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部分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2026-07-28
老人一面虔诚地凝视着他,唤着“神子”,一面替他冲过了这扇门。
一瞬间,门扉变得通红,老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朝着苏明安发出最后的声音:
“神子大人……朝另一边走!”
“我们……替你开路!!”
下一刻,老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归为寂静。虔诚的信徒们依旧跟在苏明安身侧,保护着他,向外走。
“神子大人,请向前走!”一个罩着白色兜帽,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信徒立刻道。
“神子大人,请您向前,我们会护送您出去,直到最后一刻。”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信徒双掌合起。
这群人根本不知道,他出去是要击败他们最信仰的耀光母神。抛开信仰,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信仰让他们变成了这个模样,让他们为了一个愚昧的命令奋不顾身。
苏明安冲过了门扉。
……
【倒数第二个问题:你认为克里琴斯是圣人中的罪人?还是罪人中的圣人?】
……
“这……”信徒们讶异了,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太过冒犯。
“当然是圣人中的圣人!”一个信徒说。
但苏明安没时间犹豫,他只是略一停顿,就冲向了右边。
穿过门扉,最后一个问题缓缓浮现:
……
【最后一个问题。】
……
【第一玩家,灯塔,苏明安。】
【——你是圣人中的罪人?还是罪人中的圣人?】
……
……
【“苏明安选择了向前回溯……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论坛上吵翻了天。他们觉得他强行延长了世界游戏的进程,阻碍了他们回家的路,说他被‘救世主’的心态绑架了,为了少数人拖累了多数人……如果我们这次,拼尽一切去配合他,去揭开那个‘盖子’……最后却失败了,什么都没改变,还死了那么多人……那我们,会是什么?”】
【山田町一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迷茫:】
【“是英雄……还是罪人?”】
……
“哗啦……”
山田町一掀开护在自己身上的第一百三十七条手臂。
“咔哒”,轻轻一声,手臂坠下高台,森白的骨骼断裂,手臂的主人早就不在了。
他仰起头,赤色大雨冲刷着他的妆容,眼泪早已干涸。
高台早已不复舞台的模样。像一个被鲜血反复浇灌的祭坛。大理石地面龟裂破碎,缝隙填满了暗红的血水,踩踏得与污泥不分彼此。
尸体。
层层叠叠的尸体。
以山田町一摇摇欲坠的身影为圆心,呈放射状向外铺开。最内一圈,是夕汀、希歌……这些实力不凡的援军。他们以各种姿态倒下,有的背靠背,有的面朝外,有的甚至保持着向前扑杀的姿势,有的仍在喘息。他们围成了血肉筑成的第一道屏障。
向外,是第二圈。
是护送山田町一回来、又毅然留下死战的玩家们。西里斯庞大的身躯半跪在地,背上插满了箭矢;辛西娅倚靠着一截烧焦的藤蔓,腹部被藤蔓刺穿;埃尔文躺在一片苍白骨殖中间,闭上了双眼……
还有更多,山田町一甚至叫不全名字的玩家。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公会,平时或许有竞争,有摩擦,但此刻他们以惨烈的方式倒在了一起,用身体垒起了第二圈矮墙。
再向外,第三圈、第四圈……视野所及,一直到高台的边缘,直到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远方,密密麻麻,全是倒下的人影。有玩家,也有被失去自我耗尽生命后死去的罗瓦莎人。许多尸体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共同构成了这个同心圆。
……一个人也站不起来了。
除了圆心还在微微摇晃的“小丑”。
护送他回来的玩家们,那些骑在白鹤上高呼“折返”的人们。他们明知折返后,最危险的就是他们这些必须在地面死守山田町一的人。但他们还是留下了。用技能,用武器,用身体,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像用身体滚成球依次烧焦而死的蚂蚁。
山田町一气息微弱得如同喘息,他几乎站不住,全靠一股意志支撑着。
第终章 涉岸篇【92】·“跳下去。”
从高空俯瞰而下,犹如血海。
这里本该是是象牙塔里的人们编织美梦的地方。洁白的石柱,恢弘的穹顶,精致的浮雕……一切象征着高雅与智慧。而现在,象牙塔被撕扯得淋漓尽致、破碎不堪。
鲜血如同泼洒的颜料,以高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泼溅。断肢、碎甲、扭曲的武器、焦黑的痕迹……整个会场连同周边街区,宛如一张巨大而鲜红的地图。
山田町一身前,芙洛拉缓缓地躺下。这位一直冷静干练的元素法师,脸色灰败,气息奄奄。她早已透支过度,为了维持山田町一的“战斗续行”,她把自己当成了燃料。
她抬起头,看着山田町一被油彩弄得一塌糊涂的脸,轻轻笑了笑:
“还活着……”
“那就好……”
赤雨敲打着无数不再动弹的躯体,高台中央,山田町一的身影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却又顽强地绷直了脊梁。
这时,一柄鲜亮的红伞映入眼帘。
——一人走来。
遍布尸骨的广场上,一人走来。
那人披散着白发,拥有一双圣洁而通明的眼睛,脖子挂着十字吊坠,一袭如雪长袍脉脉如水,身若琉璃,影子翩跹如蝶……让人觉得这不是一具血肉生灵,而是一尊洁净的瓷器。
他撑着鲜红的伞,伞面微微倾斜,却遮蔽不住满地湿漉漉的羔羊。他的眸中流露出痛惜之情,即使这些人与他并不相关。
一对如雪双瞳凝视了高台上的“小丑”片刻,那人开口:
“你的生命还有1分钟46秒。”
“——山田町一,你要‘请雪’吗?”
……
【“如果最后真的撑不下去,你是否有拖够时间的最后办法?我指的是,一切手段都已经无效之后,孤注一掷的最后办法。”战斗时,茜伯尔问道。】
【山田町一抿了抿唇,片刻后,他道:“有。”】
【他指了指天空:“我之前见过黎明系统,也就是曾经的二级神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祂告诉我这颗星球的外侧存在‘双缝’,它的本质像一个屏障,能够输送和筛选信息。祂经过计算后推测,如果能够摧毁这条双缝,就能短暂阻隔梦境之主等高维。”】
【“相当大胆的推测。”茜伯尔说,“也就是说,事态无法扼制之时,我们需要想尽办法摧毁那条‘双缝’。就像身体里出现了情况,需要切除肾脏保证存活。即使切除肾脏可能造成后遗症,但也必须这么做,‘双缝’如今就是这颗肾脏。”】
【“问题是,我听闻那是星球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屏障,以我们之力,即使在相对脆弱的内部去摧毁它,恐怕也……”单双摇头。】
【朝颜缓缓抬起头,眼睫微颤,望向苍穹:】
【“……那就请一场‘人间雪’吧。”】
【“请雪?你指的是……”单双的眼睛豁然睁大,“……终焉之雪?”】
【外部的侵略加上内部的轰炸叠加,有概率摧毁“双缝”。这场雪迟早要降下的,与其等到他们猝不及防的时候,不如他们主动引导,以此成为一柄双刃剑。】
【以人类之身,利用高维之力,摘除腐朽的器官。】
【“唯一的问题在于,摧毁双缝后,我们紧接着就要面对最原始的问题——万物终焉之主的入侵。”朝颜道。】
【“是的,那时我们没有其他应对方法,只能寄希望于苏明安那边够快。”山田町一道,“所以这是孤注一掷,非绝境不可用。”】
……
山田町一面对着这个问题。
终焉之雪一旦落下,再无退路,山田町一作为要去炸毁双缝之人,会最先直面终焉之雪……
他现在可以选择折返,离开此地,远离战场。也许,幕布的持续时间够,足以支撑到苏明安解决耀光母神。
亦或,选择留下,请雪。
——折返还是留下,再简单不过的选择了。死与生,任何生命都知道怎么选。
这样的选择,一次又一次发生在这样的世界里。无数人曾走到这条十字岔口,驻足凝视。
“咔哒。”山田町一拿出随身携带的计时器,设置了81秒。他的生命还有81秒,这样可以精准判断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无法行动。
“滴滴”声一点点响起,山田町一松开了沾满血污的话筒。
“铛——!”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早已达到了极限,神经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他的生命还能维持81秒,81秒后,他一死,锚点很快就会落到苏明安那边。唯有一个办法能继续拖下去——把双缝炸了,换来绝对安全的十几分钟。
“……山田,你决定了吗?”单双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茜伯尔浑身鲜血地走了过来。
山田町一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腿。
他满是油彩的脸上,凝固着小丑的笑容,让人们看不清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哭。他低头,对着自己的手掌,轻轻呢喃:
“……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你获得了道具(种族传递药水)】
【种族传递药水(紫级):“交给我吧,我能行。”】
【精神+5】
【特殊技能(传递):你可以指定任意一人,征得其同意后,获得其手中的任意装备或道具。该传递不受武器使用限制、道具使用限制的影响,在世界范围内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
【备注: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他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路、艾尼、苏明安……很多人都死了,最后只剩下他还活着。他整日整日坐在教堂的长椅上,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个本子,等着什么人。
可是最后谁也没有来。
教堂的修女发现了死去的他,随着他的死亡,曾经光辉耀眼的玩家们终于一个都不剩。他是最后死去的人,他的死亡宣告了时代的终结。
他觉得,自己能活那么久,肯定是因为他遇到危险总想躲起来。不然,为什么曾经最想跳河自杀的自己,反而活得最久?这样想来,早点走掉的人反而是幸福的。他们可以大胆地预想未来,不会见到惨淡的落幕,不会见到最后的孤独与虚无。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使用种族传递药水,目标选择——苏明安。”
他使用了种族传递药水,自己力量有限,唯有苏明安手里,可能拥有足以炸毁双缝的道具。
……
【(此处存在淆乱。)】
……
“轰隆隆——!”
山田町一抬头,眼前出现了一台机甲。
……
【智械之主圣神机甲(论外级):“我将违背我的本能,忤逆我的天性,去拥抱你。”】
【攻击力:80~200】
【耐久:30/30】
【装备需求:机械族、网络族】
【使用效果:穿戴后化为“智械之主”圣使形态,获得机械系相关能力,获得(浮游炮形态)、(机甲形态)、(航母形态)等多种形态。】
……
这是他从苏明安手里拿到的机甲。他是机械族,可以完美驾驭这台机甲。
单双与茜伯尔的掩护下,山田町一挪到了机甲边。他伸出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坐上的一瞬间,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雨水打湿了他长长的眼睫,有一瞬间分不清模糊的是世界还是眼睛。
血红的同心圆、层层倒下的尸体、飘摇的赤雨……死去的埃尔文、西里斯、克里斯汀、维亚辛、辛西娅、秦春瑶、芙洛拉……
你们已经回到了主神世界吧,会在屏幕后为我加油吗?……等等,抱歉,我想错了,现在直播间合并了,所有人只能看到苏明安那边。我这边没有一个人会看到。
可他俯首,望见了眼神明亮的单双、茜伯尔与朝颜。
“人们总说什么阳刚之气,好像必须打扮得威武雄壮才是真理。但我看见了你,你比那些五大三粗却当抱头乌龟的人强大太多了。”单双竖起大拇指。
“你比穹地那时勇敢很多,进步了不少。如果还能见到你,我请你喝我的穹地特制奶茶。”茜伯尔居然还记得他。
“我尊重你的决定。”朝颜抹去脸上的鲜血,“去吧,我们为你殿后。”
山田町一一面坐进去,一面听见这些声音。
也许这样也足够了。
他想。
其实一个胆子很小的人作出牺牲自己的决定,不需要太长时间的考虑和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情,他也许只是……受到了身边人鼓舞,想勇敢一次。他也许只是清楚如果自己不去,很多人包括自己都会死去。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呲啦——!”
机甲合拢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透过面前的观察窗,山田町一看到白发主教低声和一只莹白莺鸟说了什么。说起来,他并不知道这位白发主教为什么能请动“终焉之雪”。
但是,这一刻,雪真的落了。
洁白的、轻盈的、冰冷的雪花,取代了污浊的赤雨,无声无息地从天空降临。
然后,站在高台下的白发主教,朝银白莺鸟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什么交易。随后,他微微阖目,身形渐渐透明……化作千风,飘向四方。
仿佛一只轻飘飘的蝴蝶,飞过了大雪,飞过了风。
渐渐消散,静谧无声。
……这个人也在牺牲吗?
山田町一突然有些难过,原本他以为自己的牺牲已经非常难过,可原来还有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牺牲了。没有告别,没有祝福,也没有茜伯尔等人的护送。
明明自己也会死,这位主教却将选择权交给了他,问他,要不要“请雪”?
原来这就是代价。
可自己连这位主教的姓名都遗忘了,也不知道他是谁。
……
【“好,你的潜能及一切,我收下了。”莺鸟说,“我会劝动祂,下这一场雪。”】
【“多谢。”洁白的主教轻轻颔首。】
【“可以问问你这么做的原因吗?你也是潜能无限大的生命,你活过了悠久的岁月,也能活到很久的尽头。”莺鸟看起来有些困惑。】
【洁白的主教似乎怔了怔,寻找合适的答案,最终,他嘴唇轻抿,眼神逐渐涣散:】
【“护住我的孩子。”】
【“无论多少次,无论在哪里。无论……我是谁。”】
……
“嗡……”
机甲发出轰鸣。
摇杆被猛地向前推到底!
“轰——!!!”
推进器喷吐出狂暴的火焰和浓烟,周围堆积的积雪瞬间汽化!
强大而粗暴的推力传来,将山田町一狠狠压在了冰冷的座椅靠背上。
机甲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炮仗,脱离了地面,冲破了洁白雪幕,向着深黑而幽远,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天空——一飞冲天!
重力失控,整个人仿佛化作火箭,山田町一的身体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濒死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胸口的空洞仿佛有寒风灌入,冰冷刺骨。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沉重,像鼓点。
主持人的任务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山田町一的任务了。
“59秒。”
“58秒。”
“57秒。”
“砰。”
他摘下了头上早已歪斜破烂的头套,修剪后的短发露了出来,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花掉的油彩被抹去一些,露出底下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要做的事并不多,仅是升空,然后爆炸。这个道具的“浮游炮形态”“机甲形态”“航母形态”对他都是暴殄天物,他用不到这些,他只需要最凌厉也杀伤力最大的手段——自爆。
本来他的生命也只剩一分钟,所以无所谓。
操纵着摇杆飞向幕布最薄弱的地方,山田町一的大脑有些放空,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刻会想很多,比如回忆过去的聚会,回忆别墅里令人难以忘怀的苏明安牌年夜饭,回忆一次次二次元活动……
那样短短的幸福回忆,只是漫长时间里的毫末。他却像反刍的老牛,曾经翻来覆去地回忆,回顾了一遍又一遍,深入每一个细节。因为他从没有过这样的幸福。
被孤立的少年,在扶桑校园的大环境里是任人欺凌的对象。同学们在他桌子上写下“娘娘腔”,逼迫他脱下裤子直面自己……而他大脑懵懵的,甚至都快忘了这些。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曾经阴郁、平凡、被人欺凌的少年,现在能站在这里。
思绪放空间,他听到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仿佛玻璃出现裂痕般的“咔嚓”声。
那是“双缝”。
根据所有人的想法,在很多榜前玩家之间,山田町一好像没那么强大,他怕疼,怕黑,怕鬼,怕孤独,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来,回到有漫画有游戏的平凡日常。很多人甚至认为,他的榜前是靠抱各种玩家和npc的大腿得来的。
所以很多人也没有想到,被路托付重任的山甜甜能坚持到现在,在瓢泼大雨中、在数之不尽的困难中……坚持到最后一刻。
“因为我本就是这样过来的……”山田町一望着玻璃,静静想着,“以前在班上是男同学们嘲讽的对象,麻木了,就不觉得什么困境很难过。”
“咔哒”。
护盖被弹开。
鲜红的扳手露出,这是自爆装置。
他凝视着这枚扳手。
机械族,给了他技术条件,无需说明书,他就知道该怎么使用这具机甲。
胆怯的性格,让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如何躲避危险,如何寻找弱点,如何在绝境中给自己留下一条意想不到的后路。故而他提前想好了,自己要换来这台机甲。
而和苏明安,和路,和吕树,和林音,和所有一路走来并肩作战过的同伴们共处的时光,温暖而吵闹的,令人安心的点点滴滴……给了他最后站上高台、戴上小丑头套、握住话筒、坐进机甲的勇气。
是这些,照亮了他原本或许只有黑白二色、看到河水都想跳下去的人生。
现在,他依旧要“跳下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是跳下冰冷的、黑暗的、终结的河水。
而是……跳下天空。
……
【“还没坐过你的航母啊。”山田町一说得理所当然,“你说过的,等以后,要带我们坐真正的航母,在海上开派对,看夕阳,吃堆得超高的冰淇淋船。”
【“航母不是用来坐的。”路被逗笑了,“不过,如果你只是想体验一下离开地面、视野开阔的感觉……等这次事了,我可以申请一架飞行器权限,带你们去兜风。”】
……
路,自从我来到正常世界线,就再没见到你了。看直播间的弹幕情况,你好像也被困住了,希望你能平安出来。
不过……
山田町一抹去脸上的血水。
我终于可以……
观察窗外,深黑的夜空越来越近,星辰仿佛触手可及。下方,被白雪覆盖的会场,早已缩小成一个模糊的白色斑点。
……坐上这艘“航母”,飞上“天空”了。
“38秒。”
“37秒。”
“36秒。”
他凝视着肉眼可见的天空,闭上眼,脸上只有恐惧。
……
孤寂的黑白棋盘之上,神明的第六感令路察觉到了什么,他立刻抬起头,以为是苏明安那边出了事,连忙看向弹幕,但弹幕还在喊加油。
北望……北望是神明级玩家,在正常世界线,不会有大问题。
山田……山田怎么样了?
路一开始嘱托山田町一,确实是认为山田町一能做到,山田町一是“最舍不得去死”的一个。这种强烈的求生欲,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另类的优势——因为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想活下来。同理,若是遇到不可抗力,山田町一也不会做出极端行径,而是会极度谨慎。
这确保了自己还能再见到山田町一。
这是基于情报做出的判断。在争分夺秒的关头,这是路能做出的最佳决策。他甚至考虑了山田町一的心理承受能力,预估了风险。
这一刻,路扪心自问——对于山田町一,自己也是纯粹的利用吗?
