其他弟子,比她丑态百出的不知凡几。
郑法对天地神煞大阵极为熟悉,甚至比这里所有人都熟悉。
所谓天地神煞大阵,本质上就是借助天地人三才杀机,凝聚伟力,熔炼陷仙剑。
天发杀机来自于星辰。
地发杀机来自于地脉。
至于人发杀机……
就让郑法很有些眼熟了。
昊日山和魔祖之间,确实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只是昊日山还有点点正派的作风,要放在大自在魔教,几百人都不够当药引子的——虽然这正派作风,也就那么一点点。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执掌天地神煞大阵的七位化神,也停住了手中动作。
“圣祖,大阵已成。”
之前的驾车青年请示罗散仙道。
罗散仙面皮一抖,似乎是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
就在他准备说话的时候,天空忽地暗沉,所有人都是一抖,只觉一股寒意自脑后流入心底。
“这是……”
郑法抬头,朝天河派的方向看去。
天河派何其远,本该什么都看不见的。
可此刻的苍穹竟像是一面凹进去的镜子,倒映着天河派发生的一切。
也不知道是九幽魔祖刻意为之,还是那处发生的事情太过惊天动地,连天地都忍不住在见证。
天河派的掌门大殿中,飞出一人。
这人全身着黑,唯有双眼亮如晨星,正是九幽魔祖。
他一出现,天空便暗沉了下来,连风声都肃杀了许多。
九幽魔祖望着天空,似在和天下人对视,也似乎在看着所有惊恐,愤怒,害怕的目光,淡淡一笑。
随即,他黑色的长袖一抖,一副画卷缓缓展开。
画卷中,无数奇异符文流转,引得郑法心中越发心惊肉跳,心中对这阵图是何物也有所猜测。
“诛仙阵图!”
罗散仙喊道,嗓音都在颤抖。
郑法心说果然,就见镜像中的九幽魔祖一点诛仙阵图,那阵图随之亮起,射出一道光柱,笼罩着天河派。
“孽障!”一道厉声呵斥,自天河派最高峰响起:“你做了什么?”
燕掌门立在光柱之中,脸上写满决然。
他探手在空气中一抓,掌心多出一把不住挣扎的仙剑,口中笑道:
“请祖师,助我成道。”
说罢,他身后的光柱猛地一亮。
方才还在怒吼的声音,变成了一道道惨叫。
而燕掌门的身躯却瞬息长高到了百丈,周身萦绕着恐怖的气息,即便只是镜中的光影,也让人心生敬畏。
……
九山界中。
玄微界大变,九山新闻临时展开了特别报道。
燕无双呆滞地回头望着谢晴雪,茫然问道:“那是我爹?”
“是师尊。”
谢晴雪话中,也带着些许惊奇。
她也猜过师尊是想做什么,可现在她才明白,师尊不仅是想脱离祖师控制,竟还想反客为主,借助魔祖这阵图之力,掌控诛仙剑?
一旁的韩老也在感叹:“掌门,实在有些壮志。”
燕无双脸颊的肌肉扭来扭去,嘴里嘀咕道:“这他要是真成了,以后骂我,我都不敢还嘴……”
谢晴雪顿感无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见这位小师弟死死盯着光幕中的师尊,肩膀紧绷,再一看,这师弟的两只手捏在一起,十指绞成了麻花。
谢晴雪摇摇头,忽见九山界门户洞开,两个身影,闪身飞出。
她心知是章真人和九山祖师出发了。
如此看来,那重玄宗上的天地神煞大阵,也到了紧要关头。
……
天地神煞大阵早就到了最后关头,可连罗散仙,此刻都顾不上陷仙剑,而是死死地盯着苍穹中的九幽魔祖,脸色铁青。
九幽魔祖一指那阵图所化光柱,那光柱随之一亮,接着就开始暴涨,直接笼罩了天河派方圆万里。
此时远远朝天河派望去,即便不借助那天空中的镜像,郑法都能看到一根玉柱,立在地上,独撑天穹。
他心中不解。
燕掌门想做什么,他也看出来了。
这魔祖呢?
九幽魔祖忽地抬眼,朝着天空一笑,轻声道:
“今朝,五宗去其一。还剩四个。”
郑法心中盘算,按照明德首座的消息,天河派其实没有灭门——化神之下的弟子,都被燕掌门遣散了。
这也并非说明九幽魔祖是个大善人。
说实话,化神之下的修士,本就影响不大。
问题是,天河派如今看来,除了九幽魔祖两人,居然再无一人……天河派化神之上的修士,除了谢晴雪,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这九幽魔祖蹲在天河派这么久,又有燕掌门配合,做到这一点不足为奇。
另一方面,天河派的功法,到了化神,都有被四脉祖师控制的风险。
成了剑主,便更是如此。
九幽魔祖,甚至燕掌门,都不可能放过这些化神。
可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九幽魔祖的踪迹,只知道数日之间,天河派竟变成了死域,哪能不惶恐?
“诛仙阵图……”
罗散仙依然在轻声呢喃。
郑法将目光落在那阵图上。
九幽魔祖如此轻易就几乎将天河派灭门,最大的原因,就是这阵图。
诛仙阵图看来对诛仙四剑控制力极强,几乎令四脉祖师毫无抵抗力。
而天河派的传承,实际上就建立在诛仙四剑加上青萍剑上,如今这传承几乎是断绝了。
郑法还在这忙着分析,身旁的石难当却语气颤抖地问道:
“祖师,这诛仙阵图是什么?这九幽魔祖说还有四个,又……是何意?”
所有人都看着罗散仙,眼神闪烁。
天河派威压一个纪元,一夕之间,竟然就被灭了。
纵然是天河燕掌门背叛,也过于惊人了点。
更让他们介意的是——这九幽魔祖看来不准备停手,而是将矛头指向他们四宗。
罗散仙正准备说话,就见九幽魔祖轻抚诛仙阵图。
天河派最高峰中,三道飞剑自山腹中飞起,并着燕掌门手中的诛仙剑,直刺云霄。
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悲鸣。
郑法抬头,就见玄微胎膜竟显露在所有人面前,这胎膜在颤抖,似乎不堪重负。
“他要做什么!”
罗散仙的语气越发激动,似乎在看一个疯子。
“都说天河霸道,可我看他心慈手软。”九幽魔祖声音很低,甚至嗓音有些柔和,可旁人听了,却只觉无端发冷,“可我不是。”
“我来此世,起杀劫。”
说到这里,他手掌一翻,四剑飞出,分指四宗方向。
“待我剑阵合一,便是四宗覆亡,仙神俯首之日。”
郑法心中疑惑:
这九幽魔祖未免嚣张了一点,和平日表现得不大一样……难不成又是什么特别的仪轨?
……
九幽魔祖和天河派,消失在苍穹之中。
神火山山顶,却还是一片沉默。
无论是天河派覆亡。
还是九幽魔祖的宣言,都死死地压在众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只郑法心态轻松些:
他也不是信九幽魔祖,就是觉得九幽魔祖这次,应该不是针对他……
怎么说呢,当郑法看到对方拿出诛仙剑阵的那一刻,就安心了:九幽魔祖该是挺了解九山宗的虚实,要坑他,实在不用费这个劲。
可除了郑法这个和九幽魔祖打过交道的人。
这里有一个算一个,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人心惶惶:
昊日山的人自然怕步了天河派后尘。
即便是九长老这种对昊日山没啥归属感的人,基于仙魔之争,对九幽魔祖自然也忌惮非常。
“像什么样子!”
罗散仙忽然朝众人厉喝。
众人抬头,看向他。
“九幽魔祖如此猖狂,上个纪元也被我四宗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罗散仙似乎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
“他若是躲着还好,此番现身,就是下一个大自在魔祖!”
“你等身为昊日弟子,一个个竟如此慌乱,可见心性还需打磨。”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不得不说,这一番话,让神火山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
石难当几人脸上还有些惭愧之色。
“是弟子失态了。”
罗散仙微微一笑,忽然一指郑法:“倒是你,处变不惊,神色泰然,不错。”
石难当闻言,望向郑法,眼神中也有几分赞许。
郑法眨了眨眼睛,心中不解:
你们昊日山的发慌,关我九山郑法什么事?
“禀祖师,他就是李浩。”
“哦?”罗散仙像是听过这个名字,双眼一眯,轻轻点头,“陆族倒是添一良才。”
其余人看着郑法,目光中神色各异,眼神中却又有些羡慕——显然,这位异军突起的李浩,竟像又入了罗散仙这个道果的眼。
罗散仙没有太在乎郑法这个元婴,只是说了一句,又将话题转到了大阵之上,开口道:“你们只看那诛仙剑阵威势惊人,却不知道他们那陷仙剑是假的。”
“我们这个才是真的。”
这话说得众人都看向山腹中的陷仙剑。
“假的陷仙剑,就有如此威能,真的陷仙剑,更是至宝!”罗散仙语气又激动了起来,“待我炼化此剑,攻灭九山宗,再上天河派,倒要和那诛仙阵图中的陷仙剑分个高下。”
第378章 换位思考,贼喊捉贼
罗散仙的表情期待万分。
从他的表情中,郑法甚至能读出他的小心思:
别说九幽魔祖只是祸害了天河派,就是今天昊日山炸上天了,也休想阻止他炼化陷仙剑。
也能理解,毕竟昊日山是大家的,陷仙剑是自己的。
这点心思,不仅郑法看出来了,他相信在场的石难当等人,也明白了个七八分,但没人敢说什么。
反而是罗散仙皱起眉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朝石难当开口问道:
“这天地神煞大阵,已经勾连百仙盟灵脉?”
石难当点头应是:“这阵法祖师也知晓,需要海量灵气,才能炼化陷仙剑,我等在此十来年,才将阵法和百仙盟地底灵脉,连在一起。”
罗散仙还不放心,微微闭眼,头顶一道赤色光芒窜出,飞入神火山山口,似在探查地底灵脉的状况。
过了盏茶时间,那赤色光芒自山腹中,又飞入罗散仙体内。
他睁开眼睛,笑道:“倒是辛苦你了。”
石难当轻轻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些笑意。
接着,却听罗散仙说道:“既如此,你且往东三百里。”
“祖师?”
“百仙盟灵脉出事,那郑法必然坐不住,恐怕会来找麻烦,到时正是炼化陷仙剑的紧要关头,我脱身不得。”
“……”
“你拦一拦郑法。”
石难当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僵硬。
就连郑法,此刻都忍不住替他掬一把同情之泪:
太惨了。
他现在也算是知道为什么罗散仙一来,就把石难当从大阵中换出来了——功劳还是其次,主要是,阻拦九山宗这件事,实在是件玩命的活。
在场之人,除了罗散仙,哦,还有郑法自己,还有谁能拦阻郑法?
石难当是见过郑法的,对郑法的实力当然有他的判断,自然更明白,这任务谁去谁死!
“祖师,弟子实在……”
“我知道对你来说,有点难。”
石难当抿着嘴巴,表情就三个字——有点难?
“但宗门培养你这么多年,此时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
“只要你拦住郑法一时半刻,待我炼化陷仙剑,必然来援。”
“……”
看石难当的脸色,郑法估摸着他想说自己根本拦不住一点。
“这样,你!”没想到罗散仙一指郑法,然后又点了点一旁的重玄掌门和九长老,开口道:“你们三人,随石难当一起。”
石难当沉默半晌,终于像是认命一样,垂头丧气地朝罗散仙一拱手,带着三人飞出神火山。
四人闷声无言,直到飞出两百余里,才落到一处山头上,面朝百仙盟的方向。
“上人……”见石难当一直不说话,重玄掌门开口道,“我等何以自处?”
石难当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到了他脸上的惶恐,知道这重玄掌门也是害怕郑法来袭,倒是轻笑一声,语带感慨:
“实在是造化弄人,我之前视那些重玄弟子如刍狗,没想到,罗祖师对我等亦是如此。”
见他表情,重玄掌门没敢说话。
石难当却又笑道:“李浩,那叶姓弟子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啊?”
“若不知九山宗如何,那我昊日山,倒是无愧于五宗之名。”
……又来个话本入脑的。
不过郑法也知道,石难当不至于坚信话本,但九山新闻中的种种九山界理念和现状,才是重点。
往日,石难当自然不会有这样的感慨,他一向以陆族为傲,自视甚高。
可是当罗散仙让其来阻拦郑法的这一刻,一些东西,自然悄无声息地崩碎了。
像石难当这种人,以前早习惯了昊日山的做派,甚至甘之如饴,自然无法对叶师妹感同身受,可到了今日,却不得不承认,大家没什么差别。
换位思考这件事吧,如果脑子换不来,位置换了,效果也一样的。
他脸色愤懑绝望,旁人自然不敢乱说话,就听石难当忽望着郑法,笑道:“倒是连累你了。”
郑法一愣,接着就明白了石难当所言何意:
石难当让八长老代替自己去管束重玄宗弟子,实有几分好意,可弄巧成拙,八长老因为身上带着任务,竟能留在神火山。
而郑法却只能跟着石难当来充当敢死队……
顶着石难当的目光,郑法只是朝其拱手,脸上毫无愤懑。
石难当一怔,看向郑法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敬意,甚至还有一分感动……
郑法不知道石难当脑补了些什么,他看着神火山的方向,心中就一句话:
我都隔这么远了,陷仙剑出了什么毛病,那可怪不到我头上。
见他望着神火山,石难当只以为他在关注天地神煞大阵,也站在他身边,一同看向重玄方向。
此时山顶的迷雾早已消散,神火山又高耸入云,以他们的目力,虽然远隔三百里,可大阵中的大概情形,也能看个大概。
石难当也对天地神煞大阵很熟悉,此时一看就知道罗散仙他们到了哪一步。
“还有一炷香时间,大阵就该引动百仙盟灵脉。”石难当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声音低了下来,“那个时候,便是我等最危险之时。”
重玄掌门重重点头,看表情很是紧张。
郑法也挺紧张,他神魂深入造化玉牒,朝章师姐发了三个字:
一炷香。
……
九山宗专业爆破小队,此时躲在百仙盟和昊日山的交界处。
“小无衣,你这先天八卦,还真是有些神妙。”
两人立在一个山头,周身被八卦图环绕。
往来飞鸟,根本看不到他们,飞得极为自在。
最奇异的是,一只雄鹰掠过山巅,直接从章师姐肩头穿过,竟未受到一点阻碍。
九山祖师乃是化神,可此刻看向章师姐所在之处,也只能看到一片虚空——他知道,这不单单是幻术,若是他伸手,也只能感受到山中的清风,挨不到小无衣半个衣角。
章师姐轻轻一笑,似乎不以为傲,只是拿着通鉴像是在等着什么。
等看到郑法传来的灵信,她精神一振,朝九山祖师一点头。
九山祖师表情也是一正,身化山河真形符,散落成星光,如雨点落入地脉。
章师姐用飞仙笔拨动先天八卦图,口中接连传音道:
“祖师,往东十里……”
“往西五十里……”
“……”
郑法遥望着章师姐两人的方向,心中暗算时间,知道章师姐两人已经开始改变地底灵脉了——
改变地脉走向,动静不小,别说罗散仙了,石难当都有所察觉。
可此刻,却无人怀疑:
因为天地神煞大阵也到了最后关头!
地火咆哮,星河倾泻,神火山周围的灵气如沸如腾,远远望去,似灵气海洋中的一座孤岛。
别说地底灵脉走向变化,便是山顶发生了什么,他们如今都看不大清楚了。
石难当语气越发沉凝:
“百仙盟灵脉将要爆发,我等暂且避开……”
他话音还未落,一道道末日雷霆般的怒吼声,便传到了四人耳旁。
“来了!”
石难当语气中,有种猝不及防的恐慌,他猛地转头,朝百仙盟的方向看去,接着就是一愣:
他目之所及,只有鸟语花香,白云悠悠,岁月静好。
石难当脸上涌现几许疑惑,又有些紧张,似乎是怕大阵出了问题,自己难逃其咎。
“上……上人……那边!”
重玄掌门颤巍巍地举起手指,指向另一个方向。
那边才是怒雷声传来的地方:
那里像是有一场盛大的烟火秀,灵气直冲苍穹,在空中炸开,一片霞光异彩。
地在动,山在摇。
一座山峰,接着一座山峰,纷纷倒塌。
原本起伏的天际线变得笔直。
远山依依坍作废墟,万紫千红尽掩黄土。
石难当轻呼口气,竟露出点笑意,像是在说,这就对了嘛!
“上人,那是昊日山的方向。”
重玄掌门的话,让石难当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嘴唇抖了抖:“昊日山?”
“昊日山。”
他转头望向郑法三人,就见三人朝他沉默点头,表情很统一,就四个字——你家炸了。
石难当又看了看那方向,接着又望向神火山,眼神就很迷惑。
“上人,咱们还在这么?”重玄掌门又问道,“那郑法,该不会来了吧?”
“……”
“他要去也是去昊日山……看热闹。”
郑法不得不承认,重玄掌门这话,说得很对!
……
“咱们还在这?”九山祖师也在问和重玄掌门一样的问题,他看着不远处倒塌的灵脉,脸上有点慌:“闹出这么大的事,不跑么?”
章师姐轻轻一笑,天空中的先天八卦图微微转动,又遮住了两人身形。
九山祖师愈发不解,茫然望着章师姐。
“我们等师弟和谢仙子。”
九山祖师不解:“等郑法?等他们干嘛?”
“师弟说了,那罗散仙违反六派盟约,擅入我百仙盟地域,岂能放任?”章师姐说道,“六派盟约尚在,罗散仙必要付出代价。”
九山祖师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可又有些觉得不大对劲,却说不出来。
见他表情不解,章师姐又解释道:“其实是师弟为人谨慎……若是不表明一下我百仙盟的态度,就显得我们心虚,反惹人生疑。”
“给罗散仙一个教训,才符合常理。”
九山祖师轻轻点头,似乎听懂了,忽然又问道:
“所以,咱们炸了昊日山,还得追杀昊日山的罗散仙?”
“……”
“这罗散仙,被偷了陷仙剑不说,老窝都被炸了……”
“咱们这贼喊捉贼,是不是……有点嚣张?”
章师姐不由沉默了,似乎也觉得不大好意思。
却听九山祖师一拍手,笑道:“嚣张好啊!九山宗就没这么嚣张过!我就知道把宗门交给你俩,能成!”
……
石难当也在纠结回不回神火山,原本他肯定选择回去,神火山多安全啊?
可现在……这里好像也没啥事。
可很快,他就无暇纠结了。
借着昊日山灵脉的倾情奉献,天地神煞大阵已经彻底爆发。
天上七颗星辰,如七颗烈阳,刺目耀眼。
明亮星光带着汹涌的灵力,自神火山顶滚滚而下,很快淹没了郑法他们所立足的山峰。
石难当只觉得周围亮得令他目盲,不辨左右东西,神识在这混乱的灵力中,也弄不清周围虚实。
他自然没看到,郑法纵身一跃,身化虹光,在天地神煞大阵中如鱼得水,顷刻间就回到了神火山山顶。
罗散仙脸色铁青,似乎也看到了昊日山那边的烟花秀。
可他依旧死死望着山腹,不为所动。
只是这大阵如今爆发,威力可怖,便是罗散仙此刻都只能避其锋芒,似乎都看不到陷仙剑的所在——
说到底,天地神煞大阵是能炼化陷仙剑这种真仙法宝的,罗散仙自然不敢尝试这玩意的威力。
郑法化身清风,神魂之中的九幽符诏微亮,潜入了山腹之中。
许是大阵阻碍了罗散仙对周围的觉知。
许是九幽符诏神妙非凡。
郑法的一番动作,罗散仙毫无异状,显然没有察觉。
唯有陷仙剑在山腹中微微一跳,竟像是已经脱困。
“主人!”
郑法神识之中,传来了一声稚嫩的欢呼。
陷仙剑灵一身黑衣,扎着两个小揪,闯入郑法识海。
她一眼就看到了识海中的九幽符诏,眼睛眨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又恭敬了三分。
郑法心知九幽魔祖没吹牛,起码陷仙剑灵这表现,显然对九幽符诏有些畏惧。
“主人……”陷仙剑灵噔噔噔跑到郑法神魂前,仰头看着他,似有所求。
“嗯?”
“外面那老头,我能杀了么?”
郑法一怔,看着陷仙剑灵天真纯洁的脸,不由纳闷:
这剑灵精神病真的好了么?
“不行。”
倒不是郑法多喜欢罗散仙,只是背锅侠有比死亡更重要的任务。
……
三日后,天上的星光渐渐消散,神火山的地火也慢慢平息。
石难当转头,见郑法好端端地站在他身边,又看其他重玄掌门和九长老也在,也没发现问题。
他看着神火山,微微皱眉:“剑炼好了?”
……好了,就是不知道罗散仙满不满意九山宗的手艺。
第379章 祸从口出,劝降技巧
罗散仙看起来是不大满意。
他拿着“陷仙剑”,目光发直,嘴角紧紧抿着,似乎都不会笑了。
陷仙剑似乎还有些灵性,正在他手中轻颤,竟像是在安慰他。
罗散仙的眼神就更憋屈了,就有种看到自家儿子去外地闯荡,结果一身女装回来了的感觉——不敢相认,却无法否认这血脉相连的亲近。
神火山上,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默默望着罗散仙手中的陷仙剑,暗地里,纷纷吞着唾沫。
谁都明白——事情大了!
昊日山研究了一个纪元,花费了无数灵石,将一柄真仙级别的陷仙剑,成功炼成了元婴法宝……
还不说昊日山那边一片狼藉的灵脉。
这其中的损失,便是昊日山身为五宗,也只觉肉疼。
传讯符如雨点般,自昊日山方向而来,有给罗散仙的,有给石难当的,甚至那之前的驾车青年,也收到了几十份。
不止他们三人,山上的其他化神和元婴,也收到了许多传讯符。
昊日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自然会有人前来询问缘由。
可山中诸人,没有一人能说清楚情况,甚至他们都摸不清头脑,脑海里都是一片混沌。
“这阵法有问题。”罗散仙阴沉着脸,冷声道。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就听罗散仙又道:“本该是百仙盟的灵脉损毁……可如今出事的灵脉,大都在我昊日山境内。”
他捏过一枚传讯符,语气越发森寒:“初步统计,我昊日山灵脉,毁了两成左右,损失惨重。”
石难当一听也是心中发紧,别看只有两成,可这范围比百仙盟还大一倍,这大阵抽干的灵脉,竟比之前估算的还多一倍。
其中缘由他自然摸不着头脑:
昊日山追求的,只是一柄能被他们控制的陷仙剑。
但郑法性子精益求精,要的是完完整整,实力不打折扣,真仙级别的陷仙剑——至于这种精益求精要多消耗些灵脉,又不是他百仙盟的,他不心疼。
“可……祖师,你之前不是检查过大阵么?”
石难当紧张道。
他一方面确实是不解。
一方面也是想提醒一下罗散仙,我把大阵交给你的时候,可是好好的!
你验收通过了的!
这事,与咱们无关!
罗散仙表情一滞,似也有些无言以对,他皱起眉头,看了面前石难当四人一眼,轻轻摇头。
“你们四人,确实没有在阵中……”
石难当轻轻松了口气。
罗散仙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面前的七个化神。
“圣祖!我……”
那位驾车青年也觉得不好,喊道。
罗散仙没说话,只五指向下一扣。
一个半球形的光罩随之显现。
之前驾车的五头赤龙,仰天嘶吼,缠绕着光罩,你追我赶,首尾相接。
光罩带着阵阵龙吟声向下,扣住了运行阵法的六位化神。
那个他带来的驾车青年轻轻松了口气,知道自家圣祖还是信任自己的。
罗散仙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转头,看向在山腰上茫然的八长老,手指一点,一条赤龙飞出,伸爪将其抓住,扔入了光罩之内。
顷刻之间,除了郑法四人和那个驾车青年之外,神火山上,修为在元婴之上的修士,都被罗散仙所擒。
石难当面皮发紧,显然有些惶恐。
罗散仙皱眉看了他一眼,忽道:“陷仙剑被炼毁了,我亦难辞其咎,需得回去向门中解释。”
“他们亦要面临门中审讯,查明真相。”
“你四人与此事关系不大,门中定然有人要来问你们经过,照实说即可。”
石难当一下子就明白了罗散仙的意思。
这次的问题太大了,罗散仙都不敢说能扛下来,心中也有些怀疑,抓住这些人,一来是为了推责。
二来,自然是为了查明真相。
偏偏他们四人离神火山有段距离,竟是洗脱了大半嫌疑。
想明白了这点,石难当慢慢地低下了脑袋,双拳紧握,似在为陷仙剑可惜。
郑法在一旁冷眼看着,还有点担心:
这石难当好不容易脱离了这个大坑,要是现在笑出声来,那可就说不清楚了。
好在石难当能被陆族所看重,养气功夫实在是深厚,硬生生忍住了笑意。
倒是那驾车青年实在缺乏历练,他见罗散仙放过了自己,一下子又自在了起来,竟开口问道:
“圣祖,那咱们还去九山宗么?”
罗散仙表情一僵,低头看向手中的“陷仙剑”,沉默了半天。
光罩表面一条赤龙跃出,朝那驾车青年当面一抓,堵着青年的嘴巴,扔入了罩中。
罗散仙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再没和石难当他们多说,身形很急,直直飞出神火山,看方向,显然不是去百仙盟的。
……
看着罗散仙背影远去,山顶众人沉默许久,石难当才笑道:“那个罗族化神,实在不懂什么叫祸从口出的道理,陷仙剑若是好的,说不定还敢去九山宗……可陷仙剑现在这个样子,他居然还敢问那句话,岂不是叫罗祖师难以下台?”
听得出来,即便是侥幸逃过一劫,他还是对罗散仙和那个青年,有些怨言。
“上人……我等如何自处啊?”
重玄掌门忧心忡忡地看着石难当,脸上全是苦意。
石难当脸上笑意也渐渐化作苦涩,微微摇头。
“我原以为是一场功劳,没想到,竟有如此变故。”他朝三人说道,“想来门中,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的。”
这也是重玄掌门担心的事情。
虽然他们嫌疑较轻,可一柄真仙至宝的损失太大了,总得有人担责,甚至昊日山一定会再派人来探查。
“现在好了,我得赐姓的功劳没有了,你们重玄宗,想要回归门中,看来也难,可谓同病相怜。”
重玄宗掌门表情又苦涩了许多。
这也是他担心的事情。
他们重玄宗被昊日山看上,只是因为地理位置,说到底,他们这种门派,实在不入昊日山的眼。
如今陷仙剑出了问题,昊日山靠近百仙盟的灵脉近乎全都断绝,对重玄宗来说,问题就大了——
别说昊日山可能会放弃重玄宗,就是不想放弃,如今重玄宗再想和昊日山联系,都麻烦了许多。
更不用说,昊日山那些大能,一看到他们,恐怕就能想到陷仙剑,怎一个糟心了得。
重玄掌门扪心自问,就他们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他也不想要。
“上人,你即便不是陆族嫡系,也是昊日山门人,可我等呢?”他声音近乎悲切,“可我们如今是回山无门,又得面临百仙盟的报复……”
石难当只是没了前途。
他们重玄宗,可能得没了命。
重玄掌门看着一个弟子都没有的重玄宗,越发悲痛,复又看向罗散仙远去的方向,声音微微低了一点:“没看罗祖师,都跑得快极了……”
“碧霞你说是吧?”
“碧霞?”
他望向九长老,就见九长老一脸神游物外,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九长老见重玄掌门看着自己,心知自己因为罗散仙离开,有些大意了,不由将目光投向郑法。
郑法当然能感受到九长老眼神中的紧张和歉意。
不过说实话,他不大介意。
此时此刻,李浩这个身份已经没啥用了:
他套个李浩的壳子,本来就是为了陷仙剑,此刻陷仙剑已经在他识海中待得好好的,再伪装下去,意义自然不大。
他朝着九长老轻轻点头,示意无事。
九长老一愣,接着像是明白了郑法的想法,不由轻松地笑了起来。
石难当两人又不是傻子,此情此景,哪能看不出问题。
“你……你们?”
重玄掌门声音颤抖,像是明白了什么。
石难当的眼神瞪得浑圆,更是难以置信。
可他面前的李浩,全身上下金光流转,等到光芒渐熄,竟露出张他十分熟悉的脸。
“郑法!”石难当一连飞出十丈高,“原来是你!”
“难怪!”
“难怪大阵会出问题!”
别说是他,就连重玄掌门,此刻都明白了部分真相。
石难当话音未落,脚踩流云,似是想逃。
可一转身,他就看到一柄漆黑的,也很眼熟的仙剑,横在他身后。
“陷仙剑!”
陷仙剑杀机稍稍一放,石难当脸色微白,自云头直落地面,毫无反抗之力。
重玄掌门见到这一幕,更是膝盖发软,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石难当晕眩几息,这才回神,苦笑道:“原来这阵法没出问题。”
郑法赞同道:“昊日山研究一纪元的天地神煞大阵,确实好用。”
“……”
石难当沉默了片刻,接着像是放弃了挣扎:“我只是不明白,为何郑掌门你能修行我《赤霄玉册》的功法?难道不怕……”
郑法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可这笑容里面,清晰地写着两个字——不怕。
石难当看明白了这表情,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事已至此,郑掌门你要杀要剐,我也悉听尊便了。”
他身旁的重玄掌门,亦是脸色发白,显然也有了最坏的打算。
虽然昊日山一顿算计,百仙盟毫发未伤,可实打实的来说,两派之间,已然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这位郑掌门既然现身,他们自然就再无幸理。
郑法却没有管他俩人,只是手指朝陷仙剑一点,陷仙剑忽然化作一个黑色门户,里面走出了叶师妹等弟子。
“师尊!”
叶师妹等人亦是茫然,可看到郑法更是发懵,显然没弄清楚此时的情况。
“我欲要去朝那位罗散仙讨个公道,没时间跟你们多言。”
郑法飞快地说道,也是害怕罗散仙跑得太快。
石难当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他瞟了眼陷仙剑,脸上就一句话——讨公道,谁给罗散仙公道?
郑法也不多说,直言道:
“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死。”
重玄掌门赶忙道:“第二个,第二个!”
石难当不由怒视重玄掌门,显然是觉得这人骨头实在软,羞于与之为伍。
重玄掌门侧着脸,似乎是不敢面对他的目光。
郑法看了两人一眼,继续说道:“第二个选择,便是暗中为我九山宗做事。”
石难当立马严词拒绝:“你要我背叛山门?不可能!我绝不会对不起圣祖!”
郑法想留着石难当,主要还是为了昊日山的情报。
如今九幽魔祖在天河派搞风搞雨,已经和郑法他们断了联系。
这对九山宗来说,真不是件好事:
天河派战况如何,郑法如今没多少情报来源,若是昊日山自天河派抽身出来,那九山宗又要面临危机。
之前有“李浩”和重玄宗在,昊日山许多动作,他都尽在掌握,如今重玄宗这个棋子对昊日山再无作用,显然也不会让其知道门内动向。
石难当这个陆族化神的价值便放大了许多。
他的身份,他的修为,能探听到的消息会比重玄宗多上许多——之前五宗会盟也是大事,昊日山派了石难当来,就说明这个弟子在昊日山还有还有些地位。
可是显然石难当对昊日山还有几分忠心,虽然没有完全明白郑法想要做什么,可已经断然拒绝。
“原来石上人真不是盟主的人啊……”
郑法还没说话,一旁的九长老却轻声呢喃,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石难当表情一僵。
就听九长老笑道:“石上人一手提拔郑盟主,此番可是为百仙盟立了大功……我原以为……”
石难当脸上的忠诚越发僵住了。
方才有些惭愧的重玄掌门,忽然直起了腰杆,怒视石难当,用眼神在骂人:
我是骨头软。
你呢?你是眼瞎!
咱们落到如今此种境地,是因为谁?
石难当……侧过脸,仰头望天,不敢面对重玄掌门的目光。
可他依旧板着脸,似乎不想背叛昊日山,甚至有种宁死不屈的倔强。
“碧霞长老说得对,石上人于我百仙盟有大功。”郑法却像是被九长老的话语说动了,摇头笑道,“不愿意,也就罢了。”
石难当一愣,茫然看向郑法。
只见郑法侧过身体,像是让开了路,真想要放他一马的样子。
石难当脸色微微疑惑,试探地朝山外飞去,可郑法果真不再阻拦,他心中一喜,再度驾起流云,欲要借着郑法一时心软,逃离重玄宗。
身后,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传来:
“若不知九山宗如何,那我昊日山,倒是无愧于五宗之名。”
石难当身体一僵,缓缓回头,就见一道光幕立在神火山山顶上。
光幕中,他的样子活灵活现,表情极为愤懑。
正是之前他朝郑法埋怨昊日山的影像。
石难当脚底云朵一散,扑通一声,跪在光幕之前,看着自己的脸,万分绝望。
重玄掌门等人看着他,表情诡异,神色中满是疑惑——
你说别人不懂祸从口出?
第380章 战略窗口,剑开太平
看着石难当绝望的模样,郑法心中也有些理解:
人私底下和你吐槽两句公司,你还录像,实在有些不当人了。
石难当如今不想跑,也是实在没办法。
他提拔郑法这事本就犯了大错。
唯一能活命的理由,只能是郑法神通实在厉害,变化能力过于强大,让他不自觉着了道,不是他对宗门不忠诚,而是郑法这厮太过狡诈。
可这个影像一旦放出去……
犯罪动机明确,叛宗行为恶劣,放在现代法治社会,恐怕也会被打成间谍。
放昊日山,死八百次都不够。
哪能不绝望?
可理解归理解,心软那是不可能的。
石难当对“李浩”是不错,可若是他图谋得逞,百仙盟和九山宗如今恐怕已经遭了大难,全九山宗能活几个,都不好说。
说到底,石难当不是什么可亲的长辈,而是倒霉的敌人。
只是看石难当的表情,犹有些憋闷,想来心中还是不平。
郑法也没多说,而是先带着众人回了九山界。
九山界中,谢晴雪早在等待,目光中饱含期待。
郑法一伸手,将陷仙剑递给了谢晴雪,顺便让一旁的蛟无忌两人将石难当他们带了下去。
谢晴雪接过陷仙剑,朝石难当他们望了一眼,开口道:“他们不肯?”
“重玄宗之人倒是好说,石难当还需再做些工作。”
无论如何,郑法自然是不可能放石难当离开的,不然陷仙剑之事太容易泄密了。
这不是心善,是拿全百仙盟的性命开玩笑。
因此,他宁可将其擒拿镇压,也不会放任其回昊日山。
若是对方愿意为九山宗做事,那自然好说。
若是不愿意,对昊日山来说,石难当这些人,就已经“死”了。
只是想将其转化成九山宗的间谍,也并不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石难当毕竟是昊日山化神,忠心且不说……功法便是一个大问题。”谢晴雪皱眉道,“是该谨慎点。”
郑法点头道:“这点还得靠大日真火,只是如今我力有不逮,等化神之后,再试试。”
谢晴雪见他考虑得清楚,轻轻点头,这才看向手中的陷仙剑,眼神中满是喜悦:
“这便是祖师的陷仙剑?”
天可怜见,天河派天河祖师留下的东西是真不多。
功法是假的。
诛仙四剑也是假的。
作为潜在的天河原教旨主义者,谢晴雪见到陷仙剑简直按捺不住自己的喜悦。
郑法还未说话,陷仙剑上玄光一闪,陷仙剑灵昂着脑袋,顶着两个小发揪冒了出来,斜睨谢晴雪,语气老气横秋:
“你是天河派的后辈弟子?”
“是。”
“那便该杀。”
话音未落,陷仙剑剑尖一转,直刺谢晴雪。
谢晴雪只觉天光忽地晦暗,她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中,四肢百骸毫无动弹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把黑色仙剑破空而来,磅礴杀机,让她神魂如坠深渊,甚至以为自己已经丧命。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唤醒了她的神智,一睁眼,只看到郑法一手捏着陷仙剑灵的脑袋,一手握着陷仙剑,歉意地看着她。
“陷仙剑灵这是……”
“杀性太重。”郑法表情中也有些无语,“我怀疑病没治好。”
一路上这陷仙剑灵都在犯病,一直在他耳边聒噪,不是想弄死这个就是想弄死那个,按她的说法,石难当此子,断不可留。
谢晴雪看着陷仙剑灵在郑法手中又可爱又无奈,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心中难免酸涩——这毕竟是祖师的东西,作为天河弟子,她对陷仙剑感情十分复杂,看到此剑被郑法所掌控,自然有些不自在。
“谁说我病了?”陷仙剑灵被郑法提着,四肢在空中胡乱挥舞,鼓着脸说道,“我生来就是这这样!”
谢晴雪一怔。
“诛仙四剑,便是为杀而生!天地万物,皆可杀!”
谢晴雪眼中的激动渐渐消退,像是忽然明白了原教旨主义的恐怖,嘴唇微微颤抖:“原来祖师是如此想的……”
“当然不是。”
郑法心中也是好奇,将陷仙剑灵一放,口中道:“好好说。”
陷仙剑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白了郑法一眼,似乎有些不忿,但还是解释道:“诛仙四剑,本就是最纯粹的杀道至宝,天生为杀而生,天河让四个弟子执掌四剑,实则是克制我们的杀性,只在该出鞘的时候出鞘。”
陷仙剑灵见郑法听得认真,倒也起了几分兴致,口中道:“特别是诛仙剑阵,此阵极为可怖,一旦布下,威力无穷,天河将四剑分付四个弟子,也有让四人相互制衡之意。”
“在他想来,能让四个弟子齐心协力的事情,大概是天河派真正的生死危机。”
郑法和谢晴雪不由沉默,大概天河尊者也想不到,四个弟子齐心协力对付的,居然是他自己。
“你可知天河尊者的四位弟子,为何……”
陷仙剑灵摇摇头,郑法心中不免失望,又听陷仙剑灵说道:“倒是我听那陷仙祖师长吁短叹,说什么师尊欲要彻底断了玄微修士的活路。”
郑法和谢晴雪对望一眼,心中倒有些猜想。
只从诛仙四剑来看,天河尊者针对的不是玄微众生,反而是玄微修士。
这和他伐山破庙的做法,高度一致。
只是如今郑法也不大清楚,天河尊者为何会选择这条路,只是大概明白,天河尊者是站在四宗对立面。
也不知道陷仙剑是因为这些年被昊日山镇压,神智不全,还是她本身就不大了解许多事情,关于天河尊者,她所知着实不多。
郑法想了想,忽然问道:“那诛仙阵图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九幽魔祖是想做什么?”
哪想陷仙剑灵反倒是吓了一跳,喊道:“诛仙阵图炼出来了?”
她这个反应,自然让郑法越发好奇,接着追问道:“你知道这阵图?”
“此事,我也是听那陷仙祖师说的。”陷仙剑灵脸上竟有些惶恐,“他说,天河祖师想要炼制一副阵图,用以镇压控制甚至再度炼化四剑……他还说,若是阵图练成,他们四人只能任天河尊者鱼肉,再无反抗的余地。”
郑法眉头一挑,如此说来,诛仙阵图可能是上个纪元,天河派反叛的导火索。
由此可知,这阵图干系重大,居然在九幽魔祖手中。
“你是说,炼化?”
陷仙剑灵点点头,开口道:“有诛仙阵图,四剑就会被熔炼成一个真正的整体,能随时随地布下诛仙剑阵。”
“这么说,九幽魔祖的目的倒是很容易猜……”谢晴雪轻声道,“他想要炼化门中四剑,以便掌控诛仙剑阵?”
郑法皱眉道:“可这四剑不是假的么?”
哪知道陷仙剑灵摇头道:“我要是被昊日山炼化,那陷仙祖师便是真的,甚至可以得证真仙。”
郑法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天河派四脉祖师,要将诛仙四剑让给四宗了——道果不能共存。
陷仙祖师想要化假成真,原来的陷仙剑,便是阻碍。
“一开始,我还和陷仙祖师有着联系,或者说,是我为主,他为辅……”
郑法轻轻点头,这很符合谢晴雪的情况。
“可是自从他不知道从哪里塞了无数的念头过来之后,他便像是已经超脱了剑身束缚,后来我又感觉,这世界上像是又多了一柄陷仙剑。”
“感觉?”郑法听着这话,心中的疑惑和恍然并存——既明白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又多了许多问题。
“为什么说你被昊日山炼化,他才能证得真仙?”
陷仙剑灵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诧异他这点常识都不懂,但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从散仙到真仙,便是得证唯一道果的过程。”
“唯一道果?”
“修士成就散仙,是把握自身命数,正所谓跳出三界外,可如此称不上真正的超脱。”
郑法想起来自元婴开始的心魔劫,对比这命数的说法,心中又有些了然。
“真正的超脱?”他想了想,猜到,“功法?道果?摆脱其他道果修士的控制?”
“便是如此,自散仙到真仙,便是独自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的过程,这条道途必须独一无二,不能借助他人功法,这便是所谓唯一道果。”
“成就真仙,便是所谓的不在五行中。”
郑法听着倒也理解了一部分:
散仙,大概是收束了所有平行世界的自己?
可从散仙到真仙,却又考验着修士道果的独特性,现存的法术都是以五行为根基的,不在五行中,说的便是真仙都有自己新的法门,不在现存的法术体系中。
“真仙之上呢?”
“金仙。”陷仙剑灵语气中带着傲气,“至于金仙是何等存在,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天河尊者说过,若是立起诛仙剑阵,可斩金仙。”
郑法登时吓了一跳。
“按照九幽魔祖的性格,他本该潜在暗处的,可若是为了炼化四剑,倒也能够理解。”听到诛仙剑阵如此威力,郑法倒是明白了九幽魔祖的选择。
这玩意实在太强!
按照郑法所知,昊日山可是没有金仙的。
能够斩杀金仙的诛仙剑阵,足以令所有修士涉险一搏。
“四宗肯定不会坐视。”谢晴雪眉目之间染上了些许焦急。
郑法知道,她是在担心燕掌门。
“燕掌门……”郑法摇摇头,“他并非没有成算之人,做出这种选择,怕也有些把握。”
见谢晴雪依旧皱着眉,郑法又道:“我等如今还不清楚四宗的应对,但此时,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若是九幽魔祖图谋被挫败,玄微界自然能传来风声,甚至若是大战发生,九山宗都能看到异象。
谢晴雪收敛了眉心愁绪,朝郑法轻轻点头,似在感谢他的安慰,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如此一来,九山宗怕是能轻松些了。”
郑法闻言也是赞同,只是在谢晴雪面前,不好表现出来而已。
虽然他挺同情天河派的,但不得不说,九幽魔祖这一手,给郑法和九山宗,都带来了一段来之不易的战略窗口期。
九幽魔祖越嚣张,诛仙剑阵实力越恐怖,四宗便会越在意。
九幽魔祖看起来和四宗那是有血海深仇的,简单类比,放在现代世界,这就相当于你的死敌正在手搓核弹,就问你慌不慌?
如今看来,四宗实力虽强,可短时间内,竟也没能平了九幽魔祖。
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他们放在九山宗的注意力便会少上许多……即便是对郑法敌意最深的昊日山,也是如此。
谢晴雪所言轻松,就是这个意思。
郑法如今正在暗暗为九幽魔祖加油——
他要是能撑一百年,郑法甚至能给他在群贤祠立个大大的碑!
他要是能撑一千年,那郑法愿意把九山宗改名叫九幽宗!
谢晴雪掰着指头算着:
“你化神之事。”
“第一个五十年计划。”
“甚至海域开发……”
“九山宗差的,只是时间。”
说到这里,她表情有些怔忪,忽然笑道:“真不知道,四宗好不容易拆了诛仙剑阵,要是看到了一个比剑阵还恐怖的九山宗……会有什么感受。”
……
郑法笑了笑,心说这谢晴雪真是看得起自己,开口问起另一件事:“谢仙子,青萍剑呢?”
谢晴雪表情有些古怪,拿出青萍剑,朝郑法道:“真能改?”
郑法手中大日真火燃起,裹向陷仙剑:“想要将陷仙剑炼成青萍剑,自然不可能,可改变个外观,问题倒是不大。”
天河尊者炼制陷仙剑的法门,本就源于《九转金丹法》,其中灵材粒子本就蕴含五行子符。
郑法修改天地神煞大阵后,陷仙剑如今极为契合郑法的功法,甚至相当于修炼了一部分的《天罡地煞变化》。
因此,陷仙剑自然便如造化玉牒一样,有了些许变化之能。
再加上大日真火……
片刻后,郑法提着一柄“青萍剑”,带着谢晴雪飞出九山界,随即展开化虹之法,直往昊日山方向飞去。
“郑法,你又何必如此在乎罗散仙?”
虹光之中,谢晴雪问道。
“一方面,就如我和章师姐所言,是进一步洗脱嫌疑。”
谢晴雪点点头,却依旧皱着眉头,有些不解:“你不怕弄巧成拙?”
“另一方面……”郑法看了谢晴雪一眼,“和平是躲不来的。”
谢晴雪一愣,不想郑法为何忽然说这句话。
“罗散仙犯了忌讳,若是忍气吞声,以四宗的性格,反而会变本加厉,那时……”
谢晴雪登时明白了,不由轻轻点头。
“更何况,我九山宗也不是完全没有把柄可抓。”
谢晴雪呆了下,忽然明白了过来,燕掌门勾结九幽魔祖,到了如今,她还有燕无双和韩老,就是九山界最大的把柄……
“九山宗的太平,在九幽魔祖。”虹光中,郑法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也在这一剑。”
谢晴雪默默闭上了眼睛,心中只剩一句话:郑法,似乎从未想过和她们三人撇清关系。
陷仙剑,就该他所得!
第381章 你追我赶,共享精神
化虹之法速度天下无双,郑法带着谢晴雪,不过数个呼吸,便和章师姐还有九山祖师汇合了。
“他人呢?”
一见面,郑法就问道。
章师姐摇头道:“我俩不敢靠的太近,加上罗散仙走得极果决,我俩也不知他如今到了何处。”
郑法闻言也不觉失望,他虽然第一时间就追了出来,但不得不说,罗散仙是跑得真快。
而郑法改造陷仙剑,也花了些许时间。
章师姐和九山祖师不靠太近也是对的,不然若是被其发现,郑法才后悔莫及。
“师姐,你算算?”
章师姐闻言皱眉,开口道:“以罗散仙的修为,先天八卦算不准他的位置……”
“不是算罗散仙,是算重玄宗八长老。”
章师姐眼睛一亮,接着点出先天八卦图,两个呼吸后,伸手一指,开口道:“这个方向!”
郑法带着三人,又驾起虹光,朝前方飞去,并无半点迟疑。
章师姐的先天八卦图,神妙非常,偏偏限制也大。
若是算罗散仙的位置,误差恐怕超过三成。
即便是算其他的化神修士,怕也不是完全准确——虽然误差可能也就不到一成,甚至不到半成。
可以郑法的速度,一点点误差,最后差距,可能都是数万甚至数十万里的距离。
好在那位罗散仙带了个重玄宗八长老,这人不过是元婴修士,在先天八卦面前,几乎是无所遁形。
甚至走到半途,郑法都在虚空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符文——
郑法眼中银芒微闪,稍稍止住虹光,略加辨认:“这是那五条赤龙留下来的!”
四人精神一振,越发确认章师姐所指方向正确,甚至明白罗散仙才经过不久。
……
百仙盟和昊日山的交界处。
罗散仙心中微跳,回头一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心中却依旧有些莫名担忧——虽不知这忧心自何而来,但他自入道开始,一直修炼到散仙境界,自认为靠的便是心中一份谨慎。
纵然他心中觉得自己比大自在魔祖强上几分,郑法不一定奈何得了自己,但也不愿意轻易涉险,因此才果断离开重玄宗。
此时心中有些异样,他也没有忽视,反而停住脚步,朝四周看了一眼。
罗散仙头上显出一朵庆云,庆云之上,一尊赤色阳神周身缠着五条火龙,昂然而立。
他阳神伸出手掌,掌心忽然洞开,竟在虚空中形成了个黑红相间的漩涡。
周围灵气中的符图霎时间被这漩涡吸引,纷纷坠入其中。
四下灵韵大乱。
罗散仙环视一圈,微微点头,心中暗暗放心——这是让他脱离了无数险境的独家秘法,最擅破除各种追踪之术,甚至成就散仙之后,他又改进过这秘法。
如今他自信玄微界没有一种追踪秘法,能跟得上自己。
收起阳神,他又换了个方向,卷起遁光,飞快远离。
不过半盏茶时间,天穹忽现一架虹桥,郑法和章师姐三人的身影自虹桥踏出。
“师姐?”
章师姐飞仙笔连点,先天八卦图上符文纷飞,可过了片刻,她就皱眉,朝郑法微微摇头:“此地气机大乱,先天八卦显示,推演的准确性不高,即便是推演那位八长老,也不过九成把握。”
郑法一听也有些犯难。
他如今也大概明白了先天八卦图推演的些许原理——简单来说,就是概率计算,只是因为其中蕴含着一些天地至理,所以比九章算阵准确神奇许多。
可若是失去了关键数据,准确性也会大打折扣。
比如章师姐对散仙不够了解,所以推演起来便有些犯难。
再比如,面前虚空中的气机被罗散仙搅乱,自然就让先天八卦采集的数据失之真实,即便推演八长老这个元婴踪迹,成功率也会随之下降。
“九成……容易跟丢啊。”
九山祖师也明白其中为难,不由嘀咕道。
连一旁的谢晴雪也皱着眉头,苦心思索,却发现自己也没有啥好办法。
顿时,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郑法身上。
郑法也有些难以决断,没想到这罗散仙如此谨慎。
跑得快不说,犯罪痕迹也销毁得专业,一看就是惯犯。
他正踟蹰间,识海中的造化玉牒忽地轻震,打开一看,却是明德首座发来的灵信:
“昊日山大地动,你可知道?”
郑法还未回答,就见明德首座似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又发来一条灵信:
“这地动和你百仙盟有关?”
郑法愣了下,飞快回道:“这话如何说起?首座你别冤枉了我九山宗!”
“……有人看到,罗散仙自百仙盟地界在往昊日山跑。”
郑法看着这个信息,略微沉默,断然回道:“那首座你该怀疑他。”
“他疯了么?”
郑法一时无言以对,忽然心中微动,赶紧问道:“有人看到罗散仙了?”
“是啊,好几个人看到了,他乃是道果修士,遁光早为人所熟悉。”
“在哪看到的?”郑法先问道,接着又摇摇头,暗说自己多余问,他大可用造化玉牒自己去查。
作为灵信的服务器,他平时不怎么监控这些修士的交流,可真要查,却不缺手段。
那边,明德首座似乎发现了不对,赶忙问道:“……你想干什么?”
……
太上道有座天池山,高逾万丈。
天池山峰顶是个广阔大湖,湖边有个水榭。
明德首座正坐在其间,他忽然放下手中的通鉴,猛地抬头,朗声吩咐道:“联系在昊日山地界的人。”
此时通明上人正在水榭中伺候,不由疑惑道:“人?”
“所有隶属于我们太上道的修士,甚至派外别传,只要在昊日山的,哦,还有百仙盟的,有多少联系多少。”
通明上人见他表情郑重,赶忙也掏出一枚通鉴,正准备发灵信,忽然愣了下,茫然道:“说啥?”
明德首座开口道:“郑法或要与昊日山罗散仙做过一场,让他们探明情况,最好找到两人所在,弄清结果。”
通明上人手一抖,指尖通鉴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握住通鉴,回神问道:“郑法?他如何敢……”
明德首座自水榭走出,望向昊日山的方向,眼神也有些疑惑。
他摇摇脑袋,轻声道:
“玄微,要变了。”
……
郑法在造化玉牒中,查了下罗散仙的名字,就发现方才确实有许多修士提到了此人。
作为昊日山最为活跃的道果修士,罗散仙出行向来不太遮掩,遁光早为人所熟悉。
如今九山宗制造的通鉴数量已经接近万枚,其中有一小半在九山宗弟子手中。
其余有一大半,其实都落入了玄微界。
这其中又有五成,是百仙盟修士买的。
而百仙盟之外的通鉴,其实不过数千枚。
这数量看起来不多,但偏偏看到罗散仙的人不少。
郑法心中也是费解,又怕有什么不妥,便多研究了一下,这才弄明白其中缘由。
第一个原因,是这些人的修为不差。
或者说,隔九山界越远,通鉴持有者的平均修为便越高。
九山界如今练气弟子,都有一枚通鉴。
而百仙盟中,只有筑基修士,才可能买得到一枚通鉴。
而在百仙盟之外,通鉴的持有者,八成都在金丹修为之上。
这道理郑法一想就明白了:
通鉴如此抢手,九山宗生产能力又有限。
运到百仙盟之外后,价格自然会翻倍,甚至不是一倍两倍,而是有可能十倍二十倍。
因此,对绝大部分修士来说,这都是个奢侈品。
偏偏通鉴对外的版本,又几乎只有娱乐功能,修为稍低的修士,实在是没余钱花在这上面。
故而,九山宗弟子几乎人手一个的通鉴,在外界竟快成了身份的象征,甚至……外界的通鉴还是阉割得不能再阉割的版本。
这些修士实力强,论起眼力和神魂感应能力,自然不同于凡人——一个金丹修士神魂能笼罩的范围,少说也有百里,堪称超级摄像头。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缘由:
毕竟玄微界广阔,百里实在不算太大一片区域,哪能正好遇见罗散仙。
偏偏罗散仙还真就有些倒霉:
郑法抬眼朝昊日山地界望去,就见那些倒塌的山峦上方,道道宝光你来我往,地上的修士更是密密麻麻。
他们有的还在废墟间寻找着什么东西,有的似乎是看到了郑法,正朝着郑法四人眺望。
随便一数,此地的修士数量,比之前地动没有发生的时候,还多上几倍。
此中原因还和郑法有些关系:
昊日山两成灵脉爆炸,影响实在不小。
一开始自然没有修士敢来探查,可现在他们见地动结束,好像是没了啥异样,自然是按捺不住,纷纷朝这片地区涌来。
据这些灵信的内容来看,这些修士的想法倒是简单:
一来,自然是搞清楚现状和真相。
其中就有不少昊日山弟子。
另一波人,自然是准备发宗难财的。
大多数灵脉,原本都是门派驻地。
甚至还有些属于昊日山的分舵——这些分舵的主要目的,就是朝这些门派征收灵材等物资。
如今灵脉被毁,这些门派和分院之人自然也损失惨重,可库房中的灵材丹药和法器,却剩下不少,如今还缺人看守。
本来,只有少数修士,捡到了些财宝。
结果一传十十传百,附近的修士也听闻了此事,自然忍不住内心贪婪,也想来分一杯羹。
因此现在昊日山和九山宗的边界处,修士暴增,偏偏昊日山又和百仙盟接壤,许多通鉴都流入了其中。
特别是这些原本就靠近百仙盟边境的修士,买通鉴更比旁人方便些。
郑法暗暗算了下,这地方现在一两千枚通鉴是有的……
“师弟?”见郑法沉默半天不说话,章师姐不由问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郑法抬眼望了望昊日山,忽地感叹,“我在赞扬伟大的互联网精神。”
“?”
章师姐三人越发迷惑,不知道郑法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法是真的对这些修士的互助精神,叹为观止。
这些修士来此地的目的不纯粹,自然害怕昊日山找麻烦,认出了罗散仙,自然越发害怕。
而那些通鉴持有者,实力本就强,更容易探知到情报,偏偏他们许多人又一直在通过通鉴联系——他此前居然在互通消息,彼此提醒,莫要惹了这位道果修士。
而罗散仙不仅遁光特别,还每走一段距离,就要停下来施展秘法,扰乱一下气机。
谨慎是谨慎了,可这大范围的气机变化,也容易为周围的修士察觉。
虽然不是罗散仙每到一处,都有人目睹,可郑法将几十上百个修士的灵信一顿拼凑后,不仅弄清楚了这罗散仙拐了几个弯,甚至还总结了一套对方的逃跑规律……
章师姐三人听闻,也有些无言,谢晴雪喃喃道:“这罗散仙,哪能想到自己是因为这个漏了行迹?”
章师姐摇着脑袋,笑道:“不说他了,玄微界谁能想到?谁又能逃过?他们怎么都料不到,有人能这么快就弄清楚这些信息。”
郑法也觉得罗散仙有些倒霉,或者说,他没弄清楚满大街摄像头的恐怖。
说实在的,其实不是罗散仙不谨慎,而是一般修士遁逃,根本不会想着瞒着沿途每一个修士:
没有通鉴网络的情况下,郑法想要一个个审问修士,搞清楚罗散仙的去向,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
到了那个时候,罗散仙恐怕早就回了昊日山老巢。
偏偏有了通鉴,事情就大不一样了。
罗散仙根本无法理解,什么叫你的人生没有观众,可处处都是摄像头……
……
罗散仙确实没想到这点,他如今不仅放慢了遁光,心态也轻松了许多。
他心中甚至有些自嘲,觉得自己过于谨慎了些:
郑法追不追他还是两说,更何况,如今他已经到了昊日山地界,又施展了八九次秘法,换做谁来,都早已追不上他了。
他目光落在下方一处倒塌的灵脉上,皱着眉头,暗中思量:
“方才经过两派边界,百仙盟那边似乎也有些灵脉受损,可范围还没有我昊日山一成……”
“此事难不成和郑法有关?”
罗散仙其实已经反复寻思数次,实在没弄清楚郑法是如何做到的。
“此事说出去,也是我昊日山不占理,甚至还没有证据……”罗散仙想到这里,忽地一笑,“不占理又如何?没有证据又怎样?”
“如今天河派变乱,眼看着玄微要有大战,正是要快刀斩乱麻之时,既然陷仙剑出了问题,干脆请云师兄先来一趟百仙盟,将其擒拿再说。”
想到这里,他不由回头望了一眼九山宗方向,目光却极为悠远:
“可惜,若不是陆师兄金仙未成,还没从雷音寺归来,我昊日山何必如此束手束脚?”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又暗自笑道:“不过云师兄是真仙,加上我,倒也够了。”
收起心绪,他一转头,正想再度往昊日山走,余光忽然看到了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郑法?”他呆立在当场,几乎是失声叫道,“你怎么在这里?”
郑法看着他,慢慢抽出“青萍剑”,表情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罗上仙未免太慢,让我好等。”
跪请一天,本周补更
现在都没有回酒店,肯定写不完。
说起来昨天不少读者骂水……老实说,骂得对,确实这几天出差太忙,花的时间精力都不够,过于赶工。
这是本月第二次请假,挺对不起大伙,本周回去一定给补上。
抱歉。
第382章 四方心思,一剑斩仙
罗散仙目视郑法,嘴唇微抿,眼神犹含疑色,却没有多问一句。
他不知郑法如何破解了他的隐匿法诀。
不知他多次改换方向,郑法如何还能追得上他。
也不知郑法如何比他还快一步,竟早就在此地等他。
可看到郑法拔出青萍剑,他便知道,这些问题已经不用再问。
他头顶庆云飞出,赤色阳神猛地大放光明,罩住他的身躯。
天穹下,他的身体半实半虚,极尽缥缈,却又似乎蕴含无上威严,给人一种极强的矛盾感。
五条赤龙匍匐在他足下,盘旋,昂首,吐息,卷起烈风。
这风刮过天上地下,宽广的湖泊眨眼干枯,苍翠的草木刹那成灰。
罗散仙伸出手指,一点五条赤龙,五龙身躯暴涨,口鼻间笼头再现,笼头荡出五条金色缰绳,在它们身后汇聚成一团耀目金光。
金光散尽,一辆比之前华贵万倍的战车,出现在罗散仙脚下。
那华盖中央印着一道血色大日,华盖边缘,有千万朵暗红色火焰盛开。
战车通体赤红,如最古老珍贵的仙铜铸成,散发出金辉,照彻万里长空。
郑法心说此人竟如此果决,不由暗自警惕,他对昊日山也了解不少,知道此宗功法,与天象,火行,大日联系紧密。
比如这位罗散仙,根本功法名为《六龙巡天真经》,似乎也走的是至阳至尊的路子,执掌大日轮转,气象变幻。
传闻中,只要罗散仙凝结出第六条赤龙,便能成就真仙。
若是真说起来,这功法和扶桑木也有几分相似,只是扶桑木重催发生机,这功法重执掌天象。
郑法身旁站着章师姐,章师姐手中拿着清静竹。
身后,谢晴雪和九山祖师并肩而立。
郑法握着“青萍剑”,隐隐护着九山祖师。
四人中,他和章师姐都有道果法宝护身,谢晴雪“本体”可以说是青萍剑,亦是不凡,唯有九山祖师这个化神颇为正经,在此地十分危险。
“青萍剑”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似有些兴奋,但郑法却没有着急,他在等。
虽然陷仙剑本质是真仙法宝,比面前罗散仙更强。
可他为了彻底掌控陷仙剑,如今和陷仙剑联系甚密,这自然让陷仙剑俯首帖耳。
但与此同时,陷仙剑的一举一动,自然也会牵动到他这个主人。
因此陷仙剑出鞘之时,他的灵力和神魂,也在随之消耗。
尽管消耗占比可能不到百一,可相比起来,郑法实在太弱,按他的实验,出鞘一次,他元婴期的灵力便将要见底。
这大概便是所谓一得一失,天道平衡,郑法自然是不后悔,能得到陷仙剑这等至宝,快一点就快一点,猛就好了。
因此,他要等一个时机。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警惕犹豫,罗散仙面皮微松,忽得笑道:“我原以为,你会是下一个天河,现在看来,你不是。”
郑法微微皱眉,没有回答。
“天河进入我四宗视线之时,已经快势不可挡,几乎盖压玄微。”罗散仙自顾自地说道,“而你,今日却要死在这里。”
心知罗散仙欲要打击他的心智,郑法对这话充耳不闻,只是手中的“青萍剑”剑光越发耀目,与对面的战车金芒,两相争辉,将天穹分成两块。
“也好。”罗散仙见他不为所动,只是点点头,并不失望,反而看向下方,“今日,便借由你和九山宗,让玄微修士明白,我昊日山,不容违逆。”
他目之所及,有着成千上万的修士。
他们不敢靠近,却又不愿远离,都躲得远远地,在地上眺望五人。
郑法也扫了一眼下方,心中也有些无语:
他看到不少修士,拿着通鉴,似乎在和各地道友视频,还有人大呼小叫,神色亢奋。
这大概是玄微界,第一次道果大战的直播……
……
太上道,天池峰的水榭中。
六位化神聚在一起,看着房间中央的光幕,显然,直播者并不敢靠的太近,光幕中看不大清楚罗散仙和郑法。
但天空中的异象,罗散仙的六龙巡天车,郑法手中仙剑的辉光,隔着光幕,依旧让在场化神心情紧张。
明德首座坐在上首,眉目中有些担忧。
他右手方向,坐着成空和通明。
左手是一老两中年三个太上道化神。
此时那老者开口了:“这通鉴实在有些趣味。”
明德首座五人都是点头,眼神中也有些新奇。
“可惜九山宗这遭怕是难了。”哪想着老者继续说道,“也不知道这通鉴日后,还能不能这么好用。”
明德首座不禁反驳道:“我对郑法有些了解,他既然敢追,自然是有些把握。”
那老者摇着脑袋,嘴带轻笑:“你不知道罗散仙的为人。”
“嗯?”
“此人向来谨慎,平生从不搏命,定是有后手。”
明德首座一怔,却无从反驳。
这老者乃是太上道资历最老的化神之一,见识广阔,更没必要诓他。
那老者又道:“实在可惜。”
“可惜什么?”
“这一纪元以来,只有这位郑盟主,敢朝四宗拔剑……可惜。”
明德首座眉心紧皱,当然明白这老者显然极不看好郑法。
见他表情担忧,那老者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和郑法向来交好,可你也莫要忘了祖师教导。”
明德首座微抿双唇,半晌才低声道:“我记得。”
那老者轻点脑袋:“玄鼎祖师说过,昊日山和九山宗两虎相争,谁身死,对我太上道都是好事。”
“莫要让私交乱了大局。”
明德首座声音更低:“是。”
那老者见他并不反驳,倒也给他留了面子,不再多说,只是又望向光幕,轻声道:“真是可惜。”
……
比明德首座他们更关心这大战胜负的,自然是九山宗。
九山界内,大学岛,求仙岛,甚至万仙岛上,弟子们各聚一处,议论纷纷,交换着自己收到的情报。
石难当带着九长老和重玄掌门两人,从一群弟子身边走过,耳边传来他们的议论声:
“掌门追上那昊日山的道果了。”
“打起来了么?”
“我在问!”
接着又有人语气捎带怯弱:“诸位师兄,掌门要是输了怎么办?”
“掌门怎么可能会输?”
“可……可那毕竟是昊日山。”
这话一说,那群弟子登时一静。
石难当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
却听一个弟子朗声道:
“掌门若胜,我九山宗自然前途光明。”
“若是有个万一,唯死而已,你还有什么二心不成?软骨头!”
之前问话的弟子似乎有些急了:“谁说我是软骨头?我只是忧心掌门!”
“两位师兄莫要伤了和气。”有人劝道,“掌门便是九山界,九山界便是掌门,若是掌门不在,九山界自然不复从前。”
那人又道:“我是青木宗出身,谈忠心,自是比不上诸位师兄,可我更明白九山界的好,若是九山界没了……说实在的,要我如今待在那些玄微宗门中求活,比死还难受些。”
石难当听着眼神发愣,不由侧头看了一眼那人,只见那弟子面目稍有些沧桑,可眼神却真挚,这话竟像是发自肺腑一样。
再看那群弟子,有的大概是没在其他宗门待过,表情不解。
但五六个弟子却在轻轻点头,好似极为赞同这话。
石难当看了这群弟子一眼,忍住了心中的异样,带着两人,回到了他们所在的院落。
说来郑法和九山宗,对他们也不差,甚至谈得上礼遇:
除了不能出九山界,不能和外界传递消息,不能去一些高度机密的场所,其他近乎没什么限制。
还有个单独的三进院落,供重玄这些人居住。
若是对比神火山顶的流水线生活,他们如今过得都能叫惬意。
当然,这份礼遇还是给九长老碧霞的,她带着自己弟子住在主院,反而是石难当和原来的重玄掌门,住在侧院。
石难当是不大自在的。
走进院子,他一转头,就见身后两人神色各异。
重玄掌门脸上更多的是好奇。
而九长老碧霞,表情中却有显而易见的担心。
他心知,重玄掌门更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在期待大战的结果,而碧霞长老,却早已投靠郑法,是九山宗的人了,和九山界那些弟子没多大区别。
看着碧霞长老,他脸上含着嘲弄,口中道:“你此时可是后悔了?”
碧霞长老一愣,转头看着石难当,似乎是不知道他为何说这话。
“你可知,我是为什么不愿意投身九山宗?”
碧霞长老并不说话,只由他继续说道:“因为郑法能赢一时,赢不得一世。”
“我如今回去,自然是证明不了我的清白。”
“可我若在九山界宁死不屈,祖师当也能明白几分我的忠心。”
“到时候,自有我回归宗门之时。”
重玄掌门听得脸上异彩连连,似乎是没想到,石难当还有这份打算,眼神中也燃起了些莫名的希望。
“上人倒是想得很好,就不怕九山宗直接杀了你?”
“我怕,可九山宗必定会败亡……”石难当摇头轻笑,“一个尚有一线生机,一个却万劫不复,谁都知道如何选。”
碧霞长老闻言默然,似也说不出驳斥之语。
“所以我问你,如今没得选,后悔了没有?”
“后悔?”碧霞长老忽地笑道,“上人,我和你所求,从来不同。”
“……”
“那个青木弟子说得好。”碧霞长老转身,走入主院,声音还回荡在两人耳边,“我宁愿在九山宗当一天人,也不愿在昊日山,当一万年猪狗。”
石难当两人半晌无言,只听墙外又传来碧霞长老下一句话:“更何况,胜负犹未可知。”
……
胜负只在一剑之间。
郑法眼中银芒闪烁,既是防备罗散仙,也在寻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却见罗散仙忽然转头,看向身后昊日山的方向。
郑法不由随之朝远方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但造化玉牒却微微震了两下,竟是明德首座又发来的急信:
“速退!”
“昊日山云真仙已经离开天河派!”
郑法这才明白罗散仙在等什么,他猛地望向罗散仙,就听此人像是也看出了他的惊疑,朗声大笑:“我早说过,今日你要死在这里!”
此时再看罗散仙,郑法只觉得横看竖看,越看越亲切。
逃跑贼快,喜欢摇人,此老类我!
他是真没想到,罗散仙面对自己一个元婴的追杀,居然会暗中联系昊日山的真仙祖师,喜欢倚强凌弱不说,还喜欢以多打少。
有点过于谨慎。
郑法略一踟蹰,心中寻思相对之法,罗散仙此刻却终于出手,他口中道:“此刻想走?晚了!”
比他说话声更快的,是他身下的六龙巡天车。
华盖周围的火光,车身上的金辉,纷纷收敛,凝作一道焚海裂空的金红色赤炎,朝郑法奔涌而来。
车前五龙,眨眼扑到郑法面前。
他们身上气势更盛,口中喷出的却不再是热风,而是万千气象:
狂风,暴雨,冰霜,雷霆,烈焰,围绕着郑法四人。
金红色赤炎上的炽热,更是让他们难以呼吸,似乎要将他们骨头都烧成灰烬。
罗散仙此番出手,急若迅雷,迥异之前的谨慎,郑法知道,他是害怕自己跑了,想拖住自己,等待昊日山真仙到来。
可他不知道,郑法和章师姐亦是等了许久!
“动手!”
章师姐一声轻喝,疾点清静竹,背后黑白二气飞转,凝聚出一副阴阳八卦图。
她轻吟道:“坎离定!”
周围的风云雷电瞬间平息。
“乾坤转!”
之前凶猛的五条赤龙,登时目眩神迷,失了方向,在空中相互交缠,你顶我,我捆你,内斗了起来。
趁此机会,章师姐手中清静竹一挥,竹叶洒出清光,将五龙镇压。
罗散仙脸色微僵,脸上蓦然有些悔意:
他方才不动之时,战车加上五龙,自可护体。
特别是五龙,不仅威力无穷,更有替身之能,乃是保命利器,是他千辛万苦才凝结出来的。
偏偏此刻,他能感受到,这五条赤龙,竟和自己失了联系!
谢晴雪周身青光一闪,在众人眼中消失不见,一如当年郑法杀大自在魔祖的情景。
郑法亦是动了。
他只有一剑的机会,时机尤为重要,因此四人早就商量好——由章师姐用先天八卦图推演,发号施令。
章师姐不出声,陷仙剑不出。
章师姐一出声,即便看不出罗散仙的任何破绽,郑法也会动手!
这既是一剑之力最好的应用手段——配合先天八卦的推演之能,取得最大的战果。
更是这么多年来,他和师姐之间养成的信任。
他浑身灵力在剑身中鼓荡,识海中传来陷仙剑灵的雀跃欢呼,幼稚的声音中,满是对杀戮的渴望。
先天八卦的推演之能。
陷仙剑的真仙之威。
在郑法口中,凝成一个字:
“斩!”
五龙被人克制,罗散仙心头顿知不好,他生性谨慎,本就抽身想退,此刻见郑法脸色决然,一剑斩出,更是大惊失色,急催战车,欲要逃离。
可他面对的是陷仙剑!
此剑位同真仙,自带空间神通,用作困敌,便是真仙来此,短短数息间也无计脱身,此为“陷”!
罗散仙只觉自己虽身在玄微,却和此界有了一层无形壁障,进不得,退不得。
手持陷仙剑的郑法,身御长虹,瞬息横跨百里,朝他当头斩来,竟是在劫难逃。
“云师兄!”
此时此刻,他再无它法,只得高声大喝,似在求援。
远方云海如狂浪,漫过天际,朝此地奔涌。
一尊通天彻地的巨大虚影,如天帝踏空,破霞而来。
“住手。”
云真仙人未至,声已到,语气高高在上,飘忽不定,真如天帝口吻。
郑法抬头,望向云真仙,轻笑,剑光划过长空。
罗散仙声音满是惊惶:“云师兄救……”
华盖倾,战车残,求救声断,罗散仙已烟消云散。
远方云海微滞,似也未曾料到,可下一刻,那云海上的浪涛复涌,更比之前狂乱十倍。
原本白中带金的云层,此刻却尽染墨色,天地昏昏,只余一声清喝:
“好胆。”
第383章 不战而退,平起平坐
除却云真仙带着冷意的遥远怒喝,天地间只剩五条赤龙的哀鸣。
这五条赤龙本在章师姐清静竹下疯狂挣扎,桀骜蛮横,此时却僵望着那失去了光芒的战车,龙目哀婉,叫声凄惨。
它们本来栩栩如生的长须,鳞片,乃至龙角与龙爪,都在剥落飘散,化作赤色金色的符文,形似飞花燃血,自高空飘落,朝地面落去。
但地上的万千修士,却都没在乎这一幕,反而都沉默仰视着空中极不起眼的郑法。
谁都看得出来,此时的郑法消耗极大:
方才照亮了天际的剑光,此时却只如萤火。
他因遥远而渺小的身影,在空中摇摇欲坠。
身旁那个拿着竹子绝美女修,更是飞身上前,扶住了他的身躯。
可谁都不会嘲笑郑法的狼狈。
往前数一个纪元,几十万年的时光中,这是第一个斩杀五宗道果的修士。
纵使再过几十万年,这一剑,恐怕也会被后世修士传颂。
郑法虽然也杀过大自在魔祖,可对大部分修士来说,玄微五宗和魔祖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个纪元,仙门大兴,魔祖潜藏,即便都是道果,可五宗高高在上的形象,在许多修士心中根深蒂固。
几十万年实在太长了,长到让一代代修士,将五宗当成了玄微界的天。
而郑法这一剑,可谓捅破了天。
看着中光幕五条赤龙消散,太上道天池水榭中的六位化神,一时心情激荡。
“杀……杀了?”
成空上人豁然起身,似乎是用力太猛,身上木椅噼里啪啦地散了架。
可其余五位化神俱是没注意他的失礼,反而都在沉默,过了许久,之前教训明德首座的老者才长长出了口气:“这位郑盟主……他……他……”
他口中“他”了半天,似乎是找不到什么字句来形容郑法。
终于是闭上了嘴巴。
明德首座看得明白,这其中何尝没有对郑法的一份敬畏?
方才,这师兄,一介化神,就敢点评郑法,不免还带着些出身太上道的骄傲,言语之中,夹杂着些俯视甚至不恭敬。
现在郑法一剑斩得罗散仙身形俱灭,让这远在天边的师兄,都心生忌惮,害怕口舌招祸。
郑法能打过罗散仙是一回事。
敢杀五宗道果,又是一回事。
这事对五宗修士的冲击,甚至比对那些围观的玄微修士还大!
过了一会,这老者似乎又觉得自己此番表现太过失态,脸色微红,忽然道:“这一剑倒是有胆气,可云真仙之怒,他又该如何应对?”
明德首座闻言抿了抿嘴,心又提了起来。
昊日山陆云罗三道果中,罗散仙实力最弱。
云真仙却强了不止一筹。
郑法如今看来灵力耗尽,又要面对云真仙的报复,处境竟比之前更危险一点。
他看向光幕中,却见光幕中的郑法抬头望着天空,动作中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和一旁的章无衣在低声说话,指手画脚,像是在讨论什么。
……
望着毫无异状的天空,郑法朝身旁的章师姐说道:“看来罗散仙没死透。”
这事倒也好确定,对比大自在魔祖就知道了:
当年大自在魔祖死的时候,天地异象连连,竟是在给这位魔祖送葬。
此时罗散仙遭殃,这天空却没什么变化。
四宗总不至于如此罪大恶极,被这天地歧视。
最合理的推测,自然是大自在魔祖真死了,罗散仙还有得救。
章师姐也连连点头,问道:“这又有个问题……为何大自在魔祖会死。”
他俩身后,重新现身的谢晴雪听着两人说话,一方面也是好奇,一方面又觉得有些离谱:
问题什么问题?
又开研讨会?
这都什么时候了!
现在的问题,难道不是云真仙么?
郑法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急切,不仅没急,反而轻轻笑了起来,一面回应师姐的话,一面又像是在给谢晴雪解释:
“罗散仙没死,有两种可能:”
“一个,是九幽魔祖太厉害,我们杀不死道果修士,他可以。”
“另一个,是因为昊日山弟子。”
“我怀疑两种可能性都有。”
谢晴雪愣了下,脑中梳理了一下郑法的话,说道:“靠着昊日山罗族的弟子,罗散仙才能复活?”
“甚至能很快恢复实力。”
谢晴雪点着头:“如此说来,当年大自在魔教近乎覆灭,真是让大自在魔祖别无退路了。”
郑法忽然笑了起来:“我一直在想,大自在魔祖有点太倒霉了。”
“……什么倒霉?”
“当年地穴爆炸,炸出了大自在秘境这件事……有点巧合。”
谢晴雪瞠目结舌,喃喃道:“九幽魔祖?”
“也许是,也许不是。”郑法摇着头道,“只是我一直有种感觉,大自在魔祖像是一步一步被人推着,不得不提前出世。”
谢晴雪默默点头,只觉得郑法说的有道理,到了现在,除了九幽魔祖,其他魔祖可还是藏着,显然在观望局势。
她思量了片刻,又急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九幽魔祖还能蹦过来,帮我们对抗昊日山云真仙不成?”
章师姐也望着郑法,眼神疑惑。
“这说明,对任何道果来说,受众非常重要。”
“所以呢?”
郑法看向远处的云海,见那个巍峨如神山的人影,越来越近。
“师姐,你且算下昊日山如今的情况。”
“算什么?”
“我怀疑,昊日山上现下,没有道果修士。”
“啊?”
谢晴雪惊疑不定,连章师姐都是目瞪口呆,手中的先天八卦,却依言推演了起来。
片刻后,章师姐望着郑法,眼神惊奇:
“能算到些虚实,昊日山确实没有道果!”
谢晴雪越发疑惑,不由问郑法道:“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其实我本来把握不大。”
“这也能猜?”
“很简单,云真仙是从天河派赶来的。”郑法摇头道,“天河派距离此地何其远?云真仙必然是一路全力疾驰,此刻都未到。”
“而昊日山就近了许多,若陆族圣祖在,何必舍近求远,让云真仙来援?”
谢晴雪听得一愣一愣,心说郑法反应实在太快。
“所以你要出手?”
郑法轻轻点头。
章师姐演算过,他拿着陷仙剑,肯定是对付不了一位真仙,可凭借化虹之法,扶桑木,逃跑倒是几率挺高。
若是加上章师姐的清静竹和先天八卦。
甚至打到最后,连谢晴雪和青萍剑一同出手。
想赢……额,还是不大可能,可只求保命却概率不小。
可若是云真仙加上罗散仙就不同了,这俩一同上,他们跑都没地方跑。
因此方才云真仙喝令他停手,郑法不仅不退缩,反而悍然出剑,目的就是先斩去对方一大战力。
章师姐听明白了:“罗散仙复苏想来还是需要一定时间,若是那位陆族圣祖不在,那昊日山如今……”
谢晴雪眼神一亮:“只剩一位真仙!”
她又疑惑道:“那位陆族圣祖去哪了?”
“这我也不知道,或许是被天河派的变乱拖住了,或许是因为那什么天地胎膜,还未降临……无论如何,如今却是我们的机会。”
谢晴雪听得连连点头,再看郑法,眼神中竟不自觉地染着崇拜:
不单单是因为他斩了罗散仙,说到底,这是陷仙剑的威能,不是郑法的。
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找出这转瞬即逝的一线生机,却实在不凡。
云真仙来袭,本是罗散仙的底牌后手,给九山宗一方的压力巨大。
偏偏却被郑法窥到了一丝昊日山虚实,并悍然出手。
到了如今,这局棋,才算被郑法盘活。
连身后的九山祖师脸上都写着两个字——能打!
……
云海上的云真仙轮廓渐渐清晰,他阳神泛着青色,手持祥云如意,目光中冷光闪烁。
似乎是看到了郑法如今灵力见底的情况,他脸上露出喜色,身形越发快。
郑法心下也道此人速度不慢。
天河派距离九山宗极远,以郑法的能力,想要跨越也得颇费时间。
这云真仙竟然不比他慢多少。
除却实力,恐怕也是因为急切。
“祖师!”
“知道了!”九山祖师语气憋闷,似有些不甘心,可却没有半刻拖延,身体在空中一抖,便化作了山河真形符。
持久一直是郑法心中无法言说的隐痛。
自五行神光开始,化虹之法,大日真火,甚至扶桑木,都是好东西,可每个都对郑法的灵力如饥似渴。
特别是得了陷仙剑后,他更是患上了续航焦虑。
还好,他带了九山祖师。
郑法带来的三人,每个都有自己的用处。
章师姐就不说了,清静竹威力不凡,先天八卦更是给了他们无数帮助。
谢晴雪,主要是为了遮掩陷仙剑,但打到拼命的时候,她还能唤出真正的青萍剑,给敌人来下狠的。
属于最后的底牌。
至于九山祖师,功能就很单一了——充电宝!
郑法施展起天地洪炉,将山河真形符中的浩荡灵气,纳入体内。
他身上方才萎靡的气势,顿时暴涨,不到一个呼吸,就已经恢复旧观。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云真仙速度慢了下来,冷漠的双眸中,竟不自觉露出丝惊疑,显然没想到郑法还有这一手。
三息过后,郑法全身灵力鼓荡,手中的“青萍剑”剑光复起,甚至比方才还明亮一分,这倒不是演的——
砍了罗散仙一下之后,郑法和陷仙剑灵确实越发默契,对陷仙剑的控制,也多了一点心得。
在这个意义上来讲,罗散仙挨这一剑,也算值了……
随着郑法完全恢复,云真仙前进的身体也完全停住了,他望着郑法,默默打量,脸上满是犹豫。
他目光自郑法身上扫过,竟落在了萎靡不振的九山祖师身上,眼神中全是费解:
看得出来,这一手空中加油的快充技术,实在是玄微界前所未见,令这位活了不知道多久的真仙大开眼界。
郑法拎着“青萍剑”,看着云真仙,心中此时竟比方才更加自信:
按照章师姐的推演,他逃命的问题不大。
从陷仙剑出现在重玄宗开始,九山宗和昊日山的实力,从未如此接近过!
感受到了郑法心中的战意,“青萍剑”上的锋芒越发明亮锐利,似在迎合。
郑法越是怡然不惧,那云真仙眉头就越发紧锁,似在踟蹰,他望着郑法手中的仙剑,表情中竟还有些忌惮。
郑法心下诧异,这昊日山道果,怎么一个比一个谨慎?
云真仙脸上思绪万千,不知在思考什么,最后竟一转头,看向昊日山方向,脸上闪过怒色,后又看了郑法一眼,竟飞身而退。
眨眼间,乌云散尽,天地清明。
谢晴雪喃喃道:“……跑了?”
郑法也有些纳闷,这云真仙来的时候,浩浩荡荡,走的时候,也这么干净利落?
自己斩杀罗散仙对他的震慑这么大?
尽管心中费解,可和章师姐三人对视一眼,他还是不由笑了起来:
赢了!
……
“这……”
天池水谢中,那老者此刻张着嘴巴,看着光幕中相视而笑的郑法四人,目瞪口呆,再说不出话来。
此刻明德首座却没有看笑话的心思,他亦是呆呆地看着光幕,眼神发直,也没反应过来。
方才的一切都太快了:
郑法不知道如何又恢复了法力,看起来竟比之前更强大。
更离奇的是,那位昊日山的云真仙,居然不战自退,一句话都没说。
可谓丢尽了脸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也摸不着头脑。
姜成空开口了:“是郑法那一剑太强,让云真仙知难而退?”
明德首座点点头,心中也觉得有点道理,再看那老者,脸色尴尬中,有了一丝惶恐。
似是更后悔之前那番话了。
几人在水榭中讨论了一番,也弄不清楚缘由,可谁都知道,郑法剑斩罗散仙,逼退云真仙,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以后得玄微局势怕是越发复杂。
他们虽是化神,以往高高在上,此刻也看不清未来。
“那姓云的倒是回来得快。”
一个声音忽然传入水榭中。
六人齐齐站起,恭声道:“李祖师!”
一道紫气直入水榭,紫气散尽,露出个落拓中年的身影,正是之前参加过六派盟会的太上道李上仙。
通明上人心中一动:“方才,祖师说姓云的,是指的昊日山云真仙?”
李上仙点点头。
“祖师你方才……”
“我去了昊日山一趟。”
水榭中六个化神猛地睁大了眼睛。
“可惜,那昊日山阵法厉害,姓云的也回来得极快。”
这下众人才知道,为何那云真仙会跑得飞快了。
“祖师你是想?”
“昊日山难得空虚,姓罗的还在沉睡,姓陆的在雷音寺。”李上仙理所当然地说道,“若是我能平了昊日山,那姓罗的不知道多久才能再度凝聚仙体,姓陆的金仙更是无望……”
“对我太上道来说,实在是大好机会。”
那老者听完,忽地笑道:“云真仙不战而退,不是那郑法太厉害,而是李上仙你的功劳?此番说来,那九山宗不得感激咱们才对?”
看得出来,他表情又自信了不少,像是找回了身为五宗修士的优越感。
“感激?感激什么?”李上仙表情诧异,“我也不过散仙,又弄不死姓罗的。”
“……”
“姓云的要回来,我立马就跑了……”
“谁感激谁?”
那老者一呆,也明白了过来:
好像……郑法看来是不大怕云真仙来着。
倒是给他太上道创造了大好机会,只是李祖师实力弱了点,没能建功而已。
“对了。”这李上仙来此,本就不是为了说这个,此时又道,“你们准备礼单。”
“礼单?”
李上仙自袖口拿出个青色卷轴,口中道:“玄鼎祖师法旨,让我带人去拜访九山宗。”
“……”
“拜访?祖师你去?”
那老者诧异问道,显然是觉得这位李上仙身份太高,主动上门拜访,有点太过了。
但李上仙不知他之前对郑法的评价,倒是误会了:“你也想去?”
他皱着眉头,似有些为难。
“还是明德去吧,你和郑法也不认识,贸然前去,倒是唐突了些。”
明德首座瞥见那老者脸上青红交加,心中闷笑,李祖师话中倒没什么恶意,只是隐隐点出了个残酷的事实:
以郑法今日所做之事来看,玄微第六派的位置,才算是坐稳了——甚至玄鼎祖师和李祖师,都改变了之前旁观的念头,反而隐隐有交好的意思。
而这位太上道最老牌的化神……想随随便便见郑法,在李上仙嘴里,竟多少有些不大够格。
第384章 九山同乐,化神在即
九山界乐土岛上,重玄宗九长老碧霞,带着几位弟子行走在人潮中。
她们四周是一片喜庆欢腾。
宗门弟子,乐土岛家属,甚至那些自凡间考上职业学院的凡人,此时不拘出身,不论修为,都挤在乐土岛最大的广场上,纵意笑闹。
坊市中各大店铺今日也全都歇业关张。
但那些店主们倒是没休息,而是在广场上支起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搬出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嘴里喊着五花八门的吆喝:
“烤灵鱼!深海灵鱼,蛟无忌长老亲手养殖,元仙子倾情研发!”
“新式飞剑试飞!飞剑试飞!”
叶师妹跟在碧霞长老身后,也没见过这种热闹场景,左看右看,眼睛都不大够用。
碧霞长老见她如此,心中暗笑,开口道:“想玩就玩一会。”
叶师妹脸上闪过心动,又抿了抿嘴:“弟子……弟子囊中羞涩。”
碧霞长老听了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这群弟子活下来,当然算是幸运,更是郑法的仁慈。
问题在于,当初她们自觉命不久矣,朝不保夕,花灵石如流水。
现在好了,人还在,灵石没了。
还好在九山宗坐牢还管饭……
“不要钱。”
碧霞长老摇摇头,笑道。
“不要钱?”叶师妹呆住了,她伸出手指,朝那上百个摊位划了一大圈,不可置信道:“白吃白喝?”
“郑法跟我说过,这十日庆典,宗门买单。”
碧霞长老身后重玄弟子听完,不由自主地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郑掌门真大方。”
“我就说,那些话本都是真的!里面写的还太保守了。”
“这些九山弟子,怎么啥好事都轮上了。”
碧霞长老听着身后弟子的议论,就见叶师妹脸上既有羡慕,更有踟蹰,不由问道:“怎么了?”
“我……我又不是九山宗的。”
“你以为我带你们来干嘛的?”
“啊?”
“郑法叮嘱过。”
叶师妹闻言眼睛一亮,登时看向广场东头,那边郑法正和章上人还有几位九山长老在一起,看着场中的热闹欢腾,笑意盈盈说着话。
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郑法抬头朝叶师妹她们看来,带笑颔首。
叶师妹脸上一喜,口中道:“师尊,我去了!”
她快步走到一个摊位前,那摊主招呼道:
“这位仙子,要不要尝尝本店的仙子笑?”
叶师妹闻言好奇道:“仙子笑?”
“此乃农学院刚刚研究出来的产品,由十二种特殊灵果酿成,口感温润,果香怡人,更能增进修为,滋润肌肤,最是适合诸位仙子。”
叶师妹听得心动,又不大好意思地确认了一声:“不要钱?”
“不要!今日掌门说了,请客!”
叶师妹端过酒杯,一饮而尽,又抬头看着周围,眼神迷离,嘴角带笑。
碧霞长老看着她,心中轻叹:一杯酒而已,这徒儿如何真能醉了?
无非是此刻这乐土岛上的情景,对这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徒弟来说,实在有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平静喜乐。
她也不由也看向郑法,心知此番郑法和九山宗虽然花费了些许灵石,但她毕竟当过重玄长老,当然看得出来,一战之后,合宗欢庆,竟让这些九山弟子,对宗门越发忠心,脸上的自豪,更是溢于言表。
别说这些九山弟子了,便是自己这几个弟子,此刻谁不在肆意欢笑,还有和人勾肩搭背的,简直快将自己当成了九山宗的人了。
日后也不知道他们是愿意听自己的,还是更愿意听郑法的。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这就是收买人心,赤裸裸,明晃晃。
她环视了一眼乐土岛,鼻尖中弥漫着酒香丹香,眼底倒映着灵光宝光,每张脸上,都带着笑意。
过了片刻,她也不由笑了起来,朝一处卖灵宝首饰的摊位走去。
……
郑法当然不知道碧霞长老主动被收买了。
他正和章师姐等人围坐在一起。
元师姐来来回回,挑选了些各个摊位上的好吃的好喝的,摆在他们面前。
这样倒不是为了其他,而是不愿意打搅那些游玩的弟子和凡人:
毕竟玄微界等级森严,即便是在九山界,要真正做到与民同乐,也是形式大于情感。
庞师叔看了那些弟子一眼,也笑道:“虽然花了些钱,但门中弟子也累了,让他们松快松快也不错。”
“其实……”郑法看了章师姐一眼,笑道,“也花不了多少。”
“嗯?”
郑法用下巴点了点那些铺位,笑了起来:“这些东西灵气有限,价格也不高,不然那些凡人也消受不了。”
庞师叔恍然点头。
郑法又道:“其中又有许多,比如仙子醉,还有新式飞剑,都是宗门新推出的产品,本就需要推广。”
简单来说,此次庆典,其实还是个大型试吃试玩活动。
这几年农学院的农副产品,丹道学院和炼器学院的研究成果,一大半都被搬到了这里,先给这些人试试。
“……”
庞师叔捏着酒杯,看着杯中的灵酒,忽然笑了起来:“上了你的套了。”
“嗯?”
“这酒不错,我还真准备买几坛子回去喝。”
倒是燕无双拿着一串烤鱼,大咧咧地咬了一口,含糊道:“这算什么套?要是在天河……在别的宗门,哪有什么掌门愿意花这个心思?”
他这么一说,旁人不由将目光看向这天河燕掌门之子。
燕无双此刻也是元婴修为,和众人更是熟悉,自然不怵,反而说道:“玄微界哪有掌门打生打死,弟子白吃白喝的?”
“我看这些弟子,恨不得郑法你再打昊日山一顿。”
其余人一愣,没想到这燕无双还有这番见解,庞师叔寻思了片刻,终于看向郑法,目光隐含奇异:
“你不会真是这么想的吧?”
郑法看了燕无双一眼,笑了起来,点头又摇头,解释道:
“燕兄说对了一半。”
“一半?”
“对昊日山一战,功劳可以说在我,也在章师姐,在祖师,在谢仙子。但实话说,庞师叔你们,包括这些弟子凡人,也做了许多贡献。”
庞师叔想了想,摸着下巴道:“这么说倒也不错,不说别的,那些灵材,没有这些弟子,还真赚不来。”
“师叔说的是,从根本上来讲,我等修为进步如此迅速,甚至能拿到陷仙剑,他们都发挥了作用,这点花销自然不算什么。”
郑法的意思很简单:
灵材大半是依赖这些弟子赚的,甚至九山界的香火,也离不开他们的努力,这份功劳他自然不会忘记。
更不用说,这庆典实在花销不大。
他话音落下,萧玉樱就目露奇光,开口道:
“你这个角度,我竟从未想过……倒是有些道理,甚至从古到今任何修士的成就,都能用从这个角度理解。”
旁人听着迷糊,可郑法却赞许地看了萧玉樱一眼,心说这个历史学家实在敏锐。
往大了说,这就是英雄史观朝人民史观的转变,当然,玄微界情况不同,不可能硬套,更不可能抛弃英雄史观。
但萧玉樱也能看得出来,无论如何,一个修士的成就,不可能脱离环境,其他修士甚至当时的时代。
再说得小一点,若是郑法败了,这些九山弟子下场肯定不见得好,大多数恐怕都活不了。
在郑法看来,这群弟子既有实打实的贡献,又和他们一起承担了风险。
总不至于,输了这些弟子得陪葬,赢了功劳就全是郑法他们的。
萧玉樱像是想到了什么,拿起一枚玉筒,似在记录什么。
“萧仙子,你这是……”
萧玉樱看了郑法一眼,忽然笑道:“那九幽魔祖写什么《天河传》,我自然想写一本《郑法传》。”
“《郑法传》?”郑法只觉牙疼,“这未免太……过了点。”
“过么?”萧玉樱茫然道。
她看向周围诸人,似在询问他们的意见。
自谢晴雪到黄师叔,脸上虽有些惊异,但每个人都在摇头,竟都像是觉得萧玉樱这想法在意料之外,但细想又理所应当。
郑法朝萧玉樱看了一眼,还想说什么,就听萧玉樱说道:“其实我是觉得,你一直有些和玄微修士不大相同,又很有意思的见解,需要记录下来。”
“免得……”
她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欢闹的弟子,似乎说不下去了。
郑法沉默了片刻,也不再阻止,众人脸上也难免涌起沉重。
“这便是我要举行这个庆典的第二个原因。”郑法看了燕无双一眼,坦白道,“斩了罗散仙,赢了昊日山一次……只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喘息之机。”
“如今有九幽魔祖,又有罗散仙被斩的威慑,短时间内,我九山宗该是不怕人觊觎。”
“但……玄微局势必定会再度紧张。”
众人听了都是点头。
“九山宗远未高枕无忧,我九山宗弟子,必须要有敢于战争的准备。”
说到底,举行这庆典,不单单是郑法的理想主义作祟,反而有着实际作用——就有点像后世的胜利阅兵:
让九山宗弟子享受胜利的好处和快乐,培养他们的勇气。
让他们知道,九山界赢了,他们是能过得更好,更能享受到胜利者的福利。
庞师叔忽得叹了口气:“对修士来说,争斗……永无止息。”
“郑法,你要化神了吧?”谢晴雪忽然问道。
“嗯,如今我积累已足,昊日山那边云真仙独木难支,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咱们的麻烦,但也不知道,我九山宗能平静多久,早化神早安心。”
说到这里,郑法忽然怔了一下,掏出造化玉牒,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章师姐好奇问道。
“明德首座来信,说太上道李上仙,要来拜访我九山宗。”
众人相互对视,也是诧异,章师姐又问:“你怎么想?”
郑法略一思索,给明德首座回了一道灵信,朝章师姐笑道:“当然是以我为主。”
……
太上道天池水榭中,明德首座拿出通鉴,读完了郑法的回信,表情登时古怪。
李上仙见他神色如此,开口问道:“他说什么?”
明德首座说:“郑法说……他很欢迎祖师你去,但,可能无暇接待。”
之前那老者听了这话,脸上立马涌现怒色:“那郑法难不成是觉得斩杀了罗散仙,就能小看我太上道不成?竟如此怠慢?”
李上仙也眉头微皱,似也有些不满。
“倒不是怠慢……”明德首座将通鉴递给李上仙,口中还在解释,“是郑法说,他要准备化神,要闭关,实在没空。”
水榭中一时寂静,那老者的嘴巴张大,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之后,还是李上仙笑了起来:
“化神?”他语气中也不知道是好笑还是苦涩,“他还要化神?”
“……”
“那我岂不是该去结婴?”
……
碧霞长老心中也想着郑法准备化神这件事,嘴角含笑,走入暂居的院子。
比起李上仙那难以言表的心情,她想得就很简单了:
郑掌门化神好啊!
最好一日化神,半月成仙,一年荡平玄微!
如此才能让她安心。
当日石难当问她后不后悔的时候,她说是不后悔,但老实讲,心中如何不忐忑?
毕竟她如今的命运,和郑法实则是牢牢联系在一起的。
如今九山宗胜了一场,她自然安心了少许,更恨不得郑法更强些。
一进主院门,她脸色就一呆,看着院中站着的重玄掌门,疑问道:“师兄?你为何在此?”
重玄掌门脸上堆着笑容,不答反问:“乐土岛可是极热闹?”
碧霞长老点了下脑袋。
如今这院子中,她和门下亲传弟子是最自在的——毕竟她们站在了胜利者一边。
因此这九山宗庆典,她们甚至能很自然地参加。
可重玄掌门,甚至石难当就不同了:这俩属于实打实的俘虏,身份尴尬。
因此这几日都躲在院中,没去乐土岛。
不想今日居然在主院等着她。
“热闹……热闹就好,早听说郑盟主极爱惜门中弟子,如今才知所言不虚,不像昊日山……”
这话听着不对味,碧霞长老心中一琢磨,有些明白了这师兄的来意。
她看着这师兄,眼带微笑。
重玄掌门登时更是结巴:“我……我就是看那些……青木宗弟子在九山宗,过得极好……”
“……”
“不瞒师妹你说,我是悔之甚晚,只恨自己有眼无珠……”
果然是来投诚的。
“那师兄来找我是何意?”
重玄掌门笑了起来:“这不是你慧眼识珠,和郑盟主关系亲密,师兄想着,这重玄宗交到你手上,才算有个出路……”
“师兄高抬我了。”碧霞长老摇着头道。
重玄掌门脸色一暗。
就听碧霞长老接着又道:“师兄才是重玄掌门,你的意思,我是会带给郑法的。”
“这就好,这就好!”
“只有一点,我得提醒师兄你。”
“你说!”
“咱们重玄宗,毕竟背叛过百仙盟。”
重玄掌门连连点头。
“若想和青木宗一样的待遇,那自是不可能,我看那炼器师行会的轩华夫人炼器造诣不凡,又深受郑法信任,我重玄宗不可能取代她的地位。”
“这我当然知道!”重玄掌门连忙道,“师妹你且放心,我心里明白,重玄弟子本就是戴罪立功,哪敢肖想那么多?”
“我是看这九山宗制度最看善功,只要郑法不打压我等,以我等的技艺,日子便过得不差……至于和青木宗相比,我自然不敢妄想。”
“师兄想得明白,郑法心胸倒不至于容不下我等。”碧霞仙子安抚道,“说到底,我等如今对他威胁不大。”
重玄宗掌门叹了口气:“师妹说的是。”
两人不禁沉默片刻,重玄掌门又开口问:“师妹可是笑我首鼠两端?”
“不曾,师兄没得选择,我又不是不知道。”
重玄掌门脸上闪过感激:“还是师妹懂我,昊日山也好,九山宗也好,哪一个是我能反抗的?”
“石上人来了,我就听石上人的。郑盟主赢了,我也只能纳头便拜。”
碧霞长老轻轻点头,又安慰道:“师兄你莫担心,郑法的底线其实很清楚,只要未曾真地伤害九山弟子的,他都能留其性命,你看那蛟无忌长老就知道。”
“这……”重玄掌门沉默了一会,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表情越发黯然,“合着咱们重玄宗无能,还救了自己一命?”
“……”
这话连碧霞长老都无法安抚了,他们没伤害到九山宗弟子,还真不是他们不想……
好在重玄掌门自己像是调整了过来,他忽然问道:“石上人……”
“嗯?”
“……像我一样?”
碧霞长老听明白了,这师兄是在问石上人是否跟他一样变节了。
她朝着重玄掌门摇摇头。
重玄掌门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口中喃喃:
“也是,石上人生性高傲,又是昊日山高徒,哪能像我这样?”
“他对昊日山更是极有信心,或许一个罗散仙被杀,动摇不了他的心智。”
“想来他是忠肝义胆,宁死不屈的。”
说着说着,他似乎也觉得没太大意思,朝碧霞长老说道:“有师妹的话,我就回去等郑盟主的处置了。”
碧霞长老轻轻点头。
重玄掌门推开院门,准备离开,忽然一愣,失声道:“石上人?”
石难当直直立在门外,看脸色,似也有些猝不及防。
“上人你……”重玄掌门看着面色僵硬的石难当,又回头看了看碧霞长老,问道,“你要找碧霞?”
石难当板着脸,深深看了重玄掌门一眼,沉默许久,才道:“不,我就是逛逛,正好路过。”
说罢,他也不待两人回话,直直朝着右偏院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重玄掌门愣了半天,忽然传音道:“我觉得石上人可能听到咱俩的话了。”
“嗯?”
“方才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想打杀了我。”重玄掌门脸上写着心惊肉跳,“想来是听到我想投靠郑盟主,心生怒意,只是不好在九山界发作。”
碧霞长老回忆着石难当的面色动作,忽然笑了起来:“我看,石上人生气,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夸他忠肝义胆,宁死不屈。”
第385章 太上来意,化神实验
“祖师,咱们急着去九山宗,到底有何用意?”
一道紫霞自太上道横跨天际,霞光中,李上仙在前,明德首座等人在后,一行共七人,竟是连那老者化神都一起来了。
“你们不知道?”
李上仙一愣,像是比他们还诧异。
明德首座六人齐齐摇头。
李上仙拍了拍脑门,颇为熟练地开口道:“又忘了跟你们说。”
……果然忘了。
明德首座看了那老者化神一眼,心中暗道:“难怪玄鼎祖师要这么多人陪着李祖师来……”
这位李祖师也降临宗门十多年了,这个性大伙也差不多摸透了:
说好听点,是心无尘念。
不好听的说法,那叫脑子健忘。
要说祖师这毛病,大事倒也不会耽误,但小处却常常丢三落四。
就因为这,本来李祖师是不愿意带这么多化神来的,甚至只想带明德首座一个,偏偏玄鼎祖师似是不放心,给他安排了六位化神作为助手,说是让他们辅佐李祖师,和郑法谈判。
主要是提醒一下,到时候祖师别忘了什么事。
偏偏都快到百仙盟了,他们还不知道要谈什么,更不用说提醒。
一开始他们还不敢问,还是明德首座眼看着九山界在望,终于没忍住心中疑惑,问了出口。
李上仙思考了一会,朝他们解释道:“我们的目的,和郑法结盟,起码要有不公开的默契,一道对付昊日山。”
明德首座愣了下,心说这想法,和之前宗内对九山宗的态度又有变化。
之前太上道对郑法,自然也是看好,可实话讲,还是将自己当成旁观者。
特别是九山宗和昊日山打起来之后,明德首座虽然暗中提供了些许情报,可看祖师的意思,却恨不得两者打得更狠一点,太上道只求独善其身。
绝不会谈主动来缔结盟约。
他愣了半天,猜道:“是因为昊日山?”
李上仙轻轻颔首,皱眉道:“是因为昊日山陆真仙。”
“因为他要成就金仙?”
“不止,是在雷音寺成就金仙。”李上仙摇头道:“我太上道和雷音寺相争数个纪元,如今竟是棋差一着,让其钻了空子。”
“昊日山陆真仙……”
他说到一半,似有些忌惮,止住了话头,又道:“此事关乎佛道两家此劫胜负,比起来,天河宗九幽魔祖反是小节。”
明德首座等人听了这话,脸上都是震惊,显然不知此等隐情。
“陆真仙一人,竟能左右我太上道和雷音寺的胜负?”
李上仙望了眼昊日山的方向,摇头道:“这是玄鼎祖师从道尊处得到的法旨,绝不会有错。”
“更何况……陆真仙此人,绝不简单。”
“嗯?”
李上仙想了想,朝其余六人说道:
“前两个纪元,天赋最高者,当是天河尊者。”
“但若说大毅力……恐怕便是这位昊日山初祖,甚至此人天赋,恐怕也不输于天河尊者。”
听到李上仙的评价,明德首座心中不自觉发沉。
九幽魔祖布下诛仙四剑,已经让玄鼎祖师疲于应付。
可没想到,在李上仙口中,这昊日山陆真仙,才是心头大患。
竟需要太上道放下身段,主动找郑法结盟。
玄微界局势,越发错综复杂。
想到这里,明德首座又想到了一件事,问道:“可这和郑法有什么关系?”
李上仙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他有些担心郑法,坦然道:
“如今天地胎膜未消,金仙不入玄微,郑法能斩杀罗散仙,无论是通过什么手段,论实力此时便是此界顶尖。”
明德首座轻轻点头。
战绩大于一切。
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郑法确实有和四宗平起平坐的资格。
太上道想与其结盟,实在不算丢份。
“可……他难道能解决陆真仙之事?”
“他能不能我不知道,可我太上道这两个纪元中,没什么天骄。”
一听这话,那老者笑了起来:“祖师未免太过自谦了,不说上一纪元成道的玄鼎祖师等人,您不就是这一纪元成道,天资盖压玄微,只是不为外人知晓而已。”
李上仙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我这样的,都能被拿来炫耀了,还不能证明我太上道无人?”
“我太上道和雷音寺实力相当,如今雷音寺多了个陆真仙,我太上道却没有此等人物,日后如何能胜?”
“……”
这话说得像是在自己骂自己,谁都不敢接话。
李上仙见他们呐呐,不由摇头,又道:“最重要的是,郑法似乎真能阻止那陆真仙成道。”
“这如何说起?”
“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只是一直有些疑惑,为何昊日山如此针对九山宗。”
“难道不是为了扶桑木?”
“是为了扶桑木,可不仅仅如此,似有别的目的。”李上仙说到这里,不由又叹了口气,轻声道,“这位陆真仙所图甚大,特别如今是他成道关键之时,以他的性子,本不该如此急躁,还被我们看出了古怪,昊日山如此行事,必有缘故。”
他这话说的不明不白,听得明德首座越发纳闷,却又听懂了一点:
宗门想要交好郑法,实则还是想让九山宗对付昊日山,准确地说,是让郑法对付那位陆真仙。
只是这昊日山陆真仙,连他们太上道都觉得忌惮……对郑法自然更是危险。
他眉心平添几分担忧,李上仙竟像是看了出来,笑了起来:“此番我要去看郑法化神,便是想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明德首座听懂了。
渡劫之时,修士很难隐藏自己的实力,李祖师想去看,自然是因为他也不知道郑法能不能帮他们对付那陆真仙,想要确定一二。
若是李祖师觉得郑法真能帮上忙,那太上道自然不惜拉拢九山宗,甚至愿意扶持一二。
若是觉得郑法日后成就有限,那可就不好说了。
……
几人说着话,也不过半柱香功夫,就到了九山界所在。
元老头带着庞师叔,黄师叔两人,等在一座山头上。
见霞光落下,九山宗诸人俱是拱手行礼:
“见过太上道上仙。”
李上仙态度倒也温和,没摆道果的架子:“真人有礼。”
元老头解释道:“小徒已经闭关,实在无暇来迎接上仙你,还望上仙海涵。”
“是我唐突了。”
庞师叔和黄师叔对视一眼,心说你也知道自己唐突?
他们确实也有些疑惑甚至警惕,为何明明知道郑法没时间,这李上仙还要来九山界,态度还很坚决。
后来几人一番讨论,还是应下了此事:
九山宗实力不够,得罪了昊日山,自然不好再得罪太上道。
甚至他们也有交好太上道的现实需求,在对方再三请求的情况下,更不好将其拒之门外。
明德首座对九山宗亲善,自然也是一个原因。
当然,最大的缘由,还是九山宗如今确有几分自信:
李上仙的散仙修为,现下在九山界翻不出天来。
因此这次迎接太上道化神,九山祖师,章师姐和谢晴雪,都未出现,而是以元老头为首。
一来,这老头毕竟是上代掌门,郑法师尊,论身份也算够诚意。
二来,斩杀罗散仙小分队不在,便是为了给这李上仙一个震慑,免得他有异动。
若是再加上九山界毕竟是郑法的地盘,对其余散仙有些压制,确实不用过于担心。
元老头将其迎入万仙岛,又告了声罪,匆匆离去。
如今章无衣三人都在给郑法护法,他身上的事情不少,也是没空。
黄师叔带人去安排膳食房舍。
只留庞师叔等人和这些太上道来客交谈。
庞师叔本就长袖善舞,李上仙看来也不是个难相处的性子,脸上一直有些客气笑意,气氛倒也热烈。
庞师叔还在感叹,太上道这位散仙,性格还真不错。
寒暄片刻,李上仙忽然问道:
“黄真人,郑法闭关多久了?”
满室寂静。
“……上仙,郑法闭关有三日了。”庞师叔脸色僵硬地说道。
谁他娘的姓黄?
换作旁人,庞师叔自然想要发作,可面前这人毕竟是散仙,他实在有点发怵。
还是明德首座轻咳一声:“祖师,这位真人姓庞。”
说完,他又朝着庞师叔歉意解释道:“李祖师记性不大好。”
“……”庞师叔见李上仙早已习惯的模样,心中有些疑惑,但也只得说道,“贵人多忘事,小道懂得。”
李上仙又道:“那郑法……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庞师叔一愣,心说这人实在交浅言深,哪有一来就问旁人功法的?
明德首座微微张嘴,看着李祖师,心中纳闷:合着这就是祖师您打探郑法实力的方式?
难怪玄鼎祖师一定要我们来!
庞师叔思量半天,还是坦然解释道:“郑法化神,修炼的是《黄庭经》。”
“《黄庭经》?”李上仙疑惑道,“恕我孤陋寡闻,这是哪派的传承?”
庞师叔恭敬回道:“此乃我九山宗自创的功法,上仙没听过实在正常。”
不想李上仙竟听愣了:“自创?”
他看着一脸坦诚的庞师叔,似乎是看出了他没说说谎,口中喃喃道:“我还以为,郑法是得了什么前人传承。”
庞师叔苦笑道:“鄙宗在郑法来之前,从未出过什么化神真人,哪有什么传承?”
李上仙看向一旁立着的通明上人,眼含询问。
通明上人乃是百仙盟创立者,对九山宗之前的情况自然是了解,他轻轻点头,证明这位九山宗庞真人说的情况都是真的。
李上仙的表情越发惊异,庞师叔见状又解释道:“后来咱们倒是得了几道化神传承,只是郑法心气高……”
听了这话,李上仙倒是真理解了,喃喃道:“也是,谁甘心呢?”
他想了一会,接着感叹:“倒也不容易,你说这《黄庭经》是九山宗所创,难道不该是郑法所创?”
“不瞒上仙,其实按我说,大部分是他创出来的。”
李上仙追问:“大部分?”
庞师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郑法一直说,这《黄庭经》,是门中化神以及元婴,一同完善的。”
听了这话,满室讶然,连明德首座都忍不住开口问道:“化神倒是罢了,元婴?”
庞师叔笑容越发腼腆:“小道倒也完善了一两个篇章,无足轻重。”
他这么说着,可脸上的得意骄傲,哪能藏得住?
李上仙脸色却平淡不少,不再追问,像是对《黄庭经》失去了兴趣。
明德首座等人看着他的脸色,和同门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中觉得庞真人这份骄傲,浅薄又可怜:
化神功法都要找这么多人一同参详,连元婴都拉上了。
元婴都能完善的功法,能是什么好玩意?
几人干脆转了话题,说着说着,万仙岛深处,便忽然传来了一阵灵力波动。
李上仙眉头一跳,眯起眼睛道:
“这便开始冲击化神了?”
庞师叔站了起来,朝郑法院子眺望着,眼神中有些忧虑。
李上仙倒是安慰道:“郑法实力惊人,哪会倒在化神劫上?真人不用太过担……”
说到一半,他语气忽然卡壳了,猛地抬头,也朝郑法院子看去:“失败了?”
别说他了,就是明德首座等人,也个个悚然而立,脸上惊讶:
他们都是化神,谁都度过化神劫,哪能感应不到,方才那一股要冲击化神的气息竟然半途而废,不复存在。
连李上仙都懵了: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郑法冲击化神劫会有问题。
可一看身边庞真人,就见他表情反而安定了下来,坐回了椅子,似乎是一点都不担心。
见他眼神奇异,庞师叔笑了起来:“方才我不是说,郑法修行的是新创的功法么?这《黄庭经》还未真的完成,郑法他如今闭关,就是在化神实验,让诸位见笑了。”
《黄庭经》是经由郑法提出理念,九山界各大化神元婴完善,再借现代那些学者修订的。
在理论上,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只有一点:功法这个东西,个人差异极大,理论要转为修行法门,还需经过人体实验。
郑法之所以连见李上仙的时间都没有,就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化神实验要多少次,用时要多久,因此不愿意太过耽搁。
听了庞师叔的解释,李上仙朝郑法所在,深深看了两眼,口中道:
“化神实验?我倒是真没见过。”
说着这话,他脸色却又冷淡了许多。
明德首座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瞟向一旁交头接耳的几个化神同门,心中暗叹:
他们虽然没听说过什么化神实验,可郑法能够创出一门《黄庭经》,确实也足以让人敬佩。
但从这一点,却又能看到九山宗的一大弱点——底蕴实在浅薄。
不是他自得,而是在太上道中,化神而已,哪能如此麻烦?
此番怕是连祖师心中,对郑法和九山宗,都稍有些看轻。
……
郑法小院传来的灵力波动,几乎三五日便是一次。
但大多数时候,也就一炷香时间就平息了。
太上道一行,在九山界一呆也快三个月,对这灵力波动,竟渐渐地也麻木甚至习惯了。
“祖师,咱们还等在这里么?”
那老者化神似有些不耐烦,大胆问道。
李上仙端着一杯仙子醉,倒是自在,口中道:“这里?这里怎么了?我看这里不错。”
“这……”那老者化神声音一低,“祖师,郑法如今实力虽强,可连个化神功法,都来得如此艰难,想要对付那陆真仙……”
李上仙微眯双眼:“这是玄鼎祖师的法旨。”
“是!”
明德首座也默不作声。
李祖师没有反驳,似乎也说明,他对郑法也没那么看重,只是不愿意半途而废。
只听得脚步声自院外而来,院门被轻轻敲响,正是庞师叔前来。
“好教诸位知晓,郑法今日便要正式化神。”
他一来,便送来了个大消息。
明德首座心知,他来通知倒不是为了旁的,而是修士劫数,不能被他人影响。
虽然影响他人劫数,也会受到天地针对,一般修士绝不愿意玩同归于尽。
可他们毕竟是外人。
而且郑法之前实验了那么多次,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化神,要是不注意出了差错,那就更麻烦。
因此庞真人才刻意来通知一声。
甚至明德首座能断定,他们这一行人,恐怕早被九山宗章真人等人盯住了。
李上仙倒是来了兴致,他端着酒杯,行至天井,朝郑法院子望去。
其余人跟在他身后,也是等着郑法的化神劫。
他们所望之处,风卷灵气,云带宝光,确实是一番修士突破的景象。
李上仙又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点评道:“郑法这灵力积累,确实浑厚。”
话音刚落,那院子中的灵力冲霄而上,一股奇特的化神气息,笼罩着整个万仙岛。
李上仙面目一僵,似乎是觉得这化神气息,有些不对劲。
“那是谁!”
那老者化神忍不住喊道。
天空中,一股他们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紫霞涌现。
一个青年道士身影,从紫霞中缓步踏出,朝郑法小院走来。
这道士眉眼模糊,可头顶那张太极图,他们却极为眼熟。
不怪那老者忍不住失态,李上仙手中的酒杯砰然落地,酒水溅出,沾在他的道袍上,可他却无心在意,只是口中喃喃:
“道尊!”
太上道诸人心中早有猜想,此刻一听这两个字,更是确认了这人是谁。
“祖师,道尊怎会……”
李上仙似乎是在给他们解释,又或者是在回忆什么:
“门中有记载,大道出,道尊现……一旦玄微有新的道途出现,道尊便会现世。上次道尊现世,还是……天河尊者化神。”
诸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反而是李上仙像是想到了什么,朝庞师叔问道:“你说你,完善过这《黄庭经》?”
庞师叔还在看着天空中的那道士发愣,随口答道:“昂。”
李上仙深吸一口气,忽然拱手道:“敢问,真人名讳?”
庞师叔回神望向李上仙,心中崩溃——我天天来招待你,也快三个月了,你还没记住我是谁?
李上仙拱手看着庞师叔,表情中就一句话:
之前真没记住,现在真想记住。
第386章 三祖争道,黄庭妙诀
见到道尊现世,太上道一行人脸上俱是激动又敬仰。
可庞师叔无法体会,只觉得茫然,他小声问道:“敢问上仙,道尊是谁?”
“……”
院中顿时鸦雀无声。
庞师叔缩了缩脖子,似乎意识到了自己问错了话。
李上仙瞅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危险。
“道尊,是我太上道的创派祖师。”
庞师叔咧了一下嘴角,面色带苦:“得罪了,原来是他老人家。”
“世人不知其名声,何罪之有。”倒是李上仙似乎觉得庞师叔真是个人才,态度竟比之前又温和了两分,解释道,“至于道尊为何在此,便要问你们那个《黄庭经》了。”
“啊?”
“道尊,是玄微第一个成就阳神之人。”
庞师叔猛地睁大了眼睛。
阳神法的创始人?
难怪能被叫做道尊!
“那他现身我九山界……”
“应该说,不是他老人家。”李上仙看着头顶,似在感受着什么,“是他老人家在时间长河中的虚影。”
庞师叔听得还是不解。
就连明德首座等人,此刻也没大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上仙却叹了口气:“此事关乎天河尊者,门中也是保密的,甚至若非四宗道果,怕是绝不可能知晓其中的缘故。”
“什么缘故?”
“玄微界只要出现一种新的道途,道尊便会现身,在其化神之时,与其争道。”
“争?”庞师叔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郑法要和道尊……要做过一场?”
见他如此,李上仙反而安慰了起来:“不必如此紧张,这尊虚影,也是初入化神修为。”
庞师叔略微松了口气。
道尊能创下太上道这种门派,更创立过阳神法,如今修为可想而知。
化神修为,那就还好。
见他点头,李上仙又笑了起来:“之所以称为争道,便是只看修士道法强弱,除却本命法宝之外,再不能借助旁物。”
庞师叔眉头一皱,指着那道士头顶的太极图,疑惑道:“那呢?”
要知道,本命法宝可是天河祖师弄出来的,这道尊显然不会,所以这太极图就很可疑了——庞师叔觉得道尊有作弊之嫌!
“此乃祖师的天赋神通。”李上仙笑了下,“郑法不也有?”
庞师叔心下暗自思量,这么说来,对郑法倒不是坏事。
虽然郑法威力最强的陷仙剑被限制了。
可谁知道道尊有哪些宝贝?
要是真能用法宝,郑法说不定能吃个大亏。
见他表情稍稍淡定,李上仙反而又笑了起来:
“你倒是对郑法的信心很足。要知道,道尊当年,也纵横当世无敌手,可并非普通化神。”
庞师叔听了这话,慢慢摇头:“不是我有信心,而是郑法绝不会怕。”
“嗯?”
“他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等修炼前人功法,结果还不如前人,那还修个什么?”
李上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连带着太上道一行化神的脸色,也全都写满了尴尬。
这话很好,很有道理,很有志气……
也很打脸。
李上仙沉默片刻,又问道:“郑法原来是是这么想的……难怪能有如此成就。”
庞师叔笑了下,望向郑法化神之处,眼神中满是骄傲。
可这一刻,在场太上道之人,谁都不会觉得他这份骄傲可怜或是浅薄了:
九山宗当然没有什么底蕴。
如果只比过去,那比之太上道,自然有一万种不足,只如萤火之比皓月,甚至这番比较,就足以令人笑话。
可就像郑法说的,前人是用来超迈的。
这般说来,倒是之前他们这些太上道之人的暗中嘲笑,更可怜一点。
院中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庞师叔却毫无所觉,一颗心只挂在郑法院子处,他眼睛忽然睁大,朝李上仙问道:
“道尊有几个?”
“……几个?古往今来,只有一人,堪称道尊。”
“那俩是谁?”
李上仙豁然抬头,就见天空中,又出现了两道人影。
一个腰间挂着一柄青色仙剑,身化剑芒,划破长空,倏忽而至。
一个身着帝皇冠冕,龙行虎步,脚踏乾坤。
李上仙脸上写着茫然,似乎也没料到还有这番发展,喃喃道:“天河尊者,怎会在此?”
庞师叔其实也认出了天河尊者。
或者说,他看不到那剑修的脸,但真认识那剑修的剑——正是青萍剑。
可就像李上仙说的,不应该只有道尊争道么?
天河尊者怎会出现?
他望向李上仙,就见李上仙眉心紧锁,深思半天才道:“门中记载过天河尊者化神的异象,当时,确实只有道尊一人出现……”
他是唯一一个看过这种记载的人,旁人自然不好质疑。
可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却又隐含怀疑与不信任。
李上仙环视一圈,脸色发黑:“真不是我忘了!”
庞师叔却陷入深思,若是当李上仙所说属实,那这种变化,只可能因为一件事:
《黄庭经》!
天河祖师创法之时,只有道尊阻道。
而郑法借《黄庭经》化神,却有三人争道。
庞师叔忽地明悟,这三人分别是阳神法,法身法和天河法的创道之祖!
从《陷仙剑典》看,天河尊者的天河法未曾借助过法身法,但和阳神法关系不小。
或者说,天河法,法身法,都出自阳神法。
这位道尊,实则可以说是玄微仙道的始祖。
故而,天河尊者化神之时,才只有道尊一人现身。
而郑法的《黄庭经》,却融汇三家,此番化神,竟是三法祖师同出!
“上仙,这……好像是三种化神法的创道祖师。”
庞师叔眼神中隐含担忧,再不复方才的信心。
李上仙眼神一动,竟然将目光落在了那帝袍男子身上,面色怔忪,竟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涌现恍然:
“果真是他。”
“谁?”
“法身之道,竟真的是那位陆真仙创造的。”
庞师叔心中大震,但此刻不止他一人,太上道来的化神,全都都看向那位面目模糊的霸道男子,尽皆失神。
“昊日山,陆真仙?”
“嗯……”李上仙看着那身影,语气近乎咬牙切齿,“道尊虽有猜想,可我和祖师却一直不敢相信,没想到……真是他。”
庞师叔心中也是沉甸甸的。
他们和昊日山,可谓已经是生死大敌,如今听闻这陆真仙还有这等惊人业绩,对九山宗来说,实在不能算是好消息。
明德首座却先行回神,他皱眉看着天空中的三个身影,问道:“先不说旁的,就说有这三位创法之祖,郑法渡劫能顺利么?”
庞师叔表情发黑,明德首座这话,实则真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这三人,哪一个拿出来,其他玄微修士都得顶礼膜拜。
即便是他们修为只在化神,也绝非一般化神可堪匹敌的。
一个,庞师叔对郑法有些信心。
可打三个……
……
郑法也有些头皮发麻。
他抬起脑袋,看向天空中的三个身影,他其实也就认出了天河尊者。
可九山界尽在他掌控,李上仙等人的议论,也被他听在耳中。
他能感到,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联系。
陷仙剑已无法使唤。
就是日月钟,似乎也和他相隔甚远,虽能感应,却无法召唤。
他如今能依靠的,竟只有一身修为神通,和丹田中的造化玉牒。
此时此刻,只能凭功法神通,一争大道高下。
郑法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飞身向上,双眼闪烁银芒,朝三人迎去。
道士头顶的太极图上,阴阳二气相互追逐。
天河尊者拔出了腰间青萍剑。
那帝袍男子周身金光闪烁,整个人长到了百丈高下,肉身凝实,似乎蕴含镇压一切不服的伟力。
他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朝身下看去,章师姐立在院中,手握清静竹,目光中饱含忧心,可看他朝自己望来的时候,却立马扯出了一个笑容。
谢晴雪咬着双唇,手搭在青萍剑上,望着天河尊者,似乎要给这祖师来一剑。
甚至元老头脸上的忧心,九山宗弟子目中的忐忑,也被他收入眼帘。
他自然能体会九山宗这些人的关心紧张,他便是九山宗,九山宗便是他,从来如此。
心念一动,郑法体内的灵力,按照《黄庭经》运转。
一道紫色阳神,自他泥丸宫中凝聚,手持造化玉牒,从颅顶一跃而出。
一棵通天彻地的扶桑木在他身后的虚空凝聚。
三者的气息,泾渭分明,却又隐隐一体。
就如庞师叔所言:
集合前人智慧,汇聚两界英杰,创出的《黄庭经》,若是这一关都过不了,那还修什么?
……
道尊,天河尊者还有陆上仙三人,对视了一眼,竟像是尤带神智,心有傲气,似是不愿同时出手。
天河尊者没动,陆真仙身形微倾,欲要出招,却见紫霞闪过,道尊似乎是见猎心喜,抢先动手!
他一指头顶太极图,其上阴阳二气飞转。
药园中的日月钟,突然咚咚作响,似乎是遇到了大敌,钟声错乱,听着令人不由生出惶恐急切。
九山界众生,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只觉得心头沉重,抬头望去,就见太极图横空,周围似有万种生灵跪地拜服,百样世界刹那生灭。
“道尊这太极图,乃是当年所得的天赋神通,更是其成道之法,一生所学都在其上,不是本命法宝,胜似本命法宝。”
客院之中,李上仙的表情不知是压抑还是激动。
“那这有何威力?”
“我也没见过道尊,只能从祖师典籍和门中功法中窥知一二。”李上仙眼神炯炯地看着太极图,似也想看个究竟,“我自己推测,这太极图,有定地火水风,掌阴阳造化之能。”
庞师叔皱起眉头。
这话说的含糊,显然李上仙也不愿将门中的隐秘尽皆告知。
可庞师叔也学了许多九山大学的课程,如今再对比感受到的太极图威势,就有了些明悟:
这太极图,似乎可以生成物质,掌控空间,在九山界中,竟隐隐替代了日月钟的地位?
李上仙又道:“这太极图最大的威能,还是万法不侵,用以防身,镇压,古今无双。”
庞师叔心下一颤,果然就见那太极图越过长空,压向郑法,所过之处,空间竟像是一帘名贵又纤弱的帷幕,荡起褶皱,裂出缝隙。
缝隙中,经隐隐有各种奇异景色,竟像是另一个世界。
郑法身处其下,彷如进入了一个无形囚笼,进退不得,无法脱身。
庞师叔心如电转,替郑法寻思着破解之法,要说天赋神通,郑法也有,可都不善于攻伐,更何况,他对各种神通的研究,也绝没有道尊对太极图的深入。
这不是郑法不用心,而是时间太短:
郑法修炼极快,到如今也不过三十年,能完善《黄庭经》已是耗尽心思,实在没有余裕。
他思来想去,只觉得大日真火,或可一拼,但也并不保险:
毕竟郑法获得大日真火的时间最短。
“……竟能如此?”
正当他心中替郑法谋划,简直愁肠百结之时,就听李上仙一声惊呼,语气中的情感十分复杂。
他心中迷糊,却见郑法手中扬出一道正反五行灵光,没打向道尊,反而朝着天河尊者的虚影飞去。
想来李上仙毕竟是散仙,比他更早一步发现郑法的动作。
下一刻,他看着天空中呆滞的天河尊者,又望向郑法手中的“青萍剑”,张了张嘴,一句相似的问话卡在喉咙间:
还能这样?
……
青萍剑入手,郑法精神就是一振。
没有法宝,别人有啊!
别人手里的,那不就是我的?
面对太极图的隔绝空间,改写规则之能,他确实也没啥好手段——
以神通对神通的问题,就是郑法对自己神通,远远不如道尊对太极图的掌控了解。
即便造化玉牒有变化之能,但终究不是攻伐之宝,郑法也心疼,害怕磕了碰了。
但青萍剑他不心疼!
这玩意他太熟了!
《青萍剑诀》他都倒背如流。
看着头顶的太极图,郑法剑尖朝上,人剑合一,剑芒冲两仪。
只一剑,太极图破!
玄微从古至今,论攻伐之法,天河剑修公认的举世无双!
剑芒散尽,郑法身形缓缓显现,手中的青萍剑却回到了天河尊者掌中,正反五行神光,也只能掌控青萍剑一剑。
天河尊者低头,看向重归自己掌心的青萍剑,似在沉思。
接着,他又撇脸望向道尊,虽看不清眉目,但姿态却无端有些得意洋洋。
“破了?”李上仙语气喃喃,他自言自语,似乎在说服自己,“也是,当年天河尊者做到的事情,换郑法也是一样的。”
庞师叔心中赞同,天河尊者也是和道尊争道过的,想来当年也干过一样的事。
郑法就像是在考场上抄了人家的卷子……
额,不对,是抢了人家的卷子,改成自己的名字,交卷了。
……
道尊一击未得手,一伸手,太极图复又凝聚,却又后退一步,竟不欲再纠缠。
陆真仙早就按捺不住,见其退却,欺身上前,不借助任何法宝,只一掌朝郑法打出!
这一招初看朴实无华,可这肉掌行到半途,竟化作千丈高山,朝郑法撞来。
众人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纳头便拜,不敢反抗的恐惧。
庞师叔听到李上仙叹道:“传闻中,最初的法身,只追求……”
“追求什么?”
“力之极致。”
庞师叔心中一动,想起元师兄也在说,自己的法身日后能打爆一切,没想到这位陆真仙,已经先行一步。
郑法却感触更大,力量,确实是肉身最显而易见的属性之一,法身法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实在正常。
可面前的陆真仙,却不仅仅是力量!
外人看来他只出了一掌。
可掌风之下的郑法,却知道一刹那之间,他已经轰出了成千上万掌!
此时此刻,郑法心中还有余裕想到另一个念头——这陆真仙像是上过学的,知道有时候,速度和力量,就是一回事!
可比速度,郑法从没怕过谁!
他身化虹光,欲要朝后躲开这铺天盖地的攻势。
在他看来,以化虹之法的速度,陆真仙这种招式与他而言其实最好对付。
哪能想到,面前的陆真仙整个人亦是化作长虹,速度不比他慢多少,拳头追着郑法而来。
两道虹光一前一后,在空中飞驰,让地上众人目不暇接。
郑法心中只觉像是遭了报应——
我用神通偷剑,你偷我的神通?
可他再一感应,却发现这虹光和化虹之法看来极为相似,但却其实是一种法术,只是这法术实在神妙,竟跟得上郑法的化虹之法。
郑法也有些惊叹:
极致的力量,绝顶的速度,能与道尊和天河尊者并肩,这陆真仙真不是滥竽充数。
可昊日山早就存世,不知道为何此人还是个真仙……
这念头不过一闪而逝,郑法见其穷追不舍,头顶阳神左手握着造化玉牒,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李上仙立在院中,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迷茫:“那……那是太极图?”
庞师叔看太上道这些人都斜睨着自己,尴尬一笑,赶紧解释:“其实……咱们九山宗其他人不这样。”
第387章 黄庭妙诀,三花聚顶(补更)
对李上仙等人来说,用功法演化太极图,模拟出道尊天赋神通的几分威能,不算什么难事——甚至可以说是太上道最拿手的秘诀之一。
甚至这玩意,对庞师叔都不算陌生:当年那幽冥仙秦穆,就有使出类似的法诀。
可这并非难事四个字,是针对出身太上道的修士,还得是真传弟子而言。
现在,郑法,一个九山宗掌门,使出了太上道的秘传绝学,这让李上仙等人,实在目瞪口呆,甚至心生怀疑。
见庞师叔表情尴尬又疑惑,李上仙皱眉,转头看向郑法,眸中紫气浩荡,似在体悟什么,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道:
“似是而非。”
“祖师?”
“郑法这太极图,好像和咱们的不大一样。”李上仙顿了顿,接着又道,“倒是……”
他闭着嘴,似乎不想说下去了。
那老者化神皱眉道:“倒是什么?祖师,这可是我太上道绝密。”
“倒是很像方才道尊使的那一招。”
院中众人忽然沉默,过了半晌,还是通明上人嗓音干涩,问出了众人的疑惑:“祖师你的意思是……郑法,现学的?”
李上仙默默点头。
太上道诸化神,仰头看着郑法,陷入深思,接着又齐齐转头,看着庞师叔。
他们的表情,庞师叔十分熟悉——跟他看元师兄的表情,一模一样,不带差的。
……
郑法这太极图,确实是现学的。
借助《黄庭经》对阳神法的理解,再加上洞虚灵眼对道尊招式的观察,最后再加上造化玉牒中对时空的现代理解和推演,短时间内,模拟出来的法诀。
论威力,其实远远比不上道尊原版本,甚至比不了太上道的宗内秘传。
可能一成威能都没有。
可郑法要的,也就是这一二分困敌之能。
对付陆真仙这种类型的敌人,太极图这种能困敌的法门,就十分好用。
郑法阳神右手一推,太极图变作百丈长宽,压向陆真仙。
陆真仙所化虹光被太极图覆盖,竟像是失了方向,在空中转圈。
趁此时机,郑法又施展化虹之法,终于拉开了和陆真仙的距离。
陆真仙口中怒吼,合掌一推,将太极图拍成两半,双目微抬,欲要寻找郑法所在,却见前方火浪滚滚,朝他奔涌而来。
正是大日真火!
郑法身后扶桑木上,千朵万朵大日真火,照得漫天金黄。
陆真仙此刻再想追赶,却发现自己置身火海,法身处处燃烧,难以维持。
这大日真火虽并非纯粹的攻伐之法,但这陆真仙虚影也不过初入化神。
他这法身,又不是道尊那天赋神通太极图,论防御力不可同日而语。
陆真仙倒是没道尊那般洒脱,他目视周围,竟然用双掌劈开火海,直朝郑法奔来。
可……
太极图!
化虹!
大日真火!
一套丝滑三连,惹得陆真仙频频怒吼,却根本追不上郑法。
地上的李上仙心中忽对这位太上道的心腹大患,升起些许可怜之情。
直到陆真仙的虚影被大日真火烧至虚无,他那像是力能开天的双掌,竟连郑法的衣角都没挨着。
见陆真仙落败,地上庞师叔等人轻轻松了口气,却见天河尊者拔剑在手,似是等了许久。
庞师叔的心又提了上来。
虽然这三位不是一起上,道尊更是就出手了一次,可这三位大能的车轮战,对任何修士,都是一件艰巨考验。
更何况,天河尊者那青萍剑,拿来砍人的时候很爽快,被砍的时候,死得也快!
再用方才那盗版太极图防身,定是不行。
不过郑法有化虹之法,应该也没啥……
刚想到此处,他就听李上仙一声轻咦,似看到了什么难解的事情。
他一抬头,就见郑法阳神归入泥丸宫,身后的扶桑木缓缓收缩,和肉身融为一体。
郑法整个人披着一身紫中带金的长袍,双目看着天河尊者,眼神似有些悲悯。
所有人都听他开口道:“尊者,你打不过我。”
天河尊者没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能说话,只是剑尖微颤,意思显而易见。
郑法却依旧在劝说:
“我这法身本质是扶桑木所化,远超普通化神。”
“我对《青萍剑诀》也极为了解。”
“尊者,若是对付其他人,你的剑当是锐不可当。”
他顿了顿,又说道:“可在我面前,你没时间拔剑。”
说罢,他右拳猛地抬起,朝天河尊者的方向,以超越众人目力的速度,一拳打出!
李上仙一声长叹:“这陆真仙的法门,也被他学了?”
郑法所用招式,竟和方才陆真仙所用,又有三分相似!
众人心中明白郑法为何这么自信了。
谢晴雪更是懂得:天河剑诀威力着实无穷,只有一个小缺点——人剑合一,需要些许时间。
对旁人来说,这点时间近乎可以算作没有。
可对郑法这种对天河剑道知根知底的人来说,这点时间,足够让他打得天河尊者来不及出手!
特别是陆真仙那种类似贴身短打,凶猛迅捷的斗战法门,配合郑法的化虹之法,对天河尊者,克制到了极点。
今日争道三祖,功法竟有些相克的意味:
太极图天生克制陆真仙的法身。
天河剑道威力无匹,又无惧太极图的封锁。
可偏偏,陆真仙的法身,竟确实对天河尊者,有着压制。
庞师叔心中一寻思:
这什么郑法一打三。
这不是……他们三打他们三么?
他心中轻轻松了口气,忽见李上仙转头看他:“这便是真人你所创《黄庭经》的神妙么?”
庞师叔抬头,就见李上仙目光灼灼,眼神竟是饱含着狂热与尊敬。
庞师叔点点头。
郑法能短时间内学会各家法门,和《黄庭经》融汇三法,甚至和《天罡地煞变化》脱不开干系。
李上仙沉默良久,最后只落得一声轻叹:“恨不能一睹此经奥妙。”
……
郑法看着面前的天河尊者,似在等待什么。
他对天河尊者留手,当然有对其的一份尊重,更重要的是,他能明显感觉到——天河尊者与其他两位不同:
天河尊者看来更虚幻一些。
想来道尊和陆真仙都还存世,而这位天河尊者,恐怕真是来自于过去。
其实他倒是很愿意与天河尊者交手:
和道尊交手,他对阳神法的领悟,特别是阴阳符图的认知,又完善了些许。
和陆真仙交手,他对扶桑法身的运用,也多了几分灵感。
三祖争道,是考验也是机缘,他不仅不惧,还觉得收获颇大。
可天河尊者,若是此时消失,恐怕就再不存在了。
天河尊者似也是看懂了他的想法,慢慢低头,目光朝谢晴雪腰间青萍剑看去。
“祖师……”
谢晴雪喃喃,忽地睁大了眼睛。
郑法也是怔怔,看着天河祖师手中青萍剑一挥。
剑气雷音,剑气化虹,炼剑成丝,剑化万千。
天河剑道,万般绚烂,在九山界中一一绽放。
直到最后到了《青萍剑诀》的最后部分:
人剑合一,身化剑灵。
接着,青萍剑一抖,又变作天河尊者的模样。
郑法的眼睛猛地睁大,不由看向谢晴雪,就见谢晴雪眼神中亦是惊疑,朝他看来,想来也看出了些许端倪。
他俩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天河尊者一声轻笑。
再抬头看时,天河尊者的身影,已然杳然无踪。
“完了?”
庞师叔一声呢喃,不由朝道尊看去。
道尊的目光朝郑法一扫,打了个稽首,一点头顶太极图,太极图上阴阳鱼洞开,竟是撕开九山界,架着紫霞,朝界外缓步走去。
庞师叔脸上不由有了些冷汗。
就是郑法都有些麻。
这位道尊真是化神?
说来,天河尊者大概率已经死去,当是三人中最弱,而陆真仙不知为何,还是真仙境界。
唯有这道尊,恐怕是天下至强者之一。
郑法实际上最为忌惮此人,偏偏此人只出了一招,还像是没尽全力,颇为可疑。
但看道尊此刻无言离去的模样,倒不像是有什么特别大的恶意,反而像是别有目的。
庞师叔松了口气,口中道:“终于完了……”
身旁,明德首座面色古怪:“庞真人,这化神劫,不是没开始么?”
众人一愣,接着也反应了过来,他们被道尊三人所惊,一下子也忘了一件事:
对普通修士来说,化神劫此刻才算是真正开始。
而郑法……却早已大战数场,灵力消耗颇大。
按说不该掉以轻心。
哪知庞师叔脸带笑意:“哦,你说那个?我忘了。”
“忘了?”
明德首座朝天空看去。
就见郑法立在虚空,依旧遥望着天河尊者和道尊消失的地方,目光中似有些思索。
可他的头顶,已经开始积累起层层雷云。
天空昏暗,黑如长夜。
通明上人叹道:“郑盟主这雷劫,比我当日化神,可来得骇人。”
明德首座等人也在点头,这倒也正常,郑法积累如此浑厚,雷劫自然胜过常人。
可看黑云下的郑法,却依旧脸带深思……
通明上人看他如此,不由惊呼:“郑法……该不是也将自己渡劫之事忘了吧?”
庞师叔摇摇头,正想说什么,就见一道紫雷自云中落下,直击郑法颅顶。
雷声在天空中炸响,远远荡开。
郑法似终于回神,眉心微皱,像是有些被打搅了思路的模样。
他一伸手,掌心雷光闪现,直劈向天空。
两雷相交,眨眼消散。
天空中雷云似乎被激怒了,怒雷如暴雨朝郑法打来。
偏偏郑法半步不退,以雷对雷,竟是连衣角都没被劈到。
李上仙看着这一幕都愣了,他眯着眼睛,似在观摩郑法的手段,忽然开口道:
“郑法这雷法……”
“嗯?”
“难不成是朝这天劫现学的?”
明德首座等人看着郑法,立马明白了李上仙所言何意:
郑法这每一道雷法,竟和那雷劫中的落雷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一方面,他们自然惊叹郑法雷法的高妙。
另一方面,他们心中也和李上仙有了同样古怪的感受:
朝道尊学太极图,朝陆真仙学法身斗战之法。
现在你连雷法也要朝天劫学?
李上仙缓缓摇头,口中叹服道:“郑盟主的天赋,实在令我叹为观止……”
明德首座暗思,这话李上仙还真不是客气:
是他们不想学这些么?
是普通修士渡劫之时,哪有这种余裕,更不谈,短短时间,就掌握两门绝世秘法,即使只是皮毛,也足以令李上仙拜服。
郑法的积累和悟性,即便是在太上道记载中,也绝无仅有。
此次来九山宗考察郑法潜力和手段,对李上仙来说,恐怕也远超其预期。
……
就如庞师叔所言,如今的郑法,实在是不将寻常化神劫放在眼里。
他法身融合扶桑木,又修炼了《黄庭经》,即便是不拿着陷仙剑,也堪比散仙。
其他化神畏之如虎的雷劫,此刻对他来说,简直如刮痧。
甚至有些其他化神遇不到的劫数,也伤不到他分毫:
雷劫过后,是阴风劫。
庞师叔等人只看到郑法摇身一变,竟化做一股阴风,简直和光同尘。
阴风劫本就是明德首座未见的劫数,可偏偏天空中又凝聚出一团天火。
“我听闻过有些魔教修士之人化神时,会遇上阴风劫,可这是?”
明德首座望向庞师叔,纳闷道。
庞师叔也皱着眉头,摇着脑袋,似乎也不明其来由。
“天火劫。”李上仙先是回答道,“虽不常见,却也不算太少见。仙门修士化神,天雷劫见得多,天火劫少见些,魔门修士,一般不会有天火劫。天雷,阴风,天火三灾齐聚的修士……我从未听过。”
李上仙又是一声轻咦,皱眉望向郑法,庞师叔随之看去。
就见郑法注视着天火,眼中隐含着些许兴味,最后竟不闪不避,任那团天火将自身淹没。
谁都能看得出来,郑法这是故意的,可谁都不明白,郑法为何如此。
天火围着郑法,自他百窍涌入,丝丝缕缕,自他奇经八脉,竟汇聚在他丹田之中,绕着造化玉牒,竟像是在淬炼这法宝。
“果然如此……”
郑法之前渡劫,只觉得天地不容修士,似乎是不喜欢修士进阶。
可如今修炼《黄庭经》之后,他对自身的掌控,实则已经精细入微,特别是存神照我之法,能让他记录下自身所有极微小变化。
此次渡劫,他便察觉到了些许不同:
每道天雷散尽,似乎就会有一点灵机自天雷中,落入他的识海,让他的阳神越发凝实。
阴风劫中,那销魂蚀骨的阴风,其中又有一股温和阴柔的灵力,隐隐在中和他法身中的暴虐和冲动。
甚至这莫名而出的天火劫,竟也在替他淬炼本命法宝……
神魂本属阴,因此要至阳至刚的天雷来孕育。
法身偏阳,却又需要阴火来洗练戾气。
而天火劫,又对天河法中的本命法宝大有裨益。
此时此刻,他才明悟:起码化神渡劫,并非天地不容,而是带着奖赏的考验:
过不了自然身死道消。
过得了,却又隐隐有着无穷好处。
只是其他修士没有存神照我之法,无法把握自身细微进化,即便渡劫过后有了大进步,也只以为是自己功法大进,修为提升的缘故,未曾体会到这份天地助力。
待天火散尽,造化玉牒上灵光愈发耀眼,在郑法心中,似乎是有了些许灵性!
“灵宝……原来如此。”郑法洒然一笑,心中明白有些修士的本命法宝是如何进阶为灵宝的了。
这三灾,分明是天道垂青!
看着天火渐渐散尽,郑法还稍稍有些不舍,接着精神一振,抬头看向九山界外,眼中的期待更深:
诸位心魔,里面请!
……
“不想三灾郑盟主如此简单便度过了,可这心魔,却要耗费这么久,也不知何时能出关。”
李上仙院中,那老者化神感叹道,他此时口中再不敢称郑法,只敢说称其郑盟主,可脸上却又隐隐带着一种平衡。
其他人表情也大致相似——毕竟这郑法渡劫,实在太打击他们这些化神了,如今看来郑法心魔深种,倒让他们有些安慰。
庞师叔见他们如此,抿着嘴暗道:
“那也得看心魔能撑多久……”
李上仙见了郑法渡劫之后,像是很想和郑法一晤,此刻竟比其他人更显得不耐烦些,他看向庞师叔,着急问道:“这已经又三月多了,郑法如何了?你们门中可有人去看?”
“掌门无事。”庞师叔坦诚道。
“那为何如此久?”
“额……可能是此次心魔比较顽强。”
李上仙眉头微皱,总觉得顽强两个字听起来怪怪的,他还想再问,却忽然抬头,看向天空。
清辉横扫长空,众人心知有异,飞身而起,朝异象来处看去。
就见郑法闭关之处,一朵庆云冉冉升起,庆云之上,三朵拳头大小的青莲显现,青莲还未绽放,其上清辉在天地间挥洒,光华自九山界中冲出,照得玄微一片亮堂。
众人沐浴在清辉下,只觉通体舒泰,神智清明,心生欢喜,有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祖师?”
明德首座轻呼,小心翼翼地看着李上仙。
庞师叔一转头,也是诧异非常,因为李上仙脸上带笑,眼角却又点点清泪。
李上仙笑了声,“我只是记起来……很多事。”
第388章 化身神通,真仙身份
略带迷糊地看了李上仙一眼,庞师叔还是转头,望向郑法:比起这位莫名其妙的外客,自然还是郑法的化神,更牵动他的心神。
一眼看去,庞师叔整个心就忍不住一跳:
郑法现下的情况,看来有些不大对劲!
他头顶三朵青莲,渐渐生出了些变化,一朵底座燃着金焰,一朵在紫霞中浮沉,最后一朵,则被一股青气围绕。
庞师叔对《黄庭经》也熟悉,心中瞬间生出明悟:
这三花,恐怕正对着阳神,法身和本命法宝三物。
可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另外的变化——
那朵金焰中的青莲上,花瓣片片微颤,似要绽放,活泼凝实。
另外两朵莲花,却相形见绌:
青气中的那朵还好,只是蓦然小了一圈,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足。
可紫霞中的那朵,花瓣干瘪,其上清辉渐渐暗淡。
“这……”
庞师叔自然看不大明白,可这景象绝非什么好事。
“《黄庭经》……”李上仙摇头,“看来,还是有些缺憾。”
庞师叔抿嘴,心中也明白此话不假:
《黄庭经》毕竟出自一众化神元婴,能顺利化神不假,可要说完善,就远远谈不上,自这一幕看来,郑法化神之后,已经遇上了些许困难。
哪想李上仙话锋一转,又语带敬仰:
“原来这大道经文,还真是诸位所创……”
“嗯?”
庞师叔茫然回头,就见李上仙朝郑法远远稽首:
“到现在,我才真的相信,这功法确实是一步步创造出来的。”
他这话中,倒是隐含些许真挚敬意。
庞师叔听了心中倒是好受少许,就又听李上仙叹道:
“这等妙法,未能完善,却又实在可惜。”
……
郑法此时却没在乎李上仙的感叹,他看着头顶三花的异状,心神一动,头顶庆云消散,三朵青莲也不复显现。
庞师叔都能看出的问题,郑法当然感受更深。
甚至他早前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扶桑木太强了。
《黄庭经》的核心理念,在于性命双修,不可偏废。
可郑法如今的问题,不是偏废,而是他的法身源于扶桑木,实力远远超出刚成型的阳神。
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反倒像是种幸福的烦恼:若非扶桑木,郑法坟头草都不知道长多高了。
甚至可以说,郑法开创《黄庭经》,其中一个目的,就是防止自己被扶桑木影响了性情。
但这确实是个麻烦。
泥丸宫中,郑法的阳神上,隐约有金焰闪现,令其屡屡皱眉,面色隐有焦躁。
好在阳神手掌中的造化玉牒,时不时射出一道青光,洒在阳神上,驱散火光。
果然……若非《黄庭经》,自己如今恐怕真成了扶桑木的形状。
扶桑木等同于妖皇道果,位格远高化神,若说其没有自我意志,任郑法摆布,转化成道祖道果,实在痴心妄想。
之前郑法未曾化神,这扶桑木倒也安分,如今郑法进阶,它不知是随之灵智恢复,还是感受到了生命危机,竟开始试图影响甚至炼化郑法的阳神。
若不是《黄庭经》存神照我之能,造化玉牒能够修复阳神,此事对郑法来说,还真有些棘手。
……
“这般看来,如今最紧要的,反倒是增强阳神。”
想到这里,郑法目光从李上仙等人身上一扫而过,心中隐有期待。
李上仙这些人来得突兀,郑法自然也不会掉以轻心,便是在渡劫的时候,也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这些人身上。
方才庞师叔和他们的谈话,郑法也听了个大概。
自然知道太上道传自道尊,而道尊则是阳神法的创道之祖。
若说这玄微谁在阳神修炼上最专业,太上道当仁不让。
所以……这不巧了么!
第一次在六派盟会上见李上仙,郑法是没什么感觉的。
可今日一见,只觉心生亲切,特别是这位李上仙健忘的大脑袋,越看越与九山宗有缘。
他目光从李上仙脸上转开,便见庞师叔看着自己,眼中隐含担忧,知晓方才三花异象,令其心中有些不安。
郑法朝着师叔轻轻点头,眼中无半分忐忑:
他虽觉得自己算不上什么大学者,可对研究和修行都算熟悉了。
遇见问题,解决问题,不过寻常事。
《黄庭经》在李上仙等人眼中,许是无上经文,可在郑法心中,也不过是他修行理念的拐杖,只是枝叶,并非根本。
如今他的脸色,竟比李上仙这个外人,更淡然两分。
见他笑容如此,庞师叔不由愣了下,心中的慌乱不安,竟刹那平息。
倒是李上仙此时有些按捺不住了。
“郑法他已然化神,怎么还不出关?”
“还没完。”
“没完?”
李上仙一愣,皱起了眉头,只觉庞师叔这回答古怪。
之前那化神三灾,这位九山真人似乎是忘了。
可如今,明明化神劫已过,可这人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太上道诸人也是面面相觑,想不通为何。
“喏,来了。”
哪想庞师叔一努嘴,一脸早有所料。
众人只见一道虹光,自天外射入九山界,笼罩在郑法身上。
郑法整个人似是身不由己,被虹光牵引,飞离九山,直入玄微。
“这是……”
“哦,天赋神通。”
庞师叔语气淡然。
就连院中几个招待太上道修士的九山弟子,表情也见怪不怪,似乎觉得极为正常。
看着庞师叔等人,李上仙不禁陷入了沉思:
怎么感觉,九山宗这些人,对渡劫流程的认知,和他太上道差异这么大?
……
郑法随着虹光飞出九山界,心中比庞师叔还习惯,天赋神通这玩意,难道不是每次修为进阶,天道自动发货么?
随着玄微的胎膜越来越近,郑法反倒将心思放在了旁处:
随着对许多事情越发了解,他对这玄微胎膜,灵气衰微,便越发好奇。
从推测来看,灵气衰微,和天地胎膜的失效,实则是一体两面的事情。
而天地胎膜消失,便会引发道果降世,古仙复苏。
他仰头望着天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大日上。
阳光洒在郑法脸上,郑法却觉得浑身一个冷颤,像是被什么人盯上了一样。
他望向太阳的目光,越发忌惮。
若是现代世界的太阳,和扶桑木联系紧密。
那玄微世界的太阳,仅仅是太阳么?
陆真仙……
尽管只和此人化神虚影交了几招,可郑法心中却有了许多疑惑,又或者说,许多猜想。
昊日山是九山宗大敌不说。
如今细思,却透露着古怪。
按照九幽魔祖所言,昊日山起码在神道纪元,便是天下霸主。
从那时算起,历经神道纪元,魔祖治世,天河崛起,昊日山却依旧只有三个道果,实力最强还是真仙。
更重要的是——这位陆真仙,门中称其昊日初祖!
真仙自然很了不起,可陷仙剑就是真仙法宝,天河尊者实力可想而知,绝对比真仙高出一筹。
对比起来,古老的昊日山,实力就薄弱了太多。
之前郑法只以为天河尊者太强,昊日山有些名不副实,可化神劫中,知道陆真仙是法身法的创道者之后,他便没了这个念头。
法身法之复杂,郑法体会颇深。
能创出法身法,陆真仙绝非寻常修士,甚至可能不输于天河尊者。
另一个让郑法疑惑的事情是,如今的昊日山陆族,修炼的可是《赤霄玉册》,纯正的阳神法。
也就是说,这位陆真仙,创造了法身法,却又修炼起了阳神法。
再加上昊日山对九山宗的敌意,特别是对扶桑木的在意。
他如今看天地胎膜之外的太阳,竟是越看越觉得提心吊胆。
……
郑法正在思量间,只觉阳神一阵激动,再一望,就见一道混沌气,跨过群星,穿过胎膜,直入他的额头。
天赋神通到货了。
“果然是一气化三清……”
天赋神通的产生,并非毫无由来。
五行神光,化虹之法,大日真火,甚至章师姐的先天八卦,都和他俩对道法的领悟,有很强的关联。
因此自从修炼了《黄庭经》后,郑法也就对此次的天赋神通有些猜想。
一气化三清,便是他认为最可能的一个。
他按下心思,又看了太阳一眼,心中竟不愿在此多做停留,干脆直接朝九山界飞去。
“得了什么神通?”
章师姐等人早等在院子里,见他回来,都围过来问道。
郑法身形一闪,一划为二。
元师姐看着两个郑法,瞪大眼睛:“身外化身?”
“不……一气化三清,只不过我如今只能分化出双身而已。”
“分身神通?”
郑法点点头。
“分身神通并不少见……”谢晴雪皱眉,“当年那大自在魔教化神,不也有双身?”
郑法记得,谢晴雪说的是那位阴阳罗刹,他不仅有男女双身,还能短暂复活。
由此可见,玄微界中,这种分身神通,确实不算前所未有。
似乎在谢晴雪看来,如今一气化三清之神通,虽不能说用处不大,可对比之前郑法所获几种神通来说,听起来就没那么神异。
两个郑法忽然同时一笑,其中一个身形一晃,再出现时,竟成了李浩模样。
而另一个却还是郑法的样子。
章师姐眼睛一亮,立马明白了郑法的意思:“你以后更能隐瞒身份了!”
“李浩”轻轻点头,开口道:“不仅如此,我日后便能留下分身,坐镇九山界。”
他之前出去浪的时候,心中是极为忐忑的。
另一方面,离开九山界,他又时时牵挂九山界的安危。
在郑法看来,分身神通最大的好处,便是若再有不得不离开九山界的情况,他不至于在两处奔波。
章师姐忽然问道:“你这……死了一个,另一个会如何?”
“两者存一,便算不得身死,只是会损失些元气。”
谢晴雪瞪大了眼睛:“道果?”
“比不得道果,若是双身死尽,我也会身死道消,只是保命之力大增。”
郑法已经打定了主意:绝对要留个分身在九山界!
听了这话,在场所有九山修士都是连连颔首,喜笑颜开。
郑法怕死,他们也怕郑法出事。
九山界没了郑法,恐怕第二天就得分崩离析。
这分身神通只此一项能力,对九山界来说,就足以比肩其他神通了。
“分身,复活,还有什么?”
章师姐好奇问道。
“修炼悟道。”
“修炼悟道?”
“而且是实验性的修炼。”
说话间,那个变作李浩的分身上紫光闪烁,片刻后,又变回了郑法模样,可其上的气息,却并非《黄庭经》,或者说,只有三分之一的《黄庭经》。
“阳神法?”
章师姐一下子就认出了分身上的异样,诧异问道。
“是,这具分身本身能够参悟功法,修炼进阶。”郑法点着头,“而他的修炼成果,我也能同步。”
说到这里,郑法脸上不由也露出了笑容。
郑法说到这里,旁人还没有说话,元师姐脸上就露出了羡慕的神情:“一个用来吃,一个用来睡,这神通……比师弟你之前的神通厉害多了!”
“……”
也对,对元师姐来说,修炼等于睡觉。
郑法轻轻摇头,心说这一气化三清神通,竟然确实最适合现在的自己。
一方面,它缓解了郑法分身乏术的问题。
另一方面,这神通,让郑法不是道果,却真正有了道果的生存能力。
如今再碰到那昊日山云真仙,高低他得来一剑!
谁不会复活似的。
但郑法最满意的,其实还是这自行修炼之能——这玩意可以说解了燃眉之急。
“师姐,我法身太强,本就想单独修炼阳神。”郑法轻声道,“若没有这一气化三清之法,我的阳神,修炼时必然被扶桑木影响,不像现下,可以让分身单独修炼阳神法。”
简单来说,郑法是想单独分出个阳神身,直接修炼修炼阳神——既然阳神弱,那就课后补习,非常合理。
章师姐听了这话,默默点头,笑道:“这神通看来不大新奇,竟是很有些用处。”
谢晴雪想了半天,忽然朝萧玉樱问道:“萧仙子,你知道的事情多,可曾听说过,能自我修炼,甚至修炼不同功法的分身神通?”
萧玉樱想了许久,摇着脑袋,说道:“说来奇怪,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
郑法听了心中一震,又看向其他人。
蛟无忌和血河老祖也在摇头,口中道:“大自在魔祖门下,没有这种神通。”
郑法和章师姐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个念头:
难不成,这才是一气化三清之法,作为天赋神通,最独特的地方?
……
郑法还未完全摸清楚一气化三清之法的神妙,李上仙终于按捺不住,数次求见郑法。
“郑盟主,你可让我好等。”
一见面,李上仙就责难道,表情倒是亲切。
郑法和他也不算完全陌生,又听庞师叔说过其人的性格,知道这人有些洒脱,不是个拘礼的性子,也笑道:“上仙在九山界,住得还自在?”
李上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笑了起来:“九山界着实不错,特别是仙子醉,灵力虽浅,味道却好。”
“上仙若是喜欢,回去的时候,多买几壶。”
李上仙顿住了,他望着郑法,疑惑道:“买?”
“嗯?”
郑法更疑惑的望着他,像是不懂他为何发问。
李上仙指了指郑法,笑了起来:“郑盟主,还真是……勤俭持家。”
“没办法,九山界家小业小,比不得太上道。”郑法笑了笑,似乎是真在说酒,“许多事情,实在有心无力。”
李上仙收敛起脸上笑意,看着郑法,沉声说道:“郑盟主,不是你有心无力,事情就会避着你走的。”
郑法不言,只是望着李上仙。
李上仙站了起来,指着院外,语气微扬:“我来九山界半年,只觉此界凡俗安居乐业,上下齐心。师长慈爱,弟子奋发。”
“一望可知,盟主你为九山界,花了不少心思。”
“可盟主你可知道,你这九山界,即将危在旦夕?”
郑法笑了起来:“此话从何说起?”
“便在昊日山,陆真仙!”李上仙当即答道,“此人如今身在雷音寺,潜心证道金仙。”
“这昊日山早与盟主你为难,前些日子更是被你打杀了罗散仙,盟主与昊日山和陆真仙,可以说是势同水火。”
“之前云真仙收手,一来是有我太上道暗中威胁,二来是他独木难支,又要防备九幽魔祖,不敢搏命。”
说到这里,李上仙一顿,开口道:“可若是陆真仙证道成功,回归昊日山,那郑盟主你再天资过人,也绝难抗衡。”
郑法听了,不动声色,似乎没有被李上仙这话吓到。
“盟主可是觉得我虚言恫吓?”
郑法摇了摇头。
李上仙脸上透露出一丝满意,笑道:“恐怕盟主你,不知道那陆真仙的来历……我也不便多说,只想提醒盟主,他绝非普通真仙。”
“我知道。”
“啊?”
郑法叹了口气,语气忧伤:“我怎么会将上代妖皇,某位魔祖,昊日山初祖,当成普通真仙?”
“……”李上仙身体僵硬,双目浑圆看着郑法,小声道,“盟主你知道了?”
“我不该知道?”
“也不是。”李上仙低声道,“我这不是,怕说多了,吓到你么?”
郑法听了这话,也觉得牙疼:这位陆真仙的身份之多,一个九山界都塞不下。
李上仙低声道:“其实不是某位魔祖。”
“嗯?”
“据道尊推测,他创立了法身法,应该是第一位魔祖,号称原始天魔的那位。”
郑法往椅子上一摊,开口道:“上仙,你说我去投靠雷音寺怎么样?”
李上仙看着一脸摆烂的郑法,脸带微笑,似乎觉得郑法有些天真:“盟主就认定雷音寺会接受你?”
“他们不要清静竹么?”
“……”
李上仙一下子哑口无言,他想了想,要是他是雷音寺之人,还真心动!
清静竹且不说了。
郑法的价值,他太上道能看到,雷音寺难道是瞎的?
再一看郑法的笑脸,李上仙沉默半天,低声道:“其实……我太上道家大业大,也不错的。”
第389章 一世证道,日月当空
李上仙看着郑法,眼神复杂,半晌才叹气道:“我相信,盟主不会如此不智。”
郑法笑了下,没反驳。
他和李上仙都明白,太上道也好,郑法也好,现下最好的选择都是彼此。
陆真仙若成就金仙,对两方都是坏事,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因此,两方确有联手的意愿。
可是自古以来,合作都有个以谁为主的问题。
在李上仙看来,太上强,九山弱,自该郑法求着太上道才对。
他来此的目的,自然是拉拢郑法,可太上道并非做慈善的,拉拢的同时,也想一定程度上控制郑法。
也正因为如此,他一开始才试图告诉郑法,若不和太上道合作,日后九山界必然挡不住昊日山。
可郑法的话,却点出了个大问题:
爷可以投雷音寺!
李上仙当然知道郑法不大可能投靠雷音寺,陆真仙和雷音寺关系密切,以昊日山对九山宗的敌意来说,这选择风险可太大了。
可最重要的,是郑法有得选,太上道却没得选!
不说郑法这份惊人天赋,就说郑法可能对陆真仙证道造成的阻碍,在玄微界,都是独一份!
见郑法有恃无恐的样子,李上仙沉默摇头,慢慢走回自己椅子,满脸苦笑,再不复方才那自信。
“盟主你,倒也找了个好时机。”
这话语气虽满是无奈,却隐含杀机。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
太上道另一种选择,是直接擒拿郑法,将其带回太上道,保护也好,控制也罢,总之要让陆真仙无法得到扶桑木,阻碍其证道。
太上道没这么选,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金仙不入玄微,郑法如今能斩杀罗散仙的实力,便是此界顶尖。
这便是李上仙所言的时机。
“但盟主也该明白,我太上道和九山宗,合则两利。”
郑法此时才开口道:“我与明德首座素来交好,昊日山更视我九山宗如眼中钉……”
他看着李上仙,一字一顿:
“上仙也许是觉得我狂妄,可我不投雷音寺,最大的原因,其实不是害怕那陆真仙。”
“昊日山屡次犯我百仙盟,必有雷音寺的默许甚至鼓动,我岂能干休?”
李上仙一愣,心中只觉这话有点假,可再看郑法的脸色,竟又真挚无比。
要知道,证实陆真仙身份后,他心中都有些惶恐,甚至一开始还不愿意相信。
可郑法话中之意,竟不是害怕去雷音寺被陆真仙加害,而是不愿意和陆真仙和解,即便只是表面和解。
他也明白,这位郑盟主说这话的意思——如此性子的郑法,不可能甘愿为太上道摆布。
李上仙慢慢点头,轻声道:“我明白盟主你的意思了,其实,我太上道对和九山宗合作,只有两个要求。”
“嗯?”
“最重要的,其实只在盟主你自身。”李上仙说话也很直截了当,“盟主你活着,那便是陆真仙证道,最大的阻碍。”
听了这话,郑法也皱起了眉头,开口问道:“这陆真仙到底在做什么?为何又是妖皇,又是魔祖,如今又修炼了阳神法?”
李上仙沉默许久,脸色更苦:“说来,此事我想来也觉得匪夷所思。”
“嗯?”
“按照道尊法旨,这陆真仙原名陆幺,乃是上任妖皇,活跃在乱法纪元。”
“乱法纪元?”
听出郑法语气中的不解,李上仙又解释道:
“上个纪元,魔祖当道。”
“上上个纪元,神道争辉。”
“再上个纪元,便是乱法纪元。”
郑法听着缓缓点头,之前他对玄微历史的了解,实则只到神道纪元,今日才知,神道纪元之前,名为乱法纪元。
“所谓乱法纪元,便是因为当年还没有完整统一的修行法门,天地纷乱。道尊便于乱法纪元而生,创下阳神法,开创了玄微修行之法。”
李上仙脸上却不由带着些敬仰。
郑法却脸色微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雷音寺也出自乱法纪元,还有妖皇陆幺,也生于此时。”
郑法皱起眉头,他没想到,这陆幺来历这么古老。
要知道,玄微界从来都是越老越流氓。
“然后呢?”
“然后陆幺死了。”
“死了?”
郑法愣了,李上仙也是摇头:“具体情形,我也不知道,恐怕只有道尊他老人家知道些前因后果。”
“我只知道,乱法纪元结束之前,陆幺身陨,但昊日山出现,成为了神道纪元的霸主。”
“等等,这位陆真仙不是原始天魔么?”
郑法心中忽然想起件事。
神道纪元是结束在众魔祖手中的,这陆真仙又是第一位魔祖,号称原始天魔。
我反了我自己?
郑法简直听得一团乱麻。
就听李上仙语气更低:“因此,昊日山虽有许多疑点,我等也没怀疑过他就是原始天魔。”
“后来,查当时的记载我等才发现,原始天魔现世后,昊日山这位初祖,竟从未现身,甚至整个昊日山都极为低调。”
郑法纳闷道:“他图什么?”
昊日山本就是霸主势力了,陆真仙化身原始天魔,掀翻昊日山和瑶池的统治,费这么大劲干嘛?
“也是最近,道尊看出不对,我等才知道缘由。”
“什么?”
“转劫证道。”
“转劫?证道?”郑法越听越迷糊。
“这是雷音寺的至高法门,道尊说,当年妖皇虽强,也不过金仙,陆幺斩却妖皇身,创立昊日山,修成法身后,又前行无路。”
“失败了?”
“他几乎杀尽玄微人族,却也止步金仙。”
“是他?”
郑法皱起了眉头,他对这事印象深刻,他是听章师姐第一次说起,有个魔门,屠了玄微生灵。
却没想到,就是这位昊日初祖。
“难怪他要隐藏身份……”
“是,这位陆真仙极为谨慎,一直留着昊日山这退路。”李上仙点头道,“原始魔祖身陨后,昊日山复起,成为五宗之一。”
“如今他便要再证金仙。”
郑法诧异道:“金仙而已……”
不是说他看不起金仙。
而是这陆幺做妖皇,做魔祖的时候,都是金仙。
他如今再证金仙,太上道紧张什么?
李上仙笑了下,望着天空,口中道:“须知,道果不死。”
郑法心头一震,骇然看向李上仙。
“妖皇身,魔祖身,阳神身,三身合一,即为太乙,成就至尊。”李上仙点头道,“这便是转劫证道的厉害之处,实话说,此种秘法,我听了也觉得可怖。”
郑法心中思量,李上仙这话中,除了陆幺的目的,倒有不少他不知道的信息:
比如金仙之后是太乙。
又比如,太乙被称为至尊,这般说来,太乙当是玄微至强的境界。
可郑法最在乎的,还是另一句话:
“修炼不同法门,然后三身合一,即为太乙?”
听他对这事感兴趣,李上仙有些诧异,开口道:“这乃是雷音寺至高证道之法,验证下来,确实如此。”
“转劫三次,用三种不同功法,成就三次金仙,最终合为一体,便能证太乙。”
郑法连心跳都慢了半拍,问道:“那,何必要转劫?若是有分身之法,分别证道金仙,再融为一体,不也可以?”
“盟主你这想法,也有人想过。”李上仙打断了他的话,开口道,“只有一点,分身必噬主。”
“嗯?”
李上仙叹道:
“我辈修士,最害怕失我,分身越强,便越难控制。”
“分身修炼不同法诀,便是最禁忌之事。会反过来影响主人,令其走火入魔,道途尽毁。”
“因此,陆幺转劫,都要先让妖皇身和魔祖身陨落,不然也必被前世影响。”
郑法一听就懂了,对化神之上的修士来说,功法不仅仅是功法,甚至可以说是修士本身。
分身修炼不同法诀,几乎等同于创造了另一个心性不同的自己……不噬主才怪呢。
李上仙脸上也有些向往:
“不然,岂非一世就能证道?”
郑法连连点头:我也这么想的!
说实在的,听李上仙介绍陆幺此人,郑法心中也有些绝望。
可如今一听三身合一,就能证道太乙,难免觉得陆幺忙忙碌碌几个纪元,就有点难以理解:
就有种看班上有个同学,每天学到半夜认真刻苦,毅力非凡令人动容,但一考试成绩始终不理想的困惑。
也对,陆幺没一气化三清来着。
看着李上仙脸上的羡慕,郑法暗中提醒自己,这一气化三清之法,恐怕比自己想象的更厉害,甚至比起其他天赋神通,都干系重大,得尽量保秘。
他想了想,转过话题,问道:
“也就是说,最好能阻止他这一世证道金仙?不然就得让其无法三身合一?”
“嗯。”李上仙看着郑法,“据我们推测,扶桑木和他三身合一,证道太乙,干系重大,因此他才如此针对九山宗。”
郑法站了起来,心中也明白了:
陆幺看他,是大道之争,不存在缓和的余地。
太上道这第一个目的,实则不必说,也是郑法必然的选择。
“那第二个目的……”
李上仙顿了顿,目光严肃:“便是天河派之事。”
郑法看向李上仙,见其看着自己,不复微笑:“九幽魔祖此人,乃是仙门大敌,无论四宗有什么矛盾,在对付九幽魔祖这件事上,也同心同气。盟主,你为青萍剑,收留谢晴雪,我等可以理解,也愿意替你转圜。”
郑法垂下了眼帘,思量许久,他才问道:“如今天河派局势如何?”
李上仙坦然道:“九幽魔祖要时间炼化四剑,四宗真仙又不敢轻易进入剑阵,一时僵持住了。不过祖师们已经想到了办法。”
“什么办法?”
“我等不敢进入剑阵,不如以阵对阵,乱诛仙剑阵灵机,不仅能阻止九幽魔祖炼化四剑,等大阵成型,一举攻破天河派。”
郑法听了会,也听明白了:
四宗本就不齐心,还都怕死,恐怕谁也不愿意打头阵。
如今准备靠水磨工夫了。
他看着李上仙,只见他目光中情绪复杂,心知有些话,对方实在不愿意说,可却无法不说。
他和九幽魔祖的关系,自然还是隐秘。
可和燕无双还有谢晴雪的关系,却不是什么秘密。
如今燕掌门反了四宗,这事哪能不惹人嘀咕?
太上道有心利用自己,自然不愿意深究,可也绝不会视若无睹。
方才那些话,实则是警告。
只不过李上仙碍于些许情面,说得婉转罢了。
见郑法似乎是听懂了,李上仙思来想去,还是明白说道:“盟主,若是你被发现牵扯进这件事中,无论是谁,都无法保住你。”
郑法笑了起来,朝其行礼:“多谢上仙告知利害,我身后有九山界,自不会如此不智。”
“……”
……
李上仙心思重重地回到了客院。
他袖袍一扬,一面宝镜飞出,倒扣在半空,镜面朝下,射出一道光柱。
明德首座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进入了光柱之中。
六位化神并着李上仙,立于一片虚空。
“此宝可隔绝外部探测。”李上仙开口道,“不必担忧被郑法听到。”
那老者化神急着问道:“李祖师,你看郑法如何?”
“此子心智坚定,并且对昊日山极为排斥,是我宗的助力。”
“那天河派之事……”
李上仙沉默片刻,摇头道:“我看不出他的真心,但此事,玄鼎祖师说不必过于担心。”
“嗯?”
“我等不仅要防备郑法,还得防备九幽魔祖脱困。”李上仙解释道,“如今非是四宗最信任之人,还得真仙亲自带着,不然不可能进入大阵。”
“便是郑法想帮那燕掌门,也无法。”
明德首座和众人对视一眼,知道这布置倒不是针对郑法,恐怕还是惧怕九幽魔祖——此人的潜藏能力实在太强了。
那老者化神想了会,也轻轻点头:“既然祖师有令,我自然无话可说。祖师你们还说了什么?”
说到这里,李上仙脸上也有些疑惑:
“他朝我请教,阳神法如何修炼。”
“嗯?”
那老者化神诧异道:“祖师,你可是给他说了什么门中秘法?”
“……没!我只说了些人尽皆知的东西。”李上仙没好气地说道,“我只是记性差,不是蠢!”
那老者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怀疑,却又不敢多说。
“好了,你们把我刚刚说的话整理整理,别遗漏了,给玄鼎祖师发信,请他决断,如何和九山宗合作。”
……
“道尊的阳神法,果然非凡。”
郑法带着章师姐等人,来到了药园,立在日月钟之前。
“什么非凡?”
“我以前一直觉得,玄微仙道是出自神道。”郑法解释道,“可经过李上仙告知,我才知道,道尊创造阳神法在前,神道文明在后。”
庞师叔等人相互对望,不明白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天尊修炼的,应该也是阳神法!”
章师姐闻言表情一呆,忽然明白什么,飞仙笔点出,先天八卦在空中飞转。
片刻后,她才点头道:“可能性超过六成。”
郑法心知,天尊实力虽强,可如今却不复存在,章师姐才能简单推演。
“因此我说,太上道的阳神法非凡……此番不仅造就了如今的玄微仙门,还造就了神道文明。”
说罢,郑法身形一晃,凝练出一尊修炼阳神法的分身。
众人都有点明白,郑法是想做什么了。
“你是想试试天尊的路?”
郑法点头道:“陆幺此人威胁太大,我必须得找到急速修行的方法。”
“我从天尊记忆中看到过,神道修行极为迅速,尚可一试。”
想要借助一气化三清,一世证道,虽然不需要死那么两次,可这不代表分身修炼到金仙多么容易。
三种不同法门修炼到金仙,恐怕是太乙的硬需求。
以前,郑法自然不敢尝试神道法,毕竟天尊可是疯了。
即便是有大日真火,他也不敢乱来,毕竟要是真因为失我失去神智,那会不会自我治疗就是个大问题。
可如果借助一气化三清,这风险便近乎没有了。
顶多是收回分身,重头再来而已。
听完郑法的想法,章师姐几人对视一眼,亦是觉得可行。
……
走天尊之路,说白了,就是和日月钟彻底融合。
这事本不难,郑法度元婴劫之时,似乎得到了天尊认可,和日月钟联系更强,甚至可以说,日月钟似乎本就有和他融为一体的本能。
若是多耗费些时日,郑法自然而然就能做到。
可郑法要的就是时间,因此才带章师姐来。
“失败了……”
郑法阳神分身片片碎裂,彻底消散在空中,他倒是并不沮丧,而是看向章师姐,开口道:“师姐,我方才有些感悟,你再推演看看。”
章师姐手中飞仙笔连点,先天八卦演化出无数符文。
片刻后,她对郑法说道:“你等会试下这个法诀。”
“可行,我感觉日月钟比方才又活跃些了。”
又尝试半日,章师姐皱着眉头,似有些无奈:“此处先天八卦暂且推演不出来。”
郑法想了想,忽然手掌画圈,凝聚出一副太极图,口中道:“这道尊的太极图,似乎和空间掌控阴阳轮转,都有些关联。”
章师姐眼睛一亮,细细听郑法讲完了自己领悟的太极图法诀,又推演了起来。
……
几日后。
李上仙拿着玄鼎祖师的回信,读了两遍,走出院门,要去找郑法。
他身后跟着六位化神真人。
毕竟此次便是敲定合作细节,这可以说是李祖师的死穴,需要他们的辅佐。
一群人刚走到门口,就见天边金光璀璨,一转头,看到一尊紫色身影,头顶一尊大钟,冉冉升起。
这身影似乎与此界融为一体,又似乎是此界主宰。
浓郁的香火之力宛如七色彩霞,围绕着他的周身。
呼吸之间,那紫色身影身上气势越发雄浑,明德首座这种尸解了的化神,也只觉心中如有一座大山,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祖师。”那老者化神,仰头望着郑法的脸,口中喃喃,“你不是说,你没有传他门中秘法么?那这香火凝神之法,怎会和我太上道的有几分相似?”
“不是我传的!”
“那还能是他这几天自己领悟的?”
李上仙一滞,沉思许久:“也许……是我传的?”
第390章 神道优劣,合作协议
九山界本是看不到天的。
不说在九山凡间,便是身处天宫九岛,目之所及,也是浓雾萦绕,平日不见日月,更无繁星。
可此刻却有了变化。
郑法伴着日月钟冉冉而起,金紫二色光芒随之绽放,在空中交相辉映。
往日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被这光一照,就像是积雪遇上了阳光,刹那消融。
自九山界凡间看天空,就见一片澄净,只有蓝天伴着白云。
九岛上林立的建筑,在云头或隐或现,真如天上宫阙。
围绕着郑法的香火之力,又如七色云霞,五颜六色的柔光打在这些建筑上,令其越发绮丽,更似仙境。
可这一幕在郑法眼中,却大不相同。
他端坐在小院中,心神和这阳神身隐隐相连。
在他的视角中,那香火之力,实则是一片神识海!
郑法之前从未人听说过,凡人也有神识,他自然也以为,只有有了修为,才会产生神识。
可今天这一幕,却打破了他的认知:
这片色彩缤纷的香火海,实则是一缕一缕,连郑法都难见的神识集合而成。
单单一缕神魂微不足道,可九山界如今人口亿万,集合在一起,这神识的雄浑,却又远胜郑法自身。
“香火神道,原来如此。”
郑法心中对神道修行的本质,一下子就了解不少。
神识和修为的关系中,有一个郑法未曾意识到的悖论:
修士修炼,是要神识牵引灵气的,凡人没有神识,如何做到这一点?
如今这一幕,就向郑法证明了:任何人都有神识,只是凡人的神识太过微弱,无法外放,连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更谈不上法术威力。
可香火神道,将这些微弱的神识汇聚一处后,却又产生了奇迹一般的变化。
在郑法的感知中,此时的阳神身,竟能运用这份香火之力替代神识。
如今这阳神身神识雄浑,远胜普通普通化神。
更让他惊喜的是,日月钟乃是九山界根基,阳神身融合日月钟之后,更得了此界加持,在九山界之中,竟隐隐有比肩扶桑木的战力——也就是说,这阳神身在外可能也许还只是个化神,可在九山界之中,竟能比肩散仙。
“……神道之速,实在匪夷所思。”
郑法目视着阳神身,心中也觉得有些离谱:
要知道,自己这阳神身本来不过是初入阳神的修为,可刚入神道,实力就突飞猛进至此。
即便心知这阳神身乃是自己分身,此刻他都不得不说一声——作弊可耻!
可这并不是神道最大的好处,起码不是对郑法最大的好处:
光在九山界中横,无法解决他的危机。
更何况,散仙战力郑法也不大缺了。
可神道既然能统治玄微界一个纪元,自然不是如此简单:
他心神一动,阳神身微微睁眼,仰头望向日月钟。
日月钟自缓缓飘落,没入阳神身头顶,与其彻底合二为一。
阳神身睁开眼睛,周围香火之力如波涛起伏,相互挤压,汇聚成个漩涡。
霎时间,小半个九山界的灵气,朝这漩涡汹涌而来,涌入阳神身中,令其身形越发凝实。
“这是……”元老头像是看出了什么,眼睛瞪得老大。
“香火即为神识,自然能用来修炼。”郑法说出了他心中的猜想,令他表情越发惊骇,“我等修士修炼,都要通过神识,牵引灵气入体,如今阳神身因为这香火之力,神识与之前成天壤之别,能吸收的灵气范围,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小院中,章师姐等人面面相觑,表情尽皆叹服。
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以说,阳神身日后想要修行,不缺灵力,只缺对大道的领悟!
“这比你那天地洪炉之法还强。”
元老头忍了半天,才忍不住感叹道。
郑法颔首赞同。
天地洪炉之法,当然好用,可也未能打破神识限制。
说到底,九山祖师只能增强周围空间的灵力密度,而这香火之力,却能让阳神身吸收的灵力范围扩大十倍百倍。
更重要的是——九山祖师能提供的灵力是有限的。
郑法元婴期的时候,化神期的九山祖师,自然是个超大容量充电宝,可如今郑法化神之后,九山祖师的灵气,只能说堪堪够用。
若是郑法实力再强,那九山祖师用处就没那么大了:
在斗法时用起来也许可以解燃眉之急,在修炼时,却没多大区别。
可目前来看,神道法没有这个困扰,香火越强,阳神身的神识越广,能吸收的灵力就越多。
“这神道法如此强。”元老头惊叹过后,却皱起眉头,“天尊却死了,怕是有大缺憾……”
郑法轻轻点头,看着阳神身,见他目光中时而迷茫,时而喜悦,有时还露出狞笑,不由轻轻一叹。
……
“是我传的?”
李上仙皱眉苦思,觉得自己不会将这种大事忘了,可郑法如今身上的灵力波动,还真有些许太上道的痕迹。
“这……这岂不是,害了郑法?”
“害了郑法?”明德首座愣了下,却见那老者化神竟在点头,心中更是纳闷:传授太上道秘传给郑法,如何能说害了他?
李上仙摸着脑门,语带叹息:“香火之力,看似是修炼至宝,实则危险,众生心思,对修士来说,只如毒药。”
明德首座惊讶问道:“这话如何说起?”
“道尊创下阳神法之后,神道兴起,此法修行极速,很快成了玄微主流。”李上仙摇着脑袋,“可此法终究落寞,问题就在于众生心念。”
那老者接话道:
“祖师说的不错,众生愚昧,平日所思所想,纷繁复杂,甚至污秽不堪,神道修行,既然占了这香火的好处,自然也就得承受这些念头。”
“故而神道修士,心中充满着信众的欲望,贪婪,无知……”
“偏偏信众越多,神道修士越强,这些念头就越多,堪比饮鸩止渴。”
明德首座听得心里发麻,这才知道,为何祖师要说自己害了郑法。
“这……”
“郑法借助神道法,恐怕是想尽快对抗那陆真仙。”李上仙皱眉道,“可神道想要大成,却也难如登天,若行将差错,恐怕都不用昊日山出手……”
众人面面相觑,也明白李上仙为何如此介意。
太上道是要郑法阻拦陆真仙证道金仙的,郑法必然不能死——可如今郑法修行风险这么大的神道法,要是出了问题,那太上道岂非功亏一篑?
他望着天空,苦恼道:“我怎么就没管住嘴呢?”
就在此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鸦鸣。
一只金乌,浑身浴火,朝天空中的郑法飞去。
火焰在其身后汇聚,宛如一条长长的尾羽,其上拖着一架赤金色车架,车架上,还有一杆大日华盖。
金乌划过天际,落在郑法面前。
郑法踱步上车,这神车化为大日,又自天空划过,带着郑法,消失无踪。
身处九山界之人,只觉得心中无端涌起一丝大喜悦,即便是明德首座这些外来化神,也是如此。
一众人正惊疑间,李上仙开口了:“神尊正位,日月定序。这神道法,郑法算是成了。”
众人听了这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李上仙寻思半天,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们且等一等,我去找郑法一叙。”
……
看着忽然来找自己的李上仙,郑法心中也有些纳闷。
“盟主,你行的神道法?”
李上仙见郑法点头,脸上露出了叹惋:“那想来,你也感受到了这香火之力的麻烦了。”
郑法脸上也有些心有余悸。
香火之力中的杂念,实在是数不胜数。
有想天上掉灵石的。
有想起大宅,住大屋的。
更有甚者,想要一日飞升,长生不老,仙子三千的。
还有些潜藏在人心中的恶念,平日里看不出来,可在香火中,却一览无遗。
阳神身身处其间,如坠欲海,时不时就有迷失心智之危。
还好一气化三清之法神奥,他虽然也能感受到这些欲念,却只觉得像是在读一本和自己无关的书。
倒是阳神身深受其害,郑法只能时不时能将其唤醒。
若是郑法自身修炼神道法,此时恐怕悔之晚矣。
李上仙摇头叹道:“是我之过。”
郑法呆了下,他对李上仙如今也信任了不少,更要观察阳神身,还真没听到李上仙等人的议论。
故而一时都不太明白,这李上仙此话何意。
“罢了……”李上仙沉默一会,说了自己的来意,“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嗯?”
“我太上道前辈,早年也有修行神道法的。”李上仙解释道,“经他们完善,这神道法有两个方法,可以稍稍规避此等缺陷。”
郑法听了心中诧异。
却听李上仙直接道:“其一,乃是我太上道根本传承,不可能传与你。”
“根本传承?”
“对,《太上忘情经》乃是道尊所创,虽非神道法,却对众生欲念,极为克制。”
郑法忽然看向李上仙,试探问道:“忘?”
李上仙微微颔首,似乎也不愿意多说,只又道:“另一种方法,倒是并非绝密,而且非常适合盟主你。”
郑法一听也有了兴趣:“什么方法?”
“洞天法。”
郑法面露不解,就听李上仙解释道:“所谓洞天,就是你们所言天碑界,我太上道传承,称其为洞天,道尊曾说,所谓天碑,就是仙人洞天之界碑。”
听了这话,郑法心中一震,却没露出心思,只接话道:“那洞天法是……”
“本质上,就是用香火之力淬炼洞天之宝。”李上仙解释道,“我太上道先辈发现,修行神道法之人,与洞天之宝结合之后,就能以洞天之宝暂时维持本性。”
“而且洞天法宝成长之后,神道修士的修为就会随之增强,也能承受更强的香火欲念。”
郑法一下子就想到了天河法,看来用法宝维持本性这想法,还真是自神道而来。
李上仙又道:“这法门其实不算珍贵。”
“嗯?”
“珍贵的是洞天之宝。”李上仙笑道,“早前洞天不少,可如今却少了许多,这一纪元,我所知出世洞天,还真就只有九山界。”
这话倒也能理解了:
再珍贵的秘法,若是无法修行,自然也没什么大用了。
郑法脸上难免有些期待,他虽不像旁人一样害怕香火欲念,但不代表阳神身不需要此法。
香火欲念对修士的影响实则是方方面面的:
最严重的,自然是容易让修士迷失本性。
除此之外,修士日常修行,也极容易被这些念头干扰,阳神身想要打坐修炼,也是艰难。
甚至可以说,神道法修炼起来的优势在于灵气几乎无穷无尽,劣势在于——天天要和心魔共舞,根本静不下心来修炼。
因此郑法如今最苦恼的,就是阳神身如何修炼的问题。
“可我也要提醒盟主。”李上仙又道,“这其实并非治本之法,洞天之宝要进阶,所需香火之力极强,修士所承受的欲念也越强。”
“我太上道前辈发现,即便是洞天之宝进阶,也只能暂且压制,而无法解决众生欲念之苦,久而久之,修士心性无形之中被香火之力影响,积重难返。”
“因此这洞天法,也只能暂缓走火入魔的时间,神道法……并非大道法门。”
李上仙想了想,透露了一个隐秘,“后来我太上道洞天之内,就不再有许多凡人了。”
郑法听了这话,心中暗思,他其实并不在乎这洞天法对香火欲念的克制,可这并不代表说,他不想要洞天法!
从李上仙话中,郑法推测出了一点:洞天之宝进阶,神道修士也能进阶,也就是说,这其实是神道法一条快速进阶之法。
在阳神身修炼受到香火念头烦扰的情况下,这法门,就更适合想要阳神快速增强的郑法了!
也许旁人会忌惮香火之力,故而患得患失,甚至挑选洞天之中的居民,来达到一定程度纯化香火念头的区别。
可郑法不怕!
他朝李上仙拱手道:“多谢上仙提醒。”
“无妨,这法门我可不会无偿传给你。”李上仙笑了下,然后又苦着脸道,“说来,这也是我之过……”
郑法看他自责不已的模样,更是摸不着头脑,只能感叹:
这李上仙,虽然看起来不大聪明,但……是个好人。
……
很快郑法就知道了洞天法的价格。
郑法小院的会客厅中,摆着两排木椅。
九山宗几位高层和太上道一行人分坐两边。
郑法拿着玉筒,看了一炷香,这才将其递给了身旁的章师姐。
李上仙开口问道:“不知盟主你意下如何?”
“这条件,我大体上是答应的。”郑法回忆着玉筒中的内容,开口道:“在对抗昊日山之事上,我和贵派立场一致,自然愿意联手。”
那太上道玄鼎祖师的条件说来说去,其实也就两点:
一个是抗昊日山统一战线。
简单来说,就是一起干昊日山。
其中又有情报共享,守望互助等细节条款,实则也围绕着这个。
想到情报共享,郑法看向李上仙的表情略带深意:“没想到,太上道竟如此看重通鉴。”
李上仙笑了笑。
郑法心中感叹,他所见大修士,只有囿于见识的,却没有真傻的。
一场道果大战的直播,似乎让太上道看到了通鉴的能力,更猜到了九山宗的情报能力。
如今提及情报共享,可能还真有点想占便宜的想法。
甚至郑法能猜到,太上道对通鉴,恐怕也暗中有些防备。
见李上仙不说话,郑法摇摇头,也觉得这协议还算公平。
太上道对九山宗的作用也不小:
一个自然是扛住四宗的压力,特别是谢晴雪带来的压力。
最重要的,是有太上道在,郑法才觉得九山宗真的安全了:
昊日山虽然如今只有一个真仙,可他也忌惮雷音寺不要脸插手,有了太上道,这点担忧自然就少许多。
在这方面,两者利益近乎完全一致。
条款的另一点,就有的谈了——贸易条款。
章师姐放下手中玉筒,抬眼看向李上仙,开口道:“法器灵符换丹药?”
李上仙点点头,笑了起来:“我太上丹道独步玄微,贵盟有些法器和灵符,额,也是……极有特色。”
看得出来,这李上仙在脑海中寻思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个褒奖的词。
这倒不是他刻意贬低九山宗,而是对太上道来说,九山宗如今的丹道和炼器能力,还真只能算是别有特色:
轩华夫人如今还在元婴后期,自己都没化神,自然炼不出灵器。
对太上道来说,特别是对李上仙这种散仙来说,这些法器法宝,还真就有些低端了。
李上仙又道:“哦,还能换洞天法,我忘记写上去了。”
郑法和章师姐对视了一眼,似有些犹豫。
老实讲,这份贸易协定,也是挺公道的。
那位太上道的玄鼎祖师,像是个强迫症,许多商品后面,都写明了价格,有的甚至精确到了半块灵石。
郑法大致看了看,这价格也差不多是玄微界的市价,并没有谁吃亏。
倒是李上仙不大好意思了,他小声道:“洞天法,我可以给你算的便宜一点,可其他东西……”
他顿了顿,开口道:“玄鼎祖师最为认真,平日门中灵石,一块块都是有数的,轻易动不得。”
听到这话,明德首座等人俱是点头,显然心有同感。
这位太上道玄鼎祖师,大概真不是什么大手大脚的人:
这商品目录中,许多东西都是九山的独家法器,以前明德首座就喜欢买。
又因为这些东西比较低端,说不定太上道那些弟子,都不愿意赚这份辛苦钱。
也就是说,这份协议,对太上道来说,不仅没有损害门中利益,还能补充一部分法器需求。
想来那位玄鼎祖师,是精挑细选过的,可以说,没想给九山宗占一点便宜。
郑法想了想,朝章师姐点点头。
章师姐知意开口道:“我九山宗有两个问题。”
“请讲。”
“这商品目录和价格,日后可以更改么?”
李上仙笑了起来:“当然。”
哪想着章师姐脸上竟有些失望,又问道:“那这些东西,你们要多少。”
李上仙愣了,脸带茫然,似乎是不解这问题何意,不由问道:“什么?”
“这些法器或者灵符,你们……要多少?”章师姐语速缓慢,朝他解释,然后又期待地问道,“有上限么?”
第391章 清扫百仙,玄微新制
郑法带着章师姐等人站在山巅,遥望李上仙几人远去的霞光,依依惜别。
要不是不合古礼,他都想挥手以示不舍。
等紫霞消失在天边,郑法才和章师姐对视一眼,两人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大单!
太上道对九山宗来说,绝对是个庞然大物。
东洲之上,太上道势力最广,地盘比昊日山都大上一倍多,更不用说和百仙盟比。
更何况,论修士修为,百仙盟现在元婴之上的修士,也就二十人左右,对比太上道家大业大的,消耗的资源就更少了。
说句稍有些不争气的大实话,太上道从指缝里漏出点来,也够九山宗他们吃撑了。
很多时候,人是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就比如玄鼎祖师只以为自己足够抠门,那是他没看到百仙盟有多穷。
最重要的是,他也想不到,九山宗初露峥嵘的恐怖生产力会带来多低的成本。
那商品清单中的价格,九山宗很有些赚头!
“我刚刚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协议,我们的平均利润,应该在五成上下。”章师姐也按捺不住笑容,语气欢快,“这还没考虑到太上道有些丹药是有价无市的。”
庞师叔眨巴了下眼睛,呆滞道:“也就是说,咱们每生产一件法器,就能赚一件?”
“是最少赚一件。”
听了这话,山巅之上,一时寂静,只剩几道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修仙者虽然并不是商贾,可谁都明白利润的重要性。
利润,代表着灵材,丹药和法器。
代表着更强大的九山宗,更顺畅的道途。
“这岂不是发财了?”
章师姐摇头道:“短时间内肯定能赚一笔,但时间久了,恐怕太上道也能反应过来。”
庞师叔有些失望,显然是明白章师姐言下之意。
灵符还好,算是消耗品,可法器就不同了,这玩意相对耐用,市场容易饱和。
“可惜了……”
郑法开口道:“其实也并非没有解决之法。”
“嗯?”
众人转头看他,就听郑法说道:“最能解决这困境的手段,便是创新。”
“创新?”
庞师叔若有所思,就听郑法继续解释说:“好比如,我们这一代的法器飞剑,只能增强你三成实力,然后下一代就能增加四成……”
“哦!是个办法!”
这一举例,大伙一听就懂,这不买不行——法器落后了,斗法的时候,双方掏出仙剑,对方又长又硬,你岂不是傻眼?
郑法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甚至,咱们可以不拿出增加四成实力的仙剑,而是……先出个三点五成的。”
“……”
庞师叔表情扭曲,看向章师姐,眼中竟有些谴责——你怎么选了这么脏的道侣?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丢开良心,真能赚更多。
倒是章师姐摇头道:“这很难,太考验天工阁的创造力了。”
“因此只能靠教育,我们需要更多知识丰富,技能高超的弟子。”
众人都是点头,到了现在,谁都能看出教育的重要性。
如今九山宗相对强大的工业能力,不单单是郑法他们这些高层的功劳:
许多时候,他们这些人解决的,仅仅是原理和方案。
还有茫茫多的细节,甚至小创新,都是天工阁和学院中的弟子完善的。
郑法这么多年的坚持,其实已经在结出了些许果实。
“而且这对洞天法也有好处。”
一听这话,庞师叔等人又有些惊诧。
“香火之力的根基,说到底是人。”
章师姐立马会意,开口道:“也就是说,九山界的人越多越好?”
“人多,或者人的平均修为越高,都行。”
郑法方才也就粗粗看了遍换来的洞天法,此刻只凭着印象解释:“香火之力,最简单的说法,就是信徒将自己的神识分给神灵。”
“其中有三个影响因素:信仰忠诚度,信徒数量,信徒平均神识量,最简单的理解,香火之力的总量就是三者的乘积。”
这说法十分简洁清晰,庞师叔等人连连点头。
“和太上道交换来丹药,供给弟子修炼,增强香火之力,让日月钟升级……”章师姐说道,“确实好处极大。”
“这样一来,开放九山界,让百仙盟之人都进来不就好了?”
“这就要回到信仰忠诚度来了。”郑法解释道,“师叔,你知道,最忠诚于我的是谁么?”
“谁?”
“九山凡俗,其实九山宗弟子,反而不那么虔诚。”
“竟是如此?这些弟子……”
庞师叔皱起眉头,表情隐含愤怒。
“不,不是说他们有异心,而是我九山大学,教出来的弟子,也许忠心,但不盲信。”
这话一说,庞师叔等人都愣了,细想下来,却又真是如此。
作为偏研究型的大学,学生盲信并非好事,这其实能说明九山大学教育的成功。
“另一方面,是九山界凡俗之前生活太苦了,我的到来,对那些凡人来说,改变重大。”
九山界凡俗以前什么日子,现在什么日子?
郑法在此界凡人心中的地位,无人可质疑。
“这神道法,居然这么多纰漏。”
郑法也不由摇头,神道法本质上的问题,就是受众质量太低。
香火之力诱人,但欲念更伤人。
香火之力给神道修士带来的好处,无法抵消欲念带来的坏处,更何况,神道还要回应信徒,不然还会失去信仰……
成本大于收益,这才导致了这法门的消亡。
“李上仙说他们洞天中没有多少凡人,恐怕就是选择了那些相对心思清静,又适合修道的弟子吧。”
章师姐忽然说道。
郑法心中也有相似猜想:
除了天河法,阳神法和法身法,即便不依靠神道,也有受众选择的问题。
如今看来,法身法以血脉传承,忠诚度和后代资质,都有保证,论受众质量,自然远远高于原先的神道法。
而太上道他们,似乎又是另一条路,但也不外乎选择资质更好,心思更单纯的弟子。
一面说话,郑法一点虚空,九山界门户洞开,几人回到天宫岛。
他拿出造化玉牒,发了几条消息,又转头朝师叔等人说道。
“那些百仙盟之人,必然不会如此虔诚,恐怕还欲念横生,扰乱九山界氛围。”郑法解释道,“短时间内,我不希望大规模迁徙他们进来。”
章师姐点头道:“如此说来,咱们得尽快从太上道那赚出日月钟升级的资源。”
“而且,虽然大规模买卖可能引发太上道的不满,但……玄微局势谁都说不好。”
这话一说,众人脸色都是一沉,谁也得承认——即便郑法他们想细水长流,外界恐怕都不允许。
天河乱未已。
昊日山,雷音寺虎视眈眈。
太上道也未必不防备九山宗。
“尽快造,尽快赚。”庞师叔慢慢点头,轻声道,“只是苦了弟子们。”
连章师姐脸上都有些不忍。
九山界灵器制造再改革,也离不开修士,如今限制九山界商品产量的,实则是可用的弟子数量:
别看九山宗如今弟子数千,可对比各个工厂所需工人来说,实在是不大够。
这几年,许多弟子的工作时长,都超过了六个时辰,若是加上修炼时间,平日吃饭睡觉的时间都紧巴巴。
如今太上道这大单一来,九山宗更要火力全开……
“不,我准备苦一苦别人。”
“谁?”
郑法朝虹桥处望去,众人随之转头,就见重玄掌门带着碧霞长老匆匆而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目光都有些怜悯。
刚下虹桥的重玄掌门摸了摸后脑袋,觉得后背有些凉。
……
等跟着郑法他们走进天宫岛大殿,重玄掌门还有些迷茫,他偷偷看了碧霞长老一眼,见其脸上也是不解,心中就更忐忑了。
他接到郑法传信就急急赶来,本就糊涂,方才被这群人那眼神一吓,自然开始胡思乱想。
“两位,请坐。”
郑法指了指殿中木椅,重玄掌门战战兢兢,笔直坐着,连椅背都不敢挨。
“好教两位知道,我九山宗,缺人,特别缺炼器人才。”
重玄掌门眼睛一亮,赶忙说道:“我重玄宗弟子虽不成器,但在炼器上也有些心得,但凭掌门差遣。”
缺人好啊!
缺人他们才有价值。
郑法颔首道:“我喜欢将丑话都说在前面,重玄门下,有许多敌视我九山宗的弟子,即便不敌视的,待遇也无法与我九山弟子甚至青木弟子等同,也就是说,善功更少,工作更累。”
“盟主。”重玄掌门起身拱手,“此点,我等也早有准备。”
说到这里,他不由苦笑一声:“对他们来说,盟主都是救命恩人,难道还能贪心不成?”
见他懂事,郑法目光中有些满意,他想了想,忽然从袖口拿出一堆传讯符。
如殿中众人一样,重玄掌门眼中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这是何意。
“我在代理重玄宗掌门事之时……”郑法慢慢说道,“百仙盟中有许多宗门,暗中发信,要结交与我。”
重玄掌门呆了下,再看郑法,简直有些毛骨悚然。
重玄宗炸了,这些信却被这位郑盟主好好保存着,意味着什么,谁能不明白?
“我九山宗,也给了这些宗门不少机会了。”郑法语气冷肃,让他越发紧张。
“这些宗门,堪称冥顽不宁。”
“我有意,清扫百仙。”
“那些叛逆的宗门,从昊日山而来的修士,都要一一清除。”
重玄掌门吞了口口水,心知这一天终于来了:
郑盟主一剑斩仙,如今昊日山自然不敢再来招惹百仙盟,即便是想做什么,那炸了的灵脉,也有些隔绝两宗的用处,让其鞭长莫及。
百仙盟内部,更无反抗之力。
想要混一百仙盟,这就是最好的时候。
此时再看这位郑盟主,他只觉对方杀气腾腾,令人心悸。
可一旁的庞师叔听了这话,表情却蓦然古怪了起来,他插嘴问道:“你想怎么处理这些门派的修士?”
重玄掌门一愣,这还能怎么处理?
“抓来干活。”郑法一拍案几,斩钉截铁,“好不容易接到太上道订单,咱们得抓紧时间。”
“九山弟子不能太累了,重玄弟子……”郑法瞟了重玄掌门一眼,“也有些技术,不能太过苛待。”
“可那些门派又没技术,还有反意,正好替弟子做一些简单的活。”郑法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些门派虽小,可门人弟子加起来也有两千左右,加上那些自昊日山而来的元婴修士,人数真不少。”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庞师叔仰头望天,喃喃道:“这事,我怎么有点耳熟?”
章师姐意简言骇:“林不凡。”
“哦,对!免费奴工!”
重玄掌门听了半天,这才听明白,这位百仙盟主,恐怕对平叛没太大兴趣……
但是对不要灵石的工人,很感兴趣。
不止是他感兴趣,庞师叔的眼睛,也猛地亮起来了:“这活交给我!我考察过百仙盟!那些门派,我还有不少老熟人!”
郑法笑了起来,他扬起那些传讯符,口中道:“这里面的门派,自然是对我们百仙盟不忠的。”
“可有些门派,内里情形,我们也不大了解。”
他顿了顿,又道:“韩老最近传信,说百仙盟中许多门派,在我和罗散仙一战之后,都在偷偷潜逃。”
庞师叔气呼呼地道:“他们倒是知机。”
“这些门派化整为零,韩老手头人手也不够,未能探明许多人的去向。”郑法看向重玄掌门,表情温和,“若不能将其都找出来,恐怕不能尽全功。”
重玄掌门心中一跳,终于明白为何郑法要刻意找他俩来了。
除了对重玄弟子的安排,恐怕就是为这个!
果然,郑法又道:“这里面的门派,想来都是和重玄宗交好的……”
重玄掌门心中犹豫,他自然是怕郑法的,可要他这么简单,就卖了这些重玄宗世代交好的门派,特别是里面有些修士和他也是几千上万年的交情了……
他嘴巴嗫嚅,想着自己该说多少。
“哦,对了。”郑法补充道,“这里面有好多信,大概都是打听到了我得了石难当青睐……”
“嗯?”
“还有些人称我,李掌门。”
重玄掌门站起拱手,面色激愤:“小人平生,最恨叛逆之徒!”
郑法看了他一眼,轻笑了下,心知对方迟早会合作,方才只是要个台阶而已。
“此事就交给庞师叔负责,韩老会给你情报。”他朝庞师叔一点头,又道,“若有反抗,还得麻烦谢仙子你。”
谢晴雪点点头。
就听郑法又道:“章师姐,你在乐土岛上挑选一批弟子,去接收这些门派的地盘。”
章师姐脸现讶然,竟问道:“决定了?”
“这是最好的时机。”
郑法表情也是严肃,殿中其他人自然就更加疑惑。
郑法看了他们一眼,解释道:“此次清扫后,我九山宗会掌控百仙盟超过八成的土地。”
最开始,通明山离开,他们的地盘就被九山宗占据了,这就有将近两州面积。
后来许多门派去开拓海域,占据的许多土地都被换了九山宗的丹药法器。
再加上青木宗等宗门加入行会,一些门派的灵矿被九山宗入股。
如果再收缴最后这部分门派的土地。
九山宗如今确实是百仙盟的大地主了。
“所以郑法你想……分田?”
庞师叔也明白了过来,他做过百仙调查,自然知道原本这些土地在谁手里。
“对,分田。”郑法沉默了下,忽然又道,“我准备禁止卖身契,均分田亩,甚至日后按田亩收税,田亩越多,田税越高。”
“啊?”
庞师叔不解,不明白为何郑法会如此。
其他人脸上也有些惊色。
分田这件事,在玄微历史上并不少见,一个新门派崛起,必然会出现这一幕。
可郑法的做法,却很少有人干。
因为这目的很明显:打压家族。
这对玄微界修士来说,实在是闻所未闻。
郑法表情也有些犹豫,他开口道:“其实我还想禁止田地买卖,还是章师姐劝我慢点来。”
庞师叔罕见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何必如此?如此我百仙盟,恐怕会受到许多修士的敌视。”
郑法心知这话不错,殿中的碧霞长老,表情就有些难看,因为她身后就有大家族。
这点实在是有些犯众怒——玄微能够形成家族的,实则都是修仙者或和修仙者相关的人。
“这事,我想了许久了。”郑法扫视着众人,见他们脸上或是疑惑,或是反对,知道若是他连这些人都说服不了,这想法肯定无法推进。
“一来,我想要限制田地带来的收益,甚至抑制地价。”
“嗯?”
“我们的农学院的成果,将粮食产量拔的很高。”郑法解释道,“日后农田的收益,一定比现在高,可若是大量财富进入农田,那百仙盟工业,发展势必受限。”
这话道理倒是很简单,庞师叔等人登时理解了,却又觉得郑法有些小题大做。
“另一方面,我九山宗不需要小门派和家族,帮我们统治百仙盟。”郑法开口道,“我不反感家族,可如今看来,家族修士,必定会以自家利益为先。”
“甚至九山界内,都有了家族势力。”
“如今我尚能容忍,但这么发展下去,我担心日后那些弟子忘了初心,甚至会想要更改九章算灵的算法……须得防微杜渐,这可能只是我限制家族势力的第一步。”
他说着,看了眼碧霞长老。
说实在的,这便宜师尊的小心思,给他带来了不少方便,可反映出来的问题,也令他警惕。
更不用说昊日山的情况。
听到他这么说,庞师叔叹了口气,知道郑法心意已决。
“其他仙门统治靠家族,是因为宗门人本来就少,人才不够,而我九山宗有九章算灵,又有职业学院的学生,已经可以实行直接统治了。”
“九山宗不需要这些家族和门派,先收一道税。”
庞师叔还是皱着眉头:“我能理解你的担心,可此番作为,必然引得修士不满,恐又生乱。”
“所以这一步我一直很谨慎。”郑法点头道,“就像我说的,如今时机最好。”
正好昊日山蛰伏,郑法自然想着借着清扫百仙盟,订下制度,免得日后情况更加复杂。
见众人脸上还是犹豫,他又解释道:“其实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洞天法。”
“这关洞天法什么事?”
“我要在百仙盟建基层学校。”郑法干脆道,“成绩优异者,才能进入九山界,在这个角度来说,那些家族私学和门派,是在和我们争夺人才。更不用说,分田带来的人心向背,和农户积极性的提升。”
他对这点非常了解,他本就是佃户出身,赵家也不算苛刻的人家。
可他家在庄上过得还是艰难,更离谱的是,那些不依附各大家族的人,竟然更惨——因为优质资源全在各大家族手中。
在赵家的时候,他就看明白了:
谁和主家亲近,谁就会得到重视和资源,长此以往,家族出身之人,自然心向族人。
不得不说,他受益于此,可他不愿意让百仙盟子民如此。
不然百仙盟生产力再发展,财富也只会落在各种小势力手中。
在洞天法修行中,太上道可能挑的修道天才,魔祖挑的是血脉族人。
而郑法,想要通过学校教育,传播九山理念,挑选人才,培养真正能同行之人,充实九山界,提供香火之力。
在这个维度上来讲,这些小门派和家族,都是他的竞争者。
本质上来说,在九山宗日后要依靠谁的问题上,郑法有两个选择:
玄微传统的修士群体,和普通凡人。
他选择了普通人而已。
可以说,这是他对百仙盟改造的最后一步。
而这,也是庞师叔等人不安甚至想要劝说的的原因。
重玄掌门听着听着,心中只觉骇然,这位郑掌门从未对百仙盟门派喊打喊杀过,可他早就知道,郑法不像看起来那么宽容温和。
可他真没想到,郑法要的比任何人都多,气魄也比任何人都大——郑法心中的九山宗,在任何角度上来说,都是玄微界从未见过的门派。
第392章 不会后悔,神人拿日
“庞师叔他们,也并非有私心。”
郑法和章师姐走出天宫岛,并肩朝郑法小院踱步。
两人本是一路沉默,直到走上虹桥,四下无人,章师姐才轻声开口。
“师姐,我知道的。”
清扫百仙盟,改革田税,打压家族这件事,最终还是通过了,但这并不代表庞师叔他们完全赞同。
相反,这是第一次,几乎是纯靠郑法自身的威望推行下去的改革。
不说其他人,只说三位长辈。
元老头和黄师叔倒是无所谓,只是觉得有点麻烦。
庞师叔态度却明显有些反对。
“我当然知道庞师叔也是为了九山宗好。”
说起来,如今九山宗掌权者之中,都不是以家族为重之人:
章师姐好像父母早丧,元老头是个宅男,黄师叔丧夫且不说,心中也只在乎章师姐。
庞师叔好像是出身家族,可好像也没多少成器的族人,弟子中都没个姓庞的。
若说有私心,实在是有点冤枉他们。
庞师叔本就相对保守,之前和章师姐的两脉争端,也并非纯是利益之争,还含有一定的理念碰撞。
“还是急了些。”郑法摇着头,语气中也有些反思,他从不假定自己一向正确,只是对此事还算坚定,“只是这事情此时不做,日后想做恐怕就更难了。”
庞师叔的反对,就在于这种制度,实实在在挤压了修士的利益。
以前的修士,卷不动了,就能回到凡俗,开枝散叶,培养子弟。
郑法这么一改,不能说断了这条退路,但修士总归没有以前舒服——最直接的一点,以前这些家族在凡俗就是王法,如今却不可能如此了。
庞师叔认为这想法不大稳妥,也是因为这点:世间事,做蛋糕的时候,自然是你好我好,分蛋糕的时候,却很难和和气气。
郑法略有些操切,也是考虑到如今九山宗高层都没什么家族利益,日后却说不好,因此想要一开始就把分蛋糕的规则定好。
“师姐……”郑法像是在对章师姐解释,也像是在坚定自己的决心,“自一开始,九山宗就只适合这条路。”
“唯公平,唯有让所有人知道,只要努力,只要做出贡献,就能获得财富地位甚至长生不老,才能真正开发人的潜能,达到集众智……”
章师姐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开口道:“我知道。”
郑法一愣,看向章师姐,只见她朝自己笑着:“我早就想过了。”
“想过什么?”
“我想着,要是咱们有孩子,我愿不愿意让他和其他人一样。”
“……”
郑法眨了眨眼睛,心说这怎么就有孩子了?
师姐未免想得太深了些……
“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真和凡人出身一样,我们的财富,知识,甚至庇佑,都会让他比其他人顺利太多。”章师姐像是真的想过了,“可另一方面,我接受他在宗门内和其他人一样——因功受赏,门中资源地位,只由算灵说了算。”
郑法陷入沉默。
章师姐立身虹桥,举目四望。
阳神身融合日月钟之后,九岛上早已就迷雾散尽。
如今章师姐目之所及,天宫九岛尽收眼底,九山弟子的忙忙碌碌,乐土岛凡俗的欢声笑语,无一不如在她耳际。
“我选择了你,你选择了如今的九山宗。”章师姐背对着郑法,轻声道,“便是我选择了如今的九山宗。”
“我俩走到天下皆敌也好,最终身死道消,化作黄土一捧也罢,所有事,我都想过了。”
郑法听着师姐的语气,柔和,清亮,一字一顿,如玉珠坠地:
“我从没后悔过,以后也不会后悔。”
……
支撑郑法改革的,不单单是章师姐。
他隐藏着身形,落在大学岛一处别院外。
他看着沐青颜推开院门,立在门口,似早有所料地问道:“师兄,你又没睡?”
院子中的顾常低着头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在笼子里一只灵鼠身上。
“怎么样?”
顾常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表情略有些暗淡:“不大行,神经生长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可神经系统极为精微……毫厘之差,便是千里之遥。”
“更何况,若是换到人体,恐怕效果更差。”
沐青颜点点头,似也习惯了,口中道:“师兄,你可别犯傻,你这法体已然大损,师尊可是吩咐过,没有把握,你不能拿自己做实验。”
顾常笑了笑,往郑法院子方向看了一眼:“放心吧,我只是有些着急。”
他看向沐青颜,叹道:“师尊于这个项目,可谓不遗余力的支持,我等……却迟迟拿不出成果。”
沐青颜走进院子。
这小院共有三排房子,左厢房存着药园送来的各种药材,右排屋子像个小灵兽园,关着蛟无忌培育或者外界采买来的各种灵兽。
正房走的更是混搭风:
三间打通的屋子,像是个现代的化学实验室,里面摆着透明的,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又连接着各种金属制成的观察仪器。
更有一座丹炉,放在主屋一角。
这院子,乃是郑法拨给灵根改造项目组所用,项目组自然不是只有他两个弟子,可这俩属于核心人物,向来来的最早。
顾常又叹道:“灵药任我们使用。要什么灵兽,不问价格,庶务殿都会采购回来,但有所需,门中化神长老都会拨冗前来帮忙。更不用说师尊时不时地指导。”
“我已是废体,蒙师尊青睐,实验不成,也只是命该如此,可辜负了师尊信任……”
他顿了顿,沉声说道:“昨夜我其实回去休息过,只是梦中……实验成了,我干脆披衣而起,匆匆赶来,却不想只是一场美梦。”
沐青颜听了表情沮丧:“师尊不是说了么,实验越来越成功,师兄你的理论是对的,还是我开发相应灵药太慢,拖累了项目进度……”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整理着昨日的实验结果,虽是丧气,却没提放弃。
郑法没现身,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压制修仙家族,最大的问题,又落在了灵根上。
灵根,是一种身体属性,由遗传决定的部分占比很高,也就是说,高品质灵根修士,更容易生出天赋更好的后代。
这也是为什么,玄微界各门派或多或少,都家族化的原因:这是最容易获得优质修道种子的途径。
郑法心中很明白,灵根改造是解决家族问题的大杀器。
若不是顾常的理论差不多已经能确认正确了,技术实现,其实也是时间问题,郑法也不会下这个决心。
更不用说,灵根改造会让九山宗可选择的人才比例,翻上十倍甚至百倍。
百仙盟地盘少,人口相对也少,若用传统的方式挑选人才,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四宗。
就像顾常说的,郑法对此寄予厚望,投入也颇高。
只是研究确实一关更有一关难,如今几乎是卡在了最后一关,迟迟不得推进。
他望了望在院子中忙碌的两个徒弟,心知自己现身,恐怕更会令两人焦虑,只选择默默离开。
……
可让郑法没想到的是,他有些急,有人比他更急这件事。
现代养老院中,白老头寻到郑法,口中问道:“你那边,灵根改造研究怎么样了?”
养老院几个核心人物,都知道郑法另有一片势力,甚至连那边在做什么研究,也隐隐有些耳闻。
“遇到了难关,恐怕短时间内没什么成果。”郑法摇摇头,又看向白老头道:“您老急了?”
白老头灵根相对差,修炼越来越慢。
他如今修为,已经比汤慕道都弱些了。
“急……确实有点急。”白老头摸了摸自己的小卷发,愁眉苦脸,又道,“主要是小田。”
“田老师?”
郑法愣了下,这关田老师什么事?
“她啊,她嫌弃我灵根低,看不上我了!”
“……”
郑法回想了一下这俩老的相处,怎么看都看不出田老师哪里看不上这老头了。
“你就说这半年吧,她天天往新建的灵植实验田跑!”白老头似乎是见郑法不信,指天画地地控诉,“有时候我一整天都见不到她人影!”
“等会……”郑法止住了白老头的埋怨,皱眉道,“我记得,田老师也是在忙灵根改造的实验?”
灵根改造,对现代世界来说更有用些。
故而其实是两界一起在研究,甚至还靠着郑法在相互交流。
这边的问题和九山界其实差不离:找不到合适的灵药。
因此,虹山之中又建了片新试验田,就在虹山背后。
其中栽种了许多移植来的植物——主要是一些珍稀种子,大多是从各地种子库中调来的。
还有些,就是根据九山界的灵药基因,找来一些可能的亲缘品种。
白老头猛点头:“对啊!”
“那田老师难道不是为了您老?”
田老师灵根不错,也有双灵根,若是着急自己修炼,何必天天扑在灵药上。
为了谁,这不一清二楚?
“是为了我……那还不是看不起我灵根低!”
看着白老头振振有词的模样,郑法捂了下额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头跑来秀恩爱来了。
白老头见他识破了自己的心思,脑袋一扬,眼看着要飞上天了,口中还假模假样地道:“我心境如今清静淡泊,早不将修为放在心上,资质灵根这玩意,于我更如浮云……可小田她一心扑在这上面,我看着也心疼不是?”
郑法神识穿过虹山,找到了田老师。
果然,田老师立在田间,眉目似有些失望。
看得出来,灵药培育的进展不大。
郑法看向满脸得意的白老头,沉默了会,忽然开口道:“我化神了。”
“……”
“双灵根加道体,就是快哈。”
白老头垂下了脑袋。
“当然,以白老师您的清静淡泊,想来也不在乎。”
“……”
说罢,郑法轻轻拍了拍白老头肩膀,头顶显出庆云,本欲施展灵山法,却不想心中灵机微动,仰头朝着天空看去。
白老头还在自闭,就见郑法忽然踏空而上,越飞越高。
这是化神之后,郑法第一次来到现代世界,初一动用灵力,他就感觉到了不对——他感受到了一股来自肉身深处的吸引力,再一感应,这吸引力是来自于……太阳。
自己修炼《黄庭经》,凝聚了法身之后,可以说才彻底与扶桑木融为一体。
而扶桑木和现代世界的太阳,有着紧密的联系。
如今他自然也受到了这太阳的影响,甚至召唤。
因此他才抛却白老头,扶摇直上,欲要弄个明白。
……
白老头仰着头,看着郑法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看不清身形。
他一方面好奇,一方面又有些担心,因此目不转睛,找寻着郑法的踪迹。
可找了半天,以他的目力,都看不到郑法在哪,不由越发着急。
他手中法诀运转,施展灵目法,想要看个仔细,可忽然手指一顿,嘴巴张大,呆望着天空。
不需要灵目法了——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到郑法:
郑法的身影,如一尊巨大的神灵,遮蔽了半边天空。
他缓步而上,伸出手来,将那高悬于天际的落日,纳入手中,竟在……把玩?
白老头吞了口口水。
只见郑法忽然盘腿而坐,双目暝暝,似在体悟着什么。
他双手托于腹前,太阳在其指尖掌心来回旋转,竟真如个玩具。
唐灵妩飞身落到白老头身边,一同仰头看着郑法,表情不解,转头看向白老头,眼含询问。
白老头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也就过了十来分钟,郑法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长身而起,伸出手指,一点太阳。
太阳忽金忽白,似在呼吸,越来越亮,接着在郑法指尖炸开!
霎时间,刺眼光芒充斥着天空,连白老头两人忍不住伸手遮住了双目。
“流星!”
唐灵妩毕竟已经是金丹,目力远胜白老头,首先喊道。
等金光微暗,白老头也看明白了,确实是流星!
漫天金芒从太阳中射出,朝四面八方而去。
这金芒头部正中却不是陨石,而是一团团符文,它们带着刺目的光辉,拖着长长地尾巴,划过长空,落入世界各地。
“好美……”
唐灵妩喃喃道。
白老头也觉得目眩神迷,只觉得在看一场极尽璀璨的烟火秀。
甚至正有朵焰火,直奔虹山而来。
它落入虹山山林间,闪烁几下,消失不见。
“咦……”唐灵妩皱起眉头,神识展开,忽然开口道,“虹山变了!”
“变了?”
白老头茫然问道,唐灵妩还未说话,就见一尊龟蛇虚影,在山顶显现,面向郑法,俯首遥拜。
他也能感觉到,虹山忽然有了些灵气,这灵气浓度不比郑法之前施展灵山法的时候差,却又与往日灵气不同。
他和唐灵妩对视一眼,想起方才那场流星雨,心中有些猜想,开口道:“这恐怕不单单是虹山一处。”
“确实不止虹山一处!”
杨组长匆匆而来,面带惊骇,似乎也是被天空异象所惊,想要来问个明白。
她手中的手机震个不停,直到进入养老院,受到越发浓郁的灵气影响,才渐渐安静。
“怎么说?”
杨组长看了眼手机,见其已经不堪用,干脆直接凭着记忆说道:
“我一路上已经接到了各地传来的消息,还有语音和视频。”她飞快说道,“各地名山大川,都出现了些许异象。”
“什么异象?”
杨组长指了指头顶龟蛇之象,语气中有些紧张:
“南方有江流上,跃出一条青色长龙,竟是能呼风唤雨。”
“康西深山老林中,有玄鸟飞空,万鸟影从,我刚刚还看了视频。”
“西方有个雪山,本是圣山,好像有金翅白虎出世,那边都快疯了。”
白老头两人听得目瞪口呆,两人对视一眼,想起虹山的异状,异口同声道:“灵脉复苏?”
“灵脉复苏?”
这下是杨组长不明白了,白老头将虹山发生的异状解释了一遍,她才恍然大悟道:“可能还真是如此。”
“恐怕不止国内,世界各地都是这样。只要符合灵脉的山川河流,如今应该都有了变化。”
想起方才那场奔向世界的“流星雨”,白老头两人均是点头,觉得这猜想很有可能。
杨组长略带感叹地说道:“没想到,院长化神,能有这么大的阵仗……”
白老头望着天空中的郑法,脸上简直有种抓耳挠腮的羡慕,他深吸两口气,一脸坚定:“我也要化神!”
“……”
唐灵妩和杨组长对视了一眼,心中无言:
这世界上,因为化神场面太过盛大,而坚定了道心的……恐怕也没几人。
就听白老头忽地哭丧道:“我这破灵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化神。”
……
新建的灵植试验田中,田老师本也仰头追寻着郑法,心中也是好奇又担忧。
此刻见郑法无事,虹山灵气反而有了些变化,她又略略放心。
“老师!”忽然,一个学生在她背后喊道,“快看!”
田老师疑惑回头,就见身后一片兰花田中,次第花开。
她微微一愣,快步上前,俯身看向那新开的兰花。似乎是不大相信一样,田老师用灵目法看了又看,这才肯定道:“有灵气!”
她直起身来,大声道:“这是灵植!新灵植!”
第393章 惊吓惊喜,仙道邦联
郑法的身形缓缓落于虹山,眼中还带着惊疑。
方才和太阳的接触,让他无意得知了一个未曾料到的小秘密:扶桑木这玩意,在借助太阳复苏。
简单解释,扶桑木不是白老头——它没那么爱装逼。
它显化于太阳之中,有自己的目的,本质上来说,和神道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世界各地的人,注视着它,崇拜着它,甚至信仰着它。
有人将其视为太阳神,有人将其视为神树,有人将其视作末日的象征。
一时间还产生了各式各样的隐秘教派。
自那时起,这株新生的天地灵根,就在吸收香火之力,慢慢生长:
虽然因为郑法讲道的关系,扶桑木也在转变,但在另一方面,它也在积累力量,试图维持自身的存在,甚至变得更强。
这甚至不能说是神智,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生物本能。
“刚刚……是怎么回事?”
白老头几人围了上来,唐灵妩首先问道。
郑法想了想,解释道:“我借助灵山法,将扶桑木的灵气,转移到了各大灵脉之中。”
白老头几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疑惑,显然不知道郑法为何如此。
“现下扶桑木的灵气太过分散了,不利于灵材灵药产生,对我们帮助并不大,不如将其聚集到一些特殊的地点。”
“以我如今化神实力加上扶桑木的散仙位格,若是只聚集在各处灵脉之中,灵气浓度就很可观。”
几人说话之间,田老师的身影越过山头,落在几人身边,她脸带兴奋,刚一着地就朝众人报喜:“方才,就方才半个小时,试验田中,有两种灵植产生!”
郑法也是一愣。
他也没想到,效果这般立竿见影。
白老头喃喃道:“可是灵气浓度差别不大啊。”
“是扶桑木……”郑法想清楚了,“高浓度的扶桑木灵气,十分有利于灵植生长!”
从内心来讲,扶桑木这玩意,如今让郑法又爱又怕。
他本来以为自己有《黄庭经》,可以避免被扶桑木控制。
如今一看,若是自己化神没这么快,拖上个几百上千年,说不定扶桑木都能借助现代香火之力,反客为主了。
即便是现在,郑法也不敢说,扶桑木没有一点失控的风险。
可另一方面,扶桑木实在是神异。
它不愧顶级灵根的称呼,对郑法的帮助是方方面面的。
郑法激活全世界灵脉,本就是为了制造一些灵气更充裕的地方——天才地宝,需要特殊的灵气环境。
哪想一开始,就有了意外之喜。
他朝田老师点点头,转头看向杨组长,开口道:“此次产生灵气的灵脉,有一百零八处。”
“其中国内三十二处还好说,国外的灵脉,我需要你去跟他们谈。”
杨组长眼神一变,身子笔直,严肃道:“怎么谈?”
“我需要那些地方的管理权,谁能进去,谁不能进去,其上产生的灵药,灵材,都属于我。”
唐灵妩几人无言,只觉郑法比之前强势许多。
郑法也别无选择,虹山有龟蛇脉,可类型太过单一,以前还好,以后就不大够。
利用灵山法,激活全世界的灵脉,是最好的选择。
另一方面,有了扶桑木的骚操作,郑法也不可能放任其他国家乱搞。
真搞出了个扶桑神教,郑法哭都没地方哭。
杨组长听懂了。
“院长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么?”
郑法想了想,开口道:“可能需要合力打击一些教派。”
杨组长立马一点头,干脆道:“我会联系他们的!”
郑法微微颔首,他倒是不那么担心,让杨组长她们去办这件事,只是因为顺手。
说实在的,以他现在的实力,这都算是客气。
更何况这些灵气都是他的……
他又看向田老师,口中说道:“田老师,我需要你准备种子,一旦杨组长那边有了结果,你们就要去开辟试验田,尝试培养灵药。”
田老师轻轻点头,口中轻声道:“明白。”
说到底,郑法激活这些灵脉,本就是为了培养灵药,收获灵材。
如今养老院中有不少项目,都卡在了此处。
如今这群学者再厉害,没有各种灵药灵材,也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
让郑法没想到的,这些学者,但凡给点米,他们能整出一锅满汉全席来。
“这是……”
郑法怔怔看着面前的几个铁疙瘩。
“之前院长不是让咱们拿玄冥煞做点实验么?”
程运站在一旁解释道。
郑法瞟了他一眼,心说他也算是养老院的老人了,没想到现在给了自己一个大惊喜。
玄冥煞他当然记得:
之前在海底发现的灵材,品质比较低,对郑法也没什么大用,郑法干脆就让养老院这些学者拿去开脑洞了。
没想到……
他们搞出了几个机床!
这几个机床体型不大,看起来也并不复杂,更说不上先进。
唯一不同的是,它们有些部件上,隐隐透着灵气,甚至印着些符图。
“咱们想着,法器嘛,其实就是能够自动施法的工具。”程运解释道,“说到底,法器其实就是高密度,固化的符图。”
郑法点了点头。
这是如今养老院材料组的一个新观点。
他们从符图出发,重新审视灵材和法器的关系,提出了一个挺有意思的解释:
法器,实则是借助灵材中的五行灵气,形成特殊的灵气回路,而这些灵气回路,实则就是固化的符图。
又因为灵材中的灵气充裕,比符纸能容纳更多的符图,威力才更大更持久。
就有点像半导体和电路板。
这观点受到了不少人的拥戴,郑法也没看出特别大的问题,只是灵材的各种相互作用并不明确,从而对灵气回路的本质,也还有争议。
也就是说,谁也没弄清楚这些灵气为何要往这边跑,而不往那边跑。
因此这理论不能说完善,只能说是一种解释。
听得出来,程运是这种理论的支持者。
“我们就想着,既然法器可以当符法使,符法又能制造法器。”程运指着那机床道,“那为啥不能制造一个制造法器的法器。”
这话有点绕。
可在场之人都听懂了。
白老头嗖的窜到了机床边上,兴奋道:“能造什么?”
程运这下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路灯。”
“啊?”
“因……因为玄冥煞的限制,加上有些法器的制造法诀非常复杂。”程勋结结巴巴地说道,“如今我们只能制造最简单的灵器路灯。”
白老头一听表情就有些失望。
郑法倒是越发感兴趣:“怎么造,你们给我看看?”
灵器路灯,说起来最开始还是在九山界里面设计出来,配合神霄外丹使用的。
如今天宫九岛,甚至九山界凡俗有些重地,都有着这东西,可知这东西的成本有多低,工艺有多简单。
说是最简单的法器也不为过。
程运朝项目组的几个小伙伴点点头。
只见一个女生按了个按钮,机械转动声响起。
郑法看着一块半米见方的灵材金属被融化,锤炼,打磨。
最让他感兴趣的是,在制造过程中要使用法诀的步骤,就有个人将手贴在机床一侧,覆盖住某个符图,这机床就会自动释放法诀,炼化灵材。
几分钟后,郑法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灵器路灯,上下打量。
方才他一看就明白了。
这套生产程序,甚至连自动化都说不上有高——因为法器要使用,永远需要修士的神识,除非是自有灵智的灵器。
因此,这些机床始终离不开人。
可这不代表这玩意没用。
相反,它只需要神识,不需要人施法,这不仅节约了灵力,更重要的是,降低了对工人的技能要求!