他的心底没有波澜,可对于这个答案,与对苏明安一样,他聪慧的大脑竟找不出一个确切的解法。
他想起别墅里,山田町一戴着动漫发箍,挤在同伴们中间把气氛炒热,嘴里嘀咕着快开饭快开饭。
他想起几个人聊天时,山田町一笨手笨脚地想给大家泡茶,结果打翻了水壶,烫得龇牙咧嘴。
很早以前普拉亚副本的间隙,山田町一蹲在墙角,对着虚拟屏幕上的女装款式两眼放光,转头发现了他,连忙把屏幕关掉,脸上满是忐忑,害怕被嘲笑。而自己说了句“很好看”。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收获了对方的一颗真心,认为他是个温柔的好人。真轻易。
他想起自己承诺“等这次事了”带他们去看海时,山田町一脸上惊喜而期待的表情。
路缓缓抬起手。
他试图用他惯常的方式去解析,但所有的理性分析触及“苏明安”、“山田町一”、“北望”这些名字关联的记忆时,都显得苍白。他无法像下棋一样,对这种感情标上一个数值。
解开抑郁症的心结后,山田町一是所有同伴中最怕死的人。山田町一恨不得吃尽天下美食,画遍天下本子,他不会冲动。
路终于承认,自己渴望看到山田这些同伴们,不仅仅出自于利益。母亲对自己的诅咒是错的,他也有真心。
……
但路·利卡尔波斯聪慧至极的大脑忽略了一点。
他结交的这一群同伴,即使是里面最怕死的人,也远比寻常人拥有太多敢于赴死的勇气。
……
外界,深渊之外。
金光如同神明倾倒的炼金溶液垂落。
裂开的金色天幕之下,四道身影——苏凛、吕树、伊恩、艾尼,生生撑住了正在液化塌陷的苍穹,保护沦为极昼的世界。
他们脚下是跟随他们而战的玩家。每一次金光被阻滞,下方都会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呐喊与更加狂猛的攻击。
整个世界都在排斥玩家,而总有一些人顶在浪潮前方,只手撑起天空。如同退潮的海水,金光一寸寸向上收缩。
金色的“永昼”被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光重现。
战场上,数百万生灵仰着头,望着这奇迹的一幕,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与呐喊!
“挡住了!挡住了!!”
“苏凛大神!吕树大神!艾尼大神!”
“有希望!我们还有希望!”
然而,席卷战场的狂喜浪潮中,几个眼尖的顶尖玩家心脏却猛地一沉。
天空之上的人们,呼吸依旧平稳,手指却隐隐颤抖,犹如一根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第终章 涉岸篇【93】·“我们一起,回家吧。”
【“圣人主动选择了一条窄路,斩断了其他所有岔道。罪人则将自己困在一条宽路上,对其他道路弃如敝履。圣人因清醒的选择而承受孤独,罪人因懵懂的顺从而获得安稳。”】
【“他们都未能全身而退。从这个意义上,他们都为残缺。”】
【莺鸟道:“一个清醒地走向毁灭,一个糊涂地走向毁灭。所以,那个即将走到你面前的青年……他是看清了深渊与微光的圣人……还是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下,主动将自己逼入窄路的罪人?”】
【紫色身影久久没有回答,黑水翻涌,悄然无声。】
【最终,祂低语:】
【“圣人与罪人的标签,于他而言没有意义。”】
【“路已在脚下。”】
【“他是行者。”】
……
23点55分51秒。
“九!”
根据弹幕的情况,华德等人知晓苏明安出关在即。
放眼望去,已难寻一片完好的土地。大地缀满无数焦黑弹坑,纵横沟壑,尸骸几乎铺成了新的地表,层层叠叠,分不清敌我,映出一片片惨白的轮廓。
防线早已不再严整,残存的战士们东一簇西一堆,背靠着焦黑的巨石,喘着粗气。法师和远程职业者们瘫坐在泥泞与血泊中,累得动弹不得。
“八!”
吕树飘在空中,嘴角残留着血迹。他凝望着遥远的深渊,握刀的手在颤抖。
“七!”
龙皇伊恩满身伤痕,双翼染血,龙首低垂,几乎被天穹生生压断,他本来瞧不起这些地面上的小虫子,但不可否认,事到如今,这些家伙确实不太一样。
“六!”
艾尼的火焰之力耗尽,躺在龙爪里昏迷不醒。
“五!”
林音握着通讯器,嗓音嘶哑,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四!”
震天的喊杀声已歇,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呻吟,风声卷着灰烬,呜咽着掠过空中。
正义之剑的爱伦撑于剑身,喘着粗气,几乎快要倒下;游纹的洋伞早已破碎,零零散散洒了一地,衣着狼狈不堪;巴洛与乔纳森也退下了战场,脸上满是灰尘。
几乎每一个人,都到了极限。
肉体、精神、能量、意志……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场与世界为敌的漫长消耗中,压榨到了崩溃的边缘。牺牲者的数字早已无法统计,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消失,化为战场上一具具无法辨认的遗骸。
他们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多到让“胜利”这个词都显得有些苍白和陌生。
然而——
当无数双或麻木、或空洞、或期待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艰难转向同一个方向——
当他们望着并非东方的方向,等待着黎明升起——
“三!”
——一路苦撑至今,他们还要做最后的事。
为了苏明安的出关,作最后的掩护。
联合团派来的以刘家和为首的指挥者们,早已做好了调配工作,刘家和的面前,是一张悬浮的全息战况图。
刘家和对着对讲机,倒数着。
随着他的倒数,分流了上千条的世界频道,根据直播间的弹幕实时情况得知苏明安的进度,分别发送倒计时,确保整整千条线都没有偏差。一条条指令如同冰冷而精确的密码,通过水晶、通讯器、魔法传讯、甚至口口相传,迅速传至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残存远程单位,无论职业,预备发射最高亮度的技能……”
“所有尚能运转的群体治疗、精神鼓舞、能量回复类光环技能持有者准备发射技能,精神鼓舞优先级最高,能量回复次之,治疗再次之……”
在这片濒临崩溃、人人油尽灯枯的焦土上,还有人在喘息。
瘫坐在血泊中的安岛涵子,颤抖着用断掉一截的小鸟法杖,艰难地勾勒起早已练习过无数遍的法术。
意识模糊的弓箭手塔勒沙,凭借肌肉记忆搭好发光箭。
手臂扭曲的战士尼克勒斯,缓缓举剑。
“二!”
放眼望去,偌大的战场上,身穿布衣的法师们齐刷刷举起了法杖,无论是在休息的,在回复的……皆调转身形,对准了一个方向。
仿佛默契般的,他们的敌人也齐齐调转方向,对准了一个方向,仿佛那才是真正的核心。
我方唯独保护这一个地方。
敌方也唯独袭击这一个地方。
“所有人!”华德对着通讯器,发出嘶吼,
“放弃当前目标,听我指挥!剩余法力、能量、一次性道具、大招……全部准备!目标——深渊门扉之上,坐标281391,572910,261!听我号令,齐射!”
“准备——!”法师团以霍乐斯为主导,他身后上千位强大法师联合吟唱一个超规格的复合禁咒,各色魔法光辉汇聚成一颗流光溢彩的多彩光球。
蒋登、王力、辛迪、霍乐斯、岑秀、肖恩……大部分还在战斗的榜前玩家,凝聚出自己最强的一击。
“一!”
犹如弓弦拉至满月前的一刹那。
吕树扔掉了手中断裂的黑刀,双手虚握,凝聚成一柄偌大的黑镰,扭转身形,执镰于后!
一直坐镇中场的林音,忽然扬起翅翼,展翅而飞,从指挥化为了战力,朝着深渊飞来!
在此时刻,指挥已不再重要。
真正改变战局之人即将到来。
球球与西宁站在深渊边缘,与辅助系玩家们站在一起。球球拿出了压箱底的超级光球,对准苍穹之上。就连西宁都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光弹,摆出投掷姿势。
……来了,来了。
他们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每一个人的心脏都在此刻提到了嗓子眼。
直播间的弹幕同步跟进着,他们知道那个人即将到来——
“零!!!”
当格雷特嘶吼的指令,与万千玩家心中默念的最后一个数字重合!
华德眼中厉色一闪,用尽全身力气,将积蓄到顶峰的能量一起投掷出去——
一刹那——
“就是现在——!”他嘶吼:
“放!!!”
“轰——————————!!!!!!!”
不知是谁跟着吼了一句。
“放!!!”
一声低沉、古老、剧烈的绽放声,抢先响起。
下一刻,堪称世界游戏有史以来最浩瀚、最壮观、也最具“玩家特色”的一幕出现了!
方圆千米内,所有响应了号召的玩家,无论是榜前大佬还是普通精英,几乎在同一时间,将自己光效最炫目的技能一股脑儿地朝着天空放了出去!
【圣光普照】!【流星火雨】!【极冰盛宴】!【雷霆万钧】!【暗影新星】!【虚空绽放】!【彩虹冲击波】!【爱心光箭】!
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颜色,七彩斑斓,能量形态五花八门,光柱、流星、冰锥、电蛇、波纹、空间涟漪、甚至还有粉红色的桃心……
以苍穹为中心,一圈混杂着粉、白、蓝、金、黑、紫……无数种颜色的光环,轰然炸响!
一点,十百,万点,千万点!
光环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拉长,像是激起了一场席卷天地的海啸。
天使斩出的火焰、信徒挥出的剑罡、法师施展的法术与武技、甚至空中飘落的光雨、扬起的尘埃……玩家们的技能五花八门,如天女散花,都在这一瞬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辉!
喧嚣的战场化为了一场无比绚丽、极具冲击力、震撼力的世界级烟火!
没有统一协调,没有精确制导。玩家们遵循的只有一个最简单粗暴的指令:制造最大限度的覆盖性光污染!
“轰隆隆隆——!!!”
“嗤嗤嗤——!!!”
“哗啦啦——!!!”
无数技能特效叠加,产生的能量乱流和光学污染瞬间达到了恐怖的峰值,仿佛天空之中有千百颗太阳同时爆发,仿佛有千万只老板兔同一时刻热舞。刺目的强光令人们暂时性失明,狂暴混乱的能量场干扰了一切感知。
这般架势,就连撑住天空的苏凛等人都暂时退避,略微降低高度。
苍穹之上,耀光母神的身影都被暂时遮蔽,祂的光华竟在亿万生命的轰炸之下稍显黯淡几分,那双金色的眼睛一时间看不清任何事物!
“呼——!”一声尖啸。
“轰——!”一声爆炸。
“轰——!”
“轰轰轰轰轰——!”
这一刻,赤红、橙黄、靛蓝、翠绿、幽紫……世间一切所能想象与不能想象的颜色,以最爆裂的方式,从战场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无数道流光溢彩的能量在最高点炸开,照亮了硝烟,照亮了血污,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面孔。
东一处,西一处、站着的人、跪着的人、人类、精灵、矮人、兽人……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职业、不同的身份。在这一刻,他们做着一模一样的事——举起双手,照亮天空,为那个人的出关作掩护。
山田町一等人所做的“幕布”是一种精确、有效、复杂的办法,而人们这种集体燃放光火的效果,仅仅是用最笨的方法,在物理层面上遮一遮天空,听上去粗笨又简单……
但他们无需太久,只求【一瞬】。
“轰轰轰轰——!”
整片焦黑的土地,仿佛化作了喷发烈焰与光辉的火山口,无数道流光拔地而起。
时间仿佛凝固。
焦黑的土地成为舞台,血色的天空成为幕布,无数残破的身躯成为执炬者,齐齐抬头,仰望天空。
很久以前,民间百姓为迎接守护神祇或英雄归位,会用灯油供奉神祇,在庙宇中点起长明灯,祈求守护,作为盛大的迎神仪式。而如今他们不必跪地祈求、不必日夜祭祀——鏖战归来的“神”,自会踏上归途。
点亮,这贯穿天地的灯火长廊。
苏明安。
为你归来时,不必长夜惶惶,不必恐惧黑夜。
——有人曾誓死守护在你门扉边,只为待你归来。有人曾在门扉前选择折返,去无边深处寻你脚步。有人曾抛却自己的人生,助你打破长夜。有人曾以谎言诱骗信徒,令他们护送你的归途……
而我们守候此地,撑起苍穹,点亮永昼,待你归来。
这是,一场迎你归家的“新年”烟火。
……
源点内。
对于最后的问题,耀光母神的信徒们一左一右,分别冲过了【圣人中的罪人】与【罪人中的圣人】。
但两道门扉,竟然都并非正确的答案。
“这可怎么办啊……”剩余的信徒们茫然了。
苏明安却径直走向了两道门中间——看似根本没有道路的方向。
随着他的迈步,除了已然固定的两条路,竟有一条小道顺着他的脚步而蔓延,犹如一条顺着他脚步逐渐展开的光辉之路……直到通向了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已知的道路,而是走向了没有道路的方向。
随着他在两道门扉之间走过,【圣人中的罪人】与【罪人中的圣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哗啦啦的水声。他知道,自己走对了。最后一个问题,不需要任何已然固定的答案,唯有自己能决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一页、十页、百页……无数张色彩各异的书页,渐渐出现在他身边,萦绕着他,将微弱的晨光彻底照亮。
即使不细看,朦胧的灵知也在告诉他——这些是罗瓦莎几十亿年来所有献出灵知谱写世界之书的“先辈”。
这是一条自源点回归罗瓦莎的道路。
最后的终点,他们为他点亮。
鲜红色的武侠、深紫色的西幻、金黄色的变身、浅白色的都市、墨黑色的仙侠……无数张书页响起遥远的回声,像是无数人生的坟冢。
他听到古老的颂唱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人类语、龙语、精灵语、亡灵语、地精语、天族语……
到底曾经多少人拿起过笔?又曾记录了多少代人的人生?
历史、人设、世界观、温度、湿度、地形、国土、风俗、种族……倘若一整个世界都如此架构,又将是一个多么处处荒诞却又绚丽如花的真实世界?
——这一刻,仿佛无数“先辈”跨越漫长的时流,抵达千万年的彼岸,从鸿蒙原初漂流至今,与他汇聚成海。他们的身影齐齐站在了他的身后,凝望着他的背影。
向前,向前。
这是迄今为止从未有人走至的道路。
苏明安向前,直至走到道路尽头——
白光大亮。
恍惚间仿佛有无数身影与他擦肩而过,而他听到了久远的来自世界游戏的系统声——
……
【恭喜您已通关“源点”!】
【你完成了完美通关任务·第九环·“我将以尸体堆叠至自我之前”。】
【你获得奖励:清醒者能力·改写权(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感知到其他清醒者对你的篡改,并进行改写反击。)】
……
【你触发了完美通关任务·第十环·“我们一起,回家吧”。】
【任务要求:击败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任务奖励:清醒者能力*1】
【任务备注:“英雄终被自己守护之物压垮,道路因铺路者的悲伤而荒芜。”】
……
第终章 涉岸篇【94】·“爱丽丝跳完了最后一支舞。”
“叮咚!”
【你完成了人设的塑造,突破了A级创生者/翻书人!】
……
【进阶S级的任务要求:】
【1.完成最后一个大节奏高潮——【击溃穹顶之战·耀光母神】。】
【2.收集卡牌数达到五张(目前拥有:苏卿、苏敬棠、祈昼、徽紫)】
【3.角色结局达成五位以上(目前已达成:天裕、珀洛、娜迦莎、斯年、路)】
【4.作一个收尾。】
【(进阶S级后,您将解锁新功能“创生者模式”。)】
……
【恭喜您已突破“一级神”!】
【您获得“神名·灯塔”、“权柄·死亡”、“形态·苍白玉树”!】
【您的实力已达至世界游戏可供提升的巅峰,世界游戏无法再为您提供进一步升华条件。接下来的道路,请您自行探索。】
【您当前战力:9500(常态),9999+(神明状态)】
……
【玩家(苏明安),欢迎回归罗瓦莎。】
【欢迎回归世界游戏。】
……
苏明安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有一日,自己也是9999战斗力了。当时多么羡慕圣启,如今自己到了这个境界。
他一步踏出门扉,舒展身体,适应神力……
“唰!”
灼热、火辣、刺鼻。
空气夹杂着魔气、毒气……浓烈的怨憎扑面而来,带着恐怖而狰狞的气息。
“啪”一只骨爪抓上他的腿脚,粘稠如实质的黑暗翻滚着,无数枯槁扭曲的魔爪无声而迅疾地抓向他,一股浩瀚而冰冷的“永恒”之力,如同无形的潮汐,迎面拍来!
是第七席尤里蒂洛菈!
即使来不及完成陷阱,祂在离开前,依然用最后的力量,将这片区域化为了针对苏明安的陷阱。
苏明安瞳孔一缩,他早已料到肯定有人给他留下了陷阱。但这股怨憎之力明显是针对了苏明安刚刚吸收恶魔母神,精神防御薄弱,专门对着他的灵魂进攻。
头脑一阵刺痛,耳边传来恶魔母神的尖啸,祂竟要趁此篡夺躯壳。
“交给我吧……交给我吧……!你的躯体,你的灵魂……!!!”恶魔母神瞬间反扑,毫不安分。
“安静!”苏明安灵魂一阵刺痛,他立刻要化为神型……
忽然,他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
不是坚实的地面,也不是能量的屏障。
一瞬间,周围无孔不入的魔气淡了许多,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期,恰好填补了他短暂的不适。有了这一道缓冲,苏明安的神力源源不断涌出,瞬间遏制住了不安分的恶魔母神,剑刃一挥,尤里蒂洛菈的陷阱也迎刃而解。
“啧。”这么好的时机被破解,眼看苏明安缓了过来,恶魔母神只能继续缩了回去。
是谁托了他一手?苏明安低下头。
触感……很奇怪。
温热的,却在不停颤抖。柔软的,却又仿佛有骨骼的硬度。甚至能感受到……细微的搏动,像是生命的律动。
目光穿透翻涌的魔气与永恒的暗影,看到了托举着自己的“东西”。
——一个恐怖、狰狞、皮肉破裂的人影。
少年全身近乎嵌入地面,双臂却竭尽全力地向上举起,用自己骨头都刺出皮肉的肩膀和头颅,死死地托住了苏明安的双脚!
他的样子……已经无法用“凄惨”来形容。
皮肤大面积腐烂,露出紫黑溃烂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内部破碎脏器的轮廓。脸上几乎没有完好的部分,嘴唇早已消失,露出染血的牙齿和牙床,如同一个无声嘶吼的骷髅。他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这已然是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痛苦。
比最恐怖的怪物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明安哥……”“怪物”张开嘴,笑了,
“你……出来了。”
“我等到……你了。”
“不用担心尤里蒂洛菈的陷阱,我在这里等着呢……!不会给祂……万分之一的机会!”
苏明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无法理解。
一个没有特殊强化、没有神明血脉、没怎么受过致命伤的普通少年……是怎么在腹部中弹、魔气深度侵蚀、毒素全面爆发的情况下……还能保留一丝意识,硬生生等到自己出来。
在这最后的关头,用这样一副比尸体还要恐怖的躯壳?!
这已经超出了医学、生物学,甚至常规奇迹的范畴。
两个人都一样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但讽刺的地方在于——苏明安创造的“奇迹”足以令他拯救整个世界,保护无数生命。而汪星空创造的“奇迹”只是狼狈不堪地,多撑了两分钟。
苏明安伸手,立刻要将汪星空拉出来。
但他只拉出了半截摇摇晃晃的身躯。头颅、脖颈、还有自腹部腐蚀殆尽的上半身……汪星空剩余的部分,已经不见了。
原来不是汪星空“埋”了进去,而是只剩这一部分了。
“明安哥……我把你托起来……!”
“上去吧,向上飞去!”
鲜花。
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鲜花。
鲜红的玫瑰、洁白的丁香、金黄的郁金香……花朵层层叠叠,一朵一朵,盛放于肮脏黑暗的深渊,盛放于席卷着魔气的地狱之间,盛放在苏明安脚下。
一点,一点,一朵,一朵,托起他。
汪星空竭尽最后的力量,催动了“无限花束”技能。
这个没有任何杀伤力、只能变花的无用技能……在上千位辅助系玩家的远程支援下,盛开了一整片美丽的花圃领域,令苏明安度过了刚出来的不适期。
汪星空紧咬牙关,无数鲜花盛放,将苏明安越托越高、越托越高……
——无数鲜花托起洁白而新生的神明,污浊而漆黑的骷髅坐在地狱里,仰起头。
汪星空哭了,看到苏明安的一瞬间,他鼻头一酸,坚持至今的所有委屈、痛苦、绝望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他终于放声大哭,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可他仍然没有忽视手头的动作。
终于等到了,他好痛啊。
“我等到你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少年哭得酣畅淋漓,他眨了眨眼睛,全身沉入污泥,皮肉几乎没有了,像一具恐怖的骨骼,瘫坐在地狱里。
……
【第七席尤里蒂洛菈无功而返后,汪星空独自一人留在泥泞里慢慢腐烂,他忽然看见了一只银白色的莺鸟。他认识这只莺鸟,他梦见过它。】
【“你后悔了吗,少年?”莺鸟问。】
【“嗯?”】
【“若你当初答应我的要求,让我‘买’下你的潜能,你的进取心、冒险心、好奇心都会随之消失……这些是害你至死的根源。你不会死,也不会连英雄都无法成为。”】
【“不,我成为英雄了,我朝自己开了一枪……”】
【“这样就够了吗?”】
【“啊?难道我可以活下去吗?大神……救救我吧!我不想死,你有让我活下去的办法吗?我肯定第一时间把潜能卖给你!”】
【“……”】
【“大神?大神?你怎么不说话了。”】
【“生死是我也无法逆转之事。”】
【“好吧……”】
【“但是,我可以给你最后一个馈赠,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
【“大神你人真好……哦不,你鸟真好。大神要送我什么?”】
【“你,想被全世界看见吗?孤独地死在这里,没有人看到,很难过吧。我赠你两分钟的生命,让你等到你的明安哥带着全世界的目光到来……你可愿意?”】
……
天空的“烟火”很快就会消失,苏明安没有时间停留,唯一能做的唯有——
“汪星空。”苏明安开口。
汪星空等到现在,肯定也是抱有希望,希望他的明安哥出来后能够创造奇迹救下他。可他的明安哥确实不能,争分夺秒的时间里……苏明安必须冲向天空,剑指耀光。
他没有希礼那么好运,那时他的明安哥还有余裕,可以为自己想一想。但现在,他的明安哥真的来不及救,能做到的唯有减轻他的痛苦。
他捡起了汪星空的枪,对准微笑的少年。
他本以为自己举枪的这一瞬间,会对上汪星空悲哀而愤怒的眼神。为什么他的明安哥不救他?为什么他苦苦怀抱希望最后收获的却是死亡?
但少年的眼神却是平静的。
……
【“一万个普通人的生命能换得第一玩家更进一步,值得吗?”】
【“一千万普通人的生命能换来整个星球的平安,值得吗?”】
……
这就是世界的运行逻辑吗?冰冷,高效,用数字衡量价值,用概率决定牺牲。
可他只是一个被欺骗的小孩,脑子里想的最多的就是食堂恰饭,最后却阴差阳错成了全世界眼里的大英雄。
汪星空极其缓慢地睁着眼。
视线已经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大致的光影轮廓。门扉的光晕,远处深渊晃动的人影,还有明安哥漆黑的双眼。
明安哥……对所有身边的人都有近乎本能的照顾。哪怕明知汪星空可能是“假货”,苏明安也没区别对待。该拉一把的时候拉一把,该给机会的时候给机会,甚至把传递信息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这个普通人。
是真汉子。讲义气。陈宇航那傻小子能一路跟到现在,多亏了明安哥的照拂。
从那个叫玥玥的女孩,到吕树,到路,到诺尔,到山田,到林音,到无数人……要背负那么多人的期待,要做出那么艰难的选择,要直面那么恐怖的敌人,还要在绝境里,一次次想办法,把大家都带出去。
明安哥,真辛苦啊。
不过……
明安哥。
还好,这一次,算我帮了你一次吧。
这回,我终于能算得上“配角”了吧。
汪星空在笑,皮肉腐蚀了,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笑容里含着多少苦涩。他努力伸出腐烂见骨的手臂,力量正在飞速流失,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天空的“视线”压迫感越来越强,深渊的拖拽之力也在加剧。
腐烂的躯壳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嘴唇的窟窿微微开合了一下
“明安哥……”
“我不能成为所有人的英雄。”
“但起码……”
这个称呼,他叫得如此自然。
“我会成为你的英雄。”
“……保护你们的英雄。”
……
……
【“砰——!!!”】
……
“砰——!!!”
……
【在汪星空夹杂着喜悦和慌乱的眼神中,他手中的希望,一瞬被一颗子弹贯穿,而后,连着被炸开的血肉,那闪烁着辉芒的核心,一瞬破碎。】
……
在汪星空紧闭双眼后,他的心脏,一瞬被一颗子弹贯穿,连着被炸开的血肉,少年的心脏,一瞬破碎。
……
【“啪!”】
……
“啪!”
……
【核心碎裂开来,玻璃碎块如同水晶一般掉落在地。】
……
汪星空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眼,胸前脆弱的骨骼瞬间碎裂,心脏碎块如同水晶一般掉落在地。
……
【杨长旭举着枪,仪容肃正,眼中带着强烈的谴责。】
……
苏明安举着枪,静默望来,眼里唯有静谧与哀伤。
……
【汪星空血肉模糊的手在碎块中摸索着,抓挠着,尽力拼合着,却怎么也拼合不上。】
……
这一枪非常干脆,疼痛只是一瞬间,少年终于停下了痛苦的喘息,折磨到疯狂的痛楚终于随之停止。
……
【“不要……不要这样啊……”他的喉咙里发出隐约的抽噎声,手却怎么也拼合不上。】
……
“谢谢……明安哥……”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咽,手掌终于停止了疼痛的痉挛与颤抖,缓缓垂下。
……
【核心彻底失去了光芒,一点光亮都不复存在。】
……
鲜红的心脏破裂而开,再也不复鲜活地跳动。
……
【汪星空缩在角落,他的手上,满是已然无法还原的碎片。】
……
汪星空满身污血,他的手上,攥着一颗融化的柠檬糖。
……
【他的身体在渐渐消失,从下往上,一点一点,飘散着萤火虫般的光点,亮晶晶的。】
……
他的身体在渐渐消失,从下往上,一点一点,飘散着萤火虫般的光点,亮晶晶的。
……
【苏明安看见逐渐消失的汪星空微微抬起头,牵动着鲜血淋漓的肌肉组织,朝苏明安微笑:】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一直那么怕死,怕死到了一种没用的地步,怕死让我成为了我最讨厌的人……但到了最后我才发现,我怕的不是死,而是被遗忘……如果在明安安你的眼前,在一个世界的眼前死去的话……其实也没那么痛苦。”】
……
苏明安看见逐渐消失的汪星空努力牵动的腐烂的骨骼与肌肉,他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逸散而开:
“宇……宇航……救救……宇航……他能救……”
“还有爸爸……妈妈……救救他们……”
“谢谢……你……明安哥……”
以鲜血与生命最后浇灌出的花圃,在魔气与战火中安静地盛开着。鲜红、洁白、金黄……一朵朵,一簇簇,温柔地托着残破的身躯。
“你……真……好。”
“明安哥……很高兴……曾经认识你……”
明安哥。
我没有白白活过一场。
我没有在堆叠的试卷前无声倒下。
我没有倒在永恒的校园之中。
我曾经以为,自己的世界只有那么点大。作业、考试、老师,就是我的一切。可现在不一样……我走出来了。
我走出来了。我看见了旷野。我牵住了朋友的手。我站在了世界中央。
我保护了我想保护的人。决绝地纵身一跃。与陈宇航互相扶持。第一次成功传递信息。在山坡上与斯年大哥聊天。见到偶像明安哥。毅然站在门扉前。听到林音大神夸奖自己,说自己的任务结束了。站在深渊旁边的玩家们朝自己欢呼。
以及此刻,知道“自己”能成为谁。
我看见了。我触摸了。我参与了。我选择了。
当苏明安望过来的这一刻,全世界都望了过来。
我成为了——【永恒】。
我不是你新的【遗憾】,我是你已然填补的【遗憾】。明溪校园的汪星空亦或全新的汪星空……若不是你,我将倒在校园里、倒在杨长旭的枪口下、倒在成堆的作业前、倒在连天战火里、倒在耀光母神的抹杀之下……我不是你的遗憾。你不是那个没能拯救任何人的空洞英雄。
曾经被沈雪剥皮,以骷髅的BOSS形态现身。如今身躯腐蚀,依旧以骷髅的形态现身。
曾经杨长旭的那一枪,打碎了在明溪校园成为【永恒】的梦想。如今杨长旭失踪于源点之内,仅有一扇门扉之隔——曾经互杀的二人,一人门外,一人门内。殊途同归。
我见过了广阔的视野,明白了人生是旷野,我像条脱缰的野马在无垠的世界里奔跑,见到了蓝天、白云、无穷无尽的未来。
——我的双眼仍是鲜活的颜色,从未化为玻璃珠。
——明溪校园的围墙再高,栏杆再冷,也关不住一个少年仰望星空时,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两次枪响,一次明溪校园,一次罗瓦莎。
一次第三,一次第十一。
像是终于维持不住最后的形体,光辉从他的头颅,一点一点飘起,拂过鲜花,拂过天空,拂过枝叶……
“我是汪星空。”
“不是汪寒……”
……
【“我一直那么怕死,怕死到了一种没用的地步,怕死让我成为了我最讨厌的人……”】
【“但到了最后我才发现……我怕的不是死……而是被遗忘……”】
【“如果在明安哥你的眼前,在一个世界的眼前死去的话……”】
……
深渊之外,等待着汪星空平安归来的球球等辅助系玩家们,守在边缘,翘首以盼,嘴里“汪哥汪哥”喊着不停。
他们却望见了粉狐狸拿着一块棕色的布条,走了回来。
“这是什么?”球球困惑道,这布条是什么?
西宁挠了挠头:“是什么特殊道具吗?”
小爱将布条递给二人,二人慌忙接住。
“小爱,这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小爱要给他们一块布条,上面满是污泥和黑血,还很脏。
旁边的辅助团玩家也凑过来看,手里依旧一刻不停地朝着门扉那边抛着技能,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技能释放对象已经不在了。
“汪星空。”小爱说,“我捞不出他,只能带出一块布。”
二人瞪着双眼,有些不理解。
下一刻,他们忽然听到了,来自天空中的,一道极其愤怒与决绝的嗓音,仿佛要将一切狠狠碾碎,亦代表着无数人的希望——
……
“克里琴斯!”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
……
临时医疗住所。
苍白的病房里,陈宇航仍在昏睡。
少年躺在洁白的被子里,打着吊瓶,“滴滴滴”的仪器声有规律地响着。狰狞的黑色伤疤于他的腰腹裸露,渗出丝丝魔气。
仪器显示的数据越来越低,医生们看了看,纷纷摇摇头,说他怕是撑不过这个夜晚了。
“唉,可惜了,明明是英雄……”他们摇头可惜。
“确实救不了……”
“维奥莱特那边也是……”
“当时继续选择向前、并非折返的英雄们,最后一个也没能幸存……”
不知为何,陈宇航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就在人们以为他要醒来时,片刻后,还是没能睁开。
他的床头上,摆着一个小小的千纸鹤。
这是他们跟吕树在巢的营地时,曾为死者放飞的千纸鹤。这是一种为死者祈福的习俗。纸做的鸟类会化为“千纸鹤族”,化作生命飞向高空。
成百上千只纸鹤被抛向空中。它们会飞过断裂的钢筋水泥,飞过焦黑的土地,飞过人群头顶……
当时,当地人没有告诉他们,这种习俗还有一个步骤——在放飞者死亡后,“千纸鹤族”会飞回来,告诉朋友生者已然不再。
千纸鹤在桌上停留了一会,陈宇航始终没有醒,终于,它停够了时间,扬起翅翼,飞出窗外,飞向高空。
昏迷不醒的陈宇航,原本满头大汗,却不知不觉神情转好,昏昏沉沉中,他感到难耐的燥热渐渐褪去,身上不再那么沉重难受。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校园的光芒洒在棕发少年亮色的发带上,趴了课桌太久昏昏欲睡的少年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懒懒散散地走出【高三(4)班】的教室,扶着栏杆向远望去。
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期待,与无限的自由。
“嘿,宇航。你知道爱丽丝吗?”少年回头望他。
“爱丽丝?你是说那个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爱丽丝?”陈宇航挑眉。
“是啊。”
略显宽大的校服套在少年身上,他伸出手遮蔽阳光,眯起眼睛,偏折的金色涂抹他颤抖的眼睫。即使眼睛被阳光照得有些酸涩,依旧努力向远望,望向操场,望向蓝天,望向无穷无尽的自由……
忽然,少年望了过来。
那双小狗般濡湿而欢快的眼里,映照着夏日的梧桐。视线落在陈宇航身上,有一瞬间让人浸满了暖洋洋的阳光。
他呲开牙齿,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爱丽丝跳完了最后一支舞。”
“曾经的少年长大了。”
……
高空。
漆黑的星云宛如柔软的天鹅绒,点缀着黯淡到看不清的遥远星辰。
置身高空,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渺小,什么熟悉的景物也看不到,像是来到了陌生的外太空。
透过布满裂痕的观察窗,满脸油彩的“小丑”望着无垠的、深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远方。舷窗的灯光落在他瞳孔,泛着粼粼碎色。
第终章 涉岸篇【95】·“曾经的少年长大了。”
5公里。
10公里
100公里……
越是升空,窗外凝结起冰霜,天空愈发黑冷,云层也渐渐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山田町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闪过一个在生命最后时刻,毫无逻辑的疑问。他本来在白鹤上就录好了遗言,此刻却还是对着黑匣子,轻声问:
“苏明安……”
“你说……要是翟星有意识,它会不会……为人类骄傲呢?”
“我们……干了那么多坏事,污染了海洋,砍光了森林,打了那么多仗……把好好的星球弄得一团糟。”
“但我们也……造了那么多漂亮的东西,写了那么多感人的诗,画了那么多好看的画……也像现在这样,为了彼此,为了一个或许很渺茫的未来……拼命过。”
“我们……也算是干了一些好事吧?”
没有回答。
黑暗越来越浓。
“29秒。”
“28秒。”
“27秒。”
“滴滴,滴滴……”
身体的感知在飞速褪去,疼痛似乎也变得遥远。
最后的时刻……真的要来了吗?
“……我想……许个什么愿望呢?”
山田町一像是在问黑匣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什么宏伟的景象,也不是波澜壮阔的史诗。
只是一个很小、很安静、很平常的画面。
——他想坐在一个旧教堂空荡荡的长椅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灰尘静静飞舞。
——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空白的图画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却什么也没画,只是在安静地等待。
——等着教堂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忽然被推开。
——等着苏明安和路,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人,带着一点外面的寒气,和一如既往的有点无奈又温暖的笑容,出现在门口,对他说:
“哟,山田,等很久了吗?”
吓他一跳,吓他个情绪不连贯。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说明……
他们都还活着。他也还活着。世界还在。
泪水沾湿了眼睫,安静的机甲里唯有机械运转的声音,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是万众瞩目的主持人,没有人再看到他的软弱,他缓缓佝偻身体,将头埋在膝盖之间,双手抱住额头。
泪水一颗颗砸在膝盖上,头盔内部传来破碎的抽气声,他整个身体剧烈地筛动起来,像是被一股从灵魂深处爆发的寒流击中。
红、黄、蓝、绿……曾代表欢乐与戏谑的颜色,在泪水的冲刷之下溶解。艳红的嘴角被冲淡,化成狼狈的粉红水渍;夸张的黑色眼线晕染开来,混着泪水变成肮脏的灰黑色。
泪水洗去了“小丑”的面具,露出底下属于“山田町一”的、苍白、年轻、布满疲惫与泪痕的真实脸庞。
“我……我想回家……”
他哭这该死的命运,哭再也回不来的同伴。他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杂在融化油彩的脸上。
密闭的驾驶舱内回荡着哭声。没有观众,没有聚光灯,没有需要维持的“主持人”的体面。在这里,在这片连星光都吝于照耀的深空绝域,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笑,不用再强撑,可以肆无忌惮地,为即将终结的一切,为自己短暂却又真实活过的一生……嚎啕痛哭。
泪水模糊了观察窗外无尽的黑暗,山田町一几乎忘记了最后时刻自己是怎样操作机甲稳稳停在边界处。脑中只回荡着自己曾看过的无数漫画,自己要成为艺术家,假如自己活下来了,未来要做什么……
抹杀一切的终焉之雪,覆满了机甲,穿透玻璃,落上他的眼瞳。
眼里混杂着懊悔、悲伤、遗憾、痛苦、期待……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好多声音。
……
【“你活着啊!”山田町一大喊捶墙:“早说啊,我都伤心几个小时了!心肝都快烧没了!本子都快撕碎了!”】
……
【“……说好的旅游,不要忘了,我连谷子店的路线图都做好了。”山田町一笑着说。】
……
【“——今天是你的二十岁生日,苏明安。”山田町一笑道:】
【“生日快乐,我们的救世主。”】
……
【“外面的花开得正好,我给你带了一束!”山田町一悄悄拿出身后的鲜花。】
……
【“来,路托我给你带的糖果。”山田町一这才把糖拿出来:“苦就直说,向我们要糖,不要一个人忍着。”】
……
【“想拿年龄压我?我们现在都是你的哥哥姐姐!”山田町一叉腰道:“你穿梭时间,那就根本不算年龄正常增长,你只会比我们越来越小的!”】
……
【“这是我精心品鉴的本……咳咳,艺术集。”】
……
【“来!新出炉的关东煮,山田亲手制作,原装美味!爆炸好吃!”】
……
【“今天要去哪里看看?之前模拟过郁国的花园、扶桑的樱花、北国的冰雪了,今天看看龙国的鸣沙山怎么样?我现在就去启动模拟装置,推你走一圈!”】
……
……这是什么,这些都是什么?