甚至因为省去了施展法诀的时间,制造时间会明显缩短。
更不用说,机床的可控性,意味着九山宗法器的品控会进一步提升。
其中好处,郑法一时都想不完。
郑法现在手里拿着的灵器路灯,当然不算什么。
可在他心中,这路灯,却仿佛可以点亮九山宗工业的未来。
他收起路灯,朝程运等人看去,眼中的赞赏毫不掩饰:“很好……你们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惊喜,贡献值我让汤教授给你们记着的。”
程运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笑得眉不见眼。
郑法拿日的那一幕,虹山谁都能看到,此刻都还深深印在几人心里。
此时郑法在他们心中便是仙神,一句夸奖,他们的滋味,又不大一样。
更何况,几人都知道,虹山内部自有贡献值体系,郑法这么说,他们日后得到的好处不可能会少。
……
离开程运他们的车间,唐灵妩好奇看向郑法,似乎在问他为何这么高兴。
郑法扬了扬手中的路灯,笑道:“这东西,未来意义巨大不说,对我现在,帮助也不小。”
唐灵妩歪了歪头,似是不解。
“我最近比较缺人。”当着唐灵妩,郑法自然没太多好隐瞒的,“这东西虽然只能替代一些基础步骤,可对我很有用。”
说到底,程运这想法刚刚成型,日后困难也不少:
最显而易见的问题在于,有些法器制造的法诀非常复杂,想要通过法器来施展,不仅成本极高,甚至没有头绪。
法器的灵活性甚至精度,都比不上修为高一点的修士。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就相当于说,有些八级工用手搓出来的法器,现在的机床很难做出来,日后也够呛。
这种法器机床,只从现在看,可能只能替代一部分相对低端的法器制造过程。
但问题是,郑法缺人!
他费老大劲,想抓百仙盟叛徒,本来就是为了填补九山界人手不足。
在他的预想中,这些人来了之后,若是不会炼器的,都得先培训一番,起码得掌握一两手炼器法诀。
现在好了,若能造出一些合用的法器机床,那些人也不用培训了,直接上流水线当电源就好,还不影响法器品质。
更何况,这种技术,本身就能节约许多人力。
唐灵妩慢慢点头,似有所悟。
……
过了半个多月。
郑法站在灵田中,看着一个像是自动灌溉装置的法器,又看了看唐灵妩,眼带好奇。
“田老师想的!”
唐灵妩一扯身旁田老师,开口道。
田老师嘴角微抽,似是无奈:“我想的。”
“那这是干什么的?”
田老师忽然笑了起来,转头看着唐灵妩:“干什么的来着?”
唐灵妩涨红了脸,开口道:“自动施展小云雨决!”
“哦,对,小云雨决。”
田老师慢慢点头,似乎恍然大悟。
“还有个版本。”唐灵妩扯了扯田老师衣袖,急道。
“还有个版本?”田老师脸上是明晃晃的诧异,“有么?”
“有!”唐灵妩一跺脚,嘴里连珠炮似的说道:“还有个能施展长青诀的版本!”
“对对对,我这老了老了,忘得干干净净。”
郑法听着两人对话,实在有些想笑,唐灵妩看看郑法,又看看田老师,见他们两人表情都在憋笑,不由一甩马尾,朝远方跑去。
看着她身影越来越远,田老师才摇摇头,开口道:“这些,对灵药培养很有用。”
郑法轻轻点头。
小云雨决和长青诀,都算简单,但用处却不小,对灵药生长,尤有好处。
“这是小灵妩汇集九山粮食公司和我们农学组,制作出来的。”田老师说了实话,“一方面自然是为了去各大灵脉种植灵药。”
郑法轻轻点头。
说起来,这些小装置,确实能解决燃眉之急。
养老院农学组的人不算多,修为也都不高,偏偏如今要在一百多处秘境培养灵药,恐怕得累死。
有了这些自动施法装置就简单许多——虽然还需要神识,可不需要施法,实在不行,其他人也能帮忙。
“另一方面,她说你缺人,这东西能节约不少人力。”
“她为什么……”
郑法不解问道。
这几个小装置,在九山界的作用自然更大,九山界的农业本就冠绝玄微,如今更是如虎添翼。
对开发百仙盟来说,它们更是利器。
可唐灵妩……自己想的就自己想的,干嘛要推到田老师身上。
田老师闻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撇嘴道:
“傻姑娘的小心思。”
郑法茫然。
“她不想要贡献值。”
“啊?”
郑法越发不解。
“她想要……和其他人不一样。”田老师说完,望着唐灵妩远去的方向,摇头道。
……
田老师准备好了种子,唐灵妩带人又做出了几种农业自动化小灵器,杨组长才匆匆上山。
“院长,谈好了。”
杨组长拿出一本文件,递给郑法。
白老头等人凑了过来,也都是满脸好奇。
他们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种涉及全世界的问题,影响巨大,自然想要看看。
“仙道邦联?”
白老头愣道,似乎是没想到会这样。
“嗯,这只是原则,想要完全达成协议,恐怕旷日持久。”杨组长见郑法在看文件,在旁解释道,“我们初步商定,有秘境的国家,以邦联的形式联合。”
“各国内部事务自决,互相之间的纠纷,由……邦联裁决,不得违反。”
郑法听着点头,他其实不大在乎这个形势,只是看向关于各大秘境的条款。
“灵脉管理权移交邦联,产出归属养老院。”
“各邦国派遣留学生,进入养老院学习。”
这文件中每个字都能改变全世界,但并不复杂,就像杨组长说的,这是个原则性条款,拿来给郑法,也是需要他同意了,然后再谈具体细则。
简单来说,就是多了个凌驾于各国之上的管理机构,其中最重要的,其实是仙道事务的管理。
郑法看了两三分钟就合上了文件,朝杨组长点头道:“我没什么意见。”
倒是白老头好奇道:“你们怎么想到这个形式的?”
杨组长叹了口气:“不是我们想的,是很多国家,很想像之前那个岛国一样……”
“……”
白老头瞪大了眼睛,诧异道:“那干嘛不答应?”
“从内心讲,不敢也不想。”
“啊?”
“您老可能没看到之前的新闻。”杨组长叹息道,“之前咱们答应了对方之后……嗯,网上反对声很大。”
“反对?”
“他们觉得考进养老院更卷了。”
白老头愣了下,恍然道:“也对,争修仙名额,别说同一个假祖宗,他是我祖宗都不行……”
杨组长也是赞同:“其实不只是网上,上面许多人,也不大愿意接受这么多人。”
白老头总结道:“追求不大一样了。”
郑法也觉得有点意思,问道:“那这邦联?”
“人家要求的。”杨组长看了郑法一眼,笑道,“若我不知道院长你本就有意教导他们,我也不愿意来着。”
郑法轻笑了声。
“现下就一步一步来吧,邦联相对最简单,不需要太多调整,还能控制留学生人口,争议小点,算是个折中的选择。”
白老头忽然摸着下巴,开口道:
“这邦联怎么听着怪怪的。”
郑法朝他看去,就见他拍了下手心,似乎是想明白了:“上供奇珍异宝,派遣留学生,这不朝贡么?”
第394章 工业改造,现场指导
郑法放下手中的文件,想了会,才缓缓点头:“如此倒也可行。”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田老师:“那去各大灵脉,开辟药田之事,便交于老师您了。”
“早就准备好了,小灵妩她们设计的那些小装置,也生产了不少。”田老师答道,而后又说,“只不过……还是缺人。”
确实是缺人。
养老院上上下下加起来,都不到一千两百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国内甚至世界顶尖的学者,要说让他们到处去种田……实在有点暴殄天物。
说实在的,邦联什么的,对郑法不重要,但养老院的模式却也得改改了。
“杨组长。”他朝杨组长说道,“我欲要将养老院拆分扩大。”
“院长你说。”
“第一是农业组,甚至包括药学组。”郑法一面整理自己的思路,一面说着,“如今灵药培植,是养老院的首要任务,农业组必须扩招。”
杨组长一听就明了:“研究生考试?”
“对,养老院第一次招收研究生可以开始准备了。”
杨组长一听,寻思片刻,忽然小心翼翼地说道:“只针对国内?”
郑法瞥了她一眼,也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杨组长显然不是个修仙国际主义者,看到机会,就想给国内争些好处。
这也没什么。
“先在国内试行吧。”
毕竟是第一次研究生考试,郑法也觉得可以先看看效果,主要是如何选拔适合养老院的人才,恐怕还有得探索——毕竟修仙和学术,还是有些区别的。
杨组长站了起来,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如此一来,我对其他人也有些交代了。”
看得出来,邦联之事,她还真承担了不少压力。
倒是白老头对另一件事很关心:“拆分?那以后农业组不得去其他地方?小田呢?”
田老师一听大为窘迫,赶忙伸出手来,轻拍白老头,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郑法看了这老两口一眼,心知这老头担心两地分居来着,又解释道:
“许多灵药生长,可能需要不同的环境,就比如,适合在虹山生长的灵兰,放在其他地方可能长不出来。”
“我想着,将一些研究部门拆分开来,农业组改制成农业所,日后哪里生长灵药,就在哪里建立项目组。”
田老师收起嘴角的笑意,严肃赞同道:“确实该如此,我当年,不也在外地一干就是二十年?”
“当年咱俩又没结婚。”
“白爷爷,我以后送你去!”唐灵妩赶紧劝道,“我飞得快。”
“田老师不一定要去外地。”郑法却忽然开口道。
白老头表情一呆,看向郑法,就听郑法说道:“我是想在各地因地制宜,建立分支机构,可虹山依旧是研究院的总部。”
郑法的想法很简单。
在各个灵脉,建立分院。
山中灵脉,可以试试灵药种植。
水中灵脉,就试试水产养殖。
若是灵材矿生成,便在当地一面冶炼一面研究。
可虹山他经营最久,自然不可能放弃。
杨组长一拍手,也是笑道:“我也想过这件事,虹山以后,干脆当邦联研究总院最好了。”
“虹山以后是研究总院,教育总部,商业中心。”郑法朝几人解释道,“既然要招人,虹山就这么大地,日后肯定不够用,拆分是必然的。”
众人一听,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那……小田?”
“田老师作为农业所的带头人,最近可能会忙一点,但以后大部分时间,应该还是在虹山,统筹农业所的各项事宜。”
这是郑法之前早就想好的,田老师这几人的身份,日后恐怕都要偏向管理者。
白老头听了点点头,似乎是被说服了。
郑法又笑道:“更何况,白老师,您要是也金丹,这来回一趟,不也方便?”
白老头脸一黑,看着郑法,小声嘀咕:“我不是金丹,是我不想么?”
“所以,田老师去外地培养灵药,不也是因为您?”
白老头一听,眼中也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如今郑法几乎可以说激活了全世界的灵脉。
若再培养不出来对灵根改造有用的灵药,就说明现代世界没这个环境了。
……
郑法准备在现代招人,九山界,也有人在替他搞“招聘”。
石难当所居偏院中,重玄掌门不请自来,两人坐在书房之中,手捧清茶,半晌无言。
良久之后,重玄掌门才轻声道:“上仙,这灵茶也算得九山一绝了。盟主对咱们,实在算不上差。”
石难当垂眸看着杯中飘浮的茶叶,也不反驳,过了好一会,才淡淡开口道:
“你这个盟主,倒是很顺口,那还将我这个阶下囚当做上仙?”
“上仙你乃是化神。”重玄掌门赶忙道,“更何况,盟主之意,我也不信上仙你看不出来。”
当然看得出来。
郑法将他放在这里,一方面自然是不愿意他和昊日山接触,暴露了九山界秘密。
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有收服自己,为其做事的念头。
这点,重玄宗一行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上仙。”重玄掌门劝道,“我看盟主求贤若渴,我重玄宗那些练气弟子,他都愿意起用,更何况上仙你……”
石难当忽然抬头,打断了他的话:“我乃昊日山化神,只一步便是陆族嫡系,更为有用是不是?”
重玄掌门点头道:“正是如此,恐怕在郑盟主心中,十个重玄宗加起来,都比不过上仙你一个。”
石难当听了心中不由有些傲气,他不觉得重玄掌门是在奉承。
不说修为问题,他如今也知九山宗化神虽不多,但也不缺。
可他却不仅仅只有修为,昊日山乃是玄微炼器第一宗,其中各种法器秘传,不知道有多少。
就像面前这重玄掌门说的,论炼器上的积累,十个重玄宗加起来,恐怕都不如他。
他心中一动,忽然问道:“这话……可是郑法让你来说的?”
重玄掌门张了张嘴,面露尴尬。
……想多了。
石难当面色微赧,轻哼道:“我竟不知你如此心向九山。”
重玄掌门叹了口气,诚恳说道:“上仙,我实在是物伤其类,同为阶下囚,再不拧成一团,相互照应,如何能行?”
“上仙,恕我直言,九山宗弟子修行之速,远超咱们预料,如今您这化神修为还能在九山界排的上号,可要是日后……”
石难当听着这话,抿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见他沉默,重玄掌门像是急了:“上次我看上仙您明明……”
石难当脸色微黑,瞟了他一眼,缓缓摇头道:“我身为昊日山弟子,与你们不同。”
“如何不同?”
“我修行的是昊日山根本大法《赤霄玉册》……”
重玄掌门愣了下,没想到石难当在担心这个:“上仙,当日盟主,不也修行过《赤霄玉册》?”
“……”
石难当表情一震,接着就听重玄掌门说道:“我听轩华夫人说起过,盟主,有替人改换根基的本领。”
听了这话,石难当不由睁大了眼睛,望着重玄掌门。
重玄掌门深深点头,抓紧时间劝道:“上仙,你且想想,如今盟主斩了罗散仙,昊日山都不敢报复。”
“那太上道还主动上门结盟。”
“日后您想脱离九山界……怕是遥遥无期。”
石难当神色越发动容。
“而盟主明显还有用您的地方,日后咱们在九山界,也未必不能有些作为。”
看得出来,重玄掌门极想说服石难当。
石难当心知,这重玄掌门一来是想借着说服自己,立下功劳。
另一方面,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两人毕竟关系不一般,日后在九山宗,还能相互帮衬。
他表情犹豫,终于说了自己最担心的事情:“你说的有些道理,可郑法用我,绝非仅仅是炼器法门,恐怕是为了我在昊日山的身份……”
重玄掌门呆了下,像是明白了,恍然大悟:“暗间?”
石难当默默点头。
这下,重玄掌门也觉得有些棘手了:“此事确实危险……”
石难当表情也有些苦涩。
他当日是犹豫着要不要投靠郑法算了,后来回去来回琢磨,才想通了这点。
郑法靠着这一手,拿下了陷仙剑,若是再来一次,能从昊日山拿走什么……石难当都不敢想。
如今昊日山和九山宗势同水火,他是郑法,他也会有这个念头。
现在来看,不投降,自然是没脱离九山界之日。
可万一,郑法让他回到昊日山当暗间……那更是九死一生,石难当怎能不踟蹰?
还不如待在九山界苟活混日子,等郑法真想杀他的时候再说。
重玄掌门也知此事实在难以决断,只得站起身来,开口道:“上仙,有一言我不得不说。”
“嗯?”
“上仙你觉得自己是陆族之人……”重玄掌门顿了下,语气中颇为意味深长,“可你姓石。”
重玄掌门未等他回答,一拱手告辞而去,只留石难当坐在椅子上,久久无言。
……
又过了两日,重玄掌门又匆匆而来。
“上仙,盟主说要对九山界各大工厂,进行一次升级改造。”他朝石难当急急说道,“这几日天工阁正在搞技术攻关。”
“说是有突破,便能得善功,连我重玄宗弟子都能参加。”
“甚至立功之后,还能被提拔。”
石难当听了也有些兴趣。
他出身昊日山,炼器造诣其实比百仙盟这些元婴都高,不然也不可能被昊日山派来执掌天地神煞大阵。
“技术攻关?”
“哦,就是请大家共同改进一种炼器技术,各展所长。”重玄掌门解释了一句,又道,“我观盟主是个爱才之人,上仙你要是立下了大功,说不得盟主便珍惜你的才能……你想想,那大自在魔教的两位化神,如今在九山界,也过得不错。”
石难当站了起来,表情中有些怦然心动。
对啊!
他要是成了九山界炼器泰斗,郑法说不定就舍不得他回昊日山玩命呢?
若是能卖技术,谁愿意卖命呢?
石难当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越想越觉得兴奋。
“要不,上仙你去找盟主……”
“不……”石难当忽然停住了脚步,嘴角扬起了一点点自得的笑意,“且等等。”
“等?”
“炼器之道博大精深。”石难当轻声道,“不如等九山宗自行探索一番,最好遇到些困难,那时我再去寻找郑法,如此,更能显出我的价值!”
……
石难当按捺了两月,重玄掌门却不再来了。
他朝院中的重玄弟子一打听,才听说天工阁事务繁忙,重玄上下如今分身乏术,自然是没空找他。
石难当更猜天工阁那什么技术改造不大顺利,于是又等了两月,这才整理一番衣着,直奔郑法居所。
郑法正在院子里和章师姐说着什么,见他来了,也是好奇地望着他。
“郑盟主,我听说,天工阁如今需要炼器修士。”石难当一拱手,“我在昊日山,钻研炼器之道,也有几万年,自认为有些心得,愿助盟主一臂之力。”
他在昊日山三个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
郑法看了他半天,又和章师姐对视一眼,站起身来对石难当道:“昊日山炼器之道冠绝天下,我倒是久有耳闻,你愿意帮忙,自然再好不过。”
石难当心中愈发喜悦,显然,郑法还真看重昊日山的那些炼器法门。
对他这个化神手中的技术,也不乏期待。
郑法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正好,方才轩华夫人传信,最近飞剑工厂,也改造好了,不如我领你去看看?”
石难当自无不可。
郑法和章师姐在前,石难当身形落了半步,一起朝工开岛走去。
一路上,郑法还在介绍:“如今这飞剑工厂,是为了制造九山第一代制式飞剑——凌霄剑。”
“制式飞剑?”这个词石难当听来陌生,不由开口问道,“此乃何意?”
郑法解释道:“主要是因为我九山宗炼器之法有些特别,更适合生产标准化的飞剑。”
石难当听着越发一知半解,心中的笃定,无形之中就少了许多。
“这凌霄剑最擅长飞遁,筑基前期修士御剑,有筑基后期的遁速,若是搏命之时,短时间内,速度甚至可以比肩弱一点的金丹。”
石难当听了一惊,这飞遁速度,已经是顶级的飞行法器了。
又听郑法说道:“论攻击力,就差了一点,大概只能让筑基前期修士,发挥筑基中期的实力。”
“这也很厉害了……”石难当心中惴惴不安,心说这凌霄剑听来竟起码是种上品法器。
昊日山那些金丹弟子来炼制法器飞剑,恐怕也就这个水平。
可一想,他又安慰起自己:
谢晴雪毕竟在九山界呢。
众所周知,天河派炼制飞剑的技术,还比昊日山强上一点。
这凌霄剑这般出众,恐怕是得了天河派的秘法……
……
打死石难当,他也不信,天河派有这样的炼器秘法!
飞剑工厂内,摆着一列机床。
机床旁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个操作台。
操作台旁,都有个修士。
重玄掌门正在其间,他见到石难当,眼中也有些诧异。
石难当目光却只在机床上,心中不解。
“掌门。”
轩华夫人也在厂房里,见郑法前来,开口道:“凌霄剑生产线,已经调试好了。”
石难当看了轩华夫人一眼,知道这是天工阁的阁主,郑法最为倚仗的炼器宗师。
只不过在他看来,这轩华夫人不过野路子出身,恐怕连重玄宗几个元婴都比不得,更不说和自己相比了。
石难当转头又看向那些机床,越发聚精会神,心说此番正是自己显露身手的时候。
等会即便是落了这位轩华夫人的脸面,他也要挑出些毛病来,以显露自己炼器水平。
郑法朝轩华夫人点点头。
轩华夫人会意,朝生产线上的众修士一挥手。
只见一个金丹弟子,在一个铁罐状的容器上一按,其中就猛地喷出蓝色灵火。
接着那弟子又在另一个地方一按,就有几种灵矿浮起,缓缓落入铁罐中。
石难当皱起了眉头,脸色迷惑。
他自然能隐隐感受到,那弟子每按一下,虚空中就有些灵气波动,似有人在施法。
他不懂的是……这法诀,为何像是这个颇有些古怪的铁罐自发产生的?
石难当一时也忘了显露身手的想法。
他死死盯着这条生产线,看着那矿石在铁罐中化作炙热的液体,流向下一个修士。
另一个修士又只在那台子上一按,又莫名生出法诀。
还不到两个时辰,铁水凝形,化作剑胚,后又经过捶打,淬火等工序,一把崭新的法器飞剑,便出现在生产线尽头。
轩华夫人手一伸,将那凌霄剑纳入掌心,递给郑法道:“掌门。”
郑法细细打量了两眼凌霄剑,口中问道:“这生产线需要几个修士?修为如何?”
“如今是试运行,所以我找了些修为比较高的修士来,免得出现意外。”轩华夫人解释道,“若是正式生产,那只需要三个筑基弟子,带着十四个练气弟子就可以。”
石难当一听,目光猛地看向凌霄剑,又转动眼睛,看向那生产线,终于看明白了——这都是法器!
还能这么炼器?
他心神激荡,只听郑法又问道:
“产量呢?”
“之前的计算大致准确。”轩华夫人开口道,“若是灵材足够,生产线不停,一天可以大约生产十五柄凌霄剑。”
石难当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
他真不是自吹自擂,而是在炼器上颇有些造诣,即便是在昊日山,也算得上技术高超。
唯有如此,他才更能明白,轩华夫人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
三个筑基弟子,十来个练气弟子,一天时间,能造出十五柄顶级法器飞剑……
换做在昊日山,金丹弟子也许一天可以练个一两柄同档次飞剑。
筑基弟子,一个月恐怕都弄不出一柄来。
反正他筑基的时候,没这个能力……
“石上人?石上人?”
石难当心中如有惊涛骇浪,恍惚之间,只听有人在喊他。
回过神来,就见郑法看着他,表情中带着些请教意味:“不知你有何指教?”
石难当深深地看了郑法一眼,又转头看向轩华夫人。
为了自己这条命,他死命地绞尽脑汁,却不得不承认,他再在昊日山学几万年,把昊日山满门秘法学个干净,学成昊日山炼器第一人……
此刻也指点不了一点。
第395章 郑法之请,小青之问
天宫岛主殿中,石难当坐在椅子上,心中忐忑,想着郑法找自己要做什么。
可郑法看来一时比较忙,在和章师姐和轩华夫人议事,暂时没空理会他。
石难当一面胡思乱想,一面仔细听着郑法说话:
“从结果来看,飞剑工厂改造最顺利,其他工厂还有待提升。”
轩华夫人轻轻点头,开口道:“这也是谢仙子的功劳。”
郑法看向谢晴雪,心中也有些感激。
凌霄剑的成功,来源于现代技术,更来源于谢晴雪等人。
天河派在飞剑炼制上,积累深厚,谢晴雪和燕无双等人将许多技术带到九山界,才有了让石难当都哑口无言的辉煌成就。
想起石难当,郑法不由瞟了他一眼,见其面色颇有些紧张,心中也在思量。
他留下石难当,实则有许多目的:
其一当然是为了昊日山的情报,石难当这个身份,在昊日山真不低。
其二,就像是石难当想的一样,他很看重昊日山在炼器上的技术积累。
也许石难当看了飞剑生产线会妄自菲薄,可郑法却不会小看他,就像谢晴雪一样,石难当手中的昊日山秘法,能给九山宗炼器工业带来的进步,令他期待。
退一万步说,同样的现代理念,在炼器宗师和炼器白痴手中,效果也有天壤之别。
特别是如今,和太上道贸易协议签订之后,法器生产能力便越发重要。
无论是对九山界,还是对郑法。
“第一批货已经送出去了。”章师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朝他递了一张清单,“按照九山宗弟子的需求,此次交易,主要是以各种增长修为的丹药为主。”
“太上道的玉液丹最适合金丹期修士,太玄丹也是筑基修士修炼的绝佳助力。”
“还有其他数种灵丹,都是太上道独有。”
郑法一面听一面低头,看向章师姐递过来的清单。
上面写满了此次交易物品种类和数目。
因为玄微界灵石越发稀缺,太上道和九山宗,几乎都是以物换物,按照市价商定兑换比例。
其中最大的难点当然是计算统筹,太上道怎么干的不知道,但九山界有章师姐和九章算阵,倒也没太大问题。
“这都是和李上仙他们沟通好的。”章师姐说道,“价格也算公道,最大的好处在于,以前许多丹药,咱们想买也买不到,即便是能买,也买不到这么多。”
确实如此,太上道的炼丹能力,比昊日山在炼器上的优势更大。
特别是许多独门灵丹,是其他门派根本没有的。
自从开始搞药学研发,郑法才明白,炼丹比之炼器更难……九山宗想要追上太上道,恐怕是遥遥无期。
虽然在和太上道的交易中,九山宗在价格上没有多占便宜。
可有时候,能买到,能大量买到,对九山宗来说,已经是以前想都想不到的好事了。
实话说,凭百仙盟如今的炼丹技术,还真是,造不如买……
石难当听得心中只觉得震惊又好奇。
太上道许多丹药,实则是不朝外售卖的,其余四宗都很难拿到。
如今竟让九山宗买,确实与往作风日迥异。
“太上道也有意帮我修行洞天法……”
郑法一想就明白了过来,玉液丹太玄丹这种丹药,最适合修士用来增长修为,太上道肯拿来卖,恐怕也是对洞天法了如指掌:
在洞天法的修行中,洞天之内修士的修为,也会极大影响洞天之主的实力。
就拿九山界来说,虽然九山大学中,没有几个非常狂热的信徒,可提供的香火之力并不少。
因为论起神识,一个金丹修士能抵得上数万人,若是天赋异禀者,恐怕还要深厚十倍。
因此修行洞天法,有三个方法:
一是疯狂洗脑,二是增加人口,三就是多培养些高修为的修士。
如今郑法法身过强,短时间内不宜修行。
天河法不全,如今也无法可想。
最好提升的,其实就是阳神,也就是阳神身。
阳神身的修行,特别是快速进阶,就落在洞天法上,自然也就这三个选择。
洗脑不大符合郑法的想法,补充人口还要些时间,第三点培养九山弟子最为可行。
太上道既然想要郑法对抗昊日山,自然也会从洞天法考虑,卖给九山宗这些丹药,也并非毫无打算。
将清单还给章师姐,郑法朝众人又说了几句,就让章师姐等人先离开了。
片刻后,主殿之中,就只剩郑法和石难当两人。
郑法看了石难当一眼,似乎是在想怎么开口。
石难当只觉有些坐立不安,身体在椅子上一时紧一时松,总觉得不大舒服。
“石上人。”
郑法的称呼还算客气,毕竟石难当虽然不怀好意,但干的都是好事,他对其没啥特别大的意见。
“我观上人,似是有意弃暗投明。”
石难当咧了咧嘴,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是有意投靠郑法,可那只是为了卖技术保命。
问题是……九山宗炼器能力这般离谱,他那技术还值钱么?
是不是要回昊日山卖命了?
这么一想,他自然就就说不出投靠的话来了。
郑法见他犹豫,像是也看明白了他的想法,摇头笑道:“上人心思,我也明白。”
“让你去昊日山出生入死,确实也为难你了。”
石难当一愣,抬头看着郑法。
郑法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没说反话。
他一开始是想着让石难当去替他打探下情报,特别是昊日山还有天河派的情报,可问题是,石难当此人,一心保命,不可能愿意,若是强逼,说不定就会找机会坏事。
另一方面,郑法实则也不大放心:
即便天罡地煞变化十分厉害,可郑法也不敢保证说,道果修士看不出差池。
上次去面见罗散仙,郑法神识中还有九幽符诏呢。
若是石难当被人昊日山发现了问题,他死了没什么,暴露了九山宗的秘密,那才风险大了。
如今和太上道合作之后,九山宗的情报来源又多了一条,倒也不需要指望石难当一个人。
反倒是和太上道的交易达成,郑法对炼器人才的需求越发旺盛,若是能将昊日山炼器技术和现代理念结合,好处才更肉眼可见。
“石上人。”郑法看石难当又惊又喜,接着问道,“你可愿入我天工阁?指导我九山宗工业改造?”
“我?”哪想石难当竟有些自我怀疑,“我……我能指导什么?”
郑法笑了起来:“昊日山的炼器秘法,我也学过一点,其中不凡,足以令我九山宗中大受裨益。”
之前郑法在重玄宗也学了不少昊日山的秘法,都挺好用。
如今就说机床这个东西,还只是起步阶段,飞剑生产线成功自然可喜,可想要更进一步,也不算很简单的事情。
石难当还在发愣。
“上人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
石难当猛地站起,心中简直有种险死还生,柳暗花明之感,大声说道。
见其如此,郑法伸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口中还道:“还有一件事,也得拜托石上人你。”
“拜托?”石难当打定主意要跪,态度越发端正,赶忙说道,“盟主何来此言?只要我能做到的,哪有不答应的!”
“我想让你回一趟昊日山。”
“……”
石难当瞠目结舌,张着嘴,看来想把方才的豪言吞回去。
郑法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看得出来,上人对昊日山,还有几分忠义。”
石难当表情越发苦涩,讷讷不言,竟是无法反驳,说到底,他在昊日山几万年,哪能没有一点情感?
不想给郑法做什么暗间,也并非全是害怕危险。
郑法摇头道:“不是回山门,而是去我百仙盟边境处。”
石难当表情活泛了些,越发不解:“去那?那里的灵脉不是都毁了么?”
“石上人,我要借你昊日山化神的名头一用。”郑法摇头道,“百仙盟有些修士,如今许多都往昊日山逃离。”
“特别是之前那些从昊日山来的元婴们,跑得飞快。”
“他们人数不少,许多人修为也高,我九山宗想拦还有些困难。”
听了这话,石难当隐隐有些明白了。
“我想让你去百仙盟边境……”郑法缓缓说道,“接应他们。”
“……接应?”
石难当喃喃地重复道,表情越发古怪。
这群修士,千辛万苦地逃离了九山宗的追踪,结果一头扎进了自己怀里……想想都有点可怜。
“是,我百仙盟,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郑法表情也有些愤怒。
他之前想要缉拿这些人,主要是因为缺劳工,如今法器可以换灵丹,灵丹有助于他阳神身修行,岂能因为缺少工人坏了大事。
可最近韩老他们一细查,才发现许多修士走之前还大大祸害了百仙盟一通:
他们大概是觉得自己回不来了,又担心日后去了外地,无法立足,于是带得走的带不走的,统统都要打包带走。
各种灵矿灵田,一片狼藉,尽是坑坑洼洼。
更有甚者,竟是连凡人的一点点钱都不放过,破家灭门,大肆劫掠,才匆匆离开。
郑法为了修行洞天法,正是缺人缺钱的时候,这群人带着百仙盟的修士和资源跑了……
潜逃出境,还带着搜刮来的巨额财产!
不能忍!
……
石难当化身一位青年修士,站在一艘神霄飞舟上,举目望去,只觉天高海阔。
他在九山界又停留了些时日,一方面自然为了改换根基,接受大日真火洗练,同时修炼《天罡地煞变化》。
另一方面,也是帮助九山宗推进工业自动化改造。
直到最近,他天罡地煞变化小成,足够掩人耳目,才出了九山界,准备去昊日山地界守株待兔。
此次离开九山界,他心中只觉舒泰无比,竟比在昊日山都愉快些。
毕竟修炼《赤霄玉册》的时候,他自知随时会身不由己,如今石难当却明白,只要有郑法的大日真火,他便不需要担心太多。
真有一种脱得樊笼的畅快。
甚至他还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么快乐,他早降了!
“石真人?”
一个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石难当一看,正是同舟而行的一名九山宗女弟子,叫小青的。
此次出来,他是跟着一群九山弟子的,也有些许护卫之意。
“有事么?”
他此时心情好,更何况,也听闻这小青和郑法似乎关系也不一般,因此倒没摆出什么化神的架子。
小青论年纪,也三十左右了,只是看面容还是细瘦少女的模样,神色天真,只比之前大方了些,修为倒也有筑基中期水准。
“石真人。”小青是那群九山弟子的领头人,也是少数几个知道石难当身份的,因此倒也恭敬,“我听闻,您是百仙盟外面来的?”
“嗯。”
石难当眉头一皱,不知道她问这个干嘛,又觉得此女似在暗指他叛徒的身份,难免暗怒。
小青似也看出了什么,赶忙解释道:“我……我是没出过九山界,有点好奇。”
石难当见其面色惴惴,眼神倒也真挚,心知恐怕是怪错了她,收起怒色问道:“你没出过九山界?”
“没。”小青立在船头,望向四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玄微界的天空。”
“之前不是有可以出九山界的任务么?”
石难当在九山界这段时间,倒也了解了不少九山界的规矩。
“是有,我没申请。”
“为何?”
“真人你也许听说过,我是雷神老爷,不对,掌门的庙祝……”
石难当是隐隐听过此事,因此才对小青这个筑基期,多客气几分。
“后来老爷推倒了神像,我又想跟着老爷学造飞舟,就入了九山宗。”
小青笑容中带着点点苦涩。
“可我脑子笨,成绩不行,老师说我学习算学什么的太晚了,有些想法很难转变……拜入老爷门下,很难。”
“我之前想着,多用点功,说不定能赶上,因此就很少做离开九山界的任务。”
“可……真的学不会。”
石难当听明白了,他也知道,九山宗如今尤重算学。
甚至他如今都在恶补……不然那什么机床,什么工业改造,他也看不大懂。
一听这话,他简直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所以你放弃了?”
小青撇着嘴点头,似有些垂头丧气,又道:“此次出来,是为了给百仙盟这些人,宣讲我九山宗的种种政策。”
“掌门说,咱们这些以前的庙祝,最适合做这个。”
“我就报名了。”
石难当一想还真是,这位郑掌门,什么人都能找到用处……
他见小青脸色沮丧,倒也生出些怜意:“你倒不必如此。”
“嗯?”
石难当想了想,向她解释:“我观郑掌门,其实是给你们这些弟子,留了两条路。”
“两条路?”
“一条路,自然是像你之前想的,天资聪慧,在算学或者各种科目上有天赋,拜师各位导师。”
小青听了垂着脑袋,喃喃道:“可我太笨。”
“另一种,其实是善功。”石难当观察了这么久,特别是对比了一下昊日山和九山宗的制度,也算是看出了几分门道,“我看善功,便是郑掌门给一些天赋不在学习上面的弟子所用。”
小青愣了下,似乎没想到这一层。
石难当总结道:“想要在九山宗出头,或需要智,或需要毅,两者有其一皆可。”
听了这话,小青连连点头,脸上的沮丧之情一扫而空,口中说道:“多谢石真人指点!”
石难当轻笑了声,这小青不出九山界,实则没明白这套制度的特别。
反倒是他,这种外来之人,才更有体会。
郑法……给九山弟子留的出路,可比其他宗门宽了太多,甚至有种只要你有所长,就能在九山宗立足的意思。
……
“石真人。”似乎是觉得他人好,小青又活泼了两分,“我听说,您是化神上人?”
石难当点点头。
“那您资质天赋,肯定远超旁人!”小青羡慕道。
石难当轻笑了一声,轻轻摇头:“天赋也是有的,可化神却并不是靠天赋就可以的。”
“啊?”
石难当看了她一眼,笑道:“心性比天赋,重要许多。”
小青听了这话,脸上有些不解,双眸望着石难当,有种洗耳恭听的认真。
见其如此,石难当倒有几分好为人师:
“我自入道,也有三万余年了。”
“三万?”
小青小声惊呼道。
“你可知,我出身亦是寒微,只是因为是单灵根,还有些炼器天赋,才有幸进入……师门。”他想了想,将昊日山三个字咽了下去。
小青认真听着,也没发现他的纠结。
“刚入门之时,我也吃了不少苦头。”石难当也陷入了回忆,继续道,“门中以三族为尊,我是外来人,又没什么背景,自然是处处争不过旁人。”
“啊?石上人你资质不是很好么?”
石难当摇摇头,只觉得小青天真。
“后来,我便一面结交陆族子弟,依附于他们,尽心替他们办事,为其赚取灵石,以期找个靠山。”
“另一面,则苦心修行,钻研炼器之道。”
“如此数百年,直到金丹期,才被师尊看上,收入门中,自此修行才顺利些。”
石难当语气中颇有些自豪,小青听完,拍了拍胸口,一脸替他松口气的表情。
见小青如此,石难当笑笑,目光又温和了些,接着说道:“因为我师尊乃是陆族嫡传,我身份自然也变得不同,我又有些微末资质,得到了陆族重用。”
“若不是……”石难当顿了顿,“我恐怕也成了三族嫡传了。”
他语气中,难免有些遗憾。
小青脑袋上上下下,似乎是听懂了,表情似有些不解。
“怎么?”
“真人您真的很厉害,天赋好,又努力。”小青缓缓说道,眉目却越发纠结,“可……那个陆族,凭什么呀?”
石难当一愣。
“像真人您说的,无论靠天赋,还是靠努力,在九山界真人你肯定也能修炼得很顺利。”小青心直口快地说道,“可为什么,要靠那个什么陆族?”
“要替他们做事?”
“……他们凭什么呢?”
石难当一时怔然,凭什么,他当然也有许多理由:
比如凭昊日初祖就姓陆。
又比如,这就是昊日山几个纪元以来的规矩。
可他看着小青的脸,一时之间,只觉得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初入门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好像也很长时间,彻夜难眠,一次次辗转反侧,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凭什么呢?
只是后来……却再也没问过。
小青忽然低下了声音,朝其他弟子看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掌门要打压家族了。”
石难当越发不是滋味。
他只觉小青天真,身在局中看不清九山宗,可没想到,自己也是局中之人,甚至一直看得清,只是不愿意看清。
他已经习惯一些事情,快要与其融为一体,甚至以此为傲。
而郑法,或者说九山宗,却一直在问……
凭什么呢?
第396章 暗中潜藏,分田建校
一路上,石难当和小青相谈甚欢,颇有几分忘年交之感。
待到要别离之时,小青脸上的表情尤为不舍。
见其如此,石难当摇头笑笑,忍不住又指点了一句:“你记住,你此次的任务,对九山宗和掌门很重要,用点心思,日后历练出来,前途不比算学出众来的差。”
小青眨了眨眼睛,明显不解。
“掌门需要香火之力,抓那些叛离的修士,只是短期之策。长期来说,还是得靠百仙盟这些凡人。”
小青虽在点头,但脸上还是茫然。
石难当这话,也并非旁人告诉他的,而是他观察所得。
就如太上道李上仙所言,修行洞天法的难处在于洞天难寻,洞天法本身对于四宗,不算什么秘密。
他自觉在九山界身份尴尬,自然用心揣摩郑法所作所为,多有所得。
抓捕百仙叛逆,自然是为了填补九山宗工人紧缺的问题,特别是许多新建好的生产线,工人都不需要什么炼器能力,神魂合格就行。
法器产量起来,九山弟子自然能获得太上道各种灵丹,用来修行。
他们修为提升,又反哺郑法的洞天法修行。
但叛逆人数不过数千,只能短时间应急。
所以小青她们要做的事情,才是长期之策。
石难当详细指点道:“你此去,便是要收拢百仙盟凡人之心,甚至建立学校,挑选人才。”
小青重重点头。
石难当知道有些事情,小青恐怕还是没听懂:
九山界的人口虽在增长,可短时间内,依旧赶不上百仙盟,更不用说资源丰富程度。
短期内,工人得靠抓,长期而言,自然是选拔百仙盟的凡人更好。
更不用说,如今百仙盟之人对郑法虽然没多少信仰,入了九山界带不来多少香火之力。
可只要长久教育培养,十年百年,这情况必然会改变,日后能带来的香火之力,必不可能少。
如今来看,郑法已经将百仙盟当成了另一个根基,用心经营。
石难当很明白,别看他是化神,小青等人不过筑基,可郑法其实更重视小青等人手中的任务,而且这任务肯定旷日持久,日后的善功不可能少。
因此,他才多提点了小青两句。
“对老爷很重要?”
小青眼睛亮了。
石难当心中无言,我说了这么久,你就听到这一句?
小青反而皱起了眉头,一脸忧心忡忡:“可是,可我以前都没出来过,要是坏了老爷的大事……”
“……”
“石真人……”
石难当摇摇头,无奈道:“你也别多想,此事甚大,不是你一个人能影响的。”
他见小青依旧忐忑,只得又道:“你应该是当过庙祝,才会被选来,你以前当庙祝的时候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
小青听了陷入沉思,慢慢点头。
到了石难当要下船的时候,他身形一闪,瞬息不见。
小青扒着船的护栏,举目四眺,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形,只得大喊道:“石真人,等我赚了善功,请你去坊市吃好吃的,请你喝仙子醉!”
过了好久,风中才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回答:
“好。”
……
数十里之外,一个隐蔽的山谷中,一群人暗中眺望着小青所在的神霄飞舟。
他们人数加起来有百来,躲在一处山洞之中。
这山洞还有斧凿之痕,显然是刚开辟出来的,洞口悬挂着一枚铜镜,莹莹闪着宝光。
但从外面看这山壁,只能看到藤蔓丛生,青石嶙峋,绝看不到什么洞口。
“李老怪,你不是说你这蜃楼镜连元婴老怪来了,都看不出虚实么?怕什么?”
一个老妪的声音响起,那李老怪竟是个元婴修士,他目光中带着思索,看着飞舟,喃喃道:“那位真人……是化神。”
“化神!”
洞中一片寂静,只听李老怪继续说道:“我这蜃楼镜乃是我在秘境中所得,其实连化神,不仔细看,都会看走眼,往日救了我不少次。”
“方才那人随意一望,我这宝镜,竟被惊起了灵性,此人……绝非普通元婴。”
这话说完,洞中之人都是面面相觑。
“化神?”那老妪语气中带着恐慌,“我早说,咱们早早逃了就好,就你们贪心,非得走之前要再干一票。”
“这下连化神都招来了。”
李老怪皱了皱眉头,冷嘲道:“我等被昊日山赶到这里,早就没什么资源了,如果不抢些小门派的资源,便是回去又如何?”
“你难道没发财?”
“更何况,我这蜃楼镜不也没被发现?”
那老妪沉默半天,才不甘道:“那碰到个化神上人,你说怎么办?咱们现在能跑掉!”
“化神上人……石……说不定是个意外之喜。”李老怪脸上反而有了些笑意,“我们要是能回去,等我查清楚一些事情,也许还能立个大功,找昊日山要奖赏。”
“啊?”
哪想李老怪面色异常谨慎,不愿意多说。
又或者他是想保留着秘密。
这群人一小半是来自昊日山地界的散修,兼有几个背叛百仙盟的小门派,来历各不相同,本就不是一路人,他不说,旁人也不好多问,只是纷纷议论道:
“回去?咱们如何回去?这蜃楼镜,能掩护咱们飞遁么?”
李老怪表情也有些难看:“不行,若是运用法力,别说化神,普通的元婴真人都能看到端倪,不保险。”
“那……”
这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此时,一个边上的筑基修士犹豫着开口道:“我……我有个法子。”
“嗯?”
“我家族就在附近,有些人脉。若是能扮成凡人商队,一路隐藏灵力,说不定能有逃出生天之机。”
这话一说,所有人眼睛都是一亮。
连李老怪都连连颔首,赞同道:“虽有些风险,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只不过我等人生地不熟,装扮起来,难免出纰漏,你可有把握?”
那筑基修士猛地点头:“我之前有个贴身仆人,是我家佃户出身,后来好像就在附近住。”
李老怪思来想去,竟是一咬牙:“你带我,去找他。”
两人借着宝镜掩护,来到了一处村落。
李老怪远远用神识探寻一番,才在村尾,找到了那家仆所居。
“少爷?”
一个发丝全白的枯瘦老头坐在门口,见到那筑基修士,猛地一怔,讶然道。
那筑基修士不过青年人模样,两人相见,竟像是爷孙。
“少爷,你怎么来了……我,我去找家里人回来做饭,拜见少爷!”
见家中无人,李老怪反觉得称心,朝那筑基修士使了个眼色。
“不忙。”那筑基修士会意,开口道:“我听家里人说,你后来做了点生意?”
“是,少爷你入了仙门之后,我蒙少爷您的恩典,去了族中商队当管事,现在老了,就回了庄子。”
“我要你帮我找些车,找几个熟悉商路的人。”
那筑基修士直接说道。
“这……”这老头愣了下,可见他的脸色,也明白了什么,“少爷,我十来年没有出去过了,我得先去打听打听。”
“要快!”
“是!”
听完两人说话,李老怪看了这老头一眼,忽然拿出个瓷瓶:“吃下去。”
那老头一抖,不由看向那筑基修士,可这个多年未见的少爷,却撇过了头。
“我……”
“嗯?”
李老怪身上气势一放。
元婴气势,哪是普通人能抵抗的?
很快,这老头就颤抖着手,将瓶中一颗青色丹药吞了入腹。
“此丹剧毒无比,每半月我来赐你一颗解药,等我等离了此地,再给你解毒。”
那老汉脸色更是惨白。
“莫以为你年纪大了不怕死。”李老怪犹不放心,又哼道,“你姓谢,有两儿一女,四个孙子……”
“……我不敢!不敢!”
谢老汉带着哭腔小声道。
李老怪轻笑一声:“只要你好好送我们离开,日后你的儿子孙子,我也能送些仙缘。”
谢老汉脸色连连点头,面目中有些渴望,目送着两人离去。
……
“爹!爹!”
谢老汉在发呆,耳旁就传来大儿子的呼喊,他这才回神看向自家儿子。
“什么?”
“爹你在寻思啥?”
谢老汉摇摇头,心知这是要命的事情,他谁都不敢说。
见他不说,他儿子倒也不追问,只是道:“九山宗的仙人到镇上来了!”
“九山宗?”
他大儿子低声道:“爹你不知道吧?咱们主家……好像就是背叛了九山宗,如今全都没影了!”
谢老汉脸皮子一抖:“背叛?”
他大儿子赶忙安慰道:“爹你别怕,我听人说,不是仙人亲族,九山宗不管的。”
谢老汉轻轻点头,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可房门忽然被敲响,谢老汉浑身一抖,看向门外之人,只觉得彻骨寒透。
一个少年人站在门口,他身穿一身像是道袍一样的长衫,衣角还绣着九座山。
谢老汉没见过这身长衫,可少爷成了仙人之后,曾经穿了一身差不多的衣服,回过家里!
九山宗找来了!
那少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才温和笑道:“是我来的唐突了?”
谢老汉赶忙道:“不!不!您是?”
“我是九山宗的弟子,如今这片地方,归九山宗管。现在是来通知你们,后日午时,每家出几个能做主的人去镇子。”
“后日午时!好,明白了!”
那九山弟子笑着点点头,竟是挨家挨户,一个个都仔细通知到了,才离开了村子。
谢家上上下下远远目送着那弟子离开,回家依旧在兴奋地议论着。
“仙人!仙人亲自到咱们家来了,还跟咱说话,朝我笑呢!”
一个小孙子蹦蹦跳跳的,开心极了。
谢老汉闭着眼,颧骨上的眼角一抽一抽。
“爷,你后日去镇子见仙人,能不能也带我?”
“我也要去!”
砰!
谢老汉忽然一锤桌子,将桌上的陶碗都震得飞起寸许。
“仙人……仙人有什么好的?”
谢家老小纷纷看他,都不知道他为何生气,只得目送谢老汉佝偻着身子默默进房。
……
尽管不想再见九山宗的仙人,可谢老汉也不敢不去镇上,反而,他还得准时去。
午时,镇上一个空地上,聚集了上万人。
谢老汉挤在人群中,因为年纪大,他的大儿子不放心,倒也跟来了。
人群黑压压的,谢老头人老了,腰也弯了,根本看不到前头。
忽然,一个发着光的大画,飘到了他们头顶。
这画足足有五丈长,三丈高。
谢老汉仰头望着,只见里面出现了画影,再一细看,不就是前面的戏台么?
这戏台他也熟,往日赶集的时候,还有戏班子来唱几出。
戏台上,几个身穿九山道袍的弟子站着,一个少女模样的弟子走了出来,正是小青。
她的身影在光幕中,显得又高又大,小青自己也抬头看了一眼,表情忽地羞涩,她绷紧了小脸,开口道:
“诸位乡亲!我们是九山宗的弟子。从此之后,此地便归我九山宗管!”
台下众人鸦雀无声,像是都被这一手仙术惊住了。
“不管以前,这里是什么规矩,从此之后,此地只有我九山宗的规矩!”说到这里,小青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无论是谁,甚至是我九山宗弟子,也不能违反我九山宗的规矩!”
“我九山宗的规矩,就贴在集市口的墙上,你们可以去看,去记住。”
“你们有人违反,有我九山弟子管!”
“九山弟子违反,有门内执法阁管!”
“我等出来执行任务,都有留影符为证,若还有冤屈,我会告诉你们如何找个公道!”
台下多是村民,其实听着这话,心中没多少感觉。
可有些人是和以前的仙门打过交道的,听了这话,不由交换着眼神。
谢老汉听着心中却尤为复杂,他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冷笑,又飞快抿直了嘴角。
小青却不多说什么,这种事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取信于人的,她干脆说道:
“今日找你们来,只有一件事!”
“重订田契!”
这话一说,台下一片嗡嗡声。
连谢老汉都不由竖起了耳朵。
“每一户按成丁数,每丁分田十亩!”
“原有地契并不作废,若是亩数不够的,按成丁数补齐!”
小青的话,让台下众人越发喜悦。
这是老爷统计了如今九山宗手中的田地数做出的计划——
以前那些宗门家族都跑了,他们留下的土地面积大,质量高,却成了无主之物。
九山宗不缺粮食,尽快将这些田分出去,才能收取人心。
她听台下议论声渐熄,这才开口道:
“田税,每户五十亩以下,十税二!”
“五十亩到百亩,十税三!”
“百亩之上……”
谢老汉听着呼吸越发急促,几乎以为自己毒发了……
他毕竟是当过管事,见过世面的,一听就明白,这税制是针对大族的,甚至隐隐在鼓励人分家。
可问题在于,这税率太低了!
以前那些大族,十成收成拿走一半,都能算积善之家。
“十税二?可当真?”
台下有人大喊。
小青抬眼朝他们望去,只见人人目光中都是怀疑,渴求甚至如坠梦中。
“当真!”小青绷着小脸,“这税制,也将写在集市口!”
“今日找大伙来,便是为了统计人口数,每户分田的亩数,至于具体分到哪里,还得请门中决断!”
整整到了晚上,谢老汉才在大儿子的陪伴下,回到了家里。
他们本是佃户,没自己的地,此次就按照成丁数补齐了。
他一个,两个儿子,加上成年的两个孙子,家里一下子就有了五十亩地!
“咱们自家的地!”
饭桌旁,他小儿子喃喃自语,不住重复着。
“一年干完,自己能得八成?”
“真是八成?”
“八成怎么吃的完?”
谢老汉听着小儿子拉着大儿子一阵询问,心中情绪越发复杂。
等大儿子一再保证自己没有记错半个字,他小儿子才一屁股坐在木凳上,喃喃自语:
“这……这跟做梦一样……”
饭桌旁,其他人亦是喜上眉梢。
只有谢老汉一言不发。
“爷,你皱着个眉头是为啥?”
他最宠爱的小孙子扒着他的小腿,一脸稚嫩的关心。
“……”他摸着小孙子的后脑勺,轻声问道,“你想不想去外面?”
“外面?”
“就是不在村子里。”
“镇子上?爷你要带我去镇子上玩么?”
“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他小孙子皱起了细细的眉头,咬着手指:
“很远的地方?爹跟我说,以后咱们有田了,以后不会挨饿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咱们也有田么?”
“……”
“不会挨饿么?”
谢老汉顿了半天,才轻声道:“要是能当仙人呢?”
“当仙人?那我去!”
小孙子蹦了起来,欢叫道。
又过了数日,谢老汉还没找到合适的车马和人手,主要现在大家都在处理田亩,根本没商队出门。
他小孙子跑了进来。
“爷!爷!”
谢老汉见他跑得急,都快跌倒了,赶忙扶住了他的肩膀,问道:“出什么事了?急什么?”
“不用很远的地方!”他小孙子踹了几口气。
“什么?”
“当仙人不用去很远的地方!”小孙子大声道。
谢老汉依旧没听懂,就听小孙子飞快说道:“仙人要在镇上建……建……”
“……建什么?”
“建学校!”他大儿子冲了进来,面上尽是狂喜,“村子上都在传,咱们将娃送进学校,不要钱!”
“只要学得好,不仅能识文断字,能写能算,还能被九山宗选去修仙!”
第397章 百仙巨变,无心插柳
谢老汉坐在房间里,房门外,传来儿孙们的小声嘀咕。
“镇上的学校建好了?”
是他大儿媳的声音。
“建好了。”他大儿子说道,“九山宗仙人专门来建的,一个时辰就建好了,三进的院子,漂亮得很。”
“真是神仙!”
“小点声,咱爹不爱听咱们说九山宗!”
谢老汉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大儿媳停了片刻,声音不仅不降低,反而又还大了三分:
“不爱听?可村里的人都爱听!”
“没九山宗,家里哪有自己的田?”
“没九山宗,小三哪有学上?”
他大儿子听着,也像是没法反驳,只是无奈道:“我又没不让你说,我就让你小点声……”
“我知道咱爹服侍过仙人。”他大儿媳又道,“可他那个少爷,一辈子来看过他么?管过咱么?你见过么?”
“九山宗的仙人,可是十天半个月,都要来镇上一次。”
大儿媳这么一说,他大儿子也像是无话可说了,最终只憋出一句:“你别当着爹的面说。”
谢老汉眯着眼睛,望着窗外又红又圆的日头。
他看这日头已经看了几十年了,从来都是这样,没变过。
……
又过了十来日。
谢老汉坐在屋前,想着前几天越发着急,骂他无能,甚至将他扇了一巴掌的少爷,眼中无神。
两个小孙子村外一路朝家小跑。
“爷!”
“唉!”谢老汉笑了起来,问道,“学校好玩么?”
“好玩!”小四大叫道,“爷,我会写谢字了!”
“真的?”
谢老汉心中一抖。
他虽然出身仙族,却只是个仆人,没资格上家学。
出来管事的时候,也只是个小头头,好不容易学会了打算盘,可还是没处识字。
“我写给爷看!”小四拿着树枝,花了好半天时间,在地上写了一个他有些眼熟的字,“爷,你看写的好不好!”
“好!好!”谢老汉眯着眼点头道,“方方正正,好看!”
“先生也说我写得好!”
“九山宗来的先生么?”
小三插话道:“嗯!先生可和气了,说咱们好好学,以后成绩好的,还能去当仙人!”
他说完,慌忙捂住了嘴巴,望着谢老汉道:“我忘了,爷不喜欢仙人!”
谢老汉伸手摸了摸小孙子的额头,想了想,说道:“爷是没见过这样的仙人。”
两个小孙子眨着眼睛,似懂非懂。
谢老汉却像是没在跟他们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爷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仙人。”
……
让谢老汉没见过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建厂?”
饭桌上,他二儿子说起来个没听过的新鲜事。
“什么叫建厂?”
谢老汉二儿子像是打听清楚了:“就是大作坊!特别大的作坊!”
“九山宗的仙人到处转了一圈,说咱们这里的鱼好,虾好,说要试试养鱼,养虾!”
谢老汉点点头,终于开口了:“是好,仙人都爱吃,说有灵种的血脉,还要咱们去上供来着。”
“我以前在外面走的时候,咱们这里的鱼虾,最好卖,就是精贵,寻常人寻摸不到。”
他二儿子听他接话,声音更大了:“九山宗仙人说,咱们这里的鱼虾都是宝贝,要是能养出来,以后日子就更好过些。”
“说是可以腌了往外面卖,还能做酱,还能直接卖新鲜的!”
“卖不出去,自己吃,也很好。”
大儿媳是个精明的,立马说道:“要是开作坊,不是要招工?”
“是要招工!不过不多,九山宗仙人们说,得先试试,看看能不能成。”
大儿媳表情有点失望。
倒是谢老汉点着头道:“这是正道,先试试,才是长久的路子。”
饭桌上一静,所有人都看着谢老汉,似乎在诧异他怎么给九山宗说起好话来了。
谢老汉脸一黑,他二儿子赶忙嘿嘿一笑,奉承道:“爹说的是!仙人也说了,说一个不行,咱们这里还有其他的宝贝,总不能一直穷下去。”
谢老汉闻言怔忪,耳边传来儿孙们的议论:
“要不让老大老二试试招工?”
“试试!田里的活,咱们还干得动!”
“小的上学,大的也有了工钱,咱们撑几年,家里日子就好了。”
谢老汉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嘴角也翘了起来。
……
九山宗的仙人,和谢老汉见过的,听过的,传说中的,真的很不一样。
以前的仙人高高在上,尘世难寻,便是他服侍过的那个少爷,去了仙门,几十年也就回来了两三次。
可九山宗的仙人,却常常在县里面晃悠,也不欺负人,就是四处寻摸,说是在研究什么产业。
后来还有一群识文断字的人,好像不是仙人,来了镇上。
他们或是教学生,或是帮着建厂,又或者就成了镇上的管事的。
这些人虽然说自己不是仙人,可人人都能高来高去,镇上人大着胆子一问才知道,原来在九山宗,凡人如果修不了仙,也能练武。
哦,该叫九山界。
现在谁都知道,仙人都是来自于九山宗的。
没修仙的,就出自九山界,他们虽然不是仙人,但识文断字,会写会算,还会养鱼养虾,懂得比以前镇上最有学问的先生都多。
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先生说,他们没比我们厉害。”每次听到这话,小孙子都会反驳,“先生说,他们也是上了学,才懂这么多的。”
“我们读了书,以后学了武,也能这么厉害。”
桌子上现在都是九山宗的事情。
九山宗的仙人啊。
九山宗来的先生啊。
家里人爱说,谢老汉也听着,再没有回过房间。
……
这日夜深,谢老汉偷偷叫来了大孙子。
“爷?”
“你明天要去上工?”
“嗯!”
谢老汉犹豫半天,还是害怕仙人手段,不敢直说,只是低声道:“没事,你帮我看看,九山宗的仙人,什么时候再来镇上。”
……
第二天,大孙子去了镇上,可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人来了。
“小青仙子?”
看着站在门口的小青,一家人都愣了。
小青是九山宗这一圈弟子领头的,又长得好看,极为惹人注目。
小青仙子这个名字,在学堂里都有不少孩子知道,天天念叨。
虽然她好像很忙,几个县到处跑,可村子里面也都认识她了。
“谢大爷家是么?”
小青问道。
“是!”
谢老汉心中微颤,脸上不由生出些恐惧来。
小青赶忙道:“别怕!我就是看看谢大爷你怎么样。”
谢家一群人都呆了,像是没听懂。
“我的任务完了,过段时间就得回九山宗,也没什么事。”小青笑着解释道,“就到处看看,谢大爷年纪大,我就来帮他看看身体。”
谢老汉听明白了,可脸上依旧是迷糊。
小青见解释不清楚,干脆将灵眼术一放,双目泛着青光,朝谢老汉看来。
“谢大爷你身体不错……唉?”她表情一愣,猛地抬头,问道,“你脸最近被人打过?”
谢老汉脸一抽,含糊道:“摔了。”
“摔了?”
小青眉头紧皱,目光在他两个儿子上扫了一眼,眼含怀疑,右手搭上他的手腕。
谢老汉手在轻抖。
小青脸色更难看,显然是发现了不对:“谢大爷,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我……”
“我医术浅薄……只能先试着给你治治。”
谢老汉看着小青认真又隐含不好意思的脸,忽然跪在地上,哐哐磕头。
……
石难当再见小青的时候,表情有些惊讶。
这小家伙,前脚刚说赚善功,这下赚了个大的。
“此毒不难解。”他朝小青说道,“毕竟这这老汉只是个凡人。”
说实在的,上等毒药也是要灵石的……
凡人,没这个福气。
“倒是按这谢老汉描述,那给他毒药的人,乃是个积年元婴修士,叫李老怪,前些日子也来了百仙盟,最近不知所踪,竟是在这里。”
小青吓道:“元婴修士?”
“呵……如今九山宗这么多神霄战舰到处巡逻,一般元婴修士,躲都来不及,哪敢冒头?”
看着小青略带些惊恐的面容,石难当反觉得轻松。
“更不用说有通鉴,他对一个九山宗弟子出手,立马就会招来其他人。”
见小青懵懂,石难当摇摇头道:“你以为你们出来,掌门没有做安排?”
“安排什么?”
“每一个州,起码都有三个元婴在巡视,又有化神在背后坐镇。”石难当笑道,“不然他也怕那些叛徒狗急跳墙。”
“你们这处,便是我负责的。”
小青这才听懂,连连点头。
“倒是你这功劳够大的。”
石难当望向那个山谷,之前他没注意看走眼了,如今结合谢老汉给的线索,加上九山宗对此处的控制,一番调查,这群人自然无所遁形。
百来个修士。
其中还有三个元婴。
被小青这么一个筑基期看破了行藏,石难当都觉得这李老怪栽的有些冤。
真不怪李老怪大意,而是谁能想到小青能这么发现问题……
“你怎么会发现谢老汉不对劲的?”
石难当纳闷问道。
“不对劲?”小青眨了眨眼睛,茫然道,“我没觉得他不对劲啊。”
“那你上门给他看诊?”
“这不是真人你教我的么?”
“……”
石难当听着越发纳闷,看向小青。
“真人你说,我怎么当庙祝的,我就怎么执行任务。”小青声音很低,像是没有底气,“我在半山城,就是天天去给人看病来着……”
石难当怔住了,他看着小青,难以掩饰心中的诧异:“每个村子你都去?”
“嗯。”
“这么多人,这么多村子,看得完么?”
小青仰头望着他,却越发疑惑:“看不看得完,有什么关系?”
石难当听着小青说道:“去一家,就多一家喜欢老爷,喜欢九山宗。”
看着小青理所当然的脸,石难当沉默良久,终是叹道:“这李老怪……栽得不冤。”
……
“李老怪,我怎么感觉心惊肉跳的,你们找的那人靠谱不靠谱?”
叛徒潜藏的山谷之中,那老妪忽然说道。
“我去探查过了,最近确实没有商队出发。”李老怪皱眉道,“而且也不是就找了一人。”
老妪皱眉道:“那你可得小心点。”
“有蜃楼镜,你怕什么!”李老怪冷笑一声。
“那些人都是凡人,九山宗哪能注意到?”
“我挑的人,都不是那种不要命的。”
老妪问了也无话可说。
李老怪不是个没成算的人。
可她依旧觉得有些不安,她皱眉道:“如今没商队,我等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李老汉沉默了片刻,才按照朝她传音:“再过一月,再找不到商队,我们自己走。”
老妪一呆,看向另一个中年元婴。
此人乃是百仙盟之前的一个宗门长老,如今也是叛逃了。
那些百仙盟的小门派,就隐隐聚集在他身边。
“我等要找商队,无非就是因为目标太大,我俩也放不下这些徒子徒孙。”
他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弟子,眼含深意。
“你是说……独自逃生?”
李老怪点点头。
“那你找我……”
老妪的眼神越发奇怪。
李老怪咧嘴笑了:“没了蜃楼镜,这些人反正要死,何不……”
那老妪心中一惊,心知他对洞中之人,都起了杀心。
洞中只有三个元婴。
找她,不过是因为忌惮那中年元婴,欲要两者联手,抢夺其财宝。
“你想想,他们手中的宝物,可是几个门派多年的积累。”
老妪脸上不由闪过动心之色。
李老怪又道:“他们要是活着,势必会暴露咱们的身份。”
听了这话,老妪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你不要弟子了?”
李老怪微微摇头,开口道:“太惹眼,等出了百仙盟,重立基业就好。”
“手里有灵石,还怕没有弟子?”
老妪心中也明白,若是一个人两个人,想要乔装打扮实在简单。
若是人多,就不一样了。
她看着身边几个弟子,心中也有些不舍——这都是这么多年培养的合用之人,猝然放弃,实在有点难。
过了好久之后,李老怪才见她轻轻点头。
……
翌日。
一声怒吼自山洞中爆发。
“李老怪,你竟敢暗算于我!”
这中年修士脸如金紫,捂着腹部,瞪着李老怪,目眦尽裂。
他朝一旁看去,就见那老妪立在洞口,竟堵住了他的去路。
“你倒是机警。”
李老怪脸色也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这个中年元婴,竟躲过了他的偷袭。
“你们……”
见着元婴火并,洞中之人,个个惊恐。
想逃出山洞,却又被那老妪堵住了洞口。
只能缩在角落,看着三人对峙。
那中年元婴目光从李老怪身上,看到了老妪身上,似是看出了两人已有了默契。
“果不其然……你们这群外来散修,毫无信义!”
李老怪压住心中的懊恼,心中算着自己以二对一,稳操胜算,听着中年修士骂他,他还笑道:“信义,你们才是百仙盟的叛徒!”
“……”
“郑盟主说不定还得谢我替他清理门户!”
中年修士脸色青白交加,竟是被说的哑口无言,咬牙道:“你非要赶尽杀绝?”
李老怪不言,只是手中现出一条黑索。
那老妪亦是拿出一枚青色蝴蝶状的发饰,握在手中。
李老怪冷声道:“蜃楼镜隐藏不住灵力波动,速战速决,及时抽身。”
那老妪脸色也沉着脸。
李老怪想要偷袭,就是害怕招来九山宗之人,没想到这中年元婴实在警惕,如今却多拖了些时间。
那中年元婴虽逃过了致命一击,却也是身受重伤,面对两位元婴,自知已无逃命之机。
此时听他这么说,脸上反而露出狞笑。
“速战速决?”
“怕被九山宗发现?”
“我看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李老怪心中大骇,口中高喊:“不要!”
就见那中年修士元婴自颅顶飞出,灵力如巨浪。
刚开凿的山洞,传来几声轰隆,岩壁上裂缝由浅到深,一道道天光自缝隙中钻入。
“道友!何至于如此!”
李老怪哪想得到此人如此果决,说自爆就自爆。
他一面朝外飞遁,一面大喊,心中极为后悔。
元婴自爆何等威力,蜃楼镜是决然遮掩不住的,九山宗又不是瞎子,绝对会发现问题。
自爆之后,那些财宝,恐怕也得损耗大半。
更重要的是……
他离得太近了!
这中年修士自爆,他也最厉害的防身手段,都挡不住,即便不死,也会身受重伤。
日后想要逃出百仙盟,是千难万难。
眼看要死在这里,在他心中不由万般悔恨,心中发誓,若是有人能拦住这中年修士,他日后定当结草衔环,当牛做马以报!
……
还真有人出手了。
可李老怪宁愿没有,宁愿自己硬扛这一下。
一个金色身影,自高空缓缓落下,这人五指张开,方才还如拍狂风巨浪的灵力,在他手中,一掌抚平。
石难当抓住这中年修士,转头朝身后四个九山宗元婴看去,开口道:“还行,伤有点重,治得好。”
治?
李老怪脸上脸上不由露出些诧异。
石难当像是看出了他的表情,轻笑一声,开口道:“掌门说了,你们这些人……活着比死了强。”
石难当脸色古怪,似乎想笑:“他说什么……上好的牛马,死了可惜。”
李老怪心中暗悔,他发誓跟放屁似的,谁知道这次实现的这么快!
“对了,你看我的眼神……”石难当看着李老怪,皱起眉头,忽然问道,“你认识我?”
“……”
见他的表情,石难当自然明白了答案,他望向身后神霄战舰上的小青,心中暗道,这小家伙的无心插柳,不单单是立了大功,说不得还救了自己一命。
第398章 九山制造,加班工资
李老怪被押送回九山界的时候,郑法正在视察工开岛。
他身旁跟着章师姐,庞师叔,和轩华夫人。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风格混搭的工业园区:
左手边是方方正正的厂房,机床运行的声音轰轰作响。
右边却有一座形制古老的器鼎,鼎中灵火无声无息。
远方更有一排拔地而起的大烟囱,烟囱口上,盘踞着条条雾龙。
轩华夫人在一旁介绍道:“借由石上人提供的昊日山炼器秘法,咱们已经实现了对八十四种常见法器生产工艺的自动化改造。”
“如今来看,法器的平均制造成本,会降低到原来的七成,生产速度,更是原来的两倍多。”见郑法听得认真,轩华夫人继续说道,“如果算研发和厂房机床的费用,以如今的交易量来说,大概一年左右,能收回成本。”
郑法还没说话,庞师叔就一声轻呼:“八十四种?”
轩华夫人也笑着点头,确认道:“昊日山存世三个纪元,在炼器上的积累极为深厚,许多法器,其实都是出自昊日山的发明。”
“例如玄武盾,神火罩,落魄钟……这些法器,若非石上人告知,我们都不知道,竟都是昊日山弟子所创。”
“这几个纪元,他们对这些法器也研究得很透彻,甚至有几种可以直接靠机床制造。”
庞师叔闻言,笑道:“那咱们还得感谢昊日山不成?”
他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问轩华夫人:“咱们现在能用机床制造的法器,都是昊日山的?”
“七成左右。”
庞师叔抽了抽嘴角,看向郑法,喃喃道:
“这下好了,咱与昊日山,绝对不共戴天。”
这话倒是在理,学了昊日山的秘法,还生产昊日山的法器。
昊日山不炸才怪。
章师姐冷声道:“本来就不共戴天。”
庞师叔一愣,转头看向郑法,问道:“你是……故意的?”
郑法摇头笑道:
“巧合而已。”
“昊日山炼宝之法最好,咱们自然要学,更何况,还有石难当相助。”
庞师叔和轩华夫人对视一眼,脸上就一句话:
你猜,昊日山信不信只是巧合?
……
别说昊日山不信,太上道都不信。
“这位郑盟主,可谓睚眦必报,却又令人目瞪口呆!”
李上仙坐在一间道观中。
这道观正处太上道问道峰之巅,立在一颗大石上。
道观不过丈许长宽,观内墙壁上挂着一副道尊的画像,画像前摆着两张蒲团,再无它物。
坐在观中,抬眼一望,便是万丈悬崖,无底深渊。
李上仙的对面,坐着一个闭着眼的中年道士。
听了他的话,中年道士眼皮都不抬,似乎毫无反应。
李上仙像是早习惯了这位玄鼎祖师的做派,又道:“他这清单上的东西,件件都是昊日山最拿手的法器,偏偏比昊日山还便宜!”
那中年道士这才开口:“好?”
李上仙心知,这位玄鼎祖师道途奇特,堪称不拔一毛,甚至说话都觉得浪费,能用一个字说明白的,他绝不会用两个字。
“很好。”李上仙点头道,“我问过门中弟子,他们都说,九山宗这些法器,质量虽不能说顶尖,但件件都是上乘,咱们虽然都是按照市价收来的,但在市场上,相同品质的法器,其实应该贵上两成。”
玄鼎祖师微微睁开了眼睛,思索片刻,道:“亏?”
“他们应该是不亏本。”李上仙答道,“反而一次比一次多,如今咱们坊市之中,有六成法器,都是百仙盟来的。”
玄鼎祖师想了会,才慢慢点头。
李上仙明白,这是在说,和百仙盟的生意可以继续下去。
以更低的价格,买到同样的法器……这交易,太符合玄鼎祖师的喜好了。
可他来此,却另有一件事要说:
“昊日山可不大愿意。”
玄鼎祖师睁开眼睛,看着他。
李上仙自袖间拿出一枚传讯符,摇头道:“那位云真仙急了。”
他将传讯符递给玄鼎祖师,口中还在解释着:
“百仙盟卖来的法器又多又便宜,咱们有些人,买了他们的法器,拿到昊日山去卖……”
“一开始,因为法器品质好,他们还没发现。”
说着,李上仙就忍不住想笑:
“这过了几个月,他们才发现自己的法器没卖出去,可市面上的法器却不少。”
“他们本以为哪个弟子不守规矩,结果查来查去,查到了我们头上!”
李上仙发誓,听了这话,玄鼎祖师眼中也露出些古怪的笑意。
他也觉得离谱。
他怎么能想到,百仙盟和昊日山之争,突破口居然是法器!
昊日山凭借着自己的炼器技术,稳居玄微宗顶级宗门之列。
便是太上道也不得不承认,论炼器,他们比不过昊日山。
可另一方面,昊日山也极为依赖炼器,要不然,区区一些法器,如何能让一个真仙级别的人物来信?
“郑法……这是挖昊日山的根。”李上仙略有些感叹,“如今还只是些法器,若是法宝,甚至是灵宝……”
能修行到道果的,自然明白修仙百艺,对宗门的意义。
“再这么下去,等陆真仙证得金仙,恐怕昊日山也得没落。”
玄鼎祖师摇摇头,开口道:“难。”
“是难,可昊日山如今,不也坐不住了么?”李上仙指了指传讯符,笑道,“可见真有点慌。”
讲老实话,他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到郑法有这一手!
要是市面上出现了比太上道更厉害的丹道门派……
李上仙一想,心中就一抽,他可是知道,门中靠着独门丹方,赚了多少!
玄微四宗,都是家大业大,损失这么一块收入,换作太上道也得疯。
也就是郑法目前不惧昊日山,不然云真仙此刻恐怕早忍不住,打上了九山宗。
“祖师,如何回信?”李上仙问道,“他们让咱们约束门人,不卖这些法器。”
说到这里,李上仙不由吐槽道:“说起来,其实不是咱们的人去昊日山卖,多是他们来太上道买。”
“完了自己还分别不出真假。”
“这能怪我们?”
玄鼎祖师笑笑,指尖的传讯符无火自燃,化作飞灰飘入悬崖。
“是!理他作甚!”
李上仙长笑而起,朝玄鼎祖师一拜而别。
他飞入天池峰,拿出通鉴。
“李上仙?”
郑法的脸出现在光幕中,表情诧异,显然不知道李上仙为何会忽然找他。
“你可知道,我们给你赚来了昊日山的灵石?”
郑法一愣,接着就听李上仙解释了缘由。
昊日山和百仙盟如今分属敌对,加上边境灵脉尽毁,其实没多少贸易往来。
郑法也从未将昊日山市场纳入考量。
哪想到还有转口贸易?
更没想到的是,从云真仙的反应来看,此事对昊日山震动极大。
听闻李上仙对昊日山的要求置之不理,郑法也明白,一来这都是小事,说实在的,法器的价值对李上仙和太上道来说,实在不高,真没必要管。
二来……百仙盟越打击昊日山,太上道越是乐见其成。
李上仙又道:“你且放心,昊日山也不敢动你,便是雷音寺,他们如今要派人来东洲,若敢对你出手,我太上道必不坐视。”
郑法皱眉道:“雷音寺要来东洲?”
“不仅雷音寺,瑶池真仙也要来,也是为了天河派之事。”
郑法明白了,这是准备围剿九幽魔祖了。
就见李上仙拍了拍额头,像是恍然大悟:“又忘了,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事!”
“啊?”
“瑶池霓裳元君欲要拜访九山宗,托我先说一声。”
这可出乎郑法意料,问道:“霓裳元君,她要来九山?”
“不是专程去,而是路过,顺便。”李上仙解释道,“她乃瑶池主持大阵的真仙,也要去天河派的。”
“真仙……”
郑法轻轻皱眉,还有些忌惮。
“放心好了。”李上仙笑了下,“不是坏事。”
“嗯?”
“瑶池和雷音寺,可是冤家对头,陆真仙成道,她们也不愿意坐视。”
郑法点点头,倒也信了这话。
毕竟他早就发现瑶池和太上道关系匪浅,只是九山界还没来过真仙。
只不过有陷仙剑,如今他阳神身又和日月钟融合,他实力比之前更强三分。
在九山界中,他确实不用那么忌惮。
特别是瑶池这位霓裳元君,特意让太上道打了招呼,大概也并非不速之客。
灵信挂断前,李上仙又重提旧事:“不得不说,仿制昊日山法器这一招,妙极了!若能让昊日山不战而败,那陆真仙恐怕还真证不了金仙……”
郑法微微摇头,倒是说出了心里话:“李上仙,不管你信不信,其实这事,我不是有意的。”
李上仙皱了皱眉头,似乎是觉得郑法这话实在不诚心。
“我的本意,不过是制造出更多更好的法器,至于昊日山兴亡……与此无关。”
挂断了灵信,李上仙愣神好久,才嘿然笑道:
“与此无关……这位郑盟主,好大的口气。”
……
说实在的,郑法确实没李上仙这般惊喜。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九山宗发展的必然过程,昊日山好死不死,挡在了前面而已。
另一方面,他也明白,玄微界炼器市场,其实大头都被法宝,甚至灵宝赚走了。
玄微界的财富极为集中,金丹之下的修士,占据的资源甚至连一成都没有。
元婴之上的修士才是大富豪。
而对元婴修士来说,法器已经不堪用,法宝才趁手。
因此尽管李上仙说的兴奋,但在郑法估算来看,此事对昊日山炼器收入的影响,恐怕连一成都没有。
昊日山云真仙的反应,无非是因为……山寨干翻了原创,自家法器,九山宗练得更好,实在是打脸。
另一方面,自然是对九山宗炼器能力的不安。
说白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但实话实说,拼到最终,靠贸易是打不死昊日山的。
郑法望向天空。
九山坊市码头上,一艘艘神霄飞舟在起起落落,七百多艘神霄飞舟,将九山界生产的各式法器,送往百仙盟,送往太上道边境。
又将百仙盟各地的灵材,太上道的灵丹送到九山宗。
这些灵丹,又被分到九山宗各个工厂,九山大学,九山军校里面,化作九山宗门人的修为。
他又望向药园,日月钟旁,香火之力越发浓密,几乎每日一变,甚至肉眼可见地在增长。
郑法知道,这是九山界凡间的人口越发繁盛。
更是九山宗的弟子,实力在飞速进步。
这才是能把昊日山打死的东西。
“可惜,还差三成多。”
郑法心中一叹,却又压抑住了胸中急躁。
毕竟旁人从阳神到尸解,即便是靠着洞天法,也常常需要千年万年,如今他阳神身凝聚日子尚短,这香火之力,却也超过尸解所需一半。
他要是急,旁人恐怕早活不了了。
若非郑法有一气化三清,隔绝香火欲念,他也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利用香火之力。
要不是郑法在现代,学到了许多发展门派,赚取灵石的方法,这香火之力也不会如此旺盛。
他在洞天法上修行之速,恐怕是玄微古往今来第一!
若非有昊日山陆真仙的威胁,他也不会如此心焦。
想到这里,郑法又看了工开岛一眼,缓缓闭上了双目,静下心来,借着阳神身的体悟,开始完善修订《黄庭经》。
他知道,这些香火之力,大多是派驻百仙盟的九山弟子,万千凡人和工开岛的工人的功劳。
他们已经付出了许多,多到郑法都不忍心再着急。
……
工开岛上,李老怪看着面前的机床,目光呆滞。
他被抓来九山界,送去了执法堂。
一行百来人,都被判了劳役。
筑基之下的弟子还好,他们都被送到了各处工厂,按照犯罪程度轻重,各被判了五十年,百年,甚至终身劳役。
执法堂弟子倒是说得明白,若是没杀过人的,可以借着积累善功,减免刑期。
若是有血债的就难了,得有一些重大的贡献。
可问题是……这只是针对筑基期弟子。
他这种,就完全不一样。
李老怪手中亡魂无数不说,更是元婴修士,一来九山界,就被逼迫交出魂印,从此生死不能自主。
他也明白,若非看重自己的见识和修为,九山宗绝不会饶过自己的性命。
可如今,他也不大好过:
一方面,他要向九山宗交代他所有的功法,见闻。
另一方面,他和其他几个被抓来的元婴,都被塞入了一个研究组,研究法宝制造。
脱身是不可能的,最多,就是像血河老祖那样,一辈子魂印在九山宗手中——就这还要他立下真正的大功。
李老怪在工开岛这段时间,倒也看明白了此处的虚实。
他也从未想过,法器还能这么制造!
但另一方面,他也看懂了,九山宗这种制造方式,还只在法器阶段好用,用来制造法宝,存在许多问题。
在玄微界,炼制法宝,其实是元婴修士的专利——唯一的例外,就是金丹修士的本命法宝。
也因此,本命法宝之法才流传甚广,人人都修炼:
某种程度上,这让金丹修士,拥有了些许元婴手段。
金丹修士做不到的事情,要用这种机床一样的东西来完成,困难繁多:
一来,研究人员主要得由元婴构成。
二来,这机床,恐怕本身就得是法宝才行,甚至法宝都不够!
李老怪暗地里觉得九山宗在异想天开。
偏偏九山宗修士不这么觉得。
他这个研究组中,由三个九山宗元婴,四个被抓来的元婴,再加上二十多位金丹弟子构成。
这群九山宗弟子的工作态度……
他望了一旁一个九山金丹一眼,心中就纳了闷了:
这群人怎么不休息的?
这些九山宗修士,平均三天才离开这工厂一次,甚至,只休息一天就回来!
他们这般勤勤恳恳,让李老怪这几人更是不敢懈怠,甚至不敢离开,只能跟着夜以继日,数日才休息一次。
时间一长,简直心灰若死。
再看这些九山宗修士,却个个神采奕奕。
说实话,李老怪是真不解——他活了几千年,没见过这么喜欢为宗门奉献的弟子。
他甚至有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也许是他目光中的不解太过明显,那金丹弟子望了过来,表情中倒是没多少敌意,只是很是疑惑。
毕竟一开始虽然生疏,但这些人一起工作的日子也不短,怎么都算是熟人了。
“我想问问……”
李老怪也不想瞒着,毕竟他眼看出不了九山界了,也不在乎。
可话说到一半,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几人耳边响起。
那九山弟子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李老怪也知道,这是那位主持九山新闻的元真人,只是现在并非九山新闻发布的时间段……
“诸位九山弟子,诸位九山弟子,临时插播一条新闻!”
工厂中一时寂静。
“就在方才,九山军校的弟子,黄云,成功晋升元婴!”
“这是自《第一个五十年》计划发布以来,第五十个成就元婴的弟子!”
“虽然距离五百元婴的目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我九山宗有信心,有决心完成目标!”
“掌门决定,全宗停工停学,放假十日!”
听了这新闻,李老怪不禁喜上眉梢,一时又觉自己不争气,堂堂元婴修士,放十天假居然有种想落泪的感觉。
可他心中也有些震撼,按照这新闻的说法,这五十个元婴,是什么《第一个五十年计划》之后才产生的。
他来九山界也有些时日了,自然是知道这个计划,也明白,这计划开始实行,其实最多十来年。
也就是说,十来年间,九山宗竟多了五十个元婴?
这是何等的速度!
可再一看身旁的金丹弟子,表情却有些闷闷不乐。
“你这……”
那金丹弟子叹了口气:“休息十天,得少好多善功和丹药。”
李老怪觉着不对了,他颤抖着嘴唇,问道,“你们不休息,是为了善功和丹药?”
“对啊。”那金丹弟子倒也不隐瞒,“掌门规定,若一日工作超过五个时辰,就要多发双倍善功,若是研究有了进展,还有各种丹药补贴。”
李老怪心都在抖:“所以你们才三天回去一次……”
“哦,我们算过了,连着工作三天休息一天,不损害法体,兑换成丹药的话,不仅不影响修炼,反而比不加班快上一倍!”
“再加上各种恢复灵力和神魂的丹药,修炼比之前快多了。”
“这几年成就元婴的弟子中,有好多都是在工厂积累的善功和丹药。”
“我算了算,再拼个八九年,我也有元婴的机会。”
李老怪听懂了。
人家这么努力,是有各种修炼资源拿的,而且比自己闷头修炼还快,快得多了!
“对了,你刚才想问什么?”
李老怪沉默了片刻,心说还问个屁。
人干的多,拿的也多,拼搏十年,甚至能积累到元婴的资源,元婴可是万寿……
换他,他也愿意天天来!
想到这里,他不由转头看向另一边。
他身旁站的是他的老冤家,跟他一同被抓来的那中年元婴,这人以前还是百仙盟的一个宗门长老来着。
要是昊日山这样,他都不来百仙盟,待在昊日山多好?
现在他不想问这位九山弟子了。
他就想问问这中年元婴,身为百仙盟的长老,你跑什么?
那中年元婴看了他一眼,身上灵力起伏,这脸色李老怪有点熟悉……
像是又想自爆。
第399章 霓裳元君,再过两日
“这都是百仙盟的人?”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九天之上落下,说话之人立于虚空,看着身下的一个海岛。
海岸的礁石上空,浮着一艘巨船,这船无桨无帆,浑身闪着紫蓝电芒,形状怪异。
这岛原本也没什么人迹,此刻却多了一排平屋,十来个修士船上船下,屋内屋外,进进出出在忙碌。
“禀元君,是百仙盟的人。”霓裳元君带着数十瑶池弟子,其中一绿衫女子答道,“那便是九山宗独有的神霄战舰,听闻一艘便等同于一个金丹真人。”
霓裳元君微微点头,抬眼望向东方的海面:“不想他们的人,竟已经到了西洲边上。”
她们一行人自瑶池出发,刚入海域,便碰到了九山宗的人,一见之下,她难免有些诧异。
“元君,他们早来过了。”那绿衫女子像是瑶池中管理庶务之人,开口又答,“九山宗的弟子,前段时间还专门上门过。”
“哦?”
“他们欲要在咱们瑶池做买卖,前来拜山。”
“还算知礼,你们答应了?”
绿衫女子低头道:“没有,天女大人没见他们,说为区区九山,触怒雷音寺,殊为不智。”
霓裳元君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天河变起,门中还无法一体同心,各有心思,真是多事之秋……”
她语气中满含忧虑,可旁人却俱是一言不发,显然是不敢在此事上多嘴。
过了片刻,之前说话那绿衫女子才打破沉默,开口道:“元君,咱们要先去九山么?”
霓裳元君像是也不愿多说,应道:“九山郑法,如今在修行洞天法,太上道拜托我去指点一二。”
那绿衫女弟子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闻言笑道:“看来太上道也知道,我瑶池乃是玄微神道第一。”
霓裳元君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只低声叹息:“神道……我瑶池因神道而兴,如今,怕也要因神道而分崩离析。”
“元君!”
听到这弟子的低声惊呼,霓裳元君看向九山宗的方向,笑了笑,只说道:“只是没想到,那九山郑法,也走了这条路,可惜了……”
闻言,那女弟子好奇道:“既然神道有缺,为何太上道还要拜托元君你去指点他?”
“而且,太上道为何要对他如此上心?竟然会不惜人情,托到元君你身上……”
霓裳元君回首,看了眼西洲方向:“雷音寺谋划了三个纪元,只为助陆幺成道,此事对我瑶池是灭顶之灾,对太上道来说,亦是棘手之极。”
“那郑法既然能阻碍陆幺成道,太上道自然要倾力相助,一个人情算什么?”
那女弟子又问:“太上道将宝压在了郑法身上?”
霓裳元君轻轻点头。
“可……那更不能让他修行神道了啊!”
霓裳元君笑了笑,语气中竟有些嘲讽:“神道这条路,纵然有千种缺点,只一点好——快!”
“郑法修行越快,对抗陆幺的时候,便多些胜算,至于日后如何……”
霓裳元君笑笑,不再说话。
可旁人都明白她言下之意:
日后如何,那郑法又不是太上道之人,再多艰难,也与他们无关了。
“那我等也和太上道一同在他身上押注?”
霓裳元君转头看向前方,口中道:
“此番虽是为了对付那陆幺,可主要是因太上道所托。”
“陆幺成道事情虽大,可我瑶池内里纷争未休,旦夕之间便要势同水火,说不定都撑不到那时候……
“此事不是一个郑法能解决的,谈何押注?”
绿衫女弟子微微点头,表情也是沉凝。
“若是能早日安排好天河派之事,再回宗调停一二,或许还有些转机……”霓裳元君摇着脑袋,断然道,“我等就在九山宗呆两日。”
说话间,东洲海岸,已经遥遥在望。
……
郑法带着章师姐,正立在梁州海岸边,向西眺望。
霓裳元君来拜访,对方毕竟是真仙,又极有礼数,他也不愿意慢待,心中更是猜到了些许对方的来意:
按照他的了解,瑶池和昊日山,都是神道纪元的霸主。
那时道尊刚刚创立阳神法,法身法和天河法都未出现,可想而知,瑶池也是因神道崛起的。
但昊日山情况特别,后来已经不是神道宗门,可瑶池却不一定……
郑法始终记得,沐青颜曾说过,在她的“记忆”中,瑶池日后的势力,叫神庭。
之前他没太在意这点,可如今看来,似乎瑶池并未完全脱离神道。
按照李上仙的说法,这瑶池和昊日山也不对付,如今可以看做一条绳上的蚂蚱。
“师弟……这瑶池内里情形似有些不对劲。”章师姐忽然说道,“我九山弟子之前可是吃了闭门羹。”
郑法闻言点头,明白师姐是在提醒自己瑶池不一定可信。
西洲距离九山宗太远,便是以郑法的速度,想去西洲一趟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对西洲的雷音寺和瑶池,其实都摸不清楚情况,得到的情报极少。
其实说起来,雷音寺他还清楚些,总归不是什么朋友。
可瑶池态度……他反而觉得迷糊。
瑶池,本就是四宗中最为神秘的宗门。
这宗门中似乎全是女修,除非玄微大事,不然很少与外界往来。
倒是有一点,郑法印象比较深刻:
瑶池的支柱产业,似乎也和九山宗的撞了——她们擅长各种灵植培养。
只不过两者贸易上的冲突不多:
一方面,九山宗的灵植内部消化都不大够,还未想着出口,甚至短期内也并不想出口。
另一方面,两宗在灵植上各有特色,并不重合,品种差异挺大。
再加上瑶池封闭,本身有些自给自足的意思,两宗又隔得远,倒也相安无事。
问题是,她们对九山宗的态度,又隐隐透着矛盾。
这霓裳元君千里迢迢前来拜访,似有些善意,即便不是善意吧,也有算是一种示好。
但之前九山宗弟子在瑶池却又受了冷遇……太过善变了些。
他看了眼章师姐,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有数,心头忽然一动,望向远方。
远方天际线,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彩色光斑。
过了片刻,郑法才看清这些光斑为何物——竟都是灵禽。
几十只,各种各样,色彩斑斓的鸟儿,自海平面上升起。
孔雀白鹤并肩,喜鹊画眉相随,各色尾羽在蓝色的海天中摇曳,似一道道彩虹。
郑法和章师姐飞身直上,迎向瑶池众弟子。
还隔着百里,郑法就觉鼻端传来一阵异香,令他神魂摇曳。
抬头遥见一女仙,其身上宝衣如七色云霞,面目泛着金辉,竟是集庄严与艳丽于一身。
与其双目对视,郑法只觉心生无穷仰慕欢喜,直欲跪地叩首。
他体内黄庭之中,造化玉牒微颤,迸发一股清凉之意,涌入他脑海。
霎时间,郑法双目立马清明,可心中却依旧激荡:这霓裳元君,似乎不是修行了什么媚术,却又比那魔门魅惑之术,更令人难以抵抗——甚至他脑海中阴阳鱼玉佩,都没反应,若非修行《黄庭经》,他怕是会露些丑态。
见郑法这般快便清醒过来,霓裳元君美目中闪过惊奇,轻点鹤背,眨眼落在郑法面前,当先一礼:“郑盟主,久仰。”
郑法拱手,开口道:“见过元君,这些仙子都是贵宗高足?”
霓裳元君笑了下,点头道:“她们是随我去天河派布阵的。”
郑法大概扫了眼,见其带了三十多位弟子,其中竟有十来化神,接近二十位元婴,心中对瑶池的实力又有了些估算。
一行人见礼之后,霓裳元君似有些着急,见面就说:
“我听太上道说,你修行了洞天法?”
郑法倒是没什么好瞒的,点头应是。
“我瑶池在神道修行上,有些心得,此番太上道拜托我前来,便是与你交流一下神道修炼的要旨。”
郑法一愣。
他也猜到了这霓裳元君的些许来意,可……
“李上仙说,是元君欲要拜访,让他先说一声。”
霓裳元君也茫然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大概是玄鼎的缘故。”
“玄鼎真仙?”
“他怕是没说。”
郑法暗中腹诽,难不成这玄鼎祖师,也是个忘性大的?
霓裳元君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摇头解释:“他应该是觉得,我来说就好,一件事不用说第二遍,不想多对李散仙费口舌。”
太上道这群人,都什么毛病?
……
说是交流,郑法还是心中有数的:
在神道法的修行上,他不过就是小学生,瑶池都快成学阀了。
人家客气一下,说是交流,他自然不能当真。
他将瑶池一行人迎入九山界,对霓裳元君等人笑道:
“我已经准备了客院,望元君不嫌鄙宗简陋。”
哪想霓裳元君脚步一停,看着郑法说道:
“客院倒是不用了。”
郑法一愣,就听霓裳元君又道:“天河事紧,我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这人如此急切,郑法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霓裳元君像是真想快点走,开口道:“你修行洞天法多久了?”
郑法想了想,开口道:“八年。”
听了这话,霓裳元君道:“那时间尚短,倒也简单,你只需要知道些入门的禁忌就好,今日我先教你入门,日后再有疑问,你可传书于我。”
她表情中很是自信,有种大学生遇上了小学数学题的笃定,但霓裳元君倒还算负责,又加了句:
“我去看看你九山界洞天之宝,再说其他。”
郑法见她这般雷厉风行,心中惊讶,不过也看明白了,霓裳元君大概真是却不过太上道人情才来。
显然,这霓裳元君如今对他,没有太上道那样的看重。
说实在的,郑法还松了口气。
这些人的看重,当然也算是好事。
但其实不大符合他的心意——他就想安静一点,在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慢慢发育,可惜实力不大允许。
听霓裳元君如此要求,郑法便带瑶池众仙往药园走,还未下虹桥,霓裳元君便脚步一顿,望着药园中香火之力。
“元君?”
霓裳元君眯着眼睛,看着那团美轮美奂,五光十色的彩霞,沉默片刻,复又问道:“你方才说,你修行洞天法多久了?”
“八年。”
霓裳元君转过脑袋,目视郑法,重复道:“八年?”
郑法小声道:“七年四个月。”
“……”
霓裳元君脸上的表情一阵变幻,又望了望日月钟旁那浓得发黑的香火之力,脸上的自信,悄无声息地消退了许多。
脸上的表情,倒有种碰到了新题型的诧异。
她在原地顿了片刻,才抬起脚步,跟着郑法继续前行。
等看到药园之时,她又笑道:“久闻九山宗在灵农秘术一绝,连清静竹都能培育出来。如今一看,竟与我瑶池仿佛。”
“嗯?”
郑法看向霓裳元君,表情不解,不知她说的仿佛,所言何意。
“洞天之宝能操控时空,最适合用来培育灵植。”
郑法想了想,心中恍然。
在他执掌九山界之前,天尊当年,也是用日月钟在培育灵植的。
想来这便是洞天之宝的传统用法。
如今霓裳元君,大概是在夸他九山宗药园。
只不过听其口气,还是隐隐以瑶池灵植培育之法为傲。
霓裳元君接着说道:“只不过我瑶池有壬水之精,更有瑶池洞天,比旁的宗门更善于培养灵植,天地灵根……也有。”
这话中,几分自傲越发明显。
郑法也觉得羡慕,要是他有这些东西,何必两边搬运技术,到现在,现代也没培育出合用的灵植来。
见他表情,霓裳元君笑了起来,捧场道:“如今看这药园,我倒觉得有几分亲切,只觉有几分我瑶池洞天的神韵。”
“比如这云阳梅,竟比旁的品种,多了五分药力。”
“这落星草……似也是异种?”
“这乱心果……这乱心果怎么产量这么高?”
郑法心中钦佩。
看得出来,瑶池是真擅长灵植培养,这位霓裳元君,更是其中好手。
许多灵植,她只看一眼,竟都看出了品种,甚至连其品种之优异,竟也短短时间内,就能辨个一清二楚。
甚至听语气,她还极为沉迷此道,一说起来滔滔不绝,连洞天法之事都忘了。
可霓裳元君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直到看着满园的奇花异草,渐渐陷入了沉默。
“元君?”
霓裳元君看着郑法,茫然问道:“你也有壬水之精?”
“……没。”
“那这药园如何有这么多异种?”
郑法一指迎出来的钱真人,开口道:“我有他。”
这药园,如今几乎就是九山界的农业试验田,因为日月钟的香火之力极为旺盛,试验的规模也越来越大。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能留在药园中的灵植,不是品种极为优秀,便是玄微难见的珍稀之物。
要说什么壬水之精这种听着就很厉害的宝贝,郑法是真没有。
可钱真人这个他亲手培养出的农业专家,在郑法心中,可不比什么异宝差。
霓裳元君何等修为,如何看不出,这中年修士,不过金丹后期,最多快要结婴的修为。
再看看这满园令她目不暇接的灵植,对郑法的话,她实在不能相信。
可再看郑法认真的表情,霓裳元君又明白,他不至于骗自己。
霓裳元君深吸一口气,看向钱真人,居然拱手道:“未知这位真人高姓大名?”
钱真人茫然拱手回应,又看向郑法,目光疑惑。
“这位是瑶池真仙,霓裳元君。”
“真……真仙?”
钱真人腿肚子一抖,再看霓裳元君望着自己略带敬意的目光,头皮有点发麻。
……
一个月后。
那绿衣女弟子推开院门,手中捏着传讯符,禀告道:“元君,太上道来信。”
霓裳元君正看着手中一盆灵梅,脑袋都不抬,问道:“说什么?”
“太上道问咱们什么时候到。”
“不急。”
“他们问,我等何时能启程前往天河派。”
霓裳元君点了点灵梅的叶子,心不在焉地说道:“再过两日。”
绿衫女弟子忍不住了,开口道:“元君,你这话已经说了三次了!”
见霓裳元君依旧不理她,女弟子又道:“元君你不是说,天河派之事麻烦,门中更是危如累卵?”
霓裳元君猛地起身。
绿衫女弟子喜道:“元君咱们走?”
“走哪去?”哪想霓裳元君就看了她一眼,面色不解,“我是去找钱真人询问这异种冷月梅是如何养成的,顺便交流些灵植之法。”
“……”
元君你是一点没听到我的话?
看着霓裳元君匆匆走出院门,绿衫女弟子知道,元君如今所说交流,那是真交流。
……
郑法正在揣摩霓裳元君教给自己的洞天法秘术,就见钱真人匆匆而来。
“掌门!”
“怎么?”
郑法看向面色惊喜交加的钱真人,有些疑惑。
钱真人喊道:“今早我和元君探讨灵植培养,说起我等要找能恢复灵根的灵植,她竟说她知道!”
郑法从石凳站起,也是又惊又喜。
“她知道?”
“是,瑶池培育出过几种灵植,有恢复灵根的作用!”
第400章 三方合作,终有所获
“恢复灵根的灵药?”霓裳元君看着郑法带着钱真人匆匆而来,表情惊奇,问道,“你们九山宗有人法体受损?”
她有这种错误理解,其实正常。
郑法他们的灵根改造,说到底就是两种技术:
一个是用雷法引导神经生长的方向。
但仅仅如此不够,能决定灵根的神经极为细小,精度要求非常高,一丝差错都不能有。
雷法对身体又有些危害,因此技术难度实在很高。
只有辅以灵药,维持住促进灵根生长的环境,才能尽善尽美。
沐青颜她们研究来研究去,才发现有种恢复灵根的灵药似乎有效。
可这种灵药在灵鼠身上效果都并不能百分百有效,更不论放在人身上。
更重要的是,那灵药在现代也没培育出来,项目一时便卡住了。
因此,听说瑶池有几种相同作用的灵药,他才急急前来。
见他表情郑重,霓裳元君也明白此事对九山宗意义不小。
“郑盟主想要什么?”
“不知瑶池,能否卖我们一些相应的灵药?”
霓裳元君看了钱真人一眼,表情忽地古怪,沉吟着说道:“若是不知道你九山宗的育种能力,那自然是可以。”
坏了。
我方钱真人实力太过突出,让霓裳元君想卡脖子了。
郑法和钱真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无奈,再看霓裳元君,见她表情依然温和,却不失坚定,显然并未因为对钱真人的欣赏,而失去自己的立场。
说来,郑法如今也发现了,道果修士无论善恶,都有着自己的性格,很难被外力改变。
他也不好强迫对方:
不说瑶池实力更强,都不说谁强迫谁。
单说霓裳元君千里迢迢而来,提点郑法神道法,虽是太上道所托,却也对九山宗有恩。
郑法也记在心里。
可这些那些灵药,对他确实重要……
见郑法沉默,霓裳元君笑笑,忽然说道:“在此地迁延日久,我也该告辞……”
“元君。”郑法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嗯?”
“你觉得,我九山宗灵植培养技术如何?”
霓裳元君深深看了钱真人一眼,语气真挚:
“旁的就罢了,只是九山宗的育种能力世间罕见。”
她顿了顿,又道:“我瑶池……在这方面,恐怕也不如贵宗。”
这话倒是公允。
九山宗农学最厉害的,其实是育种能力。
这种能力,实则是现代基因理论的玄微应用。
从现代培养灵植的经历来看,许多灵植,本来需要一些特殊环境,可九山宗硬生生靠着各种技术,培养出了许多九山界能生长的品种。
可就像霓裳元君所言,在其他方面,九山宗的积累不大够。
根据钱真人对郑法所言,瑶池在灵植的培育上,也有许多极为独到的地方——毕竟不是没有基因理论,农业就不能发展了。
瑶池一门的灵农法术,灵植品种的选育,对灵植生长的理解,也积累了三个纪元,甚是丰富。
更不用说还有壬水之精这种一听就挺厉害的天材地宝。
从钱真人的汇报,郑法心中也总结出了九山宗和瑶池灵农技术的区别:
九山宗,是什么离谱的灵植,都能弄出来。
瑶池,是什么娇贵的灵植,都能养得活。
因此……
“不知瑶池是否愿意和我九山宗合作?”
“合作?”
霓裳元君愣了下,问道:“你是说,之前你们九山宗欲要在我们瑶池做买卖的事情?”
“不,不单单如此。”
郑法往院中的石桌摊开手,示意霓裳元君落座。
几人坐在石桌旁,他才细细说起自己的想法:
“想来瑶池也知道,我百仙盟已经在建设海域上的一些岛屿。”
霓裳元君点点头:“我一路行来,确实看到了不少百仙修士。”
“我所说的合作,最重要的便是这个。”郑法看着霓裳元君道,“我九山宗欲要建立一条连通东西两大洲的商路。”
霓裳元君忽然睁大了眼睛。
郑法手指在空中一点,一道光幕似画卷展开,画卷中,正是一张玄微地图。
地图最中央的,便是海域,海域中最显眼的,就是五十多座岛屿,那些岛屿被标上了金色,在霓裳元君眼前闪烁。
“这是……”
“这是我百仙盟初步建立的驿站。”郑法朗声道,“历时十来年,我九山宗才挑出了这些岛屿。”
霓裳元君看着那些岛屿,不由问道:“这些岛屿有何不一样?”
“它们灵气相对充裕,适宜修士驻扎,附近又没有太多危险……”
“而且我们每五个岛屿,都有一个元婴修士坐镇,航路上还有两位化神巡查。”
说到这里,郑法心中也有些感叹。
这事其实真不简单。
自庞师叔百仙调查开始,他们就在探查海域。
海域不比东西二洲,适合人类居住的面积极少,又有不少险地。
用了十几年时间,他们才初步摸清了一条还算安全的航路。
加上移民百仙修士所花的资源,真是耗费了不少人力财力。
霓裳元君蓦然想起自己刚出西洲的时候,看到的百仙盟修士,喃喃道:“你们花了十几年时间,就为了做这个?”
郑法轻轻点头。
霓裳元君深深看了郑法半天,才又问道:“这和我们合作有什么关系?”
“元君何必明知故问?”郑法笑道。
霓裳元君一言不发,似在思考。
“元君,我们推算过了,若是用快一点的方式,我们能将瑶池的物资,半年内送到东洲,而运输成本不到原本的十分之一。”
“半年,我们能将太上道的丹药,源源不断地运到瑶池。”
“也能将瑶池的灵药运到太上道。”
郑法他们如今设想的方式,就是全程使用神霄战舰,每到一个驿站,换人不换船,一路不停。
如今的神霄战舰也有所更新,速度比之前更快不说,设计上也更为模块化——
也就是说,即便出了问题,维修起来也简单。
“半年?”
霓裳元君低声道。
她跨越海域,其实并不难,所花时间也不到半月。
可她是真仙。
任何宗门,都不可能让真仙去运输货物,更不用说那些便宜的物资。
而对任何元婴之下,甚至化神之下的修士来说,在茫茫大海中长年累月赶路,都是一件苦差事,还颇有危险。
也就是说,往日的东西洲贸易,风险高,成本更高。
也就是九山宗,靠着神霄战舰中的外丹供能,又有驿站补给,才能做到如此低成本的跨海运输。
霓裳元君似乎马上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三宗一体?”
郑法轻笑点头。
霓裳元君反应很快。
一开始,郑法想要开辟海上商路,自然是想要赚钱。
可到了现在这局势,这条商路,却又意义重大。
太上道,百仙盟,瑶池,三者借由这条商路,能连成一线,加强联系。
瑶池产灵药,太上道擅长炼丹,产业极为互补。
只是之前两者交流起来,实在困难。
如今有百仙盟当中介,情况就不同了。
霓裳元君站了起来,在院子中来回踱步,表情极为激动。
她不得不承认,她动心了!
郑法找到的这条合作方式,竟能做到三赢。
而且这条商路,对瑶池帮助最大。
九山宗和太上道都在东洲,压制昊日山自然不成问题,有这条商路,最多就是多赚灵石。
可瑶池不同。
她们直面雷音寺压力,实在艰难,以前的自给自足,恐怕也有外部环境过于险恶的缘故。
即便只是一条简单的商路,但却能让太上道和九山宗的物资,源源不断运往瑶池,让其有了一条外界的物资通道。
特别是瑶池若是修行神道,这商路对其的意义就更不一般:
商业利润对太上道也许没那么重要,可是这神道这种需要养民的势力,却不可或缺。
“郑盟主……”霓裳元君看着郑法,忽然叹道,“你可真是,给了我瑶池一个大惊喜。”
“玄微有过无数的天才。”
“可真没出现过,你这样行事的掌门。”
郑法能感受到,霓裳元君看向自己的目光,和初来的时候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直到此时,在太上道,百仙盟和瑶池三方合作中,百仙盟终于有了自己的价值:
若说之前,太上道也好,瑶池也好,在乎的是郑法这个人,对百仙盟……其实并不看在眼里。
李上仙也好,霓裳元君也罢,来九山宗,难免像是来扶贫的。
这也应当,只要他们真扶,郑法愿意当个小兄弟。
可若是商路成型,即便九山宗还是小兄弟……那也是不可或缺的小兄弟。
他笑了笑,又道:“第二项合作,便是我九山宗欲要和瑶池一同建立新的药田。”
“凭借我九山宗的育种之法,和贵宗的灵田秘术,一同培育新灵植。”
霓裳元君诧异看了郑法一眼,似有些不解:“比起商路的事,那些个灵植,算得上什么?”
她当然明白,郑法绕来绕去,说什么药田,还是为了那些能恢复灵根的灵植。
郑法笑而不言。
对他而言,这些灵植的意义,也许不比这两项合作少。
……
“星月葵,凝阴果……点星枝……”现代养老院中,田老师看着郑法列出的一系列灵植的图案,性状分析甚至基因图像,问道,“这些灵植,可以配出能恢复灵根的丹药?”
“是,田老师,你查查种子库中,有没有相应的物种,看看能不能在各大灵脉中培育一下。”
田老师站起身来,朝郑法点头道:“我马上去安排。”
想了想,她又道:“现在看来,想要恢复灵根,恐怕需要的灵植不止一种。”
郑法也是赞同。
直到如今,他才确定,这便是这个项目屡屡受阻的原因——简单来说,想要制造让修士灵根生长的环境,需要多种灵植,共同作用。
以前的研究,如同盲人摸象,他心中其实也有相应猜想,可没有更好的研究方向。
直到在霓裳元君那确认此事。
田老师快步走出院子,杨组长便匆匆而至,一见郑法道:“院长,研究生招生考试日期,您准备定在什么时候?”
跟在她身后,是两个工人,他们朝养老院内敬畏的望了一眼,从身后的车上,搬出一块标牌,钉在养老院的门口。
标牌上写着:邦联研究院虹山总院。
郑法朝杨组长一点头,在日历上看了一眼,圈了个日子。
“半年?”
“嗯……”郑法点头道,“各大灵脉的分所还未建好,没必要太急。”
杨组长苦笑道:“不是咱们急,是所有人都在着急。”
郑法无言,忽然抬头望天,问道:“杨组长,你说星空之外,会有什么?”
“啊?”
杨组长没想到,郑法忽然对自己提这个问题。
郑法摇摇头,不再开口。
哪知道杨组长忽然明白了过来:“院长,你是想去……探索宇宙了?”
“没到时候。”
“没到时候……”
杨组长心中明白,郑法还真有这个想法,只是她不知道原因。
郑法依旧望着天,目光中有着深思。
他早就意识到了,现代世界和玄微关联紧密。
而玄微界的时间空间却意义重大,甚至迷雾重重。
从霓裳元君给的秘法来看,洞天法的修行,和时间空间,极为相关。
日月钟的时光之力。
太上道太极图的阴阳造化。
甚至心魔由来,古仙复苏,都隐隐与时空有关。
可玄微界有胎膜,将星空隔绝在界外,不说到达星空,就说对星空的观察,恐怕都是雾里看花,偏差很大。
但现代世界却不同……
他心中自然好奇,但就像他跟杨组长所言,不到时候。
即便是用化虹之法,想要前往太阳系外,都要耗时极久,他实在没这个时间。
但这不代表,他无法获知关于时空的秘密。
只不过需要更多的观察,更多的数据和人才。
“杨组长,邦联研究院,对我有大用。”想了会,他朝杨组长嘱咐道,“研究生考试,宁愿慢,不能急。”
杨组长闻言也肃容点头,开口道:“我会盯着的。”
……
时间一晃数月,眼看着邦联研究院研究生招生考试就要开始。
田老师那边,先传来了好消息:
“发现了!”
手机荧幕上,田老师的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激动。
她举着一个烧杯,杯中有着一团青色液体,兴奋道:“我们从两种灵植的反应物质中,提取出来了这个!”
“初步的动物实验,已经成功!”
“它能转化瘢痕细胞,促进神经生长!”
第401章 神道缺陷,蜕凡雷池
灵根生长素。
这是农业所的人,对那绿色溶液中有效成分的命名。
“从人体实验来看,浓度百分之十点八的灵根生长素溶液,能最大促进相应神经生长。”唐灵妩像个小秘书似的,拿着实验报告,朝众人说道。
白老头坐在一旁,嘴角抿着,一字不漏地倾听。
郑法也是翻着实验报告,慢慢读着:“从星月葵和点星枝混合物中提取……”
“作用于瘢痕细胞,并且给神经生长提供相应的环境。”
“十人中,有八人灵根神经生长超过百分之百,其余两人,增长超百分之八十。”
“……”
“产量呢?”
郑法转头朝田老师问道。
“产量很低。”田老师摇头道,“这两种灵植,是我们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本身就不高产。”
“可能是因为年份原因,能提取出来的灵根生长素,数量也不多。”
虽有些失望,可郑法倒也没太沮丧。
“产量低,可以继续培育新种。”郑法朝田老师说道,“我们这次招收研究生,便是为了给农业所引进人才。”
“这种灵药,是零到一的突破。”
说这句话的时候,郑法的语气,都有些压不住的激动。
灵根生长素的出现,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玄微,都前所未有,对郑法更是意义重大。
能找到灵根生长素,便是胜利。
至于这东西的产量产能问题……
他大开山门,招收那么多人才,总不是觉得养老院人少,回来养着的。
郑法看了圈周围,见白老头的眼睛巴巴地看着自己,心知他着急,可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道:
“再找杨组长,做两轮人体实验,样本要大些,看看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白老头呆了下,嘴角一翘,没说话。
……
实验结果还未出,研究院的招生考试,却已在眼前。
郑法带着唐灵妩来到京城,望着一个初中。
这初中是此次考试的一个考点。
整条街道都很安静,三辆警车停在门口,四道黄色路障,立在路的两端。
为了防止意外,还有几个武馆弟子,在教学楼下面等着。
正式开考是九点,可许多人不到七点就来了。
这些考生有老有少。
他们有的在门口发呆,有的拿着参考资料,嘴里喃喃自语。
还有些人,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自信,聚在一起小声谈笑。
这幅景色,让郑法莫名有些熟悉,不由转头看向唐灵妩。
那旋转着的旗袍裙摆,又涌上脑海。
唐灵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
忽然张开双手,踮起脚尖。
裙摆飘飘。
一如昨日。
虽然两人用秘法遮住了面容,可街角路过的几个考生,依然看得呆了。
即便修仙无丑女,他在玄微界见到的美人如过江之鲫,可面前的唐灵妩,依然让郑法情不自禁目眩神迷。
……
这次考试,其实录取名额并不多:
总共就一万,其中一半名额是给农学所和药学所的。
一来,这次招生的主要目的,是各种灵药的种植和开发。
二来,郑法也早意识到了,在灵气相对充足的情况下,灵材,灵药才是修行文明的根基。
不发展这个,其他都会有阻碍。
别的不说,最初等灵符的符纸,就需要一种灵竹。
这种灵竹在玄微极多,甚至不值多少钱。
可在现代却还未发现。
因此虹山根本没有符道。
炼器,炼丹,阵法,自然不必说了。
一万个名额,竞争极为激烈。
不是什么人都能参加考试的,这半年来,杨组长已经做了一次筛选:
简单来说,就是进行了几次预考,考察范围就是大学级别的各科知识。
任何人想要参加此轮考试,都得起码通过一次预考。
这主要是因为郑法没有对考生的年纪做限制,别说三十五,超过六十,有能力也能参考。
几乎可以说是一次全民考试。
人数太多,才不得不提前选拔。
即便是如此,进入最终考试的考生,也超过了千万。
更重要的,是此次考试意义太过重大,让郑法不能放心其他人:
即便和官方一直合作的很好,可他也不会觉得,面对能修仙的诱惑,所有人都会安分守己。
调武馆弟子到此。
甚至郑法和唐灵妩亲身来这里巡视,都是为了两个字——
公平。
……
考试过了两月。
白老头拎着本书,自养老院出发,走向虹山背部,踏入方院子,转进一间房间。
房间里面,坐着老老少少,密密麻麻的学生。
他脸色一阵恍惚,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五十年前。
他走上讲台,略略回神,将手中书轻轻放在桌子上,笑道:
“诸位同学,大家好。”
“首先要恭喜你们,成为了邦联研究院第一届研究生。”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学生一阵骚动,都有些自豪。
“此后两年,你们将在虹山总院,学习仙道基础知识。”
“而我,就是你们的符道教授,我姓白,你们可以叫我白老师。”
说罢,白老头指了指面前那本书,笑道:“这本《符图拓扑》封面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我。”
讲台下面,顿时无声。
看着这些人敬畏的表情,白老头突然又加了句:
“哦,对了,我双灵根。”
……
“郑法去哪了?”
霓裳元君忽然问钱真人,目光却看着一旁的章师姐。
前段时间,郑法时不时就会来找他,和她探讨一些三宗合作的事情。
这两月却极少露面。
反而是这位章真人时不时前来尽地主之谊。
章师姐倒也不隐瞒:“师弟他有个研究到了紧要关头,实在抽不出身来,还望元君担待。”
霓裳元君摇摇头,倒也明白这位章真人的身份特别,倒不觉得慢待,只是好奇郑法在做什么,问道:
“研究项目?”话一出口,她便自觉失言,开口道,“是我唐突。”
章师姐笑了:“此事还有瑶池之力。”
“哦?”
“若不是元君你给我们的那几株灵植,这研究恐怕还得耗时久远。”
霓裳元君心中更是好奇,却不再多嘴,只是叹息:“那也不值什么。”
“合作还未说定,元君就能提前将几株灵植给我们,此情我九山铭记在心。”
章师姐认真道。
一旁的钱真人也在点头。
霓裳元君极为大气,虽然商路之事并未完全说定,可她也拿出了几种能修复灵根的灵植,这才让九山宗灵根改造技术有了重大突破。
哪想霓裳元君不好意思一笑,神色竟有些沮丧:“我实则有些私心。”
章师姐没说话,只看着霓裳元君,似乎早有所料。
“你们怕也是猜到了,对此事,瑶池中有些分歧。”
章师姐微微点头,开口道:
“这几个月还未定下来,我等就知道了……不想瑶池内斗,竟到了这个地步。”
霓裳元君叹气:“就知道瞒不过你们。”
钱真人却愣道:“这对瑶池明明是好事,为何还有分歧?”
“对瑶池是好事,对有些人不是。”
霓裳元君沉默片刻,才咬了咬牙,吐露了些许实情:
“章真人,我敢说,我是愿意和贵宗合作的,那几株灵植,便是我的诚意。”
“可如今瑶池,早已陷入纷乱,我一人愿意,也没法。”
章师姐明白了。
若是霓裳元君无法代表瑶池,那她在三方合作中,竟隐隐成了最弱的一方。
难怪姿态比之前低了不少。
甚至可以说,她似乎将这商路,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看着稍有些紧张的霓裳元君,章师姐忽然笑了起来:“师弟说了这个。”
“嗯?”
“师弟说,元君对我九山宗帮助不小,是我九山宗的朋友。”
“……”
霓裳元君哪能想到,郑法连瑶池内情都未能完全了解,就隐隐给了承诺。
但章师姐明白,郑法并非冲动。
如今看来,若瑶池有派系,那霓裳这一派对九山宗相对友好。
另一派就说不定了。
更不用说商路对九山宗也有许多好处。
加上章师姐做了些推演,郑法和她才有了扶持霓裳元君的想法。
霓裳元君脸色变来变去,忽然自嘲笑道:“我本以为,我是来帮你们的。”
“哪想竟……”
章师姐也笑笑。
论实力,霓裳元君一个,都不输九山宗。
可偏偏,东西洲商路对瑶池意义太大了。
既然说到了这里,霓裳元君倒也坦然,说出了那些瑶池弟子都不知道的事情:“其实此次来东洲,我也有朝太上道求援之意。”
“求援?”
章师姐心中微惊,不想霓裳元君连这两个字都说了出来,可想瑶池情形不大好了。
“说起来,这其实是神道根基问题。”
“神道……”
“你们九山宗如今也是行的神道。”霓裳元君不知道《黄庭经》之秘,自然误会了,她开口道,“日后恐怕也会有这个麻烦。”
“神道在我等弱时,自然是登天之梯,可对我现在,便是囚笼。”
“囚笼?”
“神道之道果修士,终会受制于凡俗杂念。”霓裳元君语气中竟有些深深地绝望,“超脱不得。”
章师姐心中明悟,若非有一气化三清,师弟也难逃此难。
她倒也理解了霓裳元君的绝望。
即便一开始,修士会沉溺于神道修行的速度,可终究会落到天尊的下场。
即便不这样,身为道果修士,却被凡俗所牵制,难得自由。
“我瑶池虽有种种秘法,压制这香火欲念,可也无法脱离神道。”
“天道一饮一啄,便是如此。”
章师姐摇头。
“正是如此,我等弱时,能从神道中得到无穷好处,此时也该有此等约束,只是……终究不甘。”
章师姐点点头。
这是人之常情。
玄微仙道,向来损不足而补有余。
而神道却是少见的,损有余而补不足——它几乎将神道修士,变成了凡俗的服务者。
修士弱时还好。
如霓裳元君这样的真仙,自然难以忍受。
“其实,若只是如此,我瑶池也不会内斗。”霓裳元君又道,“可神道修士,天天在失我的边缘徘徊。”
章师姐不由好奇地看着霓裳元君,似乎是觉得她挺正常。
“我瑶池能伫立这么多年,自然有自己的秘法,比一般神道修士强。”
“可还是免不了为人所趁。”
章师姐眯起眼:“雷音寺?”
霓裳元君轻轻点头。
“我瑶池如今有两位真仙驻世,一为我,一为天女。”
“天女?”
“天女。”霓裳元君低声道,“原来,她尊号百花天女……”
“原来?”章师姐只觉得越发古怪。
“如今她自称……极乐天女。”
……
“极乐天女?”
郑法走出小院,看着在做准备的沐青颜和顾常,也有些好奇:
“这尊号是什么意思?”
章师姐的表情,也有些古怪:“据霓裳元君所言,这是她的信众,自己改的。”
“……”
郑法懵了下,立马就明白了:“她信众出了问题了?”
“是,听闻是被雷音寺用了什么法子蛊惑,居然众生一心,生生让那百花天女,化作极乐天女,从此之后,那极乐天女,就隐隐以雷音寺为尊。”
“此次三宗合作,便是她在反对。”
郑法听了也觉得牙疼。
还能这么干?
郑法也听明白了,这就是一种失我。
但雷音寺骚就骚在,借助香火之力,自下而上,将一个道果修士搞得人格大变……
这极不简单,郑法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办到的。
难怪霓裳元君对神道法如此绝望。
其实之前听什么神道是囚笼,郑法还有些不以为意。
神道是个相对严密的体制,霓裳元君实际上是这个体制的受益者。
总不能你强大之后,就觉得这东西是个坏的,颇有种端起碗来吃饭,放下晚来骂娘的做派。
但听到极乐天女的遭遇,郑法也觉得心有余悸,又挺纳闷:
雷音寺搞这搞那,太上道干什么吃的?
他摇了摇头,甩开心中杂念,又问道:“那极乐天女经过如此一劫,难不成比霓裳元君强势?”
“一开始没有,但有雷音寺在后面,霓裳元君也无法可想。”章师姐解释道,“但如今,霓裳元君确实已经是弱势。”
“嗯?”
“极乐天女如今的信徒,极为狂热,霓裳元君所言,极乐天女手中似乎有些特别的灵药,能让自己的所有信徒陷入极乐之境。”
“……”
“再加上雷音寺的帮助,极乐天女势力越发大,若非忌惮无法脱离忌惮瑶池水母……恐怕瑶池早就天翻地覆了。”
“瑶池水母?”
“瑶池的创始者,最少是金仙修为。”
郑法琢磨着章师姐带来的消息。
神道,说白了,就是需要信徒信仰你。
信徒又不傻,信你总得有些好处,起码得求个快乐幸福安居乐业。
传统的神道修士,包括郑法,都还算老实:想着实实在在给信徒谋福利。
可极乐天女,她卡bug。
那什么灵药一听就不正经。
偏偏还真就有效。
甚至可能是战斗力最强的打法……
“师弟?我们如何应对?”
郑法知道师姐在问什么。
难怪霓裳元君如此听太上道的话,那玄鼎祖师一传信,她就来了。
显然是没办法,想要去求太上道。
如今她看出了东西洲商路的价值,特别是对她的价值,才如此激动,甚至主动拿出灵药示好。
“得合作……”郑法思来想去,心中对雷音寺更加防备了,“这钉子,放在西洲,就有价值。”
说句大实话,真让瑶池被雷音寺灭了,那直面雷音寺的,就是百仙盟了。
还是让瑶池顶着好。
“那神道法……”章师姐皱起了眉头,“难怪会式微。”
神道法的缺陷,在极乐天女的事情中,显露得一览无余。
而瑶池还是神道法魁首,她们的真仙都是如此,旁的神道修士修行之难,可想而知。
“师姐。”郑法看着迎上来的顾常和沐青颜,看着顾常脸上的激动,轻声道,“从《黄庭经》开始,我们已经走上了一条前无古人的新路。”
“神道法,或者阳神,法身,甚至天河法……哪有一个没问题?”
章师姐也明白郑法的意思。
若是没有这些问题,恐怕如今九山宗也不是如今的样子。
“玄微神道法的革新,也许,要从我九山宗开始。”郑法手指一歪,指向顾常,“从他开始。”
“顾常,你准备好了么?”
顾常立在郑法面前。
沐青颜递给他一瓶灵根生长素。
顾常打开瓶塞,将瓶中溶液一饮而尽,跪在地上,俯首不言。
郑法轻轻一笑,手掌伸出,放在顾常的头顶。
雷光亮起。
……
十日后,九山界中,日月钟忽然轰鸣。
天上地下,亿万众生纷纷抬头。
一支金乌拉着架神车,一紫色神人坐在车上,手中日月钟微颤。
这神人自然是郑法的阳神身。
钟声渐息,郑法一指日月钟,嗓音比方才响彻天地的声音还大:
“自今日起,九山界,当有蜕凡洗灵池!”
随他话音落下,日月钟上万雷齐落,凝聚成一雷池!
有些九山弟子自然记得这雷池本是日月钟的神通,威力甚至能压制化神。
可如今不知为何,这雷池竟落在了界中。
还被掌门唤作蜕凡洗灵池。
第402章 阳神尸解,九山天庭
和九山界千千万万人一样,郑法也看着自己的阳神身。
他坐在蒲团上,头顶庆云。
庆云之上,站着他的阳神。
此刻他阳神与阳神身之间,相距万里,却因着一气化三清神通,实为一体。
如有同一双眼,同一双耳,同一具身体。
所见所感,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便是阳神身的感受,在郑法阳神看来,似乎隔着一层奇妙的距离:
能事无巨细地看清。
却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因此,阳神身时不时在经受香火欲念的侵袭,郑法却只没受太多干扰。
他心中不由暗自感慨:“按照霓裳元君的说法,若无一气化三清之法,我恐怕……也找不到比那极乐天女更好的方式来抵抗香火欲念。”
说到底,神道这个东西,就是神祗对信徒的承诺——信我,有好处。
可这实在太难,特别是信徒越多,实现的难度就越大。
于是有人会承诺你今生信我,下辈子得幸福,死了得解脱,诸如种种。
还有如极乐天女这样——虚假的欢喜,也是欢喜。
郑法摇摇头,甩开心中杂念,眼神又放在阳神身之上。
……
郑法阳神身手执日月钟,立于蜕凡洗灵池之上,朗声宣告:
“蜕凡洗灵,即为重塑灵根。”
“下等灵根者,入得此池,可得上品灵根。”
这话传遍天上地下,传遍天宫九岛,传到了霓裳元君等人的耳朵里面。
客院中,霓裳元君一时愣怔。
她绝不是缺乏见识的人。
霓裳元君身为真仙,得道于上个纪元,甚至见证过天河尊者的崛起和覆灭,见过的人或事,天才或宝物,实在数不胜数。
可改换灵根依然让她惊诧甚至怀疑。
探索灵根本质,并非九山宗一家的愿望。
玄微界几个纪元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宗门,多少大能,都对此有着兴趣,甚至耗费了数不胜数的资源与精力。
可没人成功。
多高高在上的仙门。
多不可一世的大能。
在这个问题上全都只是空耗岁月,最终折戟沉沙。
可如今,九山宗,一个崛起不到二十年的宗门,居然有了可以改换灵根的手段。
她能够想象,只这一个蜕凡洗灵池,就足以让年轻的九山宗,成为玄微修士眼中的,圣地。
足以令他们趋之若鹜,挤破头也要加入的圣地。
她想的不错。
在玄微约定俗成的称呼中,所谓上品灵根,便是双灵根往上。
下品灵根,其实就是三灵根或者四灵根。
至于五灵根,在养老院的研究中,其实是不存在的,玄微界中的五灵根,其实是分布比较均匀的四灵根。
上品灵根就是加起来,在人群中的占比也极为稀少。
大部分人,灵根都是下品灵根。
比起上品灵根的拥有者,他们修行速度不过对方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即便在九山界这种不歧视下品灵根的环境中,他们的修行也更艰难,进步也更缓慢,消耗的时间和资源,都是前者的百倍。
看着蜕凡洗灵池。
这些下品灵根的拥有者。
无论是九山宗弟子,还是乐土岛的居民,甚至是凡俗中的亿万凡人,此刻眼中都燃起了两朵相似的火焰,这火焰的名字叫:
希望。
阳神身周围的香火之力,肉眼可见地扩张着。
万道霞光射向四方,包裹着阳神身和神车。
霞光中的阳神身,金乌和神车,如身在一个七色琉璃珠之中。
只在数个呼吸间,来自于九山界的香火之力,便比之前多了数倍!
九山界人口没有一瞬间增长,九山弟子的修为,也没有暴增。
可许多人对郑法的虔诚,却在见到蜕凡洗灵池的这一刻,节节攀升。
这些人是那些下品灵根的弟子和凡人。
他们占据了九山界人口的绝大部分,信仰增长带来的香火之力,令郑法都讶然。
阳神身目视四周,看着几如实质的香火之力,手中日月钟一抛,将其掷入霞光。
霓裳元君心有所悟,朝瑶池弟子们指点道:“郑法要尸解了,你等也修行的神道,好好看着,学一学。”
她不知阳神身虚实,自然以为此时神车上的便是郑法。
但她熟知洞天法,明白这般浓郁的香火之力,足以令洞天之宝更上一层楼。
她身边那位绿衫女弟子一愣,竟是反驳道:“元君,郑法八年时间就从……从阳神到尸解,这是我们能学的么?”
霓裳元君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之前来九山界的时候,她便问过郑法修行了多久洞天法。
当时郑法说的是七年又四个月。
她在九山界一再停留,可满打满算,郑法修行洞天法,也就将将八年出头……
……
郑法,和他的阳神身,都没心情听她和弟子的议论。
洞天法进阶,别有一重困难:
神道修士要在众生欲念之中,把持本性,淬炼洞天之宝。
炼器本就是个技术活,一点都不能分心。
更不用说,淬炼日月钟这样的至宝。
郑法此时的全部精力,都控制着自己的阳神身,力求不出一点差错。
他不知道旁的神道修士是怎么做的,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玩一局困难模式的游戏,费尽全身心力,控制着一个不大听话的角色,用香火之力一点一点,包裹着日月钟。
只觉得平日没这么聚精会神过。
可霓裳元君看着阳神身的动作,眼睛微睁。
一旁的绿衫女弟子,说出了她的心声:“怎会这般稳定,这般轻易?”
霓裳元君心中暗暗点头。
她也是修行过洞天法的,当年淬炼洞天之宝的过往,实在令她不堪回首。
要知道,瑶池自有秘宝秘法,能让她心思清明,短暂脱离欲海。
可她也不能像郑法这样,几乎是一点差错都没有,对香火之力的运用,如此稳定。
看着日月钟上的宝光,越发耀眼,她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
“算了,看着就好。”
……
香火如海,包裹着越发耀眼的日月钟。
日月钟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开始风化。
钟身上的日月星辰最先剥落。
接着是钟身,全都慢慢化作飞灰。
到了最后,日月钟原本所处之地,只剩一道清光。
与此同时,郑法的阳神身却越发凝实,栩栩如生。
两者是一虚一实,又隐隐连成一体。
清光如有灵智,涌入郑法阳神身中。
阳神身光芒大放,等光芒散尽,他的衣着便大变:
他此时身穿金丝广袖长袍,衣角绣着万民朝拜之景,胸口画着日月星辰,自胸口往上,是十二串玉珠,自一顶玄玉冠冕垂落。
冠冕中的郑法面孔,模糊不清,偏偏让人忍不住心生膜拜。
“尸解了……”
霓裳元君摇摇头,只觉郑法尸解实在过分顺利。
偏偏她又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
想到这里,她不由一怔。
霓裳元君看着郑法的阳神身。
看着浮在虚空中的蜕凡洗灵池。
又想起了之前郑法指给她看的那些岛屿。
半天才觉得心中微颤,可怕的不是郑法这修炼速度。
可怕的是……她居然有些习惯郑法时不时就创造奇迹了,甚至有种理所应当的感觉。
郑法却在体悟阳神身的进阶。
霓裳元君眼中的奇迹,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实验:
只有阳神身进阶,他才真正明白尸解是何种境界,才能完善《黄庭经》。
此时阳神身顺利尸解,种种感悟涌入其识海,也被郑法所知。
“尸解,便是抛弃肉身,以阳神凝聚一尊新的肉身,或者说……仙体。”
这在洞天法中,便又有些变化:
洞天法中,修士其实是以洞天之宝为肉身的,因此日月钟才会化作虚无。
实际上,是日月钟彻底融入了郑法阳神身,哦,此刻可以叫天帝身中。
郑法心念一动,天帝身手中金光绽放,一尊小钟复又出现,正是日月钟。
钟身表面,依然刻着日月星辰。
却又多了城池,街道,烟火人间的图景。
只是往日,郑法要控制九山界,还需借助日月钟,可从此之后,他便是日月钟,他便是九山界。
日月钟,反而只是次要的了。
他抬头望向界外。
界外之人,此刻也能看到九山界。
此时此刻,无论身在百仙盟什么地方,一抬头便能看到云层之中,浮现着仙境一样的世界。
这世界有天上宫阙,一看便是仙人所居。
地下还有上百城池,城中房屋鳞次栉比,数不尽的人站在街上,仰头望天。
所有人都生出了明悟:
这便是仙人们的门派九山宗。
这便是先生们的故乡九山界。
他们熟悉九山宗的仙人,喜欢九山界的先生,更向往着九山界。
许多孩童,还想着能拜入九山宗,此刻自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九山界,眼神近乎贪婪,连九山界的点滴,都不肯错过。
九山界中,最显眼的,便是郑法的天帝身。
他亦是举头望天,像是在等待什么。
郑法在等着尸解的天劫。
如今他早就知道,天劫像是天道的考试:
考过了,你才是尸解,考不过,你就是尸体。
三息之后,雷云聚!
空气宛如凝固,沉沉压在所有人心间。
黑漆漆的乌云,将九山界团团包围,遮住了其间景象,只余蓝紫色的闪电,在空中肆虐。
百仙盟中,许多人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甚至有些孩子忍不住躲进房间,钻入被窝,唯恐有雷电不长眼,落在自己头上,却又忍不住倚着窗户,紧张地看着天空。
就在众人忧心忡忡,议论纷纷甚至心生恐惧之时。
三声钟声传来。
一声,雷声息。
二声,黑云散。
三声,天地明。
郑法的天帝身连姿势都没改,只是手中日月钟犹在微颤。
成千上百人的心都落进了肚子里,还有些孩童,忍不住轻声欢呼了起来。
所有人都明白,方才那看来宛如末世降临的雷劫,只在郑法这漫不经心之中,烟消云散。
留下的,只有他那越发凝实的身形。
“洞天法居然没有心魔劫?”
郑法心中惊奇,表情还有些失望。
他还以为自己能多蹭几次心魔呢。
没有风劫和火劫,郑法其实能够理解,因为天帝身修行的是最纯粹的阳神法,不需要风劫火劫来考验或者强化。
没有心魔劫……可能只能归结于洞天法的特别了。
倒是雷劫过后,郑法的天帝身越发凝实,比之前又强了三分。
他还没来得及体悟,心中就忽然一动,抬头望向九山界外。
此时本是大白天,可一颗颗星辰,却赫然高挂在玄微天空。
几如实质的星辰之力,穿过玄微界,汇聚在九山界之中。
来了。
这景象,在霓裳元君传授洞天法知识中倒是提到过。
洞天法修行,实际上是世界升级。
郑法天帝身证得尸解,九山界便会经历一次提升。
此时便是天地升级的根源,星辰洗礼。
如今郑法和九山界已成一体,自然能感受到,在星光的滋养下,九山界似乎在慢慢充实。
如果要说具体的感受,那便是天帝身有种瞬息长大成人的感觉,这星光,似乎给九山界,带到了不少“物质”。
按照霓裳元君的说法,此时便是借助这星光之力,重塑天地之时。
甚至她还曾告诉郑法,似乎有些天地结构,极为受天道青睐,日后成就散仙真仙,会更轻易些。
当然,至于哪些天地结构会更好,许是此乃瑶池隐秘,又或者说她也不知道,反正霓裳元君语焉不详。
郑法心中一动,天帝身抬起手。
来自天外的星光在他掌心汇聚,又散落在天宫九岛之中。
天宫九岛之上的居民,只觉得脚下的岛屿在飘动。
他们倒是不大惊慌,只是好奇往四周看着,就见星光在九座岛屿外汇聚,竟渐渐凝聚成了新的岛屿。
半个时辰后,天空之中,多了数百座岛屿。
郑法的天帝身,指向群岛正中,万仙岛的方向,开口道:“此乃紫微垣。”
万仙岛,求仙岛,连带着三十多个新生岛屿,齐齐闪烁。
他又指着紫微垣东北,如今的天宫岛方向,开口道:“此乃太微垣。”
“此乃天市垣。”
……
郑法每说一句,就有相应的岛屿就亮起,宛如星辰。
说起来,他早就觉得天宫九岛不够用了。
乐土岛上人口越发稠密不说。
九山大学,九山军校,都在招收弟子。
乐土岛上还有一批职业院校,也在源源不断的吸收凡俗进入天宫九岛。
种种因素加起来,在章师姐的统计中,九岛上的人口增长的比凡间快多了。
此番九山界升级,他自然有意扩大九岛。
至于将其化作三垣构造,说白了,就是试验:
玄微界许多事情,和现代世界传说关联紧密。
霓裳元君没说什么天地构造更合适。
那郑法只能抄现代传说。
紫微垣,传说中的仙神居所,日后自然是九山宗修士的驻地,以如今紫微垣的面积,起码万年内,九山弟子不会住上鸽子窝。
太微垣,象征着天庭行政机构,如今包含着天宫岛,日后也会是九山界的行政中心。
至于天市垣,自然便是九山坊市的扩大,日后郑法要将乐土岛的普通人迁入其间。
三垣既成,郑法却没有停手,星光复又在空中汇聚,在三垣周围生成了二十八颗星辰。
“此为苍龙宿,主农事,日后归农学院管辖。”
“朱雀宿,日后归丹道学院和炼器学院。”
“白虎宿,归九山军校。”
“玄武宿,将是九山大学的驻地。”
简单来说,郑法按照四象星宫,重建了产业和教育区。
青龙属木,如今便被当成了农业试验和种植区。
朱雀属火,便是日后的工业区和丹道器道实验室。
白虎属金,适合九山军校。
玄武属水,玄微又以北为尊,郑法便将九山大学放入其间,以示重视。
直到郑法手中的星光散尽,九山界天空之中,群星璀璨,比方才更明亮三分。
“这……”
霓裳元君亦是望着天空,眉头紧锁,似有些难解之事。
“元君?”那青衫女弟子见其面色不解,不由低声问道,“可是这天地构造,有什么差错么?”
霓裳元君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可望向郑法的目光越发惊疑,竟莫名带些敬畏。
洞天法修行到此时,都有机会重塑天地,虽然对洞天之主来说,这个过程几乎可以随心所欲。
但玄微神道修士早就发现,有些天地构造,特别是星辰分布,有些特别的功用:它们可以持续吸引星辰之力,滋养洞天。
这些星辰之力,虽然比不上洞天进阶之时浓郁,可强在细水长流,对寿命极长的修士来说,好处极大。
霓裳元君不愿意对郑法明言,便是因为其中涉及到瑶池机密。
甚至她此时都不愿意和这些弟子提这个——若非洞天之主,瑶池之人也无法获得如此传承,可见这机密之贵重。
可她没想到的是,作为洞天法修士,她能够感觉到——此时郑法开辟出的三恒四宿体系,引动的星辰之力,竟犹胜她的洞天!
要知道,她传承的,是玄微神道魁首瑶池的秘法!
在洞天法修行之中,霓裳元君一向觉得无人能胜过瑶池。
可偏偏……
郑法在洞天法的修行上一次比一次出人意料,她心中自信更是一再被打破。
她看了郑法的天帝身一眼,眼中不由有些好奇,口中喃喃:
“也不知道,这郑法将会如何封神。”
在她注视之下,天帝身手心微亮。
一个古朴的卷轴,出现在其手中,正是……
小封神榜。
第403章 神人之契,超脱之机
小封神榜,郑法拿到手里也有段日子了:
当年他刚掌控九山界的时候,就得到了这宝贝,只是极少使用。
唯一一次用上,还是在探索天河秘境之时,章师姐将精血投入了其间。
郑法手中的小封神榜,有二十四个神位,想来原来的天尊册封过二十四位从神。
九幽魔祖杀入此界,天尊死,这二十四人自然也早就跟着消亡。
如今这小封神榜里面,唯有章师姐的精血。
“修行洞天法,必要封神,这也是洞天法最适合神道修行的原因,可惜你等无此机缘。”
虽然是不指望弟子们在郑法身上学到什么。
可霓裳元君还是朝几位弟子们讲解着,毕竟瑶池便是神道为尊。
而这个纪元,能得到就洞天之宝的修士,还真就只有郑法一个。
于瑶池弟子而言,是个极好的案例,长长见识也不错。
那青衫女弟子和其他人对视一眼,也是好奇:“元君,日后我等若是有封神的机会,也是因为这卷轴?”
霓裳元君点头道:“正是,此物名为封神榜,乃是若是能名列其上,受用无穷,对门派而言,此物更是至宝。”
闻言,瑶池弟子俱是望向郑法手中的卷轴,都有些渴望。
霓裳元君也知道其中原因,这个纪元,别说洞天之宝罕见,就连从神的名额都没多少。
瑶池弟子,若非天资纵横,还要有些机缘,才能名列封神榜。
想到这里,她亦是暗自感慨:“不怪太上道如此看重郑法,不说别的,只凭这封神榜,再给郑法时间,九山宗恐怕也得天才辈出。”
“只是陆幺成道在即,也不知九山宗还有没有这个时间。”
……
天帝身将封神榜一扔,这卷轴便在他面前展开。
卷轴背面,画着九山界凡间的山川河流。
正面最顶端,有两个玄奥符文,符文下只章无衣一个名字,还有二十三列空栏。
小封神榜,也并非郑法一家独有,而是洞天法修士的一项通用法宝。
霓裳元君也提过这事。
说起来,当年郑法初入九山界的时候,得到的银册,金册,便是由此而来,其实就类似于从神:
简单来说,玄微神道的封神榜,是一种类似分封的制度。
神道法最本质的矛盾,便是修士修行需要更多的香火,就需要更多的人口。
而问题在于,更多的人口,便会带来更大的欲念。
封神榜,本质上是洞天主扛不住了,将自家信徒分封出去。
作用机理其实很简单,洞天主通过封神榜,用香火培养出强大的从神。
而从神本就依附于洞天主,忠心耿耿,自然也能贡献香火之力。
从神人数少,欲念也少,如此一来,从收取凡间的香火之力,变成收取从神的香火之力,虽然香火之力数量会少许多,但欲念负担却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
从神,就相当于香火过滤器。
而这个法门,也只有洞天之主能用,毕竟没有自己完全掌握的洞天,谈何分封?
因此,虽然郑法早得了小封神榜,也直到天帝身和九山界融为一体,才能完全掌控此宝。
……
“咦,上面竟有了一个名字?”
霓裳元君看着小封神榜,也是诧异,再一看,就认出正是九山宗那位章真人。
她顿时了然,笑道:“是应该给那章真人一个神位。”
其余瑶池弟子也是点头,她们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明白,九山界之中,那章真人只在郑法之下。
如今既然要封神,那章真人自然是当仁不让。
小院中,郑法却看向了章师姐。
章师姐轻轻点头,似乎不需要他多问。
郑法笑了下,手指遥指天帝身,虚空中忽生一道大日真火,裹住小封神榜。
片刻后,小封神榜中,章无衣三个字由浓转淡,最终消失,倒是一滴精血自卷轴正面浮出,飞向院中,滴入章师姐心口。
谁都没想到,郑法封神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章师姐的名字,从小封神榜上拿了下来!
那些瑶池弟子皆是呆滞,可谁都没有霓裳元君那般激动。
“消失了?”
“郑法……竟是能改写封神榜?”
她远远望着小封神榜,表情从惊讶,到怀疑,直到最终,她目光中,竟满是渴望,甚至有些狂热。
瑶池弟子,哪一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此时不免面面相觑,那绿衫女弟子怯怯问道:“元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么?难道不是那章真人吃了亏?”
霓裳元君摇摇头,再看郑法,眼神中竟是饱含着希望,“你们不懂,对你们来说,在这封神榜上,自然是大机缘。”
“可对我等来说,能脱离神道,才是大解脱。”
她沉默半晌,又道:“郑法有如此能力,若是能用在我瑶池众神身上……”
绿衫女弟子见她不说话,好奇问道:“如何?”
“和天女相争,我便立于不败之地,甚至连天女……”
说到这里,霓裳元君又看向那虚空中的大日真火,喃喃道:“只是不知,这神火有没有那么神异,能给我瑶池带来一线脱身之机。”
……
郑法不知道霓裳元君的想法,他将章师姐名字自封神榜上抹去,自然有他的想法。
他对神道的看法,颇为复杂。
他自身不是个贪恋天帝之位的人,不然也不会行推倒神像之事,借助洞天法也是为了修行阳神。
若说他的本心,自然还是愿意去研究仙道奥秘。
甚至于他而言,这天帝身虽是助力,却也不算太重要。
偏偏……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从天帝身身上传来的种种念头。
其中当然有欲望,恶意,种种人心最灰暗的东西。
可他亦是能看到许多另外的画面:
有老者,虔诚地跪在街道上,朝空中天帝身叩首。
有稚童,流着口水,将院子里刚摘下的,水灵灵的果子,放在郑法塑像的面前。
有父亲抱着刚出生的女儿,不好意思地笑着,像是在给郑法认一认那张小脸。
……
虽然郑法不太喜欢求神拜佛的理念,可他也不得不承认,神道,是玄微界唯一一个,在乎凡人的修行法门。
仙门如今看来,还是只在乎修道天才,普通凡人在他们心中,只如刍狗。
魔门不必说,大自在魔祖手中亡魂不知道有多少。
从天河法就能知道,天河派也不会多在乎凡俗。
唯有神道,因为其机制问题,反而是对凡人最友好的。
霓裳元君自然要抱怨神道是囚笼。
可对千千万万的凡人来说,神道实则是保护伞。
若郑法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他可能更愿意生活在神道修士的统治下,而非仙门之中。
说白了,修士只对力量来源负责。
玄微界这种情况,弱者只有靠着神道,才能有对抗那些仙门魔祖的力量。
他目光落在小封神榜上,小封神榜周围,大日真火依然在燃烧,其上的纹不断变化。
天帝身立于虚空,声音郎朗:“我为天帝,今与九山众生定约,天地共守,山河同誓。”
“其一项,便是神人盟誓。”
“神承香火,当有三誓:”
“其一,赏善罚恶,护生止杀。”
“其二,调和四时,庇佑生灵。”
“其三,启智弘道,传技惠民。”
他话音落下,天上地下所有人,都能看到封神榜上,多了三句誓言。
天帝身又道:“人承神恩,亦当有三诺:”
“行善,敬天,向学。”
霓裳元君皱眉看着,只觉得不解。
虽都有三诺,可郑法对神的限制,可比对人多多了。
在玄微界更是前所未有。
她当然明白,这是郑法故意的,可她不明白为什么。
天帝身看着封神榜上新出现的契约文字,心知这大概是九山天庭定制的第一步。
神人之契,实则是形式大于内容。
本质上来说,它是点明了神道的力量来源,将神与人拉到了一个相对平等的位置。
只说内容的话,于郑法而言,三诺之中,其实还是启智弘道,传技惠民,最为重要。
也最符合他集众智的理念。
……
九山界凡俗之中,但凡是读过书的,甚至没读书的人,也听得明白这几句简单的话。
他们呆呆地看着郑法的天帝身,一时之间,却又像没听明白一样。
天帝身却没有说完:
“第二项,便是神祗选拔之规则。”
“其一,凡登神者,必得积累善功,善功不足者,不得登神。”
“其二,凡登神者,必得经过考试,成绩不合者,不得登神。”
“其三,凡登神者,必得经历历练,经验不够者,不得登神。”
郑法说完,此时惊诧的便是九山弟子了。
“不看修为和灵根?”
有人立马意识到了这一点,许多弟子霎时间激动了起来。
“善功……也不知道善功门槛是多少。”
“考试考什么?难道要考怎么行神道?”
“历练,历练实在九山界凡间和百仙盟中历练过?得有管理凡人的经验吧?”
许多弟子也算是熟悉的郑法的思路,一下子竟然将这三道规则的本质,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说白了,这就是门槛较高的公务员考试。
也是为了培养那些在科研上天赋没那么高,但有恒心,心思坚定,愿意努力的弟子。
这样的弟子,郑法也希望让他们享受香火之力的滋养,甚至看好他们日后的发展。
神道法的香火欲念,在另一个方面,其实也可以算作一种机缘,能坚定道心,对修士也颇有好处。
可在霓裳元君眼里,郑法这做法,实在过于陌生,让她越发不解。
要知道,瑶池选拔从神,依旧是看资质,看灵根的。
而不像郑法这样,似乎只看他们管理凡人的水平。
可天帝身还未说完:
“其三,为神道任免奖惩之规。”
“各个神位,一届任期五十载,五十载期满,只能再度积累善功,参加考试。”
“同一修士,至多登神两次。”
“每十年,将会有神道考成。”
“得上等者,免费入蜕凡洗灵池。”
“考成下等者,黜落神位,不复录用。”
天帝身说完之后,那小封神榜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可他犹嫌众生看不清楚,手指一点小封神榜,将其上的文字投影在虚空中,似乎要印在天上地下所有人心里。
……
“郑掌门,你对神道修士,可是太苛刻了。”
一见郑法,霓裳元君就忍不住说道,显然那神人之契,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郑法笑笑没回答,霓裳元君看向章师姐,又道:“限制这么大,章真人不愿意登神,也是因为这点?”
章师姐摇摇头:“一来,是因为选拔规则,我不好违反,甚至还得避嫌,二来,其实这从神之位,对我好处不大,反而干扰我的念头。”
霓裳元君一听前半句,只有惊讶。
她可是知道这章真人在九山界的特别的,如今却为了这契约,竟想要避嫌。
可见九山宗对这神人之契,极为认真。
听到后半句,她也恍然大悟,开口道:“是了,毕竟郑法才尸解,而你已经是化神了。”
就如今而言,以九山界的大小,只有二十四个神位,又因为郑法修为只是尸解,因此从神最高只到化神。
对章师姐来说,从神之位帮助确实不大。
而且她最喜欢推演计算,也不愿意天天沉溺于欲念中。
“元君可是要启程了?”
郑法知霓裳元君不会无缘无故来找自己,明白她似有话要对自己说,主动搭话道。
“启程,确实拖不得了,玄鼎也急了。”霓裳元君点点头,复又道,“郑掌门,我有一事请教。”
“嗯?”
“你对神道,到底是如何看的?那神人之契,又是为何……”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似乎很紧张。
郑法沉吟片刻,似在思考怎么说。
霓裳元君又道:“郑掌门,还望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说起来,这也是一种尝试。”
“尝试?”
郑法轻轻点头。
天帝身说白了,就是拿来做实验的。
阳神修炼的实验,包括洞天法的实验。
郑法根基还在《黄庭经》。
只是因为九山界重大,他不敢太大胆,但也不像霓裳元君这样患得患失,神人之契,也是一种尝试。
“在我看来,神道与仙道,有本质的不同——神道至公,仙道贵私。”
霓裳元君细细听着,似在思索。
“神人之契,自然是偏向于凡人,因为凡人才是神道根基。”郑法直白地说道,“因此我才会设立任期。”
霓裳元君轻轻点头,吐了口气道:“任期……我瑶池反而就缺这个。”
郑法心中亦是有些得意。
他不知道旁人有没有这种改写封神榜的能力。
可大日真火,香极了!
“恕我直言,神道修士修行神道,本就是为了自己,实力强大之后,自然是将众生看做负累。”
霓裳元君脸上泛起了些许不好意思。
“这是人之常情。”郑法摇摇头,“不足为奇。”
“任期,一来是让修士可以脱离神道束缚,二来,也是防止神祗倦怠懒惰,忽视众生,甚至厌弃信徒。”
霓裳元君感叹道:“确实如此,短时间还好,千年万年,十万年,甚至百万年,谁也没有这个耐心。我……亦是如此。”
郑法也是赞同这话,说白了,让郑法来,郑法也不愿意,更不用说还要忍受香火欲念的侵袭。
“其他的我能理解,只是何必,对从神的限制如此之大?”
霓裳元君似乎很在乎这点,又问道。
“元君,与我而言,从神不重要,这不过是对弟子的另一种培养体系。”郑法摇头道,“但更重要的,自然也是希望九山界中,能有涌现出更多能为我所用的人才。”
说白了,他又不怕香火欲念,再苦一苦天帝身就好。
从神之位,被他当成了培养部分弟子的加速器。
他关心的,从来都是如何培养出更多人才。
自然比起神,更关心人。
“甚至我并不希望我九山宗弟子沉溺于神位。”郑法忽又说道,“而是希望他们借助香火修炼之后,能继续探索仙道。”
霓裳元君愣了,张嘴道:“所以你才这般限制神道?”
郑法轻轻颔首,忽然道:“元君,我个人有点浅薄的见解。”
“嗯?”
“神道,应该给弱者以秩序,仙道,却应该给强者以自由。”
霓裳元君略,略有思索,慢慢在点头。
“因此神道,只是给我九山宗培养人才的地方,仙道探索,才是未来。”
霓裳元君终于明白郑法的理念了,她总结道:“仙神两分……我明白掌门的意思了。”
“这么说元君可满意?”
霓裳元君苦笑道:“看来是瞒不过掌门。”
郑法手指一点,大日真火在空中燃烧。
霓裳元君的眼神,又写满了渴望。
“大日真火能不能助元君解脱,我也说不好,现下恐怕是不能。”
郑法坦诚道,霓裳元君可是个真仙,而且他也不知道,瑶池神道到底是什么个形式,自然话不敢说满。
倒是霓裳元君很看得开:“……有一线希望,便足以。”
“我说了,元君是我九山宗的朋友。”
霓裳元君拱手,一句话不说,可郑法和她都明白,两者的地位,在这几句话中,已然彻底翻了个个。
之前霓裳元君来九山界心态,真是像下乡扶贫一样。
到了现在,因为东西洲商路的利益,大日真火的神妙,霓裳元君几乎表现出了些许以郑法为主的姿态。
郑法虽然不指望她能唯自己马首是瞻,可他也有信心,日后在霓裳元君这里,他说话恐怕比太上道玄鼎祖师都好使。
更何况,如今他未能解决霓裳元君的问题,对方自然只是初步表露了一点态度。
可方才,霓裳元君,在仔细探求郑法对神道,神道修士的态度,又或者说,是对自己的态度……
神道有缺,好事!
第404章 天河遗秘,灵眼进阶
“恭迎元君!”
远远地,霓裳元君就看到太上道李散仙对自己拱手。
她表情也略有些尴尬。
她和玄鼎祖师相熟,上个纪元就认识。
这位李散仙是本纪元成道,她前些年又入不得玄微,其实没打过多少交道。
只听说其乃太上道这一纪元,最出众的弟子。
想到这里,她不由又想起了前不久才见过的郑法,不由轻轻摇头。
迟到已经不礼貌了,这般比较,实在是折辱太上道,不大好。
“是我耽搁太久。”见李散仙眼神略有些惊讶,霓裳元君解释道,又转开话题,“玄鼎呢?”
“祖师暂时抽不开身,正在恭候元君。”
霓裳元君皱起眉头,心中莫名着急了起来。
她知道若非情况不大好,玄鼎是不会如此失礼的。
此地距天河派两百里,远远还能看到诛仙阵图,浮在远方虚空上。
面前几乎是一片营寨。
军帐连绵,蔓延至天际,以她的眼力,竟是看不清这片营地有多宽阔。
营帐中,成千上万的修士穿梭。
有的似在巡逻。
有的又似乎是在运输物资,炼制丹药甚至打造法器。
忙忙碌碌,一刻不停。
她不由看向李散仙。
“天河派中,如今有许多九幽魔门之人,不可不防。”
霓裳元君恍然,问道:“这是将天河派都围了起来?”
“正是。”李散仙应道,“我太上道还有昊日山的修士,大部分都在此处。”
霓裳元君又看了营地一眼,身形一动,霎时间闪入一座白色帐篷,就见玄鼎真仙面前放着地图,账册和算筹,她进门都没有抬头。
霓裳元君也知玄鼎怪癖,只问道:“情况如何?”
玄鼎祖师抬头,眉心竟是紧皱,也没问她为何来的这么晚,只道:
“昊日弱。”
霓裳元君皱了皱眉头,没听懂。
又听玄鼎祖师接着说道:“缺法器。”
一下子吐出六个字,看来玄鼎有点急了……
她也听明白了。
布阵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除了灵石外,还需要许多法器法宝。
因为昊日山炼器之法厉害,许多布阵之物,都得他们炼制。
尴尬的是,昊日山还有两成灵脉被炸了。
如今昊日山中灵材竟有些捉襟见肘。
一旁的李散仙贴心补充道:“昊日山云真仙人还没来,只是派了弟子前来。”
她算是知道玄鼎为何如此生气了。
偏偏如今的昊日山,罗散仙还未复生,道果修士,本就只云真仙一人。
如今云真仙脱不开身,这昊日山弟子,大概也得玄鼎来管。
以玄鼎的性子,恐怕已经心生厌烦,不堪其扰。
她顿时放下心来:
昊日山出问题,关我瑶池啥事?
“就咱们三个?”
“嗯,雷音寺的人估计快出发了,云真仙等雷音寺的人来了,才会启程。”李散仙尽职尽责地解答。
霓裳元君笑了笑:“昊日山还真是一点都不急。”
“急,他说要布置罗散仙复苏之事。”李散仙轻声道,“不过,他们恐怕是怕我们翻脸,刻意等着雷音寺的人呢。”
霓裳元君面色也是古怪。
好像防的就是你姓李的!
九幽魔祖实力过人,又加上诛仙剑阵,实为四宗大患。
更何况,此人还与四宗有着旧怨,可谓生死仇敌。
他在天河派搞事,四宗都很着急。
可总有人更急。
瑶池和雷音寺远在西洲,总比不得昊日山和太上道挨着天河派。
因此,此次围剿九幽魔祖,主力还得是太上道和昊日山。
当然,日后瓜分天河派地盘,这两派也会占据大头。
问题是,四宗本就快撕破脸了。
本该最急的云真仙迟迟不肯前来,说白了,还不是怕太上道和自己,先把他围剿了。
毕竟这姓李的,还真干过这种事……
霓裳元君不免瞟了李散仙一眼,心生鄙夷:
浪费郑掌门创造的大好机会不说,还让那姓云的有了警惕!
似乎是看出了霓裳元君的眼神,李散仙轻轻一咳,说道:“元君既然来了,这天河派北面的阵法,就交给元君了。”
霓裳元君看向玄鼎,就见玄鼎点点头,手中拿起几张阵图,递了过来。
她倒也不推辞,将其收入袖中,又问李散仙:“这大阵还有多久布好?”
“举四宗之力,四十年可成。”
霓裳元君轻轻皱眉。
李散仙以为她等不得,开口道:“元君,这诛仙剑阵非同小可……”
“我不是怕这个,我是……”霓裳元君摇着脑袋,“我四宗心思全在九幽魔祖和天河派,那其他魔祖呢?”
帐中一时无言。
直到玄鼎真仙慢慢开口:“魔祖,怕九幽。”
霓裳元君愣了下,接着轻轻点头,不再迟疑,转过话题:“破了天河派之后,地盘归你们和太上道。”
“那天河派中的遗宝呢?”
帐中竟又安静了,直到李散仙轻笑道:“看来瑶池,十分确定天河尊者留下了东西。”
“看来当年,天河尊者对瑶池的……”
霓裳元君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情绪,让李散仙一时讷讷,竟不敢再多言。
“找。”
玄鼎祖师开口了。
“也是,上一劫,我们遍寻天河,也没找到。”
霓裳元君点头道。
李散仙亦是点头:“这一次我等便是将天河派翻过来……也得找到。”
霓裳元君笑道:“各凭手段?”
玄鼎祖师轻轻颔首,眼神也有些锐利。
玄鼎真仙不爱寒暄,霓裳元君又问了些情报,便干脆告辞,准备带着弟子去驻地。
李散仙将她送出营地,半路上忽然开口道:“元君,那东西真在天河派?”
“不知道……但天河派一定留着东西。”
霓裳元君这话一说,李散仙像是极为信服一样,不再多问,只是又道:
“元君,那九幽魔祖手段诡秘,营地中的修士不一定可信,这阵图还有情报,还望元君多长只眼睛。”
霓裳元君干脆说道:“我明白,便是门中弟子,我也不会轻易透露其间情况。”
李散仙自嘲道:“是在下多嘴。”
……
霓裳元君等人住的倒不是帐篷,她们毕竟是女修,不习惯。
好在来时带了一间宝殿,一行人便在其中安顿。
她走进房间,拿出通鉴,打开灵信,和郑法发消息:
“郑掌门……”
她想了想,觉着这称呼有点不亲近,改道:
“掌门……”
似乎觉得太亲近,她又改成了:
“盟主,我初到天河,已经和玄鼎会面了……”
“此地有太上道修士八千四百名,昊日山有……”
“阵法还得四十年才成……”
……
看着灵信中霓裳元君一大段像是汇报,又像是闲谈的话,郑法都不得不佩服:
霓裳元君,很细!
甚至随着接触越深,他越发感觉到此人的心细如发和周全。
她离开九山界之后,和自己多有消息往来,甚至每日都会发来些消息。
这元君并不是和谢晴雪一样,是个话痨,而是在刻意和自己加强联系,增进感情。
偏偏她还不说废话,每次来消息,都有许多很有价值的内容。
仔细一看,郑法却又发现,她说的话中,昊日山的布置是十之七八,太上道的情况又有十之二三。
至于瑶池?
十分之一都没有。
就很有分寸。
日后即便暴露了,这霓裳元君也是一身清清白白。
不得不说,神道作为玄微特有的高级服务业,看来挺锻炼人。
他看完霓裳元君的消息,将造化玉牒递给殿中的谢晴雪。
谢晴雪先是不解,看完之后,脸色便白了起来。
“四宗关系如此差,可对付我天河,居然还能齐心协力……”
谢晴雪发现了关键所在。
别看霓裳元君卖昊日山卖的快乐,可对付九幽魔祖这件事,她还是很热心的。
也不知道九幽魔祖他们干了啥。
郑法抬手,开口道:“听这霓裳元君的说法,他们布阵还需要四十年,燕掌门短时间该是无恙。”
其实看太上道和雷音寺的勾心斗角。
他很怀疑四十年能不能成。
这安慰倒也诚心实意,甚至有些笃定。
谢晴雪闻言收敛起脸上焦急,慢慢点头,口中道:“其实,日后我回去就好了,师弟他也结婴了,也不需要我看护,只是拜托掌门日后你多指点一二,让他知晓些世事。”
谢晴雪不是第一次向他表达这个意思。
甚至如今她对九山宗如此尽心,甚至对九山弟子倾囊相授,也有这个目的。
燕掌门……看人实在不差。
郑法深深地看着谢晴雪,有些话说不出来。
这位谢仙子,比霓裳元君还有分寸。
尽管想救自己师尊,可她根本没提让郑法或是九山宗出手。
只是,霓裳元君的分寸,是老辣。
而谢晴雪的分寸,是一份体贴善良。
似乎是看懂了郑法的眼神,谢晴雪笑了笑:“我在九山宗学会了天罡地煞变化,即便是回去,也能神不知鬼不觉,掌门不必担心。”
“而且,我还能去看看,祖师是不是留下了天河法下一个境界的修炼之法。”
郑法轻轻点头。
他找谢晴雪来,就是为了讨论这件事。
《黄庭经》很强,但修炼起来也真的很麻烦,特别是这种功法在玄微没有先例,需要一步步自创,就更难些。
此时,郑法的法身,起码是散仙果位。
他一来不愿意让自身实力再度失衡,二来也有些忌惮扶桑木,因此短期内,不会再多修炼法身。
而如今借助一气化三清之法,他阳神也尸解了。
这么一算,《黄庭经》的下一步,就卡在了天河法上。
问题是,天河法的下一步,以前天河派都没有。
他甚至都不知道,天河尊者当年,有没有完善天河法。
直到三祖争道,天河尊者,给了他一个惊喜。
“当日,祖师所演示的道法……”谢晴雪肯定道,“绝对超过了合体期……”
“而且是纯粹的天河法!”
郑法轻轻点头。
他也修行过天河法,对此自然也有感觉。
更何况,三祖争道,本就是秀一秀自家功法的威力。
天河尊者的性格,不至于拿着其他法门来演示。
问题在于……天河尊者像个魔术师一样,装完逼就跑,只留又惊又喜的郑法和谢晴雪,一头雾水。
“祖师演示这法门,必有用意,说不定就在哪里留下了传承。”谢晴雪推测道。
这话也很有道理。
“我已经让萧玉樱她们多去寻找天河尊者的遗迹了。”
“更何况,若只是为了这法门,我也不愿意谢仙子你涉险……天河法的下一步,我九山宗多研究研究,说不定就能研究出来。”
“还有,天河尊者说不定很讨厌天河派……”
郑法絮絮叨叨的,似乎对九山宗的研究能力很有自信。
谢晴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时间呢?”
“……”
“我自然相信九山弟子的研究能力,可昊日山,雷音寺,古仙,会给咱们这么多时间么?”
郑法不说话了。
“更何况,什么祖师遗迹,比得过天河派?”
郑法越发无言以对。
某种程度上来说,天河派,就是天河尊者最大的遗迹。
“更何况,我回去,也不是因为这个。”
郑法张了张嘴,还要再说,谢晴雪又道:“我乃剑修。”
听了这话,郑法终于死心,不再多劝。
两人正在沉默间,庞师叔并着章师姐,自天市垣而来,脸上都带着喜色。
“如何?”
“很顺利!一路上没遇见多少危险!”
庞师叔一面说着,一面从袖口拿出一个玉匣,打开匣子,里面摆着密密麻麻,数十个青玉瓶。
郑法也面露喜色。
这是东西洲商路,第一次试运行。
为了安全,他们甚至都没有用神霄战舰,而是由几十名元婴,一路接力运送——主要是为了测试线路是否真的没有危险。
这么一来,运货的速度倒是很快,四个月就从瑶池,到了九山界。
更让郑法喜悦的是,此次运送的东西,乃是他一直记挂在心的百花灵露。
这玩意,他在六派盟会之后,就念念不忘。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东西对灵目修炼极有好处。
《天罡地煞变化》最需要的,便是灵目法。
不然这功法几乎便是一门几乎不可能大成的法门——想要记住万事万物的构成,太为难人。
有了强横的灵目法,修炼有天罡地煞变化的修士,便能因地制宜施展法术,不需要死记硬背。
降低了不少门槛。
因此,第一次商路试运行,郑法点名要了这东西。
这百花灵露倒也不贵,一瓶百花灵露,大概需要百来灵石,接近运行一次九章算阵的消耗了。
差不多是金丹期丹药的价格。
当然,这是在瑶池买。
若是换到东洲,这玩意价格还得翻个十倍百倍,甚至还买不到。
霓裳元君倒是大气,吩咐手下人给了九山宗一个成本价。
……
“按照元君所言,这东西喝个十次八次,效果就不大了。”章师姐说道,“也不知道,能不能将洞虚灵眼再多提升些许。”
庞师叔脸上也有些兴奋:“说不定能让洞虚灵眼进阶到洞虚?”
洞虚灵眼本就是他看家手段,而且对九山宗来说,这灵眼也是极为重要的研究工具。
只是得到这灵眼以来,他也修炼了数千年,一直停留在第二层入微,未能摸到洞虚的门槛。
此时看着那一瓶瓶百花灵露,他也不免眼馋,开口道:“要不……”
章师姐忽然开口:“师弟你试试?”
庞师叔一愣,看向郑法,又看了看谢晴雪,发现她也在点头,不免有点悲愤——九山宗如今人人都巴结郑法,好东西都紧着他,一点尊师重道的风气都没有了!
郑法见他一脸心痒痒的表情,笑道:“师叔,这百花灵露到底是个什么作用,还存疑,若是有问题……”
庞师叔明白了过来,脸色赧然。
百花灵露是个好东西,可毕竟也是一种九山宗没有研究过的灵药,贸然服用,谁也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可郑法喝了问题不大:
有着《黄庭经》,他出了小问题,也能随时修正。
实在是很好的实验人选。
可他姓庞的要是乱喝,出了问题,就麻烦许多。
庞师叔看着章师姐,低声道:“原来章师侄你是为我着想……”
章师姐看了这位师伯一眼,见他似乎想要致歉,干脆道:“弟子没有。”
“那师侄你为何……”
庞师叔说到一半,看着章师姐明亮又清澈的眼神,忽然明白了过来,顿时咬牙:他就说九山宗如今风气不正!
……
郑法笑了笑,打开一瓶百花灵露,倒入口中。
片刻后,他只觉得双目传来一阵清凉,又有些微微瘙痒。
他施展洞虚灵眼,眼底涌出银芒,看向四周,发现变化不大,但好像也没出什么问题。
等凉意和痒意一同消散,郑法干脆又拿起一瓶百花灵露,灌了下去。
三瓶……
四瓶……
五瓶……
在庞师叔略带心疼的眼神下,郑法一连喝了七瓶百花灵露,只觉双目一阵剧痛,眼中银芒中忽然涌出些金色。
金色越来越多,聚成一团。
剧痛缓缓消退,郑法双目却变了个模样:银的眼白,金的瞳仁。
“成了?”
庞师叔小声轻呼,郑法却怔怔看着前方。
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九山界的阻隔,看到了玄微的景色。
只是这景色又像是隔着一层一层的玻璃,扭曲着,层层叠叠,看着有点眼晕。
郑法心中有些明悟。
洞虚灵眼第一层,有着望远兼望气的功效。
第二层,像是变成了显微镜。
第三层,好像是……透视?
见他不说话,谢晴雪和庞师叔两人都围了过来,像是都很好奇。
郑法目光赶忙一转,落在了章师姐身上。
毕竟看谢晴雪,对她有点不礼貌。
看庞师叔,对……自己的眼睛,很不礼貌。
第405章 时空研究,玉樱摇人
很快,郑法就差不多弄明白了洞虚灵眼的新作用:
透视是透视。
但不单单是透视。
郑法站在院子中,朝笼罩着紫微垣的九山界天空望去,眼中金色瞳仁一会大一会小,似乎在聚焦。
庞师叔站在一旁,随着这瞳仁大小变化,一会挠头,一会咧嘴,很急。
直到郑法眼中异象消失。
“如何?”
“这洞虚灵眼,似乎能勘破虚空。”
庞师叔还未说话,谢晴雪脸上就带出了些惊讶:“勘破虚空?”
从他反应,就能看出,这四个字在玄微界并不简单。
“师叔,你这洞虚灵眼,哪来的?”
“还能怎么来?早年捡的。”庞师叔听出了一点意思,却又不大明白,“这很厉害?”
很厉害。
在郑法方才的感觉来看,洞虚灵眼能够穿过九山界,看到玄微界。
虽然他看到的画面极度扭曲失真,色彩形状都并不正确,甚至都不太真实,有种抽象主义画风。
他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的这些是什么鬼,也不知道这些画面,代表了什么。
可能看到就很离谱了。
庞师叔这个人,福缘还是蛮深厚的。
郑法指了指院中石凳,带着几人一同走到石桌旁坐下,他才开口问:
“谢仙子,天河派没有关于玄微洞天,或是什么玄微界构造的记载么?”
谢晴雪皱眉摇头:“有,但都是些玄微常识,并没有多少值得说的东西。”
郑法猜测道:“看来又是被人刻意掩盖的秘密。”
谢晴雪表情暗淡。
章师姐似乎是想换个话题,插嘴道:“我们不是早就猜到了,玄微界的构造,特别是星空有些问题,只是无法验证。”
“到时这洞虚灵眼,也许能给我们一些帮助。”
众人又看向郑法。
“有。”郑法略略沉吟,也不大确定,“这洞虚灵眼能够穿透九山界的阻隔,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弄清楚其他洞天,甚至世界的秘密。”
比如现代世界。
另一方面,郑法如今一直将灵气作为一种物理法则,当做一种外来之物。
那所谓的外,自然也有来处,比如其他的世界。
更何况,玄微界那层天地胎膜,更让郑法不解。
因此,他早就明白,想要弄清楚灵气的实质,追寻到大道,就必须研究玄微界的时空本质。
洞虚灵眼这次进步,也许会给这方面的研究,带来一个相对可靠的观察工具。
想到这里,他又开口说道:“师姐,我看阳神之后,甚至道果修士的修炼,恐怕都与时空有关,九山界日后的主要研究项目,也要往这方面倾斜。”
章师姐和庞师叔一对视,也明白了郑法的野心,她摇头道:“时空……这项目,是不是大了些?”
说白了,洞虚灵眼只是让郑法只能“看到”。
但如何解读,如何从看到的东西提取知识,却又是另一回事。
类比来说,谁都能看到光,可是要理解光,却需要一整套电磁学理论。
“只洞虚灵眼怕是不够吧?”庞师叔自己都不自信了起来,“这也就是个元婴都能修炼的灵眼法。”
郑法明白,章师姐两人说的,其实是老成之言。
指望洞虚灵眼进阶,就能让他弄清楚玄微时空的大秘密,实在异想天开,毕竟灵眼法在玄微又不罕见。
他并未反驳,只是在怀里一掏,拿出个玄微界最常见,甚至比通鉴还流行的法器来。
“储物袋?”
三人都愣了下,还是章师姐福至心灵:“你想从储物袋开始研究时空?”
“是。”郑法点头道,“我等根本就没有相应的时空观,只洞虚灵眼自然是不够的,甚至想要靠着洞虚灵眼来研究九山界,恐怕都很难。”
他又不傻。
洞虚灵眼再进阶,也不是万能的。
一上来就研究洞天甚至世界,纯粹做梦。
“储物袋,是玄微最基础,也是最便宜的空间法器。我想着,何不从它开始研究起?”
自从见过储物袋之后,郑法就对这玩意很感兴趣。
一个不大值钱的法器,却能让修士,拥有一个随身空间——放在现代,这比雷法的技术含量高多了。
而且储物袋这玩意,非常特别,它的炼制手法不难,难的是原料。
郑法拿起手里的储物袋,只见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储物袋,几乎任何门派都会制作。
但这制作储物袋的布料,却都是出自四宗,准确说来,郑法他们的储物袋原料,如今大部分靠着进口太上道的。
换言之,储物袋的技术含量,全在这布料上,甚至可以说这又是一门四宗垄断的生意。
天工阁根本没有破解之能。
“储物袋,可以说是一片没有时间的小空间。”郑法眼中泛着金芒,看向储物袋,口中说道,“我不知道这东西和洞天,世界构成是不是一样的,可另一方面来说,如果要研究时空,这恐怕是最简单最容易研究明白的样本。”
“这话不错,储物袋的空间小,又几乎静止,还没有生命居住……”章师姐眼神明亮,总结着储物袋的优点,“研究难度,比洞天低多了。”
说白了,郑法要做的,就是先建立一套最简单,最基本的时空观。
再用这套时空观,去解释玄微时空,并且完善理论。
储物袋远远谈不上真的时空。
没有时间,没有生命,甚至没有灵气。
在其他修士眼中,它可能价值不高,但在郑法眼中,简直是完美的实验对象。
从储物袋开始研究玄微时空,就有点像研究生命体从单细胞生物开始研究一样,难度系数直线下降。
章师姐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之后,庞师叔才叹道:“我怎么没想过这个?”
章师姐接话道:“灯下黑。”
郑法又看了谢晴雪一眼,又道:“说来,这灵眼除了让我们能研究时空之秘,对我等寻找天河尊者遗迹,用处应该也很大。”
谢晴雪一怔,没想到郑法还想着这个,心中有些微热:她当然知道,郑法想要寻找天河遗迹,一方面自然是为了完善黄庭经,另一方面,也是想多增强一点她的实力——她修炼的是天河法,现在都不好转修《黄庭经》。
庞师叔两人亦是振奋了起来。
不是他们目光短浅,可时空研究终究没有完善天河法紧迫。
他们俩当然知道,玄微时空的秘密,也许直指大道。
可天河法关乎九山界修士的进阶,不解决这个问题,九山界怕是要完。
“你是准备让萧玉樱他们都修炼洞虚灵眼?”
郑法颔首道:“她们修炼了之后,好寻找天河遗迹。”
庞师叔看着那剩下的几十瓶百花灵露,面色有些失落,但还是点头道:“那先紧着她们吧。”
郑法看了这师叔一眼,安抚道:“瑶池这百花灵露如此有用,我等多进口些就好了。”
他想了想,朝章师姐说:“师姐,海域我等毕竟不大熟悉,又距离较远,日后这商路,还得门中元婴之上的修士,排班巡逻,我与你轮流坐镇。”
利润,战略价值,如今包括百花灵露。
如今这东西洲商路,对九山宗的意义非常重大。
郑法倾注了许多心力,自然不愿意出事,甚至连派去化神都不放心,想要和章师姐亲自坐镇。
他自己自然不必说。
章师姐拿着清静竹,借助先天八卦,不说能敌过散仙,可坚持一段时间等待郑法救援还是没问题。
“我也去。”
哪想谢晴雪忽然开口了。
“嗯?”
谢晴雪拍了拍腰间的青萍剑:“我身在九山宗一天,便是九山宗的人,不然你们俩也太忙了些。”
郑法愣了下,谢晴雪拿着青萍剑,还真不一定比章师姐弱。
三人轮班,自然比两人轻松。
……
对天河遗迹的寻找,并不成功。
萧玉樱带着考古小组跑遍了整个百仙盟,都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她站在天宫殿中,语气沮丧:
“虽然遇上了十来个秘境和洞府,可关于天河尊者的东西却极少。”
“都是些垃圾。”
说完,萧玉樱手中储物玉镯一闪。
法器法宝如瀑布般洒落,在郑法面前,堆成一座半人高的小山,宝光映在郑法脸上,五光十色的。
“……”
一时之间,郑法也不知道该不该笑。
讲道理,他在这堆“垃圾”中,好像看到了十来件法宝!
对他现在来说,用处自然不大。
可这些玩意,还是很值钱的!
身为九山宗的大当家,郑法深知九山宗如今是赚的越多花的越多,辛辛苦苦几十年,一看账册没有钱。
偏偏一看萧玉樱那嫌弃的目光,郑法就不想笑了。
“百仙盟都探完了?”
“基本没有遗漏的地方。”萧玉樱无奈道,“我的元磁道体,加上洞虚灵眼,若是还有漏掉的秘境,那也不是咱们能找到的了。”
这话挺对。
郑法也有点着急。
关于天河法他实在没啥头绪,甚至玄微界中,恐怕都没多少传承。
要是真要自己研究……就像谢晴雪说的那样,不知道要研究到猴年马月去。
可看萧玉樱那有些沮丧的脸,郑法却没有将自己的焦急说出口,反而安慰道:“萧仙子你也尽力了。”
萧玉樱轻轻颔首,脸色却不见好,只是低声道:“我只觉得我这考古小组,没帮上忙,有些名不副实。”
“更何况,门中对我们有求必应,百花灵露几乎是不限量的供应,花费如此多,却近乎一无所获,浪费了许多资源。”
这萧仙子对自己的要求未免太高!
可郑法一想也明白了,这位萧仙子福缘高,背景强,一生顺风顺水,如今遇到了困难,自然有点难受。
这种人,最容易钻牛角尖了。
劝大概率是没用的,不如提供点建议。
他想了想,开口道:“百仙盟没有,萧仙子何不去海域看看?海域宽广,如今又正好是我百仙盟的地盘……”
他越说越觉得这想法不错,哪想萧玉樱却皱起了眉头,竟是有些为难:“海域?”
“嗯,可有什么难处?”
“……没。”萧玉樱沉默了片刻,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缓缓说道,“容我做点计划。”
……
海域。
章师姐在一处岛屿的驿站中,手中飞仙笔点出先天八卦,似在演算什么。
忽然,她面色一惊,朝西方看去。
“章太上?”
驻守在驿站中的九山元婴知道她不是个一惊一乍的性格,赶忙问道。
“传令商路各驿站弟子,立马离开,前往备用岛屿!”
章师姐面色凝重,飞快下令道。
那元婴心知不好,赶忙应道:“是!”
“传信门中,说红沙岛似有雷音寺修士来袭,修为……恐超过道果!”
听到这里,那位九山元婴面色大变,却依旧没有慌乱,只是点头。
章师姐已经飞身而起,朝西而去,口中还说道:“传信门中,我已前往红沙岛救援!”
那九山元婴目送着她离开,心中一寻思,忽然想了起来——红沙岛是商路末端最为重要的一站,如今正是章太上的师尊,黄太上驻扎!
想到这里,他面色越发惶恐,朝门中飞速发信。
……
红沙岛离章师姐并不远,不过一炷香时间,此岛便遥遥在望。
这岛上的沙滩都是红色,因此才有这个名字,看去像是蓝绿色海面上的一颗红痣。
往日她自然不觉得什么,可现在,她却只觉这岛红的刺目,身形不由又快了一分。
好在岛上的九山修士,似乎也收到了消息,已经驾驭着法宝,往外逃离。
大概是看到了章师姐,他们宝光一转,都朝这边飞来。
“咦?”
一道轻咦声响起,章师姐身形顿住,右手紧握清静竹。
西面佛光照海,一朵金莲渡海而来。
发出轻咦的,正是那金莲上端坐的一位老僧。
这老僧一双黄眉长的惊人,居然垂落到了两侧肩膀。
金莲的旁边,侍立着五十多位雷音寺修士。
章师姐心中一紧,身前先天八卦图飞转,立马确认了面前之人的修为——真仙!
她甚至已经猜出了这群人本来的目的:
他们应该是去天河派布阵的雷音寺修士。
那长眉老僧,目光在那些九山宗逃离的修士身上一转,倒也不大在乎,只是朝章师姐开口了:“这位,想来是九山宗的章施主?”
“是,不知大师是?”
“贫僧法号慧通,见过章施主。”那老僧合十一礼,十分客气,又道,“不知为何章施主,像是知道我们要来?”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章师姐身上。
章师姐只觉浑身一沉,整个人不自觉的想往海里坠,还好手中的清静竹闪过青金色光芒,护住了她身形。
“清静竹……”
慧通老僧目光又落在清静竹上。
章师姐心知不好,这雷音寺本就来者不善,更何况他们又一直觊觎清静竹。
自己无论如何,也敌不过一位真仙。
可她脸上也没露出什么害怕之意,只是皱眉道:“这红沙岛,乃是我百仙盟之地,不知大师来此何事?”
智通老僧轻轻一笑,开口道:“倒是没有别的事,只是我雷音寺得到了消息,说红沙岛上似乎有魔门踪迹,特来一探。”
黄师叔已经带人飞到了章师姐身后,此刻一听这话,表情中便泛起怒色,似要反驳。
可章师姐却一招手,止住了她开口,反而说道:“此乃大事,大师不妨前去一探究竟。”
黄师叔一怔,却听那老僧说道:“不急,魔门自然是大事,可老僧还有一事相求。”
章师姐眯起了眼睛。
“这清静竹,乃是我雷音寺先贤遗宝,不知章施主,是否愿意归还?”
海面上的波涛,顿时平静了下来。
……
郑法接到传讯的时间很早,他本在紫微垣自家小院中。
萧玉樱还有庞师叔也在,三人正在商定机构,准备去海域寻找天河遗迹。
到了示警,郑法立马急了。
见他脸色不对,庞师叔问道:“怎么了?”
“章师姐推演出来,雷音寺要袭击红沙岛。”
“……”
庞师叔两人一惊,明白这事情紧急,却开口道:“她怎么样?”
“黄师叔正在红沙岛,章师姐去救援了。”
郑法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怒火,皱眉道:“商路会惹得雷音寺不满,我等早有预料,可此时此刻悍然出手,那雷音寺竟是什么都不顾忌了么?”
庞师叔脸色亦是阴沉。
东西洲商路的价值,霓裳元君看得到,雷音寺自然也不是傻子。
可问题是,九山宗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反应这般强烈。
太上道不是警告过他们?
“……不对。”庞师叔忽然开口了,“太上道当年说的,是不准对你出手?”
郑法一怔,忽然想了起来,确实如此。
从一开始,太上道就只在乎自己一个人。
一般来说,道果级别的修士,总归有些体面,不会刻意朝那些修为低的修士出手。
九山宗除了郑法,其他人似乎对雷音寺没什么威胁。
可这种想法,显然低估了雷音寺的无耻,或者说,执着。
“我去救援章师姐。”他朝庞师叔说道。
庞师叔皱眉:“只怕来不及。”
红沙岛靠近西洲,距离九山界极远,便是化虹之法,也得耗时许久。
一旁,萧玉樱沉默了一下,在胸前一抹,掏出了一颗宝珠。
“我师尊应该赶得上。”
第406章 深海龙女,商路保镖
萧玉樱手中的宝珠,自然是之前她借给郑法用来保命的沧海珠。
只是之前郑法没用上,回九山界,此物自然物归原主。
她掌心灵力涌入沧海珠,口中翕动,似在祷告。
霎时间,这沧海珠发出一道莹莹蓝光,映在小院众人脸上。
郑法身为九山界之主,忽有所觉,不由施展洞虚灵眼,朝沧海珠看去。
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深海。
漆黑的海水中,夹杂浓郁的灵气。
只有熹微的光芒,一闪一闪,似有东西,在黑暗中沉睡。
“何事。”
蓦然,一道声音从沧海珠中传来。
这声音柔媚婉转,似是个女性,偏偏郑法一听,又能听出这声音主人的冷漠。
萧玉樱低着脑袋,声音恭敬:
“还请师尊,出手相助。”
沧海珠光芒又一闪,似有只眼睛,打量了一圈周围,然后那女子又问:“救你?”
“不是救我。”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似有些生气,才慢慢说道:“你只有一次机会。”
“弟子明白。”
“谁?”
听完萧玉樱的回答,那女子声音更冷,却并未推迟。
萧玉樱将章师姐的身份,长相和所在地点快速说出,那女子再没说什么,只是沧海珠中的景色开始变幻。
似有只眼睛,从海水中跃出,掠过一座座岛屿。
郑法也不愿在原地等候,干脆抓着萧玉樱和着急的庞师叔,一同朝红沙岛而去。
他一面飞,一面注视着沧海珠中的画面,刚出九山界,画面中就出现了章师姐和黄师叔等人:
章师姐手执清静竹,护着黄师叔等人在飞身后退。
脸色苍白如雪。
她面前,一个长眉老僧,端坐于金莲之上,紧追不舍。
老僧手中拿着个木鱼,时不时一敲,梵音悠然。
佛光荡起波涛,朝章章师姐罩来。
章师姐也不硬抗,只是面前先天八卦飞转,似在急速推演。
接着便身形一闪,靠着清静竹,险之又险地避开佛光。
郑法熟知先天八卦,自然看得出来,章师姐打法极为保守,只求避开老僧锋芒,等待救援。
只是两者修为差距过大,即便有先天八卦和清静竹,章师姐如今已经力有不逮。
他心中越发急切,猛催虹光。
可就如庞师叔所言,海域广阔,顷刻间,他也有点鞭长莫及。
偏偏硬实力的差距,已经让章师姐这种取巧手段,效果越来越差。
那老僧木鱼又一敲。
先天八卦飞转,章师姐身形却微微一颤,似乎法力不支,竟是算得出来生路,却躲不开这一击,只能硬抗。
郑法心中焦急。
沧海珠中,画面却又是一变。
龙吟!
一声龙吟,自海底而起,和那木鱼上射出的佛光,撞在一起。
将章师姐等人护在身后。
那老僧面色微变,从莲台上站起,死死盯着海中,目光惊疑。
不知不觉间。
天上白云千朵万朵的聚集。
海上刮起了狂风。
一个巨大的,令人生畏的黑影,缓缓出现在海水之下。
那老僧面色越发凝重,浑身金光大放,口中喝道:
“漱玉龙主!”
郑法不由看向萧玉樱,心中惊讶。
萧玉樱师尊比自己想的来头还大!
方才,萧玉樱拿出沧海珠,郑法心中就有点猜想:
萧仙子的师尊,必然是个道果修士,甚至可能还就在海域。
甚至还不是普通道果。
可这老僧在喊什么?
龙?
他是见过不少龙的。
庞师叔还有个五龙天宫呢。
可真正的龙族,或者说上古龙族,早已不显玄微,只余传说。
如今留在玄微的龙族,都不是纯血,甚至远远达不到龙族的门槛:
简单来说,贴牌货。
可这老僧是道果修士,口中称呼龙主,显然和郑法以前所见的那些龙不是一回事。
海面中那巨大黑影忽地一闪,谁都没看清的瞬间,一个女子便立于虚空。
她身上的衣袍古着,面如少女,却又冷淡至极。
最特别的,是她头顶两根小巧的龙角。
“果然是龙主。”
漱玉龙主看了眼章师姐,口中直接道:“我要她活。”
“龙主,此乃我雷音寺……”
“你想打?”
那老僧面色一变,似有些忌惮。
郑法心中微惊。
方才章师姐和那老僧一番斗法,郑法也大致能猜到,这大概是个雷音寺的真仙。
那萧玉樱这龙主师尊态度如此强硬,怕也是个真仙?
“龙主,你便为了这人,敢得罪我雷音寺?”
“你雷音寺,便为了这人,敢得罪我?”
好刚!
郑法不由又转头看了萧玉樱一眼。
心中略有些恍然。
难怪燕掌门宁愿死揍燕无双,都不愿得罪萧玉樱。
这妹子的背景,硬的跟金刚石似的。
想起萧玉樱之前还因为多喝了几瓶百花灵露,而心中有负担。
但不夸张的说,看到龙主的这一刻,郑法愿意拿百花灵露给萧玉樱泡澡。
那老僧面色也是僵硬,他皱眉看着龙主,似有些不甘。
两人在空中沉默对峙。
过了片刻,那老僧竟是手掌合十,佛光一卷,消失无踪。
……
虹光洒落,郑法落在章师姐身旁,朝着四周看去,却发现雷音寺一行,竟不见踪迹。
也不知这老僧是怕了龙主,还是预料到了郑法快到了,竟是逃得飞快。
“师姐,你没事吧?”
章师姐摇摇头,看向漱玉龙主,朝其拱手道:“多谢龙主相救。”
漱玉龙主却似乎无意多说,只看向萧玉樱。
萧玉樱抿着嘴,将沧海珠捧过头顶。
漱玉龙主微微招手,将沧海珠收入掌心,目光从萧玉樱身上转开,又看了郑法一眼。
竟是谁都不理会,一句话没说,身形散落成碎波,霎时间杳然无踪。
只留郑法等人,面面相觑,又将目光看向垂着脑袋的萧玉樱,都是无言。
……
几人落在红沙岛上,巡视着岛上的损失。
还好,没什么损失。
因为章师姐的先天八卦,九山宗占据了一线生机,没有弟子遇害。
庞师叔拿着通鉴,通知各岛弟子危机暂过。
郑法和章师姐面色却不大好看。
此次危机是靠着漱玉龙主过去的。
可下一次呢?
郑法的目光落在萧玉樱身上,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显然,漱玉龙主不愿意一直当自家弟子的保姆。
给萧玉樱的庇护,也就这一次。
结果萧玉樱就用在了九山宗上。
似乎是看出来了郑法的情绪,萧玉樱倒是笑得洒脱:“我以后在九山界,也没什么危险,沧海珠对我用处也不大。”
这话当然不可信。
这漱玉龙主看来冷情,这一次出手后,似乎都不愿意再庇护萧玉樱了。
这几乎就是一条命。
对萧玉樱来说,损失实在重大。
见他表情依旧饱含亏欠,萧玉樱摇头道:“师尊对我,本就没多少慈心,收我为徒,也并非出自喜爱。”
郑法皱了皱眉。
他以前从未听过萧玉樱详细介绍她师尊,也不知道其中内情。
“我师尊乃是玄微界中,最后的上古龙族。”萧玉樱解释道,“我又不是龙族,修炼不成龙族功法,其实和师尊相处也不多。”
“最后的上古龙族?”
“嗯。”萧玉樱点头道,“我师尊曾言,上古龙族极为辉煌,乃是天地所钟的神兽,堪称海域霸主,在海中近乎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只剩下了她一个。”
听了这话,郑法心中微微一动,看向章师姐。
哪想章师姐也看着他,两人一对视,便看出了对方的想法:
抱大腿!
那雷音寺智通的退去,不代表着东西洲商路的安全。
反而,这种一言不发的撤退,表明对方绝不会放弃。
他们想对商路中的九山宗弟子出手,郑法肯定防不胜防。
不说他有没有空天天驻守在海域。
就说即使有这个时间,他也不可能保证不出事。
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他疲于奔命,被商路拖累修为。
可放弃商路……
就如今来看,九山宗一旦放弃商路,不说日后战略发展受阻,就说现在,也是前期投资打水漂,搞不好还会元气大伤。
“师姐,我看那龙主似乎是能够快速探知海域的一切,甚至能顷刻到达。”
郑法斟酌着说道。
方才沧海珠中的景象,让郑法感觉有点眼熟。
这漱玉龙主似乎对海洋有一种天生的掌控。
有点像他对九山界的控制力,但没那么强,可问题是……以海域的宽阔,这能力实在有点变态。
再加上那龙主所言,上古龙族在海域中几乎无敌。
就更像郑法身处九山界的情况。
章师姐轻轻点头:“那智通是真仙修为,龙主似乎也差不多,只是……”
萧玉樱也听明白了:“你们想和我师尊合作?让她保护商路?”
“萧仙子,你看可能么?”
萧玉樱立马摇头,像是根本没思考。
见郑法目光疑惑,萧玉樱苦笑道:“别说现在,我擅自动用沧海珠,师尊怕是对我有些生气,放在以前,我也没能力说服师尊。”
这话就有点尴尬。
那龙主看自己的目光,还真有点像看黄毛……
“谁都无法打动我师尊。”
“嗯?”
“传闻中,瑶池邀请过她,她拒绝了。”
这就难了。
别说那漱玉龙主对自己好像有点意见。
就说现在,九山宗能给出的条件,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瑶池。
可是想想如今商路面临的威胁,郑法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
……
“你是说漱玉龙主?”光幕中,霓裳元君闻言一怔,惊叹道,“你竟然能请动她?”
“元君你对龙主很了解?”
“不算了解,只知道她也是真仙实力,可门中有传闻,在海域之中,她几乎能镇压一切真仙……”
因为不关乎机密,霓裳元君倒是说的很坦荡。
“水母曾言,她修行的,应该是半个神道法,却又没有太多神道法的缺陷……因为这个,我瑶池还诚心邀请过她加入。”
“她没答应?”
“她不在乎。”霓裳元君叹息道,“她对人族纷争完全没兴趣,对妖族可能还有一丝庇护之意,可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郑法愣了下。
他以前总觉得四宗是没有发现海域的价值。
现在看来,恐怕也有这漱玉龙主的缘故,因此以前海域中也有许多大妖。
但偏偏这龙主在大自在妖皇成道的时候,似乎也没什么反应,就像霓裳元君所言那样,爱咋咋地,不在乎。
霓裳元君说到这里,脸上也是苦笑:“当年我们为了说服她,什么条件都开出来了,偏偏这龙主掌控海域,又得了上古龙族传承,恐怕是玄微一等一的富裕。”
“她本就无欲无求,我等又拿不出什么让她心动的东西……”
“这事自然便不了了之。”
这龙主,听起来简直无欲则刚。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挂断了灵信。
看着郑法的脸消失在光幕中,霓裳元君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元君?”
那绿衫女弟子见她忧心忡忡,不由问道。
“这东西洲商路……若是雷音寺刻意针对,恐怕只是一场空欢喜。”
“啊?”
霓裳元君想来想去,脸上满是无奈:“以玄鼎的性格,只要郑法不出事,必然不愿意耗费多的心思。”
“那我们呢?”
绿衫女弟子似乎是霓裳元君的心腹,明白这商路对元君的意义,此刻立马焦急了起来。
“瑶池有天女,我等本就自顾不暇。”霓裳元君开口道,“能解决这事情的人,还真就只有那漱玉龙主。有她庇护,在海域上,雷音寺也没办法,商路自然万无一失。”
“可是……咱们也没办法打动她。”
霓裳元君亦是沉默,最终,只发出了忧心忡忡的一声轻叹。
“那漱玉龙主,简直油盐不进。”
……
郑法收起造化玉牒,略一思索,转头朝萧玉樱住所走去。
萧玉樱正坐在椅子上发呆,脸上是少有的茫然。
“萧仙子?”
萧玉樱缓缓回神,看向面前的郑法,自嘲一笑:“失去保命手段,其实不要紧。”
郑法默然。
他和萧玉樱相处久了,自然也看得出来,这位萧仙子心思简单,却又十分重情重义。
沧海珠这种真仙级别的后手,她说用就用了。
如今为何失落,郑法也能猜到两分。
“萧仙子,你是觉得恼了龙主?”
萧玉樱轻轻低头,不说话,再无往日的自信。
良久之后,她才轻声开口:“师尊对我很好,传我功法,赐我法宝,可……我知道,她没太将我放在心上。”
郑法沉默听着。
“收我为徒,其实也只是为了找寻龙族的遗留。”
原来龙主也喜欢人形勘探器?
“找龙族?”
“嗯。”萧玉樱笑了笑,解释道,“当年落在我身边的法宝,其实是一位上古龙族的遗宝,我师尊一直在找寻这种东西。”
郑法皱起眉头:“龙主当年就能入玄微?”
要知道,当年化神都进入玄微,都要被压制。
“压制修为可以。”萧玉樱解释道,“师尊说,上古龙族自有天地庇佑,比旁人多些自由。”
难怪龙主这么嚣张。
有钱有实力不说,还有后门可以钻。
偏偏又没什么牵挂,这种人,谁想招惹?
萧玉樱低声说道:“这些年,我也没找到什么上古龙族的信息,师尊恐怕也不指望我了。”
郑法看着萧玉樱有些暗淡的脸,明白萧玉樱心中对龙主,应该有许多孺慕之情。
即便那龙主没多在乎萧玉樱。
可也给她带来了许多好处:
五宗都不大愿意得罪这事,对任何一个修士来讲,都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更不用说传艺授宝之恩。
某种程度上,龙主没亏待这弟子。
“我深受师恩,偏偏无以为报。”
郑法想了想,又问道:“仙子,龙主为何想要寻找上古龙族的遗留?”
“师尊……”萧玉樱抿了抿嘴唇,声音很轻,“很孤单。”
“天地之间,只她一个上古龙族血脉。”
“自出生起,她就没有同族,现在玄微界的龙族,也许有着龙族的血脉,师尊从没放在眼里……”
“师尊只想找到同族。”
郑法愣了下:“有么?”
萧玉樱摇摇头,苦笑道:“也许师尊都放弃了,最大的收获,就是找到了几颗已经死亡的龙蛋。”
郑法听了这话,心下更多些计较。
他也没多说,只是告辞萧玉樱,飞身来到青龙宿的一处岛屿。
岛屿上,蛟无忌和血河老祖,正带着一群弟子,在观察一头四色牛。
这是农学院新培育的灵牛,除了肉吃了可以增进修为之外,最大的用处,是这牛的皮革能用来制造法器法宝。
“掌门?”见他忽然来到,两人连忙过来见礼,“有吩咐?”
这俩在九山界也挺习惯了,虽然没啥自由,但平时生活也很平静安定,比往日还自在些。
只是因为魂印还在郑法手中,他俩姿态一向很低。
“嗯……我想你俩,帮我九山宗勾引一位助力。”
“勾引?”蛟无忌一愣,接着脸上就露出自信的笑容,“这是我们大自在魔教的拿手好戏,谁?”
“漱玉龙主。”
蛟无忌脸上闪过一丝不大妙的表情:“敢问这龙主……”
“上古龙族,嗯,真仙。”
蛟无忌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半人半龙,像是随意拼凑的身躯,又抬头:“掌门,你是说,我这模样?”
第407章 钓龙计划,海底龙宫
“利用咱们的技术,复活上古龙族?”
听到郑法的想法,蛟无忌抹了把额头上冷汗,松了口气。
“嗯,我听萧仙子说,那漱玉龙主,手中有几颗龙蛋。”
说白了,郑法就是想看看能不能用基因技术,利用那几颗龙蛋,克隆出上古龙族。
复活灭绝物种这事,在现代不算特别新鲜,例如复活猛犸象。
当然,都不太成功,最大的问题其实是一个:灭绝物种的基因并不完全。
但上古龙族没真的灭绝,起码还剩漱玉龙主。
只要这技术有效,培养上古龙族,难度反而比现代那些项目还小。
听完郑法的设想,蛟无忌倒是明白了,他思量片刻,又和血河老祖讨论了一会,才说道:“这事对普通灵兽,应该困难不大,但上古龙族不同,我俩也说不好行不行。”
郑法也想过这点。
从漱玉龙主的表现来看,上古龙族绝非普通灵兽可比,天地所钟不是开玩笑的。
在普通灵兽上能用的技术,在上古龙族身上有没有用,这就是第一难。
第二难就是那几颗龙蛋,能不能提取出能用的基因。
因此他还没跟萧玉樱说这事。
“我也不是要要你们现在就弄出上古龙族来。”郑法说明来意,“我是想着,你们先启动一个类似项目,演示给那漱玉龙主看看。”
蛟无忌明白了,点头道:“先复活其他灵兽?”
“对,找个死去的灵兽卵试试。”
郑法内心将这项目称作钓龙计划。
说白了,就是先拿个实验成果,搞个ppt,去和漱玉龙主吹牛,额,拉投资。
至于成不成……
只能说,投资有风险,龙主需谨慎。
交代完这件事,郑法身形一闪,出了九山界,来到了海域上。
不管钓龙计划能不能成,这段时间,郑法和章师姐也得在海域巡游。
毕竟九山宗底子太浅,他也没有旁的助力。
但郑法不知道的是,有人在为他默默努力。
“保护商路?”
天河派太上道大帐中,李散仙看着霓裳元君,又看向没有说话的玄鼎祖师。
“是,此商路不是九山宗一家的事情,对我瑶池也非常重要。”
霓裳元君思来想去,还是想来努力一把。
玄鼎真仙坐在矮几后面,一言不发,只是眉头轻皱。
霓裳元君又道:“雷音寺也过分了些,此时还用这些手段,你太上道难道能坐视不理?”
“如此一来,那郑法对太上道日后岂能不离心离德?”
她说完这话,玄鼎真仙的表情不变。
李散仙却蓦地动容,他看着玄鼎真仙,也开口道:“确实不能任由雷音寺如此。”
玄鼎真仙看了他俩一眼,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
霓裳元君和李散仙相互对视,不知道这玄鼎真仙为何这样看他们。
玄鼎真仙轻声道:“值得?”
霓裳元君忽然明白了玄鼎祖师眼神的意思。
自己去了一趟,就死命替郑法说话。
不只是她,这李散仙也是如此。
像是被郑法下了迷魂药似的。
李散仙沉默了会,才回答道:“祖师,我没见过天河尊者,此生见过的人中,天赋最高者,便是郑法。”
“今日不帮他一把,我怕……会后悔。”
玄鼎祖师轻轻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霓裳元君。
霓裳元君诧异看了李散仙一眼,也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玄鼎,若是你太上道不出手,我便要回瑶池,替他压阵。”
“……”
帐中一时寂静。
连玄鼎真仙的眼皮都是一跳。
霓裳元君却像是想明白了:“天河之事,固然关乎我等大道,但郑法,却关系我瑶池存亡,雷音寺不守规矩,那我宁愿九幽魔祖成道。”
她语气坚定。
那李散仙反而吓了一跳,赶忙说道:“元君过分了,何至于此!”
玄鼎真仙也看着她,目光微带震惊。
霓裳元君脸上只有认真,她看着玄鼎,一字一顿:“即便诛仙四剑,关乎整个玄微,可要是瑶池没了,玄微又有何意义?”
李散仙苦笑了起来:“元君,太上道和瑶池,可是几个纪元的盟友,结果你为了郑法,也什么都不管了?”
霓裳元君脸上一点动摇都没有。
她心中明白,玄鼎是个万事都要算盈亏的性格。
为了一条商路,几个元婴金丹,和雷音寺交恶,他可能不会愿意。
但若是为了自己,为了剿灭九幽魔祖,其中的损失,他便不得不在乎了。
玄鼎真仙终于开口了:“威胁?”
罕见地,他的语气中,有了一丝怒气。
霓裳元君淡笑一声:“是威胁。”
“好。”
霓裳元君退出大帐,看了一眼身后,心中微叹。
她知道,今日之后,她和玄鼎恐怕会有些嫌隙。
可……
她拿出通鉴,朝郑法发了一道灵信:“我已经说服了太上道,将会警告雷音寺,若他们再出手,瑶池和太上道将会反击。”
……
郑法收到灵信的时候,正看着脚边一条灵蛇。
“成功了?”
“嗯,不难,其实类似的实验,我们做过不少次了。”
郑法点点头,朝蛟无忌两人说道:“你们整理一下实验资料,特别是留影符的记录。”
“是!”
郑法飞出青龙宿,拿出造化玉牒,看了眼通鉴的消息,笑了下回复道:“多谢元君。”
对霓裳元君的努力,他自然感激。
但他没太高兴。
郑法非常怀疑,雷音寺对太上道的警告有几分忌惮。
另一方面,想也知道,雷音寺杀几个九山宗的弟子,太上道真的会大打出手么?
说到底,各派有各派的利益。
关键还是九山宗自己的实力。
他化作虹光,落在萧玉樱的院子中。
“掌门?”
萧玉樱自书房中抬头,诧异地看向不请自来的郑法。
“萧仙子你这是……”
“哦,我在整理之前探索秘境得来的资料。”萧玉樱放下手中的玉筒,笑道,“想给九山大学编一套历史教材。”
她的手边,还摆着十来枚玉筒,显然她做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教材?”
“嗯,将玄微几个纪元的大事做个记录。”萧玉樱笑了笑,“且要工夫,难。”
“有什么难点?”
郑法一时都忘记了自己的来意,他一向挺重视教育,更何况玄微界的历史中,隐藏着许多秘密。
历史课的价值,其实比现在高多了。
“许多秘密,我们都蒙在鼓里。”萧玉樱叹气道,“这个纪元的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天河之乱的结果。”
“偏偏天河之乱的起因,结果,我等如今还蒙在鼓里。”
“许多事情说不清楚。”
郑法默默点头。
“更不用说前几个纪元,资料更少,很多事情我都要拿着记载来交叉求证。”
郑法听了叹息:“九山宗还是底蕴太浅。”
说白了,唯独在历史这一科上,九山宗怕是远远赶不上其他宗门。
太上道这种宗门,本身就是活历史。
萧玉樱也是苦笑:“其实我也知道,这教材再怎样,也比不上四宗的记载……只是,我想找点事做。”
郑法一怔,就见萧玉樱看着那些玉筒,低声道:“师尊,已经不理会我的问安了。”
看着萧玉樱,郑法忽然开口:“我来找萧仙子你,就是想去拜访一下龙主的。”
“啊?”萧玉樱一听就明白了郑法的想法,顿时说道,“我师尊脾气不好,而且……如今恐怕也觉得我不知好歹。”
脾气不好是看得出来的。
不知好歹……也有点,给徒儿一个保命法宝,结果救了个陌生人。
那漱玉龙主本就冷情,如今竟有些放弃萧玉樱这个徒弟的意思。
“萧仙子,你就说,我有一种也许能培养上古龙族的办法。”
萧玉樱嘴巴微张,见郑法朝她点头,这才拿出一枚青玉,轻声念诵着。
过了片刻,那青玉中传来了一声冷漠的回应:“可以。”
“师尊答应了。”萧玉樱脸色一喜,手中青玉一跳,浮在两人面前,似在引路。
郑法带着萧玉樱,随着青玉出了九山界。
飞了片刻,两人来到了海边。
青玉一头扎进海水,郑法和萧玉樱对视一眼,也跟着潜入海中。
两人不是直线下潜,而是在青玉的引导下,或是往前,或是转弯,但总的来说,还是朝下在行进。
一开始,海水还很明亮。
可随着两人越来越深,海面上传来的光线渐渐所剩无几。
又不知道下潜了多深,他们周围,连鱼虾都没有了。
海水漆黑又沉重,只剩下青玉的荧光,在两人面前闪烁。
耳边的寂静,是郑法完全没有经历过的。
无所见,无所闻,眼前的海,竟有一种宛如死亡的宁静。
直到青玉在海水中停顿。
接着,两人脚下亮了起来。
郑法往下望去,却见自己似乎在一个海底深渊的出口,深渊之中,传来阵阵宝光,还有一股雄浑威压。
他知道,漱玉龙主便在此处。
拉着萧玉樱胳膊,两人直入深渊,却不约而同,呆住了。
很难形容郑法看到的东西。
深渊陡峭的崖壁上,刻着上百幅巨型壁画。
画的是群龙嬉戏打闹,行云布雨,攻伐四方,万灵跪拜的图案。
这些壁画纹路模糊,似乎是被人从别处移到这里的,还有些不规则的裂缝。
入得崖底,是一座水晶宫。
可这水晶宫没有一点点光亮。
走进宫门,最先印入郑法眼帘的,是百来根青铜巨柱。
这些巨柱千丈高,其上还有如龙鳞一样的纹路,想来当年也非常精致,可到了现在,纹路也只有浅浅一层,巨柱上全是岁月的痕迹。
巨柱下,摆着一座座青铜鼎,郑法目测,每一座鼎,能装下上百个自己。
郑法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上百条巨龙,在殿中盘旋,饮酒,享受美食的盛景。
往殿中看去,黑暗中,似有一个高台。
高台之上有个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目视两人。
漱玉龙主,在这巨大,漆黑,空无一人的大殿中,不知道坐了几千几万年。
寂寥地看着这些上古龙族的快乐,雄壮和辉煌。
……
两人走到高台前。
漱玉龙主没看萧玉樱,而是看向郑法。
“你说,你有培养上古龙族的手段?”
“是。”
“可笑!”漱玉龙主的语气冷冽,“上古龙族,自神道纪元开始,便只有我一个人出世!”
“百万年来,我再没见到一个同族。”
漱玉龙主的声音又抬高了些:
“你以为我会信?”
殿中的青铜柱发出嗡嗡的声音,似在低声怒哼,郑法只觉周身的海水,越来越重。
“可是龙主,还是愿意见我,不是么?”
漱玉龙主一顿,目光落在萧玉樱脸上,半天才开口道:“我是想看看,我这个徒弟,是被什么迷了心思,变得如此蠢。”
“沧海珠也能送人用不说,为了你,还不惜一再触怒我。”
萧玉樱低眉。
“你可知道,海对我来说,是没有秘密的。”
“你年不过五十,九山宗也不到三万年历史。”
“你以前甚至都没见过上古龙族,竟然敢信口雌黄。”
这听起来,确实是有些神道法的意思。
郑法在九山界,也差不多有相似的能力。
面对漱玉龙主的诘问,郑法倒是不慌不忙,拿出几枚留影符:“龙主你说得对,除你之外,我没见过上古龙族。”
“因此能不能培养出上古龙族,我也不敢保证。”
“但是我想请龙主,看一个实验。”
漱玉龙主顿了下,疑惑道:“实验?”
郑法抛出一枚留影符。
漆黑的宫殿中,出现了道光幕,光幕中,是蛟无忌和血河老祖等人的身影。
说实在的,蛟无忌出现的那一刻,他感觉那些青铜龙柱有些摇晃,纹路中的那些龙,像是要气活过来。
郑法赶忙转移漱玉龙主的注意力:“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将一枚凌波蛇的死卵,培育成凌波蛇。”
因为漱玉龙主显然是不懂什么基因,什么克隆的。
因此他只能简单解释。
凌波蛇,乃是玄微界比较古老的灵蛇之一,听闻有些龙族血脉——有化龙的秘法——算是龙族的一个旁支。
“死卵……培育……”
漱玉龙主口中呢喃,目光死死地落在光幕中。
郑法也不再说话,只是让她静静看着,直到光幕中,一条小蛇,破壳而出。
过了好久,殿中还是一片寂静。
“这是真的?那蛇卵是死的?”
漱玉龙主的语气非常复杂,有质疑,有激动,更有忐忑。
“龙主要是不信,尽可去九山界一观。”
漱玉龙主看着光幕慢慢消散,才像是回神,急切地问郑法:“……上古龙族,你有把握?”
“把握不敢说。”这个时候,郑法倒是谨慎了起来,“毕竟上古龙族,并非普通灵兽。”
“你要什么?”
果然,漱玉龙主并未失望。
说白了,郑法可能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像是怕郑法不答应一般,口中道:“海中宝物无数,尽数归我,又有上古龙族遗宝……如今已有大宝库十五座,更有秘库五间。”
“即便是五宗,也不一定有我富有。”
“你要何物,尽管去挑选。”
她说话间,水晶宫猛地亮起。
郑法这才看清,这宫殿不是一座,而是三十来间宫室。
尽皆金碧辉煌,灵气四溢,想是存有许多灵宝灵材。
说实话,眼馋。
可他胃口更大。
这位,单身霸总富婆龙的价值,绝对远远高于这些宝物。
不说别的,就说这人对海域的控制力,对东西洲商路来说,便有无可替代的价值。
更何况,人都是九山宗的,宝物还能是别家的?
更不用说,这龙主好像想养崽。
现在她没家没口,无从拿捏,日后要是真培养出来了上古龙族,才是她花钱的时候……
“龙主,能否培养出上古龙族,还得一步步实验,耗时恐怕很久。”
漱玉龙主轻轻点头,目光疑惑。
“而我百仙盟,如今却朝不保夕。”
“……”
漱玉龙主一下子愣住了。
“龙主既然掌控海域,自然也明白雷音寺对我百仙盟的敌意。”
“嗯。”漱玉龙主忽然说道,“他们最近有不少人进了海域。”
淦!
我就说没完!
“龙主,这商路关乎我九山生死……”
“你要如何?”漱玉龙主皱了皱眉,“若想我俯首听命,绝无可能。”
“当然不是。”
郑法还没自大到这种程度,说白了,之前的演示实验,不过是一种可能性。
想要命令漱玉龙主,简直做梦。
“龙主,我希望你能与我九山宗共享海域情报。”
这是郑法此行最基本的目的。
这事对漱玉龙主来说自然不难。
对郑法来说,却可解燃眉之急,化被动为主动。
果然,漱玉龙主思考半天,慢慢点头。
“另一方面,我九山宗希望和龙主在海生灵兽灵植的培养上合作。”见漱玉龙主表情费解,郑法又道,“这对上古龙族培养,应该也有不少好处。”
漱玉龙主轻轻点头,忽然问道:“就这些?你不要什么宝物?”
似乎是觉得郑法的要价有点低了。
郑法忽然转头看了萧玉樱一眼,又看着漱玉龙主,说道:
“其余的,萧仙子付过了。”
漱玉龙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徒弟身上。
萧玉樱抬头,只见漱玉龙主,朝自己微微一笑。
她从没见师尊朝自己笑过。
第408章 海域灭佛,意外消息
“智通大师来了。”
李散仙高声喊道。
霓裳元君伴着玄鼎真仙站在营帐外,目视雷音寺众人越来越近。
“元君,玄鼎施主。”智通站在金莲上,双手合十,“见到故人安好,老僧不胜欣喜。”
听了这话,霓裳元君心中的火气倒是消散了许多。
四宗一直打来打去打来打去,但道果终究很难被杀死。
于是也很少争到你死我活。
她和这智通,虽然素有嫌隙,但也是老相识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看了眼玄鼎,心知这人对海域之事不大在乎,恐怕也有这个原因——什么海域,什么商路,都是小打小闹。
“两位急召我前来,是天河派出了乱子?”智通老僧飞到三人面前,径直问道。
霓裳元君看了玄鼎一眼。
玄鼎真仙没说话,只是一伸掌,示意众人入帐篷详谈。
其他弟子很有眼色地走得远远的,只留霓裳元君四个道果坐在帐中,气氛就没有方才那么和谐了。
玄鼎真仙依旧没说话。
可李散仙还是开口了:“智通大师,听闻你雷音寺和九山宗,有些冲突?”
智通老僧两绺长眉一挑,看向霓裳三人,似有些讶异。
“好叫大师知道,九山宗船上载着的,是我太上道和瑶池的东西。”李散仙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情一样,直言不讳道,“雷音寺此举,是想挑衅太上道和瑶池不成?”
说到这里,李散仙双目轻鼓,帐中满是肃杀之气。
智通老僧将目光从李散仙身上转开,落在霓裳元君和玄鼎真仙身上。
霓裳元君面色如霜,直视着他。
玄鼎真仙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身上的气机,却隐隐和李散仙一体。
智通老僧忽然笑了起来,他满目慈悲,竟反问道:“施主听谁说,鄙寺和郑施主结怨?”
“……”
“想来是传言有误,我是碰上了九山宗的章真人,可那是为了追击几个魔门弟子,一时误会。”智通语带笑意,“实在谈不上冲突。”
李散仙像是噎住了,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接着就听智通老僧又道:“倒是李施主,鄙寺上下千里迢迢,前来天河派,想的便是同心协力,为玄微出一份力。”
“没想到一来此处,便被施主质问,实在令老僧齿冷心寒。”
“难不成,追杀魔门,竟是罪过?”
霓裳元君见李散仙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冷声说道:“我比不得大师这张嘴,但是非黑白,我心中自有论断。”
“我只说一句,若是再有什么误会,我便要回瑶池,看看这魔门之人,到底在哪里了。”
智通笑了笑,开口道:“些许宵小,何劳施主?只是瑶池,也并非只有霓裳施主你一个能来。”
“……”
霓裳元君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智通说的,自然是极乐天女也能前来布阵。
玄鼎真仙忽然开口了:
“都不走。”
诸人一愣,看向他。
只见玄鼎真仙将算筹一抛,这算筹撞开帐门,直飞天际。
营地的地面,生出一个个明亮的符文,在众人脚下流转。
数千里营帐,似乎被一个大阵笼罩。
“许进,不许出。”
智通顿时脸色微变,可看向面目冷冽的玄鼎,闭口不言。
霓裳元君早看过阵图,知道这大阵是为了监视人员进出,防备天河派中的九幽魔徒。
没想到如今还用在了她们身上。
她明白,这是玄鼎划定的底线:
谁破坏攻伐九幽,谁就是敌人。
走出帐篷,霓裳元君远远回头,眼神中也有些无奈:
玄鼎的条件,自然限制了这智通老僧再去找九山宗麻烦。
可也说明玄鼎确实对她有着怨气。
想了想,霓裳元君拿出通鉴,朝郑法发灵信说道:
“我和玄鼎真仙已逼迫智通答应不离开天河派,雷音寺如今在玄微,最多还有一位真仙,用来防备魔祖。”
郑法像是很忙一样,好一会才回复道:
“多谢元君。”
“只是我看智通的态度,雷音寺恐怕还会有小动作。”
“说好了。”
霓裳元君愣了下,看着灵信中郑法的回复,有些不解。
什么叫……说好了?
……
海域,靠近西洲的一个海岛。
这海岛没多少灵气,又小,常年无人烟,贫瘠得甚至连鱼都不来。
但岛上一个隐秘山洞中,却藏着十来个人。
“师兄,寺中到底是作何打算?我等还要等多久?”
一个壮僧人瓮声瓮气问道。
“再等两日。”为首的僧人说道,“等其他师兄弟准备好了,咱们一起动手。”
“对付个九山宗,干嘛这么麻烦!”
“首座说了,那郑法遁速极快,我等要是独自动手,他立马就能前来救援。”那为首僧人低声道,“可若是几十处一起出手,必能让其顾此失彼,我等也能趁机逃走。”
洞中十几人都是轻轻点头,又有一僧问道:“那郑法如此厉害,真……真能逃走么?”
“要动作快点,不多纠缠。”为首僧人又道,“郑法再快,难道能护着这么大一片海域?”
那问话僧人还要说话,为首僧人眼神严厉:“你怕死?此事关乎大乘佛祖成道,便是身死,日后也能往生极乐!”
那僧人听了这话,顿时低头不敢再问。
洞中更无一人再敢质疑。
只听得外面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不用日后。”
“谁?”
为首的僧人惊声问道,众僧冲到洞口,朝外看去。
谢晴雪按着青萍剑,立在洞口。
“发讯!”
为首僧人是个雷厉风行之人,第一时间就低声喝道。
可身后僧人的警讯还未发出去。
一行人便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三道佛光,在天际亮起。
都是示警的信号。
竟比他们更快!
“这……”
为首僧人心一寒。
那三道佛光,都是附近埋伏的师兄弟!
而其他位置的师兄弟呢?
他看着面前的谢晴雪,飞快说道:“小僧乃是雷音寺……”
剑光,却比他更快。
……
“雷音寺的人,总共有三十二组。”郑法带着章师姐几人,朝西洲飞着,口中还说道:“最靠近西洲的十组,已经被拿下了。”
他面色森寒。
霓裳元君的努力,玄鼎祖师的警告,自然不是完全没用,甚至能减轻九山宗不少压力。
可对九山宗而言,这不够,远远不够。
不打疼对方,雷音寺的小动作不会停,商路不会真的有安定。
更何况,有了漱玉龙主的情报,在海域九山宗就是开了全图!
此番行动,九山宗只有一个目的:海域,无僧!
“靠近西洲的和尚解决了。”郑法说着自己的想法,“其余的即使是想逃,我们也追得上。”
有全图挂。
有化虹之法。
郑法不觉得有雷音寺的和尚,能逃回西洲。
他此次要赶尽杀绝。
“那……雷音寺真仙要是报复呢?”
一旁的元老头有点紧张。
显然这么对四宗修士赶尽杀绝,实在是远远超过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郑法笑了笑,识海中的陷仙剑一跳一跳的,似也有些兴奋。
他目光还在萧玉樱身上瞟了一眼,心中忽然冒出一句虎狼之词:
龙主,你也不希望你的乖徒弟……
……
很快,霓裳元君就明白那句说好了是什么意思。
“贫僧要回西洲!”
大帐中,智通老僧双眉在空中乱舞,面色再不复之前的慈悲平和,反是金刚怒目的模样。
他直视玄鼎,声音洪亮,竟隐含佛门狮吼秘法之威能:“谁拦我,便是与我雷音寺为敌。”
三人还没收到消息,此时都有些迷惑,不知道这智通发什么疯。
但看智通的模样,想来是雷音寺出了大问题。
李散仙想到一个可能,急忙问道:“可是有魔祖出世?”
霓裳元君一个咯噔,也想到了此处。
她比李散仙更担心些,毕竟瑶池也在西洲。
可智通一听,脸色更红,咬牙道:“我雷音寺有数百修士,在海域被人所害!”
“海域?”霓裳元君呢喃道,心神登时一震,忽然拿出通鉴。
她点开九山新闻。
元真人的声音在帐篷内响起。
“近日,我九山宗在海域开展荡魔行动,取得重大成果!”
“击杀魔门弟子一百零五人,还有两百多魔门弟子,束手就擒!”
“掌门宣言,荡魔行动,只有开始,没有结束!”
“对魔门的追杀,九山宗绝不止步!”
没人说话,只有智通老僧的咬牙声随着新闻播报声,越来越响。
这下谁都明白,智通为什么要回去了。
“郑法……”
李散仙喃喃,语气中混合着惊讶和佩服。
霓裳元君也只觉震动。
谁也没想到,郑法的反击如此激烈,甚至如此光明正大。
追杀魔门……
霓裳元君忽地有些想笑,这话,三人之前才听智通说过。
没想到九山宗居然活学活用。
只是智通和雷音寺,不仅不欣赏这个学生,还极为厌恶。
“玄鼎,雷音寺多年未曾遭受过如此损失。”
霓裳元君心中一颤。
知道智通和雷音寺真想杀郑法而后快。
李散仙嘀咕道:“那海域本就是百仙盟的地盘……”
霓裳元君也赞同这句话。
谁都知道,雷音寺不会无缘无故,派几百名弟子去海域。
其中的想法,帐中之人,谁猜不到?
智通老僧却对这话置若罔闻,只是盯着玄鼎。
是了。
在智通看来,有些事,雷音寺能做,九山宗却不能做。
几个纪元的高高在上,已经让雷音寺的人习惯了。
平心而论,她瑶池,太上道,哪个不是如此?
因此,根本没想过,郑法会如此激烈的反击。
几百个雷音寺弟子,被杀或被擒……
对玄微修士来说,是不可置信的荒诞传说。
这样的损失,放在瑶池,也会招来倾尽全力的报复。
想到这里,她心不由提了起来,看着智通,又觉得郑法有些冲动,虽然一时痛快了,却不好收场。
玄鼎真仙把玩着算筹,不说话,面色很是平静。
“玄鼎!”
“请便。”
玄鼎真仙忽然开口了。
霓裳元君急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哪想玄鼎真仙接着说道:“龙主,等你。”
“……”
智通老僧一时怔住。
霓裳元君双目圆睁,忽地明白了玄鼎这话的意思。
同时擒拿这么多雷音寺弟子,九山宗的情报准确得吓人。
当然,也有可能九山宗有别的手段。
但海域……
之前漱玉龙主又忽然出手。
如此一来,九山宗最可能的情报来源,不言而喻。
九山宗,有漱玉龙主助力!
智通立在帐中,尴尬不已。
霓裳元君心中暗暗替他算着:
如今郑法算个真仙,若加上漱玉龙主,那九山宗的实力,比此时雷音寺丝毫不弱。
若说打上雷音寺,两个真仙自然不够。
可若是在海域中,漱玉龙主,就够雷音寺烦的。
智通回去……也只能,憋着。
想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海域,如今就是百仙盟的天下!
之前的九山新闻中,说荡魔行动只有开始,没有结束,是赤裸裸的警告。
这警告背后,是九山宗的强横。
东西洲商路,再无后顾之忧!
忧的是智通老僧,他僵立在帐中,半晌之后,才一言不发地退去,再没提回雷音寺。
看着他回了雷音寺的营地,李散仙笑道:“雷音寺日后要头疼了。”
霓裳元君默默点头。
别的不说,海域被百仙盟封锁,雷音寺和昊日山的联系几乎就断了。
“元君,听说你瑶池一再邀请过漱玉龙主?”
“是,龙主拒绝了我瑶池两次,她不想掺和五宗之事。”
“那为何郑法,能得了龙主助力?”
霓裳元君也是纳闷摇头,转头间,就见玄鼎看着自己。
奇怪的是,这人的眼神,不复之前的疏离,反而像是……有些愧疚?
愧疚什么?
霓裳元君回去的时候,还在想玄鼎莫名其妙的目光,直到飞到驻地,才忽然想明白了:
他是觉得,连漱玉龙主这种人都被郑法拉拢了。
自己向着九山宗,好像也没啥?
不对,玄鼎难不成是觉得,自己中了郑法的魅惑?
而自己之所以中招,是因为他拜托自己去九山宗教神道法的缘故?
这才愧疚?
坐在蒲团上,霓裳元君有点想笑,只觉得玄鼎想得真多。
笑着笑着,她脸皮一僵,觉得忐忑了起来:
要是郑法没有什么离谱的魅惑之法,那漱玉龙主,是为啥?
……
“多谢龙主相助。”
水晶宫之中,郑法朝漱玉龙主拱手道谢。
说白了,只要有漱玉龙主的情报,日后在海域,九山宗必将占据绝对的战略优势。
东西洲商路再不需要担心。
这让郑法可以一定程度的放手,专注于修炼和其他事情。
漱玉龙主轻轻点头,似乎并不在乎,只是盯着他。
“这是实验出来的凌波蛇。”
郑法掏出了灵兽袋,递给漱玉龙主。
漱玉龙主打开灵兽袋,袋口中钻出几条碧蓝色的灵蛇,它们似乎不大习惯深海,又或者是承受不住龙主身上无形的龙威,全是一副身体僵直,半死不活的模样。
龙主手中法诀一动,一道清光喷出。
几条凌波蛇这才恢复了精神,直起身子起起伏伏,似在朝龙主叩首。
她松了口气,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会这几条最普通的灵蛇,这才将目光转向郑法两人。
“下一次实验,将在九山界内进行,这次将培养龙主你送来的镇海蛟。”
“龙主要是不放心,自可去九山界一观。”
漱玉龙主听了这话,毫不推迟地答应道:“我会去的。”
九山界和漱玉龙主,对复活上古龙族的实验颇为谨慎。
郑法前两天才知道,漱玉龙主手中的龙蛋也就四枚,还不知道能不能用。
因此自然不能贸然实验。
他便建议,先用龙族近亲,多试几次,完善一下技术。
为了让龙主放心,这几次实验,连灵兽蛋,都由龙主提供。
大概是感受到了郑法的诚意,这两次来,龙主的态度倒是越来越好,越来越亲近。
见漱玉龙主面色温和,郑法看了萧玉樱一眼,忽然问道:
“龙主,你可知道,海域中有什么天河尊者的遗宝?”
漱玉龙主一怔,似乎没想到郑法会问这个问题。
此事倒不是郑法一时兴起,之前为了完善天河法,萧玉樱在陆地四处搜索天河遗迹,只是没什么收获。
当时,郑法就觉得海域可以试一试。
毕竟海域宽广,比百仙盟故地的面积大多了,可能性自然也大多了。
现在都不用萧玉樱到处寻找,漱玉龙主对海域了如指掌,问她就好。
“天河尊者?”漱玉龙主摇摇头,开口道,“我和他没打过交道。”
郑法有点惊讶。
天河尊者都快统一玄微了,这漱玉龙主居然没见过?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漱玉龙主解释道:“我向来不关心人族之事,世事变幻,与我无关。”
懂了。
这漱玉龙主宅惯了,非是上古龙族之事,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另一方面,也没人想要招惹这么一个敌手。
因此在和百仙盟合作之前,龙主在玄微界,一直超然物外。
“据我所知,海中应该没有和天河尊者有关的遗迹。”漱玉龙主回忆道。
郑法倒是有几分相信:
主要是上古龙族的修炼方法和人族不同。
要说功法,这龙主恐怕修炼不了。
要说宝物……这龙主好像也不缺。
因此这话,不说十分可信,也有七分。
可这事就难办了,百仙盟故地没有,海域也没有,那天河法的下一步,该去哪里找?
漱玉龙主想了想,又开口了:“你这问题,当初瑶池的人也问过我。”
“瑶池?”
漱玉龙主点着头:“当时她们问我,海底有没有一枚天河尊者的玉佩。”
第409章 玉佩隐秘,难当传信
天河尊者的……玉佩?
听到漱玉龙主这话,郑法心神微颤,脸上却不动声色。
阴阳鱼玉佩,对他来说乃是最致命,最不能暴露的秘密。
不是他自傲,他现在已经无惧承担一些天河尊者的因果——所谓债多了不愁,就是没有天河尊者之事,雷音寺和昊日山,也不会放过他。
可现代世界,一直是他的软肋。
阴阳鱼玉佩的存在若是被人所知,那现代极可能也暴露。
一想到这点,即便是以郑法的心性,脑子也像是塞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倒是萧玉樱挺好奇:“玉佩?师尊,什么玉佩?天河尊者还留下了玉佩?”
她本就醉心历史,天河尊者又是玄微一个绕不开的人物,萧玉樱自然非常感兴趣。
漱玉龙主看了自家徒儿一眼,也没关注到郑法的沉默,摆手道:“瑶池那些人说的,具体我也不清楚,要不是你们说起天河遗宝,我都想不起来。”
郑法回神,问出了最关心的一个问题:“那瑶池她们说过要找这玉佩有何用么?”
漱玉龙主见郑法表情期待,倒还认真回忆了起来,半天后才不大确定地点头。
“她们说,当年天河变乱之事,其实很奇怪。”
“嗯?奇怪?”
“天河尊者,并未被四宗击败,不对,是根本没打起来。”
听了这话,郑法和萧玉樱同时睁大了双眼。
“那天河尊者他为何身陨?”
“他像是……”漱玉龙主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似乎非常不解,“自己选择了死亡。”
这答案对萧玉樱来说,有些惊悚。
却不出郑法预料。
或者说,他也隐隐有些迷惑,天河尊者最后的选择。
对天河尊者的实力,郑法其实有些猜想:最低是金仙。
诛仙四剑斩杀过真仙,那作为诛仙四剑的主人,执掌者,实力一般来说会远远高于真仙,不然很难压服四剑。
另一方面,想要一统玄微,真仙恐怕不够,也许金仙都有些勉强——只是郑法还无法理解金仙是怎样的存在,不敢随意下判断。
而现在天河派的实力,即便是全部反了,也不会给天河尊者带来任何致命威胁。
因此,天河尊者的死亡如此彻底,就更是一件奇事:大自在魔祖都能来回蹦跶几下呢。
“自尽?”
萧玉樱表情恍惚,似乎不能相信,天河尊者会做如此选择。
“所以没人能相信。”漱玉龙主亦是摇头,“所有人都怕……”
怕什么?
最怕的,当然是怕天河尊者没死,躲在暗处准备给他们一下狠的。
即便天河尊者死了,这种死法,也很难让人相信他没有后手。
这个郑法能做证——他就是后手。
想到这里,他又问道:“那瑶池怎么会知道,要找的是一枚玉佩呢?”