山田町一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但这一刻,生命濒临终结的这一刻,大雪飘来的这一刻……他听到了这些声音。
忽然,恍惚中,他望见了……在浩瀚无垠的星图之下,他们携手相拥,星海在头顶流淌,光点凝成瀑布,他与同伴们一起跳舞。
一位“老人”,被他们搀扶着,一同跳舞。
轮椅上垂落的发丝,随着他们的带动而舞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强撑的笑意。
“老人”的步伐滞涩而绵软,几乎由同伴们的臂膀承托着全部重量。山田町一将牵引着他的手,向前,舞动。
“真好!”
“我现在很幸福!”
“吕树,山田,北望,易颂。谢谢你们!”
“——现在,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19秒。”
“18秒。”
“17秒。”
自爆的倒计时中,山田町一隐约意识到了这些到底是什么。
是被他遗忘的可能。
……那种他活成了最后一个人的可能性。
可他现在想起来,却发现,也许那样的自己并非软弱,而是一种坚持到了最后的坚强。所有人都不在了,而他守到了最后一刻。
那,现在的、选择了提前退场、坚持不到最后一刻的自己,也是坚强吗?
他不知道。
他来不及思考了。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声响。
录音戛然而止。
黑匣子的红灯闪烁了几下,逐渐熄灭。
他的余光好像瞥见,
有个少年,在别墅下,在新年的烟火下,悠然地捧着花束,旋转着,跳动着。
蛋糕的蜡烛停留着余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
“唰——!”
烈日破晓。
飞箭入天。
——烟花之中,一柄利剑刺穿太阳。
零点濒临到来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凌于无数玩家技能的苍穹之上,身形映照在永无止境的烟火之间。
——发丝在炽烈的光中狂舞,眼神映照着万千光华,犹如一只擢升之凤凰,浴火重生。
——由内而外喷薄而出的炽白覆盖于他的身躯,苍白的辉光如朝露般蒸发殆尽。他向上高升,犹如一枚正在穿越大气层的逆行陨星。
“唰!”
所有人目视他直冲云霄,人们甚至来不及眨眼,那人便自深渊冲向苍穹,划出一条分隔天地的白线!
数之不尽的白色触须随着他的升空层层冒出,犹如翅翼,犹如云彩,横生天际!在天空中铺开一片神圣而又浩大的苍白云翳!
他所经之处,原本正以无可阻挡之势沉降的金色天幕,随着他的一飞冲天,瞬间烟消云散!
“——是第一玩家!”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淹没在爆发的轰鸣里,几乎听不见。
他从源点回归,代表着这一场战役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他们期待着他的回归,欢呼着他的回归。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猛地吸了一口气,接替着他,胸腔里爆发出嘶哑的吼叫:
“欢迎第一玩家回归——!!!”
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明白现状的人。他们清楚苏明安现在面临的困境,也清楚现在是他最需要协助的时候。那个人一路闯过了那么多关卡,甚至为了他们冒险在十分钟内吸收恶魔母神,只为了争分夺秒……
一声吼叫,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干燥的草原。
“咻咻咻——”无数光火汇成了潮水。金红的、翠绿的、靛蓝的、鹅黄的……各色的光箭,争先恐后地离弦而出,奔赴天空的盛会。
追随他的飞翔,追随他的火光,为他点亮这片属于耀光的“黑夜”。
一个女孩猛地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黑灰滚落,她用尽全身力气,跟着一起喊了出来:“欢迎回归——BUFF,起——!!!”
东边天际,炸开的是一捧金灿灿的秋菊,不知是哪个玩家的技能,煞是好看。西边天际,升起几株火树,倏忽间,枝桠上迸发出千万点梨花,带着噼啪作响的热闹,将方圆数里的云霭灼得透亮,为他加上各种buff光环,即使增幅微弱,但数量众多。
一个靠着断墙腹部缠着绷带的法师。他听到了年轻战士与女孩的呼喊,跟着吼了出来:
“——欢迎第一玩家回归!!!”
光与色在极高的天穹上碰撞,无数朵烟云连成了片。霎时间,万千辅助光环与治疗光环自地底喷薄而出,如九天星河倾泻,将整个天际染作一轴流动的锦绣。
一点火星,两点,三点……
呼喊声开始连成片。从摇摇欲坠的三人小队,到一小片防御阵地。
火苗开始蔓延。
“欢迎回家!!!”
“欢迎第一玩家回来——!!”
“欢迎苏明安回来!!”
“欢迎大家回家——!”
“欢迎咱们自己回家!啊啊啊啊——!”
起初是混乱的,夹杂着各种称呼和情感的宣泄。渐渐地,越来越广阔、越来越磅礴。或许是这场光火盛典看上去太像烟火,轰鸣声此起彼伏,震得空气都在震颤。又或许是,他们被压抑了太久了,时刻担心自己是否还有明天,如今终于能痛快地吼上一场。
浩瀚无垠的深渊犹如海洋,黑水如海浪永无止境。
他归来了。
——【自海洋归来】。
从最前沿肉搏的战士,到后方魔力干涸的施法者;从天空盘旋的飞行坐骑上的骑兵,到在地面沟壑中挣扎的伤员。数十万、上百万个声音,冲破硝烟,撕裂能量爆鸣的帷幕,嘶哑大喊。
不止是欢迎苏明安,亦是欢迎自己的战友、自己的亲人、自己身边的每一个并肩作战的人、自己身后保护的人们……甚至自己。欢迎每一个能够归家的人。
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自海岸之上,如此遥远的距离。
似祝福,更似肯定。
像是大地在叩谢上苍的恩赐,亦如众生在向新岁发出炽烈的礼赞。
火光映照着人们的脸庞,将老者沟壑纵横的皱纹镀上金边,令少年清澈的眼眸燃起灼灼星芒,连街角蜷缩的流浪猫也竖起耳朵,在光影中怔怔凝望。
人们仰头,仿佛看见一切在火光中流转。
——仿佛纵使寒夜漫长,总有一瞬的璀璨,能照亮整片人间。
这一刻。
苏凛回首。
林音扬起羽翼。
吕树握紧刀锋。
伊恩高昂龙首。
深渊边缘的女人远远望来。
病床上的维奥莱特望向窗户之外的金色天空。
抱着摄影机的昭元停下脚步。
希腊之座,伊莎贝拉睁开双眼。
茜伯尔大踏步前行。
安东尼等玩家高高抬起头。
所有还活着的人,无论是玩家、神使、高等种族,还是瑟瑟发抖的难民,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世界中心。
——一瞬间。
“嗤。”
一声极锐的响动,像最锋利的裁刀划开绸缎。
在亿万道混乱交织成一片混沌光海的战场天穹正中心,在耀光母神被光污染遮蔽的庞然神影之前,在苏凛的羽翼之侧,在吕树黑镰所指的方向,在林音疾飞而至的视线尽头——
一条洁白的线,贯穿苍穹!
宛如有人自地面弯弓搭箭——一箭,直指敌首!!!
亿万技能的光辉瞬间黯然失色,所有人的呼喊仿佛瞬间不再喧嚣。
像一道门闩,被无形之手,缓缓拉开。
像一道幕布,被一支白笔,一分为二。
当钟声倒计时到最后。
——那一秒。
他的眼瞳寂静如星,发丝轻轻摇曳,风衣随风飘起,宛如无边无际的夜幕。
他冲上云霄的一瞬间,亿万技能的光辉都黯然失色。无数洁白的光华伴随他而飞舞,层层叠叠的白色枝叶萦绕而盘旋,向苍穹生长。
他像极了黎明之前的最后一丝垂暮。
宇宙尽头最后的寒星。
……
第终章 涉岸篇【96】·“——于是我们都不曾折返。”
【无论他们到什么地方去,都应该记住,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一切已往的春天是无法复原的,那最狂乱而又坚韧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
【警告,警告——!】
【舱内温度已超越阈值,请舱内人员及时检查,做好撤离准备。】
【警告,警告——!】
【储存油耗不足以支撑当前飞行高度与飞行速度,请舱内人员及时调整,降低高度与速度!】
……
猩红的光芒闪烁不停,冰冷的机械壁反射着光辉,机甲在震颤中爬升。
短短的发丝漂浮,有一瞬间,山田町一感觉自己是影片里的英雄。
“10秒。”
等战胜了耀光母神,苏明安应该会休息了吧。
大家都该……休息了。
呼吸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他以人类之身强行驾驭神的盔甲,宛如将钢筋扎进了人类的血肉之躯,强烈的排异反应令他呼吸急促,不断吐血。炽热的温度令他满头大汗,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玻璃反射出他的模样——通红的,犹如火焰一般的脸,滑稽的、涂满油彩的脸。
“9秒。”
……
【警告!警告!】
【你的行为正在挑衅世界之主·耀光母神·克里琴斯!挑战祂将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你的技能“高塔邀约”更是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警告!警告!】
【请确认,你是否要对其举剑?】
……
万千光华自天际而落,高傲的金色双眼冷冷俯瞰而下,仿佛嘲弄着低等生命的徒劳。
天穹之下,苏明安面无表情,风中焦烤的战火撩过他的长发,带着血腥味与残肢焦烤的气息萦绕不息。
无数人都在望着他,眼中带着期许、震惊、信任、敬爱、濡慕……甚至更复杂的情感。
无论是在场的百万玩家、亿万罗瓦莎本地人、弹幕背后的十亿玩家、暗中的高维与神明……此时都仅望着他一人。
抬手,举剑!
万千金光刺入瞳孔,而他毫不退避,寸步不让,眼瞳倒映着整个世界。
“接下我的邀约吧,你无权退避。”苏明安紧紧凝视着天空,眼里有着极致的愤怒,
“——克里琴斯!!!”
无数白色触须疯狂拍打,他的身形宛如炮弹,冲向天空。
掌中紧紧握着刺目的洁白圣剑,如一柄锋利至极的金色刀锋,直刺天际!
所有人不由自主跟随着他的动作,抬头凝视,双拳紧握,呼吸急促。他们的战场在地面,而他冲向天空。
……
“8秒。”
听说在以前,也曾有一个假诺尔与自己一样,坐上机甲,飞上天空……好在,自己不需要困惑自己的真假。
山田町一摸着冰冷的玻璃,玻璃已经结霜,外面是静默的永夜,仿佛被厚重的墨色遮住,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盯着飘飘落下的白雪。
在他的生命告终之前,白雪开始瓦解他的身躯。
它们穿过冰冷的机械落到他身上,手掌开始融化、双腿开始融化、躯干开始融化……奇异的是,他不觉得痛,反而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像是吃了药后让自己快乐的感觉……大脑麻痹了,全身变轻了,好像看到了彩虹,像要飞起来似的……
轻飘飘,轻飘飘。
明安哥那边应该是永昼吧,金色的、灿烂的、温暖的天空。属于耀光母神的虚假的天空。而自己这边由于终焉之雪,是一场寒冷的虚无。
一个是昼,一个是夜。
“7秒。”
好在,他并不羡慕阳光,他早就见过春天了。
在刚刚想起的回忆里,在无数次幻想里,在已经发生过的过去里……他已经看过春天了,他不会冷了。
就像一头老牛反刍着幸福的回忆,每当他感到疼痛,这些画面就足以抚平伤痛。他是一个欲望很小很小的人,只要一点点温暖,就足以让他将一个人视作朋友。所以他总是被小人背刺,却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真心交出。
他要的,真的不多。
只是一群关心他、会对他招手的朋友。
有了这群家伙,春天就会自行走来。
……
“唰唰唰唰——!!!”
全身燃烧着洁白之火的苏明安向上直线冲锋。
宛如砍瓜切菜,没有人能阻挡一位全面爆发的一级神,他压抑了太久太久、按捺了太久太久,直到如扑火萤蛾般彻底燃烧的这一刻,像是一颗骤然爆发燃放的火石!
要烧尽最后一刻才罢休!
白天与黑夜仿佛不再有分界线,因为最亮的白昼也比不过此时他身上绽放的光辉。什么红色、黄色、橘色……本属于火焰这一概念的色彩在他身上统统不存在,唯有洁白,唯有斩杀一切的洁白!
圣洁的、美丽的、汹涌的、冰冷的……
纯粹的杀意,纯粹的斩!
如同烧红的餐刀划过黄油,眼眸状的金色造物尚未组织第二轮齐射,便被他毫无阻滞地贯穿。
十二尊背生三对光翼的庞大天使,出现在苏明安上升路径的前方,统统举起圣剑与锁链,试图拦住他的冲击。
苏明安的速度没有减缓分毫,将手中圣剑平举,剑尖对准阵列核心。
一往无前地撞了上去!
乱流,斩!
拦路的天使,斩!
魔气,斩!
金色胶质,斩!
“轰!轰轰轰——!”
苍白锋锐的圣剑成了开天辟地的楔子。第一尊天使的烈焰长剑在接触的瞬间崩碎,紧接着是胸膛、光翼、头颅……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的琉璃雕塑,轰然炸裂成漫天飞散的光辉!
第二尊,第三尊……像一道撕裂所有幕布的苍白闪电,所过之处,天使的阵列被粗暴地凿穿!锁链触及他便被悍然吞噬,他犹如一张无声张开的大口,吞噬了周身一切!
“唰啦啦,唰啦啦……”
近距离观看的弹幕们看得目瞪口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这一幕的冲击力震撼心灵。白烟狂放的拍打,将一切都覆盖殆尽、吞噬殆尽!
向上,向上!
向着天穹,向着世界之外!
犹如一只燃烧了全身的苍白之鸟,谁也无法阻拦它狂放扇动的翅翼!
而这一切实在太快太快,只在短短数秒内发生,快到人们上一瞬还看见苏明安,下一瞬他就已然深入云层深处,高度无限拔高!
……
“6秒。”
山田町一透过舷窗,呼出一口白气,望见了传说中的“双缝”。
——柔软而宽广的浩瀚墨色背景,躺着一条光怪陆离的蓝紫色缎带,让人联想到黑洞的深邃与混沌,空间呈现着揉皱又摊开的半透明质感,宛如望见了一条不断浮动的万花筒。美丽得像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现实与非现实的边界逐渐模糊。
越是靠近,他看到雪花的晶体化为数字,公式的符号化为一道道虹彩,金属在化为透明的珊瑚,甚至看到自己映在玻璃上滑稽的脸,色彩化作一道道看不懂的文字……
无法理解原理的宇宙景象,映照在少年震惊的瞳孔中。
宛如幼儿第一次看见黑洞的照片,他睁大眼睛,轻轻吸气。一股窥见浩瀚未知的满足与震撼油然而生,宛如窥见了真理。
像是龙国古代为了一窥苍穹而飞向高空牺牲的万户,山田町一明白了为何一道公式、一张照片就值得许多科学家奉献一生,乃至牺牲。
他的身躯淋满了雪,全身坑坑洼洼,胸口少一块,大腿少一块,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动画人物。
下一瞬间,一抹雪落到了他的脸颊,他顿时听不见了。
耳畔一片清净,好在他还能看见近在咫尺的双缝。
是自己的耳朵被雪“擦去”了吗?抹去一切的白雪……真厉害啊。在高维的尺度而言,自己这种人类实在渺小。
“5秒。”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眼前的玻璃,试图隔着玻璃,触摸美丽而神奇的轮廓。
“4秒。”
……
“唰!唰!唰!”
苏明安羽翼拍打,极快升空,快得超越了人类肉眼的界限。
对流层、平流层、电离层……
他很少飞得这样高,毕竟他看不见地面的景象。但这一刻,他要的,只有最高。
作为人类,他当然也会害怕宇宙的浩瀚无垠,害怕真空,害怕极低温,害怕未知与深邃。然而作为神明,他理应第一个飞出世界之外。
起初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尾声,夹杂着爆炸的闷响、风压的尖啸、还有下方迅速远去的百万人混杂的呐喊。
忽然,高度陡升,一切都静了。
稀薄的空气再也无法传递声响,只剩下他自己血液奔流与神力沸腾的轰鸣在颅腔内回荡。温度已然极低,但对神力而言无关紧要。
随后,苍穹的蓝色迅速褪成墨黑,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极致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接近零下一百度,是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宇宙深寒。气压低到近乎真空,空气稀薄到近乎消失。
向上看,目标已触手可及——不再是遥远的天空,而是一层正在缓慢蠕动、流淌着浓郁液态金光、厚实如琥珀巨墙的“盖子”。
仿佛撞入了一团无形而坚韧的胶质,每前进一米,都需要碾碎什么,他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苍白光芒与金色壁垒激烈对耗,
就是这里。
——横跨天际的白色或金色。
一旦击破盖子,景象将瞬间切换。虚假的金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无过渡的宇宙深空。
行星作为巨大的弧面悬挂在黑暗中,恒星呈现极度明亮的火球,在真空中无声凝视。
苏明安的身形终于出现了一丝凝滞,犹如船只冲入了粘稠到极致的金色海洋。他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每前进一米,都要斩断一根规则之触。更多的触须与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双金色的眼瞳嘲讽地望了过来,似乎在说:
凡人,
——你们不可能击碎我。
……
“3秒。”
“就是……这里了。”山田町一看着导航图上,自身的红点已经与“双缝”的光带彻底重合,只待引爆。
机甲内,所有非必要的系统逐一熄灭,只剩下中央散发着不稳定红光的自爆核心。
驾驶座上,被终焉之雪擦除得残缺不全的山田町一,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透过观察窗,望着流淌着宇宙瑰丽与危险光芒的双缝。
“真美啊……”他无声地翕动嘴唇。手掌握紧了自爆扳机。
突然有点遗憾,他没法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了,梦境之主到底是谁,苏明安能否真的赢到最后……他都没法得到一个答案了。
窗外,深黑的夜空越来越纯粹,星辰冰冷地注视着他这个渺小的造物。下方熟悉的世界,已经遥远得什么都看不见。
白雪擦过他的耳廓,他的眼睛也随之消失。
……
身后仿佛传来了无数手掌的力量,苏凛、吕树、龙皇伊恩、地上的玩家们、已经牺牲的所有人。他们凝望着他,无数双臂、无数手掌、无数狂舞的触须、连同他自己的重量……
“给我——”
神明背后无数苍白的触须疯狂回缩,与手臂的圣剑彻底融为一体。他将自己化作一柄开天的凿子,狠狠楔入了金色的巨墙!