“天河派原有一洞天,名为万剑界,其中的洞天之宝,残缺了一枚玉佩。”
郑法恍然。
那残缺的洞天之宝,他还见过——当年六派盟会,燕掌门拿着一个阵盘,想检查一下郑法有没有玉佩,结果被九幽魔祖打伤。
“万剑界本是天河派根基,可天河尊者陨落之后,这洞天便几乎荒废。”漱玉龙主了解的倒也不少,“只是听瑶池说,天河派几位祖师,都说过那万剑界中,有着天河尊者留下的传承,甚至宝藏。”
“宝藏?”
“天河尊者一统玄微,收集天下灵材法宝和秘法,你们猜,放在哪?”
“万剑界?”
漱玉龙主点头笑叹:“便是我,听了这话,也不能不心动。”
……
“万剑界,诸位有什么打算?”
天河派营地,大帐之中,霓裳元君四人又聚在一起,气氛却不比之前好。
“何不等昊日山云真仙前来?”
智通老僧倒是没了之前的急躁,开口道:“云真仙不日便要出发,万剑界之事,他已经拜托了老衲。”
霓裳元君听了这话,不由瞟了玄鼎真仙一眼。
雷音寺和昊日山的关系,比她们想象的更加亲密,不像瑶池和太上道,说是盟友,其实利益并不一致。
想也是,那昊日山的陆幺,可是要靠着雷音寺成道。
玄鼎祖师没说话,李散仙却像是他的喇叭,开口问道:“万剑界洞天之宝缺失,还未补全,谈何打算?”
智通笑了笑,不回答,只是看向玄鼎祖师。
玄鼎祖师沉默半晌,问道:“不等?”
“不等了。”
李散仙瞪大了眼睛,诧异之极,却见帐中三位真仙似乎都了然于心,忽地恍然:“我们一直在等拿玉佩的人出现?”
霓裳元君摇头解释:“也不是。”
“上个纪元我们就看过,想要掌控万剑界,缺了洞天之宝,几乎不可能。”
李散仙不解了。
“掌控不了万剑界,我们能彻底毁了它。”
“……”
李散仙刹那间恍悟:“如此一来,无论天河尊者有什么后手,都没用了?”
霓裳元君点头道:“而且,若是幸运的话,其中的一些宝物,也许能留存下来。”
李散仙结结巴巴地问:“那……为什么之前不这样?”
“天河四脉祖师不愿意,他们本就受限于四剑辖制,一直想要找寻天河尊者的传承。”霓裳元君坦诚道,“更何况,一个玄微界的财富,谁能甘心就此毁去?”
李散仙轻轻点头,毁了万剑界,那里面的宝贝,能留下来的,有百分之一就不错了。
智通老僧接着解释:“毁去万剑界,也并非如此简单的事情,若非四宗齐聚布下大阵,我们也没这个实力。”
“那等那拥有玉佩之人……”
“顺便而已。”智通老僧双手合十,“此次,若是那人不来,那万剑界自然与其无缘,那玉佩也无关紧要了。”
“若是来了,正好。”
……
郑法正想着前往天河派之事。
到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想要找到天河尊者的传承,最可能的地方,还真是万剑界。
问题是去不去,还有怎么去。
他站在紫微垣的院子中,看着自天帝身坐在神车上,被小金乌拉着,自东方缓缓升起。
若是去,有了天帝身,他倒是不那么怕死了:一气化三清之法,让他有了一定的复活之能。
但不能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一方面,四宗将天河派围的严严实实的,他以什么身份进入,如何能接触到万剑界,就是个大问题。
另一方面,若是玉佩真能揭开万剑界的隐秘,后患其实不少:
万剑界万一有了很明显的变化,几乎就说明玉佩出世。
四宗的反应,可想而知。
不去,这些问题都没有了。
只一件事比较麻烦:天河法怎么完善。
天河四脉祖师在这上面用了一个纪元,都只搞出了个李代桃僵的法子……
这显然不符合《黄庭经》的路子。
纵然郑法对九山界的研究能力极有信心,但要想在短短时间里面就完善天河法,恐怕只能在梦里。
要是一卡上万年,那九山宗恐怕得凉。
除了这个,还有一件原因,深藏在郑法心底。
他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穿越现代的,现代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更重要的是,他的命运,是不是被人安排好了,他……是一颗棋子么?
比起这点,天河法又不算什么。
郑法看向苍穹。
天河尊者当日,到底是朝谁挥剑呢?
现在最好的办法,还是悄无声息地拿到天河传承——此时,他就有点怀念伯乐石难当了。
……
石难当日子不大好过。
距离百仙盟两千里的一个山谷中。
石难当从院中走出,看向四周。
此处灵气稀少,之前倒塌的碎岩虽然已经被清理,但身旁的群山像是患了斑秃,露出了一大块一大块裸露的黄泥。
院子外,人来人往,过半是昊日山弟子。
但无人与他这个半步昊日真传搭话,甚至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忌讳。
石难当表情不变,心中也是无奈。
陷仙剑之事,山中损失惨重。
两成灵脉毁了不说,最重要的,是一柄好好的陷仙剑,变成了一柄好笑的陷仙剑,拿出去都丢人。
作为天地神煞大阵的最高负责人,这锅自然就在他身上。
甚至若不是罗祖师抢着来接锅,又被郑法一剑砍死,他如今早就面临门中审问了。
现下为了复活罗祖师,又有天河派之事,门中一片忙乱,他竟也没人来管。
但这些师兄弟都不是傻子,谁都能看出来,这辈子他石难当都混不上一个陆姓,说不定还会倒大霉。
谁都不敢沾。
这些人的态度,自然让石难当越发慌乱。
心中胡思乱想,忽然一道赤色符诏,划过高空,飞到了他的头顶。
云真仙严厉的声音传来:
“昊日弟子石难当,速回昊日山,随我一同前往天河。”
石难当接过符诏,再看四周。
就见一些弟子立在稍远处窃窃私语,眼神中不乏幸灾乐祸。
他心中一寒,知道自己回了昊日山,没什么好果子吃。
最重要的是,这里这么多昊日弟子,偏偏让自己回去……
一想就知道,陆真仙对自己确实怀疑,只是之前没空,现在自昊日山出发,还想着把自己招到身边。
石难当深深吸了一口气,无视众人目光,面朝昊日山拱手:“遵祖师令!”
说罢,他纵起遁光,朝昊日山方向飞去。
走到一半,石难当神识往四周一探,见四下无人,拿出通鉴,朝郑法汇报情况。
过了会,郑法才传信道:“九山界已到昊日边境,你先回来。”
“回九山?”
石难当心中一喜,对他这个昊日山弟子来说,回昊日山,他是犹犹豫豫,回九山,那是健步如飞。
他施展天罡地煞变化,变作一中年修士模样,玩了命地往九山界飞。
不到两个时辰,他便又到了昊日山边境。
一进九山界,他便看到了不同——天宫九岛,已经变成了数百星辰。
“来天市垣灵药坊见我。”
郑法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远方一座岛屿微微一亮,石难当心中明白那便是灵药坊,匆匆起身,朝那处飞去。
尽管心中有点着急,可一路上,他的眼睛却不自觉地被天市垣群岛的繁盛所惊。
天市垣群岛,有一部分是原本乐土岛凡人所居住的地方。但另一部分更加重要,是原本九山坊市的扩大。
按照交易类型的不同,如今形成了四大坊市——
灵药坊,法器坊,仙丹坊和灵符坊。
每个坊市中,都有不少修士穿梭往来,坊市旁的码头上,神霄战舰,如雨点一般降落。
石难当越看越咋舌。
他虽然不擅长做生意,可在昊日山也见过了不少坊市。
昊日山作为玄微炼器第一,坊市的兴盛在玄微,也是数一数二的。
他往日只觉得昊日山坊市日进斗金,今日却真觉得涨了见识:
珍贵的,东洲罕见的灵草,一船一船的运来,零星传来的报价,让石难当忍不住心下痒痒,想去买点。
那些神霄战舰刚卸下灵草,也不停歇,而是转头飞往仙丹坊,装上一瓶一瓶太上道独有的灵丹,直接朝九山界外飞去。
再往远处看,九山宗制造的法器和灵符,亦是供不应求。
石难当也算看明白了:
为了供应瑶池和百仙盟,太上道起码有三分之一的灵丹被送到了这里。
而瑶池也有三成的灵草,在此处交易。
今日的天市垣,可以说是太上道,瑶池,和九山宗三大派共同的交易市场。
可想而知,瑶池和太上道如今有多少收入,是靠着天市垣的。
他心中胡思乱想着,人已经落在了灵草坊中。
郑法正站在人群中,和章师姐说这话,见他来了,还朝他招手。
石难当连忙走了过去。
就听郑法朝着章师姐说道:
“神霄战舰的驾驶员,可以在百仙盟那些修士中培训些。”
“告诉太上道,灵草价格不可能低了,我们运输也是要成本的。”
石难当又听了几句,又对比了一下之前听到的灵草价格,看向郑法的眼神就不对了——你们九山宗,未免太黑了!
“师姐你计算一下,这个月的善功,可以涨多少。”
石难当:……掌门说的对,太上道爱买不买!
郑法说完,章师姐又开口,对周围管理灵药坊的弟子嘱咐了几句,两人才带着石难当飞出天市垣,回到紫微垣。
“掌门,这符诏之事……”石难当赶忙问道,“我要是回了门中,怕是……扛不住云祖师的手段。”
郑法和章师姐对视了一眼。
也明白石难当的忐忑。
毕竟石难当确实不清白,若是那云真仙疑心病犯了,用了搜魂,那石难当想要完全不泄露秘密,那实在够呛。
“你怎么想?”
“我……我想躲在九山界。”
石难当低声说道,内心还有些小小的愧疚,只觉自己辜负了掌门的期待。
他当然明白,掌门将自己放在昊日山,肯定有着自己的目的。
问题是……他真怕。
没想到,听了石难当这话,郑法不仅不怒,反而笑了起来。
“掌门?”
“你,留在九山界。”郑法笑道,“但石难当,得回昊日山。”
石难当眨了眨眼睛,一开始没听明白,但他毕竟是吃过亏的,一下子就想通了郑法的想法。
“掌门,你要……扮成我?”
“不行么?”
石难当挠着脑袋,沉思半天,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笑什么?”
“掌门,有朝一日,我不会在九山界,看到云祖师吧?”
你可真是敢想!
……
“你想去天河派?”
郑法离开九山界是一件大事,自然不可能人人皆知,可也会告知门中高层,不然九山宗很多事情都不好安排。
谢晴雪听了消息,匆匆而来。
“嗯,也不一定去。”郑法想的很明白,“我先试试,若是没什么机会,回来就好。”
说白了,还是见机行事。
谢晴雪看着他,忽然道:“我陪你去。”
郑法摇头道:“谢仙子,我有九幽符诏,道果修士都能瞒过。”
天罡地煞变化本就不是万能的,起码无法掩饰神魂。
也因为九幽符诏,他才觉得把握大些。
“你……为何要去?”
郑法愣了下:“我当然是想去看看,能不能完善天河法。”
谢晴雪定定地看着他,忽地摇头:“你不是这样的性格。”
“……”
“天河法,不足以让你如此。”谢晴雪不容他反驳,飞快地说道,“最符合你性格的做法,是修改《黄庭经》,看看能不能绕开天河法的阻碍。”
我怀疑你在骂我怂。
但不得不说,谢晴雪也算是看透了他——他从来不是一个迷信前人功法的人,更何况《黄庭经》本就未完善,其实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
从内心讲,郑法想去天河派,主要还是想弄清阴阳鱼玉佩之事。
之前他不深究这事,是实力不够,可是到了现在,他有了一定的把握,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但这话,他也不愿意对谢晴雪明说。
阴阳鱼玉佩之事,他连章师姐都没有说。
因此一时居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谢晴雪见他不说话,眼神却越发柔和:“九山界,我会替你看好的。”
“谢仙子,我不是……”
“我懂。”
你懂了什么?
第410章 初入昊日,愿意相信
“任何事都要说?”
石难当目光死死钉在地砖上,根本不敢抬头,口中却犹疑道。
天帝身站在他面前,章太上居左,谢真人立在右侧,都看着他。
“任何事。”
天帝身的回答,让石难当脸色来回变换。
冒充石难当,当然是因为这人的身份最合适:
他是化神真人,在昊日山这种门派,也是绝对的中高层,有身份有能力接触到一部分昊日山隐秘。
若是再用李浩的身份,不说李浩是个外来者,在昊日山没有任何人脉,更重要的是,李浩之前只是元婴,修为太低,参与不了大事。
当然,郑法也能让李浩再“进阶”成为化神。
可问题在于太快了,快到离谱,反而令人起疑。
因此,郑法需要石难当这个身份。
想要扮演石难当,自然得弄清楚石难当的过去,而且比起扮演李浩,扮演石难当更加困难些:
李浩性格沉默寡言,与门中没有太多往来,人际关系很简单。
而石难当之前极为受陆族重视,为了加入陆族嫡系,算是个社牛。
因此将石难当这个角色演好,需要的准备比之前多太多了。
“掌门,不是……不是可以通过灵信实时联系么?”
石难当结结巴巴地说道。
确实有。
之前在重玄宗,他可是被碧霞长老看出了破绽。
吃一堑长一智,此去昊日山,郑法还准备了个作战小组,借助通鉴,实时咨询。
石难当自然也在其中。
“说不定有灵信通讯中断的时候。”章师姐解释道,“以防万一。”
石难当不说话了。
天帝身见他面色扭捏,开口安抚道:
“你放心,此处没有旁人,只有我们三个,你说的话,我们都不会传出去。”
石难当立马说道:“我从无不可对人说的事情!”
“明白明白!”
“……真不说?”
“不仅不说,我们绝对只带耳朵,不长嘴,只听,不评价。”
石难当还有点犹豫,就看到章无衣目光冷冽,谢晴雪脸上带着笑,手却扶着剑……
“我,我说……”
“我是十三岁得了仙缘,入昊日山……”
“修炼三十二年,才攀上了陆族一位弟子……”
“金丹期的时候,我……”
化神真人本就记忆力强横,石难当倒是越说越顺溜,嘴一嘟噜,就把一件陈年旧事说了出来:
“金丹初期,我和门中云族一个嫡系女修互生情愫,她家里人知道了……”
说到一半,他猛地止住了话头,看向天帝身。
天帝身抿着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言不发,似在安慰。
总结一下方才石难当讲的故事,大概就是:
莫欺金丹穷!
莫欺元婴穷!
莫欺化神……你曾孙女长得真像你。
石难当呆呆地看着天帝身同情的脸,又看向章无衣,就见这位冷脸章真人看着屋顶,往右一瞟,就见谢晴雪低头数着剑穗,像是不会数数一样。
“掌门!让我回昊日山吧!”石难当闭着眼喊道,“我甘愿为九山宗赴死!”
……
“这是……”石难当望着面前的幻境,心中震撼,开口道:“你们造了个昊日山?”
他没想到,自己当真回了昊日山。
“幻境。”
为了此次行动,九山宗又拿出了演习的劲头,用庐中天地之法,搞出了个虚拟昊日山。
“有哪些需要交好,有哪些和你有仇怨的人,你指给我看。”
石难当看着天帝身,良久才叹息道:“我……栽得不冤。”
“倒也不是。”
“嗯?”
“对付你,我们没费这么大劲。”
“……”
……
“元君,你可知道云真仙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帝身在折磨石难当,郑法却已经在往昊日山赶了。
他和天帝身几乎是一体的,天帝身的所见所闻,无论多远,他都能感知到。
一面赶,郑法还一面给霓裳元君发信,想再找些情报。
从石难当嘴里得到的情报,有助于他扮好石难当。
但还有个大问题,石难当如今是带罪之身,身上还有一口大锅——当然,这锅郑法背着也不冤就是。
想要解决此事,从石难当的层次很难。
但从霓裳元君这个层次就简单些:
如今昊日山三个道果,只有云真仙在,郑法有罪与否,也只由他一言而决。
破局点自然在这人身上。
只是云真仙的为人和想法,石难当这个化神是很难知道的。
甚至昊日山知道的人都不多,恐怕只有云姓氏族最为核心的那一圈人摸得清楚。
但此事对霓裳元君来说,却不是什么秘密。
果然,一会霓裳元君就回了消息。
“云真仙?盟主你关心他做什么?”
“有备无患。”
霓裳元君像是懂了,也没多问,只是介绍道:“此人性格绵柔,但成道已久,一直是昊日山的实际执掌者。”
“只是听说,这个纪元,昊日山倒是那位罗散仙出来的多。”
郑法心中一动,又多问了两句,才又换了话题,问道:
“罗散仙复苏之事如何了?”
“此事说来也奇怪,云真仙似乎不太热心,一直很慢,不过本来也需要些时日。”
郑法暗自点头。
说起来四宗中其他门派不知道,昊日山的处境却挺尴尬——他们道果太少。
罗散仙一日不复活,那昊日山的顶梁柱就云真仙一个,似乎得两头跑。
好在天河派之事还得几十年,到时候罗散仙也该复苏了。
郑法又问了一些细节,见着昊日山遥遥在望,才挂断了灵信。
……
这是郑法第一次来昊日山。
他落下遁光,往前看去。
昊日山虽然叫做山,但映入郑法眼帘的,却是一座巨大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城池,光是郑法所在的南城墙,便有九个大门,门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修士,灵兽,法器丹药分门别类地进出。
抬头往远方看去,才能看到一排连绵山脉,立在城北。
其中正当中的最高峰上还有积雪,从早到晚,都反射着日光,照耀着山脚的城池。
因此,此山才被叫做昊日山。
石难当不无自豪地说过,无论是不是昊日山弟子,也无论修为高低,想要去昊日山,就必先穿过这座巨城,像一个凡人一样,一步一步地走上昊日山。
关于这事,郑法也问过霓裳元君。
霓裳元君表示……没听说过。
……
郑法走进城门,有个金丹弟子看着他身上的衣袍,似乎是认出来了他是门中化神,赶忙凑上来,恭敬拱手道:“敢问上人名讳,因何回山?”
“石难当,云祖师相召。”
“石……石上人?”
那金丹弟子一惊,声音不由大了点。
城门还有十来昊日弟子,纷纷朝郑法看来。
郑法打量回去,就见这些弟子一个个转过脑袋,也不看他。
那守门的金丹弟子,腾腾倒退两步,似是见到了一个瘟神。
看来石难当,在昊日山弟子心中,变成知名倒霉蛋了。
云真仙招他回山,真没好事。
他也没管这些人的眼神,径直穿过门洞,朝城中而去。
有趣的是,这城池竟是一圈一圈,大城包小城,小城包小小城,套娃似的。
原因郑法也听石难当讲了。
昊日山屹立玄微数个纪元,此城受其庇佑,虽有变乱,但大致上一直处于安定中。
城中居住的,大多是昊日山弟子的亲眷,而且一代一代,人口滋生,城池便越来越大。
一开始的城住不下了。
就有身份低一点的人建了外城。
外城住不下,就又建了外城,以前的外城,反而成了内城。
如此周而复始,城池越来越大,城墙也是建了一圈又一圈。
如今差不多已经到了十一环。
刚开始,郑法还不大明白,昊日山干嘛要建城墙——说白了,对修士来说,建再高的城墙,只能考验道德。
到了这里才能看明白:
能多穿过一座城墙,就是高人一等。
十来丈高的城墙,隔开的不是敌人,而是……下等人。
内里三圈内城,自然分别属于陆云罗三族。
只是听说,云罗两族似有些争端。
家族和身份的区分,在昊日山实在是随处可见,超乎郑法的想象。
身处此间,谁不羡慕三族?
难怪石难当之前如此想要个陆姓身份。
可惜从郑法的经历来看,希望不大:
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城门,每过一道城门,入城时候的情形,就会几乎一模一样地上演一次。
无论多拥挤的城门,在郑法报上了石难当的名字之后,所有人都会“恭恭敬敬”让出一条大道来。
可见石难当背上这口黑锅之大。
郑法虽然不是石难当,但一路走来,人人都如此,心理压力还是大了许多。
……
穿过最后一道城门。
昊日山便雄立在郑法眼前。
他观察得愈发仔细,一面熟记,一面和石难当之前的讲解一一对照,免得出了纰漏。
抬眼看去,郑法第一个想法就是——有钱!
一道宽阔的金玉台阶,自山脚开始,朝山腰延伸。
听石难当说,这台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可容二十四人并肩通过。
最离谱的是,这台阶的材质还不是凡玉,而是一种不大便宜的灵材——虽然不是最贵的那种,可如此大的工程,耗费的灵石不可能少。
郑法走在台阶上,细细感受,发现昊日山倒也不是纯粹的土豪做派。
这台阶中应该有阵法。
具体他当然看不出来,但通过一些符图来看,这台阶起码有一定的幻术,能够混淆视线,令人辨不出方位。
土豪是土豪,但土豪也讲究实用性。
爬完台阶,郑法便到了昊日山上最大的建筑:三宫殿。
三宫,自然分指陆云罗三祖师。
三宫殿的殿墙都是白色,只是主殿是金顶,左殿是紫顶,右殿是红顶。
此时只有左殿的门开着。
郑法深吸一口气,抬腿走到左殿门口,拱手朗声道:
“弟子石难当,请见!”
殿中之人,纷纷转头望来,目光各异。
“进。”
殿中高坐的云真仙面色不变,眼神也一点温度没有。
郑法抬脚跨过膝盖高的门槛,走到殿内。
殿中大概有百来人左右,竟有大半是化神之上的修为。
他们分成三班站立,都穿着昊日山的白色法袍。
只是衣角袖间的颜色不同。
陆族尚金,因此是金色灵丝绣的金边。
云族尚紫,而罗族尊崇赤色。
此时,那群衣角绣着红边的人,看向郑法的表情最不善,一个个眼带怒火。
云族之人眼神亦是很冷漠。
至于绣着金边的陆族,表情竟比云族更厌恶一点。
石难当的师尊也立在其间,只是低着头,根本不看郑法。
殿中无人说话,可他们眼中的怒火,厌恶,冷漠,能够把任何人压垮。
更不用说,高坐在台上的云真仙——他看向郑法的目光,亦是冷飕飕的。
“石难当?你可知罪?”
郑法低头拱手道:“弟子知罪!”
一位罗族老者喊道:“云祖师,这石难当炼剑不利,又毁了我昊日山两成灵脉,甚至害得圣祖身陨,罪莫大焉!”
“请祖师废其修为,压入厉火峰底,受厉火焚身之刑!”
郑法心知,这是昊日山最严厉的刑罚之一,一般来说,只有弑师叛门的弟子,才有如此待遇。
当然,若是算一下陷仙剑一事造成的损失:陷仙剑,罗散仙,还有那么多灵脉。
昊日山恐怕巴不得石难当真杀了他师尊。
因此这老者这话说出,殿中竟无一人反对,还有人在暗暗点头,甚至连陆族中几个和石难当亲近之人,此时也没有开口。
想也知道,这锅太大,没人敢挨。
云真仙看着郑法,开口问道:
“你可有申辩之词?”
“弟子不敢,陷仙剑一事,弟子难辞其咎。”
听了这话,殿中人看向郑法的眼神,像看个死人。
“既如此,你且说说。”
云真仙拿出那把九山界出品的陷仙剑,哐的一下,扔在郑法面前,冷声道:“说说,这剑是怎么变成这番模样的!”
“说说怎么炸的是我宗的灵脉!”
“天地神煞大阵,出了什么问题?”
云真仙在霓裳元君口中,是个比较绵柔的性子,可此时语气中的怒火却让他声音铿锵,震得宫殿的屋顶都在轰鸣。
“不然,你万死难当其咎!”
一股来自真仙的威压,笼罩此间。
每个人都是脸色惨白,微微发抖。
“弟子无话可说,只求入厉火峰。”
“我要你说!”
殿中每个人,都看着惊涛骇浪中的郑法。
“弟子不敢说!”
殿中一时安静极了。
连云真仙都愣了下,看向郑法的眼光微变。
更不用说其余人了。
“不敢?”云真仙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了,“什么叫不敢?”
“弟子……怕冒犯了罗祖师。”
更彻底的寂静,笼罩了众人。
“大胆!”
方才那罗族老者手指郑法,喝道:“你是说是圣祖的过错?”
“弟子不敢。”
不说不是,只说不敢。
谁都明白,他真是敢。
连一旁旁观的云族之人都惊了,不顾云真仙在场,嗡嗡地议论了起来。
而陆族之人,特别是之前和石难当有些关系的,此时看石难当的眼神,跟看到自爆卡车一样,害怕极了。
以昊日山这种等级森严的制度。
以石难当非三族的身份,指控一个罗族嫡系,都算是胆大包天了。
更何况郑法话中直指昊日三祖之一的罗祖师!
郑法低着头,面色惶恐,可心中却一片冷静。
这是章师姐给石难当推演出来的唯一生机:
与其自证清白,不如直接掀桌。
说白了,石难当之前是炼化陷仙剑的负责人,很难甩锅——即便他一点错都没有,昊日山损失如此之大,也是死罪。
因此找不到任何角度做无罪辩护。
“你想说什么?”
“弟子思来想去,回想了很久。”郑法说着准备好的台词,“天地神煞大阵出现如此大的问题,化神……实在做不到。”
这话一字不提罗散仙,可字字都是罗散仙。
偏偏郑法说的事情非常符合玄微常识:
天地神煞大阵,陷仙剑,甚至那么多灵脉,都不是化神能够改动,甚至毁掉的。
破坏力也是一种能力。
“弟子原以为是百仙盟郑法的暗手,”郑法看了一眼陷仙剑,叹气道,“可这炼制手法,都是我昊日山的最高秘法,不修炼我门中功法,不可能有如此成果。”
云真仙静静地看着郑法,忽然开口道:“你好大的胆子。”
“弟子甘愿领死,但只想弄个明白,不然日后……”
罗族之人此时再也按捺不住了,几个化神拿出本命灵宝,朝郑法打来。
轰!
郑法一动不动,那几人却倒飞了出去,委顿在地上。
云真仙收起手掌。
“云祖师!他不敬圣祖!”
一个罗族之人喊道。
“不敬之罪,自然当罚,可陷仙剑之祸,却也要查清楚,查明白。”云真仙的眼神落在郑法身上,一字一顿,“陷仙剑乃是真仙法宝,无论是谁,都不能逃脱罪责。”
“云祖师!”
罗族之人不甘喊道。
郑法直视着云真仙,见他目光冷冽,却说着隐隐维护自己的话。
他心中明白,这云真仙也许没完全相信自己的说辞,但他……
愿意相信。
第411章 昊日内情,好的过分
“据推算,云真仙不愿意罗散仙太快复活。”
九山界紫微垣天宫殿中,章师姐一面看着郑法传来的讯息,一面朝石难当两人分析。
石难当仔细听着,似在与自己记忆中的昊日往事对照。
一旁的谢晴雪虽不是昊日山的人,但身为天河掌门亲传,也了解不少昊日山的事情,此时也在一旁侧耳倾听,皱眉思索。
章师姐继续道:“昊日山和太上道等宗门不大一样。”
谢晴雪问道:“不一样?”
“他们道果太少了。”
谢晴雪一拍剑柄:“说的也是,别说太上道和雷音这两家,便是瑶池似乎也不止三个道果。”
确实不止。
虽然四宗在玄微界的真仙都不多,可不代表他们就这么几人——比如瑶池,看起来被雷音寺快欺负死了。
但能确定的道果,就有瑶池水母,霓裳元君和极乐天女三人。
甚至从霓裳元君有意无意透露的信息推测,瑶池应该还有其他道果。
唯独昊日山,从三圣殿和三族来推测,就只有三个道果。
石难当也点头道:“我昊日山自古就只有三祖之说,没听说还有其他祖师。”
说完,他和谢晴雪两人脸上都浮出了疑惑,像是都不明白为何昊日山会只这三个道果。
“我和师弟有个猜想。”章师姐开口道,“昊日山的大部分资源,都被陆幺用了。”
“圣……”石难当一个字说出,自觉不对,改口道,“陆幺?”
陆幺两个字喊出,石难当脸上竟浮现出了一丝偷偷摸摸的刺激感。
“陆幺三证金仙,即便不算妖皇一世,也要两次,如此一算,昊日山其实是培养出了两个金仙,只是这两人,都是陆幺。”
谢晴雪有点明白了:“也就是说,陆幺花费了大量资源,让昊日山其他人很难成就道果?”
章师姐颔首:“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昊日山培养的道果修士如此少,甚至陆幺这一世要证道金仙,居然还得雷音寺相帮——怕是昊日山的资源实在不够了。”
谢晴雪和石难当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觉得这想法极有可能。
石难当又问道:“那这和云真仙有什么关系?”
“霓裳元君说了,云真仙证道极早,又因为陆幺一时化为魔祖,一时去雷音寺,实际上从魔祖纪元开始,他便是昊日山真正的执掌者。”
“一方面,资源都被陆幺用了,云真仙没多少进阶的希望。”
“另一方面,陆幺久不在昊日山,云真仙才是实际上的昊日山之主。”
谢晴雪两人听着,也陷入了沉思。
“可云真仙还敢反抗陆幺不成?”
谢晴雪觉得云真仙是有点憋屈,可能还有点野心,但只要不傻,肯定不敢违逆陆幺。
“是不敢,偏偏还有个罗散仙。”章师姐摇头道,“若不是师弟从霓裳元君那里打探了点消息,我又用先天八卦推演了一番,也想不明白。”
“罗散仙?”
“霓裳元君说,这一纪元,罗散仙才是昊日山做主之人。虽不知道什么原因,可云真仙不大管事了。”
“确实如此。”石难当确认道,“虽然三祖都有法旨,但陆幺的法旨最少,而罗散仙的法旨是最频繁的,按说应该是云真仙。”
谢晴雪明白了过来:“云真仙不愿意?”
章师姐摇摇头:“从他似乎在拖延罗散仙的复活来看,起码有怨气。更何况,若是陷仙剑真被罗散仙炼化,那昊日山日后真说不好谁说了算。”
“云真仙性子再绵柔,也不是泥人。”
……
云真仙看着郑法,表情莫测,目光隐有威压。
郑法低着头,心中却在思量他和章师姐的推测——昊日山内里虽不像瑶池那样势同水火,却也暗潮涌动。
以前,昊日山三个道果,座次明显:
大当家陆幺,金仙。
二当家云真仙。
三当家自然是罗散仙。
问题就在于,这个纪元,罗散仙逆势崛起,若是拿到了陷仙剑,怕是根本不怵云真仙。
当然,云真仙也可能心胸宽大,不大介意。
但郑法上山的时候,观察到了一件事——云罗两族,不大和睦,似在争夺第二内城的地盘。
可见这个纪元,罗族的强势。
反过来讲,这也反映了云真仙似乎不是完全没有意见。
也很难完全没有意见:道途受限不说,连权力也没有了。
云真仙转头,看向几位余怒未消的罗族化神:“石难当所言,并非毫无道理。”
“是非曲直,我还要调查一番。”
罗族之人相互对视,脸上都有些怒气,又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望向郑法的眼神,愈发阴冷。
“陷仙剑之事,我也要禀告初祖,再做决断。”
云真仙似乎对这些眼神视而不见,冷冷道:“除了石难当,其余人先退去。”
“……是!”
三族之人面面相觑,不敢违逆,只是路过郑法的时候,都瞥了他一眼。
云族之人的眼神中,倒是有些好奇。
可陆族和罗族之人,表情都不大好看。
等到众人离开三圣宫,云真仙注视着郑法,眼神中也满是冷漠,他猛地伸手,一指郑法头顶。
几道符文从他掌心浮现,落入郑法泥丸宫。
郑法只觉得神魂抽抽,似要撕裂。
九幽符诏,却自发动了起来,与这几道符文相接。
过了三个呼吸,云真仙的手掌离开郑法额头。
他看着满头冷汗的郑法,目光中的怀疑悄然消失了不少。
“你好大的胆子。”
“弟子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空口无凭,敢指责罗祖师?”
“弟子,实在不解。”郑法低声道,“也只求活命。”
云真仙淡笑了下,开口道:“你倒是坦诚。”
“弟子无一不是实话。”
“实话?还是想利用我?”
郑法不说话了,似是无言以对。
云真仙看了他良久,才开口道:“如你所愿,我会查。退下吧。”
郑法拱手告退。
他刚退出大殿,殿门就砰的一声关上,差点拍到了他的脸。
亏得九幽符诏在,云真仙似乎没发现破绽,但这不代表他想庇护自己。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终归有利用云真仙之嫌,若说不敬,他对云真仙也是大不敬。
如今保全性命,也是云真仙想利用自己。
至于利用自己干嘛,无非打压罗散仙威望,阻碍其复活罢了。
这和自己的想法倒有些一致——只不过他的目标,是陆幺!
罗散仙死了活了,对郑法来说威胁没那么大。
可陆幺三证金仙,却影响九山宗存亡,因此虽然来昊日山是为了混入天河派,他也想一探陆幺底细:
不说破坏其证道。
起码能弄清楚陆幺的情况,甚至确定这人还需要多久时间。
他朝三圣殿后望去,听石难当所言,雪峰背后,有一个昊日山禁地,听说就与陆幺有关。
只是郑法一时不知道如何进入。
想了半天,他也没有头绪,一转身,目光就落在半空中。
十三位罗族修士临空而立,看着郑法,目光冷厉。
他们身后的虚空中,还有陆族和云族的人在围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郑法的身上。
不是,这罗族寻仇不隔夜不说,还大张旗鼓,呼朋唤友的。
三族如此嚣张,郑法一时之间大为震撼。
他朝身后的殿门瞟了眼,就见大门紧闭,殿中的云真仙似乎根本就没看到这一幕。
整个三宫殿门口,只有郑法孤身一人,面对着十来位罗族修士。
……
殿中。
一个云族修士从高台一侧转出,似看到了殿外郑法的处境,恭敬问道:“圣祖,你留下石难当,是为了打击罗族?让他们无暇复活罗祖师?”
大概此人是心腹,云真仙倒还解释了起来:“之前这群人话里话外,竟说我拖延……这石难当,倒是来得巧。”
那人点点头,也笑了起来:“不怕罗祖师,只怕初祖。我云族出手,容易惹纷争。”
云真仙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这石难当当年和我云族有旧怨?”
“痴心妄想而已,只是没看出他还有这胆子。”
“他不仅和我云族无亲,甚至本是陆族之人,初祖……怪不得我。”云真仙轻声道,“罗师侄也劳累了,便让他多休息两日。”
“那,为何要任由他们向石难当寻仇?”
云真仙轻轻一笑,隔着殿门,看了郑法一眼:“此人为了活命,心中一点尊卑都没有,死不足惜。”
“可他若是被罗族杀了,岂不是坏了圣祖大事?”
“死了,更好。”
……
离谱。
这云真仙不是想等这群人杀了自己,然后再秉公执法吧?
“石难当,你污蔑圣祖!”之前殿中那老者俯视着郑法,大喝道,声音传遍整个山腰,“其罪当诛!”
许多昊日山弟子被这声音吸引,纷纷飞到附近,远远围观。
郑法看了四周一眼。
目光自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上划过:
这是石难当的师尊——陆族的嫡系,尸解修为。
他也望着自己,目光疏离。
“不去救救你这弟子?”
“他又不姓陆。”石难当师尊开口道,“便是姓陆,敢指责罗祖,也是死罪。”
这话传入耳边,郑法心中不由轻嘲。
昊日山这群修士实在看得清楚。
以石难当的身份,冒犯罗散仙,是实打实对昊日山体系的颠覆,足以令郑法站在三族的对立面。
包括陆族。
远处,还有些不是三族的昊日山弟子,他们没资格入三宫殿,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郑法收回目光,看向头顶的罗族老者。
这老者又开口道:“交出魂印,饶你不死。”
你说石难当的魂印?
说实话,他还真有……
看来罗族也不傻,知道杀了石难当有些后患。
“我说的话,哪一句有假?”郑法开口了,“陷仙剑,本就是坏在罗祖师手中!”
“便是罗祖师复生,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他声音很大,不单单是这些罗族修士听得到,连远方的那些昊日弟子,一个个也听得清清楚楚。
“还敢污蔑圣祖!”
那老者怒吼一声,周身赤光大放,显出自己的阳神来。
他阳神手执一枚神火珠,其上火蛇围绕,烧得空气噼啪作响。
这老者作为罗族隐隐的领头人,实力自然不凡,已经走到了道果之前的最后一步,尸解境界。
“我记得,这石难当还是化神吧?”
石难当师尊身旁一陆族修士开口道。
石难当师尊点点头。
“那他还敢招惹罗族。”
“他本就要死。”
“也是。”
那陆族修士看向石难当的眼神顿时有些怜悯。
……
郑法心念一动,通体金光绽放,竟也放出了阳神。
他的阳神如今又变了个模样:
阳神周围围绕着九个光球,正是昊日山秘传的九曜阳神。
不止如此,他还手执一柄木质长弓。
变化成石难当,郑法自然连功法甚至本命法宝,都换了个模样。
“尸解?”
石难当师尊低声呼喊道,显然是极为惊讶。
“难怪他如此胆色。”之前那个说话的陆族修士沉默良久,亦是低声道,“倒是可惜。”
谁也没想到,石难当竟然是尸解修为!
以石难当这修为,若是没有罪过在身,他被赐予陆族嫡系之名,本无阻碍。
只是自陷仙剑炼毁那一刻起,石难当就注定入不了陆族了。
“你这眼光,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听到这话,石难当师尊目光亦是复杂,可看了看那些罗族之人,又摇了摇头。
……
殿中,那云族之人也是愣了下,接着转头看着云真仙道:“圣祖,这石难当竟是尸解?”
云真仙嘴角微翘,像是早看出来了:“他是有些天赋。”
“那他……”
“罗族尸解少么?”云真仙反问道。
“圣祖说的是。”
那云族之人一听就明白了,圣祖依旧不看好郑法。
他想了想,又笑道:“这倒是好事,这石难当越强,给陆族带来的麻烦就越大。”
……
“这便是你的倚仗?”那老者神火珠上的火龙都一滞,接着又笑道,“你以为……”
“话真多。”
郑法轻声嘀咕,九曜阳神舒展双臂,拉动长弓,凝结出一支金箭,指着老者,猛地射出。
“是你嫌命长!”
老者手中宝珠一窜,裹着火蛇,直冲郑法所在。
金箭与宝珠,在空中猛地相撞。
砰!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裹着宝珠的火蛇纷纷哀鸣,似是遇到了天敌,竟带着宝珠朝地上落下。
郑法的金箭,却余势不减,直射老者胸口。
那老者也没想到这金箭如此厉害,一箭就射落了自己的本命法宝,不由愣了下,等到金箭临身,他才反应过来,闪身后退,却避之不及,肩头被洞穿,倒飞到了金玉台阶上。
他躺在地上,只觉得周围一阵安静,眼中还有些迷茫。
唯有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转头,就见一双靴子慢慢走入他的视线。
他微侧脑袋,就见方才被他俯视的石难当,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罗族嫡系?”郑法语气中没多少仇恨,甚至都没有多少不屑,只是像在感叹。
可所有三族之人脸上都是红一阵白一阵。
倒是那些旁观的修士,一个个眼放异彩,却又不敢说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石难当一个非三族之人,傲然立在一位罗族嫡系面前,心神摇动。
这画面,在昊日山历史上,不知出现了多少次。
只是今日,站着的人和倒在地上的人,却换了个身份。
……
殿内。
云真仙忽然站起,眉头紧皱。
“圣祖?”那云族修士惊问道,“这石难当,为何如此厉害?”
云真仙死死盯着郑法,目光又是费解,又是疑惑。
显然,他也没料到这一幕。
“那罗族之人,还敢出手么?”
那云族修士呢喃道。
云真仙亦是默然。
不敢了。
郑法一箭击败那位罗族尸解修士,让其他罗族之人,一个个方寸大乱:
他们虽不只一位尸解,可最高也就是尸解。
如今郑法一箭就让一位尸解修士重伤,他们摸不清郑法的实力,自然心生忌惮。
说起来,郑法的元神法本就多有参考《赤霄玉册》,十分熟悉这九曜阳神。
更重要的是,石难当这落日弓几乎算作昊日山一件制式本命法宝——一般由昊日桑制成。
现下昊日山是没有昊日桑了。
郑法自然也没有,但他有昊日桑的祖宗——扶桑木!
他将造化玉牒变作落日弓模样,其实比不上石难当的原版:
毕竟石难当实打实锤炼了落日弓数万年。
即便郑法是尸解,也不敢说自己变出的落日弓比石难当的厉害。
偏偏他有扶桑木,这顶级灵根和昊日山功法渊源甚深,甚至和落日弓隐隐相合。
方才一箭,虽然没发挥出扶桑木的全部威力,可也超过普通尸解:
若不是郑法害怕太过,隐隐留手,这老者怕是得重伤垂死。
他都有些无语,自己用九曜阳神和落日弓,甚至比原本的元神法更厉害些——毕竟造化玉牒不大擅长斗法,而落日弓竟能借助扶桑木。
郑法没管这些人,缓缓走下台阶。
石难当师尊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又只能闭上了。
他身旁的那个陆族化神,轻叹道:
“你这眼光,未免好的过分,也坏的过分了。”
第412章 一箭难当,陆族嫡系
郑法一面从石难当住所往三宫殿走,一面在烦恼:
他来昊日山是准备混入天河派的,但这事不由他决定,得看云真仙什么时候出发,又得看这人愿不愿意带上自己。
除此之外,他在昊日山还有个目标,就是去秘境一探,想看看能不能弄清楚陆幺的现状。
可他没轻举妄动,昊日山必然有阵法,他身上又背着嫌疑,最近还挺高调,那云真仙说不定盯着自己。
贸然行动,容易暴露。
郑法在住处修炼了几日,安安分分的,今日出门,还是云真仙又找他。
“石上人!”
走上玉阶,有人朝他传音道。
郑法一抬头,就见到有个陌生弟子从台阶上往下走。
元婴期,郑法不认识,看身上的衣袍,应该不是三族之人。
这弟子嘴没有动,甚至眼神都没有落在他身上,似乎就是普普通通,和他擦肩而过。
可郑法确定,此人刚刚确实喊了他一声,也只喊了一声。
他看了那弟子的背影一眼,又朝上走。
竟又有两三个弟子,朝他如此招呼,都是非三族嫡系。
当然,不是人人如此,甚至大部分人,还是躲得远远的。
郑法有些感慨,却也没放在心上,径直走到了三宫殿门口。
“弟子石难当请见。”
“进来。”
殿中只云真仙独自高坐,他看着郑法,目光也有些复杂。
看来这人思考了两三天,对自己又有了想法。
郑法走进殿中,云真仙坦然开口道:
“你出乎我的意料。”
没等他说话,云真仙又道:“但你想要保命,这还不够。”
“还请祖师示下。”
“罗族。”
郑法听明白了,没说话,只是点头。
云真仙也没有什么多说的,挥挥手,让他走了。
看着郑法的背影渐渐消失。
之前那云族修士又走了出来。
“圣祖,这未免太冒险了点。”
云真仙侧头,似乎在看昊日山的背面,过了许久才开口道:
“太久了。”
“圣祖?”
“他证道魔祖,让我等,我等了。”
“证道佛祖,又要让我等,我又等了。”
“可罗师侄,又让我等一等。”云真仙声音越来越冷,“凭什么?”
殿中一时寂静。
过了一盏茶时间,那云族修士才道:“可石难当此子心思莫测。”
“他有这个实力,又和罗族本就势同水火。”
“若惹出了什么大乱子呢?”
“不过尸解而已。”
云真仙的语气中,满是自信。
……
云真仙有点勇的。
郑法走出三宫殿,心中还在思索对方的说辞。
据他所知,要复活罗散仙,关键在于资源和罗族修士。
资源自然是云真仙说了算,之前他似乎在找借口拖延,引起了一些非议。
如今他又想拿自己当刀,折腾罗族了。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明知云真仙在利用自己,但郑法却还挺乐意:
能让昊日山乱起来的事情,他说什么也要搭把手。
……
“得加紧复活圣祖。”
一个洞府中,数个罗族修士聚在一起议论。
说话的是罗敢。
他是罗族的嫡系,也是尸解修为,更是当日围攻石难当的十三化神之一。
“云祖师私心过了些。”
“这个纪元,我等和云族本就不睦。”
“……”
“无妨,云祖师再怎样,也只能拖延一二,只要圣祖复活,就好了。”
“还有那石难当!”
“疯子而已,且容他一两日,等圣祖复活……”
说着话,一个罗族修士匆匆而来,面色惊慌。
“慌什么?”
“石难当!”
“他怎么了?”
“他送来了战帖!”
罗敢猛地起身,目光满是怒火。
“拿来!”
那弟子双手向前,捧出一张帖子。
罗敢打开一看,帖子中只有一句话:
“前日恩怨未解,容尔准备三日,三日后,鄙人将上门讨教——石难当。”
罗敢脸色铁青,骂道:“石难当安敢辱我!”
那弟子又道:“这帖子……”
“帖子怎么了?”
“这帖子,被石难当射在了洞府门口。”那弟子低声道,“好多弟子都看到了。”
洞中诸修士顿时怒极,破口大骂。
罗敢沉默之后,反而叹了口气:“不得不接。”
“若是避让,日后我罗族哪还抬得起头?”
“族中之人,怕也没了心气。”
另一个罗族化神点头道:“这石难当还给了我们三日准备,看似让咱们可以搜集灵宝法器,可也将我罗族逼到了死角。”
“怕是云师祖在背后撑腰。”
罗敢想了想,开口道:“那石难当箭虽利,却也并非无敌。”
“想起来了,族内还有一件防御灵宝!乃是祖师当年亲手所炼!”
……
三日后,郑法来到了罗敢洞府之前。
罗敢早等在此处。
洞府门口,还有上百弟子围观。
其中陆云两族之人不少。
更多的还是非三族弟子。
见着郑法前来,他们眼神都有点复杂。
往前数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这是昊日山唯一一个,以非三族之身,挑战三族嫡系的修士。
郑法走到人群中间,目光却没放在罗敢身上,而是看着另一个罗族尸解。
罗族之人都是一愣。
罗敢开口:“你的对手是我。”
“我知道。”郑法点头道,“但我下个对手是他。”
“……”
所有人都懵了下,罗敢将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才想明白,登时脸色涨得赤红。
“狂妄!”
他身上红芒绽放,阳神胳膊上套了枚五龙环。
更令人诧异的是,他阳神身前,还有一扇闪烁着水蓝光芒的灵盾。
有陆族之人认出了这灵宝:
“没想到罗敢连它都拿出来了。”
“这盾牌是?”
“玄武盾,罗祖师当年的防御灵宝,听闻道果之下,坚不可摧。”
“这……”
他们看向玄武盾的目光,顿时肃然起敬。
昊日山向来以炼器秘法为傲。
更不用说,罗散仙乃是道果,即便这玄武盾只是他早年灵宝,也绝非凡品。
“这石难当,有点托大了。”
郑法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
目光好奇地看着玄武盾,心中也有些羡慕。
化神之后,他对灵器炼制也有了些想法,但终究比不上昊日山经验丰富。
罗敢似乎误会了他的眼神,冷然开口道:“怕了?”
郑法回神,看向罗敢,竟点点头。
“你要是怕……”
“坏了不用赔吧?”
“……”
郑法还在嘀嘀咕咕:“罗祖师陷仙剑坏了就怪我,你这玄武盾要是坏了……”
话里话外,又辱了罗散仙一遍。
这让罗敢如何忍?
他手中五龙环高高朝郑法头顶飞来。
郑法亦是张弓搭箭,一箭射出。
五龙环嗡的一声,落在地上。
本命灵宝被击落,罗敢不由一声闷哼,胸口的玄武盾迎向金箭。
盾身之上,一头神兽玄武隐隐浮现。
金蓝两色光芒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炸开。
水火二气扑面而来,所有人只觉得身处一时极热,一时极寒,纵然是化神上人,也不得不顶起护身灵光。
光芒落尽。
所有人朝郑法和罗敢之间看去。
不由都瞪大了眼睛。
金箭已经消失,可玄武盾却也落在地上,和罗敢的五龙环成了难兄难弟。
罗敢此时脸色金紫,似神魂有些损伤。
而郑法却好好站在那,脸色淡然。
郑法目光却又落在玄武盾上,点头道:“没坏。”
这灵盾说实话远不止这点实力。
但三天,还不足以罗敢掌控此宝。
说完,郑法身上九曜阳神又凝结出了一支金箭,指着罗敢。
“我认输!”
罗敢咬牙说道。
郑法轻轻点头,目光又看向方才那个罗族化神,贴心问道:“三天够么?”
那罗族化神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
“罗族化神之上,都闭关了!”三宫殿中,那云族修士喜道,“石难当此子,实在厉害,竟博出了个昊日难当的名号。”
云真仙心中也有些惊讶。
这段时日,石难当近乎是一个一个点名,将罗族化神都挑了一遍。
一开始还有人迎战。
却没人挡得住石难当一箭。
后来罗族化神大多宣称闭关,躲了起来。
如今罗族化神之上,不是养伤,就是闭关。
之前在他耳边聒噪的人,竟纷纷消失了。
想到这里,他心情极好,不由开口道:“这石难当,倒是一柄好刀。”
“只是族中,也有些意见,这石难当,过于嚣张了。”
云真仙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且容他,让他压制罗族。”
这云族修士忽然愣道:“这石难当只出一箭,难不成就是……”
“有些小机灵。”
云真仙评价道。
……
“云真仙不会一直阻拦罗散仙复活。”
石难当洞府中,郑法和章师姐等人交流着情况。
“他应该是有什么想法,想独吞什么好处……”章师姐回复道。
郑法想了想,灵光一闪:“天河派?”
“很有可能。”章师姐赞同了他的判断,又道,“如今昊日山资源不足,在天河派的收获,对他们来讲,就弥足珍贵了。特别是可能的天河遗宝。”
石难当说话了:“掌门,若是罗散仙复活,那云真仙必然不会护住你。”
郑法心中赞同。
昊日山三族为尊,郑法猛踹罗族脸面,实则是动了昊日山根基。
别说云真仙对他本就心存利用,就是真赏识他,也不可能容许他如此。
自己在他眼中,恐怕是替罪羔羊,日后用来背锅的。
但郑法无所谓。
背锅的是石难当,和他郑法有什么关系?
几人又交流了几句,石难当就盯着通鉴,目露沉思。
“笑什么呢?”
谢晴雪见他嘴角带着笑意,不由问道。
“一箭之下,昊日难当。”石难当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日后我要是尸解了,要是能回一趟昊日山就好了。”
“……”
谢晴雪愣了片刻,斜眼道:“别人都是衣锦还乡,可没说让你穿别人的衣服还乡……”
……
郑法走在路上。
和他打招呼的人多了不少,再不是用传音,而是郑重行礼,拱手请安。
即便是不打招呼的人,郑法一眼望过去,收获的都是略带不安和讨好的笑容。
“难当!”
忽然有人喊道。
郑法转头,就见是陆族的几个化神,其中还有他的一个师兄。
说话的,就是这师兄。
“师尊召你前去!”
郑法愣了下。
自自己回山,这还是所谓师尊第一次召见。
他心中有些猜想,在造化玉牒中发了一个消息。
跟着一行人,郑法来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洞府——九山界中,模拟出了个一模一样的。
郑法走进洞府。
石难当师尊立在其中,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郑法模仿着石难当的语气开口道:“师尊。”
“你可知,你要大祸临头了?”
郑法心中一动,却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知道便好。”石难当师尊眯着眼睛看着郑法,哼道,“那云祖师拿你当刀,你倒是听话。”
“弟子,只为求活。”
石难当师尊表情不变,似乎忘记了之前放弃过这弟子一遍,开口道:“想求活,你只有一条活路。”
“请师尊指点。”
“姓陆。”
……
九山界,石难当陷入了沉默,脸上就三个字——这特么也行?
“师弟在昊日山,道果之下,已经没有敌手。”章师姐摇摇头,“更何况,他修炼的是最纯粹的《赤霄玉册》。”
“对陆族来说,师弟也绝不是可以轻易放弃的人。”
石难当茫然摇头:“可这不合规矩。”
道理他都懂。
一个尸解修士,一个道果之下无敌的尸解修士,对陆幺来说,都不能说不值一提。
可想起自己之前累死累活,当牛做马,还功亏一篑。
如今掌门近乎踩着三族之一的罗族,短短时间,打出了个陆族嫡系之位,实现了自己毕生的梦想。
“若掌门拜入了陆族,那便是陆族威压罗族。”
谢晴雪开口道。
石难当猛地醒悟。
要是一个非三族修士这么干,那丢的是三族的脸。
要是陆族修士这么干,那丢的是罗族的脸。
但陆族地位反而越发巩固。
……
“跟我来。”
圆梦小能手郑法跟着石难当师尊,往后山走着。
“这是……”
“你以为被赐姓如此简单?”石难当师尊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此乃大事,得请圣祖法旨。”
陆幺?
郑法心中警惕,往前路看去,心说他们难不成是往那秘地走?
这可真是巧了。
果然,石难当师尊带着他绕过了雪峰,走到了昊日山背面。
两人面前是个没什么异样的山坡。
石难当师尊自袖中扔出一道法符,两人眼前的场景瞬间变化,百来人出现在他面前。
因着石难当介绍过,郑法认得其中大半——都是陆族嫡系,又有化神之上修为。
他们也在打量着郑法。
少数人眼中只有好奇,更多人还隐含厌恶,想来对郑法最近所作所为,看法各异。
郑法却没有看他们。
而是望着他们身后。
他终于看到了这昊日山禁地是个什么模样。
是个山洞。
洞口有两扇金色大门,其上印着无数符文。
让郑法觉得奇怪的是,这两扇大门像是活的,一时大,一时小,诡异非常。
“此乃我陆族圣地,九曜天。”石难当师尊介绍了一句,又说道,“你上前,听族老吩咐。”
郑法听了这话,慢慢走到洞口,看向陆族一个尸解老者。
那老者看向郑法的表情,亦是有些冷色。
他也不朝郑法说话,而是朝那两扇门户打出一枚灵符。
郑法眼皮轻轻一跳,只觉得这灵符非常眼熟,只是如今不好使用洞虚灵眼。
那陆族族老开口道:“圣祖在上,今有弟子石难当,功行深厚,尊师重道……”
啰啰嗦嗦一大堆,最终才说道:“请圣祖赐姓!”
随着他话音落下,两扇大门微微裂开了一个缝隙。
其中一道赤光打在郑法身上,将他全身上下扫描了一遍。
郑法不由连呼吸都慢了几下。
这是他第一次真的面对陆幺。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他也担心九幽符诏是不是有效。
赤光落在他身上,先是进泥丸宫转了一圈,像是没发现异样。
又在他丹田停留许久,也没发现问题。
郑法心中松了口气,整个人却忽然一抖——扶桑木居然动了一下。
……这破树,又不安分!
郑法暗骂。
众人面前,两扇门忽然大开。
门中赤芒如浪涛,朝他奔涌而来。
他吃了一惊,正准备躲开,扶桑木却传来一股渴求之意。
或者说,他的法身,竟有些发自深处的渴望。
郑法咬了下牙,止住了脚步,任由汹涌赤芒包裹住了自己。
这赤芒渐渐缩小,最终落在他手背,凝结成了一个符文。
郑法微微皱眉,不明所以,一抬头,却见周围一群人望着自己,再没有厌恶,而只有震惊,或者……畏惧。
他们的目光,都在郑法掌背那枚符文上。
……
“圣血印?”
三宫殿中,云真仙失声喊道,脸色来回变换。
“圣祖,什么是圣血印?”
云真仙沉默了许久,表情似乎想骂人:“昊日山立派以来,只有两人得过圣血印。”
“两个?”
“一个是我,一个是罗师侄。”
那云族修士愣了:“下一个罗祖师?”
他看着圣祖的脸,心中只有一样的茫然:
那他们折腾着对付罗祖师是为啥?
第413章 灵宝本质,子符之秘
郑法很快就意识到:姓陆是不可能姓陆了,只有当圣祖才能维持人设这样子。
比起其余两族,陆族才是最了解圣血印的人。
一群陆族化神围着郑法,目光与之前迥异。
“圣血印,等同于第四祖?”看着一群人讨好的笑脸,郑法疑惑道,“这话从何说起?”
之前那主持仪式的冷脸族老笑成了朵花:“难当……哦,不,石上人你可知云祖师和罗祖师原本都是我们陆族人?”
这还真不知道。
“陆族?”
“是,他们早年都是陆族天才,后来得了圣血印,才能立下家族。”
郑法恍然。
这么说来,云族和罗族,竟相当于陆族旁支。
云族应该早点,罗散仙成道相对晚。
这下,郑法算是完全理解了昊日山的结构了。
说到底,三祖都是陆族人,只不过云真仙和罗散仙得了圣血印,成就道果,有了自己的族人——或者说,道果受众。
这和神道法的从神有点像。
他又看了看手背的圣血印,猜想这东西和扶桑木关系不大。
毕竟云真仙和罗散仙都有。
这圣血印,更像资质或者实力的证明,有种道果预备役的意思。
说来,他本就远超一般尸解,甚至就是道果修士。
那赤光还挺准。
只是,让扶桑木渴望的东西是什么呢?
郑法抬起眼睛,又看向两扇大门。
这东西,应该,可能,大概,在九曜天之中?
察觉到了他的眼神,那陆族族老又道:
“九曜天乃是我昊日山根本秘境,非有圣祖法旨,无人能进。”说着说着,这人脸上又浮现出了亲切的笑意,“只不过以石上人的资质,日后总能进去。”
也就一盏茶时间,这族老变成了个爱笑老男孩。
郑法面色平静,似乎不以这些人的隐隐讨好为傲。
主要是他心中有些隐忧:
也不知道方才那赤光有没有感受到扶桑木的存在。
陆幺……对他有没有关注?
想到这里,郑法一时之间都不大愿意进九曜天。
“石上人?”
见他在愣神,那族老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嗯?”
“不知上人,有何打算啊?”
郑法一愣,看向周围。
只见身旁都是敬畏,渴望和小心翼翼。
他略略沉思。
看得出来,圣血印的特殊,让自己的地位,一下子拔的很高。
“我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想去哪就去哪?”
“这个,还是云祖师说了算。”
……
“经楼?”
三宫殿中,云真仙看着郑法,神色尴尬中,带些纳闷。
他想着暂且阻碍罗散仙复活。
其实目的挺简单:
将天河派的好处都纳入怀中。
另一方面,攻打天河派极为危险,他准备让罗族多奉献奉献,日后就是罗师侄复生,实力也远不及当初。
没想到蹦出来个石难当。
他自问,自己要是石难当,此刻大概想的就是如何利用圣血印的特殊,争夺资源,进阶道果,立下属于自己的家族。
如今石难当只能说是个道果种子,可毕竟没成就道果。
让云真仙觉得棘手的是——这石难当看来天资比罗师侄还高,要是真证道散仙,他说不定都要混成昊日山四当家了。
哪想石难当第一个要求,居然是想要进经楼?
“不行么?”
郑法问道。
“当然可以。”云真仙心中疑惑,又觉得石难当还挺懂事,不由笑道,“以你的身份,经楼自然随你进出。”
郑法一听就拱手道:“多谢云祖师。”
说罢,竟是喜滋滋地告辞而去。
见他离开,那云族修士就转了出来:“经楼中好像没比《赤霄玉册》更好的功法了?”
云真仙摇摇头:“赤霄玉册直指道果不说,道果之上,向来不入典籍。”
这下那云族修士也有些茫然。
得了圣血印,不张扬不庆祝,那还能说一句道心稳固。
还根本不要证道的资源?
还有这种苦修士?
两人对视一眼,只觉得纳闷,倒是云真仙笑了起来:“他这性子,倒是好事。”
……
郑法在扫货。
“昊日山经楼真不错。”
他行在经楼最顶层,拿起一门《六龙巡天真经》秘籍看着。
昊日山三个道果,就有三门直指道果的功法,比如郑法早就熟知的《赤霄玉册》。
《六龙巡天真经》就是罗散仙一脉的真法。
要说之前,石难当自然是无缘看这门法诀的。
只是现在有了圣血印,在经楼中,他横着走!
郑法不仅看到了更完整的《赤霄玉册》,还阅尽三脉功法。
不止如此,这一层还有许多化神修士对三门功法的注解和感悟。
也被他一网打尽,全传回了九山界,充实九山宗的资料库,好作为《黄庭经》的资粮。
他也没多参悟。
有九山界这么多脑子在背后,郑法也不想费这个事。
倒是章师姐很快就说话了:
“这昊日山的根基,还是《赤霄玉册》。其他两门功法,和这门功法,竟然都有些关联。”
这个郑法也看出来了。
说简单点,《赤霄玉册》就相当于一个领域内的开创性论文,而其他两门功法,虽然有些新的突破,但都是从《赤霄玉册》中衍生出来的。
因此方才郑法看云罗两位道果的功法,并没遇到多少阻碍。
其中《六龙巡天真法》,又有云真仙功法的一点影子。
将三门功法拿来一对照,就能很轻易的看出其中脉络。
虽然没有道果之上的典籍。
可郑法的《黄庭经》野心极大,需要的参考资料更是浩瀚:
如今看来无用的知识,终有一天,都会成为他成道的阶梯。
更何况昊日山还有马上就能用的知识。
郑法走出顶楼,刚踏出台阶,就看到经楼中如今像个热门旅游景点——一眼望去,全是人头。
成千上百的昊日弟子,挤满了各大书库,他们立在书架前,埋头典籍,似在苦读。
可郑法的身影刚出现。
八层楼高的经楼,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这可看似安静的死火山中,却又流淌着名为上进的炙热岩浆。
郑法扫了眼,还看到了些熟人:比如几个陆族之人。
说起来,郑法这几日也接到了不少传讯符,都是明里暗里的投靠。
有不入三族的弟子。
更有陆族云族甚至罗族之人。
一开始,郑法还有些惊讶,后来看了许多传讯符却又看明白了:
三族在昊日山虽然强势。
可族中总有失意之人。
特别是陆族,他们传承久远,一代代繁衍下来,有多少后人,恐怕陆幺都数不清。
因此才有嫡系和旁系之分。
旁系的待遇也就比普通弟子好点,就是嫡系……又怎么比得上一个从龙之臣呢?
当然,更多的,是自荐枕席的,热心帮他壮大石族的。
想到这里,郑法心中涌起些成人之美,在造化玉牒中发了个消息:
“其他人都还算了,那云族嫡系女修,我替你答应下来?”
石难当那边沉默良久,回复道:“直接附送一家老小?”
……
九山界中,石难当看向岛外的白云,嘴角浮现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
谢晴雪也看到了两人对话,此时再看石难当这表情,眼神很好奇。
她如今在九山宗越发自在,再不用掩饰自己的话痨,没了郑法,她和石难当等人交流甚多。
石难当语气中带着大彻大悟,说道:“谢仙子,等她终于回心转意,选择我的这一天,我才明白,原来我念念不忘的,是那个不甘无能的自己。她……不重要了。”
谢晴雪轻轻点头,表情还很费解,似乎没听明白。
“当然,谢仙子你没经过情爱,无法理解也……”
“我懂你说的意思。”谢晴雪打断了他的话,“我就是不懂,那位云姓女修,选的……难道不是掌门么?”
石难当表情一僵,看着谢晴雪,幽幽道:“剑修都是这样么?”
谢晴雪自信点头:“厉害的剑修都是这样。”
“不厉害的呢?”
“不厉害的也这样,不过都死了。”
石难当看着青萍剑,深深吸了口气,恳切道:“谢仙子,我还是喜欢你沉默的样子。”
……
郑法朝一间秘法库走去。
修炼典籍,对郑法现在没有什么实际的大用处。
但炼器秘法,对九山宗用处可大了。
可以说,没有昊日山,就没九山宗天工阁的今天。
郑法进入的这秘法库,在经楼中算是比较高端的,其中的炼器秘法,之前石难当也无缘得见。
他一进门,里面的昊日弟子,就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郑法脸上带着笑意,朝周围人轻轻点头,走到书架前,拿起一门炼器秘法看了起来。
在旁人眼中,他在静心阅读。
实际上,他是将秘法复制到了造化玉牒中,顺便和章师姐等人聊天。
看了十来门昊日山的绝密炼器秘法之后,郑法朝章师姐等人感叹道:
“灵器,灵宝果然如我等所想。”
灵器,灵宝为何物,郑法之前早有猜想,如今昊日山经楼中,才算是完全确认了。
最恰当的比方是——智能机器人。
从昊日山典籍来看,所谓灵器,灵宝,都是具备一定智能的法器。
简单来说,就是像智能机械臂,智能扫地机一样。
虽然全面性不如修士,但却具备部分功能性,甚至在一些事情上比修士本身还厉害。
只是玄微修士喜欢的功能,多是斗法相关,不那么生活化,威力也大了太多。
章师姐回复道:“灵器灵宝,相当于将修士的部分阳神结构,或者说灵智,刻在了法宝中?因此化神之上的修士,才能开始炼制灵器?”
郑法赞同道:“师姐说得对,比之天河法,昊日传统灵器和灵宝,功能单一许多。”
天河法中的《九转金丹法》让修士的本命灵宝更加灵活,能相对随意的修改,甚至完整承载修士的灵智。
传统的灵器灵宝,受限于材料,只能实现部分智能。
郑法又看了几个书架的典籍,心中对灵器和灵宝的区分,也有些明了了:
打比方的话,就有点像智能驾驶的等级。
灵器还需要修士操控一下,或者说下个指令。
灵宝在某些方面已经能完全的自动化,甚至比修士更强。
昊日山修士对阳神和智能的联系没那么了解,因此许多灵器灵宝,都依赖仿生模拟,然后再一代代优化。
相关的灵器灵宝炼制方法,也就不到二十种。
郑法具体的灵器灵宝兴趣没那么大,关于智能研究,九山宗天工阁其实已经走在了前面。
对九山宗最有用的,实际上是昊日山对各种灵材的探索:
某种灵材最适合刻印智能灵气回路。
什么样的灵材,用来施展什么法诀威力最大。
这种经验的积累,是天工阁紧缺,却难以跳过的。
郑法越看越起劲,几乎每一个玉筒,每一本秘籍,他都没放过。
……
九山界,石难当看着通鉴中的一篇篇炼器秘法,嘴角带着轻嘲:
云祖师糊涂!
放掌门进了经楼,那不跟放老鼠进了米缸一样?
他转头一看,就见轩华夫人捧着通鉴,咬着嘴唇,呼吸急促,一看就非常激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轩华夫人抬头看了眼他,不好意思道:“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妾身还是失态了。”
“不是第一次?”
“说起来,第一次还得多谢上人你。”
石难当眨了下眼睛,心中觉得有些不好。
“多亏了石上人你,我们才有那么多重玄秘法。”
石难当愣了半天,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谢晴雪在旁笑了起来。
“……”
“我没说话!”
……
郑法在昊日山经楼,一蹲就是十来日。
一开始,昊日山弟子还有些敬畏,怕打搅他,不敢说话。
后来见他其实不大在乎,渐渐地倒是自在了许多。
虽然不敢搭话,但又开始低声交流了起来。
郑法看着灵宝的秘法,背后传来嗡嗡声,仔细一听,还有石难当的名字。
“石上人如此认真,怕不是要炼制一个厉害灵宝!”
郑法神识一探,是个中年元婴。
他也觉得无所谓,又不是议论他。
这也不是第一个议论石难当的人,郑法之前也没管,这群弟子自然越发大胆。
更何况……
“记住,石上人是我昊日楷模,你好好学。”那中年元婴叮嘱着一个少女,“有石上人千分之一,不,万分之一,你爹我也死而瞑目了。”
很好。
背着人大声拍马屁。
上进之心跟咳嗽一样,完全藏不住。
他女儿认真点头,看着郑法,眼神仰慕,默记这位石上人读了什么书。
郑法其实也知道,不单单是她,许多昊日弟子等自己看完一本秘法之后,就会争抢着来看——似乎是想看看里面有什么神功秘诀。
只是这中年元婴和少女,修为都不够,没资格看这些秘诀而已。
看起来这少女资质不错,似乎很有信心以后能看。
甚至这经楼中的大部分弟子,一方面自然是抱着结个眼缘的期待。
另一方面,不乏想要偷师之人。
郑法放下了手中玉筒,心知最有价值的秘法都被他看完了。
可他并未满足。
毕竟来都来了。
他加快了速度,不再细读,拿起一枚玉筒,就直接复印到造化玉牒之中。
若是看过的,或者九山宗有的,他就跳过。
可比之昊日山,九山宗所存典籍数量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郑法一路狂刷,将昊日山典籍看了个九成九,几乎一本都没放过。
一开始,那少女还在默记郑法读了哪些书。
后来她就懵了,看向自己父亲,双目呆滞,脸上就是一句话——这怎么学?
那中年修士张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就见郑法走到了另一个书库中,竟还是每一本典籍都不放过。
中年元婴心中费解:
这些都是法器的炼制法门,对石上人有什么用!
他看着郑法拿起一枚玉筒,闭眼参悟,过了会,居然笑了起来,似乎是大有所得,极为开心。
中年元婴不由越发纳闷。
这石上人是领悟到了什么?
等郑法看完玉筒,难掩喜色的离开。
中年元婴不由朝那枚玉筒走去,可另有一个修士已经拿起玉筒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才失声道:
“储物袋的炼制法门?”
中年元婴一愣,脚步都停了下来。
这玩意他之前也看过一点,真不是什么秘法。
储物袋这东西,本就不值钱。
或者说,大部分昊日弟子,都接触过这秘法。
看着郑法,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议论道:
“石上人,看这个都能有领悟?”
“……”
众皆茫然。
直到一个修士叹气道:“要不上人怎么能有圣血印呢?”
沉默中,有人问道:“咱们……还看不看?”
那拿着玉筒的修士哑然,良久之后,竟放下手中秘法,萧索地往经楼外面走。
中年元婴也看了那玉筒半天,然后转头看向自家女儿,思来想去,开口叮嘱: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石上人那样。”
“……”
“还是别学了,学出心魔不好。”
……
郑法却没有管这群弟子,他心情激动,甚至无心听这些人说了什么。
对储物袋的研究,九山宗也进行了一段日子了。
如今在昊日山看到了他们关于储物袋的炼制法门之后,他才终于对玄微的空间,有了一个初步理解。
同时,他对小灵妩的三子符理论,也有了新的理解。
第414章 符道本质,礼贤下士
“三子符?”
九山界中,章师姐看着通鉴中郑法发来的灵信,有点惊讶。
她身在玄武垣,九山大学炼器学院的教室里。
教室中除了轩华夫人和石难当,还有一批炼器学院的优秀学子。
这是昊日炼器技术整理小组。
郑法传回来的昊日山炼器秘法又多又厉害,于九山界来说,是一笔庞大财富。
但在书本上的知识是死的,学会了的知识才有用。
因此章师姐和轩华夫人,这些日子选拔了一批弟子。
任务就是先将各种秘法整理分类,然后熟习,融汇到九山宗自身的炼器技法中。
最终的目标,是将这些技法用九山宗的工业思维,提升改造,降本增效。
尽管才刚开始,章师姐和轩华夫人,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些技法实在博大精深。
哪想郑法在昊日山,又给她们送来了一个惊喜。
轩华夫人也看着通鉴中的消息,脸色诧异:
“储物袋和三子符理论有关?难不成掌门你已经知道了第三部分子符有什么作用?”
郑法立在石难当居所中,看着轩华夫人的问题,想了想,回复道:
“应该说我知道了三子符理论的谬误。”
三子符理论出现的很早。
一开始,郑法他们发现了五行子符。
后来,他们又发现了神名子符。
但符图的其他部分是是什么意思,无论在现代还是九山界的研究中,都是一头雾水,难以解读。
郑法说着自己的想法:“确切地说,三子符,其实分为两个部分,简单的,是已经破解了的五行子符和神名子符,另一部分极为复杂,是未能破解的子符。”
“这些子符可能作用不一,只是因为咱们都不明白其中意义,才被视为一体。”
章师姐回复道:“那这和储物袋有什么关系?”
“我在昊日山经楼中看了不少储物袋的炼制之法,发现了一个问题——储物袋的材质,不是其本质,本质上,是储物袋上的符图。”
“师姐,相信你也看得出来,储物袋上的符图中,五行子符齐全,但未破解子符相对简单。”
说到这里,郑法从袖中掏出了一枚储物袋,目光深邃地轻抚。
九山宗研究储物袋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客观来看,进展不大。
但对这储物袋上面的符图,倒是有过统计。
师姐还未回话,郑法却又接着说道:“这未破解子符的简单,在我看来,应该是储物袋功能的简单。”
章师姐像是有点明白了:“存和取?你是说,第三部分子符,关乎符图的功能?”
“对!”郑法笑着回复道,“师姐,让我们假设一下,如果用编码来实现存取,需要哪些功能?”
章师姐在计算机上面的研究,比郑法厉害太多了,立马回复道:“归根结底,就两个部分,分配储存空间大小,确定储存空间位置。”
郑法回复道:“我觉得,这就是储物袋的本质!”
……
九山界中,章师姐愣住了。
她低头沉思,似有所悟。
一旁,石难当和轩华夫人毕竟对计算机语言没太多了解,听得一头雾水。
两人又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交流。
待看到对方脸上的迷茫的时候,嘴角都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眼神中竟有些惺惺相惜。
“如果这么理解符图……”章师姐沉默了好久,眼神越来越亮,似乎迸发了无穷灵感。
她拿着通鉴,飞快说道:
“这么说的话,那储物袋符图中的第三部分子符,应该是规定了储物空间的大小,和储物空间的位置?”
“储物袋的空间,其实不是独有的,而是连接着一个奇异的空间?”
这么一说,轩华夫人和石难当就懂了。
昊日山中的郑法回复道:
“师姐和我理解的差不多。”
如果用现实中的东西来解释,郑法现在的猜想是,储物袋有点像超市的储物柜。
符图等于条形码,蕴含着你的柜子的大小,方位等信息。
只是这储物柜是你能随身携带,随时开启关闭,存取物品。
甚至重点不在于符图,而在于空间在哪。
“那其他符图呢?符道的本质,难道是函数?”
章师姐忽然发来了一个问题。
郑法不由笑了起来。
论思维的同步,玄微界中,实在再没有比章师姐与自己更同频的了。
破解储物袋上符图的秘密,意义远远不止理解储物袋,甚至不止于理解空间!
这将是九山符道的又一大突破——他们确定了第三部分子符的作用,起码是部分作用。
“师姐,我现在觉得,三子符和计算机理论中的函数有点像。”
“第三部分子符,是函数的计算和功能实现,比如储物袋的功能,几乎可以等同于数据的存储——只是我们调用的不是硬件空间,而是实际的异空间。”
“而五行子符……”郑法想了想,说出了一个有点大胆的猜想,“是函数的输出类型。”
说白了。
如果将灵气当成其他世界的物理规则的话。
那符图的作用,就是调用某个世界的规则,物质甚至空间——可想而知,这部分非常复杂。
所以郑法他们一直无法理解第三部分子符。
而跨时空调用规则,会改变修士所在世界的物质,产生反常的物理现象。
最终的结果,会以物质的形态变化,也就是五行变换的形式输出。
郑法又道:“至于神名子符,可能是函数名?或者是世界坐标?我还不能确定。”
九山界中,章师姐似被激发了灵感,和郑法讨论地热火朝天,一同完善着这套新的符道理论。
石难当和轩华夫人面面相觑。
什么玩意?
不是说储物袋么?
怎么就到了符道本源了?
可章太上眼底的精光,和嘴角的笑意告诉了他们,郑法说的很有些道理!
起码章太上认同!
两人看看通鉴,又看看章太上,只觉几人虽处一个教室,但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
和章师姐将谈论完符道理论,郑法想了想,又朝门外走去。
三子符理论,不对,现在叫函数符图理论,对九山界和郑法来说,是解释符道的新框架。
甚至从灵气和符图的关系来看,想要弄清楚灵气衰微的真相,最终,恐怕也得落在符道上。
只是问题在于,即便明白第三部分子符的性质,想要解析其本质,依旧困难重重。
此事也急不来。
他脑袋中转着各种想法,朝另一个山头飞去。
昊日山有着十四峰,除了三宫殿和九曜天所在的主峰,还一座山比较重要——千鼎峰。
此山乃是专供昊日弟子炼器所用。
其上有一千多宝鼎,都是玄微难见的炼器至宝,还有两尊灵宝级别的宝鼎,可见昊日山的财大气粗。
自城中远眺千鼎峰,其上经常火光点点,日夜不熄。
郑法落在一处洞府外,脚下刻意弄出了些动静。
洞中摇曳的炉火微微停顿,一个元婴修士面色警惕,从洞中走出,待看到郑法在洞外,连忙拱手道:
“拜见石上人!”
从他表情能看出,他心中很诧异石难当这个大人物,为何要找他这个元婴修士。
“我听说,你对玄火鉴的炼制很精通?”
郑法点点头,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谈不到精通,只能说有些心得。”
这元婴修士谦虚道。
郑法拱手道:“那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
“……”
郑法面前的元婴修士张着嘴,看着郑法朝自己拱手,连眼珠子都在颤:“请……请教?”
显然,他完全没想到,石难当这个化神上人,门中传闻中的第四圣祖,会朝自己一个小小元婴请教。
“小人如何当得起请教二字?”
郑法摆摆手,开口道:“达者为师。”
如今一时半会去不了天河,他在昊日山也不想闲着。
章师姐那边在整理昊日山的炼器秘法,但这其实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玄微的风气导致了许多修士敝帚自珍,甚至会隐藏一些秘法的关窍。
即使秘法是完整的,从理论到实际,其实也会遇上许多困难:炼器毕竟是门技术。
一个有经验的老师傅,有时候的一句点拨,比什么秘法都厉害。
因此郑法在经楼偷完了典籍,又跑来千鼎峰,继续偷师。
那元婴修士怔怔看着郑法恳切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情愿,半天才咬牙说道:“小人定当知无不言。”
郑法当然明白,这人没这么好为人师,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独门技巧。
可郑法如今的身份摆在这里。
无论是出于地位差距,还是出于讨好自己,这弟子不敢,也不可能不答应。
郑法笑了笑,神识在造化玉牒中一探。
章师姐发来了两个清单:
一个清单上写满了昊日山弟子的姓名——其中多是各种炼器秘法的作者,当然,还有石难当记忆中的炼器高手。
第二个清单,就是九山界弟子炼制玄火鉴中遇上的问题。
郑法干脆顺着第二张清单,一个个问题开始问。
那元婴修士果然不愧是章师姐挑出来的人才,在玄火鉴的炼制上侵淫日久,十个问题中,平均能回答八九个,其中又有一两个答案,极富见解。
郑法一面听着此人的解答,一面将其传回九山界,供轩华夫人带着弟子们讨论参考。
轩华夫人她们又产生了些新想法和新问题。
章师姐将其总结一番,又传回给郑法。
一开始,这元婴修士回答郑法的问题,还觉得颇为轻松。
可后来,郑法越问越深,他思考的时间越来越久,渐渐地,竟是冥思苦想,才能得到答案。
直到最后,有些问题,他也开始答不上来,甚至从没意识到,只能回答些猜想。
郑法见其真要被掏空,实在是没啥新东西了,再度真挚地感谢一番,才告辞。
等到郑法远去,那元婴修士面色复杂叹了口气,摇了摇脑袋,回到了丹鼎前,准备继续炼制玄火鉴。
可一抬手,他就发现了不对——自己这玄火鉴的炼制,有了些不同的感悟!
许多以前没有意识到的问题,在郑法问过之后,他才有了认识。
直到炼制完成,他才确定,这枚玄火鉴,是他平生练得最好的一枚!
捏着玄火鉴,他又望向郑法离开的方向,眼神中多了几丝惊疑,少了些许不甘。
……
“石上人天天泡在千鼎峰。”
千鼎峰上,一行弟子低声议论着。
其中一个清秀女修点点头:“是,他好像请教了不少弟子。前几日,还找了我。”
“哦对,你寒魄珠炼的不错,可惜了你的独门秘法。”
一行人点点头,看向那女修,满是同情。
弟子中另一人说道:“他这般巧取豪夺,门中竟也无人能治!”
其余人不敢说话,石上人他们不好招惹,这说话的弟子他们也惹不起:
这人乃是一位罗族尸解的嫡系后代,资质不错,极为受宠。
罗族和石上人的矛盾人尽皆知,此人对石上人的不满,他们也早就知道。
哪知那清秀女弟子摇头道:“可惜?不,我感激都来不及呢。”
“……”
“你们不知道么?”
“什么?”
“很多被石上人找上门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进步。”
“还有这事?”
“而且石上人在炼器上的造诣不凡,说是请教,实际上更像是探讨……”那女弟子又道,“他对寒魄珠炼制也很了解,其实,我的收获比石上人更大。”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离奇,可看着女弟子的神色,又不像假的。
“许多师兄弟,都盼着石上人上门呢。”
弟子中有人点头道:“说来也是,咱们之前哪有和石上人探讨炼器秘法的机会?”
其他人也想明白了。
石上人的天资,人尽皆知,普通弟子若是能和其论道,好处不小。
这清秀女修,就是佐证。
“所以,石上人是在教导弟子?”
“……”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会。
过了好久,一人看了眼那罗族嫡系弟子,开口道:
“虽然不了解详情……但我觉得,陷仙剑的事情,应该不是石上人的问题。”
那罗族嫡系弟子一呆,转头看向其他人。
就见大部分人都点着脑袋,像是在附和。
不是,圣祖还没活呢,你们就判案了?
……
“收买人心!”三宫殿中,那云族修士笃定地说道,“石难当这是在收买人心!”
云真仙一言不发,面色有些沉凝,也觉得这话说得对。
石难当这一番“请教”,门中不少弟子都得了好处,技术有了些许进步。
即便是没什么进步的,也只觉得是自己资质不够,没能从石上人的教诲中有所领悟。
就他所知,云族之中,都有不少对石难当感恩戴德的。
他心中也觉得离谱:
一个道果种子,上赶着指点弟子!
指点就指点吧,还说自己是请教,客客气气,礼数周到,给足了那些弟子体面。
石难当也干得出来!
换他,他也得感恩戴德。
想来想去,他也只有一个想法——石难当实在收买人心,为成立石族做准备。
三族虽然称为族,但因为昊日功法实际上是一体的,化神之下,转修相对容易。
以石难当此时的名声,可想而知,当石难当成就道果的时候,会有多少弟子转修其功法!
“此子所图甚大……”
云真仙皱着眉头,只觉得麻烦。
要是石难当和自己争抢资源,倒还好了。
可这般作为,让他反而不知如何应对。
“圣祖,不如让其离了昊日山?”
那云族修士忽然建议道。
云真仙心头一动:“天河派?”
“对!不给这石难当拉拢门中弟子的机会。”那云族化神侃侃而谈,“等天河派的事情了了,罗祖师也复活了。到时候,咱们观虎斗就是。”
云真仙听了,也笑了起来:“是个好办法。”
郑法走入三宫殿的时候,心中也有些苦恼:
他在昊日山待够了。
偷回去的炼器技术,容易解析的,借助千鼎峰上昊日山弟子的帮助,也差不多整理完了。
剩余的,要么就是价值不大,要么就是难度太高,放在昊日山都没多少人能弄明白。
在他看来,昊日山快被自己薅秃了。
至于和云真仙争资源……他也不怎么缺。
东西洲商路赚的灵材灵药实在太多,让节俭的郑法,如今也是有点飘,有点看不上昊日山如今这三瓜两枣。
毕竟昊日山的财富,都快被陆幺挥霍光了。
特别是昊日山如今的生意受到了九山宗冲击,灵脉还受损,穷的可怜。
搞的云真仙都想去天河派刮地皮。
郑法也想去天河派,只是此事,还得云真仙发话。
“我不日启程去天河派,你与我一同……”
“遵祖师法旨!”
瞌睡来了送枕头,郑法连忙说道。
云真仙一怔,看着郑法脸上毫不作伪的喜悦,有点纳闷。
这人不是想收买人心来着?
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看着郑法兴冲冲离去,云真仙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道:“他……就是想教导一下门中弟子不成?”
那云族修士亦是一脸牙疼:“看起来是,此人好像根本没想那么多。”
两人许久没说话,只目送着郑法的背影。
都觉得这背影越来越大。
自己越来越小。
第415章 齐聚天河,无所不知
云真仙要带去天河派的修士,远不止郑法一个,加起来千多人,大部分是元婴之上的修士,最低修为,都是金丹。
因此出行场面,很是气派:
千乘战车飞在天上,轮下焰光轮转,拖曳出漫天红霞。
郑法倚在一架战车之中,神识一转,便知这战车竟是法宝,速度不凡,更有防御之能。
放在市面上,很是值钱,起码九山宗是没这个财力的。
看来昊日山如今收入锐减,但底蕴依旧不浅,更何况这宗门本就擅长制造法器法宝,这些战车,想来是多年的积累。
如今被云真仙一股脑都拿了出来,让郑法都有点眼馋。
他不由朝旁边一辆战车看去。
以郑法现在在昊日山的地位,几乎就是如今的昊日山第二人。
这次前往天河派,他的宝车就在车阵最前方正中的位置,就挨着云真仙。
不知道是不是郑法的错觉,云真仙前些日子看自己的眼神,分外的复杂。
这两天倒是好了。
即便这宝车速度极快,一众人行了数月,才算过了昊日山和天河派的边界。
郑法只见云真仙手忽然一挥,就觉座下车身一抖,竟落在了一朵火云上。
千朵火云相连,气势也连成一体,令人窒息。
似乎是瞟到了郑法眼中的疑色,云真仙解释道:“天河派这边也许有九幽魔门的弟子,不得不防。”
郑法点点头。
“也不能让太上道他们小瞧了。”
小瞧?
郑法忽然明白了这话的意思:此行,自然是为了对付九幽魔祖。
但另一方面,四宗矛盾暗存,内里勾心斗角。
而昊日山如今正在最虚弱的时候,反而得支棱起来,夸大自身的实力,不让人小瞧了去。
难怪搞的这么浮夸。
又过了月余,郑法忽觉神魂中传来一股刺痛,猛地抬头,就见前方天空晦明不定,一卷古朴的黑白阵图,在云间忽隐忽现。
天河派,到了。
虽然他远远见过天河派的模样,可此时亲眼看到,又是种不同感受。
这感受很难形容。
若真要找个词来概括,最准确的,大概是——恐惧。
一来到这里,他心中就忽生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死亡的恐惧。
远方天河派,没有一点声音,空荡荡的群山在诛仙阵图下默然伫立。
明暗不定的天光下,山峦曲线如猛兽背脊,这猛兽趴伏在地上,似准备择人而噬。
空谷中传来的微风,似乎都带着浓郁的杀机,寒气刺骨。
“感受到了么?”
“嗯?”
郑法转头过,看向说话的云真仙。
“诛仙四剑。”云真仙望着诛仙阵图,语调没有一点起伏,听得郑法更觉得冷,“若是真被炼化。”
“不单单是你,我们也会死。”
郑法当然明白,我们,是指的道果修士。
诛仙四剑,让云真仙这样的道果修士,都感到了害怕。
九幽魔祖这样的敌人,掌控着这么强的至宝,四宗如何能安眠?
郑法轻轻吸了一口气,只觉鼻端都能嗅到空气中的凛冽。
昊日山一行人落下云头,就见玄鼎真仙带着三宗道果站在营门处。
“玄鼎道兄,霓裳元君,智通大师。”
云真仙带着郑法等人迎了上去,招呼道。
“云施主,我等恭候多时了。”
玄鼎没开口,倒是智通老僧笑眯眯说道。
郑法在一旁看着,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明明大家都快打起来了,但表面倒是和和气气的,甚至表情都还很亲切。
“门中事务繁忙,罗师侄还未复活。”云真仙面带歉意,“实在是抽不开身。”
智通老僧轻轻点头,忽然将目光落在郑法脸上,好奇道:“这位是?”
谁都看得出来,郑法在昊日山一行人之中地位尤为特别:
他只落后云真仙半步,身后的昊日山弟子,即便是云族修士,也无一人敢越过他的。
“石难当,还不见过诸位道果。”
郑法赶忙上前见礼。
智通老僧眼神愈发奇异:“姓石?”
他看来对昊日山极为了解,一听郑法姓石,就明白他非是三族弟子。
可显然郑法在昊日山极有威势,这就让他有点费解。
“姓石。”郑法没说话,云真仙的回答却饱含深意,“日后见到我昊日山多出些石姓弟子,诸位就习惯了。”
此话一说,便是旁边一直没开口的玄鼎真仙面色也是微动,深深看了郑法两眼。
这话中的意味,谁听不明白?
云真仙对这位石难当,竟有如此信心?
郑法瞟了云真仙一眼,心中无语:
搞半天,我也是你炫耀实力的一环?
……
众人寒暄了几句,李散仙才开口道:“还请昊日山弟子稍作安歇,云真仙入帐详谈。”
云真仙点点头,朝身旁一位云族修士开口道:“你带人下去安置。”
然后又转头看向郑法:“你跟我来。”
众人更是惊讶。
要知道,能入主帐的都是道果修士,所谈都是绝密。
石难当资质再厉害,日后成就再高,如今也不够资格。
顶着其他人打量的眼神,郑法垂目不言,只是随几人走入营中。
一跨过营门,他就感觉到了变化。
诛仙阵图传来的沉重杀机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气机,牢牢锁定了他。
霓裳元君曾介绍过,这是一种监控营地的阵法。
一来可以防止九幽魔门修士侵袭。
二来便是锁定监视营中修士。
甚至连道果修士,也无法逃过这种探查。
要是不跟着云真仙,郑法怕也混不进这营地。
六人一同走进了主帐,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玄鼎四人,都看向了郑法:
实在是郑法表现出来的修为和帐中其他人过于格格不入。
让他们都觉得怪异。
“诸位见谅,昊日山空虚,虽有山中阵法庇佑,但我恐怕还是得时不时回山。”云真仙开口了,“免得有人作乱。”
玄鼎真仙等人点点头,想来都知道昊日山如今的人手紧张。
郑法更明白,云真仙恐怕在防备百仙盟突袭昊日山。
哪知云真仙又说了一句话:“我回山之时,天河这边,昊日山上下,便交由石难当指挥。”
玄鼎四人看向郑法的表情越发惊奇——他们这时当然明白,云真仙为何要带着这个石难当进帐了。
可此事奇异就奇异在,云真仙居然会将这么大的事情托付给此人,而不是托付给自己的心腹族人。
其实郑法都没想到,云真仙会做这番安排。
云真仙这么说了,其余人自然再无异议。
“云道兄,颠倒五行阵的阵旗,还要多久炼成?”
智通老僧直接问道。
云真仙沉吟片刻,似在默算:“不惜代价,二十年可成。”
霓裳元君点头道:“有颠倒五行阵扰乱天地灵机,我等就有了攻打诛仙剑阵的底气了。”
郑法仔细听着。
云真仙似乎是怕他不了解颠倒五行阵,又对他解释了一句:“此阵一起,阴阳失位,五行迷乱,即便是破不了诛仙剑阵,也能压制其威力。”
李散仙开口道:“何必这么麻烦?”
“九幽魔祖深不可测不说。”智通老僧叹了口气,“那诛仙四剑更是杀过真仙……”
明白了。
这群人都在怕。
诛仙四剑合在一起,绝对超过了真仙级别,本不应该面前几人来对付。
可是如今四宗金仙都未曾现世,九幽魔祖像是打了个时间差。
因此玄鼎等人只能来扛雷。
他们又没这个实力直接破掉诛仙阵,更不愿意找死,因此只能靠阵法来磨。
可是想要建立起一门可以对抗诛仙剑阵的阵法,即便是倾尽五宗之力,也过于艰难。
因此这阵法,竟要数十年才能成。
“颠倒五行阵,便由我等五人执掌。”
霓裳元君目光在帐中一扫,开口道。
难怪天河派要聚集五位道果。
玄鼎轻轻点头,显然这事早就商量好了。
他看了眼几人,开口道:“遗宝。”
帐中顿时一静。
各人的神态各异。
谁都知道,玄鼎在说那天河遗宝如何分配。
这天河遗宝中,有着天河派上个纪元的积累。
天河派可是当年的霸主,收集来的财富,即便是四宗都不可能不动心。
更何况,面前这群人都只是真仙,根本谈不上四宗真正的执掌者,不能和四宗画等号。
自然更动心点。
云真仙和智通老僧对视一眼,开口道:“此番攻打天河派,太上道出了两个道果。”
“我昊日山虽只有我一人,可阵旗还有各种布阵法器,都是我宗炼制的。”
“瑶池和雷音,放弃了天河派的地盘。”
李散仙问道:“云真仙的意思是,平分?”
“不……”云真仙笑了笑,“我等要执掌五行大阵,这万剑界我等不进去,不如只凭门下弟子,各逞手段。”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了郑法身上。
想来是明白,云真仙的底气在哪。
智通老僧合十说道:“善哉。”
连霓裳元君都轻轻点头,似在赞同。
就是李散仙的表情有点难看,毕竟他们实打实比旁人多一个道果,若是道果不能出手,就很是吃亏。
玄鼎真仙更是一言不发,似在沉默。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道:“阵图。”
这玄鼎真是个不亏本的性格。
居然瞄上了诛仙阵图。
帐中又沉默了下来,过了片刻,智通老僧才轻轻叹道:“善哉。”
这就是答应了。
霓裳元君闻言笑了起来,忽然又摇头:
“只可惜没有那玉佩。”
“也不知道,万剑界中的宝物,弟子们能得到几成。”
听了这话,云真仙等人脸上也闪过一丝可惜。
郑法立在旁边,乖巧沉默,一脸茫然。
……
自主帐离开,智通老僧对云真仙点点头,一同到了昊日山刚建好的营地。
“玄鼎要诛仙阵图……没问题么?”
智通忽然问道。
云真仙摇摇头,笑道:
“这阵图若是没有四剑配合,几乎无用。”
“只要救出天河四位祖师便好。”
“只是可惜陷仙剑。”
郑法在一旁听得迷迷糊糊。
就听云真仙说道:“不然我们就能和贵寺一样,不仅多一柄仙剑,还能多个真仙修士。”
这话让郑法心中忽然现出了一个猜想:
难不成,诛仙四剑中的其他三柄,被太上道他们炼化了?
天河派四脉祖师李代桃僵成功了?
哦,不对,陷仙祖师应该没有。
这般说来,他们想破掉诛仙剑阵,恐怕也是为了救出四脉祖师?
这么一算,四宗攻打天河派的收益就很大了——不仅能得到天河遗宝,还能多个真仙级别战力。
两人又说了几句如何布阵,忽然将话题转到了郑法身上:
“智通大师,石难当,还请你看护一二。”
智通目光落在郑法身上,没说话。
“他有圣血印。”
智通老僧豁然动容:“难怪施主你将昊日弟子交付于他。”
云真仙摇摇头,看了郑法一眼,表情古怪:“不是我将昊日弟子交给他,是昊日弟子,除了我之外,怕是最服他。交给旁人,反而会误了大事。”
智通老僧目光越发惊奇。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郑法,似乎是意识到了郑法的不凡,认真说道:“道兄放心。”
郑法看得明白,云真仙防备的,不单单是九幽魔门之人,恐怕最怕的,还是太上道和瑶池,暗中出手。
云真仙人倒是怪好的。
两人谈论了一番云真仙之后的时间安排,智通口中突然提及了百仙盟:“百仙盟,你如何看?”
“若是放任不管,迟早成心腹大患。”云真仙的表情冷了下来,“只是奈何漱玉龙主拦路,我昊日山实力不足。”
郑法默默听着。
“郑法会借助外力,昊日山难道不会?”
智通老僧的话让郑法听得迷迷糊糊。
可云真仙表情却忽地变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智通老僧却又道:“此事乃是陆施主的意思。”
云真仙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明白了……”
等到智通老僧告辞退去,云真仙脸上依旧心事重重,皱着眉头,似乎进退两难。
不是,你俩在打什么哑谜?
但郑法到是看得出来,云真仙可能不是在防备自己,而是此事,似乎有些忌讳。
他和智通都不愿意明说。
……
郑法在天河派的院子,就在云真仙院子旁边,看得出来,这云真仙确有些看护之意。
他走入院子,心中还在想着智通老僧那句话。
外力?
如漱玉龙主一样的外力的话,其实蛮好猜。
要不是古仙。
要不,就是……魔祖。
再从陆幺原始魔祖的身份,云真仙的犹豫来推测,那魔祖的可能性更高。
也就是说,昊日山似乎有联系甚至号令某个魔祖的渠道。
问题是此事在昊日山中也是绝密,郑法只能猜测,无法确定,更谈不上防备。
也不知道,昊日山能联系哪位魔祖,还是几位?
想到这里,郑法都不由开始头疼。
他原来以为昊日山极弱,却没料到,这门派还有这个底牌。
只是即便是以他现在在昊日山的身份,也接触不到这等机密。
……
霓裳元君坐在殿中,表情闲适,像前段日子一样,朝郑法汇报着天河营地的变动。
“云真仙带着昊日弟子已经来了天河派……”
“有个叫石难当的修士,极为受云真仙重视。”
“最近这段日子,营中捉住了几个九幽魔门的探子……”
她挑挑拣拣,尽说些昊日山和雷音寺的情报,对太上道都很少提及。
至于瑶池的情报,极少,甚至还有些不大真切的地方。
这样一来,既能拉近和郑法的关系,又对宗门无害。
甚至,她心中还隐隐有些期待:
若是郑法能趁着云真仙破阵之时,打上昊日山就更好不过了。
因此她对云真仙的行踪,汇报得尤为勤快。
过了会,郑法突然回了一条灵信:
“李散仙不是回了太上道么?”
“是回了……”
霓裳元君刚说了半句,忽然眼皮子一跳。
郑法怎么知道的?
如今营中大阵极为严密,任何人都无法私自离开。
但李散仙行踪也非普通修士可知——就是瑶池,也就她一人心里有数!
郑法从哪里得知?
通鉴中,郑法又发来了一个问题:
“你们瑶池,昨晚不是又刚来了一群弟子?”
霓裳元君眼神有点发直。
瑶池是新来了一批化神弟子,确实是昨晚刚到。
这还是因为云真仙说天河遗宝各凭手段,霓裳元君觉得瑶池来的化神过少,可能有些吃亏,从门中喊来的。
不止瑶池,太上道也有弟子前来。
只是雷音寺因为海域被封锁,化神弟子过不来。
霓裳元君从椅子上起身,脑袋里面一片浆糊:
要说郑法知道瑶池有人到东洲,她不意外,毕竟谁想穿过海域,都很难瞒过漱玉龙主。
可郑法知道这群弟子昨晚刚到营地……就很恐怖了。
天河派和百仙盟隔了这么远,难不成,还有人在朝郑法通风报信?
可能知道李散仙行踪之人,绝对是四宗核心人物!
霓裳元君坐不住了,她走到殿门口,朝外看去,只觉心中发凉,看谁都像郑法的眼线。
她甚至觉得,天空中有个眼睛,在看着整个营地,整个天河派。
盟主,像是无所不知!
霓裳元君的脸有点发苦:
那自己之前的隐瞒甚至欺骗,他知不知道?
第416章 剑阵变化,安之若素
“元君?”
郑法在主帐中听着五位道果议事,忽见李散仙看着霓裳元君,面色忐忑:“可是我又忘了什么?”
“嗯?”
霓裳元君脸色茫然,显然没明白这话的意味。
“元君你,这段日子,好像一直在看我。”李散仙倒也没隐瞒,直言不讳,“我还以为自己又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霓裳元君还没回答,智通老僧就惊讶开口:“原来不是贫僧一人这么觉得。”
不多话的玄鼎真仙竟也是插嘴了:“我也。”
霓裳元君表情有些尴尬,眼神发飘。
其他几人都疑惑地看着她,唯有郑法心中暗笑——霓裳元君也盯了他几天。
这人显然在玩抓内鬼,像是将帐中之人,都怀疑了一遍。
现在看来,李散仙是主要嫌疑人。
站在霓裳元君的视角,怀疑李散仙还真挺有道理。
昊日山和雷音寺,和郑法分属敌对。
霓裳元君哪怕脑洞再大,发疯了才会觉得,这两派的高层中有郑法的眼线。
可李散仙就不同了:
李散仙去过九山界!
霓裳元君要是以自身经历推测,只怕会觉得,李散仙和自己一样,一见郑法误终身……不是,有求于郑法。
因此,在霓裳元君看来,李散仙很有可能,也在通风报信。
偏偏李散仙确实对郑法和九山界有些好感,多有夸赞。
嫌疑又重了几分。
郑法看了眼霓裳元君,见其眉头紧锁,表情纠结,也明白对方的苦恼:
如果只有霓裳元君一人偷偷传递情报,主动权是在霓裳元君身上。
她想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还能反过来利用郑法。
可如果还有人一起卷,那就大不相同了。
霓裳元君最近的情报详尽了几分不说,真实性也大大提高,老老实实,不敢隐瞒。
如今他有霓裳元君,又在昊日山身居高位,属实两边都有自己人,有种稳坐钓鱼台的淡定。
郑法甚至可以自信的说,论对天河营地现状的了解,他比玄鼎真仙都多。
智通老僧见霓裳元君脸色尴尬,支支吾吾,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干脆转了话题,问云真仙:“九幽魔祖想要炼化四剑,真需要三十年?”
云真仙点点头,语气笃定:“当年天河尊者炼制诛仙四剑的时候,我昊日山也有参与。”
郑法听了一愣。
这他还真不知道。
昊日山,和天河尊者合作过?
“纵然天河尊者复生,想要控制四剑,也得三十年。”
智通老僧微微颔首,皱眉道:“有点不对。”
霓裳元君也从尴尬中缓了过来:“哪里不对?”
“贫僧也说不清楚,只是今日觉得时不时心惊肉跳。”
众人都皱起了眉头。
佛门神通不凡,智通老僧又是真仙。
他的预感,谁都不会置之不理。
玄鼎真仙沉默两炷香,看着云真仙催促:“要快。”
显然,他是想要昊日山加快炼制阵旗的速度。
云真仙完全不背锅,直接诉苦:“不是我拖延,而是如今昊日山实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灵材人手,都极为匮乏。”
玄鼎真仙沉默片刻,朝李散仙点点头。
李散仙赶忙说道:“需要什么灵材,我太上道可以供给。”
不是,那是你太上道的灵材么?
那是我九山宗的!
郑法看了眼霓裳元君,却见她也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反而加码道:“若是还不够,西洲也有不少灵材,借助百仙盟也能运来。”
百仙盟不愿意运!
比起九幽魔祖,昊日山才是百仙盟大患。
但实话讲,若是瑶池和太上道执意如此,百仙盟也没什么办法:
说白了,灵材上也没写名字,运到了太上道,百仙盟哪能管得到?
看得出来,这几位都有点急了。
在九幽魔祖的压力下,竟真有齐心协力的意思。
他朝天河派看去,只见天空中诛仙阵图明灭不定,令人无端心生恐惧。
郑法忽然就理解了一点这群人的决断。
云真仙起身道:“那好,我回昊日山安排。”
他像也觉得事情紧急,竟是雷厉风行,朝郑法道:“此处的昊日弟子,便交给你了。”
说罢,他又给了智通老僧一个眼神,似在托付。
交代了两句,他掀开帐帘,架起紫云,欲朝昊日山飞去。
谁也没料到,正在此时,一声挽留传来。
“云真仙留步!”
玄鼎真仙等人纷纷变了颜色,飞身掠至帐外。
郑法紧随其后,一出主帐,就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云真仙的去路。
燕掌门!
他手执一柄古朴仙剑,身形在虚空中若隐若现,气势令郑法都觉得可怖。
“燕长歌?”云真仙面色难看,冷喝道,“你还敢现身!”
燕掌门是叫这个名字的么?
郑法看了眼燕掌门的脸色,见其表情比之前见面的时候活泼多了。
倒是玄鼎等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现在谁都看得明白:
智通老僧的预感,贼对!
对得让玄鼎等人猝不及防。
云真仙想离开,已经太晚!
如今想来,当初九幽魔祖摆出那么大阵仗,实在不大符合对方的性格——
要知道,九幽魔祖的潜藏能力,玄微天下无双。
之前那般高调,太过古怪。
霓裳元君也明白了:“天河派是陷阱!九幽魔祖不是在炼化四剑,而是在等我们?”
燕掌门笑了笑,竟是默认。
郑法心中也有些恍然。
四宗,甚至郑法都一直以为,九幽魔祖的目的,是炼化诛仙四剑。
可直到燕掌门现身阻拦云真仙,所有人都恍然——
诛仙四剑,只是为了吸引四宗之人前来。
他看了眼面色难看的玄鼎等人,只觉九幽魔祖这手实在是阳谋:
真让九幽魔祖炼化了四剑,谁都担不起后果。
这四位真仙,谁敢不来?
智通老僧浑身佛光大放,冷喝道:“冲出去!”
玄鼎等人都是道果修士,经历的事情极多,都不是没决断之人。
闻言尽弃前嫌,各展手段,朝燕掌门打去。
郑法都替燕掌门捏了一把汗。
他如今是陷仙剑主,自然明白天河法的极限:
郑法只借助陷仙剑的话,恐怕也就等同散仙。
各种手段迭加,才算是不虚真仙。
面对这么多真仙,换郑法来,他都跑不掉。
燕掌门却一声轻笑,似乎是极有信心,手中仙剑朝天一指。
天空中的诛仙阵图,瞬息间变作数千里长宽,如一张黑白薄毯,盖住了整个营地。
郑法只觉眼前明暗不定,再看燕掌门,就见其身形已经消失不见。
只留玄鼎等人,面面相觑。
燕掌门的声音又在虚空中响起:“九幽祖师请诸位,品鉴诛仙剑阵!”
他话音落下,郑法只觉面前的空间像是万花筒一般,飞速破碎变化。
转头一看,根本看不到玄鼎真仙等人。
运起洞虚灵眼朝周围打量,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条时空裂缝。
自己像是在一个空间漩涡之中,身不由己地旋转。
尽管已经是尸解,这滋味还是让他恶心想吐。
诛仙剑阵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停止了变化。
郑法朝周围望去,眼中只些许微光,不见日月星辰,看不出来身在何地。
郑法缓缓落在地上,神识探入造化玉牒,就见霓裳元君传来了个灵信:
“还请盟主传信四宗,我等被困在了诛仙剑阵中!”
让他传信?
郑法想了想,拿出一道传讯符,扔向空中。
这传讯符在空中打了个转,居然又回到了郑法手中。
看来传讯符是不能用了,难怪霓裳元君要向他求助。
倒是通鉴这玩意是个新东西,诛仙剑阵没有防备?
郑法也没搞清楚情况。
他想了想,回复道:“元君被困何处?”
霓裳元君喜道:“通鉴果然有用!我也说不清楚我在哪,太上道李散仙和我在一处,倒是没有性命之危。”
看起来,九幽魔祖只是想留下他们?
也不知他是一时力有不逮,杀不了人。
还是另有盘算。
郑法又问了几句情况,发现霓裳元君的处境和他差不多,不知自己在哪,倒是又碰到了一群四宗弟子。
见从霓裳元君那问不出什么,郑法想了想,干脆随便寻了个方向,朝前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忽然现出些光亮。
他精神一振,又升起几分警惕,一细看,竟是智通老僧。
智通老僧身边还有一群人,各宗弟子皆有,最多的自然是太上道和昊日山的。
他们聚在一座山崖下,头顶正有一根小树,斜刺出来。
一群人也是四处乱看,看来都很惊慌。
智通老僧也早看到了他,朝这边望来。
郑法快走两步,行礼道:“智通大师。”
智通老僧点点头,目光却看着四周的黑暗,眉心紧锁,似乎没多少心思和他搭话。
“石上人!”
“石上人!”
倒是昊日山的弟子,此时都是高声喊道,语气中竟有些兴奋。
听着这一声声呼唤,智通老僧回过神来,诧异看了郑法一眼,开口道:“不想云施主所言竟是真的。”
看得出来,郑法在昊日弟子中如此有人气,让智通老僧很是费解。
郑法朝那些昊日弟子点点头,又看向智通老僧,请教道:
“敢问大师,如今我等身在何地?”
智通老僧想了想,开口道:“剑阵之中。”
“可能出去?”
智通老僧缓缓摇头,又道:“不知道,只是九幽魔祖何等人物,他既然做了这个局,哪能容我们轻易离去?”
虽然分属敌对,可郑法也觉得,这和尚说得很对。
之前四宗计划得很好。
什么颠倒五行大阵,用来压制诛仙剑阵。
什么各凭手段,寻找天河遗宝。
打算的很好,如今看来,都是做梦——九幽魔祖对诛仙剑阵的控制,远超四宗想象!
听了智通老僧的话,周围的四宗弟子一阵骚动。
郑法又问道:“那大师可能联系到其他上仙?”
智通老僧叹气道:“不能,我竟感知不到其他几位施主的存在。”
郑法看了智通老僧一眼,心下有个猜想:
是不是每一个真仙,都被刻意分开了?
霓裳元君和李散仙在一起。
他又遇见了智通。
如此说来,那云真仙和玄鼎,很可能也不在一处。
九幽魔祖似乎不在乎四宗弟子在哪,只是刻意将四个真仙打散,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但显然,不是想请客吃饭。
不,九幽魔祖是专门等着四宗真仙?
所以云真仙想离开的时候,燕掌门才现身?
也就是说,九幽魔祖应该不在乎真仙之下的修士,比如之前李散仙离开,燕掌门就没现身。
郑法心中想法纷乱,表面却不动声色,毕竟不能暴露他和霓裳元君有联系。
智通老僧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他脸色越发难看,沉声道:“你且在此护着弟子,我试试能不能找到出路。”
郑法点点头,目送智通飞上天空。
他周身冒出无量光明,佛光如亿万细针,刺向沉沉的黑暗。
漆黑的虚空,在这佛光照耀之下,纤毫毕现。
郑法抬眼望去,只见天空符图相连,如一个鸟笼。
他们这些人,像是笼中之鸟,难得解脱。
智通老僧却没有放弃,而是低声念诵佛号,背后凝结出了一尊佛陀法相。
这佛陀慈眉善目,手持慧剑。
一见这佛陀,郑法识海忽然涌起一阵膜拜之意。
再一看周围四宗弟子,他们脸上都有些敬仰,向往,甚至狂热。
更不用说眼神中的期待了。
智通背后佛陀抬起眼皮,扬起慧剑朝一处虚空斩去,喝道:“开!”
即便这一剑不是朝着自己而来,郑法也能感觉这真仙全力一击的威力。
平心而论,他若是自己面对这一剑,恐怕不一定能拦得住。
那灵符笼似乎也拦不住:
众目睽睽下,有两根符文凝结的“栏杆”,被这慧剑硬生生斩断了!
不单单他,此地的四宗弟子,各个欣喜若狂。
智通老僧望了他们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朝笼外飞去。
郑法心头一转,默默跟了上去,其他四宗弟子自然更是紧随其后,欲要逃离。
笼外亦是一片漆黑,甚至比之前更黑。
即便是智通老僧这个真仙,亦是走得小心翼翼。
这速度,别说是郑法了,就是随便一个四宗元婴都能跟得上。
一群人挤在一起,飞了半天,心中都是期待。
不知道走了多远,智通老僧忽然停住了身形,抬头望去。
山崖斜生一棵小树,正在他们头顶。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敢说话。
这崖壁,这树枝,这树叶上的纹理,无一不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
他们,回来了。
……
“盟主,我等被困在一个湖边,无论朝哪里走,都会回到原地!”
造化玉牒中,霓裳元君的信息,隐见急躁。
郑法摇摇头,抬眼望向一旁的智通老僧。
这和尚没看郑法,双足上佛光一闪,抬脚朝外踏去,转瞬间身形消失不见。
郑法知道,这是佛门秘法,神足通。
传闻练到最深处,可以一步踏遍玄微,听起来像是吹牛。
只不过也是一种极为厉害的身法。
可片刻后,智通老僧消失的身影,又出现在郑法等人眼前。
他脸色铁青,像是不死心一样,又换了个方向,抬脚踏出,转瞬间却又走了回来。
郑法就看着他试了十来次,都觉得不想看了。
智通老僧又试了几次,才颓然放弃,表情阴沉地落在落在众人身边。
看得出来,他也有些黔驴技穷,找不到出去的方法。
智通老僧的无功而返,打击到了所有四宗弟子。
元婴之后的修士,早没有口腹之欲,就是不出去,也饿不死。
可谁也不愿意在这个地方耗尽寿元。
见智通这位真仙都无从脱身,这些弟子意识到自己身处死地,自然个个人心惶惶,越发绝望。
如此一来,郑法的表现,就有点特别了:
在智通老僧都一筹莫展,脸上愁云掺淡之时,众人就看到这位石上人,依旧按部就班的修炼不说。
还时不时找来几位昊日弟子,探讨炼器之法,碰到精彩处,竟还言笑晏晏。
竟是看不出来一点焦急。
见他如此安之若素,连智通都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开口问道:“你有方法出去?”
郑法愣道:“没有,我只是觉得急也没办法。”
智通老僧见他表情真挚,狐疑地看了他几眼,又摇摇头,似乎觉得他都无计可施,郑法这修为,恐怕确实想不到什么法子。
他轻轻吐了口气,赞叹道:“难怪能得到圣血印,你这道心,倒是坚定。”
那些昊日弟子听了这话,再看郑法的表情,倒是又多了几分尊崇。
身处此间,这些昊日弟子本来都很慌乱害怕。
可郑法发自内心的平静,却让这些人不知不觉间安静了下来,似乎无端有些安心之感。
郑法笑了笑,表情很谦虚,一点没因为智通老僧的夸奖自豪。
他神识沉入识海,看向其中的九幽符诏。
道心稳不稳不好说,主要是关系稳。
到处都是自己人。
……
天河派掌门大殿,燕掌门背着诛仙剑走了进来,朝九幽魔祖行礼道:
“祖师,人都齐了。”
第417章 天河正统,囚徒困境
掌门大殿的门敞着,光漏了进来,打在九幽魔祖脸上。
很难说清楚这张脸的模样:
千百张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他面孔上飞速生长碎裂。
唯一不变的,是他眼中的冷漠,这冷漠比诛仙阵图凝聚的杀机,都令人胆寒。
“我说了,我不是你的祖师。”
燕掌门微微沉默,开口道:“天河祖师曾传位于您……”
“呵。”九幽魔祖轻轻冷笑,抬起眼睛看向空中的诛仙阵图,“是么,可他们不认。”
“弟子之前也只以为诛仙剑,便是我天河掌门信物。”燕掌门轻声道,“还是祖师你降服了四位祖师,我才明白诛仙阵图,才是天河派传承之宝。”
“当年天河祖师将其传给祖师您,您便是我天河派第二代祖师。”
九幽魔祖目光悠远,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过了会,他才慢慢说道:
“当年的天河派,堪为玄微霸主,诛仙阵图,更是杀伐至宝,得之足以横行天下。”
“如此道统,如此宝贝,这是天河一生功业。”
“他没有给任何一位弟子,甚至打破了仙魔之隔,托付给了我。”
燕掌门低头道:“那是天河祖师信祖师你。”
“他信我,我却没保住这些。”
燕掌门不说话了。
九幽魔祖闭上了眼睛:
“我眼睁睁地看着,忠于天河的弟子,被一一诛杀。”
“那么多的天河弟子,那么兴盛的天河派。”
“残骨带血,漫山遍野……”
九幽魔祖似乎说不下去了,闭上了嘴巴。
可脸上的那些面孔,却一个个宛如厉鬼,似在诉说当年的惨像。
“我当时心急如焚,不想四宗早设下埋伏,一时不察,几乎被打得神形俱灭,只能倚靠生死簿躲藏。”
“天河派,竟被一群叛徒窃据,还成了四宗走狗。”
他睁开了眼睛,看向燕掌门:
“是我的错。”
燕掌门劝道:“四宗背盟,天河已被叛徒控制,任何人面对这情形,已经是回天乏术。”
“所以我回来了。”九幽魔祖指了指自己的脸,开口道,“带着那些死去的弟子,一起,回来了。”
说完,他不待燕掌门回话,而是掏出了一枚通鉴。
……
接到九幽魔祖灵信的时候,郑法正在研究那符图笼上的符文。
感受到造化玉牒的颤抖,他神识往里一探,诧异问道:
“魔祖?”
“我要你将诛仙剑阵中发生的一切,传出去,一点不漏地传出去。”
“啊?”
郑法懵了。
他早就知道,九幽魔祖需要他这造化玉牒有用。
可他之前猜的是证道啥的。
没想到,是想搞个密室逃生的直播?
可这事有点麻烦。
一旦开始直播,几乎就坐实了他和九幽魔祖有关。
日后太上道和瑶池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魔祖,我想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要找个真相。”
“真相?”
郑法有点发懵。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九幽魔祖等来四位真仙,是想找什么真相。
“天河派当年之乱,四宗与我等反目的真相。”
反目……
郑法越听越迷糊。
他之前才刚知道,昊日山原来参与了诛仙四剑的炼制。
如今听这九幽魔祖的意思,原来四宗都和天河尊者合作过?
这么说来,天河尊者,是被弟子和四宗一起背刺了?
“四宗当年是尊者的盟友?”
九幽魔祖没回答,只是说道:
“你有天河的玉佩。”
“……”
这九幽魔祖知道的也太多了。
不过他如今这么说,郑法倒也不惊讶就是。
九幽符诏还在他识海里面待着呢。
他心中还是很犹豫。
显然九幽魔祖要干大事。
干就干吧,可要郑法掺和就有点麻烦了。
如果九幽魔祖能把四宗打死,他也就从了,如果没有……
九幽魔祖可能扛得住四宗的报复。
九山界可不是。
“你也要背叛天河?”
看着九幽魔祖的质问,郑法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怒气。
“我本想留你一命。”
啊?
什么叫留自己一命?
“你若帮我,我清扫仙道,诛杀修士后,自然会复活你。”
郑法看着识海中的九幽符诏,心说离谱。
他没想到,九幽魔祖要干的事情这么大。
这魔祖像是准备将仙道修士一锅端了?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
“你有天河的玉佩。”九幽魔祖又发来灵信,“我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
郑法心中叹了口气。
好消息:魔祖确实将自己当成了自己人。
坏消息:除了自己,百仙盟所有人,都不被九幽魔祖当人。
九幽魔祖没说他想不想把九山界的修士一同弄死,但大概率是想的:
毕竟郑法这个自己人,都得死而复生,折腾一番。
由此可见,九幽魔祖对如今的仙道,有多仇恨。
九幽魔祖久久没有说话,似在等郑法决断。
郑法来回寻思,才说道:“我给魔祖九山新闻直播的权限。”
他此时也觉得头疼。
九幽魔祖活了几个纪元,心智之坚定,他实在劝不了,甚至拦不住。
甚至他都不知道,惹怒了这九幽魔祖,对方拍死了自己,天帝身能不能让他复活——大自在魔祖还是死不了的道果呢,还不是被九幽魔祖弄死了。
另一方面,他也没得选。
魔祖胜了,九山界可能要有灭顶之灾。
可九幽魔祖败了……
就玉佩在他手中这件事暴露,郑法就没好果子吃。
……
九幽魔祖很快就弄明白了直播的方法。
片刻后,所有持有通鉴的修士,都收到了一条直播推送。
如今玄微界拥有通鉴的修士,已经超过四万。
加上九山界中的弟子。
数量已经极为庞大。
可以说,每一处修士聚集之地,都有通鉴存在。
九山界中,天帝身和谢晴雪等人,一同看着光幕。
光幕中没有九幽魔祖,而是分为四块,每一块中,都有一群修士。
不出郑法意料的是,每一块中,只有一个真仙道果。
玄鼎真仙在左上角,霓裳元君在右上角。
智通和云真仙,分别下方左右两侧。
可让郑法没想到的是,他们的通鉴像是又失灵了——似乎看不到直播的样子。
倒是郑法的造化玉牒,能看到直播的画面。
他心中疑惑倒是消解了些许:
通鉴的传信之能,是模拟传讯符来的。
这玩意也无法穿越时空。
之前传讯符不能用,通鉴能用,就让他有些迷惑。
如今看来,确实是九幽魔祖刻意为之。
画面中的四位道果,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天空中就传来了九幽魔祖的声音:
“想出去么?”
郑法看到智通老僧猛地站起,面目警惕,双目射出两束金光,朝四周望去。
似乎没找到声音来处,智通口中喝道:“九幽魔祖!”
直播中的玄鼎等人,亦是到处张望,想要找出九幽魔祖的踪迹。
九幽魔祖没理会他们,只是自顾自说道:
“我给你们出去的机会。”
话音落下。
郑法等人面前的黑暗中,忽然有了一丝光亮,这光亮越来越亮,竟凝结成了一条三人宽的小路。
其余三处,也是如此。
看来九幽魔祖似乎是想让他们顺着路往前走。
智通老僧却没动弹,而是浑身紧绷,依旧在四处张望。
不只是他,玄鼎等人,也是如此做派,显然不愿顺从九幽魔祖。
“舍不得这地方?”九幽魔祖似乎也不急,声音还带着笑意,“你们四宗还是如此,胆小如鼠。”
“……”
“到了这里,容不得你们不肯。”
一只苍白的手指,忽然从黑暗中显露,同时点向智通四人。
智通早有防备,背后佛陀再现,法相上的佛光比之前更盛七分,手中慧剑直刺那手指。
剑尖与指尖相接,他倾尽全力的一剑,却像是纸糊的,眨眼便断作碎片。
直播中,玄鼎等人的反击或防御,也如智通的慧剑,一触即溃。
九幽魔祖用一根指头,同时击溃了四位真仙!
“金仙!”
智通失声喊道。
郑法听了也懵了。
九幽魔祖这么强的么?
可他是金仙,是怎么在玄微乱晃的?
难怪这人有信心灭了仙道——如今玄微,确实没有金仙修士。
智通却像是明白了:
“你故意引我们进来,因为你在外界,发挥不出金仙实力!”
九幽魔祖根本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冷声道:“不想死,就向前走。”
智通老僧面色略带苍白,似乎方才九幽魔祖随意一击,就已经让他负伤了。
他想了想,似乎也觉得形势比人强,不愿丧命,朝着前方小路走去。
直播中的其他三个真仙,也作出了相同的选择。
郑法带着昊日山弟子,跟在智通老僧身后。
一行人忐忑沉默地走着。
这条路不长,也就十八九里的距离。
等快到尽头的时候,忽然传来流水声,他抬头望去,就见众人已经来到了一条河边,河上有座石桥。
桥头旁有块大石。
正对着他们的石壁平整细腻,宛如美玉,光可鉴人。
让郑法觉得惊异的是,直播中的玄鼎等人,也来到了一条河,也见到了相同的桥,面前也有个相同的巨石。
偏偏四方人马,根本没遇到。
竟像是还在不同的空间中。
九幽魔祖的声音又传到了众人耳边:“过了这座桥,你等便能出这剑阵。”
智通老僧皱起眉头,不仅没露出轻松的笑容,反而表情极为慎重。
“我等需要做什么?”
九幽魔祖笑了起来:“你,站到三生石前。”
“三生石?”
智通老僧看向那巨石,进步不动,似在忌惮。
“我要杀你,何必借助此石?”
智通老僧略略沉默,才问道:“这三生石有何作用?”
“三生石对凡人,可照见前世今生。”九幽魔祖竟是极为坦诚,“可你等已是道果,跳出三界,已无前世今生。”
智通皱起眉头,似乎不信。
“你只需站在它前面,回答我几个问题。”九幽魔祖又道,“它能告诉我,你的答案是真还是假。”
“什么问题。”
“我想知道,当年天河之乱,你们四宗,做了什么。”
智通老僧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此事恕老僧无可奉告。”
“那你就得死。”
智通沉默不言。
直播中的玄鼎等人,也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天河之乱对四宗来说,好像也是一段不能提的隐秘。
到了现在,郑法也明白九幽魔祖为何要等四个真仙来了:
如今四宗经历过天河之乱的,似乎最次都是真仙。
比如李散仙,就是这个纪元成道的,对天河之乱可能也不清楚。
直播像是静音了一样,陷入了沉默。
……
九山界中,天帝身朝三垣四象看去,就见每个九山弟子,都拿着通鉴看着。
他转头看向谢晴雪和燕无双。
燕无双看得极为认真,低着头,似乎是在直播中寻找着某个身影。
谢晴雪却抬起脑袋,皱眉道:“他们宁愿死,都不肯说么?”
章师姐也皱着眉头,看着天帝身道:“若九幽魔祖真要灭仙怎么办?”
天帝身缓缓摇头:“魔祖像是来复仇的,我等的实力,想拦也拦不住,唯一的解决之法,只有搞清楚当年的真相。”
“真相?”
“天河之乱到底是怎么回事。”天帝身解释道,“还有,天河尊者到底为何身陨,身陨之前,又做了什么。”
说白了。
九幽魔祖布局这么久,不会因为郑法不配合就不干。
能阻拦他的,要么是四宗还有后手。
要么是……天河尊者。
章师姐轻轻点头,又道:“你想找到天河尊者的遗宝?”
“嗯。”天帝身看了谢晴雪一眼,“我在想,之前天河尊者故意留下天河法下一步的信息,似乎就是刻意引我前去。”
“如果天河尊者还有布置的话,那也许就在天河遗宝中。”
谢晴雪闻言,叹道:“只希望如此吧。”
天帝身笑了笑:“若是天河派没有留下信息,我等说不定也还有时间,九幽魔祖第一要对付的,显然是当年天河之乱的始作俑者。”
谢晴雪望向光幕,叹道:“可谁都不说。”
“会说的。”
天帝身笑笑。
他已经看出了九幽魔祖要做什么。
……
“不错,你们为了维护宗门,连死都不怕。”九幽魔祖的声音,又在智通等人耳边响起。
智通老僧,盘腿在地上,低声颂佛,似乎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杀机,一脸宁死不屈的模样。
“那我换个方式问。”九幽魔祖语气中,忽然有些揶揄,“天河之乱时,你们知道,其他三宗,做了什么么?”
智通老僧脸色狂变。
郑法在他身后,心说这九幽魔祖将智通四人隔开,甚至让他们断开联系,说到底,不过是制造囚徒困境。
说起来,这计谋不难破解。
只要四宗一体同心,相互信任即可。
只是,相互信任?
郑法看着智通那难看的脸,脑中暗嘲:
你要我信四宗团结?
那我选择相信四宗都是无辜的。
第418章 纪元往事,大乱因由
九山界中,天帝身听着三垣四象中传来了阵阵议论:
“天河之乱?什么天河之乱,天河派不是九幽魔祖灭的么?”
“这和四宗又有什么关系?”
“对啊,这天河派之前都还好好的。”
他们的疑惑实在正常。
天河尊者被背叛这件事,只少部分人知晓,堪称玄微禁忌。
在许多人眼中,九幽魔祖才是天河派的死敌。
他们不知道这些事情,看着直播,自然觉得莫名其妙。
画面中,九幽魔祖说话了。
他不知道是想让所有人更明白真相,还是想让四宗真仙有个话头,倒是先讲起了一些往事。
“上个纪元,仙门式微,魔祖治世,四宗虽强,可魔门弟子占据玄微主流,在道果不入玄微之时,魔门才是玄微的霸主。”
“魔祖虽然无法打上四宗,但在玄微游历的四宗弟子,也要避开魔门的锋芒。”
智通老僧等人都没反驳。
显然这不是假的。
如果从郑法了解的历史来看,魔祖是灭过一次世的——
也就是说,上个纪元中的玄微人族,都是魔祖的后代。
当四宗道果受到限制,无法进入玄微的时候,那魔门的强盛可想而知。
“玄微资源有限,许多魔门非嫡系弟子,没资格修行,各大魔族并不重视这群人,放任他们自生自灭。”
“这群人在魔门中地位卑贱,受尽欺压,又无法修行,只得在凡俗中谋生,当然,也无法逃离魔门的统治。”
“后来他们又相互嫁娶,血脉渐渐混杂,更不被各大魔门看在眼里。”
郑法心中忖度,如果以十万年这个时长来推算,这群混血的魔门弟子,数量之庞大,可想而知。
“他们血脉不纯,修行不了魔门法,反而是四宗窥得机会,又传下道统,门派开始复兴。”
“但一开始各大门派,绝不是魔门的敌手。”
“当时魔门有十三仙朝之称,仙朝之下,才是门派。”
随着九幽魔祖的叙述,郑法真正明白,上个纪元玄微是什么样子的。
魔族以仙朝治世,四宗反而退避三舍。
各大门派,虽得传承,但一方面不全,一方面也绝对敌不过仙朝一个纪元的积累,只能仰其鼻息。
比之现在的玄微,当时的情形,恐怕更加令人窒息。
魔门不可避免走向了精英化。
底层反而被四宗钻了空子——或者说,这是发展的必然。
当没有“外人”的时候,“自己人”便会成为“外人”。
不出意外的话,发展到最后,应该是四宗代表的仙门,与各大仙朝展开争斗。
可意外发生了。
“天河派当时是个小门派。”九幽魔祖继续道,“偏偏天河此人,精才艳艳,金丹便有无敌之名。”
“他化神之后,更横行玄微。”
九幽魔祖不是个多话之人,说起天河尊者,也就寥寥两句。
但郑法能想见天河尊者当时的惊世骇俗。
很显然,天河尊者起步,绝对比自己更艰难:
郑法一向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一个人的智慧有限,因此才喜欢借脑子。
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够,因此才不排斥和人合作。
对比天河尊者,他更是知道一件事,他现在的成就,当然是他努力得来,但说白了,一切都来源于阴阳鱼玉佩。
这种幸运,比起任何努力,智慧,谋略都重要。
他唯一值得骄傲的,只是抓住了这份幸运,并且将其用到了极致。
但天河尊者恐怕没有这运气。
因此,才更显其成就可贵。
九幽魔祖继续说道:“一开始,天河性子傲,和四宗发生了不少矛盾,但四宗拿他根本没有办法。”
就在此时,瑶池霓裳元君终于开口了:
“那还不是有九幽你庇护他?别说四宗,当年你替他拦下了多少魔门的报复?”
九幽魔祖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当时的法身之道,也走到了尽头,天河……给了我另一个希望。”
九幽魔祖这话,让郑法不自觉想起了他的特别。
旁的金仙无法进入玄微,他可以。
甚至九幽魔门,都好像不是家族的形式。
真不像是法身法。
甚至他心中都有了些猜想。
九幽魔祖略略说了一句自己,又道:“当年天河起势太快,你们四宗压不住,因而转变了态度,与其合作,共抗魔门。”
说到这里,郑法才恍然。
之前郑法一直没想明白,四宗为啥是天河尊者的盟友。
那是他忽略了魔门。
有了共同的敌人,自然有了合作的可能。
在郑法看来,四宗身段很灵活,面对自己的时候,态度也很模棱两可。
“以天河的天赋,我的庇护,四宗的底蕴,天河进步极快。”九幽魔祖轻声道,“不到万年,他就荡平了八大仙朝,甚至证得道果,真正无敌于世。”
“你们,从他证道那一刻起,就有了异心吧?”
九幽魔祖忽然问道。
……
画面中,玄鼎真仙居然先开口了。
“天河尊者证道时,道尊现身,我等才明白,他居然修炼的不是阳神法。”
原来玄鼎能一下子说这么多个字。
“天河他一开始,就走的不是阳神法。”九幽魔祖道,“只是早年一直在隐藏。”
玄鼎真仙摇摇头,又道:“无论魔祖你相信与否,一开始,我太上道并不介意天河尊者的新法。”
九幽魔祖的声音有点冷:“可这是一切的开始。”
玄鼎真仙又沉默了,像是方才那个说话的人,不是自己。
九幽魔祖也不在乎他,只是继续说道:“当年,只剩下四大仙朝,也是最强盛,最难啃的魔门势力。”
“但天河与我都有信心终会获得胜利,甚至已经快获得胜利了。”
“然后天河忽然身陨,你们立马背叛天河派。”
“为什么。”
……
智通老僧忽然开口了:“是太上道。”
郑法看向这老僧。
“太上道传信四宗,说天河尊者,和魔门勾结。”
九幽尊者气笑了:
“勾结魔门?天河青萍剑下,有三个魔祖的亡魂!”
“太上道说他勾结魔门?”
“所以你们信了?”
智通老僧问道:
“他不是勾结你了么。”
九幽魔祖没回答,似乎愣住了。
“天河尊者那个时候,虽然击破了四大仙朝,可也伐山破庙,倒行逆施。”智通老僧接着说道,“所作所为,难道我四宗不该怀疑?”
“因为我,你们就觉得天河勾结魔门?”
“我九幽仙朝早就散了!”
智通道:
“魔祖你来历不凡,我四宗都无人知晓你的底细。”
“你说九幽仙朝散了,我等只看到,十三仙朝中,只有你一家未被天河尊者击破。”
“而你,还成为了第二代天河掌门。”
“不可疑么?”
……
天河派掌门大殿中,九幽魔祖站了起来,神色恍惚。
听着云真仙继续道:
“甚至天河尊者,不传位于弟子,而是传位于你。”
“若非九幽魔祖你蛊惑天河尊者,安能如此?”
“我等又岂能让你窃据天河掌门之位?”
九幽魔祖不说话了。
他看着燕掌门,忽然问道:
“只是因为,天河传位于我?”
燕掌门低下了头。
郑法听着也皱眉。
如果果如智通和云真仙所言,那在他们的视角中,天河尊者晚年伐山破庙,确实难以解释,更让他们不安。
而传位于九幽魔祖,就又让天河尊者和魔门有勾结之事变得可能。
若是天河尊者在的时候威压玄微,他们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偏偏天河尊者身陨了,还传位九幽魔祖,他们自然不愿意坐视。
九幽魔祖许久没说话,他也没想到,自己苦苦寻找的,天河之乱的真相,居然像是因为自己?
可问题在于,天河尊者未曾勾结魔门。
谁传出的这个消息?
太上道?
九幽魔祖朝玄鼎真仙问道:“你们太上道,怎么会认定,天河,或者我,与魔门有关联?”
玄鼎真仙表情微动,马上意识到了,有人已经说了部分实话。
“造化天魔说的。”
“……”
“他?”
玄鼎回忆道:“当年四大仙朝破灭,造化天魔被雷音寺追杀,逃到了海域,被我太上道道果追上。”
“他陨落之前,亲口所言,听命与你。”
“造化天魔,听命于我?”
九幽魔祖的声音,透露着浓浓的不可置信。
郑法听着也是牙疼。
造化天魔听来就不是弱者。
此人信口开河也就算了,偏偏是死之前说的这话。
谁心里不犯嘀咕?
“他还说。”玄鼎开口道,“你背叛了天河尊者,而他已经入魔。”
“……”
“果然,过了不久,天河尊者忽然身陨。”
郑法陷入了沉思。
如今他自然不会怀疑九幽魔祖。
可如果站在当时来看,就不一样了:
天河尊者伐山破庙,本就让四宗心惊胆战。
另一方面,九幽魔祖出身魔门,在四宗眼中大概本就不可信。
又有造化魔祖这样的“证人”。
说实话,郑法自觉,他是太上道,也会对天河尊者和九幽魔祖,有所怀疑。
这般说来,雷音寺和昊日山,是接到了太上道的传信,才产生了这种误会?
郑法皱起了眉头。
造化天魔……昊日山……还有,陆幺。
如果谁能制造这种误会,就只有陆幺了。
可问题是,陆幺也许能命令魔祖还有昊日山,但要说太上道没有一点怀疑?
那也太蠢了。
“造化天魔说听命于我,你们就信?”
九幽魔祖又朝四宗道果问道。
智通又开口道:“瑶池传讯,说天河尊者入魔,欲要借助诛仙阵图,让玄微无仙门。”
九幽魔祖沉默了。
郑法亦是无言。
对上了,天河尊者入魔这件事,居然又被瑶池证实?
这恐怕,才是天河之乱的全部原因。
这一场大乱,说白了,是种种因果的集合:
四宗对于天河尊者伐山破庙的不满。
对九幽魔祖的怀疑。
对诛仙阵图的恐惧。
合到了一起,最终,导致了天河血案。
“瑶池……”九幽魔祖忽然开口道,“果然是她。”
谁?
郑法懵了。
“她这么说,你们当然都相信了。”九幽魔祖忽然说道,“毕竟她……是天河的道侣。”
……
霓裳元君也明白,有人供出了瑶池,叹了口气道:“灵曦她和天河尊者两情相悦,我瑶池本乐见其成。”
“偏偏有一日,她回到瑶池,说天河已然入魔,欲要铲除四宗,一统仙门,唯我独尊。”
“魔祖,你说,我等该不该信?”
听到这里,郑法大致梳理出了一个脉络:
天河尊者身陨之前,四宗和天河尊者,恐怕早就因为天河法以及诛仙剑阵之事,离心离德。
四宗心中,不知道有多少不满和恐惧。
其中又有两件事,让四宗心生怀疑:
一个是造化天魔的临死之言。
当然,四宗不一定相信魔祖。
但心中很难没有芥蒂。
另一个更打击四宗的信任:
那位灵曦,如九幽魔祖所言,居然是天河尊者的道侣,又出身瑶池。
说话的可信度毋庸置疑。
这怀疑本就未消,谁想天河尊者忽然身陨,又传位给了九幽魔祖。
天河之死的蹊跷。
多年累积的怀疑。
当然,在郑法看来,最主要的,是四宗对诛仙剑阵的恐惧。
即便没有之前的种种,四宗也恐怕也不会容忍,九幽魔祖执掌诛仙阵图。
甚至郑法想想就知道,即便天河尊者没身陨,这么发展下去,这场大乱也会发生,甚至更加惨烈。
这么一想,当年的天河尊者有点惨了:
四大弟子背叛……或者说,他们起码也在怀疑自己师尊。
道侣似乎也在怀疑他。
绝对的众叛亲离。
唯一能信任托付的人,居然是九幽魔祖?
可惜九幽魔祖,也没有保住这份基业。
……
智通老僧忽然又开口道:
“太上道与我雷音寺,虽然素有恩怨,但分属仙门。”
“他们的消息,我等自然也很相信,更何况,还有瑶池灵曦神君的证词。”
“当年,太上道带着我等,借助四脉祖师相助,攻入了天河大阵,镇压诛仙四剑,拨乱反正。”
“因为忌惮魔祖你的神通,我等又设下埋伏,不想,还是被你逃走了。”
郑法皱起了眉头。
听到这里,郑法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切,实在有点太巧了。
像是有什么人,在推着天河尊者和四宗决裂。
从天河尊者的态度来看,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信任四宗和仙门,不得不选择九幽魔祖。
从四宗的角度来看,天河尊者与他们渐行渐远,最终居然还选择了九幽魔祖。
甚至从智通等人的话中,天河之乱的始作俑者,居然是太上道,还有瑶池?
恰在此时,玄鼎真仙又开始说起话来:“可我等,错了。”
第419章 故事结局,言而无信
听到玄鼎认错的时候,郑法心中一震。
平心而论,事情发展到现在,四宗在这件事中,其实没有太多不能说的东西:
不是说四宗没犯错,而是他们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有其无需隐瞒的原因。
以他的视角来看,四宗从来不会自诩道德标兵,甚至有时候错了便错了,咱就是霸道。
他们根本不大在乎玄微修士的看法。
那为何,天河之乱成为了玄微界的忌讳?
答案很明显——四宗,做了一些比之前更加过分,甚至无法启齿的事。
……
“错了?”九幽魔祖的声音,在直播中响起。
可玄鼎真仙又沉默了。
他望着三生石上的白色光芒,眼神失去了焦点。
过了会,他才开口道:“当发现三魔祖也在追杀九幽魔祖你时,我们就知道自己被人蒙骗了。”
郑法差点没绷住。
这九幽魔祖实在有点惨。
眼看着,要和亲密道友天河尊者一统玄微,完成千古伟业。
结果天河尊者不明不白的没了。
身为天下第一大势力天河派的继承人,结果天河派反了。
还被正魔两派一同追杀,在玄微几乎无容身之地,几十万年了才敢冒头。
这遭遇,实在是起起落落落落,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郑法要是遇上了这事,也想屠屠了仙门。
九幽魔祖沉默了许久。
再说话的时候,他语气如浪涛,充满了难以隐藏的愤怒:
“你们知道了错了,然后呢?”
回复这怒火的,是又一次沉默。
良久之后,是霓裳元君开口了:
“发现了不对,我四宗立马商讨过。”
“是……昊日山陆真仙说,事已至此。”
三生石上,又泛起白芒,说明这话是真的。
“陆幺?说事已至此?”
九幽魔祖轻声呢喃。
说起这个名字,他似乎还有点陌生。
看得出来,在那个时代,昊日山并不算玄微的主角:
毕竟明面上,昊日山初祖,只是一个真仙。
可郑法却皱起了眉头。
陆幺的恐怖在于:
论天资,他能和天河尊者比肩,法身法也是博大精深。
论来历,陆幺又能和九幽魔祖媲美,甚至可能比九幽魔祖更古老。
可从九幽魔祖的反应来看,他甚至对陆幺没什么印象。
也许天河尊者,可能都没发现陆幺的特别?
九幽魔祖又道:“事已至此,是什么意思?”
智通四人听了这话,却齐齐沉默。
他们之前隐隐相互背刺,此刻竟默契地闭上了嘴。
九幽魔祖却已经听懂了。
他冷声道:
“将错就错?”
“一不做,二不休?”
“甚至,联合魔祖?”
智通等人陷入了沉默。
云真仙涨红了脸,开口道:
“这难道是我昊日山一宗的决断?初祖只是提了个建议。”
“要知道,是太上道联合四宗颁布了道令。”
九幽魔祖接着问道:“什么道令?”
玄鼎真仙表情顿时难看了起来。
智通四人本身就无法破解这个囚徒困境,说了几句,四宗的矛盾,就已经掩盖不住了。
霓裳元君隐隐在指责陆幺。
云真仙现在又准备拉太上道下水。
智通接着插刀:“断绝天河法。”
“所有修士,不得修行天河派根本大法。”
九幽魔祖的声音有点冷。
“不得修行天河法?天河他不是个有门户之见的人,当年追随他的修士,有许多都被传授了天河法,就我知道的,都有上千。”
玄鼎真仙垂眸不言。
九幽魔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天河派之外,修行天河法的人,不在少数!”
“四宗难道没有么?”
“你们,如何能禁绝?”
郑法精神一震,终于明白,四宗当成忌讳,竭力隐藏的是什么了:
天河尊者比他想象的,更有胸襟一点。
那断绝天河法的问题太严重了。
如九幽魔祖所言是真的,那天河尊者一直在和四宗合作,甚至并未吝惜天河法。
而是将其传授了出去。
以天河尊者的威势,当年他的追随者,恐怕不在少数。
四宗修士都有不少修炼的。
也许一开始,四宗道果是被蒙蔽的。
可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们的选择,不是回头,而是……清洗。
一场遍布玄微修士,甚至四宗内部,史无前例的清洗。
这种黑历史,不说四宗对外在不在乎脸面,对内也必须绝口不提。
阳神法,法身法,天河法,似是并非水火不容。
但偏偏只有天河法,被隐藏在了历史中。
这种隐藏,一方面是因为这段历史有太多血腥,一方面却又因为,天河法是禁忌中的禁忌。
玄鼎真仙抬眼,看向三生石:“谁不怕天河尊者复生?”
三生石亮得晃眼。
可知这句话,真的不能再真。
……
郑法陷入了沉思。
甚至智通等人的争吵,推诿,他都像是听不见了。
就现在听起来,天河之乱,从头到尾,几乎是个不可逆转的悲剧:
天河尊者修炼天河法,又伐山破庙,带来的恐惧和猜疑,才是这事件最根本的起因。
说白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只能说是次要原因,却并非根本矛盾。
至于什么天河尊者勾结魔门甚至走火入魔的消息,若是没有这个前提,恐怕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没有这些事,天河尊者和四宗,也必然会有一场冲突。
到了天河尊者身陨,他以实力一直压制的矛盾,终于被引爆。
郑法甚至有八成把握,陆幺是背后之人:
他虽然不知道瑶池那个灵曦神君是怎么回事。
但陆幺原始魔祖的身份,太可疑了。
只是那个最初的原因,他没想通:
是什么让天河尊者,伐山破庙,甚至最终消失呢?
……
“如果真是陆幺做的,那这件事最恐怖的,不是他传递了什么假消息,而是……他真的算透了四宗。”
九山界中,章师姐冷着脸评价道。
天帝身沉着脸点头:“让四宗发现魔门在追杀九幽魔祖……”
“这件事,恐怕是特意暴露出来的真相。”
谢晴雪猛地抬头,一脸三观受到了重大冲击的模样:“特意?”
“陆幺算准了四宗的反应,四宗,确实也没有让他失望。”
天宫殿中,章师姐等人不说话了。
过了会,庞师叔才叹气道:
“设身处地地想,若我是四宗之人,我知道自己误会了天河尊者,又杀了天河的弟子和继承者,我会怎么选?”
“若是让天河尊者复生,我的门派,我的亲友,都会面临他的报复。”
“我可能,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章师姐忽然望向郑法,眼中隐含担忧。
若此事真是陆幺所为,那对郑法来说,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此人的阴谋看上去,一点都不精巧。
偏偏回头看去,身在局中的每个人,都在做他们觉得对的选择。
……
直播中的九幽魔祖,久久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梳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忽听李散仙开口道:“陆幺,是原始魔祖!”
九幽魔祖怔住了。
“什么?”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惊讶,“陆幺不过真仙,如何能是原始魔祖?”
直播画面中,智通和云真仙的脸色黑了下来。
“谁污蔑我昊日初祖!”
云真仙怒喝道。
他们听不见李散仙的话,却听见了九幽魔祖的疑惑。
九幽魔祖像是反应了过来,开口道:“你说不是,到三生石前来。”
云真仙一动不动。
答案,自然显而易见。
李散仙像是明白,昊日山的人在反驳自己,赶忙说道:
“此事九山宗郑掌门可以做证,他化神之时,陆幺曾以法身法阻道。”
“陆幺修行过法身法?”
九幽魔祖看了眼通鉴,干脆朝玄鼎真仙问道:“你们可能确定此事?”
玄鼎真仙点头道:
“天河之乱之后,我等也意识到了被人蒙骗,却又不知是谁,其实一直在查。”
这倒是正常。
太上道他们只是自私,又不傻。
自然会追查起因。
“道尊法旨,就说陆幺极为可疑,可陆幺那个时候,已经去了雷音寺。”
“后来,郑法证道,陆幺现世,我等才理清楚了一点来龙去脉。”
九幽魔祖冷声问道:
“陆幺,是不是原始魔祖?”
智通两人还是沉默。
沉默就代表着承认。
造化玉牒一动,九幽魔祖竟然还也问了他一句。
这个时候,郑法就是个不粘锅了:“李散仙说是就是。”
毕竟他也没啥切实的证据。
“昊日山,雷音寺……”
九幽魔祖低声呢喃着。
听得出来,李散仙甩锅很成功。
九幽魔祖现在恐怕已经锁定了昊日山两派。
郑法看着智通难看的表情,心中暗笑。
一开始,天河之乱的锅,似乎主要在太上道和瑶池身上……
毕竟一条消息来自于太上道。
一条消息来自于瑶池。
想也知道,其中有些刻意的安排。
可郑法渡化神劫,竟阴差阳错地让陆幺暴露了一丝真正的身份。
这成了昊日山和雷音寺的死穴。
太上道两派自然没做什么好事。
但不说陆幺是不是天河之乱的始作俑者。
就说他原始魔祖的身份,就已经不干净了。
……
九山界中,天帝身看向三垣四象,见九山弟子议论纷纷。
直播间中,那些四宗弟子,却显得比他们更加惊诧。
特别是昊日山弟子,此时更是惶惑。
我昊日山好好的四宗之一,顶级仙门,一下子变成了魔门了?
特别是云真仙身旁的昊日弟子。
更是望着他,想要一个否定的答案。
但云真仙的沉默,让他们越发绝望。
可到了现在,无论是云真仙,还是雷音寺的智通,此时都像是咬紧牙关,不愿说话了。
倒是九幽魔祖,忽然笑了起来:“你们都没有撒谎,我很满意,往前走,你们就能走出剑阵。”
“……”
智通老僧忽的抬头,表情有些惊讶。
显然没想到,这九幽魔祖,竟然会遵守承诺。
甚至郑法都挺纳闷。
他是九幽魔祖,此时应该恨极了四宗。
要真要放过了四宗这群修士,郑法觉得九幽魔祖也别灭仙门了,直接去雷音寺当佛祖就挺合适的。
想也知道,此人还有活。
直播间中的四位真仙,都是犹豫不决。
九幽魔祖却又道:
“我以天河之名起誓,过得此桥,就离了诛仙剑阵。”
“我也绝不会杀你们。”
听了这话,别说郑法,连智通脸上,都多了几分信任。
众人面前的拱桥上忽然涌出黑白玄光,玄光下的石桥不住闪烁,似要消失。
这下四宗修士更急了。
智通还没说话,几个太上道的弟子就往前涌去。
郑法想了想,也向前走着:
他倒是不大怕出事,不说阴阳鱼玉佩带来的那点好感,就说九幽魔祖还要借助自己直播呢。
到现在,他还没弄清楚九幽魔祖直播是为了什么。
九幽魔祖即使真疯了,郑法自信,他应该也不会杀自己……咳,起码会最后杀自己。
郑法一动,昊日山弟子也就跟着动了。
智通像是也想明白了,毕竟往前虽然可能不是真的活路,但背后真是一条死路。
不如听九幽的试试。
一群人朝对岸飞去,太上道的几个弟子动作最快。
几人刚飞到河流上空,立马就向下坠去,似乎有人拉着他们的脚脖子,往水里拖一样。
“师兄!”
他们身后剩余的太上道修士慌忙止住了身形,喊道。
郑法朝河里看去,就见这几个太上道弟子刚挨到河水,皮肉便片片脱落,只余几具白骨,顺着河流缓缓游走。
直播间里其他三处,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九幽魔祖的声音又传来:“此河名为忘川,飞鸟难渡。”
他的声音中,有种隐藏不住的愉悦。
“走桥!”
智通冷喝一声,带着几个雷音寺弟子往桥上走去。
其他人自然也跟着。
刚上桥之时,众人的脸色都有些紧绷。
连智通的表情也是小心翼翼。
那忘川杀人无形,这桥想来也不是凡物。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拱桥还真像是没什么神异,一群人安然无恙地走过了拱桥,踏上了对岸。
郑法心中也有些惊疑,回头往拱桥看去,神色便是一愣:
拱桥,忘川,三生石,全都消失了。
似乎方才的一切,都是虚无。
智通老僧却没有回头,而是朝前看去。
面前是天河派。
掌门大殿,经楼,层层楼阁,遥遥在望。
山脚还有一处大城,也是天河派弟子亲眷所居。
可又不是天河派。
这山腰灵气尽墨,山谷中阴风阵阵,宫殿楼阁,尽皆关门闭户。
城中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没有活人。
众人脚下的土地,踩上去都是湿漉漉的烂泥,弥漫着血液的腥臭味。
智通脸色发沉,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冷笑道:“九幽魔祖,果然言而无信!”
“言而无信?”九幽魔祖的身形,忽然出现在远方山头上,他俯视着智通等人,威势如渊似狱。
“我说放你们出剑阵,你们已经不在剑阵中,何来言而无信?”
“……”
智通老僧高声问道:“那此处是哪?”
郑法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地名:
“阴山,枉死城。”
第420章 以牙还牙,九幽目的(六一快乐!)
连郑法都有点发懵:
流程都没走,给我干阴曹地府来了?
沐青颜的回忆,又浮现到了他的脑海:
九幽魔祖的势力名,似乎就是地府。
自己的出现,也许能改变一点玄微局势,但九幽魔祖这番谋划,恐怕也有一个纪元之久。
地府还是如期而至。
随着枉死城三个字传入众人耳际,九幽魔祖身上,弥漫出缕缕白烟。
这烟雾越来越浓,竟像是有了重量,自上而下,罩住黑色的阴山和死寂的枉死城,又朝着郑法等人,慢慢流淌。
智通背后,佛陀法相再现。
慧剑横扫出弯月状的恢弘佛光。
佛光突入浓烟,竟如泥牛入海,没掀起一点波澜。
“我说了,我不会杀你们。”
九幽魔祖立于山巅,眼神冷漠地看着智通挣扎。
智通似全然不信,神足通再现,化作金光,往来时路退去。
可哪有什么来时路?
金光如无头苍蝇,在空中转了三圈,又显出智通的身形。
他脸上愈发仓皇。
讲道理,郑法是智通,也不相信九幽魔祖会放过自己。
他看向直播间,却见直播间已经从四块,变成了一个。
霓裳元君三人,也带着弟子,走过了拱桥,正与他们身处同一荒原,就在他们左近。
可往四周看去,却不见其人。
明明身旁有好多人,偏偏一个也看不见。
一股寒意,自尾椎而起,顺着一节节脊椎骨向上,让郑法后脑勺都有点发凉。
“想走?”九幽魔祖语带轻嘲,“跨过了奈何桥,纵然你是真仙,欲要回头,也只能徒呼奈何。”
果然是奈何桥。
智通老僧面色难看,嘴唇翕动,似在念诵着佛号。
郑法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因为有另外的声响,令他不得不抬头朝前望去。
烟雾缭绕中,方才死寂阴山和枉死城,忽地热闹了起来。
喊杀声,怒喝声,哀泣声,在迷雾中响起。
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越来越刺耳。
纷乱的噪音,扒着郑法的耳朵,往他脑袋里钻。
一个个虚无缥缈的魂魄,在白雾中显出身形。
他们本穿着相似的衣衫,出自同一个门派。
此刻却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相互搏杀,不留余地。
他们用天河剑法杀死同门,又被同门用相同的剑法杀死。
连倒在地上的时候,这些弟子,口中都呼喊着师兄师弟。
那呼喊中藏着的情感,不知是仇恨,还是迷茫,抑或是怀念。
这是,天河之乱的情形。
郑法竟不忍细看,只是闭上了眼睛,心中呢喃:“枉死城。”
直播间中,智通四人也垂下眼帘,像是不敢面对。
……
九山界中,谢晴雪左手捏着通鉴,右手紧握青萍剑,煞气冲霄。
便是燕无双这大大咧咧的性格,此刻拿着通鉴的手都在颤抖。
庞师叔亦是望着天,轻声道:“这么惨烈的场景,九幽魔祖,记了几十万年……”
元老头脸上有着罕见的肃然。
“若你是他,若九山界出了这种事,你难道会忘记?”
“……”
天帝身看向阴山上的,威势赫赫的九幽魔祖,竟有些怜悯。
“你们不敢看。”
九幽魔祖似在笑。
“你们,甚至都不敢看你们当年做了什么。”
即便是能言善辩的智通,此刻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可我没有一天忘记这些。”
“我带着他们的残魂,东躲西藏,时时刻刻,都听着这些哀嚎。”
“你们一刻都受不了的景象,我看了几十万年。”
九幽魔祖不是个多话之人,此刻却滔滔不绝,显然是心中仇恨,积累的太多太深。
可想而知,九幽魔祖的报复,也会愈发猛烈。
哪知九幽魔祖却又道:
“放心,我以天河之名起誓过,我不会杀你们。”
“与你们四宗不同,我不会侮辱这个名字。”
智通四人并未放下心来。
阴山上,枉死城中,万千亡魂,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令人心寒。
“什么人!”
郑法身边,一个昊日山弟子问道。
智通等人朝四周看去。
不知何时,他们身旁多了许许多多人影。
这些人的面容在浓郁的雾气里面无法辨认,却都有不菲的修为。
要知道,能入天河派的四宗弟子,都算是门中精锐。
可出现在他们身边的这些诡异人影,竟不比他们弱多少。
郑法赶忙朝直播间中看去,果然,这些人便是霓裳元君他们。
智通也觉得不对,开口道:“且慢动手!”
可雾中一人不讲武德,猛地出手,打向一个瑶池弟子。
看着那人头顶的太极图,智通老僧喊道,“你太上道疯了么!”
可当他看到身边一个雷音弟子,竟也不听号令,朝对方出手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是九幽门下!”
郑法猛地意识到了九幽魔祖要做什么。
果然,那些亡魂笑声渐熄,只有几句长歌,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昔日盟友,今朝宿仇。”
“同门兄弟,转眼死敌。”
“当年纵酒呼知己,见面挥戈身首易。”
“莫言世间无报应,枉死城外恩怨息。”
这歌诗不成诗,曲不成曲,调子更是古怪异常,半点不悦耳。
偏偏由那些亡魂唱来,竟有种催人心肝,直入肺腑的哀婉。
郑法也看明白了,那些先出手之人其实并非这次进入天河派的四宗弟子。
而是如智通所言,这些人乃是之前的九幽门下,如幽冥仙那样的,四宗暗子。
智通等人,都不是什么冲动之人。
他们没摸清楚情况,自然不会贸然动手。
可九幽门下等人却混入了人群之中,偷袭着四宗弟子。
他们又看不清周围人的面容,谁分得清谁是九幽门下,谁是四宗忠徒?
更何况,四宗本就矛盾重重,这四位真仙控制自家门下还行,如何能让其他三个门派真的俯首听命?
智通本想克制。
可一个人影,忽然从雾气中显现,浑身弥漫着昊日山的气息,给了智通一下狠的!
“真仙!”
不……是诛仙四剑。
郑法感受着神魂之中陷仙剑的雀跃,也看明白了偷袭之人的来历:
一个九幽魔祖在昊日山弟子中的暗间,也不知道是拿着戮仙剑还是绝仙剑,在搞偷袭。
郑法体内天罡地煞变化之法运转,化作烟雾,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智通等人就没这个手段了,
他们当然知道有问题,可此时身在局中,也没有余裕分辨敌我,看谁都像是九幽门下。
事到如今,保命再说!
智通带着雷音寺弟子,朝那些看不清面容的修士展开了反击。
雾中一人被他们击杀,倒在了地上。
那陌生的面容,忽然变化,竟变成了一张连郑法都有些眼熟的脸。
“师兄!”
几个太上道弟子喊道,登时朝智通等人怒视。
智通面色也很难看,刚准备说什么,就见一副黑白阴阳图闪过,猛地拍在智通身旁一个雷音弟子身上,将其打得一点渣滓都没留下。
“玄鼎!”
智通吼道,两条长眉随着吼声怒飞。
可抬眼望去,却又只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迷雾之中,他连之前出手的玄鼎在哪都不知道。
……
“九幽魔祖这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庞师叔等人都傻了。
直播间里,四宗弟子早已分不清敌我,只剩疯狂杀戮。
四宗弟子,一个个倒下。
他们大部分人,不是死在九幽门下的手中。
反而是死在其他三宗,甚至同门的疯狂之下。
元老头叹道:“这是九幽魔祖的报复。”
“他想让四宗弟子,尝尝被盟友背叛的味道。”
“他想要让四宗弟子,也领会同门相残的痛苦。”
天帝身轻轻点头,忽然道: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直播了。”
“嗯?”
“仇恨……”天帝身指着光幕中的直播间,开口道,“四宗之人,在这么多修士面前,有了如此血仇。”
“这些弟子,哪一个不是四宗精锐?每一个都有着师尊门人甚至亲眷后代。”
“经此一遭,四宗哪还有什么信任可言?想要不打起来都不容易。”
元老头慢慢点头,又道:“也不知道,这位九幽魔祖是不是只想要报仇……”
天帝身摇摇头。
这他不知道。
九幽魔祖隐忍这么多年,主要目的肯定是报仇。
但要说有没有旁的目的,他也不好说。
甚至,四宗就这样任他作为?
想到这里,天帝身又看向阴山上的九幽魔祖。
……
九幽魔祖,就沉默地立在阴山上,无声看着四宗弟子的厮杀。
似在认真欣赏着一幕戏剧。
直到四宗弟子,大半都倒在地上,他才轻轻抬手,袖间飞出一道流光。
一册古朴神秘的书籍,出现在众人面前。
书籍封面上,写着两个上古文字——生死。
“你们想断绝天河法,如今,却死在了天河法之上。”
智通身体一僵,望向说话的九幽魔祖。
四宗弟子,也慢慢停住了厮杀。
“其实我一开始没修行天河法,甚至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天河的根本功法到底是什么。”
九幽魔祖的语气中,竟然带着嘲讽。
“虽然我的法身之道已然走到了尽头,但天河的法门,也一直未曾完善……”
看来九幽魔祖,也不知道天河法的后续?
“天河跟我说,他已经有了想法,等到剿灭了魔门,就与我一同参详。”
这个旗插的……
不过这也确实符合郑法对天河尊者的印象:
若说这位天骄有什么缺点,就是太过相信自己,好多事情都不说。
甚至郑法到现在,也不知道天河尊者的根本功法是什么——
九转金丹法,和青萍剑的关系更大点。
陷仙剑典这种东西,似乎也只对应陷仙剑。
天河法和法身法一样,是一大类功法的称呼,甚至只是一个思路。
比如法身法中《大自在真解》是根本功法,阳神法中,《赤霄玉册》也是。
偏偏天河法,不知是未完善还是未曾流传下来。
不存在类似的根本功法。
这么想来,当年四宗恐怕有得头疼:
他们找不到根本大法,干脆直接将天河法整个断绝了……
只听九幽魔祖又道:
“可我被你们追杀,连法身都堙灭了。”九幽魔祖一伸手,空中的古书便落入他掌心,“我若是身陨,你们不可能让我复活,我只能选择天河法。”
“只能选择,和这生死簿融合。”
他话音落下,那生死簿上黑白玄光猛地绽放。
“金仙法宝……”
智通老僧的呢喃,近乎呻吟。
好羡慕!
看着那看起来不大起眼的生死簿,郑法都想要流口水。
这么说来,九幽魔祖手中,起码有两个金仙位阶的至宝:
一个是诛仙阵图。
一个是就是生死簿。
在如今的玄微,近乎无敌。
而他如今就相当于……生死簿器灵?
难怪九幽魔祖和其他魔祖迥异:
其他魔门,都是以家族形式存在。
唯有九幽魔门不同,根本不在乎血脉。
“天河一生功业,尽付东流。”
九幽魔祖看着智通等人,笑容让人发寒。
“我的前路,也已经断了。”
“你等仙门,何以独善其身?”
“这玄微,为恶者高高在上,行善者尸骨无存!”
九幽魔祖的话,竟有种令人无法反驳的伟力。
“我欲将玄微,化作阴司地府,善恶有报,天道好还!”
“你等为恶的四宗修士,都要在我这地府之中,日夜厮杀,无从解脱。”
这九幽魔祖,还真是全为复仇而来的……
想也知道,他现在虽强,但终究不可能超脱生死簿的限制,此生似乎只能止步金仙。
一个内心全是仇恨的人,若是没有了希望,能干出什么事情来,郑法都不能设想。
甚至他更明白,别说他和九幽魔祖没多少交情,就是有,也劝不动,拦不住。
不对!
那黑白玄光中,似有香火的痕迹!
那些倒下的四宗弟子,渐渐化作尸骨,滋润了身下的烂泥。
周围的空间,似乎又大了一点点。
“仪轨?还是这生死簿,是一种洞天之宝?”
郑法心中暗自忖度,这九幽魔祖,似乎并非全是为了报仇:
他借用通鉴直播,像是为这生死簿,收集香火之力?
我是紫薇,请天假
抽血加穿刺,一天之内,被扎了六针,感觉自己像是个花洒。
遭不住,请天假。
顺便整理一下大纲。
抱拳。
第421章 西洲佛光,天河后手
郑法看了半天生死簿,又将目光,落在了九幽魔祖身上。
如今他也差不多明白了这位魔祖的目的。
生死簿表面,黑白玄光萦绕,淡淡清辉洒落。
四周的白雾越来越浓,朝四方奔涌。
雾气中,似乎有新的陆地浮现。
郑法有种感觉,这地府的面积,在扩张。
“他在炼宝!”光幕之中,狼狈的霓裳元君喊道,“这是香火神道!”
她身边的李散仙脸上表情骤变:“香火神道?哪来的香火?”
霓裳元君亦是摇头。
她虽有通鉴,却看不到直播。
如今天河派内,能知道详情的,除了九幽魔祖一方,恐怕就只有郑法了。
九幽搞出这么一场大戏。
除了报仇,便是为了炼宝——借用通鉴吸引的香火之力炼宝。
持有通鉴的修士也就数万,但实力却不凡:
除了九山宗弟子外,买得起通鉴之人,起码都是金丹。
更重要的是,一枚通鉴,可供多人观看。
因此辐射的观众人数,恐怕远远高于通鉴本身的数量。
……
“这也能有香火?”谢晴雪却有点发愣。
她倒不是怀疑霓裳元君,毕竟人家是专业的。
只是没想到九幽魔祖会这么玩。
天帝身想了想,点头道:“香火的本质,在一个信字。”
他修炼的是香火神道,对此倒也感悟颇深。
“以前,我们只以为香火之力是来源于凡人对神祗的信仰。”
“但据我观察,九山大学内的弟子,敬仰我的原因,其实并非是因为敬神,而更像是敬仰导师。”
章师姐明白了:“九幽魔祖就是如此。”
“一场直播,将四宗玩弄于股掌之上。”天帝身点头,“他的强大,他的理念,都足以令修士信服敬畏。”
“甚至,九幽魔祖之前追寻天河之乱的真相,可能是在寻求认同。”
一场直播下来。
修士很难不对九幽魔祖产生同情,甚至信仰。
这些情感,又以香火的形式,反哺到了生死簿上。
“其实我之前一直在想,九幽魔祖这么强,为何要用诛仙剑阵来引诱四宗,而不是直接打上门。”天帝身又道,“之前,我是觉得四宗各有底牌,九幽魔祖性格谨慎。”
“如今看来,恐怕生死簿也有限制。”
章师姐听了也觉得有道理,正准备再说话,忽然通鉴一颤。
她低头一看,眉头紧皱。
“西洲有变?”
……
传信章师姐的人是孙道余。
他早前进阶元婴,这段时日,被派来海域,维护商路,正驻守红沙岛。
此岛乃是海域商路最靠近西洲的节点,关系紧要,不仅要负责和瑶池之人打交道,而且还要收集西洲情报。
孙道余在九山弟子中颇具威望,又继承了些庞师叔长袖善舞的能耐,才被予以重任。
他倒是觉得还好:
有漱玉龙主的情报,没多少危险。
只是离了九山界,身处茫茫海域,日子平淡又无聊。
好在能看九幽魔祖折腾四宗。
孙道余本在津津有味地看着直播。
直播中的四宗弟子越倒霉,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就越高。
正起劲时,院门口忽然奔来一个弟子,口中喊道:
“孙师兄!孙师兄!”
他将通鉴飞快收入袖中,表情严肃,开口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西洲……西洲雷音寺……”
“雷音寺?”孙道余见这弟子上气不接下气,明白真出了事,闪身飞出院子,朝西洲方向看去,顿时就觉得自己要瞎了:
从红沙岛看去,大半个海岸线,都闪烁着恢弘耀目的七色佛光。
佛光之后,是一声一声,连绵不绝的赞颂声。
纵然隔着上百里,他也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
他虽然看不懂这异象意味着什么,可也明白是出了大事,赶忙朝着门中发信。
……
看完孙道余的信息,章师姐拿起通鉴,想了想,朝着漱玉龙主问道:“龙主,西洲生变,您可有头绪?”
漱玉龙主像是也注意到了此番变故,回复得极快:
“我也看到了。”
“不清楚是何缘故。”
“但想来,是和九幽魔祖那边有关。”
九幽魔祖?
章师姐立马转头,看向大殿中的光幕。
果然,天河派中情形又有了变化:
智通老僧盘坐在地上,双手合十,背后又显出一尊佛陀。
可那佛陀脸上的眉眼五官,却与之前迥异,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佛陀双目中的慈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唯我独尊。
西洲万家颂佛声,随之响起。
枉死城中那成千上万亡魂,被这颂佛声影响,脸上渐渐显出平静喜乐。
短短半柱香之间。
方才还阴暗冷厉的幽冥地府,竟变得一片祥和。
唯一不和谐的,是九幽魔祖的怒吼:
“陆幺!”
郑法吓了一跳,细看那佛陀面相,只觉得不可直视。
陆幺怎么进了天河派的?
他要干嘛?
……
陆幺嘴角含笑,双眸望向九幽魔祖,像是在和熟人打招呼:
“九幽施主,别来无恙。”
九幽魔祖本就恨极了他,闻言只是冷笑:“地府无门你自来投!你若躲在雷音寺,我要杀你,还要费一番工夫。”
郑法皱了皱眉头。
他能看出,九幽魔祖说话虽硬气,但眼神中却满是惊疑。
显然,陆幺的出现,超出了他的预料。
陆幺看来比他有信心多了。
他没回答九幽魔祖的话,而是看着虚空中的生死簿,双目中,满是喜悦。
“九幽施主,本座终于等到了这生死簿。”
“等?”
九幽魔祖脸色微变。
“转劫圣法,虽能成就太乙。”陆幺嘴角含笑,耐心答道,“可本座所求,从来不只是太乙。”
九幽魔祖明白了。
“你要生死簿来完善转劫法?”
“九幽施主,果然机敏过人。”
陆幺笑吟吟地夸道。
可看九幽魔祖的表情,显然不觉得这是夸奖。
郑法心中也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陆幺居然在谋算生死簿。
可他哪来的自信?
九幽魔祖默然不言,身上衣衫却激荡,显然,他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诛仙阵图自阴山背后冉冉升起,荡出万道剑芒。
生死簿上,黑白玄光闪烁。
“当年天河之乱,你想要的是生死簿?”
他缓缓问道。
陆幺笑了起来,竟毫不否认:“可惜,天河尊者他将诛仙阵图给了施主你。”
九幽魔祖双目中闪过惊愕,复又变成恍然:
“原来,他是为了……”
他声音渐渐低沉,微不可闻,偏偏眼神越发明亮。
郑法知道,九幽魔祖未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
天河尊者将诛仙阵图留给九幽魔祖,是为了护住这个道友。
说起来,九幽魔祖后来的悲惨命运,看似和诛仙阵图关系很大。
站在九幽魔祖的视角,其实很难不产生疑惑:
你天河尊者知道天河派有问题,是个大坑,为何要将这个大坑留给我?
九幽魔祖自己的解释是:
天河尊者无人可信,希望他继承遗志。
可陆幺对生死簿的觊觎,让郑法有了另一个猜想:
无论九幽魔祖是不是天河派的继承者,陆幺都不会放过他。
诛仙阵图,实则是给九幽魔祖保命的手段。
九幽魔祖,似乎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他脸上神色复杂,不知是喜还是悲。
“你若已经证道金仙,入我地府,我还拿你没办法。”九幽魔祖慢慢收敛了脸上复杂的表情,冷声道,“可你不过真仙……”
陆幺笑了起来,垂眸,朝智通看去。
智通脸上亦是泛起了微笑。
他盘腿坐在地上,口中喃喃:
“身处无间,安得解脱?”
“皈依我佛,早登极乐。”
智通翻来覆去,念诵着这两句话。
虚空之中,似有亿万人在与之唱和。
颂佛声越发洪亮辽远。
就在这唱和中,智通竟开始自燃。
金色的火焰,从地上腐烂的泥土中涌起,从他双腿弥漫至全身。
他浑身皮肉绽开,露出白骨,整个人像是根灯芯。
万道烛光,照彻八方。
地上的烂泥,刹那变作琉璃。
死寂的枉死城中,一棵棵婆娑木,拔地而起,生机盎然。
暗沉的阴山亮堂了起来,变作了一座七宝铸成的圣山,光辉灿烂。
洁白清澈的泉水自山脚潺潺流下,叮咚悦耳。
郑法神魂之中,涌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欢喜。
“这是……”
他看向智通,心中无比惊讶:
智通的神魂,灵力,法体,都变成了燃料。
让这无间地狱,竟变成了琉璃佛土。
他心知不好,转头看向九幽魔祖,果然,九幽魔祖一半身体幽暗漆黑,另一半身体,却佛光璀璨。
看得出来,他在被佛光侵染。
郑法自然不知道,陆幺用的什么手段,但大致也能猜出其原理。
本质上,这和郑法控制青萍剑很像。
天河法有利有弊。
最大的好处就是,修士可以获得远超寻常人的战力。
比如谢晴雪,她其实不过化神,但靠着青萍剑,散仙之下,几乎是无敌。
但另一方面,太过依靠青萍剑,便导致了郑法若是能控制青萍剑,就能反过来影响她。
九幽魔祖,看来也没逃离这种限制。
方才生死簿进化,这地府也在扩大,可想而知,地府和生死簿的关系,就像日月钟与九山界,本为一体。
如今地府将要化作佛土。
那生死簿像是也被陆幺影响。
因此,九幽魔祖似也受到了钳制。
……
这番惊变,让九山界众人目瞪口呆。
“陆幺在炼化生死簿?”元老头皱眉道,“这可不好……”
确实不好。
“谁能想到,陆幺能让一个雷音寺真仙,甘愿赴死。”
谁都能看出来,陆幺此举能建功,最大的原因,就是智通的牺牲。
陆幺此世修为也不过真仙,还是个外人。
雷音寺居然能花这么大的本钱。
以一个真仙的毕生积累,给陆幺铺路。
再看看太上道!
玄鼎那个小气鬼!
说实话,郑法都有点想投佛了。
……
章师姐表情也很难看:“陆幺若是炼化了生死簿,说不定能直接证道金仙。”
“很可能……”天帝身赞同道,“之前罗散仙身陨,他都没有管,可见他证道心切。”
“如今出世,恐怕就是奔着证道金仙而来。”
元老头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嘀咕道:“说不定都不止金仙。”
这句话,让天宫殿陷入了死寂。
按照陆幺方才所言,他此番证道,似乎连太乙都看不上。
偏偏一个金仙,就足够荡平九山界的。
“也不知道,九幽魔祖能不能撑住。”
众人看着光幕中的九幽魔祖,只见他盘坐于阴山之上,身上的金光和黑白光芒相互争斗,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可知他也在竭力抵抗陆幺的炼化。
可谁都能看到,佛光渐渐越发浓郁,似要压过本来黑白玄光。
“西洲……陆幺能获得西洲的香火之力!”章师姐像是想起了什么,惊道,“久而久之,九幽魔祖必然会落败。”
天宫殿内的众人,越发沉默。
谁都明白,陆幺证道,比九幽魔祖成功,对九山界威胁更大。
“怎么办?”庞师叔急道,“咱们去打雷音寺?”
“……”
不得不说,庞师叔莽起来,还真是吓人。
偏偏章师姐皱起了眉头,还真在思考:
“逼不得已,只能如此,即便太上道瑶池不帮忙,我九山宗倾尽全力,再加上漱玉龙主,说不定还有一搏之力。”
她一面说,一面在空中画出先天八卦,片刻后又摇了摇头:“雷音寺中,有大凶险。”
天帝身点头道:
“四宗应该都有压箱底的手段。”
“更何况,漱玉龙主愿不愿意为咱们拼命,很难说。”
庞师叔神色黯淡了些许,不由呢喃:“那怎么办?”
“先试试找找天河遗宝。”
“……”
“天河遗宝?”章师姐愣了下,“有用么?”
“只能说有希望。”天帝身的表情中也有些犹疑,“若是能找到天河法的下一步,说不定就能让九幽魔祖摆脱生死簿的钳制。”
章师姐闻言微微颔首:“只能死中求活了。”
天帝身心知,章师姐也没抱太大希望。
说白了,找到天河遗留的东西,能不能改变局势,实在说不好。
很多东西,都是郑法的猜想。
只是章师姐向来站在他这边,几乎是不讲道理地支持着自己。
其实郑法需要寻找遗宝,也有些暂时无法说出口的打算: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天河尊者有着后手,能对抗陆幺。
若是没有,郑法也想要找到阴阳鱼玉佩的来历——他想试试能不能将九山界搬到现代,避开陆幺的威胁。
最坏的结果,他和九山界避不开,那就得找到办法,断开玄微界和现代的联系——
起码要保住现代世界,保留最后的希望。
他其实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
庞师叔问出了个关键问题:“怎么找?”
天帝身笑了笑,手一挥,一柄陷仙剑虚影,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我在之前剑阵中,观察了许多其中符图,和陷仙剑上的符图对应起来看,倒是看出了几分剑阵之秘。”
第422章 破阵之法,雁过留痕
想要找到天河遗宝,并不容易。
“之前过诛仙剑阵的时候,本尊便在观察。”玄武垣的阵道实验室中,天帝身朝众人解释道,“发现剑阵中的符图和陷仙剑有七分雷同。”
章师姐道:“这倒也正常,陷仙剑和诛仙剑阵本就同出一源。”
谢晴雪在一旁听得纳闷:“这有什么用?”
“如今阻碍本尊进入万剑界的,其实是诛仙阵图和生死簿。”天帝身解释道,“这两个宝物应该是自有空间神通。”
“如今九幽魔祖似乎是想要将生死簿的空间与天河派结合,制造出地府,这倒没什么。”
“问题在于诛仙阵图,它阻隔了地府和外界,限制了本尊的行动。”
谢晴雪恍然:“万剑界离……枉死城可远了。”
“所以本尊想找到天河遗宝,就必须脱离诛仙阵图的限制。”
简单来说,万剑界不在地府,郑法想要走出地府,就得逃离诛仙剑阵的阻隔。
再直白点,得破掉诛仙阵图。
谢晴雪终于听明白了,却又像是没听明白一样,指着自己的鼻子,神色恍惚:“我们?破掉诛仙阵图?”
她低头看向通鉴直播中的霓裳元君等人。
诛仙阵图这么好破,那之前四位真仙被困阵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算什么?
“算他们没文化。”
天帝身开了个玩笑。
他看得出来,章师姐等人心态很是沉重——陆幺带来的压力,实在很大。
毕竟此人不仅修为高深,还坑得天河派和九幽魔祖要死要活的,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如今以他为假想敌,郑法心中也没多少把握,只能祈求天河尊者给力点。
还好有九幽魔祖扛着。
他看了一眼直播中的九幽魔祖,见其闭着眼睛,眉头紧皱,看来很是被动,但身上的佛光也没有太多增长。
毕竟无论陆幺如何老谋深算,以他如今的修为,想要炼化生死簿这金仙位阶的至宝,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九幽魔祖这个“器灵”恨陆幺恨得要死。
更加大了陆幺炼化生死簿的难度。
给郑法他们争取了些许时间。
谢晴雪嘴角翘了下,又听天帝身继续道:“毕竟他们不像我们这么了解陷仙剑。也没有函数符图理论。”
“函数符图理论?”章师姐插嘴了,“你是觉得诛仙剑阵,符合这个理论?”
天帝身点头:“我在那个灵气笼中就发现,其中的符图构造,用函数符图理论解析,有几分递归的意思。”
“所以,你们才出不去?”章师姐有点明白了,“有哪些符图?”
天帝身在空中画出了茫茫多的符图,章师姐很快就皱眉研究了起来。
一旁的谢晴雪听得茫然,天帝身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
这事情真不好解释。
若是现代世界,谢晴雪玩过电子游戏,郑法还能打个比方:
实际上,诛仙阵图就像是个迷宫游戏,只是电子游戏的代码操控的是像素块,而诛仙剑阵中的符图,操控着玄微的物理规则,困住了郑法等人。
也许符图比之计算机代码更复杂,控制的元素更多。
但思想却大差不差。
但在九山界,能理解这种比喻的,恐怕也就是章师姐。
章师姐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借助陷仙剑,脱离剑阵?”
章师姐说的正是郑法所想。
解析剑阵是一回事。
想要脱离剑阵,却又有难度。
但郑法还有陷仙剑!
有着对符图的领悟,和对剑阵的了解,加上陷仙剑和诛仙剑阵的关联。
郑法才有信心,自诛仙剑阵脱身,前往万剑界。
天帝身还要处理九山界各种事务,没有久留。
章师姐在实验室中解析,推演,计算。
谢晴雪在一旁协助。
毕竟她对天河派的功法最为了解,又熟知天河地形,可供参考。
半个月时间倏忽而过。
章师姐根本没有离开过实验室。
她是化神,不吃不喝没事,可长时间利用先天八卦推演,也让她脸色发白。
灵石的荧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肌肤看起来透明又脆弱,像是易碎的白玉琉璃。
谢晴雪心知,章真人虽没多说什么,但想来也甚是不安急切。
“推演过么?”
“嗯?”
“即便找到了祖师遗宝,也不一定能阻拦陆幺证道……有几成胜算?”
章师姐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我没算过。”
“……”
章师姐又看向面前灵石中的各种符图,似在推敲,嘴里冒出了一句让谢晴雪怔然的话:
“师弟决定的事情,不用算。”
……
玄武垣另一座岛屿中,郑法妹妹郑珊,正好奇看着逛来逛去的萧玉樱。
郑珊如今已经是金丹,按理说可以有个独立小院了。
不过她还是和郑母住在一起——
她知道哥哥诸事繁忙,有时候很难顾着家里,因此干脆留在母亲身边。
只是有些事,对母亲没法说,说了只能平添烦恼。
倒是她挺熟悉萧玉樱,此刻见到她,不由跟了上去。
“郑珊?”
萧玉樱见她走了过来,表情讶然。
她看郑珊的眼神挺亲切——
一方面,郑珊还上过她的课。
另一方面,郑珊毕竟是郑法的妹妹,她与郑法关系不错,自然对其妹妹青眼相待。
郑珊没有因自己的身份而怠慢,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才开口道,“老师你在干什么?”
“我啊?我到处看看。”萧玉樱想了会,扬起手中的玉筒,解释道,“我想记录下九山界的所见所闻。”
“记录?”
郑珊皱起了秀气的眉头,像是不大理解。
萧玉樱笑笑,反而问道:“你找我有事?”
“没事!”郑珊下意识说道,又沉默片刻,还是低声问了出口,“萧老师,如果那陆幺……”
萧玉樱恍然。
九幽魔祖的直播,有通鉴的人都看得到。
而九山界弟子,绝大部分都有这玩意。
再加上九山新闻的存在。
许多弟子,其实很明白百仙盟和昊日山甚至雷音寺的冲突。
自然也清楚,陆幺证道,对百仙盟不是好事。
“你在烦恼这个?”
郑珊点点头,苦着脸说道:“当着其他人的面,我也不敢表露出来,毕竟……”
“毕竟你是郑法妹妹,若是慌乱,容易影响其他弟子。”
郑珊猛地点头,接着说道:“在母亲面前,我更是不敢多说。”
萧玉樱轻轻点头,看郑珊的眼神,带着些温和,可说出的话,却有些冰冷:
“我不知道……”
“不……不知道?”
萧玉樱见她脸色越发惶恐,知道她虽然是金丹,但几乎没经历过太多危险。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九山界谁都不愿意郑珊在外出了事情。
这当然是对郑珊的爱护。
但另一方面,也是对她的限制——旁的弟子能去百仙盟,甚至海域,郑珊想出去就千难万难。
比起其他弟子,郑珊的世界,其实无形之中小了许多。
萧玉樱看向郑珊的表情越发温柔:
郑珊像是明白了其中的意味,但从来没有抱怨过,最后,更是决心陪在母亲身边。
比起那个之前那个刚考入九山大学的小孩子,现在的郑珊,似乎悄无声息地懂事了。
“陆幺是真仙,甚至是金仙,我化神都还要一段时间。”萧玉樱坦然道,“我当然无法保证,他是不是能成功。”
“但我知道,掌门,章太上,甚至九山界每个人,都在努力。”
郑珊慢慢点头,眼神中却依旧满是忧愁。
萧玉樱没有开解她,反而又说道:
“你知道么?玄微自古以来,无数的门派和天骄,都在历史中,成为了过往。”
郑珊转头,看着她,似乎是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也许是陆幺,也许是其他的事情,我们也有一天会遇上跨不过去的困难,无法抗衡的敌人。”萧玉樱将手中的玉筒递给了郑珊,笑道,“但我们总归留下了许多东西。”
郑珊明白了萧玉樱的话:“所以老师你要记下来?”
“嗯,九山大学,九山军校,甚至九山界的凡俗怎么生活的,九山界神道是怎么运转的,我都想记下来。”萧玉樱解释道,“这是你哥哥建立的,与玄微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的,门派和世界。”
“它们值得被记住。”
郑珊听明白了,轻轻点头,脸上也难免有些骄傲。
“所以你放心,即便只因为这些。”萧玉樱又道,“九山界上下,会有太多人愿意拼命,直到最后。”
“嗯!”萧玉樱说的话其实非常悲观,但不知道怎地,郑珊心中却没那么慌乱了,她忽然好奇地问道,“萧老师,你也愿意么?”
萧玉樱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说老师你……我是说萧老师你可以回海域……”郑珊口不择言地解释,“我哥哥一定会劝你……”
萧玉樱摆摆手,似乎是明白郑珊的意思。
“所以我要记下这些。”
“啊?”
郑珊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系。
“记下了,我就没太大的遗憾了。”
……
“郑法,你在看什么?”
现代养老院中,白老头好奇地站在郑法身边,顺着郑法的目光,看向山间的灵田。
这是新开辟的灵田,正处在虹山灵气最浓郁的地方。
自从郑法化神之后,开辟了许多新灵脉,现代世界这些年,陆陆续续培育出了许多合用的灵植。
如今养老院种植出的灵植,竟突破了三十种。
这灵田就种着最近发现的两种,其中一种,正是玄微修士制作符纸最常用的一类灵竹。
可谓是个大惊喜。
这灵竹才种下,刚自泥土中冒头,才长出竹笋,还不及郑法两人小腿高。
白老头纳闷的是,郑法不知为何,一直盯着这新生的竹笋看。
郑法没回答,思绪却纷飞。
他在天河派之时,精神紧绷,心思全在观察局势和环境上,根本没时间多思多想。
即便是作为天帝身在九山界,他也是定海神针。
陆幺证道的危险,九山界上下都清楚,门中的气氛自然惶恐。
他自然得表现出淡定甚至轻松。
唯有在现代世界,他才有余暇发呆。
面前的竹笋看起来就长得好,生机扑面而来。
自灵田刮来的风,更有一种提神的清香。
灵田背后,还有一栋农业所的小实验楼,年轻的面孔进进出出。
因为灵植培育越发顺利,成果不断,他们的脸上看来,多有对未来的期待。
一切都很好,就如现代世界一般,才刚刚步入正轨。
只是时不我待。
侯老像是看到了两人,自教学楼走出,笑呵呵地走来。
“院长!”
他打招呼道。
“侯老,有什么好事了?”
“咱不是之前培育了一种灵麦么?”侯老解释道,“用那灵麦做亲本,咱们小麦品种,又有了进化。产量比之前高了三成多!”
白老头吓了一跳:“这么多!”
“对,而且对环境的要求还降低了些。”侯老红光满面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修炼了,还是激动,“我们算了算,这推广开来,起码咱们国家,人人都够吃了。”
“还有,听闻田老师那边,也有了些许进展。”
这事郑法知道:“田老师那边培育出了一种大豆。”
“大豆好,大豆好!”侯老笑得眉不见眼,“人能吃不说,养殖业缺口也很大。”
豆粕是养殖业第一大蛋白饲料来源,重要性不言而喻。
“再给我们十年!不,八年!”侯老拍着胸口,竟有些豪迈,“人人都是武学天才!”
这还真不是夸张:
他之前刚练武的时候,就被教头认为是天才——主要因为他在现代世界大吃大喝,比之一般庄户,健壮许多。
如今现代多了这么多新品种的主食甚至饲料,可想而知,全民身体素质会有个大提升。
郑法看着畅想着未来的侯老,心中暗思:
若是天河尊者没有留下什么足以扭转局势的后手,那他无论如何,也得让现代和玄微界断开联系。
白老头看了看郑法,又看了看侯老,眼中闪过深思。
……
养老院的夜深了。
“郑法!”
郑法听到呼喊,打开门,就看到唐灵妩和白老头,一同站在门口。
“怎么了?”
“进去说!”白老头一马当先,直闯郑法屋子,根本不怕这个玄微威名赫赫的九山掌门。
唐灵妩更是绷着小脸,跟着白老头横行霸道。
两人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目光炯炯地盯着郑法,三堂会审一般:
“说吧!”
郑法摇摇头,笑了起来。
自己在九山界,瞒不过章师姐。
在养老院,也瞒不过这俩人。
第423章 灵妩献计,黑客大赛
夜空如丝绒,海风习习。
白老头带着唐灵妩上门,郑法干脆带着两人,直奔一处无人海滩。
三人,如同未曾修炼的凡人,坐在细沙上。
背后的公路上,车辆稀疏。
海浪拍岸的声音,令三人之间的沉默愈深。
郑法心中其实轻松多了:
如果说现代世界是他的疗养胜地,那面前的两个人,就是他最好的心理医生。
即便只是说说话,他稍稍朝两人倾吐些苦恼,也能获得不少安慰。
可白老头两人,却轻松不起来。
白老头茫然望着远方黑色的海岸线,唐灵妩低头,像是默数脚边的沙粒。
最后,还是白老头打破了沉寂:“你是说,在那边,有致命的危险?”
郑法缓缓点头。
他之前没想着全说给白老头两人听。
理由很简单:白老头两人的实力还差得远,说出来,只会让两人平添烦恼。
不单单是两人。
自从九幽魔祖现身之后,他都只是个看客,只能旁观。
九幽魔祖和陆幺,两人之间,差不多可以说是金仙之争。
“生死簿,诛仙剑阵……”
白老头的表情也有些麻。
他不知道金仙有多强,这俩法宝也足够如雷贯耳。
即便可能不是正版,但也吓人。
过了一会,唐灵妩抬起来脑袋,看着郑法。
“嗯?”
“你……会死么?”
连郑法都没想到,唐灵妩会如此直接。
白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接触到唐灵妩的眼神,喉咙中的话,却莫名变成了一声长叹,无声无息,随风而逝。
唐灵妩坐在沙滩上的身形,看起来极为单薄。
似乎浪涛声再大一点,就能把她击倒。
她伸出手,抓住了郑法的胳膊,骨节分明,非常用劲。
“不大可能,毕竟我那么怕死,一定会千方百计保命的。”
郑法轻声道。
“而且,我比旁人底牌更多。”
“我还有扶桑木,还能到这个世界来……”
“我甚至有死而复生的手段。”
郑法漫无边际地安慰着。
唐灵妩像是没听到,只是问
“你一定不会有事?”
郑法不说话了。
唐灵妩望着他紧闭的嘴,等待着他的保证。
可郑法无法保证。
唐灵妩脸上的表情,让白老头转过了脑袋,不忍细看。
见两人不说话,郑法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干脆讲起了天河尊者之事。
以前白老头两人,只是知道郑法还有一片基业,却也没太多深入的了解。
至于天河尊者的经历,天河之乱的来龙去脉,他们了解的也不多。
郑法自魔祖纪元的玄微格局讲起,讲到天河尊者崛起,又说起天河尊者的莫名陨落,天河之乱,九幽魔祖的复仇,陆幺的后手。
这段历史太长,又太过复杂。
唐灵妩两人听着听着,倒也入神,忘了方才的慌乱。
“这么说来,其实最大的危险,是那陆幺证道?”
郑法沉思了片刻,加了句:“九幽魔祖此人……心思我也把握不住。”
这事说来也头大。
陆幺固然是个大威胁。
九幽魔祖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自然是同情九幽魔祖的,但此人经历了太多悲苦惨事,心中积累那么多仇恨,想做什么,实在难以揣测。
就说他要掀翻整个仙门这事,郑法能理解,但对九山界来说,这是灭顶之灾。
更何况,此人还知道阴阳鱼玉佩。
对郑法来说,九幽实在是个大雷,还一碰就炸。
白老头挠着脑袋说道:
“这也太被动了,只能靠运气?”
白老头这话,一针见血,说出了郑法如此不安的根源。
九幽魔祖和陆幺之争,郑法能依靠的,还真只有撞大运。
说白了,就是赌。
赌天河尊者有着后手。
赌他能逃离死劫。
赌他能断开现代和玄微界的联系。
以郑法的性格来讲,这和等死区别不大……
“自九幽魔祖布下剑阵开始,我已经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郑法摇头道,“九幽魔祖有着诛仙阵图和生死簿,不是我能抗衡的。”
“陆幺更不用说。”
“现在回想起来,幸好我去了天河派,不然连撞大运的机会都没有。”
白老头闻言,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是修士,自然明白,修士终归要靠实力说话。
郑法和九幽魔祖还有陆幺的实力差距,决定了他只能做个看客。
这点,即便是现代世界最好的脑子加起来,也没什么办法。
有时候,智慧毕竟不是真正的实力。
……
“控制……”就在白老头都有些无能为力的时候,一直在沉默的唐灵妩忽然说话了,“能试着控制诛仙阵图么?”
“嗯?”
唐灵妩说话慢吞吞地,似乎在整理刚刚冒出来的灵光:
“你方才说,诛仙剑阵,有点像迷宫游戏,是一种针对宇宙空间和物理规则的编程。”
“嗯。”
“我不知道诛仙剑阵是不是完善的,但如果,我们能破解掉诛仙剑阵的符图构造,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取得比旁人更高的权限?”
郑法听着,眼睛微亮。
白老头好像也听明白了:“游戏作弊器?”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唐灵妩点头道,“而且郑法你还有陷仙剑,可谓天然就有一定的权限。”
“也是诛仙剑阵天然的漏洞。”
“即便是诛仙剑阵完美无缺,咱们也有文章可做。”
郑法怔住了。
唐灵妩这个想法,说白了借助系统漏洞,开发个游戏外挂。
一方面,她是彻底从程序的角度在思考这个问题。
另一方面,她也给了郑法重新掌握主动权的可能性。
白老头猛拍大腿:“要是郑法你能控制诛仙剑阵,那不就是说,你也有金仙级别的实力了?”
郑法猛地从沙滩上站起,心中振奋:“不需要金仙级别,诛仙剑阵四剑合一,也远胜一般真仙……”
“那陆幺潜入地府,大概也有忌惮诛仙剑阵的意思……”
“他如今可还未证道金仙,比旁的真仙更强是肯定的,但金仙……说不定也不至于。”
“九幽魔祖若不是被生死簿所限制,掌控诛仙剑阵,怕也不会如此被动。”
九幽魔祖,恐怕这个金仙也有水分,毕竟生死簿还没完善。
但这不代表着陆幺一定非常强。
此人说到底,还未真的证得金仙。
如今九幽魔祖落入下风,最大的原因,其实陆幺借助智通的牺牲,针对生死簿下手,让其根本无法发挥自身实力。
生死簿不用说。
连诛仙剑阵,九幽魔祖似乎都无力控制。
这是天河法最大的顽疾。
也是陆幺费这么大劲,潜入地府的目的。
就玄微界来说,宝物的战力,非常影响人的实力。
比如谢晴雪,有了青萍剑,就是道果之下第一人。
九幽魔祖,拿着生死簿,敢说自己是金仙。
郑法更不用说,扶桑木让他早早跻身玄微上流社会,和各大道果,谈笑风生。
如果能牛了诛仙剑阵……
那郑法才有真正掌控了影响战局平衡的胜负手。
那时候,即便天河尊者啥都没留下,他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坐视局势变化。
虽然只是可能性,但这是个非常值得努力的方向——
对郑法来说,这个方向,无比重要,几乎可以说是一根救命稻草。
他越想越兴奋,走到唐灵妩面前,手穿过少女的双腋,一把抱起,举过头顶。
月光温柔,将两人在沙滩上的影子融为一体。
“还有人呐!”
白老头哼哼。
郑法将脸红红的唐灵妩放了下来,朝白老头轻笑:“灵妩这想法要是成了,那真叫拯救了世界。”
还不止一个世界。
“我懂,但是大半夜我个孤寡老头跟你们出来,不是为了吃狗粮的。”
“白爷爷!”唐灵妩嗔道,“那要不,爷爷您先回去?”
声音小小的,可给白老头的震撼大大的。
“……郑法什么速度,我什么速度?我回去要飞到啥时候去?”
“正好练练飞遁之法……”
白老头沉默了许久许久,似乎是不认识唐灵妩一般,过了好久,才长叹一声:“还好有九幽魔祖。”
“……九幽魔祖?”
“我只是失去了贴心的小灵妩,他没的东西可多了。”
“天河派亡了不说,现在眼看着生死簿也要没了。”白老头掰着指头数道,“这下好了,诛仙剑阵也得丢。”
这么一想,郑法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想谋夺诛仙阵图,可能还真得谢谢陆幺?
要不是陆幺在夺取生死簿,牵制了九幽魔祖,想要夺得诛仙阵图的控制权,困难恐怕得翻个十倍不止。
唐灵妩想了半天,嘀咕道:“那想来,九幽魔祖也该习惯了吧?”
“……”
“你肯定不是我的小灵妩!”
……
“邦联黑客大赛?”
“不限国籍,线上就能参加?就一道题?”
“可以自由组队?甚至相互交流?”
仙道邦联成立也有几年了。
虽然郑法不管事,但整个现代世界的秩序却有了根本性的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
几乎再没发生过战争,甚至连小规模冲突都很少。
这也是由郑法的性格决定的。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郑法虽然很少表露自己的态度,但就如同杨组长当年会拿着郑法的履历一遍遍分析一样。
各国智库,对郑法的分析,也从未停止过。
他的喜好,他的观念,甚至他对世界局势的看法,对许多人来说,不是秘密:
郑法也没管这些,他对现代世界的控制力,让他不在乎这些。
更何况,以前大部分争端,在于资源和市场的争夺。
现在……
最值钱的资源,就是灵材和灵脉,在邦联研究院的手中。
最大的市场,是邦联。
要说能源,一个金丹,就是近乎无尽的能源——虹山如今最紧要的项目,就是利用新生的灵材和灵脉,制造外丹。
某种程度上来说,世界的规则,完全变了。
要说最值得争夺的东西,其实就一个:
邦联研究院的名额。
如今这个莫名奇妙的黑客大赛,就有这么一项奖励!
可想而知,这比赛的吸引力。
……
郑法带着唐灵妩,走进一间会议室,里面的人,满满当当。
杨组长快步上前,解释道:“计算机和数学相关领域的专家和学者,我都请过来了。”
郑法粗略一看,只觉到处都是反光,亮堂堂的,一下子就信了这群人的专业程度。
杨组长又说:“院长你提供的那些符图,比一般的程序复杂太多。”
“有些似乎是未曾出现的新算法,幸好院长你确定了它们的功能。”
这个得感谢章师姐。
她夜以继日,郑法在剑阵中记下的符图,都被她解析了一遍,毫无遗漏。
有了这些数据做基础,现代世界的专家们,才能分析其中的程序逻辑。
郑法朝杨组长点点头,看向会议室里一个有些眼熟的面孔——这是研究院的一个数学学者,好像对计算机也颇为精通,在这群学者中,也算是个领头的。
他站了起来,解释道:“只从这些符图分析,我们发现了七十八个可能的漏洞。”
“只有一个问题,这些符图并不全。”
“有些漏洞,可能不是漏洞,或者不会起作用。”
这倒不是这些人无能。
而是郑法手中,确实没有完全的阵图。
分析起来,自然有许多推测的成分。
甚至这七十八个漏洞,最后能用的有没有一个都不好说。
他举办这个黑客大赛也有这个原因:
不是说程序员都是高手在民间,而是确实有许多厉害的程序员,蹲在产业界,甚至因为性格和职业原因,不愿意抛头露面,只在小范围内有些名气。
另一方面来说,他找的不是一个标准答案:
因为符图不全,所以郑法要找到更多的漏洞,准备更多可能的解决方案,然后再回天河派一个个尝试。
黑客大赛这种形式,还是这群学者建议的。
说学界产业界类似大赛挺多,效果不错,能够获得更多可行思路,效率也更高些。
唐灵妩在一旁说道:“其实若是加上陷仙剑的权限,也许没有咱们想的那么难。”
郑法点点头:“我想过了,我不需要胜过九幽魔祖的权限,只需要比其他人权限高就可以了。”
他当然想从九幽魔祖手中夺得诛仙剑阵。
但这事想来就有点难,毕竟这玩意在九幽魔祖手中也有一个纪元了。
好在九幽魔祖被陆幺牵制着,无法分心,对剑阵的控制力,不比之前。
这难度就小多了。
这么说来,要是真能夺得诛仙剑阵,那陆幺值个锦旗。
第424章 灵妩结婴,九幽遭劫
养老院前院的小亭中。
白老头围着郑法转圈圈,一副屁股着火的模样。
田老师瞪着他,也不知道是嫌他碍眼,还是心里也在着急。
郑法闭着眼睛,似是平静,手指却不自觉敲击着护栏。
没人说话。
汤慕道守在养老院门口,以免有人不知轻重,贸然闯入。
“灵妩是不是急了点?”
听到白老头的传音,郑法睁开了眼睛。
老头焦急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还好,她修为也够了。”
“只是,只是总得多做些准备。哪有突然要结婴的?”
郑法沉默了片刻,再度安慰:
“有我看顾,即便出了问题,也不妨事。”
唐灵妩突然提出要结婴这件事,也出乎郑法预料。
不是说唐灵妩实力不够,而是大多数修士,结婴之前总得多打磨几年,锤炼法体灵力,熟悉功法。
直到进无可进,才会开始闭关。
这就跟高考一样,大多数人,都得多复习几轮,才好走进考场。
从这个角度看来,唐灵妩稍有些急切了。
因此白老头才如此慌乱。
郑法的神识,也时时刻刻,盯着后院的变化——那是唐灵妩的闭关之所。
但他确实没有白老头这样担心。
有大日真火,只要唐灵妩没有性命之忧,一切都好说。
求全自然是好,有时候修仙也需要些勇气。
因此他没有拦着唐灵妩结婴。
……
虹山的云层越来越厚,雷光自乌云的间隙中,漏了出来,粗壮狰狞。
田老师表情严肃地说道:“别乱动,开始了!”
白老头脖子朝后院扭去,整个人却像是冻住了,正面朝着郑法,属实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干扰了元婴劫。
雷光若长矛,连绵不绝,攒射入后院。
轰鸣声,震山河。
虹山如今灵气浓郁,鸟兽成灾。
松鼠等等小动物,常常成群结队,嚣张地爬过养老院的屋檐。
它们被这雷鸣所惊,不复往日自在,四下逃散。
小亭外的景观湖中,几十条灵鱼像是被吓死了一般,翻着肚皮,浮在水面。
可见雷劫之凶。
“这雷,小灵妩真没事么?”
白老头又开始慌了起来。
他毕竟也就是个金丹,面对这种元婴劫难,心神哪能不摇动?
“没事,她渡劫还算顺利。”
感受着后院中那样越发旺盛的灵力波动,郑法安慰道。
说起来,唐灵妩当然是最受郑法偏爱的修士:
无论是功法,灵气,甚至灵材,她这几年都不缺。
更何况还有郑法的私下辅导。
郑法对白老头当然也上心,可这老头资质还是差了些,修行进度一直落在后面。
这些年九山界弟子排着队地结婴,郑法对结婴流程可称熟谙。
哪里容易出问题。
哪里需要多小心。
什么时候慢,什么时候快。
九山界都快有一套标准流程了。
唐灵妩此次闭关前,他更是几次三番,耳提面命。
如今看来,一切顺利。
听了郑法的安慰,白老头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坐在身边的石凳上,目光依旧落在后院。
好在郑法判断的很准确,唐灵妩渡雷劫,极为顺利,无险也无惊。
见乌云散尽,白老头又乐呵呵了起来:“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可郑法的表情却严肃了许多,他看着天空,脸上全无笑意:“对小灵妩来说,心魔劫才更难。”
白老头翘起的嘴角僵住了。
“她自小被母亲影响,心中就有郁结。后来遇上了咱们,生活单纯,没太多阅历。”
郑法叹道:“因此我之前也劝她,多做些准备……”
他没担心过唐灵妩的雷劫,但是心魔劫这玩意,确实因人而异。
自己把心魔当狗遛,主要是因为有阴阳鱼玉佩当后盾。
唐灵妩却没有这般至宝,性格又太过内敛,多思多想,性格偏软,经历又不算丰富。
他一直担心小灵妩的心魔劫。
白老头愣了:“那……”
田老师忽然开口了:“灵妩比你们想象的坚定。”
“嗯?”
郑法回头侧过头,看着田老师,只听她说道:“坚定许多。”
这话令人不解,可不待郑法追问,后院中忽地霞光升腾,一只三头身的小灵妩,驾长虹,冲云霄。
“这才几秒钟?心魔劫这么快就过了?”
白老头喃喃问道。
郑法亦是茫然,又看向田老师。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早有所料。
……
刚刚结婴的唐灵妩,完全没有庆祝,甚至都没歇息,而是直接开始操持黑客大赛。
她几乎抢过了郑法的活:
和杨组长联络,与各路学者开会,甚至组织评审,给参赛者打分评奖。
井井有条,没有一点差错,全然符合郑法心意。
若不是了解唐灵妩,郑法都觉得她要谋朝篡位了。
“我总觉得灵妩怪怪的。”
唐灵妩一早就出门去了九山粮食公司工作。
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白老头走到郑法的身边,眉头皱起。
田老师从房间走出,看了他俩一眼。
“怎么怪怪的?”
“太积极了。”白老头挠着脑袋,“还有点眼熟。”
“眼熟?”
“很眼熟。”
白老头说到这里,忽然瞅着郑法,脸上写着恍然大悟。
“像你!”
“像我?”
“就是像你!她这几天和小杨说话的样子,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么一说,郑法也想起来了。
还真是!
只是为啥啊?
田老师慢慢走到郑法身边,见他似在迷茫,不由叹道:“你俩没看明白?”
“明白什么?”
“她就是想让你看到,想让你放心。”
郑法懵了。
田老师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没进化完全的猴子:
“旁的,她帮不上忙,只能让自己成为你的臂膀,让邦联不仅不是你的负担,还百分百按照你的意志发展。”
唐灵妩突然要结婴。
甚至模仿自己平时的处理方式,去处理邦联事务。
就为了这个?
……
再次身处天河派的时候,郑法脑海中依旧回荡着田老师最后一句话:
“若说这是小灵妩的道心,那她的道心,比任何人都坚定。”
他缓缓回神,目光又落在九幽魔祖身上,心中忽然想到,若说交托性命的道友,天河尊者有九幽魔祖。
那自己大概有更多:
唐灵妩,章师姐,白老头,甚至元老头,谢晴雪,萧玉樱……
想到这里,即便身处阴曹地府,周围还有金仙之争,可以说危在旦夕,但他还是有点想笑。
但此时笑,对九幽魔祖有点不礼貌。
这魔祖身上诸般光芒,接连闪烁,他表情也随之变化。
脸泛黑光之时,他面色狰狞,近乎怨毒。
若是白芒,他脸上又露出些霸道,似有纵横天下的豪气。
要是变成了金色佛光,他神色便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解脱,甚至还透着虔诚。
他平静的时候,越来越多,脸上的虔诚,也一次比一次真挚。
显然陆幺对生死簿的影响越来越深。
阴山半壁,已是七宝遍地。
智通已经烧结出了一颗光华灿烂,照彻地府的舍利。
陆幺的佛陀法相在舍利金光中,越发凝实雄伟,气势也在节节攀升。
借着智通点燃自己,又有源源不断的西洲信仰之力,陆幺理所当然,占据上风。
诛仙阵图在九幽魔祖身后飘荡,似在迷茫。
往四周望去,就见空间层层叠叠,山川虚影交错。
自从进入地府以来,郑法再没有看到过外界,如今却隐隐约约窥到了生路。
这当然是九幽魔祖对诛仙阵图失去掌控的表现。
毕竟他在生死簿的争夺中,落入了下风,自然再没有精力去控制阵图。
……
九山界,紫微垣中。
天帝身旁,站着章师姐,庞师叔,谢晴雪诸人。
还有符法和阵道学院,最精英的一批弟子。
顾常和沐青颜正在其中。
“先试试第一种破解方法。”
郑法带回了两百多种可能的破解思路,章师姐一一推演,舍弃了其中四分之一,只留下成功率超过五成的方案。
章师姐手边先天八卦待命,看着光幕,随时随地准备推演:
破解诛仙剑阵,是个动态的过程。
郑法每行动一步,九幽魔祖和阵图恐怕都会有反应:
章师姐他们的任务,就是根据直播间里面阵图的变化,群策群力,寻找最可行的下一步。
若不是有这群后援团,郑法信心会大减:
诛仙阵图这种至宝,只靠他一个人,想要破解……未免太看不起天河尊者和九幽魔祖了。
但有章师姐这群人就不同。
他们既有现代的大赛成果——这可以说是一整个世界的精华。
自身更是玄微界最出色的一批“程序员”。
九山阵道且不提,九山符道绝对是领先玄微的存在。
如果这些人,加上陷仙剑,都奈何不了诛仙阵图。
那郑法……就认了。
……
趁着陆幺和九幽魔祖激斗正酣,郑法潜藏到白雾中,面目模糊,身形昏暗,令人看不清虚实。
陷仙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掌心。
郑法盘腿,将陷仙剑放在膝盖上,双手连连打出法诀,尝试和诛仙阵图沟通。
旁人当然是看不到郑法的。
就是此番举动,大概瞒不过九幽魔祖。
但九幽魔祖没空理会。
他甚至都没睁眼睛,依旧专心致志,抵抗着陆幺的炼化。
……
郑法见没人管自己,倒是胆子大了些,全力尝试破阵。
“无效,阵图没有反应。”
“下一种。”
“还是不行……”
“这个好像有点动静!”
“记下来,试试这个法诀。”
紫微垣天宫殿中,天帝身和章师姐飞快交流着。
殿中弟子也明白此事关乎九山界生死。
但越是如此,他们越不敢说话,毕竟若是错了,责任他们担不起。
“师尊,弟子想着,能不能试试……”
章师姐闻言摇了下头:“我早推演过,不大行,不过你这想法不错。”
天帝身看了下说话的顾常,眼中有些赞许神色。
顾常是故意首先开口的。
他身为郑法大弟子,早已习惯和郑法他们相互讨论,不那么拘束是一回事。
另一方面,顾常在故意“犯错”。
方才那个解法,章师姐推演的时候,顾常也在旁边。
哪能不知道不可行?
此时开口,不过是给其他弟子打样。
最关键的是,这事不是自己和章师姐教他的。
这弟子,倒没了之前的瑟缩,越来越有掌门弟子的样子了。
果然,见顾常首先开口,犯了错章真人还不批评,殿中其他弟子,踊跃了不少。
一时间竟有些各抒己见的意思。
……
郑法在暗中破阵,九幽魔祖想来应该是知道的:
不说他身为生死簿的“器灵”,对地府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就说郑法现在还借着九幽符诏在潜藏,哪能瞒得过他?
不过一开始,他似乎没在乎自己的行动,毕竟陆幺才是致命威胁。
自己虽然有些实力,但在他心中,这点实力,恐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九幽魔祖好像都懒得看,只是专心致志,抵抗佛光侵袭。
过了一会,郑法忽然看到,九幽魔祖猛地睁眼,看向自己,不由动作一停。
九幽魔祖眼神中写满了愤怒和不屑。
愤怒自然是觉得自己居然和陆幺一样,想要夺取他的宝贝,而且还乘人之危。
不屑……恐怕是笑他不自量力,这点实力,居然敢肖想诛仙阵图。
九幽魔祖注视着郑法,表情冷冽,却没有任何动作。
郑法不由心中松了口气。
九幽魔祖大概还真没余力对付自己。
他干脆甩开膀子,光明正大,大干了起来。
九幽魔祖冷眼看着,表情中的愤怒越来越多,很有些咬牙切齿。
郑法自忖,若是之前,这魔祖看自己的眼神中,还有几分对玉佩持有者的亲近的话。
现在对方恐怕想要将自己和原先的天河四脉祖师,一块埋了……
通通都是叛徒!
甚至从九幽魔祖的表情中,他还能感受到几分看小丑的戏谑。
按照着章师姐的指导,郑法轮换着各种思路破阵。
两个时辰悄然而过,九幽魔祖的表情忽然僵硬了起来。
阴山背后,诛仙阵图悄无声息,微微震颤。
郑法只觉得自己的陷仙剑已经和诛仙阵图连成了一体,他似乎可以调动阵图的部分功能。
成了!
他一抬头,就见九幽魔祖表情很慌,嘴唇都在颤抖,眼神里面,明晃晃写着两句诗: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
第425章 借我一用,全靠陆幺
九幽魔祖的眼神,郑法非常理解,甚至有些发自内心的不好意思:
毕竟诛仙阵图是天河尊者留给九幽的至宝。
说不定九幽之前还天天拿着诛仙阵图睹物思人呢。
他透过这阵图,恐怕能看到天河尊者当年的音容笑貌。
自己如今的行为,就有点像是横插一脚,跟九幽魔祖说:咱们三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
九幽魔祖确实觉得郑法碍眼。
不单单是郑法,他看诛仙阵图,也分外别扭……感觉有脏东西。
一时顾不得陆幺,他看着虚空中的郑法,愤怒之余,还有些纳闷。
他自认为很了解郑法的底子:
早年,他就和郑法合作,杀了大自在魔祖。
旁人自然是觉得那是郑法的实力,可他作为真正的凶手,当然知道真相,当时的郑法,比道果之下是强点,但遇上任何一个道果,都没多少胜算。
后来郑法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毕竟郑法不仅创出了《黄庭经》这种三法合一的功法。
还一剑杀了昊日山罗散仙。
实打实地表现出了超过一般散仙的战力。
可他依旧觉得自己很了解郑法。
毕竟旁人不知道,他却早明白,陷仙剑是在郑法手里。
而且,阴阳鱼玉佩之事,世间也就他知道。
他将郑法视为臂助,工具甚至同谋,从不认为这人能脱离自己的控制……直到郑法抢了他的诛仙阵图。
诛仙阵图缓缓飘浮至他的面前,似乎想抛弃自己这个旧主人,投向郑法的怀抱。
九幽魔祖心中越发愤怒。
他分出一丝神识,流向诛仙阵图。
诛仙阵图不再移动,而是停在半空中。
九幽魔祖着看向迷雾中的郑法,心中冷笑:无论郑法是用什么手段来抢夺诛仙阵图。
但他如今实力远胜郑法,还有数十万年的祭炼,更熟习天河秘传的阵图控制法门。
郑法想要这么抢走,不可能!
果然,诛仙阵图,似是老马识途,又悠悠然朝他飞来。
他不由看向郑法,有点得意。
但郑法却好像半点急切都没有,只是耸肩,伸右手,直指陆幺!
九幽魔祖心中一震,也看向陆幺。
陆幺的佛陀法相,像是窥到了什么破绽一般,朗声笑道:“九幽施主,还要垂死挣扎?”
话音落下,智通所化舍利子上,飞出万道金色符文。
这些符文密密麻麻,如群鸟般飞过枉死城,在阴山上落脚。
九幽魔祖心知不好,方才他为了和郑法争夺诛仙阵图,一时分神,给了陆幺可趁之机。
整个地府,七八成都变成了琉璃佛土的模样。
连他自己身上用来护体的黑白玄光,此时也被金色的佛光所压制,聚集在他头颅,作着最后的顽抗。
生死簿也染上一道道佛家符咒,竟也想要离他而去一样。
他本就处在下风,此时又露了破绽。
形势更是急转直下!
……
这番变化,让九山界中的庞师叔有点慌了:
“这般下去,那陆幺岂不是要功成?咱们不是还帮了这陆幺大忙?”
天帝身摇摇头,开口道:“能不能阻拦陆幺,得看本尊,更得看九幽魔祖。”
“嗯?”
庞师叔不解其意。
“若是九幽魔祖不相让,那本尊自然没啥办法,可若是他能暂且让出诛仙阵图的控制权……”
这下庞师叔就明白了。
他点点头,希冀地看向光幕中脸上狰狞的九幽魔祖。
……
九幽魔祖本在奋力抵抗,心中焦急,耳边忽然响起郑法的传音:
“我可用剑阵,助魔祖你一臂之力。”
九幽魔祖心中一震,立马明白了郑法的意思:
如今生死簿眼看要被陆幺炼化,他几无翻盘之力。
但若是将诛仙阵图交给郑法掌控就不同。
诛仙阵图运转起来,远胜普通真仙。
郑法执掌阵图,他拿着生死簿,二打一,对付陆幺就简单了太多。
可真要将阵图交给郑法?
那他拿剑阵对付自己怎么办?
九幽魔祖还在犹豫。
陆幺那佛陀法相脸上,显露出势在必得的气势。
他看着大半被佛光侵染的生死簿,双手缓缓合十。
舍利子在他掌尖滴溜溜旋转,佛光更盛。
西洲传来的颂佛声越发洪亮齐整,震得雾气荡起涟漪。
地府周围那些虚幻的山川景象,更加细腻逼真。
佛光像是快将这地府和外界的阻隔击穿。
那诛仙阵图,如今也失了大半神通,霓裳元君和玄鼎真仙等人的身影,纷纷从空气中显形。
这些人还在地府中寻路,此时落入此间,个个茫然四顾。
待看到陆幺,玄鼎真仙的表情,立马难看了起来。
“陆幺!”
他低声喝道,等再看那生死簿之时,更是脸色发黑。
“陆幺这是在做什么?”
霓裳元君飞快靠近太上道两人,口中问道。
李散仙自然不明白,可玄鼎真仙似乎看出了端倪:“证道。”
“证道?”
霓裳元君愣了,她小声说道:“怎么这么快?不是说雷音寺的转劫法修炼起来很难么?”
玄鼎真仙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生死簿,轻声道:“此宝和转劫法可谓天造地设一对。”
霓裳元君表情越发难看,她早就和玄鼎相熟,素知此人,一来不说谎,二来是生死危机之时,话才这么多,这么密。
想也明白。
陆幺证道,对太上道和瑶池来说,绝非好事。
几乎代表着佛道之争的大败亏输。
而对瑶池来说,这事更麻烦。
瑶池本就快在雷音寺的压力下分崩离析,陆幺要是成了金仙,甚至太乙。
那瑶池在西洲,再无立足之地!
“不如我等……”
霓裳元君又道。
她知道玄鼎一定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干脆拼死一搏,帮着九幽魔祖,阻拦陆幺证道。
玄鼎真仙沉默许久,才摇摇头道:“两害相较取其轻。”
霓裳元君闻言,不由看向九幽魔祖,半天才慢慢点头。
……
陆幺像是听到了两人的话,脸上的笑意愈深,口中说道:“玄鼎施主说得正是,我等争端乃是小节。”
“若是被九幽施主证得金仙,那这玄微仙门,恐怕再无宁日。”
“甚至你等此生此世,恐怕都要被困在这地府之中。”
玄鼎三人对陆幺的话沉默以对,表情像是不甘心,又像是认同,看起来是不准备出手了。
陆幺没了这后顾之忧,佛光更加肆无忌惮,照得阴山上下金灿灿,枉死城内亮堂堂。
他身上的气势更是一涨再涨。
谁都知道,只要陆幺证得了金仙,地府便将落入其手中。
而天河战局,不对,连带玄微局势,将发生巨变!
“大罗……”
玄鼎看着陆幺,口中呢喃。
这两个字,让霓裳元君脸上向往与复杂交织。
让陆幺这种老谋深算的人,也露出了兴奋甚至迫不及待的神色。
“好一个两害相较取其轻!”九幽魔祖冷笑了起来,“当我不会么?”
他这话没头没尾,玄鼎几人听着纳闷,连陆幺的眼神中,也有了几许不解。
“拿去!”
九幽魔祖可不管旁人,大喝一声。
诛仙阵图划过长空,往浓得看不清内里的白雾里扎。
陆幺脸色微变,却不知九幽魔祖在干什么,只是死死地盯着阵图消失的地方。
一只手从雾中探出,抓住了诛仙阵图的卷轴。
陆幺大概也知道不好,合十的双掌猛推向前,拍向这神秘人。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陆真仙,来了天河派,何不品鉴品鉴这诛仙四剑?”郑法隐藏着身形,口中说道,“诛仙剑阵,起!”
“尔敢!”
陆幺怒喝。
可地府四面八方的空间,却发生了巨变!
山影破碎,水光暗淡。
所有人又像是陷入了看不到天的井底,四面八方,全无光亮。
燕掌门几人如被操控的傀儡,手持仙剑,身形虚实不定,朝众人飞来。
郑法整个人面目模糊,脸上灰蒙蒙一片,手中的陷仙剑却放着无匹辉光。
他举起陷仙剑。
燕掌门三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挥动其余三剑。
诛仙四剑通过阵图,已然连成一体。
地上的琉璃佛土,碎成粉末。
阴山上无数佛宝,黯淡无光。
方才照亮了整个地府的佛光,在剑辉衬托下,显得那般不起眼。
剑阵初成型,地府已然大变样。
郑法凝神静气,挥舞陷仙剑,缓缓朝陆幺劈去,口中冷喝:“这一剑,乃是天河亡魂,给陆真仙你的回报!”
陆幺双眸森冷,见陷仙剑临身,抽身后退,似要避开此剑锋芒。
可他身后,燕掌门手执诛仙剑等三仙剑,亦是同时朝他攻来。
诛仙四剑自带空间神通。
他头顶脚下,四面八方的虚空,都被四剑封锁,密不透风。
陆幺避无可避,竟不再后退,而是长身而起,身形一晃,背后长出上千只手臂。
这些手臂或使拳掌,或捏法诀,又或者是拿着慧剑,花篮,舍利金钵等等佛家法器。
他仗着千手,竟是一人成军,勇猛无匹,刹那间施展无数神通,朝诛仙四剑打去!
一个是天河尊者的剑阵。
一个是三劫转生的真仙。
打在一起,竟是无声无息,只见剑光与佛光四溢,空间如纸片般破碎,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连霓裳元君都有点懵,觉得自己大抵是聋了,不由看向玄鼎。
玄鼎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大音希声……”
语气中,竟是满满敬畏,他目光依旧落在陆幺那边。
光芒散尽。
郑法的身形已经消失不见。
而陆幺的佛陀法相,却还立在地上。
“他竟连……连诛仙剑阵都都奈何不了?”
霓裳元君瞠目结舌。
要知道,她和玄鼎等人,可是被困在诛仙剑阵之中,出都出不来。
“陆幺此人,若是真说起来,恐怕是真仙中的至强之人……”玄鼎低声说道,“他毕竟是三证金仙,不可以寻常真仙看待。”
霓裳元君轻轻点头,心中也明白,谁将陆幺当成真仙看,谁就是傻子。
“更何况,陆幺想证道,恐怕又有些变数了。”玄鼎真仙语气中竟有些赞叹,“也不知道那人是谁,这一剑,竟是改变了玄微局势。”
两人话音未落,就听陆幺面前那颗舍利子,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
众人顺着响声望去,就见那舍利子上,碎屑纷飞,大小比之前小了两成左右。
“再来一剑!不,再来四剑!”
郑法耳边,传来九幽魔祖急切的催促声。
他也看得出来,陆幺虽然挡住了诛仙剑阵的攻击,看似安然无恙,却不能说一点损失也没有——只要自己多劈他几下,这舍利子没了,陆幺此番图谋,也成不了。
可自己劈不了。
“容我缓缓。”
郑法静悄悄落在九幽魔祖身旁,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止不住的发昏。
诛仙阵图这东西,他能用是能用,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用陷仙剑,他都只有一剑之力。
更不用说诛仙阵图了。
他此时虽说拿着阵图,实力其实远远不够。
郑法毫不怀疑,若是九幽魔祖用这阵图,那舍利子必然渣都不剩。
可以郑法本身不到道果的实力,还不是诛仙阵图的正经主人,能用出这宝贝三四成真正的威能,都是拼了命的结果。
他也想乘胜追击,实在是做不到。
九幽魔祖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弄清楚了他的情况,再看诛仙阵图的时候,眼神中居然有点嫌弃这货不听郑法话的意思。
“你要多久?”
“灵力好说,这神魂耗尽,总得十天半个月。”
郑法的说法,比较谨慎。
他恢复灵力,有天地熔炉之法,即便没有九山祖师这个充电宝,也不慢。
可神魂就不同了。
他是第一次将神魂消耗到这个程度,现在非常难受。
九幽魔祖传音道:“你那一剑,帮了我大忙。”
郑法转头看向生死簿,就见生死簿上,佛光竟黯淡了不少,而方才龟缩的黑白玄光,却攻城略地,占据了上风。
郑法立马明白,这是九幽魔祖趁着自己和陆幺交锋,扳回了些许局势。
此时,九幽魔祖看自己的眼神,比之前可亲切了太多。
自己和这九幽魔祖这友谊的小船没翻,全靠陆幺……
第426章 说服魔祖,玄微绝巅
阴山脚下,枉死城外,佛光虽比之前暗淡,但也顽强。
陆幺与缺了小半的舍利子交相辉映,锲而不舍地侵染地府。
他双眸泛着金光,不住朝四周望。
表情比之前,多了些许疑虑。
看得出来,他有些忌惮郑法再度出手,甚至在寻找郑法。
郑法运转天罡地煞变化,化身轻雾,与四周的迷雾融为一体。
经过方才一剑,他越发不敢小觑陆幺,心知若是暴露行藏,怕是要遭重。
陆幺似也没看穿郑法的伪装,却不肯放弃,而是口中呢喃:
“有相无相,梦幻泡影。”
诵经声中,舍利子射出的佛光活泼灵动,落入雾中。
方才浓郁如液体的白雾,一碰这佛光,便如积雪遇上了烈日,开始融化,淅沥沥的。
不大妙。
郑法心中着急,毕竟若是迷雾散尽,他就显眼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这佛光是什么,有何神通,不敢轻易接触。
他还未有动作,就听九幽魔祖一声冷笑:“陆幺,你也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他话音落下,枉死城中,万鬼齐哭,荡阴山,催心肝。
浓浓死气自城门口喷吐而出,黑烟之中,有着千千万万个冤魂,你争我抢,朝舍利子扑来。
这些冤魂本是天河弟子,大多亡于当年内乱,可以说就是死在陆幺手中,此时神色中的怨毒仇恨,令人心惊。
纵使陆幺三世历劫,此刻也脸色严肃,口中高诵经文。
智通的舍利子,随之闪烁起浅浅白光。
白光落在那黑烟上,当头的数百冤魂,忽然面色平静,竟纷纷双手合十,脸露欢欣,像是快被超度。
九幽魔祖表情中闪过冷笑,手指遥指舍利子。
那些方才似要皈依的魂灵,复又面目狰狞,怨毒了起来。
“超度?你在天河派中做的孽,”九幽魔祖厉声道,“百世难消!”
陆幺沉默不言,只是依旧念诵着佛经,与九幽魔祖对峙着。
他有西洲信仰加持,倒也稳住了阵脚。
反是九幽魔祖,看似有些喘息之机,却如无根之萍,拖下去,总有落败之时。
……
“你且恢复,有我遮拦,他找不到你。”九幽魔祖似也明白这道理,暗中朝郑法传音道,“等会再给他几剑。”
显然他将翻盘的希望,放在了郑法身上。
可郑法并未如他所言,而是说出了一句他始料未及的话:
“我想去一趟万剑界。”
“万剑界?”九幽魔祖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也想找到天河的遗宝?”
“是。”
九幽魔祖眼神中闪过讥嘲,话中更是带刺:“夺剑阵,谋秘宝,你与他们,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玉佩落在你手里……”
看得出来,他将郑法和这些四宗修士看成了同一种人。
郑法倒也不怒,毕竟他实实在在,抢了人家的阵图。
九幽魔祖对自己有些意见,实在正常。
“你想走,那我就不保证,陆幺能不能找到你了。”
“何至于此。”
这确实有点麻烦。
经过种种尝试,郑法如今在诛仙剑阵中的权限,超过了燕掌门等人,但还是比不得九幽魔祖。
若是九幽魔祖想扯他后腿,想避开陆幺确实不大可能。
九幽魔祖只是笑着,表情中的意思也很清楚——你撤了,留我断后,把我这个魔祖当傻子?
这是生怕自己溜了。
郑法是真的挺理解九幽魔祖。
这人被背叛怕了不说,自己还想抢夺诛仙阵图,他若是不防备自己,那这么多年,根本躲不开四宗追捕。
更何况,自己要是跑了,这九幽魔祖万万是扛不住陆幺的,事关生死,他必然越发谨慎。
“万剑界中,或许会有天河法的下一步。”
九幽魔祖脸上笑容一僵,眼神中全是不可置信,又有些激动。
“天河法……完善了么?”
“只能说有可能。”
“你有把握?”九幽魔祖急问道。
“没。”
“……”
九幽魔祖嘴角拉成了直线,不笑了。
郑法却暗笑了起来。
他就不信九幽魔祖不上钩。
“那你怎么知道……”
果然,九幽魔祖又忍不住问道。
“我之前创立黄庭经……”
郑法将渡劫时天河尊者的异状一说,九幽魔祖目光闪烁,似在推敲思考。
“天河尊者若是真留下什么,万剑界实在可疑。”
九幽魔祖轻轻点头。
郑法又道:“即便里面没有天河法的下一步,我也想借助里面的宝物,尽快恢复,甚至更进一步。”
他见九幽魔祖脸色微微动容,像是听进去了,又说道:
“之前一剑建功,那是有出其不意的原因,可陆幺不可能再全无防备。他甚至可能有将计就计的想法……”
“我们需要的,又不止一剑,迟则生变。”
九幽魔祖眼神闪过深思,显然已经被说动。
郑法向来料敌以宽,更不可能小瞧陆幺这种人。
之前他是不讲武德,偷袭老人家。
可再想得手,就没那么容易了,说不定陆幺这种老怪物,还等着自己呢。
当然,对九幽魔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天河法的后续。
九幽魔祖眸光闪动,似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郑法。
郑法却丝毫不急。
……
“天河法,是九幽魔祖最后的希望。”
九山界紫微垣中,天帝身脸上有些势在必得的笑意。
“九幽魔祖如今的疯狂,一来是因为仇恨,二来,其实更大的原因是绝望。”
章师姐脸色赞同:“他修行天河法,日后想要进步,太难了。”
谢晴雪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我想更进一步,只有等青萍剑进阶,如今根本找不到方向,青萍剑还不过散仙位阶。”
“生死簿,可是金仙法宝。”
“这种法宝,想要进阶……比青萍剑,难上亿万倍都不止。”
“所以天河法的后续,对九幽魔祖,恐怕是难以抵抗的诱惑。”天帝身笑道。
看着光幕中的面色挣扎的九幽魔祖,所有人都能料到他的选择。
“谢仙子,等会还请麻烦你指路了。”
天帝身更是信心十足,直接朝谢晴雪拜托道。
谢晴雪立马点头,目光依旧落在九幽魔祖身上,忽然问道:“掌门,你是故意要先去万剑界的吧?”
“嗯。”当着九山宗这么多人的面,天帝身半点没有隐藏,“虽然我俩因为陆幺联手,但九幽魔祖与咱们,也不是一路人。”
他同情九幽魔祖,但也十分防备此人。
实话实说,即便现在能一剑斩灭陆幺,郑法也会犹豫:他怕没了陆幺,九幽魔祖和他翻脸。
这魔祖并不是个很好打交道的人,更何况,两人之间的利益冲突很明显。
甚至九幽魔祖恐怕也看出了他些许心思,这才不愿放郑法出阵。
因此,郑法才要拿天河法的后续,来钓九幽魔祖。
郑法想的很简单:
若是天河法真有后续,那他再来劝说九幽魔祖也好,甚至谈合作也好,把握都大些。
若是没有,他也得再做打算,起码准备好和九幽魔祖翻脸。
阴山上,九幽魔祖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我信你一回。”
郑法心中一喜,真说起来,能获得九幽魔祖这一点点信任,实在不容易:这魔祖,之前被坑惨了。
恐怕还得感谢陆幺。
他心知状况紧急,也不耽搁,朝剑阵外飞去。
剑阵中灵气浓郁如水。
数不清的灵符如游鱼,从他眼前划过。
一串串“气泡”,时不时地挡在他的面前,“气泡”幽深黑暗,似乎直通另一个空间。
这是诛仙剑阵中的空间分支,被其碰上,立马就会困在阵中,不得脱身。
可他一路游来,这些小气泡都避开他走,似乎是刻意放他离开。
郑法自己其实是不怕这些的——毕竟他如今也是诛仙阵图的二当家。
但此番情景,表明九幽魔祖确实愿意让他离开。
他朝剑阵之中望去,九幽魔祖没有看他,而是全神贯注,又在和佛光对抗,似在为郑法,争取时间。
……
“万剑界的所在,在天河祖峰东北八百里。”
九山界中,谢晴雪指着路。
天宫殿中,又多了个光幕,光幕中,正是飞遁的郑法。
两方人正在视频通话。
不过眨眼,郑法就落下了身形,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排拔地而起的高山,山势连绵不绝,山高万丈,皆是悬崖峭壁,如围墙一般,挡住了郑法的前路。
“此乃云断山脉,传闻中,乃是东洲一极。”
谢晴雪介绍道。
郑法不由望向前方。
天河派处于东洲东北角,这云断山,又在天河派东北角。
说起来,还真是东洲最东北的角落。
“万剑界在云断山脉中?”