接触的瞬间——
“破——!!!”
……
“2秒。”
山田町一闭上眼。
原本他什么都不想说了,毕竟现在已经没人能听见了。
直播间合并后,也没有观众能看到这一刻,录下这一刻。
……
【警告!已抵达指定位置——“双缝”。】
……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轻轻张开了嘴:
“对不起……”
……
【警告!自爆即将启动!驾驶者尚未脱离!】
……
“我太弱了,找不到更好的路……”
“1秒。”
……
【我知道你一定能成功,我相信你,这个舞台属于你。】
……
“我真的很爱你们……”
“咔哒。”
他将自爆扳手,狠狠拉到底。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为了你们能看见的明天。
……
【小队当前存活人数:12/15】
……
“咔嚓——!!!”
一声仿佛响彻万古的破碎声,自苏明安的剑锋与天穹接触点炸开。
苏明安双手握住圣剑,用力下刺!
伊莎蓓尔也在此刻停止了捣乱,眼前是头号大敌,祂协助他一同爆发出百分之百的神力,将这柄徽赤与徽碧以岁月与生命铸就的圣剑狠狠刺到底。
“唰啦——!!!!”
比太阳诞生更刺目亿万倍的苍白光华,自剑锋刺入点,如同压抑了无数纪元的超新星爆发,整个天空仿佛正在被一股无俦的苍白伟力,从内部生生撑破。
剑锋所指的最核心,出现了一点细微的漆黑。
漆黑扩散!
下一刻,自那“破点”开始,龟裂蔓延,光河倒灌,天穹破碎!
“咔咔咔咔咔咔咔——!”
一瞬间。
厚重的金色“天盖”,被这凝聚了所有力量与意志的一剑,悍然斩开一道闪烁着苍白裂痕的缺口。幽蓝而真实的宇宙天光,如同洪流般从缺口处奔涌而入!
“轰!!!”
几乎在同一毫秒,在另一边寂静的深空,“双缝”所在的位置,一团混杂着机甲残骸的毁灭光球,剧烈地膨胀开来!
它吞噬了瑰丽而危险的缝隙,扭曲了附近的空间与规则,连同山田町一最后的存在痕迹一起,淹没在了一场盛大而无人知晓的殉爆之中。
——天破了。
天穹之上,耀光之眼出现了一瞬间的惊慌,双缝是祂从梦境之主获取力量的运输通道,祂原以为自己能依靠这种力量与苏明安周旋,没想到双缝突然也在这一瞬间炸了。
凭什么?凭正常世界线那群家伙?
“快看——!”
“苏明安把天击碎了!”
所有站在地面的人们都看到了这一幕,哪怕距离无比遥远,他们也能清晰地看到——
天碎了。
一直笼罩在罗瓦莎众生头顶的金色滤镜,如同劣质的舞台幕布般被彻底扯下。
于是,被遮蔽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真实的宇宙,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撞入了每一个仰头生灵的眼帘与意识之中——
……
没有太阳。
……
罗瓦莎与翟星根本不是同一个星系,二者相隔甚远……而太阳是太阳系的一颗恒星。
为什么,所有人都理所应当认为,罗瓦莎,有太阳?
没有红日。
亦没有蓝月。
当虚假的天空被苏明安猛然敲碎,人们如梦初醒,脑子里仿佛有一层雾气骤然掀开,他们仰头望去——
天空中,
没有那颗他们认知中理应存在、提供光与热的恒星。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深邃、冰冷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幽蓝色。
这才是罗瓦莎天外本该拥有的颜色。是遥远星系群拖拽而成的辐射之光,是宇宙尘埃云激发下弥漫开的星云辉光……
均匀、静谧、无边无际的幽蓝。
它静静地笼罩在破碎的天穹缺口之外,冰冷地凝视着下方这个刚刚戳破了“屋顶”的生态箱。如同探照灯般,向下方疮痍的大地投下第一道巨大的幽蓝色光柱。光柱之中,空气中的尘埃、飘扬的血雾、残余的能量碎屑,都呈现出幽蓝的光色。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幽蓝天光从越来越大的破碎缺口中涌入,迅速冲刷着战场上原本的金色。
所有沐浴在这幽蓝天光下的罗瓦莎原住民与玩家,都陷入了震撼与茫然。
他们抬头,望着从未想象过的幽蓝天空,感受着缺乏温度的“阳光”落在皮肤上。
太阳……是金色的,温暖的,东升西落的。这是铭刻在他们文明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真理。
而现在,“真理”在他们眼前片片碎裂。
他们接收到的“阳光”,自始至终只是被模拟的赝品。
他们活在一个生态箱里。箱子的主人为他们点亮了一盏精心伪装的金色顶灯,而他们竟从未怀疑过灯罩之外的真实。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何苏明安持之以恒地选择了前进,从未在某一时刻停下脚步,甘心于“和平”与“幸福”。
黑发飘扬的青年悬于破碎的天穹之下,苍白的身影被幽蓝的宇宙天光映照得如同鬼魅。他缓缓垂剑,望着下方正在被真实色彩迅速浸染的战场。
他打破了“天空”。
冉帛说得对,科学不存在了。但科学在第二时代——创生时代开始前,就早就不存在了。当世界的基础规则都是被书写的故事,当头顶的星辰都是布景的贴图……建立在观测与归纳之上的科学大厦,早已不存在了。
苏明安仰起头,望向破裂的洞口。
他的圣剑,斩破了第一个“盒子”,令罗瓦莎众人望见了“盒子”之外真实的天空。那宇宙之外是否还有一个更大的“盒子”……等着他去如今天这般斩开?
梦境之主,赫乌米斯。
你会是像耀光母神这样,盖住这个更大的“盒子”的人吗?是你操控着这个“盒子”的开关,所以每一次最后,你用“空白”覆盖了一切,让一切重启……
天空的孔洞之上,一具金光构成的类人体正在坠落。
——天穹破裂后,耀光母神被苏明安的“高塔邀约”挑战规则,强行拽入了人间,落入了祂最看不起的尘世。
祂的光芒依旧辉煌夺目,祂的威压依旧令众生战栗。然而,落入了背景之内的神明,不再是无敌的神明。犹如坠落的星辰,祂被迫走入这个猫箱。
祂轰然砸入这片由凡人鲜血、意志与烟火浸染的尘世。
纯白的身影,悬于破碎天穹之下。
金色的神明,坠于疮痍大地之上。
……
“——趁此机会,剿灭耀光之力!!!”
地面上,华德对着通讯器嘶吼出声,苏明安以“高塔邀约”独自一人拖住耀光母神,正是为了隔绝耀光母神对现世的影响。如今,没了耀光母神干涉,他们终于不再被世界排斥,可以大展拳脚。
来吧,战吧!
战士们持起盾牌,朝着金色之物冲锋。
“唰唰唰唰——!”法师们举起法杖,遥遥施法。
仿佛亿万张弓弦同时拉至极限、亿万座火山同时喷发。
这一刻,整个战场,从天空到地面,再无一丝空隙,彻底被五光十色的能量狂潮所淹没。
……
地面上,从源点里选择折返的一批玩家逐渐休息完毕,走上战场。艾葛妮丝、日暮生、安契、莱斯丽、筱晓……
“我兑换了奖励,可不是为了回家当孬种。”艾葛妮丝穿上了盔甲,英姿勃勃。
“我来协助苏明安。”日暮生言简意赅。
“呵呵……大家都这么有精神,我缩在后面就太不像话了。”安契眯着眼睛笑着。
“没办法……谁叫我账上还缺点积分呢。”莱斯丽摇摇头。
“珍珍,我们一起。”筱晓握紧王珍珍的手。他回到源点外,惊喜地发现王珍珍没死,她用银星传送出来了。虽然二人这一次都没有收获非常强大的能力,筱晓兑换了“复活权”,而非兑换一些能力。不过没关系,筱晓并不后悔。
这一刻,世界危难之时。
从源点里选择向前的一批玩家都未能到场,而选择折返留存火种的玩家们,亦没有满足于已获得的荣誉,而是又一次走上战场。出于荣耀的渴望也好,出于战场积分的欲望也好,论迹不论心,他们走了上来。
“随我——”
排名最高的奥克希一挥手,雷霆巨震,紫蛇乱舞。
凛凛天雷,凌于曜日。
“——冲锋!!!”
……
结束了正常世界线的任务后,茜伯尔、单双、朝颜三人的身影来到了战场。
玩家们看到他们,都吃了一惊:
“我听说他们不是在正常时间线帮山田町一吗?”
“太好了,看来正常世界线的任务很顺利,他们脱身回来帮我们了!”
“太好了……”
……
【加入你们后,林音总是大大咧咧揽着我的肩,吕树也不会对我抱有奇怪的视线,他虽然沉默,但一直很照顾我。路更是经常夸我“好看”,他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我的自卑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东西。我只是山田町一,一个有点胆小、爱吐槽、喜欢二次元和裙子的同伴……】
……
“——来了!他们也赶到了!!!”
“卧槽,谁?”
“好强大的气势,这……这是神吧!!”
“之前我就听到神名变了,果然是他们!榜前玩家!”
地面上,有玩家发出呼喊。
九道流星般的光华,自遥远地平线飞来,气势磅礴,甚至瞬间压住了大半个战场。为首的正是榜前排行榜第五的艾登,他此时一身神力,头戴金色盔甲,手持流溢着无尽神光的巨大战锤。
——“雷骑士”艾登,携“战争天使”之名而来。
“幸好,我们赶到了!”排行榜第九的黄金律令戴里克,金光如契约条文般缠绕周身,手持一部厚重法典。他连忙擦了擦汗,松了口气。
——“黄金律令”戴里克,携“契约之神”之名降临。
“哟,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看来华德干得不错,控制住了场面。”排行榜第十六的天降圣裁安东尼,肩扛巨炮、身披铆钉重甲。他飞快扫了一眼玩家的军团情况,看见没有出现溃散,松了口气。
——“天降圣裁”安东尼,携“蒸汽之神”之名而来。
“诸位,准备作战。”排行榜第十八的先知十一,周身数据流光如瀑布垂落,眼眸中闪过无数代码。
——“先知”十一,携“互联网之主”之名而来。
“都怪有些人太慢,吸收半天,没契合度就该换个人来。”排行榜第五十九的双生之剪林姜,随意拎着一杆天平。这种神器在她手中宛如菜市场买菜的秤砣,一晃一晃。
——“双生之剪”林姜,携“贸易之神”之名入场。
“毕竟要召集眷属,确实赶不快,单独来又怕被逐个击破。”排行榜第七十七的启明之手雪莉微笑着,她足踏之处鲜花蔓生,手中麦穗散发金色辉光。
——“启明之手”雪莉,携“丰收天使”之名到来。
“苏明安!快看,是苏明安冲上去了!”排行榜第九十六的复苏之眼梅亚妮,长发如藤蔓飞舞,眼瞳如翡翠森林,她第一眼就看见了直入云霄的破壁之人,其他什么也不在意。
——“复苏之眼”梅亚妮,携“自然天使”之名而来。
“愿吾神庇佑……”排行榜第一百二十一的暗影牧者安格尔,身形沉稳如山岳,在胸口轻轻画着十字,覆手祈祷。
——“暗影牧者”安格尔,携“大地天使”之名而来。
“上吧,战友们!”排行榜第三百二十八的沐光使安洁莉卡,怀抱发光书卷,头戴桂冠。身旁是悬浮的典籍与驱散迷雾的光辉。她目光灼灼,炯炯有神。
——“沐光使”安洁莉卡,携“智慧天使”之名而来。
“卧槽!”玩家们眼见九颗炫目流星随之落下,惊得目瞪口呆。散发着各色辉光的九位玩家立于苍穹,神光熠熠,形态或美丽或帅气。
“牛逼!”他们忍不住惊叹。
“真成神了啊,还是一次九个!”
“这就是传说中的‘九席’吗?”
“上啊!”
神兵天降,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兵天降。其实算算时间,他们应该赶不上,但他们通过弹幕看到了苏明安仅仅在十分钟之内就升为一级神的惊人事迹……
这件事实在令人震撼,他们顿时觉得一阵脸红,自己折腾这么半天冲到群星诸神之庭篡夺神位,到现在还在慢慢吸收。梅亚妮提出了观点,先抬到神明级再说,哪怕只是半吊子水准,也比彻底赶不上好。毕竟要是耀光母神这一战结束了,大概率也用不上他们了。
于是,九人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这场战争。
他们的出现,来得恰到好处。苏明安一人对战耀光母神,地面上还需要神明级的力量,九人的出现正好补齐了这一点。
……
罗瓦莎,深渊之前,战场,指挥部。
联合团最高战略指挥中心进驻罗瓦莎前线总协调官,刘家和缓缓抬起了头。他看见苍白的身影决绝升空,高高在上的神明终于被拖入尘世。
他听见周围响起的声音。
“天破了……”
“太阳呢?我们的太阳呢?”
“从来就没有太阳……”
有人跪倒,有人泪流满面,像是襁褓中的婴儿第一次睁开双眼。
刘家和想起十七年前,自己第一次读到“北极留存着外星人留下的遗迹”简报,在联合政府的数次秘密会议上,科学家们推测太阳系之上存在俯瞰一切的外星生命。自己也曾在深夜独自走上指挥中心天台,仰望星空,设想外星生命的模样,会是上帝?还是佛祖?还是不可名状的生命?
他那时候想:如果翟星是一个弱小的盒子,人类最远的足迹也不过是月球,连太阳系都无法踏出,倘若有一天,有人能打破这个盖子,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看到了。
不是三头六臂的魔神,不是光芒万丈的圣徒。
只是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
“刘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
“说。”
“是。”小兵立定敬礼,“报告,前沿阵地在清缴残敌时,于深渊边缘地带发现一枚异常能量结晶。鉴定科初步判定不属于任何已知敌方单位,怀疑是友方遗物。”
刘家和终于收回视线:
“友方遗物?”
“是。”小兵双手捧上。
一颗宝石。约莫成人拇指大小,呈现墨蓝色。
刘家和伸出手,指尖触及宝石表面的刹那——
世界一静。
透过宝石,他看见了。
一片无穷无尽的灰暗漆黑中央,是难以用肉眼观测的黑,像是遗弃在宇宙尽头的荒原,以刘家和的生命层次,他无法判断这里是哪。但在正中央,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衣衫破损、满身血迹的军人,杨长旭。
杨长旭与乔伊在源点的折返小队里意外掉队,最后只有维奥莱特和陈宇航成功回归罗瓦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死了,毕竟以他们的实力,在那种地方迷失不可能存活。
刘家和身后,人们顿时围了上来,像是看到了一个奇迹。
杨长旭漂浮着,军装还穿在身上,肩章还在,面容平静,身形却渐渐透明。
“……杨指挥官。”刘家和开口。
这颗宝石应该是杨长旭与乔伊拼尽全力送出来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也许使用了兑换的奖励传递出来。后来被一个小兵捡到,及时传到了刘家和手里。
可刘家和什么也做不了,他们没有任何救援手段,没了世界游戏的庇护,现在谁也不能去源点里。那里已是一艘无法返航的沉船。
杨长旭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像刚从深眠中醒来。但只过了不到一秒,焦距便已对准,仿佛军人根植于骨髓的反应速度,他立刻认出了刘家和。
“刘将军。您怎么……”杨长旭惊讶道。
“有人捡到了你送出来的宝石。”刘家和郑重道,“杨指挥官,你完成了十三轮试炼,兑换了关键物资,并选择继续执行‘恶魔母神唤醒’任务。联合政府对此表示高度赞赏与感谢。我们已经收到了维奥莱特的战后简报。你在此次行动中的贡献,已载入档案。”
杨长旭的瞳孔失神片刻,意识到了现在是什么情况,他看到了刘家和身后一张张饱含敬佩与哀伤的脸。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但他却点了点头,沉静道:“那就好。乔伊死前把他兑换的东西交给我……总算至少送出了一颗到你们手上,这东西可以跨越维度交流。我兑换的东西也已经给苏明安了,总算完成了任务。”
听到乔伊的死讯,人们眼里闪过一丝沉痛。
灰色虚无中,杨长旭的身体边缘更加模糊。
“……天破了。”他仰起头,望向遥远的彼岸。
“是的,苏明安斩开的。”
杨长旭躺在黑水里,眼神很专注,像要将这一刻烙进脑海。
“……好看。”他说。
刘家和没有说话,人们都没有说话。谁都知道这是杨长旭最后的告别。
“我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看海。”杨长旭说,“黄昏的时候太阳落下去,天是金红色的。我问父亲:太阳去哪了?他说:太阳不会消失,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一天又一天,东方的太阳永远会冉冉升起。”
“后来参了军,很多年没有认真看过日出了。”
“刘将军……”
“我在。”
“那个天空才是真的吗?”
刘家和抬头,望了一眼。幽蓝的光正从裂隙中源源不断地涌入,不是被篡改亿万年的人造穹顶,那是无数亿年的恒星光芒,穿越漫长光年,终于落在这颗星球上。
“是真的。杨指挥官……还有什么需要转达的吗?”
杨长旭想了想。
“刘将军。”
“在。”
“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阳吧。”
“……好。”
耳麦里的电流声渐渐微弱,通讯开始不稳定。源点的虚无正在吞噬最后的信号。
“联合政府前线指挥中心,全体人员。”
刘家和顿了顿:
“全体起立。”
衣料摩擦,鞋跟并拢。整齐划一,静默肃然。
“向杨长旭指挥官——敬礼!”