“万剑界在东洲之外,不对,东洲之上,得跨过云断山脉。”
听了谢晴雪的解释,郑法身化虹光,朝云断山脉上飞去。
可刚飞至一座山巅,一面熟悉的胎膜,便出现在了郑法面前。
“天地胎膜?”
他整个人如撞到了一张钢板,再无法前行。
郑法身形回转,又落到了山脚,眉头皱起。
九山界中,谢晴雪不由笑了起来。
“正是天地胎膜。”她开口解释,“听师尊说,本来万剑界不在此处,只是当年祖师将万剑界置于此地。”
“因此万剑界,被天地胎膜所阻,除了我天河派的化神,没人能进去。”
郑法算是有点听明白了。
万剑界如今竟是不在玄微界内?
天河尊者当年,将这玩意,不知怎么弄到了天地胎膜之外,还给天河派弟子,开了个后门。
也知道四宗准备之前是怎么进入这万剑界。
想来也挺费事。
但对郑法来说,这事却太简单了!
他体内法诀一变,按照《陷仙剑典》运转了起来,整个人脊背峭拔,气质凌厉,比天河派弟子还像天河派弟子,
他在昊日山就是昊日天骄,在天河派就是天河忠徒,主打一个入乡随俗。
果然,法诀变为《陷仙剑典》,面前的断云山脉忽然变了。
白云纷飞,自山巅落到郑法脚下,朵朵相连,列成台阶。
台阶通向断云山脉的尽头,深入虚空,看不到尽头。
“顺台阶而上,便能看万剑界的入口。”
听谢晴雪这么说,郑法抬脚,一步步拾级而上。
周身先是狂风激荡,乱云狂舞,呼啸不断。
后又风和日丽,不见半朵云霞,安静极了。
他越走越高,渐渐将断云山脉的万丈悬崖踩在脚底。
往前看去,只见那原本如铜墙铁壁一样的天地胎膜上,隐隐约约,有个两人高的拱门。
这就能走到玄微界外么?
郑法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些激荡。
他对玄微界外有什么,一向十分好奇。
只是苦于无法走出天地胎膜,又忌惮天上那些星辰,因此毫无所得。
今日本是来寻找天河遗宝,哪想忽然能走出这天地胎膜?
他定了定神,心中提起几分警惕,走入拱门。
黑暗。
像是有人忽然蒙住了他的眼睛。
一时间,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想象中的星辰,古仙,甚至种种危险没有出现。
万剑界,也不见踪影。
看着视频通话中的一片漆黑,章师姐都懵了:“这是什么?”
谢晴雪的表情却有些沉重,没说话,只是死死望着光幕,似在等待。
……
郑法只觉自己体内《陷仙剑典》的灵力,忽然自行运转起来。
随着他灵力的波动,黑暗之中,传来嗡嗡嗡的声音。
一道光亮起。
两道光亮起。
三道四道,千道万道光芒,刺破黑暗。
看着眼前的画面。
立于此间的郑法也好。
九山界中的章师姐等人也好。
都是失了神,说不出话来:
郑法面前是一座巨峰,这山,比他所见的任何山峰都高。
山的底部,似乎深入胎膜之中,和断云山脉连成一体。
山的顶部,却直刺向黑暗之中,根本看不到在哪。
可这不足以让郑法愣神。
让他无言地,是山壁之中,镶嵌着的一柄柄仙剑。
方才那刺目的光芒,竟都是这些仙剑自行发出的剑辉。
这些飞剑品质不一,有的就只是法器级别,有的却好像是灵宝。
它们一排排,一列列,嵌在山壁上。
更引人注目的是,每一柄仙剑,剑身靠近剑柄的地方,都写着一个名字。
“这些人是……”
谢晴雪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这是当年天河派一统玄微的过程中,死去的弟子。”
“……”
“谁也不知道,祖师什么时候将他们的飞剑,放在了此处。”
看着面前一柄柄飞剑,郑法眼前,又像是看到了上个纪元的波澜广阔。
有时候他总是会想,天河派当年应该气氛不错,不然九幽魔祖这个非天河出身的魔祖,也不会如此怀念甚至仇恨。
“此峰高度,应是玄微绝巅,我天河派之中,都称其为通天剑峰。”
“在我看来,这是一块墓碑。”
谢晴雪声音很低,但所有人都静静听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祖师,给那些前辈立的墓碑。”
第427章 天河正统,登顶剑峰
郑法立于通天剑峰之前,看着一柄柄仙剑,默默无言。
这些剑形制不一,威能更天差地别,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那剑身上的刻字——笔迹风格,能看出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谁刻下了这些名字,很好猜。
他从下至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那些灵器灵宝上的名字,对应的,大概都是化神之上的修士。
但是那些法器上的名字,修为恐怕最多金丹。
这样的修士,即便是在今日的九山宗,都不算太核心的弟子。
可天河尊者,还是将其留在了这剑峰上,供后人瞻仰。
郑法暗暗叹息。
说起来,他同时修炼阳神法,法身法和天河法,对三法的差别,早有所觉。
阳神法,特别是最传统的阳神法,有些断情绝性的意味。
如太上道,就有太上忘情之说。
但其他两种法门,情绪却比常人还丰富。
法身法修炼过程中,要直面各种欲望。
天河法的话,从九幽魔祖看来,特征很明显——执着。
从这个角度,再看面前的通天剑峰,郑法大概也猜得到,天河尊者的执着在哪了。
耳边,谢晴雪又开始叮嘱:
“万剑界,就是得名于这些仙剑。”
“它们,不仅仅是摆设。”
郑法目光微凝,仔细朝着这些仙剑看去。
上万飞剑,忽然飞起,围绕着剑峰旋转。
其中数千柄,还在郑法身边,绕来绕去。
“这是什么意思?”
“掌门你挑一柄飞剑,自然就懂了。”谢晴雪说道,“万剑界,自来只有每代最杰出的弟子,才能进入。”
九山界天宫殿中,章师姐眉心微皱,看着谢晴雪,似有不满。
谢晴雪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危险。”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又指点道:“掌门你可以试一试在此处用遁法。”
郑法听了这话,运转化虹之法,身子却一动也没动。
这便奇了。
他又施展了土遁,举霞符,甚至天河派的剑遁法,全都没有效果。
“这通天剑峰,要爬上去?”
庞师叔猜想道。
谢晴雪摇了摇头,还没说话。
光幕中的郑法手指伸出,大日真火凝成一条线,直射剑峰崖壁。
金色的火焰,在黑色的山岩上闪烁两下,竟是无能为力一般,直接熄灭了。
庞师叔愣了:“这么硬?”
大日真火威力极强,更显得这剑峰古怪。
郑法仰头看了看,见这石壁光滑如镜,全无可借力攀援的地方。
此处号称玄微绝巅,怕是爬不上去。
谢晴雪见他有点犯难,又开口道:“万剑界在通天剑峰之巅,想要上去,只能借助前人这些飞剑。”
“如何借助?”
谢晴雪看来是早来过这通天剑峰,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中颇有些缅怀。
“掌门你身边的这些飞剑,是法器级别的,你拿上之后,神识便会进入剑中,和此剑原本的主人切磋剑道。”
郑法明白了:“剑道?只能用他的手段?”
“修为相同,但只能用天河派的功法。”
郑法有点明白了。
这大概是试炼天河后辈弟子,挑选可进入万剑界的人。
庞师叔似乎觉得挺有意思:“然后呢?”
“掌门要是赢过了对方,此剑暂且为你所掌控。”
庞师叔明白了:“这意思是,可以御剑飞到剑峰山顶?”
“不可以。”谢晴雪居然摇头否定,然后又道,“但是可以让掌门接触到法宝级别的飞剑。”
不说庞师叔,郑法都愣了。
这意思是,他经过了这法器飞剑的试炼,然后能升级,去挑战法宝级别的飞剑,最后是灵器飞剑,灵宝飞剑……
整整换乘三次!
庞师叔嘀咕道:“这么麻烦……”
“我以前也觉得麻烦。”谢晴雪的声音忽然很低,“现在,我倒是想再去剑峰看看。”
她这话来的突然,庞师叔等人,不由看向她。
谢晴雪抿抿嘴,似乎是觉得失言,脸上挤出个笑容:
“试炼之中,能见到我天河派前辈。”
“我天河派……恐怕就只有这些了。”
“也不知道若是掌门功成,这剑峰还在不在。”
这话听了让人默然。
毕竟天河派已被九幽魔祖所灭,除了燕掌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幸存者——但以九幽魔祖的性格来看,有也不多。
甚至连天河派以后不是变成地府,就是变成雷音寺的地盘。
谢晴雪如今的心情,恐怕很复杂,对剑峰,对这些仙剑的看法,也与往日迥异。
郑法伸手,握住一柄飞剑。
谢晴雪说不危险,倒是真的,毕竟法器飞剑的主人,修为大概也不高。
因此他倒也不紧张,就随便挑了一柄。
掌心一接触到剑柄,他整个人眼前一黑,神识忽然遁入一个幽暗空间。
空间之中,站着个衣着古朴的天河弟子,手执仙剑,想来是此剑原主,也就金丹修为。
他依稀记得,此人姓吴。
郑法略略感应,就发现自己也变成了金丹修为,甚至都不是他修炼的神霄金丹。
低头一看,原来自己也变成了对方的样子。
手中的仙剑,更是与对面别无二致。
一样的身体,一样的灵力,一样的飞剑。
还真是公平。
吴姓天河弟子也不说话,剑尖一颤,人剑合一,化作剑虹,直刺郑法。
郑法亦是剑气化虹,却只是躲闪,并不反击。
他目光盯着这弟子,这人施展什么法诀,随手也跟着学。
他现在虽不能施展洞虚灵眼,但他毕竟是尸解,又极为了解天河派的功法。
加上和对方“共用”相同的身体灵力。
数十招间,郑法竟是照猫画虎,将此人剑道功法,领会了个九成以上。
等到再学不到新东西的时候,郑法才一剑横空,轻而易举,取得胜利。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这位吴姓天河弟子的飞剑,亲昵地挨着他的手臂,一副任他差遣的模样。
按照谢晴雪所言,郑法只需驾驭此剑,便能更上一层楼,去换乘法宝级别的飞剑。
他却没动。
只是望了一圈周围的法器飞剑,忽然问章师姐道:“方才过了多久?”
章师姐愣了下,看起来不大明白郑法要做什么,但还是说道:“也就刹那。”
这和天帝身传来的讯息是一致的。
他想了想,居然没理会这柄俯首称臣的飞剑,而是又伸手握住一柄法器飞剑。
“掌门在做什么?”
谢晴雪都愣了。
天帝身却同时拿出一枚玉筒,在其中刻印了起来。
众人更是不明所以。
只有章师姐面露古怪之色,似是猜到了什么。
再看郑法,他正在疯狂试炼,一柄剑接一柄剑。
天帝身刻印得也很快,一下子就用完了一枚玉筒。
庞师叔好奇拿起玉筒一看,呆住了:“天河剑典?第一册?”
章师姐嘴角微翘,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庞师叔看起来就有些牙疼了:“你……这也能雁过拔毛?”
谢晴雪眼睛更是瞪得浑圆,从庞师叔手中抢过玉筒。
“掌门将这些弟子的剑道都记了下来?”
她瞠目结舌,似觉得离谱。
“记下个十成十不可能,但是五六成,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天帝身解释道。
就像谢晴雪所言,这通天剑峰,似乎就是为了那万剑界所立。
自己若真是万剑界等的人,那他进入万剑界之后,此地说不定要大变。
那这些天河弟子的飞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灵性。
若是没了。
这些人也算是彻底消失了。
谢晴雪又将玉筒细看了片刻,就见里面每一个独有法诀,都写着相应的天河弟子名。
她神色不由复杂了起来。
庞师叔却乐呵呵的:“这下好了,有了这剑典,日后咱们九山界的天河传承,可比之前天河派的来的正。”
谢晴雪都不好反驳,毕竟之前天河派,连九转金丹法都没有。
即便是想要完全领悟这些前辈的功法,也不大可能。
也就是郑法或是现在的她,才有这个底蕴。
她正沉默间,庞师叔又道:“谢仙子你也不用太悲伤,天河派虽然应该是没了,但以后咱们剑道学院的弟子,都是天河正统!”
谢晴雪闻言,面色微动。
庞师叔却看着光幕,又道:“对这些前辈,最好的纪念,就是传承。”
谢晴雪默然,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筒,再看视频中的郑法,表情越发柔和。
章师姐看向了另一个光幕。
光幕中,九幽魔祖还在奋力抵抗佛光侵袭。
她摇头道:“就是得九幽魔祖多撑几天了。”
……
九幽魔祖似乎真是急了。
又或者说,他对天河法的下一步非常上心。
郑法刚放开一柄飞剑,就看到九幽魔祖来了信息:
“在哪了?进万剑界了么?”
郑法看了看自己立在地上的双脚,又看了看高不可攀的通天剑峰,思考片刻,回复道:
“马上。”
他记录这些天河弟子的法诀,最主要的,还是从九山界的实力积累考虑。
也许旁人会直奔万剑界,但郑法一向是刮地三尺,什么知识都不想放过。
更何况,这个纪元的天河派实力不错,但远远没有上个纪元的天河派强。
上个纪元的天河弟子,一来有着九转金丹法,二来有着天河尊者这个纪元至强者的教导。
又因为天河派近乎一统玄微,可想而知,这些弟子,都是那个时代最天才的一批。
实力远超同侪,足以横行玄微。
若是九山弟子能修行这些法门,战力会提升一大截。
反观这个纪元,天河派遗失了许多基础功法,导致传承不全。
庞师叔眼中繁杂的试炼,在郑法看来,实在是一个大宝藏:
旁人看这个地方是试炼场,郑法看这个地方,像是藏经阁。
另一方面,他向来都有最坏的打算:
若自万剑界拿不到天河法的下一步,那这些功法,又会成为他们自主推演天河法的资粮。
郑法是万万不可能放过的。
至于其他的,他当然也想着留下这些天河弟子的名讳,供后人怀念。
但这,都是顺手为之。
……
郑法看了眼地府的直播。
发现和他离开时相比,局势区别不大:
智通那舍利子破损,对陆幺还是有些影响的,甚至佛光都比之前,黯淡了一成多。
还有个原因。
郑法看着画面中的陆幺,见其目光时不时打量周围,心中不由暗笑:
这陆幺,恐怕还在防备自己。
如此一来,他一直在分心,给九幽魔祖的压力就更小了。
按照之前的情形来看,九幽魔祖还能坚持很久。
……
郑法继续探索那些法器飞剑,而且越来越快。
毕竟随着击败的天河弟子越来越多,他对天河剑道的认知也越来越多——再想碰到新东西,就没那么容易了。
也就大半日,郑法就将法器级别的飞剑,都挑战了个遍。
记录天河剑典的玉筒,也积累了六个之多。
恰在此时,九幽魔祖似是心急,又在灵信中问道:
“进万剑界了么?”
“马上。”
“……又是马上!什么叫马上?”九幽魔祖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问道,“你到了第几柄剑?”
看得出来,这九幽魔祖对通天剑峰,还挺了解。
“法器飞剑完了。”
“第一柄?怎么这么慢?”九幽魔祖越发疑惑,后又说道,“还好,也就三柄剑了。”
郑法打量了一眼头顶,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实话:“不是三柄。”
“什么?”
“应该还有……六千多柄?”
剑太多,一时也数不清楚。
九幽魔祖久久没有回信。
郑法朝着地府的直播间看去,就见九幽魔祖满脸呆滞,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他没有再安慰对方,而且很信任这魔祖的心理素质。
毕竟都等了几十万年了,再等三四天,问题不大。
郑法心念一动,身下上千法器飞剑,像是鸟群一般,托举着他,飞速向上。
飞到通天剑峰山腰,这些法器飞剑同时停住。
抬眼看去,就见周围都是法宝级别的飞剑。
想来法器级别的飞剑,只能到这里。
他看向其他飞剑。
法宝级别的飞剑是最多的,大概有五千多。
灵器灵宝级别的,加起都不到三百。
……
也就四日时间,郑法差不多将上万柄仙剑都过了一遍手。
客观来说,他记录下来的法诀,加起来也就六成左右。
金丹弟子之下,他几乎能明白个七七八八。
但元婴弟子,他就只有四五成把握了。
化神之上,各有绝学,他其实也就能学个两三成。
额,别说学了,有的他甚至打不过:
毕竟是人家的身体,他还用不了天赋神通,真打起来吃亏。
这也没办法,毕竟这些仙剑在此,不是为了教导弟子的,他能学到这些,全赖于之前积累足够。
五柄灵宝飞剑托着郑法,朝山巅飞去。
可飞到了山巅之上,他却没看到任何建筑。
“万剑界呢?”
庞师叔朝谢晴雪问道。
“往上看。”
第428章 当年天河,隔空一问
听了谢晴雪的话,郑法仰起脖子,朝上看去。
一片漆黑。
脚下飞剑散发着剑辉,剑辉射向虚空,却像被一张无形大嘴吞掉了一样,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谢晴雪不至于逗自己。
郑法凝神细看,这才发现异样:
隐约黑暗中,有熹微灵光在远方闪烁。
再仔细看去,就见一个圆弧状的巨物,旋转起伏。
这模样,有点眼熟啊……
“罗盘?”
郑法脑中闪过灵感,恍然道。
再三打量,他就确认了,这玩意,正是当年燕掌门用来验证他身份的罗盘。
这罗盘中间缺了个口,正是阴阳鱼玉佩的形状。
如今这罗盘,正绕着山巅旋转,像是给这玄微至高峰,带上了个头环。
自己就站在这缺口之中。
谢晴雪感叹道:“这缺口,便是万剑界的门户,可惜,这万剑界却一片漆黑混沌,我天河派寻觅数十万年,也未能探知其中奥秘。”
这意思是,他半只脚已经在万剑界之中了?
尝试运转灵力,郑法身化长虹,朝上空飞去。
化虹之法也恢复了!
他一头穿过罗盘中间的缺口,前方却依旧只有黑暗,飞着飞着,郑法心中猛地升起毛骨悚然之意,赶紧止住了虹光。
一道剑气,自他前方呼啸而过,将面前的漆黑割出了个裂缝。
裂缝外,有星光透来。
“怎么回事?”
这万剑界倒也奇特,造化玉牒似乎没有被影响,他和九山界通讯一直未断。
似乎窥见了方才凶险,章师姐语气中满是焦急。
“无事,就是有点突然。”
“只不过这剑气威力,不比我使用陷仙剑来得弱。”
郑法也有些后怕。
“现在已经没那么强了。”谢晴雪又道,“据我天河记载,此界在纪元初的时候,满是剑气,弱的不必提,强的,甚至能一剑斩灭真仙。”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剑气也不比当初……”
“我等才敢慢慢探索。”
庞师叔听得一愣一愣的,惊讶问道:“你是说,这些剑气,存在了一个纪元?”
“最少一个纪元。”
连郑法都有些咋舌。
他小心了些许,在黑暗中逛了半天,又回到了通天剑峰之巅,眉头微皱。
“没反应啊……”
他原本以为,自己有阴阳鱼玉佩,万剑界应该是扫榻以待。
他一来,不说要人山人海,也得张灯结彩。
结果愣是半点异样都没有。
方才一番探索,不说一点效果都没有,至少……累着了不是?
九山界众人,也是面面相觑,纷纷将目光投向谢晴雪。
谢晴雪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办法,寻思片刻,只能猜想:“掌门,不如从那罗盘入手?”
这话让郑法眼睛一亮。
“如何入手?”
“门中有一套祭炼这罗盘的法门,只掌门能学,想来只有我师尊有。”
郑法看了眼直播画面。
燕掌门如今似乎被剑阵控制,想要联系他,就得通过九幽魔祖……早知道不说实话了。
但让郑法犹豫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祭炼法宝,从来耗时甚久,这可不是几天能完的。
他怕九幽魔祖真没了。
好在配钥匙太慢,他还能撬锁……
正反五色神光,起!
一道彩虹,划过黑暗,直落远方的罗盘。
霎时间,郑法神念,与那罗盘建立了联系。
识海中的阴阳鱼玉佩,此刻忽然旋转了起来。
随着玉佩的转动,郑法面前,忽然多了一张太极图,像是给通天剑峰,盖上了盖头。
太极图缓缓旋转,中心的曲线如电梯门,缓缓打开个裂缝,裂缝中隐隐透出清辉。
郑法还没动作。
那通天剑峰上的万柄飞剑,如群鸟投林,争先恐后,飞入裂缝。
裂缝中忽然就变得人声鼎沸了起来。
听着这声响,郑法越发疑惑,也没妄动,只等着那裂缝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直径百多丈的甬道。
甬道中透露出来的景色,让郑法始料未及,也让九山界的谢晴雪,神色呆滞。
……
“这不是天河派么?”
还是庞师叔先打破了沉默。
是天河派。
郑法刚从天河派来,自然也认得。
熟悉的城落,相同的山峦。
亭台楼阁,宅院水榭,历历在望。
甚至他还认得一些特别建筑——比如掌门大殿和经楼。
城门口,弟子进进出出。
山腰上,剑光来来回回。
一派热闹繁盛。
可谢晴雪却缓缓摇头,语气中,情绪难明:“是天河派,可不是现在的天河派。”
郑法飞入甬道,这才看得明白,那城门口的弟子,一个个衣着古朴,有些他还认得:之前刚削过。
“这是,上个纪元的天河派?”
他恍然问道。
“是,有些建筑,早就变了,甚至许多山脉地势,也与现在差别很大。”
郑法默默点头。
他不过到过天河派一次,当然不算熟悉,自然是谢晴雪更熟悉些。
只是这万剑界,和自己想的真是不一样。
他穿过甬道,眼含好奇,仔细打量着这上古天河派。
天河弟子不必说了,连带着城中那些凡俗,一个个都腰配长剑,脊背竖直,神气昂扬。
想也是,纵使是凡人,也是玄微霸主脚下的凡人。
哪能没些傲气?
天河派山脚,比之前昊日山更繁盛十倍,修士遁光如雨,灵丹香气成云,极是热闹。
城后山腰上,似有诸多弟子在切磋比斗,剑光忽隐忽现,荡层云,惊飞鸟。
这些弟子的剑道,即便以郑法如今的造诣来看,也算很高妙。
城内喧嚣,山上剑啸,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反而给他种恬淡安心之感。
大概是因为此间,无论修士凡人,修为高低,脸上都写着安定。
他正细思间,忽听耳边传来声庞师叔惊呼:“不好,陆幺又占上风了!”
郑法立马朝直播间看去。
果然,九幽魔祖情况又开始变坏:
他大概是一直记挂郑法这边的进展,稍有分心。
而陆幺等了几日,见郑法还没出现,似也收敛了心思,专心炼化生死簿。
此消彼长,地府的佛光又快要过半。
九幽魔祖脸上,也显出些恬淡解脱,似要皈依。
郑法也算是看明白了,陆幺想要完完全全地炼化生死簿,关键是要度化九幽魔祖,不然很难竟全功——
就像昊日山炼化陷仙剑一样,没有九幽魔祖这个器灵,那生死簿效果也会大大降低。
九幽魔祖现在表现得就有点过于平和了,甚至有点想要放下屠刀的样子。
不大好。
想到这里,他拿出造化玉牒,录下面前景色,给九幽魔祖发了过去。
直播里,九幽魔祖先是一愣,似乎是收到了郑法传来的画面,接着眼睛就红了。
他猛地抬头,怒视陆幺,身上玄光如火如荼,拼了命似的,压着陆幺的佛光打。
连陆幺都有点愣——度化了半天,佛经念了又念,这九幽魔祖,怎么看自己眼神,越发仇恨了?
郑法看着直播中九幽魔祖的奋发,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面前这幅景色,对他来说是考古,对九幽魔祖来说,那是过往。
这就相当于,你有个白月光,被人杀了,面对仇人的时候,你看到了白月光的照片,你百分之一万会想……我屠刀呢?
“这是你的本命法宝?”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郑法整个人一惊,转头看去,就看到个……骚包。
这人的打扮很熟悉,就当年燕无双那货的风范:
鹤氅星冠一身白,宽大的金丝腰带,随风起舞。
这人青年模样,面目倒不算起眼,只是一双眼睛,锐利逼人,落在郑法身上,竟让他有心惊肉跳之感。
“天河尊者?”
此时此地,这等装扮,他实在是想不到旁人了。
这人点点头,目光却还落在造化玉牒上,他似乎是一眼就看透了造化玉牒的底细,口中赞道:“这法宝有点意思。”
“全赖尊者本命法宝之术。”
郑法客气道。
哪想天河尊者不是个客气的人,他一脸自矜,理所当然地点头,将感激照单全收。
他又指着直播间,好奇道:“这是九幽?”
“是,九幽魔祖抵抗陆幺的炼化。”
“被陆幺压着打,啧。”天河尊者语调嫌弃,“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
郑法忽然有点怀疑,这货是不是天河尊者了。
不大对劲啊!
恰在此时,九幽魔祖发来了灵信,急急问道:“这是万剑界?你还遇见了什么?”
郑法想了想,回复道:“我遇见了个自称是天河尊者的人。”
“他还活着?不应该啊!他说什么了?”
“他正在嫌弃魔祖你……弱。”
“……就是他!”
九幽魔祖的回复,斩钉截铁,没带一点犹豫。
很好,不是冒牌货。
“尊者你也知道陆幺底细?”
“知道,妖皇嘛,昊日初祖,原始魔祖,有点麻烦。”
天河尊者的语气,轻描淡写的,浑不在意。
见他如此,郑法心中不由涌出一点希望来。
“那尊者你既然还存世……”
“我死了。”
那你得意个屁。
“……”
“我其实只算残魂,在此间出不去,万剑界也不是用来斗法的,出去也打不赢他们。”
见天河残魂一脸坦然,郑法心中有些失望,复又问道:“那天河法在合体之后,可有下一步?九幽魔祖若是能得到完善的天河法,说不定也能逆转败局。”
天河残魂点头:“有的。”
“还请尊者传授!”
郑法没想到这般顺利,赶忙说道。
“唔,我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
郑法愣了。
“我听他们的。”
天河残魂朝前方天河派方向一指。
他所指的,竟然是那些天河弟子。
郑法越发疑惑了,这么民主的么?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困惑,天河残魂轻笑了声:“跟我来吧。”
郑法也摸不着头脑,跟着身后,朝天河派走去。
两步踏出,眼前景色忽然变化。
虽然两人还在天河派脚下,可空气中,却满是肃杀。
天空中,流光四溢,一柄柄仙剑正在聚集。
“这是当年,我天河派刚刚起势不久,我实力也还谈不上无敌,但天河法的特别已经暴露。”天河残魂说道,“有圣朝犯境,四宗故意拖延,不来支援,那几乎是天河派最紧急的时候。”
圣朝是魔祖势力,也是天河派的大敌。
郑法自然能想象情势的危险。
他如今比一般散仙都强了,可九山宗面对的压力还是很大。
“我被魔祖拖住了。”天河残魂语气平淡,可其中凶险,郑法完全能明了,“只能靠这些弟子自己护住天河派。”
他看着那些飞剑上的弟子,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集结。
半柱香后,没人下令,他们心有灵犀一样,朝远方飞去。
万剑出天河,剑气卷长空。
郑法看着这一幕,情绪有些低落。
天河残魂也没说话。
两人只是往前走,似乎在穿梭时空,面前的光影再度变幻。
有弟子回来了。
去的时候,弟子过万。
回来的时候,竟似乎不足四千之数。
这些弟子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大战小战,身上的气息萎靡,个个带伤,腰间的飞剑上,还有血渍,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
他们的眼神似乎也有些呆滞,望着彼此,似在寻找着谁。
找不到,也没说什么。
郑法也只有沉默看着。
天河残魂带着郑法,继续向前,走过了这片死寂,耳边传来了人声。
他又看到了一个天河尊者。
这个尊者,带着几千弟子,围成了一个圈。
圈子里,一柄柄仙剑竖立,剑柄插在地上,剑尖指天。
有弟子纵声高歌,是郑法没听过的古老歌谣,但其间悲伤,依然让他心中有些动容。
有弟子沉默不言,屈指弹剑,铮铮作响,隐含怒火。
更多人,如天河尊者一样,只是盯着剑林发呆。
忽然,一个弟子转头看向天河尊者,问道:
“掌门,日后的天河,日后的玄微,是什么样子的呢?”
天河尊者没说话。
“这些师兄若看得到未来,会不会后悔呢?”
人群渐渐地沉默了起来,一双双目光,看向人群中的天河尊者。
天河尊者却转头,看向了郑法的方向。
成千上万双眼睛,跟着同时盯着郑法,似在求一个答案。
身旁的天河残魂不见了。
郑法忽然明白,天河残魂说的,听他们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和这些天河亡魂,等了这数十万年,在等一个答案。
第429章 矛盾根本,今日九山
后来的玄微怎么样了?
答案如此简单,郑法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自入道以来,他经历丰富,生死一线的时候有,万人瞩目的时候更多,他从未觉得不知所措过。
只是到了此刻,看着这些望着自己的天河弟子,迎着他们眼中的期盼,他却无言以对。
可是沉默本身,也是答案。
林立的飞剑指天作响,剑鸣似饱含不平。
天河尊者看了郑法半晌,忽然回头,扫视背后的弟子。
许多人垂着脑袋,捏着拳头,只怔怔看着地面。
天河尊者又抬头,朝郑法看来,目光却穿过了他的肩膀,似在眺望玄微。
他眼神中渐渐有些决然,甚至看郑法的表情,都冷漠了起来。
郑法心头一跳,只觉不好,天河尊者这样子,很像要搞大事的样子。
他自从进了万剑界之后,就一直在思考,天河尊者为何要留下这么一处地方。
纪念死去的弟子,当然是要纪念的。
但这无法解释这人的忽然陨落。
说白了,若是天河尊者好好的,这通天剑峰,放在玄微界都没什么问题。
多的是人纪念。
特别是和天河残魂聊了几句后,他就发现陆幺的身份,对天河尊者不算太大的秘密。
在他口中,对陆幺的评价是有点麻烦。
这么说来,他被陆幺阴死的可能性更小了。
那当年天河尊者为何消失,就更耐人琢磨。
看着天河尊者,郑法忽然觉得——他等这个答案,不是不甘,而是这个答案,决定了他之后的行动。
而这个行动,会影响整个玄微。
似乎是看出了郑法脸上的紧张,天河尊者翘了翘嘴角,像是有些赞许:“你倒是机灵。”
这话有点老气横秋,可想想面前这人的身份,好吧,应该的。
“尊者,或者说天河派当年,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呢?”
郑法不由问道,他实在有点好奇。
天河尊者左右望了望,给了郑法一个始料未及的回答:“他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郑法愣了下。
“天河派早年实力不值一提,我也不过资质好点,那时候朝不保夕,自己的未来都不确定,更遑论玄微。”
这话倒是很真。
当初,九幽魔祖写过一本天河尊者的传记,其中有些天河尊者早年的事迹。
虽然恐怕有美化,扭曲事实或者道听途说之嫌。
但郑法读下来,还是觉得天河尊者此人,其实和许多修士没什么大差别:
就是修炼,夺宝,下秘境,炼器赚灵石。
特别之处,只是资质好,福缘深厚,惹事能力很强。
简单来说,传统的玄微修行天骄。
和之后,天河尊者甚至天河派在他心中的气质做法,不大一样。
他其实还挺疑惑,这位天河尊者是不是被魂穿了?
不然很难解释,这人为何会有这种变化。
天河尊者继续道:“若是没有天河法,我也许不会和四宗决裂。”
天河法?
郑法心中微震,立马明白了自己忽视的地方:“尊者,是天河法让你无法丢掉天河派?甚至无法丢掉过往作为人的思维?”
天河尊者笑了,轻轻点头。
是了。
郑法早就明白,法就是道,道就是法,一个道果修士的功法,就等同于修士本身。
阳神法不多说,太上忘情,纯减法,恐怕对自己的过往视为烟云。
法神法是在做加法,欲望无穷,得到越多,之前那些经历自然不值一提。
唯独天河法,在修炼过程中,越发强化“我”的存在,近乎不增不减,几成执念。
简单来说,阳神法和法身法,虽然修的是人形,但却会越来越非人。
天河法,虽然成为了器灵,反而会无法脱离作为普通人的欲望情感。
想到这里,郑法开口问道:“所以,是尊者和其他仙门,立场不同?”
“立场?”天河尊者琢磨了一会,笑道,“差不多这样吧。”
“道果和修士,修士和凡人之间,确实可以说,立场不同。”
“而我,却是个站在凡人这边的道果。”
……
九山界中,天帝身和章师姐寻思许久,才轻轻叹息。
“这般说来,很多事情,都能解释通了。”章师姐低声说道,“天河之乱的根源,在于天河法,难怪四宗甚至能容忍法身法,却如此忌惮天河法。”
天帝身也是点头。
“我也忽视了道果本身和修士的差别,散仙之上和修士,本质是不同物种。”
他一直在说,修炼本身是一种生命的进化。
但直到今日,他才深切感受到这句话的真正内涵:
进化到了道果这个程度,还算人么?
因为死而复生,道果和修士,都绝不能说是一个物种
或者说,他一直有意无意的,忽视了修炼对人的异化。
当然,大多数人其实愿意接受这种变化,甚至让郑法来选,郑法也不会放弃修炼的机会。
但偏偏有天河法这个怪胎。
本命法宝这玩意,金丹期就能修炼,也就是说,修炼天河法的修士,思维早就定型了。
天帝身望着门外,吁了一口气,摇头道:
“阳神法和法身法修炼出来的道果,视修士如牛马,视凡人如草芥。”
“天河法修炼出来的道果,却依旧站在修士甚至凡人这边。”
“这种矛盾,几乎无解。”
简单来说,天河尊者,是道果中古往今来的异类,也是第一个将自己当成人的道果。
……
天河尊者似乎也在回忆:“我自成就散仙之后,就发现了我和那些道果,非同道之人。”
“与此同时,四宗也有人修炼天河法,似乎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天河派和四宗,渐行渐远。”
“我欲诛仙,门中却已经离心离德。”
郑法认真听着。
“后来我就明白了,当时的玄微,不适合天河法,也不适合天河派,失败是必然。可是你要我说我想要什么样的未来,什么样的玄微,我不知道。所以我和他们,在等一个答案。”
听到这里,郑法不由试探地问道:
“若是这答案,尊者你和天河弟子都不满意呢?”
天河尊者目光落到了郑法身上,嘴角依旧带着笑意,口中的话,却让郑法心中一颤: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果然,这尊者憋了个大的。
“那玄微界呢?”
“你识海中的玉佩,就是答案。”
啊?
郑法先是一愣,忽然就明白了这尊者的意思——他要将玄微界,变作现代世界那样。
或者说,将玄微界变成没有灵气的地方,断了道果修士的根。
那还说什么天河法的下一步?
什么法都不好使。
这理念郑法也有些耳熟,当年刚入门的时候,碰到了一位庄师兄,他就有这个想法。
天河尊者如此想,他其实更能理解一点。
这位尊者的执念,大概就两个:天河法,天河派。
他在乎的天河派,没了。
天河法又被针对——郑法现在知道了详情,更不敢暴露自己身怀天河法的秘密。
那还执着什么?
干脆掀桌子好了,和九幽魔祖有些类似,但好像更猛些。
“我给过他们机会了。”
天河尊者这话来的莫名其妙。
让郑法摸不着头脑。
“你觉得,哪个好?”
听了这话,郑法手都抖了一下,看着天河尊者,难掩心中波澜。
天河尊者这句话问出,他才明白,自己或许还是小看了面前这位尊者。
他的选择,不是出于仇恨。
或者说,他克制了自己的仇恨。
他给了仙门一个纪元的机会,让他们证明自己治理玄微,会比没有灵气的现代世界更好。
可仙门不中用。
他把天河尊者,把这群天河先辈,想的太狭隘了些——他们好像可以接受天河法没落,甚至可以接受天河派的覆灭。
这位尊者,恐怕超越了郑法认为的执念。
他要的答案,其实只有一个。
郑法又看了一圈眼前的天河弟子,终于读懂了他们的眼神:
给他们一个,修士甚至凡人看得到希望的未来,让他们知道,自己做过的一切,不是虚妄。
他们的执念,是人。
……
“师尊!”
天帝身忽然说道。
元老头正怔然,就听天帝身又道:“请师尊您带着元师姐,给尊者看看,今日的九山。”
“……好!”
元老头心领神会,应道。
……
“尊者。”郑法朝天河派众人说道,“我没有答案。”
“我有的,只是一个,深受尊者影响,传承了九转金丹法的九山界。”
造化玉牒自他识海飞出,在剑林之前,射出一道光幕。
天河尊者带着众弟子,朝光幕中看去。
光幕中有许许多多个画面,这是元老头,元师姐,带着新闻中心的各个弟子,分别奔赴九山界各地。
如今要让天河尊者了解九山界全貌,元老头干脆让新闻中心精锐具出,天上地下到处乱跑。
天河尊者饶有兴致的看着。
郑法手指一点,点在了最右上方的一副小画面上。
这是去九山界凡俗实地采访的一个弟子。
画面中,是连绵的稻田。
田中稻谷刚刚抽穗。
正是农忙之时,地头人影重重。
天河尊者却立马注意到了不对:“你这田中有修士?”
“是,他们会定期去指导凡人种植,有时候,还会帮忙驱虫育种。”
“这都是凡稻?”
“现在还是,我九山宗如今还供不起这么多人吃灵谷。”
郑法语气中还有些不好意思。
天河尊者和那些天河弟子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惊奇,似乎是觉得他在装模作样。
天河尊者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看向光幕。
郑法又点开了另一个弟子的采访画面。
这弟子去了玄武宿的九山大学。
“学了什么?”被采访的弟子有点懵,“符法,炼器,哦,最近正在学九山金丹法,水行化木行,还有些疑难。”
“……”
气氛一时之间,有点尴尬。
郑法莫名有些心虚。
天河尊者幽幽看了他一眼,眸光中却有些笑意。
元老头目的很是明确,直奔燕无双。
“采访我?”燕无双挠着后脑勺,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自家祖师看着,“我最近在干什么?”
“没做什么啊,在研究《天河剑典》。”
“问我有什么目标?”燕无双有点不好意思了:“等我学完了《黄庭经》,要结合天河剑道,将这法门推陈出新,重现祖师荣光!”
天河尊者眉头一挑,转头看向郑法:“他是?”
“天河派的后辈。”
天河尊者脸上有些嫌弃:“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以天河尊者对九幽魔祖的态度来推算,这……应该是夸奖?
“《黄庭经》是什么?”
郑法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朝造化玉牒说了句话。
“背诵《黄庭经》?”画面中的燕无双面露怀疑,“这节目是准备用来消遣的么?”
“要不我让你师姐来?”
“我背!”
天河尊者听着燕无双背诵着经文,渐渐入神,眼中似有些异彩。
“这是你创造的?”
“这是九山宗创造的。”
天河尊者又道:“他是天河派的?”
“嗯,现在是九山宗的。”
天河尊者深深地看了郑法一眼,没说话。
郑法却知道,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让燕无双说出黄庭经,一方面自然是为了让天河尊者知道这黄庭经的神妙。
另一方面,是让天河尊者看到,你们天河派的后人,在我九山宗过挺好——我,九山,天河正统!
天河尊者没多说什么,只是依旧看着各个采访。
元老头派出了数十弟子,什么九山界的犄角旮旯都去到了。
田间地头,学校工厂,坊市机关。
因为是临时起意,大部分受访者还懵懵懂懂,倒是让这采访可信度高了不少。
天河尊者看完之后,忽然问道:“你给我看这个,是想说什么呢?”
郑法正色道:
“我不敢说,九山界更好,甚至不敢说,未来一定比玄微好。”
“就像诸位曾经为了天河派甚至整个玄微界,而努力过一样。”
“我九山宗无数人,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着。”
郑法的想法很简单,玄微界当然不好,可不代表灵气不好。
九山界不说,现代世界其实很难说完美,灵气能解决很多问题。
于公于私,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看到灵气真的断绝。
天河尊者没说话,反而是看了身后那些弟子,问道:“如何?”
天河弟子,谁都没说话。
九山界中天宫殿中,庞师叔等人,一动不动,望着光幕,神色紧张。
光幕中景色再变,郑法眼前一片混沌。
他正疑惑间,肩膀却被轻拍了一下。
一转头,一个有些熟悉的修士站在他身后——是天河派中的一个合体修士,之前在登通天剑峰过程中,两人还比斗过。
“进啊!”
郑法一转头,就见面前出现了个大殿。
他随着身旁修士进入殿中,那修士不知从何处端来一盏灵酒,放在他手上。
郑法握着酒杯,朝周围看去。
殿中,除了天河尊者,便是那些他登顶之时,遇见过的天河弟子们。
他们似在等他,见郑法进来,朗声笑道:
“道友何其晚也,该罚一杯!”
第430章 天河讲道,一枝独秀
郑法其实不太喜欢喝酒,以往几乎没有喝醉的时候。
可今日酒杯却一满再满,喝得他脑袋发晕,觉得殿中人越来越多,一个个会分身神通似的,还朝他笑。
想想这些人早死了……
其实也不大瘆人就是。
带他进来的那个天河合体修士大概是个自来熟,胳膊圈着郑法脖子,高声道:“咱们天河派,都是这个规矩,祭奠师兄师弟,不能哭,得喝酒。”
“再来!”
郑法笑了笑,抬起酒杯,和对方碰了下,一饮而尽。
这些弟子在祭奠自己死去的师兄弟。
他在祭奠这些弟子。
天河尊者也端着一杯酒,坐在上首,独自喝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来这群弟子还是有点怕这尊者的,也没人叨扰他。
郑法也没上前,而是和这群天河弟子笑着谈着。
听他们吹牛,争吵,拍案而起,拔剑噼里啪啦一阵打,打完了又一起喝酒,如胶似漆。
天河尊者也不管,很习惯的样子,只是眼神偶尔瞟过郑法,见他混在天河弟子间,毫不违和的样子,眉头微挑。
酒过三巡,郑法支着脑袋,看着两个弟子在殿中比斗,剑如游龙,光耀四方。
正热闹间,忽听天河尊者曲起手指,轻扣案几。
咚咚。
明明声音不大,可这些天河弟子,像是听到了两道惊雷,动作纷纷僵硬。
霎时间,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仿佛方才的热闹,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郑法朝身旁看去,就见方才那个和自己勾肩搭背,看起来就外向的天河弟子,正苦着一张脸,似在发愁。
愁什么?
郑法看向天河尊者,听他说道:“喝好了?”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响起:“是。”
“那该干正事了。”
说罢,天河尊者率先起身,走出大殿。
众天河弟子尾随其后,郑法有点纳闷,悄声问身旁那修士道:“什么正事?”
“唔,讲道。”
“讲道?”
郑法皱眉,心说讲道这么好的事情,你们苦着张脸干嘛。
天河尊者这等强者讲道,他可眼馋了。
更何况,他来万剑界,不就是为了学习的么?
“因为我天河派和众圣朝斗争愈烈,每次大战之后,掌门都会给我们讲道……亲自指导那种。”
“亲自……指导?”
“嗯,掌门下手可狠了。”
郑法嘴一咧。
他看出来了,天河尊者挺看重自家弟子,喜欢考后复盘,似乎还信奉宝剑锋从磨砺出,棍棒底下出高徒。
自己个外人,不必挨这个打吧?
前方,天河尊者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郑法老老实实,跟着人流涌出大殿。
万剑界的景象又变了。
这次,郑法又看见了通天剑峰,却又不只是通天剑峰:
他们站在剑峰之巅,脚下是空旷平地,面前却忽然多了个覆斗型的九级台阶。
走上台阶,是个青砖铺地的平台,平台四周有着玉石围栏,围栏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象图。
中心有个日晷一样的巨大石盘,石盘上也刻着各种方位星辰。
观星台?
郑法猛地四周望去,这才看明白自身所处何处:
周围是一片黑色的混沌虚空,玄微界正在观星台下方,像是夜色朦胧中的一个孤岛。
通天剑峰和这观星台,如同岛屿岸边的灯塔。
朝上方看去,是一些用来观星的孔洞。
孔洞上不知道施了什么样的法诀,像是天文望远镜,让许多星辰飞到了郑法眼前,纤毫毕现。
那些发着光的,有的是人形,有的是神兽或者灵根模样,也有的是法宝模样。
“这是古仙古神?”
郑法不由问道。
他早就感觉玄微界的星辰很是奇怪,此刻在这观星台一看,才确定了自己的看法——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古仙。
天河尊者轻笑了下,开口道:“今日我要讲的,便是何为仙,何为道!”
郑法愣了下,心说这可不像是考试总结,再看周围天河弟子的眼光,忽然就明白了过来:
天河尊者,要传法了!
说白了,天河法也好,阳神法也好,就是为了修仙修道。
天河尊者从这里讲起,实则是为了让郑法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可谓用心良苦。
想明白了这点,他不由竖起耳朵,认真听了起来。
……
天河尊者指了指那些孔洞中的星辰,开口说道:“我辈中人修行,自道果开始,便是仙法一体,无可分割。”
“所以,仙就是法,法就是仙。”
这说法对郑法来说,也是老生常谈了,但他依旧听得很认真。
天河尊者这种大能讲道,实在算得上大机缘。
“仙人,就是法的化身。”天河尊者顿了顿,忽然问道,“谁说一下,散仙和真仙的区别?”
郑法朝四周一瞥,见这些天河弟子一个个都低着脑袋,像是脚下的青砖蕴含着道韵似的。
这一幕太过熟悉,搞得他跟回了家似的。
天河尊者轻哼一声,似是看不惯他们这模样,干脆随手点起个天河弟子。
这弟子站了起来,不大自信地说道:“散仙到真仙,要经历散仙劫?”
“那为何有散仙劫?”天河尊者大概是个严师,追问道,“还有,我问的是,真仙和散仙的区别是什么!”
那弟子缩着脑袋,不说话了。
这下郑法理解这群弟子为何怕天河尊者讲道了:
玄微第一人瞪着眼,对你刨根问底,一般人真扛不住。
“愚钝!我之前就讲过真仙之道,你等居然连这点都悟不出来?”
“这点东西,我在化神就能悟出来,你们还要我手把手教?”
“行了!我就讲一遍,记在脑子里!”
郑法脑袋恨不得埋在地里。
身旁的天河弟子,更是早习惯了的模样,他强任他强。
就说天才不适合当老师,暴躁的天才更不适合。
“散仙劫,并非传统雷劫风劫,而是道化之劫!”
郑法听了一愣,不由抬头看向天河尊者,认真听着。
“何谓道化之劫?便是你若是没有自己的法作根基,全学的旁人功法,那自身就会成为这法门的养分!”
“唯有拥有自己的功法,才能在散仙劫中,留下一点真灵,化作真仙!”
“听明白了么?”
懂了。
散仙劫(×)
天劫查重(√)
玄微搞抄袭,要命!
到了今天,郑法才明白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说白了,真仙看的是修士道法的开创性?
见他表情一脸恍然大悟,天河尊者眼神不由微微顿了顿。
“掌门,那金仙呢?”
有好学的弟子,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金仙,便是那些最亮的星辰。”
郑法不由朝那些孔洞看了一眼,才想着这些星辰代表着什么,就听天河尊者解释道。
“金仙,执掌的是造化。”天河尊者似乎知道这些弟子的水平不够,干脆说道。
造化?
“他们开辟世界,执掌宇宙,以供众生繁衍生存。”天河尊者解释道。
平行世界?
这些星辰是平行世界?
心魔所来的平行世界,是金仙创造的?
郑法听得迷迷糊糊,这些离他还有些遥远,一时也只能听听。
天河尊者也没有多说,只是又拉回到了原本的主题:“如此,金仙的法,就变成了他那个世界的天道。”
“所以,法,仙,道,实为一体。”
别说郑法了,就是天河弟子们,听着都有些懵懂,又有些向往,暗中咀嚼着其中意味。
天河尊者忽然又道:“但这不是仙的本质。”
众人都是一静,将目光看向他。
可天河尊者目光却落在了郑法身上。
郑法有点迷茫地和天河尊者对视着,听他说道:“仙的本质,是更强大,不会消亡的生灵,因此我们说,仙道贵生。”
郑法轻轻点头。
这实在不算什么新鲜说法。
拉任何一个玄微修士来这里,也能听明白。
但想来天河尊者会有不一样的见解。
“仙和人的差别,在于仙是由道法组成,本质上便是天地规则。”天河尊者继续道,“修仙,是由血肉之躯,变成法则生灵。”
这句话也很浅显。
众弟子纷纷点头。
“点头?听明白了?”
“明白!”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那好,那我问你们,既然要变成法则生灵,那总得明白,生灵是何物。”天河尊者笑眯眯的,很满意的样子,“所以,你们知道么?”
弟子们静了下来,纷纷开始面地悟道。
郑法正欲垂头,就听天河尊者忽然说道:“郑法,要不你来说说?”
我,旁听生,第一节课!
想起方才和天河尊者的对视,郑法不由有些后悔——犯了大忌讳。
身旁,方才还一同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天河弟子,纷纷侧头,朝他咧嘴笑着,表情中充满了庆幸和欢快。
郑法抬头,见天河尊者望着自己,眼中也带着好奇。
他想了想,先说道:“尊者,我很多想法,其实都是玉佩中来的。”
“无妨,只你来了此处,我才能窥得玉佩的一二情形,并不完全。”天河尊者像是明白他的意思,摆手道,“玉佩,不是我的东西。”
这话听得郑法一震,却也来不及细想,而是按捺下了心中疑惑,说道:
“我听一位薛姓大能说过,生命的本质,在于秩序。”
“秩序?”天河尊者眼前一亮,似有些意外之喜,追问道:“这话何解?”
郑法低头开始思忖怎么说得更清楚。
他在现代世界,看过不少书,若说让他对生命本质最有感悟的书籍,却不是生物学家的著作,而是虐猫狂人薛定谔的一本《生命是什么》。
此书出现的很早,自然也没有包含后来的生物学发展成果,甚至有不少被推翻的理论。
但其中对生命本质的描述,却让郑法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正好用来回答天河尊者的问题。
总结一下后世的理论和薛定谔的说法,生命的主要特征,其实是通过吸收能量,维持自身的有序性,但同时会将自身产生的正熵转移至外界环境。
简单来说,人吃食物,植物吸收太阳光,从而来维持自身机体的有序运转,维持低熵状态。
而散发热量,便是将自身的增熵,转移到了环境中。
当然郑法不能这么说,毕竟熵的概念,对天河尊者来说,太过陌生。
……
“人也好,花鸟鱼虫也好,实则都是道的产物。”郑法用玄微修士可以理解的方式阐述着。
“生灵体内的规则,其实和天地是一样的,万物混同。”
天河尊者静静听着,忽然问道:“那你说生命是秩序是什么意思?”
“虽然天地万物都遵从道本身,但生灵是天道最复杂,也是最精妙的产物。”
郑法解释道。
“如顽石,风吹日晒,化作泥土,却无知无觉。”
“唯有生命,拥有求生的欲望,本质上在自我复制,想要维持住自身的秩序。”
观星台上,一片寂静,这些话似乎对天河修士来说,有点难以理解。
“我等修士,自然能看明白,人的生长,实则是细胞的自我复制。”
天河尊者先是皱眉:“细胞?”
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点点头。
郑法也料到天河尊者见过细胞,毕竟修仙者的眼力不是盖的,当年那个死了的天河忠徒,更是将本命法宝和细胞融为了一体。
只是他也不知道天河尊者将细胞叫做什么。
不过看情形,天河尊者像是明白了。
“因此,生物的本能,就是生长和繁衍,这实际上本身就是秩序的自我维持。”
简单来说,在郑法看来,生命在于DNA的分裂重组,而DNA的本质,就是物质的一种有序排列。
但天河尊者等人不知道DNA为何物,因此郑法只能以秩序代替概括。
“所以,尊者要问我,生灵是什么,那在我看来,生灵本身,便是天地规则的最高产物,一种自我复制,自我维持的秩序。”
说到这里,郑法停住了嘴,受限于天河尊者没上过学,他实在不知道还能如何说得更明白。
天河尊者沉默了一阵,表情忽然有些嫌弃。
自己说错了?
天河尊者觉得自己愚笨?
可天河尊者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来,只是目光又在其他天河弟子脸上,扫来扫去,表情很明显了——不满意。
郑法转过脑袋,与方才勾着自己脖子灌酒的天河弟子对视了一眼,只看到对方眼里写了一句话:
兄弟,你让我觉得陌生。
第431章 天河正法,严丝合缝
嫌弃完自家弟子,天河尊者又看向郑法,眼神不自觉有些期待。
“还有么?”
生灵本质的探讨,其实至关重要——就如郑法所言,修仙既然是生命的进化,那了解何为生命,才能知道朝什么方向进化。
顶着天河尊者的目光,郑法顿了顿,心中思索,他确实还有些不成熟的想法,只是一直不成体系,如今天河尊者当面,倒是个请教的好机会。
“还有……”郑法见天河尊者认真听着,继续道,“此为生命本质,但对人和修行者来说,灵智或许更为重要。”
天河尊者眼睛一亮,竟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道:“继续说!”
“在我看来,灵智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等,最精妙的秩序。”
郑法斟酌着用词。
这里他所谓的秩序,其实是算法,或者结构。
在人体,这种秩序根植于神经系统的结构。
在计算机领域,这种秩序的表现,就是人工智能的算法构造。
“而这种秩序却能反过来解析自身的秩序,甚至理解天地规则……”郑法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是奇迹。”
爱因斯坦有句话,非常有名:宇宙最不可理解之处在于——它可被理解。
智慧这种东西,是个很难解释的奇特存在。
当然,郑法不是来和天河尊者探讨哲学的,因此话锋一转,又道:
“甚至灵智似乎也表现出了一种生命性——如修士炼制灵宝,不就是灵智产生灵智?”
“而如尊者你所言,金仙执掌造化,创造世界,更像是一种繁衍。”
天河弟子们听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其中有些深意,但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但天河尊者却笑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尊者要问我修仙或者修道的本质——我姑妄言之,道生我,我成道,修道,是天道的繁衍和生长。”
郑法这话,如果按照现代的说法解释,就是智慧生命,是宇宙的后代,就像蚕是飞蛾的幼体,人初始也是幼体形态,修道之后,才能成长成宇宙。
观星台上,一时寂静无声。
星光自孔洞倾泻进来,洒在郑法身上,给他镶上了一层耀目银边。
天河尊者看了郑法好半天,忽地大笑,朝右走了三步,指了指身边的青砖道:“你上这来。”
郑法愣了下,抬脚上前,和天河尊者并肩。
天河尊者按着他的肩膀,轻推了一下,让郑法面向众弟子站立。
郑法这才看到,这些天河弟子,竟整齐划一,恭恭敬敬,朝自己行着师礼。
他欲要抬手阻止,肩膀却被天河尊者一按,听这尊者道:“方才这句话,当得此礼。”
天河尊者顿了顿,又道:“我也没什么好讲的了。”
这些天河弟子抬起头,看向郑法的眼神中,都是服膺。
“如何?他承我天河道统,汝等可有异议?”
“无!”
郑法转头,看向天河尊者,张口欲言。
天河尊者问道:“你有什么要问的?”
“弟子敢问,灵气何物?”
这是郑法最好奇的一个问题,也事关玄微日后的灵气衰微。
天河尊者笑了起来,似乎是毫不意外:“你且看那些星辰。”
郑法那些孔洞看去,一时不得要领。
“仔细看,看星辰旁边的混沌。”
郑法心中一动,目光落在星辰与混沌的交界处,眼睛忽地就大了。
“灵气是自混沌而出?”
天河尊者点头道:
“混沌是万物初始,道之所存,万法隐没其间。”
郑法看着那片黑暗,不大理解。
“当生灵以智慧悟法,灵与混沌相交,分阴阳,化五行,便产生了灵气。”
这……
郑法反而越听越迷糊。
他能够理解天河尊者这话。
打个不大准确的比方,混沌像是个无穷无尽的大矿,里面蕴藏着各种规则。
万物的灵智神魂是矿机,知道了规则就跟拿到了说明书一样,能在混沌中挖出相应的灵气。
再简化来说,知识产生灵气!
“所谓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天河尊者悠悠然说道,“便是如此。”
郑法皱着眉头问道:“那灵气衰退呢?”
“不知道。”
“……”
天河尊者看着郑法,理直气壮:“我要是什么都知道,会成现在这样?”
……有道理。
“我当年一方面要完善天河法,一方面想着如何解决四宗的威胁,灵气之事,我实在无力探寻。”
郑法疑惑道:“那当年尊者你举剑伐天……”
“是为了天河法,也是为了留下传承。”天河尊者指了指他,“等你。”
“天河法的传承?”
郑法心中一跳,难以按捺内心的激动。
天河尊者手中凝聚出一枚玉筒,递给郑法。
郑法接过玉筒,听天河尊者讲解着。
“天河法的限制,在于我执。”
郑法轻轻点头。
“而对比阳神和法身来说,天河法更有一个大弱点——无法借助众生智慧。”
“当年我伐山破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都是四宗传承,与我天河派分属敌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完善天河法。”
说起这段血雨腥风,天河尊者的语气轻描淡写。
郑法却也能够理解。
当年天河派和四宗,可谓面和心不和。
四宗不知何时,在天河派内部培养了许多叛徒。
天河尊者攻伐各派,收集资源功法的同时剪除四宗羽翼,自然也正常。
这尊者自有一份仁心,但要说玄微霸主是个手不沾血,宅心仁厚的人,那就可笑了些。
“后来我终于走出了天河法的下一步,可却要面临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天河派和天河法,当时我只能保住一个。”
“为什么?”
“你看看就明白了。”
郑法将玉筒顶在自己额头,神识流动,阅读着其中法诀。
片刻后,他才睁开了双眼,惊讶道:
“万仙阵?斩我?”
天河尊者像是更惊讶一点,反问道:
“你居然这么快就看懂了?”
郑法点头:“挺好懂的。”
天河尊者愣了下,转头,眼神又横向那些弟子。
说真的,天河法对郑法来说,比阳神法,法身法好懂了太多:
天河法的下一步,就八个字,组网开源,去中心化。
玄微阵道,布阵是以灵石为主,辅以各种法器。
天河尊者就以本命法宝布阵。
这就有点像郑法借助通鉴建立互联网。
天河派这些弟子,若是修行同一法门,以本命法宝布阵,极为简单便能联合起来。
郑法朝下首天河弟子们看去。
“诸位师兄,便修行了万仙阵?”
“布阵!”
上万天河弟子,同时大喝,数不清的仙剑,临空虚指郑法,凌厉之气,竟超过了散仙!
要知道,这些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也就合体!
且不论这万仙阵之法对修行有多大好处,可对修士战力的提升,却是肉眼可见的。
郑法看着这群弟子,眼神中异彩连连,想起了九山军校。
九山军校本就一直在研究仙阵法,可仙阵需要修士施展法诀,才能心意相通,哪有以本命法宝相连快?
万仙阵之法,竟像是融汇了仙阵法和玄微阵道的两家之长!
将万仙阵之法带回去,改进仙阵法,九山修士的战力提升,可想而知!
见郑法眼神发亮,天河尊者亦是翘了下嘴角,难免有些得意。
万仙阵乃是他道之所在,郑法这个道统传人如此识货,更让他有些安慰。
可郑法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神色一震。
“万仙阵虽堪称尊者在阵道上前无古人的创举。”郑法真挚地说道,“可要我看来,斩我,才是尊者堪为后世敬仰之举!”
天河尊者听了这话,看着郑法,许久没说话,只是一伸手,两人之间,凭空多了两个青铜酒盏。
“方才殿中,未能共饮,竟成憾事。”
郑法接过一盏酒,态度却坚定:“只为这斩我之道,我便该敬尊者一杯。”
说罢,郑法将酒盏抬至嘴边,一饮而尽。
他倒不是装模作样拍马屁。
若是只有万仙阵之法,郑法会惊叹,却不会这般敬佩。
万仙阵其实已经足够神妙。
一方面,这法门战力极强,放在任何门派,都是极致的护道之法。
另一方面,阵法之中的修士心意相通,法诀相同,自然能吸收旁人修行精华,完善己身。
只这两个优点,这天河法就已经不输阳神法和法身法了。
可天河尊者最值得敬佩的地方,便是“斩我”,破除了我执。
简单来说,便是去中心化,道法平权。
任何修行天河法的人,都能看到全套法门,甚至能肆意修改。
而当后来者修为进步,甚至法诀更加深奥的时候,这位后辈的法门,便成了正统。
比之阳神法和法身法,以道法源头为尊,天河尊者的天河法,实在……太过平等。
再看手中的玉筒,郑法掌心发沉,终于知道这一份传承的重量了。
这位天河尊者,破除了我执么?
也许没有,只是他的执念太大太大,大到他自身都无足轻重。
如果是万仙阵体现了天河尊者的天资。
那“斩我”,便让郑法震撼于这尊者的胸襟。
他沉默许久,才开口问道:
“当年尊者你举剑开天,是为了斩我?”
“部分是。”天河尊者点头道,“我方才说了,天河派和天河法,只能存在一个。”
“天河派……许多弟子,是不愿意跟随我的。”
郑法闻言也是默然。
他以前只觉得天河尊者不善于培养同道,但现在他才明白,这位尊者是没办法:
要知道,天河派和四宗是有蜜月期的。
双方之间,甚至许多功法都在互相流通。
怕是天河尊者本人都不清楚,天河法和各位道果有如此大的差异。
当双方出现裂痕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站在后来人的角度,郑法当然知道,天河派的问题出在哪里。
但若是和天河尊者同样的处境,他扪心自问,绝不可能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天河派,传承不了天河法,天河法越发展,天河派越分裂。
这是天河尊者说两者只能存在一个的原因。
“我放弃了天河派。”
天河尊者的语气有些低沉。
想来他也明白,虽然天河派中有着叛徒,更有许多忠心于他的弟子……
“那一剑,自然是为了实验天河法。”
“尊者成功了?”
天河尊者轻轻点头。
“那尊者你,为何身陨?”
郑法真是越听越迷糊,“斩我”只是一种修行法门,天河尊者怎么能真死的?
“我发现了陆幺的身份,而且,他将要成道。”
“……”
郑法猛地一惊:“不是转劫三次……”
“已有三次。”
听了这话,郑法脑海中如有电闪雷鸣,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陆幺早就转劫三次了!
第一次是妖皇,作为妖族皇者,自然是金仙!
第三世是原始魔祖,原始魔祖乃是法身法创始人,相当于魔门的祖宗,修成金仙,自然也不在话下。
唯一的问题是,第二世,作为昊日初祖的那一世。
郑法一直听人说陆真仙陆真仙的,只以为这位初祖只修行到了真仙。
可现在才发现不合理:
昊日山乃是神道纪元的霸主,初祖只真仙修为,实在是太低了。
另一方面,昊日山比魔祖出现的更早。
按照转劫法来说,昊日初祖一世在前,原始魔祖一世在后。
陆幺不可能在第二世没有修行成金仙的情况下,转劫修行魔门法!
因此……
“陆幺已经三证金仙了?”
“他当时已经走到了三劫合一的地步,只是他野心太大,想要生死簿成就大罗,才被拖住了脚步。”
“大罗?”
“金仙之上,又有太乙,大罗两个境界。”
“大罗比太乙更强?”
“强当然是强,但实则无境界高下之分,只是大罗为天道正统,最终道果而已。”
“正统……”
郑法心中暗惊,若按照修士终极目标是化身天道的说法,那所谓的大罗,便是最高之天道?
他能想象,当年的天河尊者,发现陆幺的身份之后,恐怕也是吃了一惊。
“所以当年尊者你……”
“陆幺第二世乃是以扶桑木成道,化身大日。”
“……扶桑木?”
郑法只觉得头皮一炸。
也对,妖皇能得道,就是靠着扶桑木,他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顶级的天地灵根……
第二世靠着扶桑木成道,实在是太过自然。
“我当时想着试试没灵气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又不愿意让陆幺成道,就斩了大日一剑。”
我说怎么扶桑木到了现代世界,怎么就严丝合缝呢……敢情是原装拆件!
第432章 大罗太乙,改写棋局
郑法不由朝观星台外看去。
一轮大日远挂混沌,金芒在黑暗中肆意浩荡,似在无声叫屈。
难怪,昊日山的人看到扶桑木的时候,眼珠子都是红的。
难怪,自己在那九曜天门口,会有那么奇异的感觉。
再想想现代世界各国传说中,太阳的特别地位。
甚至太阳系这个人类家园,说不定都与天河尊者这一剑有关。
郑法忽地意识到一个大问题,转头看向天河尊者,一脸紧张:“所以那玉佩是陆幺之物?”
这事简直要命。
如果玉佩是陆幺的东西,可真就个大麻烦了。
扶桑木已经是个隐患。
如果玉佩再和陆幺有着联系,那现代世界,暴露的可能性就太高,甚至极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不是。”
天河尊者的回答,让郑法越发疑惑,只觉脑子比周围的混沌还混沌。
“玉佩,不是洞天之宝,洞天之宝已经被我斩碎了。”天河尊者解释道,“如此才能断绝灵气。”
这倒也对。
比如九山界,日月钟就是所有灵气的源头。
“那玉佩是……”
“玉佩是为了藏住那个世界。”天河尊者朝天上群星一指,“让这些人,看不到它。”
郑法轻轻点头,又追问道:
“那玉佩是来自于哪里?又为什么到我手上了?”
这是郑法最深的疑惑,也是最担心的问题——他,是棋子么?
“不知道。”天河尊者脸上写着坦然,“我也是偶然,得到这玉佩,至于这东西能到谁手上,我也不知道。”
“我更不知道,来的人能不能,承担起我天河道统。”
所以之前天河尊者才会说他要断绝玄微灵气?
这尊者,也在赌?
“偶然?”
不是郑法阴谋论,但是事关己身,他不能不多想几分。
而且这玉佩绝不是普通宝贝,在郑法看来,起码是散仙位阶,不,甚至超过散仙位阶的至宝。
谁会将其到处乱扔?
“我也觉得太巧了。”天河尊者点着头,“这玉佩是我当年灭掉了个小门派得到的……按说,那门派应该没有这样的底蕴。”
郑法皱起了眉头,就听天河尊者说道:
“其实我怀疑一个人。”
“谁?”
“阴阳鱼,你还能想到谁?”
郑法整个人脑袋像是被锤子敲了一下,嗡嗡的,手扶在身旁栏杆上,望着脚下的玄微,才稳住自己的身形。
他嗓音有些干涩,问道:“道尊?”
“这世间能算计我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天河尊者笑得有点冷,似有些怨气。
郑法很能理解,他之前担心自己是这尊者的棋子,都觉得不安,甚至隐有怨愤。
更遑论天河尊者这种性格了。
他原以为陆幺是玄微这几个纪元,幕后最大的棋手。
谁能想到,道尊也在暗中落子。
这么想来,天河尊者那一剑,说不定都在道尊算计之中……
之前,郑法看太上道处处挨打,简直棒槌。
现在明白了,自己小看道尊,才是真棒槌。
此人不声不响,面都没露,借天河尊者一剑,就斩却陆幺成道之机,堪称绝杀。
想到这里,郑法追问道:“尊者,四宗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四宗之间的关系,简直错综复杂,时不时你坑我我坑你,唯有面对天河派的时候,最为团结一致。
天河尊者微微沉吟,一时竟没有开口。
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秘密不成?
“四宗之间的纷争,我了解的也没那么多。”天河尊者慢慢说道,“其中有些事,我只是猜想,对与不对,你日后恐怕要自己去确认,不能盲目,不然容易深陷局中,遭人算计。”
这话中的好心,郑法当然能听出来。
自道尊作为来看,四宗绝不能小看,小心再小心,绝无错误。
看得出来,天河尊者这也是肺腑之言——他天河派被算计的,可惨了。
“四宗之争,在我看来,其实是大罗之争。”
“大罗之争?”
之前,郑法就听天河尊者说过,大罗是玄微正统之法,最终道果。
但何为大罗之争,他便不大清楚了。
“金仙之后,或为太乙,或为大罗,那你可知,太乙和大罗的区别?”
郑法茫然摇头。
“太乙,太者,无上也;乙者,元炁之始。”天河尊者讲解道。
郑法听着有点懵。
见他这表情,天河尊者摇摇头道:“所谓太乙,便是天道最本源的组成,混沌中蕴含的,最根本的法则。”
这就好理解多了。
郑法愣了下,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天赋神通?”
“孺子可教。”天河尊者又顿了顿,开口道,“其实,乱法纪元之前,应该有大能存世。我等领悟的天赋神通,甚至那些洞天,应该都和那时候有关。”
玄微曾有五个纪元。
乱法纪元是第二个,第一个纪元之事,基本上无人了解。
说到这里,天河尊者又摇摇头,感慨道:“这些事,还是我和四宗关系密切之时知道的,可惜……”
郑法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我也了解的不多,这话也远了,咱们继续说太乙和大罗之事。”
郑法点头听着。
“因此,太乙金仙,则是执掌一门根本大道之修士,他们与道同存,甚至就是天道本身的组成部分。”
“那大罗呢?”
“大罗虽然和太乙在境界没有高下,可大罗执掌的,是天道的运转方式,大罗生,天道才真正完善。”
郑法听着沉吟了许久,才终于理清楚了其中的关联。
如果将天道比作生物,那太乙和大罗,都是各种器官。
大罗特别在,这玩意是脑子,可以调动器官工作。
所谓正统,就是说大罗金仙,是协调,甚至统御天道各部分之人。
见郑法像是听明白了,天河尊者又道:“四宗之争,特别是雷音寺和太上道之争,便在于此。”
“权力之争。”郑法心中恍然,“太乙即便不惧大罗,可在道统上,却一定是大罗占优。”
“正是如此,四宗,特别是太上道和雷音寺,一直在明争暗斗,无止无休。”天河尊者点头道,“我也没想到,面对我的时候,他们居然能摒弃前嫌。”
郑法不由看向天河尊者。
方才这话,似有深意。
天河尊者看向了那些天河弟子,轻声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和他们一起,等在这里?”
“留下天河法?”
“此其一。”天河尊者摇着脑袋,又道,“却远远不止如此。”
郑法越发纳闷。
“你知道我为何身死?”
“不知道。”
这也是郑法疑惑之处。
天河尊者当年一剑斩我,顺带给了陆幺一下,然后就死了。
听起来,像是被陆幺或者四宗报复了。
但他觉得不像,毕竟四宗似乎也在迷糊中,还忌惮天河尊者复活呢。
“我发现陆幺身份之前。”天河尊者陷入了回忆,“四宗已经暗中联合起来了。”
“他们甚至准备攻打天河派。”
“陆幺为了夺取生死簿,也对天河派虎视眈眈。”
“我也不知道,当时的四宗和魔门,有没有暗中联手。”
郑法听得心中发寒。
联手,肯定是有的,毕竟陆幺的身份太多,身为原始魔祖,还是昊日初祖,暗中推动四宗攻打天河派,轻而易举。
天河尊者一剑斩日,实在精准——天河之乱的始末,和此人绝对脱不开干系。
他甚至能够想象到,当时的天河尊者处境是如何危险,真可谓举世皆敌。
“我当时不过金仙,虽有些手段,可绝不可能胜过四宗和魔门联手。”
天河尊者语气有些发沉。
“而且,我若还在,天河法还在,他们便绝不会放心。”
即便是过了一个纪元,此时听天河尊者说起这段往事,郑法也觉得心情压抑,他沉默了许久,才朝天河尊者道:
“道果,本为一体,若是没有外部的威胁,他们自然会你争我斗,但天河法……”
“他们万万不会容忍。”
玄微界中,道果高高在上,其他修士全无抵抗之力。
说白了,他们是权力之争,但这权力,转来转去还是在道果之间。
这些道果,和修士以及凡人已经是两个物种了。
可天河法却大不一样。
尽管只是苗头,但天河法的表现,却已经让四宗甚至魔祖联手起来,想要共同扑灭天河派了。
此种状态,实在是天河法出现后的必然。
天河之乱,本就是一种既定的结局。
甚至失败,对天河尊者来说,也是最后的必然。
“我躲了起来。”
“……”
天河尊者语气淡淡的。
郑法惊讶过后,更是不解:“为何?”
“炼宝。”
“炼宝?”
“和他们一起,炼宝。”
郑法茫然看向下首天河弟子,见他们个个脸上带笑,似乎有些骄傲。
见他表情不解,天河尊者笑了起来,抬手间,一枚熟悉的罗盘浮现在其掌心。
“这是?”
“轮回盘。”
“轮回?”
郑法语调一提,难以抑制心中惊讶。
“光有生死簿,九幽对付不了四宗。”天河尊者轻笑道,“我以自身的本命灵宝,加上个纪元积累的资源,和这些弟子,一同炼制了此宝。”
郑法看着那罗盘。
“本命灵宝?这不就是……尊者你?”
天河法这玩意能将人练成器灵,因此天河尊者的本命灵宝,几乎就是他的法体。
“所以我死了。”
“……”
听了这话,郑法一时沉默,只觉得心中郁结。
天河尊者像是没看到一样,笑着说道:“此物配合九幽的生死簿,铸成诸天轮回,将有太乙之威能。”
“太乙……”
这轮回盘有什么作用,郑法已经能猜到了。
“诸天轮回成后,混沌万界,亿万生灵,死后必入轮回!”
“包括道果?”
“包括道果。”
郑法深深吐了口气,才平复心中激荡。
天河尊者,数十万年的布局,以身炼宝的牺牲,令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杀道果,这事其实不稀奇。
九幽魔祖也干过。
可这依赖生死簿。
诸天轮回,意义却决然不同:
按照天河尊者话中之意,道果日后,将无法复活!
被杀就会死!
往小了说,这可谓是天河尊者,对诸天道果,最狠的报复。
可郑法不会小看天河尊者的胸襟。
报复道果,恐怕是诸天轮回微不足道的作用。
道果会死这件事,将会彻底改变玄微格局:
比如四宗修士,之前无论怎么斗争,实则都没有生死大仇——毕竟道果不会死,大不了日后再来,过家家似的。
可有了诸天轮回呢?
他们还能这么一团和气么?
甚至日后,若九山宗成了四宗公敌,走到了当年天河派的位置,那四宗还能像对付天河派一样,铁板一块么?
这轮回盘的意义,如何高估都不为过。
天河尊者摸着轮回盘,眼神却悠远:“我死之后,天河法,才会生。”
听了这话,郑法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天河尊者的意思,这是诸天轮回,最大,最深远的意义,也是天河尊者最终的目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四宗感情甚笃,能世世代代地友好下去,诸天轮回,也会改变整个玄微,整个仙道。
万仙阵,让普通修士,有了对抗道果的力量。
但这很难改变修士和道果之间的实力对比:
毕竟普通修士死了就死了,道果还能复活——这代表着,只要道果修士愿意拼命,万仙阵绝无胜机。
可有了诸天轮回,所有的一切,都将改变:
修士能靠着万仙阵,真正杀死道果了!
刚接触道果的时候,郑法听过几个铁则:
其一,修士无法背叛自己的法统。
于是天河法去中心化了。
其二,唯有道果才能抗衡道果。
万仙阵将力量赋予了普通修士,让他们能够抗衡道果。
后来,他又知道了道果不死这个铁则,这铁则,如今也被诸天轮回一拳打碎。
天河尊者,彻底颠覆了三大铁则。
当年天河尊者举剑斩我的时候,可谓穷途末路,一生功业,眼看着要化为尘土。
若是一局棋,他实在是走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几乎没有翻盘之力。
可这位尊者,以自身作为代价,硬生生为天河法打开了一条前路。
或者说,他彻底改变了玄微棋局的规则——几个纪元,数百万年,道果之下的修士和凡人,第一次有了执棋的资格。
第433章 天河落幕,碧落黄泉
星斗旋转,洒下淡淡清辉,落在轮回盘上。
许是郑法的心理作用,他此刻看轮回盘,只觉盘上符文,明灭不定,正在吞食星光。
那些星辰的闪烁,更像是恐惧。
天河尊者见他注视轮回盘,一伸手,将此宝递到了郑法眼前。
没有说话,但轮回盘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郑法也没说什么,只是接过罗盘。
天河尊者越过郑法,走到护栏处,垂眸注视着玄微界。
台阶上下,天河弟子亦是无言,而是和他们的掌门,一同回望故土。
似在告别。
“你不失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河尊者才回首朝郑法问道。
“失望?”
“我天河派一个纪元的积累,只剩了个轮回盘,此物,你还用不了。”
确实用不了。
轮回盘并不完整,只能落到九幽魔祖手中,和生死簿相合,才能发挥威能。
郑法就是送快递的。
至于天河派积累的财富,他当然肖想过,但想要铸成轮回盘这种宝贝,改变天地规则,绝不容易。
天河派攒了一个纪元,怕也不够,不然天河尊者不至于用自己炼宝——谁不想活呢?
“弟子已经得了天河法。”郑法想了想,回道,“更何况,此宝带来的玄微规则变化,已经有利于我了。”
道果可死这件事,对郑法的用处尤其大些。
毕竟他现在真正传承了天河法,若各大道果还是铁板一块,那郑法实在找不到破局之法。
天河尊者改变了天地规则,他才有了些许腾挪余地。
“有利于你,其实也不一定,玄微的变化,连我都没把握。”
“嗯?”
“轮回出,对诸天万界,都是大事,对玄微更是。”天河尊者表情严肃,“据我推算,那些上古金仙造化而成的世界,会和玄微融合。”
“融合?”
“他们之前身陨,但灵性还在,因此依旧飘浮在混沌中,但是轮回铸成,就不一定了。”
郑法朝混沌中的群星望去:“尊者的意思是,轮回会让这些死去金仙开辟的世界,在玄微显化?”
“便是如此。”
天河尊者作为轮回盘的炼制者,他说的话,自然不可能有假。
这对玄微来说,也是好事,能增强玄微底蕴。
这对自己也没坏处啊?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天河尊者又补充道:
“不止如此,天地胎膜对金仙的限制,也会很快失效。”
“为何如此?”
“轮回连接诸天世界,自然也会成为进入玄微的通道,更不用说玄微天地扩大的影响。”
郑法微微皱起了眉头。
“所以,四宗金仙或者古仙,会更早进入玄微?”
天河尊者轻轻点头。
这事很难说得失。
玄微世界的扩大,有很多好处,最简单的,是有助于增强玄微底蕴。
但日后玄微各大势力之间的相互斗争,恐怕会越发激烈。
四宗之间,仙门和魔祖之间,还有古仙……
既要争夺新地盘,还要决出生死,自然不会再留手。
郑法想想都觉得是一团乱麻。
这种乱世,玄微这几个纪元,大概都未出现过。
对郑法来说,也很难衡量好坏:
道果打出狗脑子自然挺好。
但九山界的实力,确实还差点,在这种乱世中,也很难独善其身。
想到这里,郑法又看向混沌,朝天河尊者问道:“尊者你可知,玄微古往今来有多少金仙?”
“这我不清楚,从这观星台上的观测来看,上百个是有的。”
那完了。
这金仙数量太过爆炸,郑法觉得,自己还是拖着九山界,投奔九幽魔祖的地府好了。
“不过活着的不多,我看四十个都不到。”
唉?
“四宗中金仙最多的,应该也不到双手之数。”天河尊者笑了下,开口道,“那些古仙,可都是失败者。”
这么说也对。
从陆幺证道来看,昊日山家底都快掏空了,也就培养出了三个金仙。
太上道和雷音寺古老些,但总不会有特别大的差距——玄微界就这么多资源。
当然,这些人可以靠着诸天世界来成道。
但数量应该不会太多。
“那星辰这么多……”
郑法看着混沌中茫茫多的星辰,很是纳闷。
“应该是第一纪元的遗留……”天河尊者指了指那些孔洞,“大部分星辰,是死的,甚至没有灵气。”
第一纪元什么的,现在郑法完全没能力探寻。
若天河尊者说的金仙数量是对的,那倒是,没那么令人恐惧了。
郑法忽然想了起来,之前唐灵妩研究神名子符的时候,发现了个数据:
虽然神名子符有数千,但其中十来个神名子符对应的符图,在全体符图中,占比高达百分之八十。
只看数量级的话,那这十来个神名子符,很可能对应着金仙。
如果再算上他们没发现的,或者将自身隐藏起来的金仙,差不多就和天河尊者口中的金仙数量对上了。
“那太乙呢?”
“我所知的太乙,只有两个:太上道尊,雷音佛祖。”
“陆幺本能证道太乙的,只是野心太大。”
“瑶池的话,水母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
这恐怕就是四宗为何能独霸玄微的缘故了。
加上天河派,这五个宗门,都有培养出太乙的可能性。
只是陆幺想要成就大罗,然后挨了天河尊者一剑。
而天河尊者,化作了轮回盘。
道尊郑法还听过,可雷音佛祖这个名号,他是真第一次听。
“尊者,那雷音佛祖是何时证道?”
“佛祖来历莫测。”天河尊者皱起了眉头,“何时证道,我也不知道。”
“雷音寺在乱法纪元似乎就存在了,甚至我听说,雷音寺比太上道更加古老,我怀疑,神道的修炼之法,和雷音寺有点关系。”
神道法?
说来,雷音寺确实是整个玄微宗门中,玩香火玩得最溜的。
甚至瑶池那位百花天女的变化,也难以揣度。
若雷音寺和神道法有关,那倒能理解些了。
雷音寺的法门,似也与玄微主流不同——法相这玩意,阳神不是阳神,法身不是法身,很不合群。
见郑法沉默了下去,天河尊者看着他,又笑道:“真不失望?”
郑法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日后的玄微局势,绝不乐观。
即便金仙数量,按照神名子符进行最保守地推测,不到二十,九山宗的压力依旧很大。
如今郑法的实力,满打满算,最多也就真仙。
郑法轻轻吐了口气:“总比尊者你当年好。”
实在不行,他还真能托庇九幽魔祖,哪像天河尊者,一冒头就是举世皆敌,什么都要自己扛。
甚至这点善缘,还是天河尊者留给他的——
九幽魔祖心思难测,又经历太多阴谋诡计,绝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若非他脑海中的阴阳鱼玉佩,手中的轮回盘,他在九幽魔祖那里,哪能如此放肆……现下灵信都不带回的。
天河尊者轻笑了声,又低头看了眼玄微。
“吾道已尽,且待后人。”
郑法默默拱手。
“天河弟子!”
“在!”
万剑再起,璀璨剑芒,胜过漫天星光。
上万天河弟子,身合剑光,涌入轮回盘。
他们一如几十万年前,跟着天河尊者出征一样,一言不发,一往无前。
即便这是他们的落幕。
郑法耳边,响起了天河尊者最后一句话:
“这观星台,留给你。”
日晷上一道灵光射入郑法额头中,他识海里出现了一道打开天地胎膜,通往此处的法诀。
与此同时,周围玉质栏杆上,多了几幅新的雕刻。
是天河弟子在宴饮,听道的场景。
其中,竟有他的面容。
郑法低下脑袋,看向手中的轮回盘,见其越来越亮,上面的符文深奥繁复,密密麻麻,心知这是天河尊者最后一次炼宝。
剑光散尽,空余怅然。
他站在观星台上,仰头望向那些孔洞。
之前郑法很好奇,为何只有几十个孔洞,现在他明白了,一个孔洞,大概就对应着一个金仙。
他将这些星辰一一看来。
这些金仙,日日夜夜,高悬于碧落长空,众生头顶,受人膜拜。
可那个最该高高在上的人,却不在其间,而将落入黄泉中。
郑法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划过那些天河弟子的面容,复又抬起头,看向四周。
茫茫混沌,似他和九山界的未来,昏暗渺茫,唯有这通天剑锋,这观星台,能给他,和整个玄微,带来些许光亮。
天河尊者想留给他的,或许,是这撕破昏暗,引领前路的理想。
收敛起心神,郑法看向了造化玉牒。
许多人发了灵信过来。
有章师姐他们的,更多的是九幽魔祖的。
他之前关闭了和九山界的视频通话——主要是出于对天河尊者的尊重。
直播倒是时时在注意,九幽魔祖还能扛。
只是这魔祖的灵信很密:
郑法一方面震惊于天河尊者口中的秘密,一方面也不知道如何回复,干脆没理会。
这魔祖的语气,越发暴躁,想是急了。
他将轮回盘收入袖中,回头望了观星台一眼,纵身一跃,化作彩虹,直直落向玄微。
九幽魔祖,大概等不及了。
……
九幽魔祖,确实很是着急。
他吃过大亏,本就多疑,不大信任郑法。
见郑法后来竟没有回复消息了,自然更害怕他不回来。
若不是他隐隐能感觉九幽符诏的方位,知道郑法一直在天外,这才能按捺下心中的不安。
可他依旧不大好受。
西洲香火源源不断,陆幺根本不吝惜。
而九幽魔祖却没这个底蕴,又一直在记挂郑法那头,分心二用,心神俱疲。
反观陆幺,他见那个能执掌诛仙剑阵的神秘人迟迟不出手,虽不明所以,但却收敛心神,专心致志地对付起九幽魔祖来。
此消彼长,九幽魔祖更是难以支应。
他想了想,朝燕掌门传音道:“你来。”
燕掌门借着雾气的遮掩,潜到九幽魔祖身边。
他此刻脸上也有些担忧。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魔祖如今的状况不大好。
“你去给陆幺一剑。”
燕掌门身形一滞,似乎是舌头打了结,过了好半天才道:“弟子修为低微……”
“我知道你低微。”九幽魔祖直言不讳道,“去吓吓他,你们四个一起。”
“……”
他当然知道,这四人加在一起,都无法有郑法执掌诛仙剑阵的威力。
但他要的是让陆幺分心,减轻点压力。
燕掌门也似乎明白了。
身形一晃,隐入雾气中。
陆幺口中颂佛声如洪钟大吕,响彻地府。
他垂着双眸,似在专心念经,度化九幽魔祖。
霓裳元君等人躲在一边,一方面寻觅着出去的道路,一方面又观察着战局的变化。
地府之中,雾忽如波涛翻涌。
四道剑影,破开层层虚空,凝成一道剑气,朝陆幺斩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令场中修士,个个屏息以待。
陆幺却朗笑一声:“等施主久矣!”
说罢,他脸上的慈悲转瞬不见,作金刚怒目状,手掌大得遮住半壁苍穹,朝剑气撞去。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陆幺看似专心对付九幽魔祖,实则留了个心眼,早在防备诛仙剑阵。
掌剑相撞,却没有一点声响。
那剑气像是纸糊的,一碰就碎,不复之前的凌厉。
陆幺的巨掌,呼啸划过天际,竟是一点阻碍都没碰到。
他脸色一呆,接着那金灿灿的佛陀面皮上,竟有了些许血色。
“蠢货!”
九幽魔祖大笑了一声,抓紧时间调息的同时,还见缝插剑,骂了一句。
陆幺却飞快平复了情绪,反而笑道:“我观九幽施主你,才是穷途末路了,不然哪会用这种小把戏?”
九幽魔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方才那四剑之中,似乎没有之前那位施主?”陆幺不紧不慢地说道,“此人是修为不足?还是不在此处?”
九幽魔祖的脸冷了下来,陆幺语调却越发自信:
“从方才看来,即便此人还在,也不会比之前那一剑强。”
“这一剑,反倒让我摸清楚了诛仙剑阵的虚实。”
“九幽施主,你还能撑多久呢?”
九幽魔祖久久没有回话,似乎是无言以对。
毕竟便是之前突如其来的一剑,也未能对陆幺有致命的伤害。
“九幽施主,你和天河施主一样,都不明白,些许小道,哪能敌这惶惶大势?”
第434章 天道至公,我不原谅
阴山上下,雾气滚滚,枉死城中,鬼呼声声。
似是因陆幺提及天河尊者而不平,愤怒。
燕掌门四人看着九幽魔祖,眼神不安——魔祖这表情,显然怒极,极为狠厉,似乎想要和陆幺拼个你死我活。
这可非是明智之举。
燕掌门转头,瞟了眼身旁的幽冥仙。
意思很明显——你劝劝。
幽冥仙一动不动,宛如未见,连带着其余两位九幽魔门的化神,也老老实实的,生怕触了魔祖霉头。
燕掌门心中无奈。
九幽祖师从不是个听劝之人,甚至性情古怪,固执极了。
便是这些一直跟随他的魔门化神,向来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
更何况陆幺还提及了天河祖师,简直是往九幽祖师心口扎针。
可陆幺肯定是故意的!
他张了下嘴,还是想提醒两句,没想到九幽魔祖先传音道:“你们可有余力?”
燕掌门呼吸一滞,心生苦笑:
余力?
自己四人方才要不是躲得快,早被陆幺一巴掌拍死了,如今正是神魂战栗,体虚气弱。
“弟子实在……有心无力。”
九幽魔祖的目光在他脸上划过,又看向其他三人,片刻后,竟又看着他说道:“你可后悔?”
燕掌门不由沉默。
祖师问这话,显然已经手段尽出,再无翻盘希望了。
陆幺怕是说中了祖师的心思。
“祖师,等郑法回返……”
“陆幺说得对。”
“郑法纵然修为能提升些许,于大势无改。”九幽魔祖看了眼陆幺,“事到如今,纵然天河法有下一步,我哪有时间修炼?”
燕掌门想要再安慰两句,却不知道如何说。
他其实也有这个想法。
天河法下一步是好,可陆幺却已经不给祖师修炼的机会了。
如今九幽祖师,怕是有了最坏的打算。
“给郑法传信,让他别回来了。”
九幽魔祖忽然道。
“啊?”
“何必送死?”
燕掌门抿嘴,知道祖师是想给天河派留点火种。
毕竟郑法身份还没暴露,也没得罪四宗,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
“祖师……”
“你等做好准备。”九幽魔祖冷着脸说道。
这意思,是真要拼命了!
看来是真被陆幺气到了。
他踟蹰片刻,又听九幽魔祖说道:“犹豫什么?你儿子不也在九山界?还是怕死?”
“……是!”
燕掌门拿出通鉴,准备和郑法发信。
“算了。”九幽魔祖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他回来了。”
燕掌门看着九幽魔祖脸上的笑容,一时竟没想明白,这位祖师,到底是想郑法回来,还是不回来。
……
郑法穿过诛仙剑阵,借着雾气的遮掩,落到阴山上。
他目光在九幽魔祖和燕掌门身上转了一圈。
这俩看自己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魔祖!”
郑法欲要拿出轮回盘。
“万剑界里面有什么?”
哪想到九幽魔祖却问起了他在万剑界的见闻。
“万剑界里,有那些战死的天河师兄弟,还有天河尊者的残魂……”
郑法见他更在乎这个,干脆讲起自己和那些弟子宴饮之事。
九幽魔祖静静听着,眼睛竟有些久违的向往,看向郑法的神色,更是比之前亲近七分。
“所以,你得到了天河法?”
“是,我还……”
“那你走吧。”
“……”
郑法一时愣住了,快递,被拒收了?
“天河既然认可了你,那你便是我天河派的传人了。”九幽魔祖轻声道,“你先离开这里,留待有用之身。”
“……”
“别婆婆妈妈的。”九幽魔祖语调坚决,“那陆幺想炼化生死簿,我今日却要毁了此宝,让他无法证道!那你还有点时间,修行天河法。”
能听得出来,听闻郑法获得传承之后,九幽魔祖已经将他看成了自家弟子,甚至想为他争取点时间。
至于毁了生死簿,这对九幽魔祖来说,和自杀没区别。
郑法还想说什么。
“死生于我,一场大梦。”九幽魔祖脸上竟有些久违的平和,“这么多年,东躲西藏,我也累了。”
“可是……”
“走吧,没什么可是的,我心意已决。”
九幽魔祖面色淡然,莫名有种视死如归的风采。
显然,他是真要拼命了。
“那轮回盘怎么办?”
“……”
九幽魔祖,眼神一顿,看着郑法。
郑法自袖口拿出轮回盘,深深感叹:“还是太乙位阶,这至宝,可惜了。”
“……”
九幽魔祖拿着轮回盘,低着脑袋,无言研究,似在躲避郑法的目光。
燕掌门四人只觉得气氛莫名尴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在一旁安静如鸡,不敢说话。
过了好久,九幽魔祖才抬起脑袋道:“这是……天河炼制的?”
“是,天河尊者当年躲起来炼宝,最后以万剑界中的资源和自己的法体,才造出了轮回盘。”
本质上,天河尊者几乎将一个纪元的所有积累都投入了进去,才有了这件太乙位阶的至宝。
九幽尊者静静看着轮回盘。
“天河尊者传我的天河法中说,魔祖你斩我之后,将生死簿和轮回盘融为一体,这法宝,就有太乙之能,足以更改玄微法则。”
郑法期待地看着九幽魔祖。
虽然轮回盘不能为他所用,但九幽魔祖证道太乙,对他好处也不小——能多个大靠山。
更何况,从方才九幽魔祖的决断来看,他已经将自己视为天河道统的传承人,或多或少,总会有几分香火情。
最重要的,是还能阻拦陆幺证道。
证道的是九幽魔祖,赢得却是郑法!
“天河的法体……”九幽魔祖喃喃,“道果可死。”
他将目光看向那阴山上浮着的生死簿,嘴角翘起:“将天河法给我一观。”
郑法递过一枚玉筒。
九幽魔祖一面抵御着佛光侵袭,一方面参悟秘法,过了会,像是看明白了,又将轮回盘拿起开始摸索。
郑法立在一旁,暗中防备着陆幺。
他倒是不担心九幽魔祖无法掌控轮回盘——这玩意就是给他量身打造,专属道具,即插即用的。
哪想九幽魔祖越看眉头越深,最后竟是满脸抗拒。
这是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九幽魔祖才睁开眼,看向虚空,似在沉思。
“魔祖?”
“这轮回盘……”九幽魔祖沉默了许久,“不适合我。”
不是?
还真拒收啊?
“这是为何?”郑法心中异常纳闷。
这玩意乃是天河尊者为九幽魔祖炼制的,哪能不适合?
九幽魔祖的语气沉凝:“要证轮回,须得秉持天道至公。”
“天道至公?”
这话什么意思?
轮回盘毕竟不是郑法的东西,他也没参悟过。
这九幽魔祖怎么会一脸这玩意有坑的样子?
他眼神在轮回盘上转了一圈,又转过头,看向生死簿。
生死簿上,佛光炽烈,都有点刺眼。
陆幺的威胁,肉眼可见的,迫在眉睫。
这让郑法更不能理解九幽魔祖的选择——会死的啊!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解,九幽魔祖看向陆幺,眸光发冷。
“天道至公,便不能干扰天道的运行,除非违逆轮回法则的修士,不然我再不能出手。”
郑法愣了下,顺着魔祖的眼光,看向陆幺。
心中忽然有点明白这魔祖的想法了。
“我要斩去的我执,是我天河血仇。”
“……”
“我不愿。”
郑法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道法对修士的影响,实在深刻。
更何况,九幽魔祖这么多年,咀嚼着仇恨过活。
之前郑法就知道,此人的心态,不能以常理度之。
“证轮回大道之后,我甚至不能再对陆幺出手。”
“那些天河弟子的死算什么?”
郑法也挺纳闷:“太乙都是如此?”
他之前一直以为太乙只是更强大的修士。
如今听九幽魔祖的表现,才明白一件事——太乙金仙,等同于天道的一部分,那自然无法违逆天道至公的法则。
那道尊,雷音佛祖的行事准则,便值得深思了
“我不知道。”九幽魔祖摇头道,“此法,毕竟不是靠我自己,证道之后,在地府之中,我固然有太乙之威,但放在外面,就不一定了。”
郑法轻轻点头。
这倒是有好有坏。
坏处在于,九幽魔祖这个靠山限制挺大的。
好处在于,要是太乙都是如此,那他压力就小多了。
四宗历史悠久,他现在最怕打了小的来老的。
现在发现,老的虽然强,但不良于行,安心了许多。
郑法看着轮回盘,想着怎么劝一劝。
“天河他有这份胸襟,我没有。”九幽魔祖幽幽说道,“我……不原谅。”
九幽魔祖的抉择,让郑法有些无奈。
就像他说的,这魔祖和天河尊者,是完全不同的。
天河尊者,一句复仇之事,都没交代给郑法。
但又不能说完全不同:
天河尊者,是个开道者,他甘愿为了天河法牺牲。
九幽魔祖,是个复仇者,他也愿意为了复仇牺牲……
……
九山界中,天帝身等人面面相觑。
庞师叔张口结舌:“因为不愿意放弃血仇,连太乙至宝都不要?”
章师姐皱眉道:“这魔祖,命都可以不要,这其中,恐怕有天河法的影响。”
谢晴雪在一旁轻轻点头,显然是觉得这想法有道理。
“我知道修炼天河法的修士一根筋……没想到竟能如此。”庞师叔挠着脑袋,“这可怎么办?”
章师姐看向画面中的郑法,摇头道:“此事,得看郑法怎么劝了。”
……
“魔祖,只有建立轮回,才是对四宗道果,最大的报复……”
郑法想了想,既然魔祖这般在乎复仇,也只能从复仇的角度来劝解。
九幽魔祖抬眼,看向郑法。
“若是没有轮回,那四宗道果近乎不死,即便短时间死去,也有复活之机。”郑法笑了笑,“杀不干净。”
如天河尊者所言,这诸天古往今来,应该有上百金仙,如今还“活着”的,恐怕也就几十。
但这不意味着这些人死了,相反,一旦有机会,他们还能活过来。
九幽魔祖眼中闪过深思。
这些事情,其实并非他想不到,而是这魔祖还在抵抗陆幺侵袭,没空深思这轮回盘的意义。
才需要郑法来点明。
“只有轮回立,四宗道果,才能真正付出代价。”
九幽魔祖沉默片刻。
似有动容。
郑法又道:
“当年天河同门操戈……便是四宗挑拨之故。”
九幽魔祖的脸色发冷。
“四宗之间本就勾心斗角,若是道果可死,日后说不定会自相残杀。可谓报应。”
“你怎么确定,他们会自相残杀?”
郑法身形在雾中一晃,变成了陆幺模样。
九幽魔祖看得眼皮子都是一跳。
“魔祖放心,我帮他们。”
“……”
郑法的意思很明白:这仇,九山宗担了!
他负责杀,九幽魔祖负责埋,搞成一条龙。
这倒也不是哄九幽魔祖的。
不说别的,就因为扶桑木,他和陆幺之间绝对是无可化解的大仇。
他传承的天河法,更是敏感。
想要和四宗和平相处都难。
“魔祖,我既然承天河道统。”郑法道,“那这天河因果,也是我九山之因果。”
“终有一天,天河法,将在我九山复兴,传遍玄微。”
这是郑法的劝说,但也是他的承诺。
至于其他的,他也没多少说的了。
九幽魔祖闭上了眼睛,似在思索。
过了会,他睁开眼,朝虚空一点。
诛仙阵图,悠悠飞到郑法手边。
郑法低头看了眼阵图,又抬头看向九幽魔祖。
九幽魔祖朝他轻轻点头。
阵图?
我也没要阵图啊!
“既然天河选择了将道统传给你,这阵图本就是天河掌门的信物,本就该给你执掌。”
九幽魔祖朝郑法说道:“更何况,这东西,日后于我,也无大用,你且拿着护身。”
这倒是真的。
以九幽魔祖说法来看,他在地府之中,算是太乙。
但是很难出地府的样子。
日后九山宗要是有了危险,他当然可以带人跑路到地府,但终究不保险。
有诛仙阵图,九山界的安全自然更有保障。
九幽魔祖见郑法没推辞,一伸手指,射出一道青光,钻入郑法额头。
郑法脑海里,便出现了诛仙阵图,最完整的操控法诀。
之前还和他有些隔阂的诛仙阵图,如今贴在他的手边,比之前温顺十倍。
“你拿这诛仙阵图,斩那陆幺,煌煌大势!”
第435章 九幽证道,惊不惊喜
“你且熟悉阵图,也让他们四人休息片刻。”
九幽魔祖朝郑法说道。
郑法瞟了燕掌门四人一眼,见他们身上灵气低迷,心知即便自己掌控了阵图,也要这四人配合,才能对陆幺造成最大的杀伤。
五人躲在九幽魔祖身后,避开佛光侵袭,抓紧时间,熟悉阵图用法,恢复灵力。
如今快递送到,其余的事情,他也帮不上忙了。
这种高端局,还得九幽魔祖来打。
他只有一剑的机会。
……
西洲颂佛声,响彻阴山,似要铸就一片佛家乐土。
生死簿上,佛光萦绕,亮得耀目。
陆幺脸上的自信却更加耀眼,他双掌合十,眼中如有两团金色的火焰燃烧。
纵使以他的心机城府,也隐藏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和喜悦。
霓裳元君与玄鼎真仙站在一起,避开佛光,传音商量着:
“就看着他证道大罗?”
霓裳元君语气着急。
玄鼎真仙看了她一眼,一个字没说,但眼神中的意思,却很明白——不然呢?
“要是陆幺证道,我瑶池得倒大霉,你太上道,不也要俯首听命?”
霓裳元君的心中很是烦躁。
对比九幽魔祖来说,他们当然是站在陆幺这一边的。
但……陆幺可是要证大罗。
大罗出,天道定,日后诸天万界,当以雷音寺为尊。
太上道乃是道尊传承,有太乙金仙在背后,没有倾覆之危。
可瑶池却不同了。
更何况,她还站在雷音寺的对立面。
她看陆幺脸上的势在必得,只觉得大祸临头。
似乎见她实在慌乱,玄鼎真仙开口了:“陆幺此人,累劫三世,若非心有大志向,早能成就太乙。此等人物,证道与否,哪是我等能阻拦的?”
霓裳元君听得默然,复又道:“那我等只能坐视?”
玄鼎轻轻点头。
“可惜我等一番筹谋。”霓裳元君思量半晌,一声长叹,“我瑶池,九山郑法,还有你太上道,日后怕是艰难。”
玄鼎真仙听了这话,语气亦是有些无奈:
“太晚了,郑法虽有天赋,但终究太晚了,他还有扶桑木……日后恐有大难。”
见玄鼎如此,霓裳元君只觉胸口像是破开了个大洞,满腔心气,眨眼流逝,只剩下听天由命四个字。
“九幽施主,还不皈依?”
终于,陆幺的炼化,到了最后关头。
生死簿几乎变成了纯金色,地府中,佛光璀璨,檀香盈空。
陆幺长身而起,一步踏上阴山之巅,伸掌,朝九幽魔祖颅顶按去,口中还念诵着经文。
而九幽魔祖似乎无知无觉,竟是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
霓裳元君等人,不由屏息注视,等待着玄微亘古以来,第一尊大罗的出现。
佛光当头,九幽魔祖终于睁眼,注视陆幺。
“皈依?”这魔祖笑容温文尔雅,口吐芬芳,“蝇营狗苟,宵小之辈,不及我天河一洒扫弟子,也配让我九幽皈依?”
说罢,他浑身玄光一转,与生死簿合二为一,竟是直直朝陆幺的掌心撞去。
一道刺目光芒,迸发而出。
霓裳元君不由抬起手掌,遮住双眼。
等光芒散尽,阴山,枉死城,甚至地府群鬼,都消失不见。
他们面前,只余一片茫茫虚空。
陆幺正立在虚空最当中的位置,面色愤怒,似是无法相信。
“九幽魔祖,自尽了?”霓裳元君呆了半晌,才悄悄对玄鼎传音道:“这……生性如此刚烈么?”
玄鼎真仙扫了那虚空一眼,竟是低着眼眸,一言不发。
霓裳元君心中也难说是什么感受:
九幽魔祖自尽,对太上道和瑶池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最大的威胁,九幽魔祖没了。
陆幺也没证就大罗。
天河之乱的余波,到了今日终于平息。
上个纪元,万剑压玄微的天河派,也归于尘土。
可就像玄鼎真仙一样,她心中却莫名有些自惭形秽,甚至不忍再看。
……
九山界中,军校演武场上,燕无双看着通鉴中的直播,双拳捏紧。
“燕老师?”
身旁九山军校的一个弟子问道。
“无事,我方才,讲到哪一式了?”
“剑气化虹。”
“剑气化虹……”燕无双沉默了,忽道,“这个法门,是我父亲教我的。”
演武场中,弟子面面相觑。
“他只会骂人,不会教弟子,当不了老师,你们放心,我肯定比他教的好……”
“不过,你们要是愿意,叫他一声师祖也应该……”
燕无双扯着嘴角想笑,却觉得喉咙发堵,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燕老师……”
“嗯?”
“您父亲,咱们师祖,是不是这个?”
燕无双猛地低头,又看向直播画面。
虚空之中,又出现了九幽魔祖的身影。
他身后,除了燕掌门,还有影影重重,数不清的面孔。
“九幽!”
连陆幺往后飞退,面色警惕。
九幽魔祖却看也不看他,似已经不将陆幺放在眼里,而是缓缓张开双臂。
生死簿在他面前飘浮,轮回盘在他背后旋转,三者连成一线,浑然一体。
他面上无喜无悲,双目微瞑。
无尽虚空,过去未来,响起了他的誓愿:
“今有九幽斩我开地府,天河舍身铸轮回!
一化奈何桥渡尽执念;
二化三生石照见因果;
三化轮回盘,魂魄有归。
惟愿天道昭昭,善恶有报!”
他语调并不高,但声音却传遍玄微,穿过天地胎膜,震颤诸天万界。
万界众生,无论是否身在玄微,此刻一抬头,就能看见九幽魔祖的身影立于混沌。
各色灵符自混沌飞出,如千万只羽毛艳丽的鸟,千万条鳞片各色的鱼,绕着九幽魔祖,生死簿,和轮回盘雀跃转圈。
这些灵符越聚越多,越转越快,最终撞在一起,凝结成了一冠一袍一履。
冠有冕旒十二珠,袍为玄底,上绣金色的十二章纹,履上画有轮回盘的符文。
这三宝如有灵智,齐齐闪烁,自虚空中消失,顷刻便自行穿戴在了九幽魔祖身上。
这魔祖身上的气势,更加雄伟磅礴,几乎威凌诸天万界。
“太乙……”
陆幺声音低沉,似在努力压抑心中惊讶愤怒,却忍不住语调发颤,最终才从齿缝中蹦出了一句话来:“你竟证得了太乙!”
九幽魔祖不屑于理会他,掌心向上,将轮回盘与生死簿拿在掌中。
“我证太乙时,一切有灵众生,皆名录生死簿。”
随后,他将生死簿抛入混沌。
漆黑的混沌深处,传来一声大道轰鸣之音。
陆幺脸色大变,竟像是遇上了灭顶之灾:“你在做什么?”
九幽魔祖看着他,轻笑了声。
霓裳元君几位道果,只觉得神魂昏昏,一座巨峰压在心头,莫名得惶恐无依,似有大难临头。
九幽魔祖却抬头,看向天外。
所有人都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此刻明明是白昼,却有几十颗星辰大放光明,光亮比天空中的太阳,还刺眼。
它们在天际一面发光,一面闪烁,中心的位置越来越亮,最终猛然爆炸开。
爆炸之中,道道流光喷射而出,朝玄微界飞来,形成了一场空前盛大,遍布玄微的流星雨。
只是没多少人知道,这陨落的,不止是群星,而是以往高高在上的金仙。
只在这一刻,九幽魔祖才说道:
“我证太乙时,亡者入幽冥,道果亦有死。”
……
若有若无的哭声,从九重天上传来。
地府之中,霓裳元君几位道果心中,莫名涌起巨大悲伤,跟着纷纷落泪。
“那是……”玄鼎祖师仰望着天穹,“金仙?那些金仙道果,在消散?”
他话多了起来。
可霓裳元君,却没什么话说了。
她看着九幽魔祖的身影,心中愤怒,却更加恐惧。
谁都能明白,九幽魔祖证道之后,道果的命运,世界的格局,在这一刻,彻底发生了改变。
陆幺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他怒喝道:“你竟坏我转劫法!”
霓裳元君心中一惊,想明白了,转劫法和道果永生有着极大的关系。
如今九幽证道,吃亏最大的,除了那些消散的金仙,还真是陆幺。
想想这陆幺之前还一副要证道大罗的架势,现在竟连转劫法都出了问题。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眼泪莫名停住了。
……
九幽魔祖证道还在继续。
“我证太乙时,善恶有报,天心难欺。”
轮回盘在他身后越来越大,盖住了整个玄微天空。
盘中各种符文涌现消失,令人眼花缭乱。
中间空心的位置,出现了个灵气漩涡。
一道信息,莫名出现在诸天生灵心中——这是众生转生轮回之处。
随着轮回盘的扩大。
地府,阴山,枉死城又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是都像是变了样子。
阴山依旧没有阳光,阴暗漆黑,但莫名有种静谧安宁。
枉死城中,再无鬼哭之声,反而有不少魂灵在其中踱步,交谈,安居乐业。
地府的面积,更是比之前大了百倍不止。
诸天万界,刚死的,流连阳世不肯消散,甚至在各处作恶的魂灵,像是受到了感召,亡灵纷纷朝地府奔来。
“灵归阴山,魂渡奈河,度死延生,万劫安泰,礼拜九幽帝君!”
诸天万界,无论是人族非人族,修士非修士,此刻都心有所感,明悟九幽帝君之真名,朝地府俯身下拜。
便是地府之中的四宗弟子,此刻也是躬身行礼。
冥冥之中,这些人都有了明白了地府给他们的好处:
对道果来说,地府会让他们彻底陨落。
但对普通人,甚至修士来说,地府却能让他们轮回——虽轮回之后,也很难说同一个人,但比之之前的魂魄无依,甚至魂飞魄散,又好了太多。
轮回之所,于诸天生灵,有大功德!
纵然四宗修士与九幽魔祖分属敌对,此刻也尽是诚心实意,朝九幽魔祖行礼。
“这便是你天河派,给四宗道果的报复么?”
陆幺的话,让霓裳元君先是一愣,继而心中发寒。
是了,还有比这更深的报复么?
不死才是道果最大的底气。
四宗道果当年因为忌惮天河法,算计天河尊者。
一场内乱,终结了当年的玄微霸主。
可在藏了数十万年的天河第二代掌门,九幽魔祖,今时今日,让所有道果,尝到了死亡的恐惧。
后悔么?
霓裳元君不知道旁人,可她心中,莫名有些苦涩,甚至会想,若没有当初之事,九幽魔祖会如此决绝么?
“报复?”九幽魔祖轻笑一声,“此乃天河壮志所在,你算什么,配得上他报复?我证大道,与汝等何干?”
陆幺深深看了九幽魔祖一眼,再不说话,而是轻点面前的舍利子。
舍利子上,光芒渐熄,陆幺的法相,也随之暗淡。
竟是一言不发,抽身而退。
霓裳元君看看九幽魔祖,又看看陆幺,表情苦涩——
陆幺可以走,他们可走不了!
这陆幺是借助智通的舍利子而来,并非本体到此,因此竟还有脱身的后路。
只是……
“这九幽帝君怎么不出手?”
霓裳元君朝一旁的玄鼎真仙问道。
看着陆幺离去,九幽帝君竟是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要知道,这陆幺之前可是压着他炼化了好些日子,这帝君也能忍?
“证道太乙,便受天道约束……非是违反天道,太乙就不便干扰其运转。”
玄鼎真仙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霓裳元君听了倒是信服,毕竟道尊也是太乙金仙,比起她,玄鼎自然更了解太乙。
如此看来,这陆幺竟是要毫发无损的离开地府?
陆幺像是也明白这个规则,他看着九幽魔祖,一脸警惕,身形渐渐消散。
见九幽帝君没有动作,只是冷冷看着自己,他脸上才有些轻松神色,看起来是以为自己要脱离危险了。
恰在陆幺松懈,霓裳元君等人抓耳挠腮之时。
天空之中,诛仙阵图再度运转,一道剑光,朝陆幺当头劈下。
这一剑突如其来!
陆幺本在防备九幽魔祖,一时竟没有防备。
当他反应过来时,却发现这一剑比之前更强大些,竟隐隐超过了真仙威能。
猝不及防,加上他此身本只是真仙。
这一剑,竟直接将陆幺法相,劈成了两半!
“谁……”
四瓣嘴唇,顽强地吐露着陆幺的疑惑。
九幽魔祖身旁,一个令大部分人陌生,寥寥几人刻骨铭心的身影出现。
青年模样,面目倒不算起眼,只是一双眼睛,锐利逼人。
“天河!”
第436章 曲终人散,军阵设想
郑法落在九幽帝君身前,只觉两道目光黏在背上,分外灼人。
大概这帝君也没想到,他会以天河尊者的模样,斩出这一剑。
这目光中,甚至隐含着不满。
他化作天河尊者,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想隐藏身份——九幽帝君虽然不怕四宗,可九山宗实力却不够,加上玄微大变在即,他不能太浪。
其次,这一剑,不是陆幺欠郑法的,而是欠天河尊者,甚至整个天河派的。
哦,还有个原因:这陆幺已经被天河尊者砍了一剑,如今再吃一剑,一回生二回熟,说不定还有些亲切感?
自己实在贴心。
但陆幺看起来不这么想。
他死死看着郑法,眼神复杂,很难形容:面对强敌的惊恐,被偷袭的愤怒,和对天河复生的不解,搅合在一起,让他似乎反应慢了许多。
霓裳元君等四宗道果,此时表情,也比他好不到哪去?
几人看了眼陆幺被劈成两半的法相,又偷瞄忽然出现的“天河尊者”,眼神中,有种天塌了的崩溃。
郑法倒还挺能理解他们。
此番攻打天河派,四宗是吃着火锅唱着歌,都快进到了分赃环节。
现在呢?
万剑界没了,当然,这些人挺幸运,不知道这事。
九幽帝君证道太乙,建立地府,日后怎么都打不死的好日子没了。
这就算了。
现在好了,前度天河今又来!
换他他也麻。
“不对,你不是天河……”陆幺挣扎着不肯消亡,竟是终于想明白了,“天河,没你这么弱。”
“当年天河一剑之威,甚至远胜普通金仙,你这一剑太弱了……”
“转世?不对,是伪装?”
“你不是他!”
说着说着,陆幺竟翘起四瓣嘴唇,笑了起来。
似乎此身的生死,都没有郑法身份真假重要。
光天河尊者一张脸,就能让陆幺这种人物吓成这样,可见尊者当年威势。
不止是陆幺,连霓裳元君几位道果,都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每个见过天河尊者的人,都不会想要这么一个敌人复活。
见他们笑得轻松,郑法终于开口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天河尊者。”
似乎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承认了自己是假的,陆幺等人笑容一滞,眼中难免有些疑惑。
“但,人人都可以是天河尊者。”
陆幺嘴角的笑容猛地僵硬。
霓裳元君等人眼中的轻松,寸寸碎裂。
而郑法背后,九幽帝君的目光,变得温和了起来。
陆幺的身影渐渐在地府中消散。
九幽帝君伸出手,将智通留下的舍利子拿起。
他看了霓裳元君等人一眼,一挥衣袖,轻飘飘的,似乎一点灵力没用。
这些人便身不由己,被甩向地府各处,七零八落,毫无反抗之力。
这一场遍布玄微的直播,也终于到了结尾。
做完这些,九幽帝君才朝郑法点点头,又看向燕掌门等人。
“燕长歌,你是愿意留在我这,还是跟着郑法?”
燕掌门沉思半晌,才摇摇头道:“我留在帝君身边。”
“哦?”