战场边缘的临时指挥室内,指挥中心巨大的全息屏幕前,联合团派来下场的将军、参谋、通讯兵、技术员……无论军衔高低,无论隶属哪一系,此刻全部面朝虚空,右手齐额,目光凝肃。
向着一个在源点深处漂流永远无法归队的人。
向着一个选择了向前而未能折返的军人。
向着一个英雄。
杨长旭缓缓挺直腰背,抬起一只透明到几乎看不见轮廓的手。姿势是标准的,与他年轻毕业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他回礼。
标准的、一丝不苟的军礼。
十七年了。从军校到战场,从翟星到世界游戏,从一次次撤退到这一次不再回头。他的姿势从未改变。
“杨长旭收到。”他说。
嗓音平稳。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像风即将止息前最后一阵轻颤,目光依然平静,依然是一个军人执行最后一次任务的眼神。
“愿翟星的太阳,照常升起。”
小时候,他喜欢太阳,也相信明天。后来他见过很多个没有太阳的明天,也很久没有想过日出这件事。
看见罗瓦莎的蓝色恒星,他想起了翟星的太阳——孤独地燃烧了四十六亿年的恒星。位于太阳系的正中央,出现在每一个普通翟星人习以为常的早晨。
他忽然很想知道,在主神世界,联合政府指挥中心的窗外,现在是什么时间。是黎明,还是黄昏。
明天会是什么模样?会是什么颜色?
信号断了。
灰蒙蒙的虚无中,杨长旭闭上眼。他的意识开始消散,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地、温柔地化开。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他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躯干、心跳。
愿翟星的太阳,照常升起。
无论是在被伪造的穹顶之下,还是在真实无垠的宇宙之中。
无论是在得以归队的人眼中,还是在永远掉队的人眼中。
无论是苏明安带来的……亦或是所有人一同见证的。那个斩破虚假的第一玩家,他会将黎明带给所有人。
外界,刘家和摘下了军帽。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
记录。
杨长旭指挥官于世界游戏第十三轮试炼结束后,在执行“恶魔母神唤醒”任务途中,于源点区域失联。经确认,已无归队可能。
其在任务期间表现英勇,坚守军职至最后一刻。
追授联合政府一级战功勋章。
以上,存档。
……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病房十七层。
朝东的窗户留了一道细窄的缝隙,来自穹顶之外的宇宙天光洒落,落在女人的脸上。
维奥莱特·艾尔索普。
榜前玩家,源点队伍的决策者之一。
消毒水的气味很淡,心率监测仪的绿色波纹规律地跳动。精致妩媚的长发散在雪白的枕头上,脸上的妆容早已卸净,露出原本苍白而虚浮的肤色。
门开了一道缝。
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轻轻带上门。两分钟前莱斯丽来过,医生说维奥莱特的大脑与神经已经大规模坏死,来自源点的伤势无法治疗。
——值得吗?
维奥莱特陷入了模模糊糊的高热与昏迷,偶尔清醒,她想起自己十九岁求职时,结束面试后,老板问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相信宇宙有边界吗?她回答:我相信边界就是用来打破的。全场都笑了。
从唯唯诺诺的新人到榜前玩家,从“一个聪明的红灯区女郎”到“维奥莱特·艾尔索普”,到一个可以被写进人类文明抗争史的名字。
朦胧中,她好像又站在那片黑水上。
——维奥莱特,你不回去吗?莱斯丽问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时候她在笑,笑容妩媚,眼神清澈,像只是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呵呵……有时候我也会为自己的敏锐而骄傲呢。我想相信那个人,我觉得他另有所谋,这样的死太简单了,不像他。所以,我会向前走的。
她向前走了。
最后的结果证明了,自己拼死护送的那把钥匙不具有关键作用。所以,自己不选择折返的行为,就不值得吗?
因为最后的结果是无用的,这个行为就是错误吗?
没有人这么想。
“给我……”高热中,她模模糊糊自言自语,“一个开着豪车抱着鲜花的机会啊……”
心率监测仪的绿色波纹开始变化,规律的滴滴声变得迟缓,像钟表发条走到最后一圈。幽蓝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均匀地铺在她脸上。
维奥莱特没有睁眼,她仿佛看见了八岁那年的星空,母亲在床头说起宇宙远航的故事,家道中落前,她也曾幻想着成为一位宇航员。谁能想到一个红灯区女郎曾有这么远大的理想,简直令人发笑。
她看见了黑水,看见队友的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暗深处,而自己走完了这条路。
幽蓝的、冰冷的、真实的、永恒的。
宇宙的初光。
四十六亿年的孤独旅行,只为落在她眼角这一瞬。
原来这就是边界。
原来宇宙可以抵达。
世界游戏啊……你真让我感到幸运。
她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滴——”
……
隔壁房间,陈宇航缓缓睁开了眼。
高热与疼痛折磨着他的神经,他几度以为自己会病死,好不容易支撑着身体爬了起来,望见窗外的宇宙虹光。
“汪哥……汪哥……咳咳咳!”他拖拽着满身吊瓶,立刻想下床。
护士连忙扶住他,跟他说了汪星空的事情,陈宇航愣了一瞬,下一秒突然泪流满面。
“汪哥……”
“说好要和我上大学呢……”
……
……
【……好了。就录到这里吧,我坐的白鹤快到了,大家都举起武器了,我们快抵达创生者大会的高台了。】
【虽然有些舍不得,甚至不确定有没有人能听到这段话……但这么多人看着我,我必须动身了。】
【你们那边是永昼吧?苏明安。】
【赢下去吧。】
【不必犹疑,不必踌躇。如果要因为我的死亡而后悔,那就正中下怀了。】
【对不起。】
【对不起,苏明安,路,北望,所有相信我的人。】
【这些话,你就当是我脑子不清醒瞎说的。要是我运气好没死掉,以后年夜饭上你拿出来笑话我,我保证不生气,真的。】
【那就说明,一切都过去了。你们都还活着。世界还在转动。】
【那该多好啊。】
【山田的心曾是荒漠,是一条等待纵身跃下的河,它化为了一片花圃,是因为你们。】
【感谢你们,愿意接近一片荒芜而孤僻的沙漠。感谢你,愿意在我这个怪人的心中留下花种。】
【你们令我不曾枯萎。】
【谢谢你。】
【再见了。】
【不,还是说……希望还能再见。】
【“初中上美术课的时候,我看见美术书上有达芬奇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好,想说给你听……”】
……
“【你只要尝试过飞,日后走路时也会仰望天空……】”
“【因为那是你曾经到过,并渴望回去的地方。】”
……
“唰!”圣剑刺穿了神明的手臂,带起血丝。
扬起翅翼的黑发青年,眸中怒火滔滔。
【HP-11428!(圣剑伤害!吞噬!重点打击!)】
耀光母神的头顶,肉眼可见扣了一截血。
这是第一次,沙盒之内的生命,伤到了祂。
……
“轰轰轰轰——!”烟花天空炸响。
无数玩家呼喊着,嘶吼着,将技能向着残缺的穹盖投去。
……
“唰啦啦——”苏凛、吕树、龙皇伊恩……同步升空,拔剑展翼,向着一个坐标冲去。
……
“大家,随我上!”艾登冲在最前方,率领着八位玩家神明,拖曳出九条流星般的焰火尾迹。
……
“来吧,轮到我们了!”日暮生、莱斯丽、安契、艾葛妮丝……成百上千的榜前玩家拔出武器,吟唱技能,紧跟其后。
……
“珍珍,跟紧我!”筱晓攥紧王珍珍的手。他们身后,是数量浩瀚的普通玩家。
……
“唰!”茜伯尔、单双、朝颜霎时升空,目光如火。
……
“全体准备!”主神世界,联合政府临时指挥部全员集中精神,灯火如电。
……
“……”主神世界,街巷上的人们停下了脚步,握住彼此的手。就连公园里下棋的老人都抬起了头,望向无处不在的屏幕。
……
“他们开始了……”正常世界线,北望、莱恩、秦泽纷纷抬起头,望向看不见的远方。
……
“你还是成为了最后的神明……”永生之海,徽白仰望天空。
……
“苏明安……”原野上,希礼化作的白狐奔跑着,眺望远方。
……
“父神……”小世界里,苏面包似有所感,手中钢笔一顿。
……
“我的神明啊……你总能做到令人惊喜之事……”伯里斯捏着红卡,忽而抚额大笑。
……
“请让我见证吧……这一万分……”雾之隙,艾兰得身形缓缓浮现。
……
“……这是第一次,有人刺向了祂。”轮回之神莫比乌斯,将视线投向了人世。
……
天穹,明的身形若隐若现。
……
漂浮着紫藤花的水流深处,一颗彩色方糖静静漂浮。
……
黑水梦境,吕神睁开双眼。
……
“真是遥远而漫长的旅途……”宇宙图书馆,紫发披肩的管理者倚靠着书架,阖上双目。
……
星海深处,至高之主投来了视线。
……
注视着一切的智械之主黎明,眼中闪过亿万洪流。
……
“这一次,可以期待一下吗?”世界棋盘,孤寂的国王抬起了头。
……
“咦嘻嘻嘻……咦嘻嘻嘻……!”维度罅隙里,七色身影浮现,响起了尖锐而刺耳的大笑。
……
“……”虚空中,蓝色的双眼静默凝视。
……
最后,是一双极度静默的瞳孔。
祂静静等待在梦境深处,注视着,等待着……最后的“游戏”。
……
第终章 涉岸篇【97】·“零点的钟声。”
高天之上,粉发人手握花枝,俯瞰被打破的“猫箱”。
祂的手上攥着一张纸,轻轻念着:
“……山田町一,应活到百年之后,在教堂长椅之上溘然长逝。随后被作为世界游戏掌权人的BOSS猫复生,跟随世界游戏航行漫漫宇宙,直至遥远岁月尽头。”
“如今,他陨灭于一年之期。”
“……莫言,应见到新世界的黎明,他会成为新世界的一位教师,教导孩子们有关世界游戏期间的历史,桃李满天下。”
“如今,他陨灭于一年之期。”
“……斯年,应成为罗瓦莎的战争英雄,享受鲜花与祝福,他会归乡,将奖金用于建设孤儿院与花巷,补贴诸多烈士的遗孤……”
“如今,他陨灭于一年之期。”
“……易颂,应活到百年之后,治疗上万精神疾病患者后,走向恶魔母神伊莎蓓尔,终其一生治愈祂的疾病。”
“如今,他陨灭于一年之期。”
“杨长旭,应活到百年之后,享受天伦之乐,他的重孙子将成为点破双缝……遗珠星屏障的本质是镜子的人。”
“如今,他陨灭于一年之期。”
“乔伊……”
“维奥莱特……”
“伊莎贝拉……”
“汪星空……”
“苏祈……”
“徽赤……”
“……”
粉发人念着念着,突然一顿,将手中纸张撕得粉碎。
“赫乌米斯这家伙指望我念这些就能劝退苏明安?疯了吧,祂又不是不了解那是个怎样的疯子。”
“任何人都没办法干涉他做选择,最后还是要靠他自己来决定。”
……
地面上,有人推着一台轮椅,缓缓走来。
轮椅上坐着巢主,巢主全身覆盖着白布,抬起头,嘴唇嚅动,发出沙哑的嗓音:
“司黎,再推我向前一些,我想看得更近。”
“好。”紫色长发的青年往前推了几步。
巢主望着浩大的战场,轻轻道:“利卡尔波斯先生与我下棋时,他一脸肯定地说,他们肯定能击败耀光母神,让我把巢的军队借给他。没想到,他们真的成功了。”
“你从不做赔本买卖。”司黎说,“你一定是相信他们一定会成功,才会与他合作。”
巢主望向远方:
“天空裂开,神明坠落。”
“万众齐心,以破命运。”
“身为生在箱子里的生命,这似乎应当是我这一生见过最宏大的场面——一群不服输的生命以身作剑,掀翻盖子,直刺高高在上的神明。”
司黎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
“叮咚!”
【玩家(苏明安)开启了世界级BOSS战!所有在场玩家均可参战,参战可获得战场积分值。】
【BOSS(耀光母神·克里琴斯)生命值:999999】
【战斗力:9999+】
【敌我胜算对比:46%】
【(检测到BOSS位置极高,且正处在“高塔邀约”决斗立场内,其余玩家无法攻击。)】
……
“唰——!”
穹顶的金色如同融化的糖壳片片剥落,天光从剑锋斩开的裂隙中倾泻而下,犹如神祇流出的血液,疮痍的大地被浸染成寂静深邃的幽蓝。
所有人都看到了BOSS战开启的提示,顿时,一股热血与战意注入了他们的身体,恨不得嗷嗷叫着冲锋。
可惜的是,克里琴斯显然极其了解玩家,祂故意处在极高空,玩家们根本无法攻击到祂,只能暂且瞄准破碎的天穹。好在他们可以实时看到血条情况。
极高空上,唯有克里琴斯与苏明安。
“唰唰唰——!”
苏明安像是扎入了一片粘稠的墨蓝深海。血液的流动声、心脏的搏动声、乃至骨骼与肌肉纤维细微的摩擦声都变得清晰。
接近绝对零度的深寒中,神力构筑的苍白光焰成了唯一的薄壳,灼灼燃烧。
【HP-12819!(暴击!神力削减!)】
【HP-21719!(暴击!泯灭!死亡权柄!)】
【HP-18291!(吞噬!)】
……
一个个恐怖的数字相继打出,苏明安手执“圣剑”——如今这“圣剑”已附到亚尔曼之剑上。形如伦雪的剑灵不断为他指出弱点,几乎剑剑暴击。
克里琴斯全以防御为主,极少反击。
下方,破碎的金色天穹犹如疤痕,嵌于罗瓦莎巨大弧形的地表。幽蓝天光如瀑布倾泻,冲刷着战火弥漫的大地。
上方,耀光母神悬浮着,仿佛宇宙背景上一颗燃烧的小型恒星。
高度太高,地面上的玩家们攻击不到耀光母神,哪怕是茜伯尔与艾登等神明级玩家也不例外。除了苏凛,没人跟得上苏明安此时的高度。
“唰!”
苏明安伸出手掌,对准克里琴斯的形体。
——黄玫瑰之剑+空间震动+吞噬权柄+死亡权柄!
……
【HP-102819!(暴击!必中!空间!泯灭!死亡!吞噬!)】
……
一个恐怖到吓人的数字跳了出来,连苏明安自己都吓了一跳。其实他自己明面上的生命值依然是300点,这一路走来都没有增加,不过隐性的各种攻击减免、神力减免都在,他的血条看似摇摇欲坠,实则每一滴血都无比难扣。
克里琴斯仍然没有反击。
祂被他打得一路后退,完全放弃了反击,全部神力都用于防御……
苏明安早就觉察到了祂的目的。
——等待“高塔邀约”的三分钟结束,祂就会使用某种力量。否则,“高塔邀约”在此,外界任何力量都无法插手二人的决斗。
知晓如此,苏明安打得极狠,势必要在三分钟内打空祂的血条。“审判”、“重力压制”、“吞噬”、“泯灭”……一股脑地往上扔,就连“给你一朵山茶花”、“龙息”、“刺切”等杀伤力不大的技能也往上扔,身周的白色触须疯狂生长,犹如吸盘将耀光母神牢牢裹住,裹得密不透风,甚至整个人贴了上去,变成一大团白色章鱼大丸子。
克里琴斯很聪明,知晓苏明安的“吞噬”权柄,所以不将形体弄得很大,只有一个小金人的大小。
即使如此,苏明安的亚尔曼之剑配合圣剑,依旧剑剑暴击。
……
【真实伤害:你的任何剑击均为真实伤害。】
【命运切割: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斩断因果线。】
【情感收割:这把武器的本质是“生命硬盘回收系统”,在进攻时,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收割他人的情感。】
【黎明之心:被你攻击的敌人,将承受你已经历的情感共鸣影响,你经历的共鸣影响越大,攻击效果越大。】
……
每砍一剑,都会产生各种负面效果,有的有效果,有的没效果,苏明安一阵狂砍,将伤害灌注到了极致!
……
【HP-18921!(真实伤害!精神侵扰!)】
【HP-17291!(暴击!情感侵扰!)】
【HP-21921!(暴击!吞噬!)】
……
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出,可这样并不能减少苏明安心中的半点悲伤。
神力急速下降,法力值快速下降,情感值快速下降……三个数值在视野里齐齐下滑,换来的是耀光母神的血条崩溃式下降。
一分钟。
……
【耀光母神生命值:73%】
……
两分钟。
……
【耀光母神生命值:45%】
……
三分钟。
……
【耀光母神生命值:12%】
……
“高塔邀约”屏障破裂的这一刻——
克里琴斯面目模糊、没有表情,却仿佛在凝视着他。
“……你独自一人前来挑战我,抵达我的天空领域,是自掘坟墓。现在,没有人能看到你,没有人能支援你……”
祂的周身爆发出白光,连同苏明安的触须一起——
下一刻,他们出现在了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最令人惊讶的是……右上角,一直在聒噪的直播间突然不见了。这是苏明安第一次在非精神问题的情况下,发现直播间毫无征兆地不见了。
系统界面……打不开。
背包格子……打不开。还好,他一直有意识地将一部分东西转移到了自己的触须内。
系统时间……看不了。
任务界面也打不开……
就连一直冰冷的系统“叮咚”声,也归于宁静。
苏明安很快意识到克里琴斯背后必然有梦境之主的力量,幸好双缝已经炸了,不然这一战恐怕比目前还要难打。
一片空白,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直播间……他与翟星的联系仿佛骤然被斩断,孤身一人,立于此处。
一瞬间,仿佛真的从“玩家”成为了一个游荡于故乡之外的“高维”。
“现在,你与世界游戏的联系已被断绝。”金色的形体望向他。
“你以为我会惊慌吗?”苏明安仍然举剑。
诚然,作为“第一玩家”,他的一身实力都是世界游戏给予,但这仅仅局限于第十副本之前。他早已有意识地掌握属于自己的力量,确保即使世界游戏被骤然抽离,他也不会打回原形。
属于他的,就将属于他。
世界游戏只是工具,它抢不走已经被他掌握的力量。
一剑落下。
这一次,没有任何数字跳动出来。
血量数值化是系统带来的,现在系统没了,他看不见耀光母神的血量,甚至连自己的血条和蓝条也看不见。不过,他能大致感受到自己还剩多少神力。
这些都无足轻重。最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这一剑并没有砍到实物,轻飘飘错了过去。
“你攻击不到祂。”剑灵开口,疲惫班味的伦雪形象冒了出来,“祂把你拉到了祂的‘创生模式’,在这里相当于开了创造模式。你的高塔邀约冷却还有几分钟?等会再强制把祂拉回来吧,这样祂的领域就没用了。”
“……不对。”苏明安说,“祂想和我拖到死。”
他的高塔邀约持续时间三分钟,冷却时间是自战后五分钟。只要他在三分钟内打不死耀光母神,祂就能在之后的五分钟内想办法把血回上来。至于回血的办法,耀光母神统御世间千万载,准备充裕。相当于他与一个底蕴充足的千万年的老神对垒。
只要一直拖下去,祂一直防守,苏明安一直强攻,苏明安的神力会先耗尽。不过有了“吞噬”的情况下,很可能演变成持久战,双方的神力都不会耗尽,这样一直拖下去。第七席和万物终焉之主就有机可乘,最极端的情况甚至可以拖到世界游戏一年之期结束……活生生把玩家们拖死。
“创生模式是S级创生者的技能,你还记得最开始的抽卡奖励有一个‘时空殿堂三分钟停留时间’吗?”伦雪说,“当时指的就是这里,一片空白……这抠门的家伙,这种零成本事情也当成奖励。”
偌大的白色空间里,耀光母神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祂显然要拖下去。
“祂太会利用罗瓦莎的世界规则了,相当于主场作战。现在你唯一的办法是在这里和祂进行创生对决,就像你当初和沈雪在门徒游戏的对决一样。”剑灵说,“哎……考虑到祂的经验丰富程度,真的很困难。”
“谁说我要跟祂比创生了。”
“那你想怎么办?”剑灵有些困惑,打不着,又切断了世界游戏的系统,不按照这里的规则来,还能怎么办?
苏明安剑尖前指,淡淡倒计时:
“五,四,三……”
……
“铛——!”
零点了。
钟楼响起报时的钟声。
天空之上,艾登、戴里克、安东尼、十一、林姜、雪莉、梅亚妮、安格尔、安洁莉卡、九位玩家神明……对准一个方向,齐齐作好了攻击的动作。
第终章 涉岸篇【98】·“群星璀璨时。”
蒸汽喷吐,器械轰鸣,数据乱舞,树藤横飞……有人举起武器,有人吟唱法术……他们皆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地面上的玩家们见此感到奇怪:
“他们为什么瞄准了空处?耀光母神和苏明安都已经飞得很高了。”
“他们在瞄准什么?瞄空气?”
“他们瞄准的……好像是耀光母神的金色眼睛原本在的位置,不过随着苏明安冲上高空,金色眼睛也随着升高了,现在啥也没有了。”
“就算帮不上苏明安的忙,也可以帮我们清扫一下地面的敌人吧。最奇怪的是,苏凛也没上去,也在瞄准。”
空中,除了九位神明级玩家外,苏凛全身烈火灼灼,望向云翳漂浮的苍穹,伸出手掌,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吕树亦是提起镰刀,蝠翼颤抖,蓄势待发。
茜伯尔、单双、朝颜,各自蓄力瞄准。
最引人瞩目的是龙皇伊恩,他已然奋战已久,双翼染血,气喘吁吁,却仍然坚持飞在高空,用力张开嘴巴,含着一颗不断膨胀强大的金色光球,与其他人一起对准那个方向。
“那里真的什么也没有啊……”王朝泽拎着大剑,踮脚看了又看,他们瞄准的位置只有一片片漂浮而过的云彩,什么敌人也没有。
这些巅峰强者偏偏在蓄力,仿佛那里马上就会出现一个强大无比的敌人。
龙皇伊恩口中,光球的热度与能量不断增长,宛如酝酿着一颗核聚变原子弹。越来越刺眼。可以预想,蓄力完成后,这将是一颗杀伤力极其恐怖的爆炸物。
“哼哼……好了,我是这里最亮的家伙了,比耀眼的日光还亮。等再见到奥利维斯,就算不用看我的眼睛,我也比太阳更亮了。”伊恩一边蓄力,一边得意想着。
等待期间,突然,苏凛身上的光火猛然一亮。
他旁边的吕树和林音都被吓了一小跳,以为身边突然来了敌人,但发现苏凛只是调了下火焰的亮度,什么也没有,神情也很平静。
忽然,一道身影闪过,紧接着,苍穹瞬间倒转!
“唰——!”
宛如从极静骤然变成了极动,谁也没想到那原本已然平静的天空……突然犹如逆流的大江大河般向回回溯!
云彩按照原本的轨迹倒退。散开的雁群再度聚合成队列。几秒前消散的霞光重新浸染云层,仿佛整个世界在那片区域按下倒退键。
——这一小块天空的时间被逆流了!逆流回了五分钟前!
而且,时间逆流的只有这一小块特定的天空区域,苏凛、吕树、林音、艾登等人,则是恰好飞在时间逆转的边缘之外。他们仍然是蓄力状态,没有被时间扭转。
而就在时间逆流的苍穹正中央——
在地面亿万生命震惊的视线中——
那只眼睛重新出现了。
金色的、巨大的、如同嵌在天幕上的神祇之瞳。
它原本早已随着耀光母神的升空而收回、消失在凡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但在这一刻,在时间逆转的洪流中,它被拽回五分钟前的坐标,像是被命运从虚空中一把扯出的猎物,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万千道瞄准祂的视线之下。
那一刻,罗瓦莎的地表上,所有仰头的生灵都看见了那只眼睛。
祂美得惊心动魄,亮得触目惊心。
宛如琥珀被凝固在逆流的时光中央,金色瞳孔中倒映着无数举起的武器,来不及退避——
与此同时,苍穹之上,一道身影出现。
“哈哈哈哈哈——!”
男人身着黑金色十字长袍,金发自额前向后梳拢,发尾擦过黑金长袍的立领,出现的这一刻,他身上的颜色由透明转为实质,仿佛一条不存在的灵魂走出化为实体。
金发飘舞,墨瞳深沉,野心勃勃的命运之手掌权人发出张狂而剧烈的笑声,他的手掌之上,蔚蓝色的戒指闪闪发光!
“哈哈哈哈哈哈——这一次,在下的脚步——可是深于高傲的海浪了!!!”
有心的玩家认出,男人手上的是“时间之戒”!
正是“时间之戒”逆转了这一小片天空,但苏明安的装备,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失踪已久的徽墨手里?任何人的脑筋在这一刻都无法转过弯来。
……
【种族传递药水(紫级):“交给我吧,我能行。”】
【精神+5】
【特殊技能(传递):你可以指定任意一人,征得其同意后,获得其手中的任意装备或道具。该传递不受武器使用限制、道具使用限制的影响,在世界范围内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
【备注: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山田町一使用了种族传递药水,将目标选定为了苏明安。他自己力量有限,唯有苏明安手里,可能拥有足以炸毁双缝的道具。】
【(此处存在淆乱。)】
【“轰隆隆——!”】
【山田町一眼前出现了一台机甲。】
【这是他从苏明安手里拿到的机甲。他是机械族,可以完美驾驭这台机甲。】
【单双与茜伯尔的掩护下,山田町一缓缓挪到了机甲边。】
……
使用“种族传递药水”的那一刻,山田町一确实想从苏明安手里要一台机甲,好让自己顺利炸毁双缝。
但他即将点击使用的那一刻,一只透明的手伸了出来。
——一个“男鬼”从空气里浮现,探出半截透明的身子,握住了山田町一的手。
透明的身体,连五官都模糊不清。山田町一吓得蹦起来。
“我是徽墨。”那人开口,“听着,我们时间都不多,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带过来了。”
他手一挥,一台机甲出现在了山田町一面前,正是智械之主圣神机甲。
“这……”山田町一愣住了。这是哪来的?
“找黎明要的,它又不止一台机甲。”徽墨说,“这么厉害的药水,你居然只想要一个机甲,你现在向苏明安把他的时间之戒要过来。”
山田町一恍然。这么厉害的传递药水,传递一台机甲确实浪费了。但问题是他一时间也找不到机甲啊……幸亏徽墨这么及时。
“你把明拐跑了,我不相信你。”山田町一摇头,“万一你想坑走苏明安的时间之戒呢。”
“你自己把现在的情况告诉苏明安,你的药水能传话吗?你让他来决定!他能明白。”徽墨说。
十秒后,“时间之戒”出现在了徽墨手里。
“他借给你了?”山田町一说。
“嗯,这玩意几经升级,已经相当于苏明安的一个小权柄了,与他的灵魂密不可分。它的主人还是他,他只是借给我。”徽墨把头缩回了缝隙里,身形很快透明,“走了,我要躲锚点去了,目前为止我还不能出现。”
他消失前,回了下头,朝山田町一颔首:
“很有勇气,你是英雄。”
山田町一不明白徽墨是谁,吕神是谁,苏明安这是在做什么……但他还是配合他们完成了这一步骤。
山田町一慢慢挪到了机甲边,坐了上去:
“能帮到你,能帮到你们……也好,也好……”
……
苏明安升空时,隐隐感觉到了“时间之戒”的共鸣。他知道“鬼魂”徽墨在附近,这个家伙费尽心思抛却存在只为了脱离观测,如今找到了时机,需在最关键的时刻重临。
之前源点整整十三轮游戏,徽墨一直在旁观,但他一直没有出现,正是为了等待更好的入海时机。
即使心中被牺牲者死去的愤怒充斥,苏明安的心底依旧冷静,他习惯于预设所有危险的情境——他料到了耀光母神可能耍阴招,比如正面打不过就把他丢到某个出不去的空间里。
于是他有意让能够逆转时间的“时间之戒”与自己分开。毕竟自己已经有了死亡回档作为保底,万一自己无法回援战场,起码还有另一个“小回档”能发挥作用。
——他提前预设了,自己可能被耀光母神困住的情境。毕竟是对付一位统御了千万年的神,每一个细节都必须考虑到位。
一旦这种事情真的发生,徽墨便能带着“时间之戒”从空白中跳出,逆转局面。
双线作战!
一瞬间,天空的时间逆转,耀光母神的眼睛重新出现在了天空中。
“时间之戒”进阶后能回溯生命。能否回溯耀光母神这么高级的生命,苏明安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有身为玩家的敏锐度——“时间之戒”进阶后,技能描述里的“此技能仅能回溯小型生命以下”、“此技能仅能回溯中级生命以下”之类的描述消失了。按理说,应该有“此技能技能回溯高等生命以下”的新描述出现。
一种可能是,限制确实消失了,现在可以回溯任何生命,另一种可能是,装备的回溯水平与持有者相关。根据在源点的使用情况,大概率是第二种。故而,当苏明安成为一级神,“时间之戒”应该也能影响到同为一级神的耀光母神。最令他有信心的是,天空中的金色眼睛并不是耀光母神的实体,是一种投影。
当然,他也做好了技能使用失败的准备,比如金色眼睛没能被成功回溯过来,一群人蓄力瞄准蓄了个空,十分尴尬。没关系,他还有下一张底牌。
他必是有信心,才敢往前走。
否则,一脚踩空,不止是他,所有人都会与他一起坠入深渊。
想要“叛逆”地寻找最长远的金黄道路……他就必须准备好足以让自己胜利的一切底牌,这才是对所有人负责任。如此,才能支撑他对理想经久不息的勃勃野心与贪欲。
第一玩家不能输。
“唰唰唰唰——!”
金色眼睛出现的第一秒,九位神明级玩家动了。
“克里琴斯也太高傲了,连本体都不给我们打,只给苏明安一个人打,现在,好歹让我们打一打投影,偷偷输出!”安东尼豪迈地大笑一声。
他身后,天空被白雾吞没,一尊由齿轮与铜管构成的巨神虚影浮现,齿轮构成脊椎,铜管编织肌肉,蒸汽作为血液在透明的管道中奔涌。巨神低下头颅,俯瞰金色的眼睛——
一拳砸下!
“轰——!!”
齿轮与铜管的轰鸣震耳欲聋,云翳如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冲击波横扫过天空,将云层撕成碎片,整片天空弥漫起浓稠的白雾。
……
【HP-172!(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三位数的数字蹦了出来,相比安东尼的浩大声势,宛如雷声大雨点小。毕竟阶位压制实在太大,但扣血已经足够令人雀跃。
空中的血条在这一击之下再度出现。
……
【耀光母神生命值:12%】
……
12%。
不是99%。
是12%。
地面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捂住嘴巴。
三分钟前还是满血。三分钟前还是俯瞰众生的金色巨瞳。三分钟前还是“你们都是蝼蚁”的神明姿态。
现在,只剩12%。
这个数字让人精神一振,无数人瞪大眼睛,苏明安一个人就打了88%的输出!?
三分钟前他们看还是100%,这一次出现就是12%了。
“来吧……!我们也能打输出!”雪莉身后麦浪虚影翻涌,一柄由稻穗与镰刀组成的巨镰从天而降。
蓄力已久的攻击撞上金色眼睛,镰刀划过之处,金色如麦浪般倒伏,仿佛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
【HP-102!(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克里琴斯,为了那些被你支配一生的人——!!!”戴里克身后,千百道锁链从虚空中探出,金色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如长蛇般涌向金色之眼!
他怒吼着,掌中蓄力已久的剑刃射出!
……
【HP-127!(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十一竖起食指,身周洪流涌动。
无数复杂的文字爬上金色瞳孔的表面,像病毒般蔓延,所过之处金色褪去,露出灰白的虚无。
……
【HP-142!(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看来有疯子领头,一群只求幸福的人也会变成疯子……”林姜双手向前推出。
瓢泼光雨悍然落在金色眼睛上,齐刷刷地一片,“嗤”一声,像烧红的铁落入冷水。
激光触及之处,金色随之龟裂。
金色的瞳孔在岩浆中扭曲变形,像一块被投入火中的蜡。
……
【HP-189!(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愿吾之新神苏明安阁下给予汝安息……”安格尔单膝跪地,手掌按着虚空,大地之力逆流而上,整片天空如地面般龟裂,裂缝中涌出炽热的岩浆,喷向瞳孔。
如同一场倒流的金色雨,天幕随之燃烧。
……
【HP-181!(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梅亚妮双手合十,无数古树根系破土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
拍中的那一刻,叶片疯长,开出从未见过的花朵,美得惊心动魄。
……
【HP-127!(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安洁莉卡的额头睁开第三只眼,一道纤细至极的射线洞穿而过,刺穿天空,将周围的金色染成灰暗。
贯穿点出现了一个细小的黑点。
黑点开始扩散。
……
【HP-135!(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艾登双臂展开,身后六翼燃烧成纯白,无数柄凝聚的剑刃如暴雨倾泻,他放声大笑:
“为了所有没能看见这一刻的人——冲锋!”
万千剑雨倾泻。
它们刺入了金色眼睛,发出一声脆响,剑尖触及之处,金色开始龟裂,细密如蛛网,回荡着金属摩擦的尖啸。
被剑雨刺穿的瞳孔,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
那是战争中死去的人的脸。他们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愤怒,有的平静。所有的脸都在看着那只眼睛,看着它被一柄又一柄剑刺穿,看着它终于开始流血。
……
【HP-225!(投影减免!阶位压制!)】
……
云雾在这一刻陡然散尽。
一眼望去,高居于顶的血条仍然死死定格在12%,九位神明级玩家蓄力已久的全力一击,连水花也未曾激起。
可当他们放完了各自的攻击后,血条的数字忽然微微一颤。
缓缓地……从12%变成了11%。
俯瞰一看——竟是地面上的亿万人,使用各自的技能抛向天空,密密麻麻的数字亮起,宛如亮起了一场张牙舞爪的烟花大会。
【HP-4!(暴击)】
【HP-2!】
【HP-1!】
【HP-2!】
【HP-1!】
……
绝大多数伤害都是1,偶尔蹦出来几个暴击,很多人的技能距离甚至完全够不到。但在这密密麻麻的攻势之下,血量真的在下滑。
1%的血量下滑,让人们振奋至极。
“妈的,只要亮血条了,神也杀给你看!”不知是哪个玩家在人群里嘶吼。
——随之,三道身影升起。
茜伯尔一柄黑色大刀,从中线斩击于金色眼睛中间!
仿佛斩出了一条漆黑的线,一圈圈冲击波从切点扩散开来,像巨石投入静湖激起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向四面八方横扫。
……
【HP-821!(暴击!泯灭!)】
……
“吼——!”
化为龙身的单双吐出一口炽烈的龙息,龙息触及之处,空间仿佛凹陷。
……
【HP-792!(暴击!龙息!火属性同源减免!)】
……
朝颜张开手掌,宛如一个漩涡,一层层绿色光芒自金色之眼吸来,宛如虹吸,一圈圈落入她的体内。
生命可以赋予万物生机,亦可以收回生机。
裂纹黑点开始,向整个瞳孔蔓延。
……
【HP-719!(暴击!生命虹吸!)】
……
“轰轰轰轰轰——!”
与之同时,莱斯丽、艾葛妮丝、安契、日暮生等一众从源点归来的玩家,众人的攻击也轰在了眼睛之上。
……
【HP-87!】
【HP-102!】
【HP-98!】
【HP-128!】
【HP-78!】
……
数字密密麻麻跳起,所有人的攻击都早已蓄力完毕,一切都发生在两三秒之间。
快得上一秒刚眨了眼睛,下一秒,无数色彩各异的光能、巨掌、龙息、刀风、光束、剑雨……统统轰了上去!
那只眼睛刚刚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被逆流而回,就迎接了这么一份“超级大礼”!
它顿时阖上眼皮,立刻要逃——
……
【HP-12321!(暴击!光属性!火属性!神力爆发!)】
……
一个极其恐怖的五位数伤害,在一群0与1的伤害之间脱颖而出!
黑发飘舞,金眸灼灼。
高扬羽翼的云上城神明,以身作火,冲向瞳孔,一瞬间从它中间贯穿而过!
火焰慢了半秒轰然炸开,从瞳孔的内部爆发,光火疯狂四溅,向着四面八方垂落,宛如一场酣畅淋漓的光雨。
被撕碎的云层化作暴雨倾泻而下,雨滴还没来得及亲吻大地,就被残留的余温蒸发成汽,像一场倒流的钻石雨,纷纷扬扬向上飘去。
天空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干净。
苏凛抬眸,注视:
“……我不喜欢太亮的太阳。”
……
“……再见吧。”苏明安拔剑,横斩!