九幽帝君似乎都没想到,燕掌门会做这个决定。
“我身份太过敏感,去九山界,反而可能会带来麻烦。”燕掌门解释道。
这倒是真的。
这次燕掌门大概是把所有道果都得罪了。
一旦暴露身份,就是众矢之的,还连累九山宗。
燕掌门又道:“无双和晴雪,都在九山界,我在地府,也能给他俩留一条后路。”
九幽帝君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你若要留在这,那诛仙剑得交出来,日后诛仙阵图和诛仙四剑,都归郑法执掌。”
“弟子明白。”
诛仙剑这种宝贝,燕掌门居然毫不可惜。
九幽帝君都不免诧异,皱眉看着他。
燕掌门脸上变幻一阵,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祖师证道太乙,地府更是百废待兴,弟子更愿意留在地府。”
这燕掌门,真是个聪明人!
等挥退了燕掌门等人,九幽帝君才将诛仙阵图和四剑,一并交给郑法。
“多谢帝君。”
“无妨,你既然得传天河法,这本就该是你的。”
九幽帝君的脸色,比之前平和了太多,显然证道之后,他性情也有了些明显的变化。
“我拿着这阵图,也没什么大用。”
“给你,算是物尽其用了。”
这话倒听不出是客套。
想来也是,这帝君在地府中等同太乙,诛仙剑阵,给他带不来多少实力增长。
“帝君你出不得地府么?”
郑法不由问道,毕竟,这九幽帝君,乃是自己最大的靠山。
若是能灵活些,那九山宗就稳了。
“不然我干嘛把阵图给你?”
九幽帝君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见郑法面色失望,他才又道:“现在是不好出的,轮回大道,还未完善。”
“嗯?”
“燕长歌说得对。”九幽帝君朝郑法解释,“地府初立,轮回也才刚刚出现,几乎就是个空壳。我为成道发下大愿,诸天众生见证,如今自然不能撒手不管。”
也是,很多事情,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发誓谁不会?
逼逼两句就成了,太乙哪有这么容易?
地府想要使魂魄有归,善恶有报,不是三四句话的事情,除了轮回盘和生死簿这等至宝,还得长年累月的建立秩序,维持轮回运转。
“燕长歌这人,有些野心,也挺机灵,他留下来,倒是能帮上不少忙。”
郑法也笑道:“燕掌门是个聪明人,更何况,我看他和燕无双隔远了还很有些父子之情,近了反而过不到一起去。”
燕掌门此人,几乎没做过什么错误的抉择:
给燕无双选护道人,一个韩老,一个谢晴雪,品性能力,俱是过人之辈,可见识人之明。
投靠九幽帝君时,又颇有决断。
他又管理过五宗之一的天河派,于九幽帝君而言,也是难得的人才。
在九山界他的发挥空间,还真没有在地府大。
郑法也愿意他留在地府。
说白了,虽然九幽帝君难出地府,但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实在不行,他还能拖家带口,投靠过来。
地府便是九山界的一个后路。
有个明白人在此搞建设,又是个熟人,对九山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九幽帝君也没多说燕掌门之事,而是又道:“那些四宗之人,我是杀不得的,但他们一时半会,也出不得地府。”
“多谢帝君!”
郑法这才明白,方才这帝君为何将霓裳元君等人打散。
四宗少了这些道果,实力暂时会大减。
这是百仙盟的好机会。
特别是昊日山!
昊日山中,陆幺且不说,云真仙在地府中是暂时出不去,罗散仙……可能,大概,被轮回坑没了。
也就是说,昊日山或许没道果了!
这不正是百仙盟反攻的大好时机?
想到这里,郑法又问道:“尊者可知,那陆幺情况如何?”
如今昊日山唯一可虑的,就是陆幺。
九幽帝君一伸手,生死簿浮在他掌心上,他翻了两页,皱起了眉头:“活着,没入轮回。”
“……”
郑法的笑容一下子淡了。
如此一来,攻打昊日山,需得从长计议。
“要不,你去把那昊日山真仙杀了?”
九幽帝君提议。
杀云真仙?
拿着诛仙剑阵,他还真有可能办到,可郑法想了一会,还是拒绝了:“不妥,我那石难当的身份还有用……这云真仙,说不定能帮上忙。”
如今地府四宗道果里面。
霓裳元君,玄鼎真仙和李散仙,都算他不大坚定的盟友。
郑法不是很信任他们。
但又需要他们扛住雷音寺。
起码道尊在暗戳戳算计陆幺。
他们三人活着比死了好。
至于云真仙,留下来对昊日山当然是个战力,但在得了诛仙四剑之后,威胁也没那么大了。
倒能让他有个探查陆幺虚实的口子。
他将心中的想法说出,九幽帝君也轻轻点头,叹道:“对雷音寺,多谨慎些好。”
“帝君也觉得,雷音寺是个大麻烦?”
九幽帝君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雷音佛祖一个,陆幺一个,几乎就是两个太乙……要不是陆幺被你和天河斩了两剑,玄微恐怕无人能制衡雷音。更何况,道尊此人,又不一定可信。”
这话很对。
他对四宗一向是可以合作,但不可信任的想法。
即便是对霓裳元君都是如此,无他,信任这些人的成本太高了,天河尊者都被坑死了。
说到这里,九幽帝君都露出了头疼的神色,他看着郑法问道:
“轮回立,日后玄微斗争,恐怕越发凶险,你有何打算?”
郑法心知这帝君是想指点指点自己。
他想了想,开口道:“此番回去,我准备先修行一番,让修为更进一步。”
玄微界,修为是第一要务。
他阳神法早已到了尸解。
法身又是扶桑木这种顶级天地灵根,只怕太快,不怕太慢。
之前只有天河法未能完善,如今有了法诀后续,自然是先想着突破。
九幽帝君微微颔首,又直白地说道:
“你这修为不够。”
“慢则三四十年,快则数年,玄微应该就有金仙现世。”
“九山宗有实力自保么?”
他的意思也明白。
几年之间,就会有金仙出世。
九山界如今的实力,是不够的。
郑法想了会,还是将自己的打算,朝九幽帝君坦白:“我准备推行天河法,将万仙阵,和诛仙剑阵结合起来。”
“嗯?”九幽帝君先是愣了,后来像是明白了过来,“以万仙阵之法,布下诛仙剑阵?”
“是!”
九幽帝君眼神亮了,低头开始思量。
郑法想得很简单——他准备结合九山原本的仙阵法,万仙阵之法,还有诛仙剑阵,开创出玄微从未有过的仙道军阵。
九幽帝君极为感兴趣:“你继续说。”
“帝君你也知道,我拿着阵图,即便有四位化神配合,最多也只能发挥出顶级真仙的实力。”
“这已经是如今阵图的极限了。”
郑法也没瞒着九幽帝君,这帝君对他底细的了解,恐怕是玄微最多的,也就是现代世界,这帝君可能不大清楚。
其余的,也没什么好瞒的。
这帝君想害自己,那可太容易了。
“我想着,不如让九山符合条件的弟子,共同修行天河四脉的剑典。”
“如此一来,一群修士可以加上一柄仙剑,就能发挥出散仙甚至真仙级别的实力。”
“若是祭炼得法,四剑品质能够提升,说不定我拿着阵图,实力就会更强。”
从现在的情况看,诛仙阵图也好,扶桑木也好,都是玄微最顶级的宝贝。
但对郑法实力的提升,也到了尽头。
这还都是天河遗泽,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宝贝。
因此想要对付金仙,靠法宝是不行的,只能另辟蹊径。
从一开始,郑法就很重视九山军事力量的培养,仙阵法的出现,更是让他颇为激动。
但实话实说,仙阵法后来的发展并不顺利。
一方面是军校培养的弟子实力还不够,最多也就是元婴。
另一方面,自然是九山技术积累的问题——
仙阵法出自元老头等人之手,当年他们也就是元婴,现在也不过化神。
见识在玄微,算不得高深,积累自然不足。
因此仙阵法也就止步于化神威力,限制还多。
这些年,大乱小乱经历下来,九山界还是靠着郑法以及章师姐等个体的战力,其他弟子和修士,都在他们的羽翼下面。
也不是说这样不好。
而是无法发挥出九山界在工业上,甚至在弟子培育上的潜力。
但有了万仙阵和天河法就不同。
这两种法门,和仙阵法极为契合。
又是天河尊者,上个纪元,搜刮了各个门派的传承,才创造的,博大精深之极。
郑法之前一拿到,便心有所感,觉得九山军事力量的建设,终于有了最后一块拼图。
旁的门派,万仙阵也许只是夸张。
可郑法的九山宗,别的不多,人多!
别的法门不强,炼器强!
两者结合,配合天河法和万仙阵,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连郑法都想象不出。
这一次,他倚靠的,不再是前人留下的任何法宝,不再是什么天地灵根,而是他一手培育出来的九山界弟子。
……
看着郑法化虹离开地府,九幽帝君立在原地,默默看着。
燕掌门自他身后走出,见他久久不动,小心翼翼地问道:“祖师?”
九幽帝君忽然开口道:“人人都能为天河,你信么?”
燕掌门犹豫许久,才说道:“天河祖师何等人物……”
九幽帝君笑了笑,目送虹光消失,身形也慢慢虚幻。
燕掌门耳边,传来了他最后一句话:
“所以,他当执掌阵图。”
“我信,天河也信。”
第437章 满载而归,职业法宝
进入九山界之后,郑法整个人才从里到外轻松了下来。
此次离开九山宗,他从昊日山到天河派,不说危机重重,也是提心吊胆,身体虽不累,但内心却满是疲惫。
直到落在紫微垣上,他才感觉整个心安安分分地待在肚子里。
章师姐一群人迎了上来。
“掌门!”
“郑法!”
“盟主!”
一群人一通乱喊,此起彼伏,繁杂但莫名悦耳。
众人簇拥着郑法走到天宫殿中,脸上都带着笑意,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反正都挺高兴。
但这些人除了开心,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慌乱。
庞师叔脸上的忧色,最是明显,让郑法不由多看了两眼。
元老头走在后面,听庞师叔嘀咕道:“别说,郑法在不在,我心中这感觉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不还有天帝身?”
庞师叔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摇头道:“还是不同,似乎一下子,就没那么慌了。”
元老头看了眼郑法,笑了笑,轻轻点头。
一行人鱼贯进入天宫殿。
郑法坐在上首,章师姐坐在他旁边。
门中值得信任的元婴,除了在外地执行任务的,都齐聚天宫殿。
元老头,庞师叔,孙道余等坐在左边。
谢晴雪带着燕无双,韩老和石难当等人,在右边落座。
这当然是为了迎接郑法归来,但九山界没这么多形式主义,他们齐聚在此,另有目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庞师叔忍不住问道:“九幽帝君建立轮回,我九山如何应对?”
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庞师叔他们之前的慌乱,就是来源于此:谁都明白,玄微界的规则要大变,斗争的惨烈程度,怕是更上一层楼。
也许弟子们不知道,但这些门中高层都明白,九山宗隐隐和四宗站在对立面,正处风口浪尖,心中自然没底。
郑法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入目皆是忐忑不安,惶惑失措。
众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隐含期待。
郑法从袖间拿出一枚玉筒,摆在案上。
谢晴雪先开口了:“这是天河法?”
她眼睛死死地盯着玉筒,似乎这玉筒是磁铁做的。
郑法手指轻点,玉筒自案上飞起,投入谢晴雪怀抱。
“谢仙子但看无妨。”
谢晴雪抿着嘴,朝周围众人看了一眼。
庞师叔正朝她点头。
谢晴雪默默抬掌,紧握住玉筒,迫不及待地阅读了起来。
殿中无人做声,似乎怕打搅了她。
两炷香之后,谢晴雪才缓缓睁开了眼睛,表情释然,目光盈满感激。
她起身跨过木案,立在殿中,朝郑法无言,一拜再拜。
众人都只是默默看着,连郑法都没有阻止。
谢晴雪这一脉,自纪元初开始,几十万年间,所受的煎熬痛苦,不足为外人道。
这记载天河法的玉筒,于谢晴雪来说,不止是下一步的修炼功法,而是代代祖师的执念。
其中意义,难以言表。
殿中众人,也明白这点,因此才让她先看。
等谢晴雪读完,元老头等人才传看玉筒。
要说短时间内学会天河法,那自然是不可能,但了解个大概思想也够了。
“天河法。”庞师叔闭眼回忆半晌,终于是止不住心中感叹,“天河尊者此人,有大智大勇,更有大仁。”
殿中人都无言点头,似在叹服。
“有了天河法,谢仙子的修行有了盼头,《黄庭经》的完善指日可待。”庞师叔笑眯眯地说道,“郑法你这一趟出门,大有所获!”
郑法笑了笑,掌心一闪。
诛仙阵图和四剑,缓缓出现在他手中。
庞师叔猛地跳起。
元老头手一用力,扯断了自己下巴上的胡子,却恍如未觉。
殿中再度鸦雀无声,都呆呆盯着诛仙剑阵。
“这这这……”
庞师叔当然认识这玩意,但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郑法获得了天河法,他们是知道的。
九幽帝君赠送剑阵的时候,直播早停了,这些人自然不知道这事。
如今郑法掏出诛仙剑阵,殿中这些师长同门,神色都是晕乎乎的,有种天上砸了个大馅饼的迷茫和惊喜。
“哪来的?”庞师叔忽然将声音压得很低,“帝君知道么?你五色神光这么厉害了?”
“不是师叔说你,帝君他人还不错,对玄微众生,是有大恩的……”
郑法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也不知道这师叔是太信任自己的手段,还是太不信任自己的人品。
“帝君赠予的。”
“我就说帝君人不错!”庞师叔长长出了口气,喜滋滋地伸手,抚摸着诛仙剑,口中道,“有这玩意,咱们九山界就不愁了。”
元老头等人也在点头,神色轻松了不少。
诛仙剑阵的威力,他们在直播中也看得到。
如今这情势下,架起诛仙剑阵,近乎是天下无敌。
那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
倒是郑法摇了摇头,泼了盆冷水:“如今是无敌,但据九幽帝君所言,不久就会有金仙现世。”
“我如今执掌阵图,也无法敌过金仙。”
庞师叔脸上笑容一滞,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这意思是,咱们也不好用这剑阵?免得招祸?”
“师叔说的是,九幽帝君立轮回,怕是得罪了所有道果。”郑法赞同道,“他现在不怕报复,我九山宗可挡不住。”
诛仙四剑一旦出世,那郑法和九幽魔祖的关系将暴露无遗。
九山界恐怕扛不住。
庞师叔等人眉间,不由涌起忧色。
“那这宝贝,竟是鸡肋不成?”庞师叔嘀咕道。
“鸡肋当然说不上,只是最后的底牌而已。”郑法摇头道,“逼急了咱们不管不顾,乱杀一气,事后往地府跑就好,只是这百仙盟和海域,就得放弃了。”
元老头皱眉:“投入这么大,哪能放弃?更何况,地府是个什么情况,咱们也不知道,去了说不定得重头开始。”
郑法想得更多一层。
地府的规则怕是和玄微不同,不好说适不适合活人修行。
“而且即便用了阵图,也敌不过金仙……”元老头眉心凸起,“也是个麻烦。”
这话说出,殿中登时人人愁眉苦脸,只觉风雨欲来,九山界如无尽怒涛中的孤舟,一不小心,就有倾覆之危。
“金仙……”
谢晴雪不由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其中竟有些无力感。
庞师叔脸上带着苦笑:“诛仙四剑都无用,我们这点修为,别说对上金仙,对上道果,怕都是拖累。”
这话说的,有种人老了,不中用的失落。
殿中气氛满是压抑。
“师叔,你们没看到万仙阵?”
“万仙阵?”
庞师叔脸色有些迷糊:“我只以为是个阵法,没细看。”
其余人也神色疑惑地一同点头,显然,他们都略过了万仙阵之法,或者还没意识到万仙阵之法和九山宗的契合。
倒是章师姐开口了。
她之前一直没说话,此刻却说道:“师弟是想将此法,和我九山仙阵法融合?”
她竟是猜出了些许郑法的想法。
庞师叔等人没听懂,又纷纷拿起玉筒,研究了半天万仙阵之法。
这才大致弄明白了其中细节。
“以本命法宝布阵……”庞师叔喃喃,“确实比仙阵法更加便捷稳定,还天然一体,竟能有道果之威?”
元老头也是仙阵法的创始人,此刻也站了起来,半拉胡子开心乱飞:“如此一来,我等仙阵法终于能超脱藩篱,我等面对道果,也有还手之力了!”
显然,仔细看过万仙阵之法后,他们也明白了此法的意义。
“章师姐!”郑法忽然喊道。
“我欲要借万仙阵之法,在九山成立军团。”
“军团?”
章师姐有些疑惑,注视着郑法,等着他解释。
“我初步的设想,是两大军团。”郑法一面说,一面在心中完善着自己的想法,“剑道弟子,修行天河四脉剑典,组成天河军团。”
“平时分为诛仙,陷仙,戮仙,绝仙四部。”
“若到最后关头,四部合一,部署诛仙剑阵,便是我九山宗最强战力。”
谢晴雪听着天河军团四个字,眼神越发激动。
众人对视一眼,也明白了郑法的想法。
元老头抚掌道:“万仙阵除了布阵,更有互相启发之作用,若是挑选天才弟子修行同一剑典,对弟子的修为进境,也大有好处。”
郑法也有这个想法。
万仙阵这种开源竞争的方式,对弟子来说,可谓互通有无的无上妙法。
在他的规划中,天河军团乃是九山界的压箱底手段。
加上诛仙阵图,如今便是顶级真仙的修为。
日后,等天河军团中弟子修为越发强大,剑阵的威力,自然蒸蒸日上,终有一天,将不惧金仙!
这可以说是当年天河宗各种法门的集大成用法。
……
“还有一个军团呢?”
章师姐想了一会,又问道。
“天河军团手段毕竟和天河尊者有关,平时不好暴露在人前。”郑法解释道,“不是九山宗生死危机,或者无后顾之忧的时候,不便出手。”
“因此我等需要第二支,明面上的军事力量——神霄军团。”
章师姐恍然:“雷法?”
“对,我九山界雷法冠绝玄微,和天河剑道相比,也不落下风。”
“比之天河军团,神霄军团可以作为我九山宗对外的日常力量。”
“雷法威力本就不俗,在运输,隐形,侦查方面更别有作用。”
“平时,他们是主战军团,即便是天河军团出手,他们也能作为辅助力量,和天河军团相互配合。”
九山界的雷法,融合了现代的电磁学理论。
威力自然不必说,比起玄微雷法,更有其他妙用。
利用雷法探查,传讯,隐藏自身,运输修士方面,九山雷法远远胜过其他宗门。
甚至,郑法所学《神霄御雷真法》中,还有震天鼓这种加士气,减少恢复时间的辅助型本命法宝。
因此雷法虽然看起来没有剑道威力大,但在全面性上,反而更胜一筹。
其实,若不是诛仙四剑和诛仙阵图,九山雷法的威力,还真不一定输给剑道。
更何况,仙阵法最早就是用的雷法,有这个底子,研究起来,也简单些。
在郑法的设计中。
天河军团是底牌,神霄军团是日常力量,两者还相辅相成。
“天河军团修士的本命法宝,是诛仙四剑。”庞师叔疑惑道,“那神霄军团呢?”
庞师叔这话其实问在了点子上。
万仙阵需要的,其实是修士根本功法一致,本命法宝,也大差不差。
比如万剑界中,那些天河弟子,便都是修行天河剑道,用着仙剑,因此才容易连成一体。
“这也是我之前在思考的事情。”郑法朝庞师叔点头道,“我想要制定一些制式本命法宝。”
“制式本命法宝?”
这个词,分开看大伙都知道,但是合在一起,还真新鲜。
“简单来说,就是每一个职业,都制定几种潜力大,用处多的本命法宝。以供弟子们选择修行。”
庞师叔等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疑惑,显然不明白为何要如此。
“比如修行剑道,就以诛仙四剑为模板,如此一来,借助万仙阵之法,我九山宗内弟子炼制的诛仙四剑,自然越来越强大,在剑典上的造诣,也越来越深。”
“比如雷道,《神霄御雷真法》中的震天鼓就很用,还有韩老你用于侦查的十方具闻,也能如此。”
“丹道弟子就偏向丹炉,阵道弟子或许是罗盘,符道弟子,章师姐的飞仙笔就很适合,等等。”
郑法的想法很简单,修行丹道,器道,阵道和符道,都有自己适合的本命法宝和功法。
就是侦查,运输等等工作,也有些本命法宝更实用。
他想找出些重点项目,然后利用万仙阵之法,对其进行疯狂迭代,飞快提升这些本命法宝的炼制水平,进而加快弟子修行。
“当然,不是说弟子们只能选这些,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本命法宝。”郑法又解释道,“而是重点研究一些本命法宝和功法,尽快提升弟子们的修为。”
“除了这个原因,这些修行相同功法,炼制制式本命法宝的弟子,以万仙阵连成一体,又能发挥出九山弟子多的优势,战力大增。”
说白了,就是将本命法宝,职业和功法联系起来,初步规范化。
一方面,玄微局势变化太快,得集中力量办大事,搞重点攻关,增强弟子战斗力和自保能力,让他们能够互帮互助。
另一方面,职业法宝的好处,是加强弟子分工,让他们在特定领域研究得更加深入些,也能更好的吸收其他人的研究成果,完善九山特色修行道路。
“这……”庞师叔思索了一会,倒是明白了过来,“可咱们哪知道哪些法宝更好。”
郑法看向石难当,“这得感谢石上人。”
“谢我?”
“昊日山一整个经楼,都被你带回来了,当然得谢石真人你。”
石难当面色变了半天,问郑法:“掌门,陆幺被你劈死了么?”
他的眼神,期待无比。
第438章 龙主来访,海域变故
顶着石难当尊师重道的眼神,郑法的回答,很是暖心:“放心,陆幺底蕴深厚,性命无虞。”
只是看石难当的表情,好像既没有被暖到,更不放心。
一旁的元老头忽然笑了起来。
其他人不由望向他,很是疑惑。
就见元老头咧着嘴:“我笑那昊日山门尊卑有序,不同俗流……”
郑法听了都忍不住想笑。
高情商:尊卑有序,不同俗流。
低情商:不是人过的日子。
不得不说,昊日山的模式,对非三族修士太不友好了,要不是有那圣血印,他恐怕最终也只能选择打出昊日山。
石难当如此渴望自家祖师寿终正寝,除了害怕被清理门户,也不是没有这个原因。
别说其他人,连石难当都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笑完才说:“其实,也并非昊日山太过严苛,比之魔门,昊日山怎么都算是名门正派,又位列五宗,举世瞩目,自然不会太过分。”
他顿了顿,目视郑法:“不同的,是九山界。”
殿中顿时一静。
连谢晴雪都忍不住瞟了他两眼,心中诧异:
别看这石上人在昊日山的路已经走绝了,可在九山宗,这路倒是越走越宽。
难怪他在昊日山这种地方,都能混到陆族高层。
众人笑了一阵,殿中方才有些凝重的氛围,一扫而空。
不是说郑法的想法,能让九山界高枕无忧。
而是大家都明白,九山界现在,确实处于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中:
进取之道,在郑法的蓝图上画得清清楚楚:
作为九山宗掌门,郑法的修为进阶近在眼前。
而其他九山弟子,将会通过仙阵法,加速修行,发挥出远超自身的实力。
虽然还有许多细节要完善,但比起之前的惶惑迷茫,如今人人都有了个目标,精气神和心态,自然不同。
对天地大变的恐惧,无形之中,似乎也少了许多。
退路更是显而易见:
事有不谐,郑法能带着九山界上下,投奔地府。
虽然以前积累会付之东流,日后修行也困难重重,甚至寄居人下,肯定有不顺心之处,但性命总算是有些保障。
有了这种底气,九山界更能放下包袱,锐意进取。
心态当然轻松。
连章师姐都笑道:“这一趟最大的收获,其实是九幽帝君证道太乙。”
众人跟着点头。
不得不说,九山宗这些高层,确实有了郑法的形状:
大敌当前,九山存亡,危在旦夕,急!
能跑路?
那慌什么?
……
“倒是陆幺,深为可虑。”谢晴雪皱眉道,“太乙若是被限制,那陆幺,恐怕是诸天最强者之一。他不死,九山难安。”
大概是因为天河派覆灭在陆幺手中,谢晴雪说起陆幺的时候,满是警惕厌恶。
“昊日山的情况,需要探查一番。”郑法顺势说起之前的想法,他看向韩老,叮嘱道,“韩老您在情报司中,挑些弟子,派去昊日山。”
见他脸色严肃,韩老也直起身子,拱手应道:“是!”
“也不用太靠近昊日山。”郑法叮嘱道,“最重要的,是查明三件事:”
“其一,罗散仙还能不能复活?”
“其二,陆幺是不是在山上?”
“其三,昊日山上,还是三族为尊么?”
众人对视一眼,心知郑法还真有意攻打昊日山。
只是什么叫……还是以三族为尊?
韩老听了,脸上却露出难色:“这恐怕是昊日山机密。”
“尽力而为,我和石上人,都知道些昊日内里情形,或许对你们有帮助。”
郑法也知打探这几件事很难,倒也没有强求。
他见其他人面色凝重,似是觉得大战在即,反而笑道:“我是想趁他病,要他命,只是昊日山背后恐怕还有魔祖。”
“魔祖?”
众人脸色立马变了。
这事是郑法从云真仙的态度中猜出来的,也没来得及和他们讨论。
“陆幺恐怕能号令一位或者多位魔祖。”郑法说着自己的想法,“说不定,这些魔祖就会出现在昊日山。”
章师姐明白了:“你是说,罗散仙若是死了,云真仙又困在地府,陆幺会命令魔祖出世?”
郑法点头道:“这就要看,陆幺如今在不在昊日山了。”
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陆幺在昊日山,那魔祖还不一定会现世。
但如果陆幺或是要养伤,或是因为天地限制,不能进入玄微,那陆幺说不好,还真会让魔祖出世——
不然,就是将昊日山直接送给了郑法。
庞师叔有些失望:“难怪你要查山上是不是以三族为尊,要是魔祖出世,咱们不没机会了?”
“不。”郑法却笑了起来,“有机会,若是昊日山没有道果,没说的,直接打上门去。”
“若是真有魔祖……那以昊日山的情况,恐怕内部就会开始混乱。”
听了这话,石难当恍然:“魔祖要是执掌昊日山,陆族还好,云罗两族可就遭殃了。”
庞师叔也明白了过来:“魔祖自己都有一大家子要养呢。”
“所以我要整个玄微的炼器市场。”郑法点头道,“太上道的,西洲的,甚至……昊日山的。”
章师姐赞同道:“若是要推广万仙阵之法,那我等对资源的消耗,恐怕不是小数目,赚钱也许比占据昊日山重要。”
“昊日山出了问题,便是我九山宗的机会。”
章师姐明白他的想法。
要是昊日山空虚,那郑法自然要拔除这个祸患。
若是不行,那就先占了对方的市场。
一方面,赚取的资源,都会通过万仙阵转化成实打实的战力。
另一方面,也是打击昊日山的实力。
谁说经济战不是战争?
因为郑法不日便要闭关进阶,天宫殿这次讨论,可以说是他闭关之后,九山界的战略规划,所以会议持续很久。
等到各种细节完善,已经是一个月后的清晨。
郑法回到自家院子,放下俗事,专心准备闭关。
庞师叔和元老头两人同路,飞在天空中,遥见金乌拉着天帝身自东方缓缓升起。
日光轻柔地洒在九山界天地之间。
玄武宿群岛间,有弟子穿梭,似准备去九山大学上课,嘴里念念有词,似在复习。
凡间有农夫,担着锄头,往田间走去,露珠自他腿边洒落。
两位九山前一代执掌者,默契地停住了身形,默默看着,瞳孔中反射着朝阳的金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对视一眼,分头奔向各自执掌的部门,再无半点犹疑。
只不过两人很快又聚到了一起。
“漱玉龙主要来?”元老头和庞师叔,一同看着天帝身,都有点猝不及防,“来做什么?”
“她说,要来看一看龙族培养实验的情况。”郑法本体闭关,天帝身便要主持大局,“不过我想,这龙主估计也慌了。”
两人恍然点头。
“也是,她这个道果,受到的影响,比咱们还大。”
九幽帝君立轮回,道果修士,一觉醒来,恐怕天都塌了。
天帝身又道:“漱玉龙主是我九山盟友,我又不好离开九山界,还请师尊你们和萧仙子一同迎一迎。”
元老头两人,自然听得懂他的意思。
如今九山宗的盟友体系中,九幽帝君是独一档的,大腿级别。
次一档的,并非瑶池或者太上道,而是这位漱玉龙主——
百仙盟地盘大部分是海域,海产养殖等产业,虽然刚刚起步,但收入已经不菲,日后必然又是一大支柱产业。
更不用说商路像个无穷无尽的灵石矿,给如今的九山宗,带来了大量资源。
加上漱玉龙主来历清白,某种程度上,比四宗还值得信任点,其实力,在如今的玄微,也是高手,在海中更神通广大。
郑法和九山界诸位长老,对其都相当看重。
因此才要两位长辈一同相迎,以示礼数。
元老头两人一面带着萧玉樱和弟子立在海边迎候,一面想着漱玉龙主对九山宗的价值,表情很是耐心。
海面本还平静,后浪轻轻地推着前浪,有节奏地击打着岸边礁石。
忽地,海底多了一团黑影,黑影极大,眨眼间,就包围了整个海岸线。
众人神色一正。
就见漱玉龙主破海而出,在空中化作雍容华贵的女子模样,脸色很冷,扫视着他们。
“拜见龙主!”
“师尊!”
元老头等人打招呼道。
漱玉龙主目光在元老头脸上掠过,皱眉看向萧玉樱:“郑法呢?”
“掌门他心有所感,正准备进阶,正在九山界恭候。”
漱玉龙主表情和缓了些:“倒是我叨扰了。”
庞师叔心说这龙主心情大概是不大好,倒还讲理。
“这位是?”
“这两位,是九山宗元太上,庞太上。”
漱玉龙主表情不大在乎,淡淡颔首。
虽然两人都是化神,可在她眼中,当然是算不得什么。
萧玉樱又补充了一句:“元太上,是郑掌门师尊。”
漱玉龙主双眼一定,落在元老头身上,竟浅浅露出了笑意:“名师高徒,失敬。”
见她竟然笑了,依旧被略过的庞师叔斜睨元老头一眼,暗骂:
高徒是高徒。
名师?
我呸!
似乎元老头这个掌门师尊千里相迎,让漱玉龙主心中开心不少,一行人路上倒也热络,很快到了九山界。
元老头笑道:“龙主是第一次来九山吧?”
漱玉龙主点头,瞟了下身旁的萧玉樱:“今日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九山界,有何奇妙,能让我这徒弟,死活不想离开。”
萧玉樱低着头,表情有些害羞窘迫。
见龙主好奇,元老头还真就先带着这位贵客,到处晃了晃。
九山军校,如今在演练仙阵,自然是不好给外人看的。
其余的倒是没啥,漱玉龙主一路走马观花,大致参观了下九山大学,和各种工厂。
郑法虽然闭关,但制式本命法宝的规划,对昊日山经楼典籍的解读实验,加上之前各种研究,生产任务。
搞得如今九山界大部分地方,都是一片如火如荼,许多弟子忙得是脚不沾地,却又忙而不乱,脸上自有一种气定神闲。
这让漱玉龙主有些惊讶。
“九山宗不知道九幽帝君证道之事?”漱玉龙主不由问道,“我看海域许多修士,也是惶惶不知所措,瑶池甚至好像又乱了起来。”
元老头心说郑法没回之前,我们也差不多。
不是说,九幽魔祖证道对普通修士有什么直接影响。
而是这玩意影响道果格局,容易搞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事情来。
大部分修士,实在是太熟悉这种事情了。
修士,是一类对危险极度敏感的人。
他也没解释什么,只是轻笑了声:
“我九山宗,向来如此。”
竟莫名有种处惊不变,笑看风云的自信。
漱玉龙主脚步一顿,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判断这句话中的自信是真是假。
可别说元老头,就是她弟子脸上也很淡定,像是在给元老头这话做注解。
这让漱玉龙主眼睛一眯,神色中,多了些思量。
一群人很快来到了天宫殿,见到了郑法的天帝身。
“郑掌门。”
漱玉龙主朝天帝身拱了拱手,姿态比之前见面,认真了些许。
天帝身请龙主落座。
寒暄一阵,天帝身才朝龙主说道:“蛟无忌长老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我陪龙主你去看看?”
“不急。”哪知漱玉龙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拒绝道,“我来此,自然是为了看看实验情况。只不过有些事,我想郑掌门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玄微那流星雨,已经持续了月余。”漱玉龙主却忽然扯起了旁的事情来,“自这第一颗流星开始,我就感觉,海域有了变化。”
天帝身心知这流星雨是那些陨落的金仙所化。
按照天河尊者的说法,这些金仙创造的世界,将会与玄微融合。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见他不说话,漱玉龙主又道:“海域在扩大。”
果然如此,漱玉龙主几乎是海域之神,她的感觉,九山界自然是相信的。
“海域乃是我九山宗根基,多谢龙主告知。”
漱玉龙主却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殿中人吃惊的话来:“新生的海域中,似乎也有修士。”
天帝身皱起了眉头。
此事听起来不大,但漱玉龙主刻意说起,是在提醒另一件事:
九山宗一家独霸,视为禁脔的海域,来了另外的势力。
第439章 龙主发现,新法框架
“多谢龙主告知。”
这个消息,对九山界也极为重要。
“不知郑掌门有何打算?”
“龙主可知,新生海域位置在哪?面积多大?修士实力是否强横?”
漱玉龙主似乎是觉得说不清楚,抬手从发髻中抽出一支朱钗,在空中一划。
哗……哗……
海浪声在众人四壁之间回荡。
天宫殿又起了风,风中弥漫海水的凉意。
顺着风的来处望去,就见钗尖方才划过的虚空,竟出现了个月牙状的裂缝。
裂缝中,是蓝绿色的海水。
连天帝身都有些吃惊。
这一手极显实力,这漱玉龙主,比他想象的恐怕还强点。
漱玉龙主仿佛没看到他的惊讶,钗头连点,那裂缝中的海面越来越远,所囊括的海域,也越发宽广。
最后,他们甚至看到了东西两洲的陆地海岸线。
漱玉龙主,竟是将整个海域,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所谓新生海域,其实并未完全出现,似乎也无路可至。大小我是不知道的,但方位,应该在南北两面。”
她朝海域极南极北之地点了点。
庞师叔疑惑了:“无路可至?”
漱玉龙主想了想,做了个类比:“就有点像,四宗在地府中的遭遇。”
很新鲜很直观的解释,天帝身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新生海域,和玄微界之间,空间混乱,似乎还未完全融为一体。
“那龙主怎么知道,那里有修士?”
“我得天地福泽,与海洋联系甚深。”漱玉龙主说道,“比旁人感知的更多些。”
殿中之人纷纷点头,对她的说法,没什么怀疑,只是都看向了郑法。
意思很明白,海域这情况,如何应对?
海域对九山宗的重要性,毋庸多言。
更何况,推广天河法,降低修仙门槛,甚至工业化修仙,都是吃资源的大户。
新海域的出现,不可避免地打乱了九山界之前的一些部署。
“如龙主所言,我们对那些海域,海域中的修士,都了解甚少,如今也没有直接接触,倒是不用着急。”
天帝身朝庞师叔道:“师叔注意多收集海域南北的情形,最好派出弟子,在那里驻守。”
庞师叔拱手道:“是!”
“另一方面,我们九山界如今麻烦已经够多了。”天帝身皱眉道,“即便有新势力,咱们最好镇之以静,紧守门户,少生事端。一切以自我发展为主。”
他想法颇为保守,偏向被动,但九山界众人一下子就理解了。
元老头道:“这倒是正理。”
如今九山界还有一堆事情没处理完。
郑法要进阶。
诛仙剑阵未能消化。
海域开发也正风生水起,大有潜力。
简单来说,他们还在种田的阶段。
外加还有陆幺,雷音寺这等大敌。
实在没必要招惹是非。
先看看情况再说。
漱玉龙主特意来报信,天帝身心中感激,亲自当导游,带她飞往青龙宿。
青龙宿乃是农学院所在,农牧业的实验室,试验田,和牧场,也位于其中。
一入青龙宿,漱玉龙主神色有了些许变化,似是感知了到了什么,再不复之前的清冷高傲,目光中反而有些迫不及待。
天帝身看了她一眼,心中轻笑,倒也理解她的心情。
两人直入一处岛屿,走进个院落。
一进门,最显眼的,竟是一汪池塘,池水蔚蓝,灵气四溢。
岸边,蛟无忌在和弟子吩咐着什么,没看到天帝身和漱玉龙主。
“掌门!”
听到弟子行礼,蛟无忌愣了下,才转过身来,看向两人。
只一眼,他双膝就是一软,差点跪下。
旁人感受不到,他是半蛟之身,血脉深处,刻着对真龙的绝对服从。
加上漱玉龙主乃是最尊贵的远古龙族,实力还远超他,杀他和踩死条泥鳅也差不多。
他哪能不腿软?
漱玉龙主见他的眼神,也不大亲切。
蛟无忌也能理解。
龙族本就看不起蛟类。
不幸的是,自己这模样太过随意,他向来自卑,自觉辣龙主的眼睛。
只是如此一来,他心中更是忐忑。
好在龙主似乎没有太在乎他,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落在池塘中。
“龙主看出来了?”
天帝身笑道。
漱玉龙主轻轻颔首,神色激动,又夹杂了几分无法置信,看着天帝身,似在等待一颗定心丸。
“这个项目,是蛟长老主持的。”天帝身却将蛟无忌推了出来,“不如让他介绍?”
蛟无忌身体僵直,表情愣怔,顶着漱玉龙主的目光,脑子里简直一片空白。
但他也不敢让龙主多等,只能猛吞口水,结结巴巴地讲解:
“龙主送来了三颗龙蛋,又借了真身细胞,用于研究……”
“但是,这还不够,我们又去龙主的出生之地,检查了一番,在院子里模拟了其环境……”
“直到上个月,我们培养出了十五枚新的龙蛋。”
蛟无忌确实是很熟悉实验过程,说起来,连恐惧都忘了,侃侃而谈。
“十五枚?”
漱玉龙主紧张问道。
“十五枚,不过只有一枚……表现出了活性。”
蛟无忌的表情挺可惜的。
但漱玉龙主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震颤,半天才又确认道:“真的,活了?”
“有了活性,不一定能孕育出来。”面对漱玉龙主,蛟无忌很是老实,根本不敢吹嘘,“只能说有可能,但是不是健康的,我们也不知道。”
见漱玉龙主表情有些失望,蛟无忌赶忙道:“当然,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只是咱们没养过龙……”
“即便不成功,也可以给日后的实验,打下基础。”
漱玉龙主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平静了下来,忐忑地问道:“我能看看它么?”
蛟无忌哪敢拒绝,手一招。
池水荡起涟漪,水波轻柔地托举着一枚龙蛋,浮至几人脚边。
这龙蛋比人还高,白玉质地,光华外显。
蛋壳像是在呼吸一样,吐纳着水中的灵力。
漱玉龙主伸出手,像是害怕用力太猛,竟是不敢触摸。
“龙主放心,这蛋质地坚硬,法器难破。”
“嗯。”
听着蛟无忌的话,漱玉龙主轻轻点头,竟有些乖巧,
她才将手掌覆在蛋上,闭着眼,像是在和这龙蛋对话。
过了好一会,她才睁眼,眼中狂喜,声音却压得很低:“活的!是活的!它好像在回应我。”
此时的漱玉龙主,哪还有海域霸主的高高在上?
她睁眼又闭眼,闭眼又睁眼,简单的游戏,竟是玩的不亦乐乎。
“我怎么感觉……它,和我血脉相连?”
终于,漱玉龙主发现了些许不对,问道。
当然是血脉相连。
通过基因工程培养的这些龙蛋,说白了,都可以算作漱玉龙主的孩子。
“我的孩子?”
龙主听了这话,再看龙蛋,已经不止是喜悦,简直带了几分温柔。
或者说,似乎有了几分母性。
她将龙蛋翻来覆去,抚摸了半个时辰,才将其放入池水中。
龙蛋沉入水底,龙主望着空无一物的水面,犹在不舍。
“蛟长老。”她忽然转身,看向蛟无忌,“不知它何时能够破壳?”
“这个……”蛟无忌思考了一会,“那得看龙主你当年用了多久。”
漱玉龙主点点头,轻轻吐了口气道:“那起码还有千年……”
她语气中满是迫不及待,后又自嘲笑笑:“我等了将近百万年,别说千年,万年我也等得。”
天帝身看着她,心说有这龙蛋,漱玉龙主对九山界,恐怕会更加认同些。
要知道,这可不是同族,而是她的子孙。
妖族和魔门的修行体系有点像,毕竟陆幺就是妖皇出身。
也就是说,子孙是能反哺长辈的。
即便远古龙族特别些,子孙的意义恐怕也很重大——看方才漱玉龙主的表现就能看出来。
如此一来,两方的联系自然越发紧密。
九山宗在海域的势力,就更有保障些。
漱玉龙主沉默一阵,忽然朝蛟无忌拱手下拜,身子弯的极低。
蛟无忌这下是真想跪了。
他伸出手,想扶龙主,却又不敢。
漱玉龙主起身后,朝蛟无忌说道:“我这孩子,便拜托长老你了,日后,也希望你多培育些龙蛋。”
“小妖一定尽全力,不,一定拼命!”
“多谢蛟长老,若是远古龙族再现,你当居首功。”
“不敢!”
漱玉龙主又道:“我宝库之中,有着万年份的化龙草,还有洗妖珠……”
蛟无忌猛地抬头。
化龙草,对蛟属妖兽极为有用。
而洗妖珠,可以纯化血脉,对蛟无忌这种血脉极度不纯的妖族而言,更是至宝。
莫道龙主无宝贝啊!
“小妖明白!”
漱玉龙主又行了一礼,转头看了那池塘半晌,才和天帝身一同离去。
蛟无忌目送着两人身影远走,忽然直起身来,两条人手,插着蛟身,姿态极为嚣张。
“长老?”
“你们看到了么?”
弟子纳闷:“看到了什么?”
“玄微唯一一尊远古龙族,朝我行礼!”蛟无忌得意洋洋,简直美得冒泡,“那些骂我杂种的妖族,如何能想到,我还有今天?”
他是大自在魔祖的试验品,修为进步当然快,但在海中,却颇受歧视。
一方面,许多妖族不认他的妖族身份,觉得他是魔祖的人,一致排挤他。
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的外貌惹人笑话。
纵然是化神之后,早年的经历,依旧让他有些自惭形秽。
直到今天,漱玉龙主对他如此看重,甚至尊敬,他才算真的挺直了腰杆——论血脉高贵,这天下妖族,几乎没几个比漱玉龙主高贵的血脉。
他看着池塘中的龙蛋,心中轻哼:
高贵的,是掌门赐予的那些知识!是钱真人总结的法诀!是咱们九山界独树一帜的道法!
“你说,等咱们养出了更多龙族,那漱玉龙主是九山龙族之母,我呢?”
那弟子嘴很快:“九山龙族之父呜呜呜……”
望着漱玉龙主远去的方向,蛟无忌一头冷汗:“可不敢!我就是负责培养,孵化这些龙蛋……”
另一个弟子插嘴了:“这我懂,九山龙族之接生婆。”
“……”
漱玉龙主不大习惯远离海域,也没在九山界多待,半个月后,就告辞了。
天帝身将她送到了界外。
漱玉龙主主动道:“我会多注意那些新海域的情形的。”
这龙主果然更在乎九山界了。
这对他们应对海域变化,极有作用。
“多谢龙主,不过还请龙主小心为上。”
“我明白。”
漱玉龙主告辞了天帝身,心念一动,整个人竟是瞬息就到了海域极北之处。
眼前是一片灰色的,看不到尽头的迷雾。
迷雾中,灵气卷动空间裂缝,只有些许异样的气息漏了出来。
旁人感受不到,但她却能感知一二。
“有修士……”漱玉龙主低声呢喃,细细感受,忽然身体一僵,眼睛睁大,“远古龙族?”
她心中巨震,再三感应,这气息却似有还无。
若不是她在九山界见了个活的龙蛋,还天天跑去盘,对这气息非常熟悉,她甚至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是真仙修为,在海域上感知力更是无与伦比,绝不可能认错。
漱玉龙主立在水面上,看着隐藏在雾气中的远方,神色纠结。
……
郑法根本不知道漱玉龙主发现了什么,他整理了一番《黄庭经》,眼睛一闭,又来到了现代。
“你的意思是,以《黄庭经》为根本,天河法为根基,将所有功法,汇总到一个框架里面?”
“是。”郑法点头道,“此次进阶,将是我在道果前的最后一步,我要的,不是一门功法,而是一个体系。”
郑法的眼神比平日亮很多。
“若是只想修为进阶,我早就可以做到。可《黄庭经》不止如此,我九山宗的道,也不止如此。”
说白了。
一门功法,再高妙,再无敌,在他心中,也不过如此,远谈不上大道。
真正的大道。
是道尊的阳神法。
是陆幺的法身法。
是天河尊者的天河法。
郑法要做的,是比他们更全面,更强大。
郑法迎着白老头的目光,面色坚定:
我传承了天河尊者的道统。
甚至要面对陆幺这种转劫三次,开创法身法的强敌。
甚至……还要应付,道尊的算计。
他能做的,只有让《黄庭经》更进一步,推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地,直至开创无上新法。
第440章 万法宗源,岂敢惜身
郑法思绪万千,白老头看着他,也是若有所思。
“白老师?想什么呢?”
“哦哦,没什么。”白老头回过神来,没回答郑法的问题,而是追问道,“你想怎么完善?”
除了白老头,一旁还有唐灵妩,汤慕道,和几位养老院的学者。
一行人漫步在虹山山道上,似在闲谈。
谁也没想到,他们说的话,也许会决定三个世界,千千万万人的未来。
“我创造《黄庭经》的时候,有些贪大求全,甚至拖累了自身的修行进度。”郑法说着自己的想法,“但反过来说,它却可以成为一切道法的底层。”
郑法顿了顿,补充道:“起码是道果之前,一切道法的底层。”
白老头等人点了点头,都没有觉得郑法在说大话。
黄庭经的根本思想,在于变。
这是由《九山金丹法》初成雏形,到《天罡地煞变化》成型的风格。
修行什么功法不重要,甚至可以说,没什么具体功法。
这种特性,让修炼《黄庭经》的人,可以修炼玄微大部分功法。
比如郑法,在昊日山用《赤霄玉册》不输昊日真传,在天河派的时候,又施展过《陷仙剑典》。
主打一个入乡随俗。
“说实话,有些误打误撞,却给如今打下了极好的基础。”郑法继续解释道,“我的想法是,以《黄庭经》为根本,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功法体系,或者说,功法树。”
“功法树?”这个说法挺直观,让白老头一下子就明白了,“也就是说,虽然都是修炼《黄庭经》,但修行方向不同,所以具体功法有差异?”
“对,如剑道弟子,可以修行剑典,炼器弟子,可以修行火法,但底层功法,都是《黄庭经》。”
“这就是你说的体系?”
郑法轻轻点头。
唐灵妩想了想,总结道:“这就相当于,《黄庭经》是个操作系统,而各种功法,其实是功能模块,或者软件?”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唐灵妩的比喻还算精准。
如果将《黄庭经》看做操作系统的话。
那剑道,就相当于将其安装在了一个导弹发射装置中。
修炼炼器之道,大概就是在冶炼装置中运行这系统。
功法树的根,是《黄庭经》。
而其他功法,便是这根上长出的枝丫。
“如此一来,一方面,《黄庭经》可以借助所有修士的智慧来完善,越来越全面。”郑法说着自己的想法,“另一方面,修炼《黄庭经》的弟子,如果觉得自己的兴趣换了,或者发现了自身新的天赋,也可以很快就转变自己的修炼方向,在化神之前,更换功法,不会降低修为。”
在郑法看来,这可以说是个完美的双赢。
也是他觉得自己能胜过以往三法的底气。
一群人都在沉思,似乎在想着怎么完善《黄庭经》这套体系。
过了好一会,白老头才点头道:“能有这个效果,还是因为《黄庭经》太接近道法本质了,如今竟能成为万法宗源。”
听到这话,郑法也有些自得,甚至感激那个喜欢追问为什么的自己。
说白了,这就跟现代物理体系一样——几乎所有物理理论,都能回到量子力学和相对论上。
甚至自大点说,《黄庭经》,就是道法的大统一理论。
起码郑法的目标是这个。
……
“所以,你想我们帮你梳理这个体系?”白老头问道。
“当然,但是不止如此。”郑法语气一顿,开口道,“我说了,还要融合天河尊者的天河法。”
正好走到了山巅,郑法停住了脚步,往山外眺望。
高速路蜿蜒向前,走过广袤农田,奔入远方隐约的高楼之中。
九山粮食公司的各种粮种,早已迭代了数代。
农田中如今种的,大多是虹山出品。
京城中,正在进行外丹,也就是核聚变装置的试运行——
自从灵脉出现,现代的灵材就渐渐多了起来。
如今除了满足邦联研究院所需,也渐渐开始向民间推广。
若是顺利,大概几年间,就能推广到全世界各大城市。
可以想见的是,未来十年,整个世界的粮食和能源产业,将被研究院彻底掌控。
郑法的权力,将会触及每一家的饭桌,每一扇窗的灯火。
他心中不是没有一点点激荡得意,甚至还想过,自己直接去地府,借由九幽帝君庇护,他在现代也过得挺好挺安逸。
只是……
“天河尊者……令人佩服。”
纵然是早听郑法说过天河往事,此时白老头免不了又感叹道。
其余人也是轻轻点头。
郑法回神,说着自己的想法:“我想建立道法开源体系。”
唐灵妩眨了眨眼,明白了过来:“你要把《黄庭经》当成Linux来经营?”
郑法不由笑了起来。
唐灵妩确实一点就通。
简单来说,任何人,起码如今九山界的任何人,都可以修炼《黄庭经》,甚至能对《黄庭经》进行推演,改良,打补丁。
另一方面,任何人的成果,也必须开放给其他人,用以完善《黄庭经》的道法体系。
白老头愣了下,又深深看了眼郑法。
郑法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如此一来,才能完全发挥《黄庭经》作为根本功法的作用。”
“风险呢?”白老头皱眉道,“《黄庭经》是你的根本功法,一旦开放,你不怕被人利用?”
他竟然罕见地不赞同郑法起来。
“怕。”郑法轻轻点头,老实说道,“但《黄庭经》起步太晚了,不如此,很难追赶其他修士。”
“而且,我很怀疑那些修士,会不会修行《黄庭经》,甚至,能不能修行《黄庭经》。”
玄微界功法有其特殊性,道果之后,甚至化神之后,改换功法几乎不可能。
“当然,我不可能一下子就开放给全部人。”郑法见白老头表情担心,安抚道,“一开始,肯定是以门下弟子和现代修士为主。”
“等我实力进步,再扩大开放范围不迟。”
白老头等人轻轻点头。
这确实好点。
郑法其实不太怕旁人修炼《黄庭经》,他毕竟早一步,还有种种优势。
他修行不到百年,都快走到了道果最后一步了。
从来都只有他超越其他人,什么时候被人超越过?
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但他确实不敢一开始就面向全玄微开放。
毕竟《黄庭经》里面有着天河法的精华,贸然透露出去,就是明晃晃地吸引仇恨。
只能说,这是郑法最后的目标。
唐灵妩又道:“那如果有人污染黄庭经怎么办?”
“我准备建立分层审核机制。”郑法像是想了好久,脱口而出,“一方面,我准备借助器灵,初步审核各种道法。”
“而且在另一世界,自有修士进行第二道审核。”
“而你们,将会成为《黄庭经》核心功法的最后审核团队。”
他在昊日山已经初步明白了如何将本命法宝炼成本命灵宝,只是时间不够,未能实行。
此番修炼,也有让造化玉牒进阶的想法。
他对造化玉牒的器灵设计很简单——推演道法漏洞,找出容易让《黄庭经》崩溃或者说中毒的功法。
这还不够。
他还准备让章师姐负责审核符法领域的道法,谢晴雪负责剑道领域等等。
相当于建立了专家审核团,他们认可的道法,才能组合到《黄庭经》中。
最后一道保险,便是现代。
毕竟章师姐等人,在外界也有些名声,万一中的万一,她们受人蒙蔽,甚至遭人暗手。
现代世界的审核团,便是为了防止这万一。
他们不为外人所知。
如今郑法在现代,近乎拥有无穷的权力,因此这些人的忠诚度,相对最能信任。
只有通过了器灵,章师姐等人,还有现代审核团等人的鉴定,《黄庭经》的版本才会正式迭代。
见郑法思考的完全,白老头脸上放心不少。
“其实,我还有最后一道保险。”
“嗯?”
“大日真火。”郑法笑道,“如果实在出了问题,我还能通过大日真火,将出问题的道法,修改掉。”
如果只修炼天河法,那郑法也不敢如此大胆,将本命法宝开源互联。
毕竟天河法的修士,等同于本命法宝的器灵。
本命法宝出了问题很难挽回。
但《黄庭经》还囊括阳神法和法身法。
即便天河法出了问题,本命法宝有岔子,他也能通过阳神法和法身法,维持自我。
甚至通过法身自带的大日真火,反过来修改造化玉牒,回退版本。
四重措施之下,如果还能为人所趁,那这人基本上也看穿了自己所有的底牌,也不用如此麻烦,绕这么大的弯子。
一群人商量着细节,又下了山。
郑法几人和其他学者告别,一同往养老院走去。
“郑法?”
这时,一直若有所思的白老头才开口。
“嗯?”
“你……怎么如此大胆了?”白老头语气中有些担心,“你对我说实话,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了不得的敌人?”
郑法愣了下,终于明白为什么这老头一直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了。
将《黄庭经》开源,虽然好处不小,但对郑法来说,风险确实大了许多——以他以前的谨慎,恐怕不会如此坚决,起码会来回犹豫。
因此,白老头才觉得郑法受到了什么威胁,不然不会如此急切。
他也没想到,白老头居然如此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一些变化。
唐灵妩等人闻言,纷纷看向郑法,表情都有些担心。
郑法眼中含笑,摇头道:“我这么做,确实是因为这是最快完善《黄庭经》的路,也是最适合我的路。”
说白了,这思路,极为契合郑法借脑子的思想。
他之前隐隐就有类似的想法。
“另外……”郑法站住了脚步,抬头,望向天上的银河,“我从别人手中接过了火把,总不能让它熄灭了。”
白老头看得没错。
郑法确实有了些许变化。
他出身庄户人家,尽管有现代阅历,但骨子里的谨慎,或者说怕事,他自己也知道。
即便是执掌九山宗,也偏向保守,患得患失。
只是,他毕竟继承了天河道统。
“白老师,我不是个真的英雄。”郑法低下头,自嘲笑笑,“要我舍生忘死,为众生开道,我做不到。”
“但前人开辟了道路,我若是连走都不敢走,那……岂不是辜负了你的教导?”
天河尊者,已经尽力留给了他一个再好不过的局面了:
有了近乎完善的天河法。
有了九幽帝君这个退路。
有了现代这群学者和知识。
岂敢惜身?
听完郑法的解释,白老头双眼中,不自禁有了些笑意。
汤慕道忽然开口了:“阳神法这个境界是尸解,天河法是斩我,法身叫真灵境。那《黄庭经》这个境界叫啥?”
这问题把郑法一时问沉默了。
他思来想去,推敲了很多,但真没想这么细节。
郑法不由看向白老头。
白老头双掌一拍,似乎有个好主意。
几人都期待地看着他。
“开源境!”
“……”
郑法他们沉默一阵,开始议论起来。
但说来说去,也没什么好的想法。
白老头洋洋得意:“你们这些,还不如我那开源境呢!起码一目了然!”
郑法没理会这老头,倒是看向了汤慕道。
汤慕道一直在旁边站着,似想开口。
“汤教授,你有什么想法?”
汤慕道想了想,有些犹豫:“我这个,可能不适合道家。”
“你说说?”
郑法觉得一个名字无所谓,更何况,他从来也不自诩为道家修士——主要是不懂。
“大乘境。”
“大乘?”
郑法愣了下。
“大乘出自佛教意译,大即为广大之意,乘本指车,后来引申为道路,大道。”汤慕道解释道,“因此,大乘意为承载众生的车。”
白老头眨巴了一下嘴,似乎也觉得这个词,还挺适合《黄庭经》这个境界的本意。
倒是郑法面色古怪,一直在沉默。
“院长你要是不喜欢……”
“我倒没有不喜欢。”
郑法轻轻摇头。
只是大乘这个词,他在玄微听过——智通好像叫陆幺大乘佛祖?
逮着陆幺一只羊薅?
只是想想现代世界的来历……
这也是天河尊者的优良传统来着。
第441章 战法革新,远海龙吟
九山界,郑法院子里,一片寂静。
章师姐倚在回廊栏杆上,和元师姐一同分享对方的宝藏零食。
元师姐挨着章师姐蹭来蹭去,肆意贴贴,眉目之间全是满足。
章师姐瞟了她一眼,表情无奈,目光却时不时看向郑法闭关的静室。
金色焰光打在窗户上,明灭不定,灵气在屋檐旁积成彩云。
“师弟闭关了!师姐是我一个人的!”
元师姐说话间,脸带痴笑,在章师姐怀里拱来拱去,圆头圆脑,像个小猪。
纵然有着静音法术,她的声音也很小。
只不过语气真是喜滋滋的。
要知道,自从师姐和师弟双修后,就不怎么带她玩了。
要是师弟在,那师姐空闲的时候,都是陪着师弟的。
师弟不在,师姐也总是有些忧心,更没闲心和她玩。
也就是这几个月,师弟虽然在九山界,但一直在闭关,也没什么危险。
师姐在此处护法,无事可做,才有心情陪她,不对,是被她陪。
章师姐摇摇头,在她脑袋上轻点了一下。
元师姐一声痛呼,捂住额头,嘀嘀咕咕:“师弟做得,我做不得?”
章师姐就看着她,面色古井无波。
元师姐坐直了身体,乖巧地捧着一块煎饼,表情满是讨好:“师姐,这是玄武宿坊市新开发的,好吃得很!”
章师姐横了她一眼,接过煎饼,尝了口,轻轻点头,似也觉得不错。
“师姐,你说师弟还要闭关多久?”
见她消气,元师姐赶忙换了个章师姐最关心的话题。
果然,章师姐没和她计较:“此次师弟不仅想修为进阶,还要重炼造化玉牒,完善道法体系,短时间内应该是无法出关。”
元小鸟也明白这事情极难。
她见章师姐脸上有些担忧,又隐约有些思念,小声道:
“师弟的天赋,还用担心?师弟闭关了,我天天来陪师姐你!”
章师姐轻轻笑了笑。
元师姐心中微喜——这正是争夺师姐的好机会!
虽然师弟还有个天帝身,但天帝身修行的是神道,平日又要主持九山界诸事,又要应付香火欲念,根本没空。
而且她看师姐对天帝身和对师弟本体,态度也不同。
因此,师弟如今,根本没空跟她抢师姐!
“这个也好吃!我专门给师姐你留的!”
元师姐拿起一枚果脯,献宝一样,递到章师姐嘴边。
她看向静室的目光,甚为得意——师弟闭关不知日夜,我这般贴心陪着师姐,大方投喂,殷勤讨好,等师弟出关,就再也抢不走师姐了!
额……起码不能不带她玩!
她心中遐想,伸着手臂,却没得到回应。
元师姐疑惑转头,却见章师姐像是根本没听到自己的话一样,手中运转先天八卦,专心在推演。
她也不敢打扰。
直到两柱香之后,章师姐才散去八卦图。
“师姐你在推算什么?”
“我帮师弟推演了一下器灵的算法,看看有没有可改进的地方。”章师姐又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元师姐看着章师姐眉目中的温和喜悦,默默将果脯塞在了自己嘴里,舍不得浪费了。
……
物换星移,几度春秋。
郑法闭关期间,整个九山界,又迎来了一段平静发展期。
之前布置的许多计划,也慢慢走上了正轨。
天帝身在天宫殿里,上上下下打量着韩奇。
韩奇垂着头,稍稍有些紧张。
“以神霄战舰为本命法宝?”天帝身语气惊奇,“你怎么想的?”
制式本命法宝这件事已经开始推广——他们大约选定了二十来种应用广泛,潜力不俗的本命法宝。
这些本命法宝,大部分来自于昊日山珍藏的典籍,也借鉴了天河派的炼剑之法。
但作为九山商队的管理者,韩奇却给了他一个有些出乎意料的建议。
将神霄战舰,列为制式本命法宝。
实话实说,自己都没想过这点。
神霄战舰是不错,但弊端也很明显——战舰的动力来自外丹,因此,很难突破金丹期的速度。
甚至升级都不大好升级,对战舰的开发,九山界也快走到了尽头。
将其作为制式本命法宝来研究,确实是个方向。
“是。”韩奇声音很低,似乎不大自信,“弟子觉得,门中应该有更好的运输法宝。”
天帝身轻轻点头。
这倒是真的。
神霄战舰在如今的海域,还算是够用,只不过玄微天地大变,似乎要扩大,这战舰的速度有些拖后腿了。
“你继续说。”
他看向韩奇,有些好奇对方的想法。
韩奇似乎是得到了鼓励,精神一振:“我管理商队,觉得战舰的速度还是太慢。而且,我听说门中要组建神霄军团,也在研究运输法宝。”
“弟子觉得,既然如此,不如在神霄战舰的基础上继续开发。”
天帝身来了些兴趣:“如何开发?”
“提升战舰的防御能力,速度,和容纳能力。并且利用通鉴,将其作为指挥弟子们的情报中枢。”
天帝身目光微变。
韩奇说的这个,有点空天母舰,甚至浮空城的意思了。
但说起来,还真有点适配他心中九山宗的战斗风格。
这玩意,能够快速,大量运送兵力和物资,让弟子们轻松组成仙阵。
还能成为前线指挥部和补给点。
不是说九山宗的其他弟子不会飞遁,而是如今门中分工的倾向越来越明显,术业有专攻,专注于速度的本命法宝和弟子,相对来说,一定比其他弟子更快一点,而且越钻研就越快。
比起之前的神霄军团设想,韩奇这个想法走的似乎更远一点,或者说,更适合九山宗的体系。
想想日后,九山宗和其他势力对垒,那画风,实在很难形容。
特别是,这想法还是韩奇这人提出来的。
这就更让天帝身惊喜:
韩奇此人,初次相见的时候,不过筑基,欺软怕硬,还坑新弟子,心中对宗门也怨气颇深。
如今不仅已经是元婴修为,更有想法,更重要的是,愿意为宗门贡献自己的智慧。
只这个转变,就足以让他喜悦——起码自己,还是改变了些许人。
“这个建议不错,不仅日后很有发展前途,对如今的商队来说,也是个极好的提升。”
如今海域变化,商路不一定有他们之前想象的那么安全,韩奇这个提议如果能实现,以神霄战舰组成仙阵,也是个应对之法。
“我会和长老们商量的。”
“是!”
韩奇见他说得郑重,也是喜悦,兴致高昂地退下了。
天帝身也没蒙韩奇,直接找来了轩华夫人和庞师叔。
“战舰不战舰的先不提,这个建立运输,指挥和补给中枢的想法,很有意思。”庞师叔赞同道,“特别是海域宽广,我等鞭长莫及……”
这话很有深意。
天帝身看向庞师叔,眼神疑惑。
“这些日子,漱玉龙主有点奇怪。”庞师叔低声道,“她隔三差五的,就来九山界看看龙蛋,但是其他日子,却一直在海域极北停留,咱们在那边巡逻的弟子,见过她几次了。”
之前因为海域变化,九山宗加大了海域南北的监控力度,还布置了几个观察点。
轩华夫人纳闷道:“海域大变,龙主多在乎点,也没什么吧?”
庞师叔轻轻摇头:“本来是没什么,可龙主之前不是说,有什么发现,会和咱们通报的么?”
“……”
轩华夫人沉默了。
天帝身也明白庞师叔的意思——
漱玉龙主,几乎每旬日,就来九山界一次,却从来没有提关于海域变化的事情。
当然,龙主有可能什么都没发现。
可如此一来,她一直去那海域极北,就有些说不通了。
庞师叔老于世故,有一套自己的识人之术,他如此猜想,不会是凭空怀疑。
见两人沉默,庞师叔轻声道:“因此,加强商队的实力,很有必要……也许龙主依旧可信,但靠别人,总归不保险。”
这话毋庸置疑。
商队是九山宗命脉之一,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天帝身轻轻颔首,漱玉龙主心思有了些变化,他其实比庞师叔更早知道。
想到这里,他透过殿门,望向青龙宿的方向。
……
青龙宿中,漱玉龙主蹲在池边,轻轻抚摸着三枚龙蛋。
蛟无忌又培育出了两枚有活性的龙蛋,就再没有培育了——
一来要节约一点基因,毕竟他们也不知道,这培育成功不成功,要是不成,那日后得继续改进。
二来,是远古龙族成长,也需要挺多资源,漱玉龙主也怕自己养不起。
这三枚龙蛋,如今像是熟悉了漱玉龙主一样,不仅和她气息相容,有时候,竟还微微颤抖着在回应她的抚摸。
这让漱玉龙主更是心疼喜欢这些龙蛋,每隔几天,就忍不住过来看一看,盘一盘。
天色将暮,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看了眼身旁的蛟无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拿出一株灵草来。
这灵草细长,自下而上,长出了四个分支,张牙舞爪,似一条神龙在向上飞驰。
“这是……化龙草?”
蛟无忌又惊又喜,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这一株是千年份的,虽不能让你的血脉完全进化,却也能提升修为,令你日后少些障碍。”漱玉龙主轻笑一声,“你若是做得好,我还有品质更高,更好的宝贝。”
“多谢龙主!”
漱玉龙主摆摆手,悠悠然离开了九山界。
等她走后,血河老祖飞到了蛟无忌身边,皱起了眉头。
“这龙主,怎么一老送你宝贝?”
蛟无忌低头看了眼龙蛋,摇摇头,低声道:“我感觉这龙主是在拉拢我。”
血河老祖闻言,转头盯着他,目光避之不及:“你可别连累我。”
他俩本就是投诚过来的,还都是俘虏之身,身份敏感。
虽然平日里,九山宗上下待他们与旁人无异,甚至他们还有长老身份。
但两人都很有逼数,向来低调,几乎不出九山界。
血河老祖现在担心的,就是蛟无忌骨头又软了——
不是说漱玉龙主比九山宗更强,更有前景。
而是蛟无忌对龙主,向来又敬又畏,血脉被压制的厉害。
“你当我蠢?”蛟无忌看了眼血河老祖,冷笑道,“每次龙主给我宝贝,我都告诉过掌门。”
“算你是个明白人。”
血河老祖松了口气。
蛟无忌得意一笑。
“不说我等魂印还在掌门手上,就说这化龙草……”蛟无忌往紫微垣一看,撇嘴道,“掌门大日真火,纯化血脉比这草厉害多了,等掌门进阶,自有我的好处。”
“也是。”
“更何况,龙主只以为培育龙蛋,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却不知我九山体系……”蛟无忌很有逼数,“没有钱真人,没有掌门,没有这些弟子,我算得什么,我拿什么研究?”
血河老祖连连点头。
培养龙蛋,绝不是个小工程,很多东西,没有其他弟子的配合,纵然他们是化神,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是远古龙族不错,但能给我的东西,掌门能给的更多。”蛟无忌望着漱玉龙主离去的方向,脸上含笑,“还不用我卑躬屈膝,谁想去伺候龙主?”
……
漱玉龙主离开九山界后,脸色也有些苦恼。
虽然不知道蛟无忌的看法,但她也感受到了蛟无忌的冷淡。
“我那徒弟也是,这蛟无忌也是,也不知道九山宗和郑法,用了什么迷魂汤。”
萧玉樱这个徒弟,胳膊肘打折了都拐不回来。
蛟无忌……虽然不是自己养的,但血脉压制下,竟也如此坚持原则。
这就让漱玉龙主觉得不可思议。
她倒不是真的有了背盟之心,而是未雨绸缪。
漱玉龙主又到了海域极北。
前方的迷雾已经稀薄,那些扭曲的空间线条,也差不多消失了。
“远古龙族……海域霸主。”
漱玉龙主望着前方,一脸头疼。
但这海域,显然被九山宗看重……要是真有远古龙族,要和九山宗起争端。
她如何自处?
要说道义上,她自然是站在九山宗这边。
可……
就在她思来想去的时候,一声龙吟,自迷雾深处响起。
平静的海面,泛起滔天巨浪。
面前迷雾震颤着,像是烈日下的冰雪,肉眼可见地在消融。
云雨如听话的士兵,排着队,在天空上行军,一朵接着一朵。
漱玉龙主怔立在海面上,望向龙吟声传来的方向,不自禁流出两行清泪。
自她出生以来,寻寻觅觅,快一百万年了,她是第一次听见,来自同族的呼唤。
第442章 沧溟龙宫,收官之年
云海狂卷,雾山怒飞,漱玉龙主乘云驾雾,朝龙吟来处飞驰。
她如今倒是恢复了平静,但眼中依然满是期待。
方才那声龙吟,是此片海域的远古龙族发现了她的存在,在邀请她前往。
这片海域的景色,也让她有些好奇。
岛屿在海面上星罗棋布,像是馅饼上的芝麻粒。
但让漱玉龙主觉得惊讶的是,许多人口稠密的岛屿上,都立着神庙。
庙门口的牌匾名称不一:
有是龙神庙的,有的又写着龙君庙,什么称呼都有。
但比之漱玉龙主,此方龙族在这片海域的存在感强了许多。
这种差异的原因,一方面在于漱玉龙主自身的性格——她生性有些孤僻,对权势更不看重,甚至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她这个远古龙族的存在。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玄微妖族的式微。
五宗让出海域给她,自然是因为龙主实力超凡,他们不愿意多招惹,这龙主的孤高性格,又让五宗放心。
还有便是玄微妖族不成气候,于五宗威胁不大。
当然,还有海域宽广,情况复杂,五宗治理能力不够,占领海域也没啥大价值的原因。
总之,漱玉龙主尽管是海域之主,但实则没多少人信仰她,在玄微局势变化中,也几乎没她的身影。
哪像眼前,龙族在这片海域,俨然霸主之姿。
飞了两个时辰,漱玉龙主才停住身形,朝下方海域看去。
似乎是感知到了她到来,海水如帷幕,向两侧拉开。
上万虾兵蟹将当头,驾浪而起,立于两边潮头,长枪如林,光芒四射。
八个巡海夜叉飞上云头,口中齐呼:“沧溟龙王,恭迎贵客!”
他们身后,一位中年人,带着数人阔步而出,口中大笑道:“初来宝地,心神难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漱玉龙主见他排场如此大,似有些耀武扬威,心中不快。
但一想这些都是同族,又刚来玄微,怕是草木皆兵,患得患失,倒也理解,脸上带笑:“是我叨扰。”
“尊客上门,哪有叨扰之说?请入龙宫一叙!”
沧溟龙王见到龙主,似也亲近。
漱玉龙主跟着他往海底而行,不多时,就见到了一串宫阙。
它们非金非石,晶莹剔透,内蕴水精之气,连地基,都是用一种极珍贵的水行灵石建成。
偏偏这宫殿绵延两三百里,竟有千间之多,依着海底的地势起伏,如一条玉龙,在海水中安卧。
玉龙之首,正处一座海底高山,主殿便建在山巅,隐隐有神龙出水,威凌八方之势。
主殿门口,正有一块白玉匾,上书沧溟龙宫四个大字。
“请!”
沧海龙主热情道。
漱玉龙主随之入宫,早有蚌女鲛人,穿梭其间,案上置美酒,盘里摆珍奇。
她少与人打交道,性子也直,吃喝不多时,便没忍住心中好奇,开口问道:“不知龙王从何处来?又有多少同族?”
沧溟龙王见她如此急切,倒是愣了下,坦然笑道:“我等所居界域,名为龙渊,传说为龙祖开辟。”
“至于此处有多少远古龙族之人,如今我知道的,便是我们一家五口。”
漱玉龙主愣了愣,看向他身旁。
除了沧溟龙王,还有两男两女,四位龙族。
其中一位女性年长些,妆容雍容华贵,神色温柔,应是龙王配偶。
另外两男一女,看起来是小辈,倒是不大清楚身份。
“此为我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这是大儿媳。”
沧溟龙王见她好奇,又介绍道。
漱玉龙主大概看清了此方龙宫的实力:
龙王是真仙,其余四个龙族,都是散仙,比自己这个孤家寡人,倒是强一点。
但她没有太在乎,反而问道:“龙渊界是龙祖开辟?不知龙祖何在?”
“龙祖他老人家,已经身陨。”沧溟龙王低声道。
漱玉龙主面上也有些黯然,又问道:“那不知道龙渊界有多少龙族?”
“不多。”沧溟龙王脸上有些傲色,“我龙渊界,龙族为尊,三龙宫鼎立,已有十来万年。”
“那其余两方龙宫……”
沧溟龙王摇头道,“前些年,龙渊界忽然破碎,我护着我沧溟一族,恍恍惚惚,来到了此地,自保尚不足,无力获知其他龙族的踪迹。”
这龙王语气沉重,想来自龙渊界到玄微,也是困难重重。
其余龙族能不能安然无恙,怕是说不好。
这么说来,其他金仙世界应该也是如此。
“不知此界何名?”漱玉龙主尚在沉思,那龙王反而问道,“又有什么势力?”
“此界名为玄微。”
“玄微!”
哪知玄微两个字一出,龙王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惊呼。
“玄微……有何特别么?”
沧溟龙王反而疑惑道:“龙主不知道?”
“知道什么?”
“龙祖也是出自玄微。”
“……”
“龙祖曾言,玄微是万界之始,大道所钟。”
漱玉龙主闻言,也摇着头,苦笑道:“我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其他族人,更不知道这些秘史。”
沧溟龙王想了想,恍然道:“当年龙祖证道,带走了所有龙族,没想到,竟是落下了龙主你。”
两方一个此生未见同族,心中渴慕,一个初来乍到不知此地情形,想要打听,一时之间,倒也宾主尽欢,感情突飞猛进。
等送走了漱玉龙主,沧溟龙王带着家小回到了主殿,脸上笑意扩散到了耳根:“此地竟是玄微界!”
“父王?玄微又如何?”
龙宫大太子问道。
“龙祖曾言,龙渊界有缺,龙族后辈,只能止步真仙,但玄微可大不一样。”
“父王你是说,你有了金仙之机?”
“不止如此!玄微大道所钟,金仙也非尽头!”
沧溟龙王面色潮红,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
倒是沧溟龙后皱着眉头:“金仙哪有如此容易?更何况,我等初来乍到,自保都难说。”
“不,妇人之见!”沧溟龙王在殿中来回踱步,竟是胸有成竹,“你没听那位龙主说么?玄微在融合其他诸界!”
“我若能独霸海域,就能走当年龙祖证道之路,不,比龙祖都强,我证道金仙,指日可待!要知道,龙祖可死了!”
其余四人一听,呼吸不由粗重了起来。
“可那漱玉龙主……”
“这龙主实力比我还强,但孤家寡人势单力薄,又胸无大志!”沧溟龙王朗笑道,“甚至,我等还能拉拢她……”
“拉拢?如何拉拢?”
沧溟龙王眼神落在了二太子身上。
“联姻?”
龙后立马明白了。
“正是!”沧溟龙王点头道,“我要称霸海域,第一个阻碍是她,第二个,就是其他可能出现的龙宫,若是能和龙主联手,就能占据先机!”
二太子长得也算俊朗,此时脸色却有些发苦,竟像不愿意。
沧溟龙王瞪了他一眼:“龙主修为高,日后收收你这浪荡性子!”
二太子的表情,越发苦闷。
“日后等我成了金仙,自有你的自在日子!”
“是!”
“此事不能急。”沧溟龙王皱眉思索了一阵,“我等先整顿掌控此处海域,同时交好龙主。”
大太子皱眉道:“父王你莫忘了那九山宗,他们才是此方海域之主。”
沧溟龙王面色沉了沉:
“四宗诸天万界,都有些名声,我是万万不敢招惹的。”
“但那九山郑法即便再天才,那九山宗底蕴如此浅薄,何以和四宗齐名?”
“只要龙主不插手,九山宗不足为虑。”
大太子还想说什么。
沧溟龙王却摆摆手:“此为我大道所在!”
……
九山界中人,还暂且不知道这龙吟的来历。
对他们而言,这段日子最重要的,其实是一件事——今年,正是第一个五十年计划收官之年!
元老头院子里,庞师叔和黄师叔两位冤家,竟是联袂而至,齐聚一堂。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清茶,面前立着光幕。
光幕里,正是天帝身的身影。
“诸位师长,诸位弟子。”
这正是九山新闻,只不过不对外播出。
作为九山宗之主,天帝身照例朝所有九山修士汇报着。
“五十年前,我们制定了第一个五十年计划,在产业经济,教育军事方面,提出了四个大目标,二十七个小目标!”
“在农业方面……”
很多数据,很多成果,其实元老头三人早就知道。
但此刻听天帝身提及,他们依旧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字,依旧会为某一句话,露出笑意来。
天帝身的汇报很长,甚至有些枯燥,都是些数据数字。
偏偏三人如听仙乐。
“综合来看,产业计划中,几乎所有目标,我们都提前完成,超额完成!”天帝身又道,“如今我九山宗收入,比计划目标,高出百分之两百二十!九山界人口,比计划高出百分之五十!”
“在教育上,我们曾经提出过五十年,五百元婴的计划。”
听到这,元老头看向庞师叔,一脸揶揄:
“你当年还死活不相信这计划。”
庞师叔哼道:“你信?”
元老头摇摇头,看向光幕,眼中满是感叹。
“如今,我九山宗化神之上已有十二人!”
元老头三人相视一笑。
现在九山宗的化神中,依旧以郑法,章师姐,谢晴雪这三位实力最强。
其下便是蛟无忌,血河老祖,九山祖师,元老头这四个老面孔。
但庞师叔,黄师叔,轩华夫人以及韩老,萧玉樱五人,也在郑法以大日真火重炼功法后,转修《黄庭经》,顺利进阶了化神。
青木宗熊长老也在闭关,似也快进阶了。
即便比不上四宗底蕴,但比之前来说,化神数量也翻了一倍。
但第一个五十年计划的成果,远远不止他们!
天帝身继续道:“化神之下,我九山宗如今有元婴弟子,六百六十四人!”
听了这个数字,连黄师叔都有些恍惚。
“六百多人?怎么如此多?”
她语气中有些惊疑。
“本来没有这么多。”元老头知道的最多,解释道,“按照前几年的估算,差不多就是五百元婴左右,会多一点,但不会超过五百五。”
“那怎么突然多了一百人?”
元老头笑了下:“因为天河法。”
庞师叔恍然大悟:“制式本命法宝。”
“正是,我宗金丹弟子都修行过《九山金丹法》,本命法宝转变极为容易。”元老头笑道,“借用天河法,他们相互砥砺启发,竟有许多弟子,在这几年间突破了瓶颈。成效之好,甚至连郑法都没想到。”
庞师叔嘀咕道:“这谁能想得到……即便是五百个元婴,咱们之前,做梦都不敢想。”
元老头笑了起来:“之前?之前九山宗,也就咱们三个元婴。”
听了这话,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有一种沧海桑田之感。
谁能想到,不到百年,九山宗竟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旁人也许感受不到,但他们三人却感触最深。
郑法如何带着九山宗,从百仙盟中的一个小小宗门,走到现在的辉煌,他们真是亲眼所见,现在回想起来,许多事甚至历历在目。
“据郑法所言,昊日山的元婴弟子也不过千。”庞师叔想到了一件事,“只论元婴期,咱们都快不输昊日山了!”
即便在四宗,元婴期修士,都能算是中层。
庞师叔当然知道,昊日山的化神有将近百人,论起高端战力,九山宗依旧还得追赶。
但还在飞速增长的元婴数量,让三人都有信心,赶上昊日山,对九山宗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九山宗一步步发展,如今在底层中层弟子数量质量上,甚至都可以说不输四宗。
“我九山宗元婴,和其他宗门能一样?”
没想到,黄师叔哼了一声,似乎是觉得他蠢。
庞师叔愣了下,立马反应了过来——借助军阵之法,九山宗元婴能发挥出来的战力,远非其他元婴期可比!
高端战力,九山宗根本并不虚昊日山!
难怪郑法会一直惦记着打上昊日。
不算不知道,一算,三个九山老人,竟都是沉默了——咱们竟然这么强?
过了半天,几人才慢慢回神,相互看了看,竟是同时端起茶盏,彼此一碰。
一杯灵茶入肚,庞师叔看着光幕,眼神迷蒙:
“师兄你这茶叶,怎地有些醉人?”
第443章 继往开来,海域战略
第一个五十年计划的收官,意味着第二个五十年计划的启航。
紫微垣,天宫殿。
九山除郑法外,十一位化神悉数到场,又有宗内上百元婴金丹弟子列席。
门中精英,齐聚一堂,许多弟子彼此打量,只觉新鲜又激动,又有些莫名的肃然,不敢交头接耳。
因为他们知道,此次会议,将会决定下个五十年九山宗的未来。
因着这些弟子的到来,殿中气氛也与平日会议不同,沉默里暗含激荡,肃穆中又不乏昂扬。
天帝身坐在上首,与庞师叔等人对视的时候,眼中也有着笑意。
让这些弟子出席,自然是想多收集九山宗上下的意见,找到下个五十年最该解决的问题。
说实在的,他们修为高了,常常无法切身体会到门中弟子的困难,更不用说凡人了。
当然,对天帝身来说,他还有个收集民意的渠道——众生欲念。
从另一方面来讲,这也是对这些弟子的培养。
如今在九山宗高层中,其实没多少恋权之人,或者说,修士毕竟更看重修行一点,权势相对而言,只是助力。
因此培养弟子,让他们执掌九山界各部门,对九山各长老来说,并非不可接受。
庞师叔他们,看着这些弟子的时候,眼神中更多的,其实是骄傲——
这些人许多都是他们的学生,或多或少,他们都有些师徒之情。
如今他们成长到如此出类拔萃的样子,让这些长辈很是欣慰。
……
会议没多少闲话,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去年,我宗所有收入,折合灵石,约为三千两百万枚灵石。”
九章算灵立在天宫殿中心,说着会议最重要的议题——经济。
所有人听得都很认真。
在场弟子,都在凡间历练过,几乎没有不谙世事的。
因此,他们当然明白,对任何宗门,甚至任何修士来说,经济可以说是最重要的问题。
听着九章算灵的概括,许多人都张大了嘴巴——因为九山宗确实太赚钱了。
天帝身记得很清楚,本体初来九山宗的时候,九山宗的年收入,应该是两万多块灵石,不到了三万块的样子。
到了如今,九山宗的年收入,翻了千倍有余!
别说这些弟子了,连庞师叔等人,都一脸不认识灵石的样子:他们当然知道大致的数据,可换算成灵石的时候,他们才有了真真切切的实感。
见他们惊讶的表情,天帝身敲了敲桌案,解释道:“我们是没有这么多灵石的,大部分,都是丹药,灵器和灵材,按照市价折算的。”
他倒是觉得正常。
说白了。
早年的九山宗,不过百仙盟的一个宗门。
如今九山宗的地盘,扩大了百倍不止,加上各种技术的推广,生产力突飞猛进,甚至可以说初步从农业社会,步入了工业社会,才制造出了让九山宗上下,都有些不敢置信的经济奇迹。
庞师叔眼中的喜悦越发浓郁,但九章算灵后面的话,就让他们没那么开心了。
“在支出上,我宗去年总支出是三千万枚灵石,具体支出如下……”
“三千万?”
庞师叔一声惊呼,表情满是肉疼。
这个数据,他们之前是不知道的,门中除了郑法,就只有章师姐对各种数据了如指掌。
具体来说,九山宗支出中,大部分是在弟子培养,工业建设,和各种研究上。
这三项,大概就花了两千万枚灵石。
其余还有各种民生支出,各种任务奖励等等。
可谓能赚也能花。
天帝身解释道:“这几年进阶的元婴弟子比往常多了许多,花费也多。”
众人纷纷点头,倒也理解。
九山宗多了这么多金丹,元婴,甚至化神,都不是喝风进阶的。
每一个修士,都消耗着资源。
九章算灵还在继续汇报:“根据推算,明年我宗支出将进一步增长,明年的总预算应定在三千三百万灵石以上。”
“不是……”庞师叔终于忍不住了,“这么说来,咱们现在一年赚的,还不够明年花?”
天帝身见其他人脸上也有些疑色,解释道,“明年支出这么多,一方面,是门中元婴化神数量会进一步增长。”
“另一方面,是对九山军校的投入,将会再多两百万枚灵石。”
庞师叔嘀咕道:“两百万?”
天帝身轻轻点头,肯定道:“这就涉及到,下一个五十年计划主要目标了。”
“上个五十年计划,咱们最重要的成果,实际上是建立了九山宗的工业体系,加强了经济实力。”天帝身站了起来,看向殿中,朗声道,“下一个五十年,我们精力,将会向军事倾斜。”
简单来说,狂拉军费!
“自九幽魔祖证道以来,天地巨变,可谓玄微百万年未见大变局。”
“未来数年,最多几十年,金仙将会出现在玄微界,这些金仙是敌是友,谁都无法保证。”
“加强九山宗上下的战斗力,不能等事到临头,不能等敌人现身。”
“必须未雨绸缪。”
天帝身一番话说出,连庞师叔都在点头。
谁都不想人死了,钱还在这种惨剧发生在九山宗身上。
天帝身笑了笑,众所周知,想要加军费,就得塑造个了不得的敌人……
对九山宗来说,现成的敌人有的是,甚至那些金仙都得排队。
“无论是我,还是章师姐,短时间内,想要修为再飞速提升,比之前要困难许多。”
天帝身想的很明白。
他比天河尊者幸运的是,他拥有天河尊者一生的成果,还有现代世界。
不幸的是,玄微界局势发展的太快了。
天河尊者有足够的时间,一步步走上无敌之路,他没有——比起陆幺,比起那些金仙,他还是个未满百岁的宝宝。
因此,九山宗必须得疯狂加军费。
……
“下个五十年,我九山宗的主要目标,是在上一个五十年的基础上,增强战斗能力。”
“具体一点,是提升诛仙剑阵的杀伤力,最好让其更上一层楼,拥有杀伤金仙的实力。”
庞师叔等人纷纷点头。
如今诛仙剑阵,有顶级真仙的战力,已经不俗,也是九山界威力最大的手段。
因此想要对抗金仙,从诛仙剑阵来入手,是最现实的。
“然后,利用神霄军团,作为诛仙剑阵的补充。”
这两件事,都是老生常谈,天帝身一带而过。
“至于产业计划,主要有两点,一个是产业上,我们的计划,是巩固我们在炼器和符道上的优势地位,彻底占据昊日山的炼器市场。”
“其次,是加大对药学,炼丹的投入。”
说到这,天帝身看了眼青木宗的宋掌门,又看向沐青颜。
要说丹道,百仙盟发展得其实挺早。
药学,沐青颜也带人研究了快二十年了。
成果其实不少,无论是丹道还是药学,九山宗如今,都比之前强了许多。
但比之太上道,还是远远不如。
沐青颜其实还有些着急,但郑法反而想得很开——这个产业,就是长周期,高投入的产业。
放在现代,药企都是越老越强。
更不用说玄微了。
“丹药产业,一方面,是为了加快弟子们修行。”天帝身解释道,“一方面,也是为了战斗所需。”
对玄微修士来说,丹药在平日里就很重要。
甚至可以说,这玩意比炼器赚钱多了——
本质上来说,丹药放在玄微,算作必须消费品,甚至隔三差五,就要吃两颗。
而法器法宝……
怎么说呢,没有也不妨碍修炼不是?
等到战争到来,丹药的重要性,自然更上一层楼。
似乎是感受到了天帝身的目光,宋掌门和沐青颜表情中,都有些压力。
庞师叔皱眉道:“产业……门内花费越来越高,撑得住么?”
这话是老成之言。
上个五十年,他们对百仙盟九山界的开发,对商路的利用,不能说没有余地,但也没多少进步空间了。
庞师叔见众人不说话,忽然道:“要不,削减一些其他方面的支出?”
殿中顿时死寂。
大家都听得明白,能削减的地方,其实不多——因为培养弟子是不能停的,工业建设也是。
因此,能省钱的大头,就两个:
民生支出,任务奖励。
庞师叔的意思,便是勒紧裤腰带,苦一苦九山上下,发展军事。
众弟子的表情,顿时有些异样。
天帝身摇了摇头:“暂时没到这个地步。”
庞师叔表情有点愣,就见章师姐站了起来,拿着飞仙笔,在虚空中划了两下。
殿中便出现了个海域地图。
地图上,有着密密麻麻,数百个光点,分为蓝白两色。
“我九山宗收入的下一个增长点,在海域!”章师姐朗声道。
众人精神一振,仔细看着那些光点。
“这上面的蓝色光点,是咱们之前探索的,可以用来养殖各种海中灵兽灵植的地点。”
“这一点,有赖于钱长老,蛟长老,和血河长老的研究。”
“据推算,若是海上养殖顺利,光是农业,每年会给我宗带来将近一百万块灵石的收入。”
“不止如此,海上养殖,可以培育出一些珍奇灵材,结合我九山宗的炼器能力,每年能创造出来的价值,将会超过三百万块灵石。”
“若是农学院的研究再突破,这些收入将会更多。”
殿中开始窃窃私语。
几百万块灵石,在方才三千两百万这个数字面前,似乎不多。
但其实已经可以说是大产业了。
萧玉樱问道:“那白色光点呢?”
“是海底灵矿。”章师姐解释道,“海域面积广阔,灵矿数量其实不比陆地少,只是开采困难。”
“但对我九山宗来说,借助机械之力,利用神霄战舰等法器,这种困难是完全可以克服的。”
“根据弟子探查的结果,海底矿脉的总价值,起码有百亿灵石,甚至更多。”
殿中连呼吸声都没了。
百亿灵石这个数字,将所有人震得脑袋空白。
虽然只是总储量,还有开采的问题,但这可是一百亿!
黄师叔一拍桌子:“海洋,必须是我九山宗的!”
天宫殿中,所有人都在点头,甚至眼神发绿。
唯有萧玉樱皱没说话,眼神中有些忧色。
章师姐却没说完:“另外,根据弟子探查,海域极北,新出现的海洋面积,应该不小于原本的玄微海域。”
“虽然为了安全,我们没有派弟子过去探查,但海域在天地变化后,必然更加重要。”
这话其实所有人都明白
玄微扩张之后,海域变化最大,那新出现的那些修士想要和玄微交流贸易,必然得跨过大洋。
如此一来,海域商路的价值,自然会更高。
甚至,九山界可以借此,占据些先机。
商路,可是九山宗如今收入的大头。
可以说,商路的价值,其实不低于那些海底灵矿,甚至更加源源不断。
“因此,若是牢牢掌控,深入开发海域,我九山宗的收入,起码能再翻一番,甚至远不止一番。”
章师姐的总结,无人质疑。
……
天帝身和章师姐发言完后,众人又讨论了一番。
九山宗第二个五十年计划,才初步成型。
虽然条目很多。
但最重要的大战略,还是天帝身他们说的两点:
侧重军事,开发海域。
其余都是细节。
等众人拿着新出炉的《第二个五十年计划纲领》离开,元老头才慢慢走出了天宫殿,踱步到了庞师叔身边。
“不怕弟子们恨你?”
庞师叔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元老头无奈摇头:“真想背上骂名?”
庞师叔笑了笑:“有些话,郑法和无衣不好说。”
他看着那些弟子们的背影,表情淡定。
“那也不用你说。”
元老头心中复杂。
这师弟机灵得很,能不知道他削减弟子奖励的话,会惹众怒么?
故意的而已。
“其他长老,或是外来的,或是没这个资历。”庞师叔声音很轻,想得却很明白,“也就是我们这几个老人,能顶得住。”
元老头也不得不承认,这话很对。
“我们不背这个骂名,谁背?”庞师叔很通透地说道,“更何况,我不是没背么?”
说白了,谁也变不出灵石来。
九山宗想要对抗金仙,加大军事投入,要么从自己人身上榨油,要么从外人手里抢。
他们的选择,是海域——这虽然是九山宗的地盘,但龙主地位特别,又是九山宗的盟友,双方往日相处,也还算愉快。
只是如今,龙主心思,有些莫测。
远方,萧玉樱一人正飞在空中。
想起会议上萧仙子的沉默,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息。
第444章 龙主抉择,郑法出关
萧玉樱走入小院。
漱玉龙主立在池边,低头看着三枚龙蛋,似乎没有感受到自家徒弟的到来。
萧玉樱也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漱玉龙主身边。
漱玉龙主手掌向上一翻。
一朵彩云映在水中,带着灵气的细雨,轻柔地滴在三枚龙蛋上。
她是真仙修为,又血脉高贵,即便是随手施为,这灵雨也蕴含勃勃生机。
便是这三枚龙蛋年岁尚浅,在这生机的滋养下,也像是生出了些本能灵智——
漱玉龙主手掌一落,三枚龙蛋便齐齐一跳,尖头争先恐后,在她掌心磨蹭。
萧玉樱能看到,自家师尊眼神里,满是慈爱和喜悦。
如此简单的游戏,自家这个百万岁的师尊,却乐此不疲,一玩再玩,竟比往常更有兴致些。
过了好一会,漱玉龙主才转头,看了眼萧玉樱,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望向龙蛋,久久凝视,似在告别。
萧玉樱表情越发暗淡。
师徒俩依旧一言不发,一前一后,自紫微垣而出,走出九山界。
“师尊。”
萧玉樱终于忍不住了。
“嗯?”
“……无事。”
萧玉樱又低了下头,说什么呢?
便是师尊一意孤行,她也无力阻止。
无论漱玉龙主怎么做,教导之恩,也不可或忘。
漱玉龙主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不愿随我离开?”
萧玉樱咬牙说道:“是!”
漱玉龙主久久无言,只是静静看她。
萧玉樱毫不回避,和自家师尊对视。
“你化神还顺利?”
“嗯。”萧玉樱轻声道,“郑掌门为我改换根基,又传我九山真法,化神没什么关隘。”
“九山真法……”漱玉龙主轻声重复,“没有藏私?”
“没有,郑掌门修炼的是什么,我就修炼的是什么。”
萧玉樱脸上有些笑意。
漱玉龙主又问道:“这些日子,九山界之人,对你的态度,可有变化?”
“没有。”
漱玉龙主眯眼道:“真没有?”
“确实没有,弟子是有些心结,但九山上下,对我依旧如常,门中要事,也从未刻意瞒过我。”
萧玉樱的语气,非常肯定。
她当然要签署保密协议。
但另一方面,九山界大事,确实也没避着她。
之前制定第二个五十年计划的时候,她就在当场。
甚至成立神霄军团,她也有参与——毕竟她的雷法修为,在九山界中,也是前三的存在。
反而她自己有些尴尬。
漱玉龙主深深看着她的脸,似乎在判断她所言是真是假,过了半晌,才点头道:“你告诉郑法,说北海有远古龙族出现,号称沧溟龙王。”
萧玉樱忽然瞪大了眼睛。
她终于明白,师尊这段时日的古怪是为什么了。
作为徒弟,她哪能不知道龙主对同族的渴望亲近?
漱玉龙主继续道:“我观那沧溟龙王,似有鲸吞四海之志。”
萧玉樱眨了眨眼睛。
师尊这话中的倾向,竟像是选择了九山宗?
说实话,她自己都有点不理解,师尊找了多少年同族!
漱玉龙主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轻笑了声,“你没受委屈。”
萧玉樱怔了,恍然道:“师尊,你是故意的?”
“故意说不上,我确实在两难。”漱玉龙主望了眼东方,像是在遥望海域,“但郑法不是蠢人,他应该早知一些情况,却能待你如初……”
萧玉樱连连点头。
“九山宗为我培养龙蛋,从未拖延违背,也从没有下暗手。”
漱玉龙主的话,让萧玉樱双眸中满是震惊,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自家师尊。
“师尊,你常来九山界,是在检查龙蛋?”
漱玉龙主笑了起来,忽然说了句萧玉樱更无法理解的话:“我是玄微最后一条远古龙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弟子不知。”
“我从出生起,就有修士想捉我回去圈养,甚至拿我入药炼丹,若不是这片大海护着我,我早被剥皮抽筋,任人鱼肉了。”
漱玉龙主依旧笑着,但萧玉樱只觉浑身发冷。
她从没想过纵横玄微的师尊,还有这样艰难的时候,但想想也是:
真龙浑身是宝。
即便是师尊,也需要慢慢成长。
一条懵懂的,没有任何长辈照拂的远古龙族,遇见的恶意比善意,多了太多。
师尊的心思,比自己知道的,也深了太多。
再看师尊的双眼,她只觉得这双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晶莹通透些。
“所以师尊你,才想要找到同族?”
漱玉龙主没回答,而是抬脚步入漫天云霞,只一句话留在萧玉樱耳边:
“有个心安之处,不容易,找到可以信任的道友,更不容易。”
……
沧溟龙宫,受龙王所邀,漱玉龙主又来赴宴。
许是掌控了此方海域,龙宫比之前,更添热闹富丽。
鲛人抚琴,贝女起舞,玉箫声动,鱼龙光转。
四海珍奇,堆在盘中,连城珠玉,洒在地上。
仙酒飘香,歌舞绕梁,宝光打在龙王的笑脸上,更显热情。
龙王一家人相互交换着眼神,漱玉龙主恍如未觉,只随着歌舞的节拍,轻轻敲打案几。
“还不敬龙主一杯?”
沧溟龙王忽然朝二太子喝道。
二太子长身而起,目光落在龙主脸上,双眼含情脉脉,慢慢走到龙主身前,朝她说道:“多谢龙主赏光。”
漱玉龙主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轻抿酒杯。
沧溟龙王给了自家王后个眼神。
这些年来,双方来往倒是密切,但却差临门一脚。
他倒是打探清楚了,这龙主没有同族,甚是寂寞,偏偏对自家老二的热情,却总是视而不见,旁的事情,更是听不懂的样子。
他当然着急。
王后明白他的意思,轻轻放下酒杯,笑容越发真切:“龙主,你我两家,这些年也算是投契,只是有一件事,还请龙主莫嫌我家唐突。”
漱玉龙主的目光从二太子脸上划过,看着王后,微微沉默片刻,才开口道:“王后请讲。”
“此事本不敢对龙主直言,可我家也找不到旁人上龙主门。”
王后笑容中带着歉意,却又暗暗点出,龙主是个孤家寡人。
“我便厚颜直说了,我这不成器的二儿子,久慕龙主。”
龙主看向二太子,只见对方脸上泛红,竟是一脸羞涩,偏偏双眸越发多情,真像是爱极了她的模样。
见她久久不说话,沧溟龙王开口了:“此事非是犬子一人的想法,我家更是深喜龙主人品,若能两家作一家,可谓此生无憾。”
“更何况,我两家合力,海域指日可定,日后大可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漱玉龙主一挑眉,“我听说金仙都快降世,我等哪能高枕无忧?”
沧溟龙王哈哈笑了起来:“龙主不知内情,我传承龙祖秘法,只要一统海域,便能尝试证道金仙!日后甚至能够一窥金仙之上的境界!”
“龙祖秘法……”漱玉龙主脸色动容,点头道,“我确实未得到这传承。”
沧溟龙王笑道:“龙祖秘法,乃是龙祖陨落后才传出来的,不然,我等就哪有成就金仙的机会?”
这话中的意思,倒是很明白——龙祖死之前,不可能将金仙法门传出,免得有人威胁自己的地位。
所以漱玉龙主没有。
见漱玉龙主久久没说话,沧溟龙王又劝道:“龙主你也知道,这玄微局势,会越来越凶险,我等若是不联手,寻个金仙之机,日后怕是艰难。”
“你与犬子成亲,我若是能证道金仙,自然能庇护龙主,更能为我龙族一争天下。”
说这话的时候,沧溟龙王倒是很真诚。
他哪能看不出来,龙主看二太子的眼神,那叫个古井无波,铁石心肠。
因此,龙王的劝说,都是从日后局势,龙族命运上着眼。
果然,龙主的表情,比方才多了些动容。
过了半天,龙主似乎思考好了,点了点头。
沧溟龙王没想到事情如此简单,大喜过望,正欲开口,就听龙主又道:
“龙王所言,很有道理,我只有两件事,要龙王和二太子答应。”
龙王哈哈笑道:“莫说两件,两百件,两千件,我无有不应!”
漱玉龙主也有些笑意,认真地说道:“就两件。”
“龙主请讲。”
“我有三个孩子,日后若是嫁入龙宫,这三个孩子,我希望二太子能待之如亲……”
“等等!”龙王一声大喝,又朝那些抚琴的秀美鲛人喊道,“停!”
歌舞声顿时停了。
沧溟龙王看向漱玉龙主,皱眉道:“方才嘈杂,我竟听见龙主说,你有……孩子?”
“你没听错。”
二太子含情的双眼上翻,看向头顶,只觉冠上那颗硕大的夜明珠,越发苍翠。
“混血龙族?”龙王像是想明白了,咬牙笑道。
“纯血。”
“……”
顶着龙主坦诚的目光,龙王只觉得愤怒中有些迷茫,迷茫中有些仓皇。
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听漱玉龙主继续道:“我那三个孩子,年岁尚小,龙王你也知道,养育一个龙族并不容易,我已无再生后代的想法。”
龙王咧了咧嘴,还真无法反驳——远古龙族一方面生育困难,一方面养起来费钱。
沧溟龙宫雄立龙渊界多年,但人丁稀薄,甚至不得不和其他两个龙宫通婚。
自家大儿媳嫁进门上万年,也未有一儿半女,他心中也有些焦急,常常渴盼。
哪想到,这下一步到位,美梦成真,直接多了三个孙辈?
可见龙主的表情,却不像是开玩笑的。
沧溟龙王的脸慢慢黑了。
这事情,他还真答应不了:
自家二儿子,受委屈也就算了,一点脸丢了也就丢了。
问题在于,三条远古龙族,能吃垮他沧溟龙宫……
若是有他的血脉,那当然没事,龙族和妖族一样,后代修为进步,对先辈有不少助益。
但龙主这三个孩子,和他龙王一点关系都没有!
掏空沧溟龙宫,养别人的孩子……他疯了才答应。
看着龙主,沧溟龙王的语气不由带些讽刺:“龙主莫要开玩笑,这天下,还有帮别人养龙族的人?”
“有,九山宗正养着。”漱玉龙主顿了顿,肯定道,“养得很好。”
“……”
沧溟龙王越发无言,沉默半天,又道:“不知龙主你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你那龙祖证金仙之法,能传给我么?”
沧溟龙王彻底懵了。
不是,我沧溟龙宫在你心中,是什么冤大头么?
孩子,我们养。
金仙,你去证。
沧溟龙王深深吸了几口气,无语到了尽头,居然笑了起来。
“龙主,你可知,此乃龙祖秘传法门,便是我两个儿子,都未得传授。”
漱玉龙主看着他,似乎有点可惜:“龙王不答应。”
“笑话!这世间,真有能答应你这两个条件的?”
“有啊……”
沧溟龙王不等她说完,居然会抢答了:“九山宗?”
“嗯。”
沧溟龙王哪里不知道,这龙主说了半天,全是为了拒绝自己。
更知道龙主已经选择了九山宗。
他脸色铁青,语气冷冰冰,嘲讽道:“龙主未免太过厚此薄彼,那九山宗才立宗几年?那些法门,和我龙祖秘法相比,只如萤火之光比日月之辉!”
漱玉龙主也收起了脸上笑意,只是静静看着他,表情淡定。
这种坚定的姿态,让沧溟龙王,越发愤怒,冷哼道:“只望龙主,莫要后悔!”
漱玉龙主还未说话,面前的酒杯却忽然开始摇动。
鲛人贝女跌倒在地,不住娇呼。
美酒佳肴洒落在案上,一片狼藉。
众人往四周望去,就见四壁上挂着的灯笼左摇右摆,海水如在沸腾,四处暗涌。
“地动?”
沧溟龙王表情微愣,只觉海中灵气,朝海面狂奔。
他也顾不得和龙主置气,朝海面上游去,漱玉龙主等人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紧随其后。
一出水,几人就看到了一副此生难忘的景色。
上穷碧落,下至深海,目力所及,所有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一样,朝远方狂奔。
他们都是远古龙族,在海中瞬息千里,跟着灵气聚集的方向,眨眼便来到了海边。
只见一个身影,从霞光中走出,一步一步,踏上九天。
“郑掌门?”
第445章 证道大乘,轮回因果
听到漱玉龙主的称呼,沧溟龙王才弄清这身影的身份——九山宗掌门郑法。
他眼神立马露出些敌视。
沧溟龙王算是回过味来了,龙主一开始,就明白他想要说什么,所谓两件事,不过是找理由拒绝。
还是因为九山宗而拒绝。
他一向不大看得起九山宗,更何况漱玉龙主因为九山宗拒绝了自己。
此时他看到郑法,自然没有好脸色。
特别是想起漱玉龙主那两个离谱的要求,他心中越发觉得不痛快,更离谱的是,这九山郑法,居然真能做到?
这么下本钱,以后其他势力还怎么招人?
简直坏了规矩!
“他这是?”
沧溟龙王语气中的敌意,漱玉龙主当然听出来了,她倒也没在意,目光放在郑法那头。
天地昏暗,狂风乱卷,地面上百兽哀鸣,天空中劫云聚集。
空气的味道,都写满了动荡不安。
“郑法要进阶了?”
漱玉龙主皱起了眉头。
这情形对她很熟悉,但又有点陌生:
郑法这进阶的动静,比她当年可大多了。
方圆不知道多少里的灵气,都聚集在了此处。
一旁,沧溟龙王道:“看这模样,不像是散仙劫……尸解还是真灵?”
漱玉龙主摇摇头,表情很是纳闷。
“这点修为,就这般招摇。岂不知如今玄微大能暗藏,谁没度过劫似的。”沧溟龙王自顾自说道,“龙主你这眼光,可不怎么样。”
漱玉龙主没反驳,这龙王的话虽不好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玄微如今情势复杂,如沧溟龙王这样的真仙,也不知道有多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郑法渡劫,怕是会引来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她也有点疑惑,郑法这人,以前,不像高调的性格啊?
……
九山界中,章师姐等人望着界外的郑法,表情亦是费解。
“没办法。”天帝身解释道,“九山界承受不住。”
章师姐问道:“承受不住?怎么会?”
“这次完善《黄庭经》,劫数似乎比之前更复杂些。”天帝身表情也很郁闷,“威力难测,本体怕伤及宗内其他人。”
章师姐脸色微变,追问:“怎么复杂?”
天帝身摇摇头,看起来也不清楚。
九山界众人看向郑法的目光,越发担忧了些。
……
郑法立在虚空中,仰望着天上劫云,也很是无语。
按他的想法,能躲着证道大乘,他也不想招摇。
偏偏他刚引动劫数,准备进阶,就心有所感,若是蹲在九山界内渡劫,恐怕会有些意外风险。
也不知道是因为《黄庭经》太特别,还是因为玄微天地的变化。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没空多深究,只能出了九山界渡劫。
远方那些似有或无的目光,如今也不是在乎的时候。
他的大乘劫,已经降临!
雷龙自九天而落,天火自涌泉而起,与此同时,阴风从顶门吹入。
郑法的老朋友,修道人避之不及,谈之色变的三灾,竟是不分先后,一同在他身上爆发。
普通修士,应付其中一灾都困难,更别说一起来了。
漱玉龙主两人纵然早是真仙,见此也是脸色微变。
沧溟龙王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么猛的劫数,他还真没度过!
平心而论,他当年进阶的时候要是碰上这种杀劫,他早化为飞灰了。
这郑法干了什么,连天道都看不过眼了么?
郑法却心有感悟,三灾一起来,是因为《黄庭经》彻底的将三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的缘故。
雷劫对应的是阳神,有助于修士元神,由阴转阳。
阴风自然是有益于法身成长。
而天火劫,更对本命灵宝有着好处。
天道并非对自己有意见,而是在发大奖——只是这奖励,很多人容易吃撑。
但他胃口向来大。
郑法背后,扶桑木虚影顶天立地,阴风打在这天地灵根的枝干上,只如春风拂大椿,树皮都蹭不掉。
他右手向前轻推,五雷在他掌心爆发,朝上空轰去。
天雷烈,他的雷更烈!
翻掌之间,那万里乌云,被劈得烟消云散。
雷光笼罩着他的全身,映得他如雷中帝君。
至于天火劫,反而不为外人所知:
郑法识海内,一个童子坐着造化玉牒,在滚滚天火中穿梭,借助天火之力炼宝。
这是造化玉牒的器灵,名为造化童子,虽是刚刚成型,但灵智已经不低,应对天火,游刃有余。
造化玉牒上的纹路,在天火的煅烧下,越发复杂高深。
沧溟龙王不清楚郑法虚实,却能看到,三灾来得快走得更快。
几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三灾就已经消散。
郑法神气完好,衣角连一点褶皱都没有,看起来不像是度过了一场大劫,反而像是在郊游。
沧溟龙王面上虽不言,可心中却猛然警惕:
他之前也知道这郑法实力不俗,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一见,才知他还真小看了对方。
战力,是可以通过法宝等外物来凑的。
但郑法渡劫,却如此轻描淡写,极显道行深厚,法诀高明。
如今九山宗还占据了原来的玄微海域。
这样的人才,又挡在自己金仙之路面前。
沧溟龙王心中暗动,看了眼漱玉龙主,心中评估,自己若是要趁着郑法心魔劫的时候出手,这漱玉龙主会不会阻拦……
阻拦也不是没机会!
他身在海中,感知不凡,自然能感受到,这附近除了自己,还有旁的真仙,他们藏头露尾,想来也有些不怀好意之人。
沧溟龙王越想越觉得可行,只是对暗藏之人还有些忌惮,因此略有犹豫。
漱玉龙主看了他一眼,似有所觉,可目光又转回到了郑法身上,皱眉道:“他在等什么?”
沧溟龙王愣了下,什么等?
三灾过后,不该是心魔劫了么?
他也看向郑法,却见郑法望着天空,望着……那些流星?
自九幽魔祖证道,这些流星纷纷坠落,玄微界也随之一日日扩大。
它们日夜不停,也是奇景,玄微许多地方,几年来黑夜都如同白昼。
只是现在是什么时候,郑法居然在观赏流星雨?
下一刻,他就明白郑法在看什么了——那些流星的光影,在苍穹上,缓缓相连,竟勾勒出一尊尊大能的身影。
龙凤横空,仙神凌霄。
这些虚影的威势,让整个天空,都仿佛矮了一层,令人心口憋闷。
其中一个身影,更让沧溟龙王失声惊呼:
“龙祖!”
沧溟龙王看着东方天空中的那条万丈真龙,只觉心神颤抖。
血脉中传来的威压,让他绝不会认错,这是开辟了龙渊界的龙祖。
可龙祖不是陨落了么?
他再一看,才发现这并非龙祖复活,而是一道虚影,甚至连修为都不复生前——似乎就是真灵境界。
龙族,妖族和法身法关系密切,因此境界名相似,道果之前最后一个境界,都称为真灵,正对应着郑法此时的修为。
这当然不高,可问题是,人多!
天穹下,大能虚影密密麻麻,数来竟有七十二位之多。
这时候沧溟龙王也看明白了,这都是陨落的那些金仙。
漱玉龙主倒是看得很开,郑法早就不输道果,面对这些不到道果的虚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对!
她皱起眉头,发现这些大能虚影的修为,忽然变了。
……
不是!
还能升级的么?
郑法也有些懵,方才他刚想调动扶桑木,就见这群居然变成了散仙修为。
围殴已经够不要脸了。
你们还开挂?
这下,郑法算是知道,为何他留在九山界渡劫会有大麻烦。
这群人的实力,是跟自己相互绑定的!
要是躲在九山界,那这群人的实力,可能会对标九山界和天帝身。
到时候,就是几十个散仙甚至真仙围攻九山界,九山界想不成废墟都难。
只是为啥啊?
造化玉牒忽然一震,竟是九幽帝君传信:
“这些人出现,是轮回因果。”
“……”
“他们陨落,本有怨气,更何况,你这道法也有些特别。”
九幽帝君也在关注他渡劫?
按照九幽帝君的说法。
这事,一方面是因为轮回大道出现,让这些不死的金仙无法复活,徒留怨气。
另一方面,还是《黄庭经》,这功法引动了天地变化,居然唤醒了这群已经陨落的大能。
“所以帝君,这一劫该如何过?”
“他们的怨气,来源于自身道法的消亡。”九幽帝君解释道,“所以他们大概是想,与你一争道法高下。”
所以他们的修为才如此灵活?
所谓争道法高下,自然是同境界争锋,因此,当郑法动用扶桑木的力量的时候,这群人的修为,就会连带着上涨。
看着这群大能虚影,郑法心中很气,暗骂:
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那该找九幽帝君麻烦啊!
找我算什么事?
骂了一通,他倒也想明白了:
如今的情况,他将实力压制在道果之前,反而更好——毕竟他本命灵宝和阳神,都未成道果,以散仙境界与这些人相斗,反而有着很大的短板。
……
沧溟龙王也大概看懂了,心内大喜:都不用自己出手!
不是他不信郑法实力,而是换谁来,都得死!
这些金仙,当年哪一个不是天骄?
甚至可以说,他们每人都镇压过无数修士。
同境界下,能击败他们其中一位,都难如登天。
更不用说这么多人一起围攻。
“郑法,果然不凡。”
此时此刻,他反而开始夸奖郑法起来。
可这夸奖,让漱玉龙主表情更加难看,却也没办法:
别说渡劫不能让旁人参与,如今这些虚影实在诡异。
若是贸然出手,让那些大能变得更强,对郑法反而有害。
……
郑法身后的扶桑木虚影缓缓消散,气势自散仙跌落到了道果之下。
空中那些大能的修为,也归于尸解或是真灵。
郑法头上,飞出一朵庆云,庆云上飘着三朵莲花。
之前,他的顶上三花强弱有别。
此时大小却别无二致。
大乘期的《黄庭经》,只有一个要义:混元一体。
精气神一体。
法身,阳神,本命灵宝一体。
甚至通过天河法,郑法和所有九山弟子,都隐隐连成了一体。
他身上泥丸宫,黄庭,气海三处流光溢彩,神气交融。
阳神与他的法身,更是互为表里,铸成一具完美法体。
……
那些阻道的大能,像是不耐烦了,从四面八方,朝着郑法扑来。
古往今来才有百来金仙,只在此处,就有七十二之数。
以他们的骄傲,想来从未联手对付过谁,可此时,郑法却要面临他们的围攻!
连沧溟龙王,此时都瞪大了眼睛,不愿意错过如此难得的斗法。
郑法身形极快,面对围攻,竟是不守反攻,整个人化作虹光,直奔一位古仙虚影。
他速度极快,旁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等他身形再度出现,手掌就已经拍在了古仙胸口。
一道璀璨的亮光,自两者身旁虚空迸发。
等亮光消散,那个古仙,已不见踪影!
郑法一击之下,竟是直取了一个同境界大能的性命。
沧溟龙王看着郑法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手掌,双眼发直。
郑法没有动用任何外力,甚至没有动用任何道果法宝灵根,只凭一双手掌,就令他内心发寒。
甚至那些看似无知无识,满脸怨气的大能,都僵在了空中,看郑法的眼神……
似是怕了。
……
郑法抬头,朝四面八方看去,目光怡然不惧。
在化神之时,郑法面对三祖争道,用过车轮战。
当时,他用天河法破掉了道尊的太极图,用法身让天河尊者难以出剑,又用太极图,镇压了陆幺。
可以说,他在三大道法上的造诣,已经可以与三祖比肩。
如今他更进一步,终于用《黄庭经》将三法合一。
方才一掌之中,既有阳神至道,又有法身伟力,更有天河妙法。
玄微三大道法,伺候那古仙一人,他不死谁死?
一击建功,郑法心中大定,继而冷笑。
他本不愿意过多暴露自己的底牌,可被这群大能干扰,搞得周围一群不怀好意的人在围观。
既然如此,不锤爆你们这群欺软怕硬的货,世人怎知我黄庭大道,举世无双?
第446章 孤灯独照,打窝钓龙
不爽归不爽,郑法下重手,也不是全为了撒气。
既然无法苟着进阶,他决定干脆趁势立威。
立威,是为了应对玄微如今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