“唔……!!!”
原本根本无法造成伤害的虚幻身影,在这一瞬间变得凝实,克里琴斯受伤了。地面上的人们对祂造成的“五分钟前”的伤害,经过因果连接,为祂这一刻的身体产生了伤势。
苏明安抓住机会,一剑斩出,祂身上苏凛留下的金色光焰仍在燃烧。
苏凛等人“五分钟前”造成的伤势,将由“五分钟后”的苏明安持续补刀!
明明双方处在完全不连接的两个空间,苏凛等人在地面上,苏明安在白色的创生模式里,却经由“时间之戒”的五分钟逆转,达成了宛如同在一个战场的默契。
克里琴斯要攻击苏明安时,苏凛等人猛地齐齐进攻,新的伤势在祂身上出现,产生了一瞬间的僵直,随后轮到苏明安重创于祂。当祂想对苏凛等人雷霆一击,苏明安的猛攻则会让祂自顾不暇。
“——我们,双线作战!”
反复“穿梭”于过去与未来,在敌人的各个时间节点将祂打垮,加重攻击!
可惜时间之戒目前只能支持一次回溯,倘若能回溯四五次,可以足足分成四五个战场,在不同时间节点给予敌人打击。
……
【10%】
……
吕树举起镰刀,狠狠斩下。
……
【HP-3821!(暴击!神力爆发!)】
……
【9%】
……
“我没法将利刃对准祂,大概是我的身份原因,但我会治疗……”林音闭上眼,掌中亮起光辉。这也是她的本职工作。
……
【8%】
……
“小殿下……飞得真高啊……”伊芙琳挥舞红绸,浑身爆发魔气。
……
【7%】
……
“干了!快!RUSH时间!都给我嗑药刷伤害!”地面上,一个个团长疯牛般地指挥着。人们急得嗷嗷叫。
……
【6%】
……
瑰丽的金光覆盖了整片天空。
距离零点钟声敲响,刚刚过去五秒,人们在仅仅五秒之内,将12%的血条迅速打到了6%。
“你要玉石俱焚吗,克里琴斯?”苏明安喃喃道。
受造之物无法反抗自己的创造者。耀光母神与第七席合作,以错误的世界线覆盖罗瓦莎,祂的身份几乎与创世者无异,倘若祂引爆此世……
争分夺秒正是为此,苏明安清楚克里琴斯之所以没这么干,是祂认为祂会赢,祂不想毁坏这个自己亲手创造的乌托邦。但若是祂察觉到祂要输,祂很可能会启动自毁。宁可毁了这里,也不能输掉性命。
十秒,只需要十秒,苏明安就能赢下这场最后的战役,发起最后的投票,带所有人回家。但仅仅五秒,祂就决定玉石俱焚。
思绪比电更快,苏明安当机立断,三个权柄一齐动用——
这是他目前的最强手段,比“诺亚之链+黄玫瑰之锁+吞噬之爪”的连招更强。
掌中流转起洁白光芒。
……
【主动技能【世界失色】:将生命值降低为1点后,自身化作吞噬之口,吞噬目之所及范围内的敌人。取决于你吞噬到的部位,至少造成对方生命值20%-100%的伤害。无冷却,每次耗费500点情感值。】
……
剑刃发出莹莹辉光。
……
【吞噬领域:催动“吞噬”权柄,你可以随时操纵其化作“苍白玉树”形态,覆盖周身领域,被你攻击到的对象会被汲取营养。你可以随时取消“苍白玉树”形态。】
……
眼瞳的黑愈发深邃。
……
【主动技能【即死之瞳】:开启后,双眼变成纯黑色,被你注视的所有生命将持续受到即死判定。判定成功则立即死亡,判定失败则受到一定黑暗系伤害。无冷却,无消耗。开启期间,你同样受到该判定。(判定成功率与对死亡的理解度呈反比)】
……
骤然张开的吞噬之口,朝着耀光母神扑去!
……
外界,天空中。
察觉到天色骤然变色,吕树立刻意识到耀光母神想要玉石俱焚。
“全力攻击!”吕树嘶吼。
人们提剑就上。现在要么退,要么上,没有任何争执的时间,既然吕树说要上,他们就继续打!
这一瞬间,他们忽然看到,天空之上的硕大血条——
……
【0%】
……
一个鲜明的数字立在那里。
苏明安的“世界失色”技能,打掉了耀光母神最后的血量。
技能描述里“造成对方生命值20%-100%的伤害”,根据按照当前生命值判定。配合着三大权柄,苏明安的最后一击,成功打空了祂的血条。
那个数字出现的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金色瞳孔凝固在天空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哗啦……哗啦……哗啦……”
像一片被阳光穿透的薄冰,金色的碎片从瞳孔边缘开始剥落,一片、两片、三片……越来越快,快到整片天空都被金色的光点填满。
金色的造物开始崩解。天空中,十二尊背生三对光翼的庞大天使,逐渐变得透明。
遍布罗瓦莎的刻着神纹的金色建筑,裂纹沿着神像蔓延,一块块金色的瓦片剥落,穹顶轰然坍塌。
一座又一座建筑褪去金色,露出本来的面目。
有些是普通的民居,有些是废弃的教堂,有些是长满荒草的废墟——它们原本就是这些形貌,只是被神力覆盖了一层虚假的辉煌。
青苔。
裂缝。
磨损的痕迹。
从石缝里顽强探出头来的野草。
每透明一分,就有新的东西从其后浮现出来,这个世界正在渐渐露出原本的模样。蓝色从太阳周围扩散,靠近太阳的地方是浅蓝,带着一点温暖的米白;远一些的地方是澄净的天蓝,像一块洗过的绸缎。
山脉在颤抖,河流重新流淌,海洋泛起波澜,浪花拍打在岸边,溅起白色的泡沫。
这一刻。
整个世界……
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
第终章 涉岸篇【99】·“雨燕之死。”
【0%】
……
爪锋刺入耀光母神的那一刻,洁白轰然破碎,世界游戏的系统再度映入耳畔。
……
“叮咚!”
【你击败了(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你摧毁了天幕!】
【你获得了“权柄·诞生”。】
【发源地:第十一世界·罗瓦莎】
【上一位持有者: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权柄描述:生命是一切的源头,一切的初始,亦是一切的终末。】
【你可以点化生命,赋予灵魂,令万物在你指尖发生。】
……
【你获得了耀光之瞳(金级):“我始终相信,与朋友的重逢,会是一个非常幸福的时刻。”】
【类型:特殊部位武器】
【攻击力:无】
【耐久:23/50】
【装备需求:无】
【特殊属性【生命之初】:你不会受到生命类技能的伤害。】
【主动技能【点化之瞳】:开启后,被你注视的对象将持续受到诞生判定,你可以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无冷却,无消耗。】
……
【你完成了完美通关任务·第十环·“我们一起,回家吧”。】
【你获得了奖励:清醒者能力·宇宙之书(你可以查看并操作宇宙之书)】
……
【恭喜你,赢得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冠军!】
【你获得了关卡奖励:至高之主的形象*1】
【你已集合全部至高之主的形象。】
……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100%】
【TE5·“江河不转,万代尊荣。”:100%】
……
【你完成了“A级创生者”的全部任务。】
【你晋升为“S级创生者”。】
……
【你已达成完美通关!】
【你们拥有一天的停留时间,一天后,将为你们传送回世界游戏,进行最终结算。】
……
洁白的完美通关纹印,落入了苏明安手背,熠熠生辉,依旧是最高难度完美通关。
地面上的玩家们已经在欢呼雀跃,而苏明安仍有最后的事。
——去见至高之主,停下终焉之雪。
罗瓦莎缠绵已久的问题将彻底解决,再也不需要每一代奥利维斯不断翻开世界之书。但在此之前……
苏明安对着剑下光芒黯淡的小金人,发起了“灵魂摆渡”,读取祂的记忆!
罗瓦莎的事已经解决,他不是事事躬亲的保姆,后续的食物链的问题、阶级的问题,他会在有余裕的情况下处理,毕竟他答应了斯年,不要忘记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优先解决最关键的问题。
——耀光母神手里掌握的IF线的办法。
灵魂摆渡光芒闪烁,他闭上双眼。
……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那个人时,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甚至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金发,蓝眸,飘扬的白裙,美丽的容颜,捧着一把小提琴,站在虚无的空白中,翩翩望来。
“……你终于来了,苏明安。”安忒托利亚露出柔软的笑容,“我们等待救赎已太久……”
早在第八环任务通关时,苏明安就感到了困惑。
……
【你完成了完美通关任务·第八环·“安忒托利亚之吻”】
……
这一环任务要求的是回到错误的世界线,正式开始对耀光母神的反叛。然而,一直到任务完成,从头到尾安忒托利亚都没有出现。
世界游戏的系统不可能出错,只能说明,安忒托利亚其实出现过了,只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
能是安忒托利亚的,会是谁?
苏明安取出了一件道具,这是他在完成时莺的十二故事“善良的夜莺”时,故事结尾得到的道具。
……
【金色向阳花发绳(红级):“走吧,托利亚,我们一起……回家吧。”】
【烹饪专精等级+1级】
【蛋糕专精等级+2级】
【特殊技能(缘木求鱼):当你向一个人做出“乞讨”动作,对方将大概率给予你一件身上的重要之物(冷却时间10分钟)。】
【备注:在特定人物面前取出,将获得一定反馈。】
……
那时,安忒托利亚依旧全程没有出现,出现过的人只有夜莺族、茜伯尔、苏明安与耀光母神。但是道具介绍里,却有“托利亚”
那么,结合两条信息,在两个场合同时出现过的人……排除不可能是安忒托利亚的茜伯尔,其实只有一位。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
【再度看清时,安忒托利亚与伊迪丝都不在了,只剩下悲伤的卡萨迪亚。他跪在寂静的世界树根系旁,低垂着头,仿佛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塑。他身旁空无一人,唯有地面上残留着一片安忒托利亚的裙摆。】
【……她是,死了吗?为了给卡萨迪亚造神贡献力量。】
……
进行源点试炼“神之视界”这一关时,苏明安以为安忒托利亚牺牲了,但其实不然,她成为了卡萨迪亚造神的奠基。
造神,需要一个最初的胚膜。光辉、正义、端庄,看上去与耀光母神这个概念非常契合的宛如圣女的安忒托利亚……自愿成为了这个人。
卡萨迪亚再次构造了一个无人戳破的谎言——耀光母神克里琴斯,最初是安忒托利亚。
她在漫长的岁月中失却,如同伊莎蓓尔一般,成为一级神后,逐渐忘记了自己的姓名、自己的模样……在无数人的信仰与塑造之下,真正成为了光耀人间的母神,克里琴斯。
克里琴斯为了追求人性,试图挽回自己,拆分出了名为“琴斯”的生命,令其如希礼般混入世界游戏,企图再度成为玩家……然而,失去的已然失去,往事不可追,琴斯终究不是祂自己。
最后,祂成为了故乡最后的敌人,挡在十亿人类的道路之上。最初的榜前玩家,成为了最终的敌人——甚至,昔日的战友徽白化作的徽赤、徽碧,宁愿付出一生,也要将祂拽下来杀死。
命运真是荒诞而不讲道理……
“被歌颂的伟大启航、在宇宙中漫长的流浪、一亿伟大的先驱者……真的如宣传那般光辉伟大吗?”安忒托利亚站在空白里,微微摇头,“我看到的,是下层民众的艰辛,是实验体的残酷命运,是管理者们抉择下的暗流涌动、是衣衫破旧的孩子们。”
直到此刻,被击败的这一刻,祂才容许从漫长使命里走出,喘一口气,短暂找回自己。
布莱克化为龙皇伊恩,撑起苍穹;冉帛作为最后的科学家,提出剧忆镜片生命化;洛克化为大魔鬼珀洛,一路守护苏明安;伊迪斯化为亡灵之主夕汀,至今仍在正常世界线守候;昔日的二次元少年卡萨迪亚,化为了牵线搭桥的乐子恶魔;徽白更是将全部都奉献给了人类。
这群榜前玩家……一直背负着厚重的使命,不曾逃脱,不曾退避。
宛如先驱者之间的交接,苏明安向祂……不,向她走去。
这一刻,他看到了她的记忆。
……
作为耀光母神的漫长岁月,安忒托利亚始终找寻着留住自我的办法,她不想成为无情无欲的神明,她想保持清醒保护人类。然而她实在太弱小了,远远不如此时的苏明安,被谎言托举成神后,她渐渐失却了自己。
——她制造二级神与三级神,将自己的力量分离出去,渴求能找回自我。
——她向星球最初的神明混沌之神询问,然而,混沌之神毫不理睬。
——她向高维求救,高维却将她视作可以啃食的营养,对祂虎视眈眈。
——她发布神谕,不着痕迹地寻求广大人类的帮助,然而,众生皆畏惧于祂。
没有任何人能解决她的难题,成为高维,注定失却自己。
恍惚间,她仿佛再一次看到自己,仍然在航船的底层为孩子们拉琴。她拿起一把小提琴,流畅而优美的乐曲流淌出来。孩子们围在一起,跟着哼唱,小手拍打着节奏。
“安忒姐姐!你又来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喊,递上一朵用废弃金属片歪歪扭扭扭做成的小花。
“安忒姐姐,我们一直等着听你拉琴!”
“这花的原名很难记,为了方便,我们都叫它‘笑脸花’。”
“安忒姐姐,再讲个故事吧!徽白哥哥上次讲的那个星际探险的故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嘛……”
我是谁?
我是……谁?
神力太厉害了,我开始忘记自己了。
但我会永远……永远守护这里,如耀日……临照世间。
想起了一些残缺记忆的榜前玩家伊迪斯,亦是夕汀,为了帮助安忒托利亚,冒着被太阳烧化的风险,来到了安忒托利亚的身边。
“安忒托利亚,不要忘记自己是谁。”夕汀一次次地安抚她,
“安忒托利亚,你是安忒托利亚,我的朋友……”
——然后,在某个正午。
彻底觉醒为耀光母神的安忒托利亚,绽放出的万丈光芒,照亮了整个罗瓦莎……也第一个烧化了夕汀。
当耀光母神睁开眼时,忘记了自己是谁,只看到一具烧化的骷髅架子,躺在自己面前。脑中隐隐作痛……这好像是自己的朋友,但是,是谁呢?
祂下意识动用“生命”之力,复生了这具骷髅,骷髅缓缓站了起来——成为了亡灵之主,夕汀。
这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夕汀,只是一具能动的骷髅,被伟大的耀光母神点化,成为了亡灵族的主人。
她们曾是刻骨铭心的好友,如今谁也不再记得彼此。
——水中捞月,缘木求鱼。
“嘻嘻嘻,嘻嘻嘻~”不知哪一日,耀光母神的耳边出现了一阵聒噪的笑声,祂抬眸望去,是浑身七彩的乐子恶魔。
祂不认识这个家伙,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来,却偏偏喜欢凑到自己身边来。
“嘻嘻嘻~克里琴斯大人,克里琴斯大人!还记得我吗?”卡萨迪亚看上去保留着一些记忆,祂挤了挤眼睛,调侃着曾经的战友。祂的小丑面具一直在笑、一直在笑。
“你是谁?”
“我是卡萨迪亚!卡萨迪亚!”
“走开,不要闯入我的神域,否则我即刻剥夺你的生命。”耀光母神冷冷道。
“好嘛!好嘛!克里琴斯大人!”乐子恶魔立刻像一个听话的小丑,咕噜噜要跑走,可临走前祂站住了。
面具之下,传出一道不含笑意的嗓音:
“……你怪过我吗?”
怪我让你变成了这个无情无欲的模样。让你……成为了众人畏惧的神。甚至,未来的某一天,你也许会被苍生杀死。
耀光母神闻言,只道:“我听不懂,恶魔。”
“……恶魔。”卡萨迪亚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然后,停顿了两三秒,忽然再度带上一如既往的狂笑,
“咦哈哈哈哈——咦哈哈哈!!”
“我是恶魔!我是乐子恶魔!!!”
“我是欢欣与愉悦的恶魔,谎言与欺瞒的主人——乐子恶魔卡萨迪亚!!!咦哈哈哈哈!!”
苏明安等人到来后,耀光母神虽然不明原因,但瞬间意识到自己该帮他们,宛如刻印在灵魂里的本能,这群人……一定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祂送了苏明安一枚小太阳,希望他能成功。直到第七席找上了祂,承诺创造一场“永恒之梦”,让全世界都成为祂的掌中之物,通过源源不断的信仰,耀光母神有概率打破罗瓦莎的禁锢,走向宇宙。
高维的本能,与想要帮助人类的情感,在耀光母神的脑海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本能胜了一筹,在高维眼里,情感太不重要。
于是,祂态度骤变,从苏明安的盟友……变成了苏明安的敌人。
阅览着耀光母神的记忆,耀光母神在一次次罗瓦莎重置中逐渐摸索出来的构造IF线的技巧,渐渐映入苏明安脑海,直到他掌握了这个方法。
……
“叮咚!”
【你得到了“制造IF线的方法”!】
……
第终章 涉岸篇【100】·“逆行的圣火。”
苏明安睁开眼,望见眼前的安忒托利亚。
“我知道,扛起一切向前走非常艰难,记住所有的亡魂也令人疼痛。”安忒托利亚轻声道,“徽白想回家,卡萨迪亚想回家,我也想回家……但直到这一刻,我才想起了什么是‘家’。”
“以前在飞艇上,资源匮乏,氛围紧张。我只能用‘笑脸花’安抚孩子们。告诉他们,别怕,冬天总会过去的……但我知道,我们也许即将步入下一个冬天。”
“卡萨迪亚用谎言托起了人类,而我要欺骗我自己,坚持到下一个春天。”
“我一直感觉,我好像遗忘了非常重要的事……应该是一些很重要的朋友,一颗很美的星球……我以为只要我想起了过去的记忆,我就能打碎所有的桎梏,与朋友们相见。”
“那一定,是一个非常幸福的时刻。”
可是谁也没有来。
不,有人来了,有人走到了祂面前。
水中捞月,缘木求鱼,昔日的朋友已经一个个离开,却有一位青年斩破一切荆棘,走到了这里。
属于他们这些先驱者的历史,没有那么十全十美,是遗忘的历史、疼痛的历史、缺憾的历史……但,若是写历史,不光要写光辉灿烂的救世主,这些零星的闪光点……依旧存在。
太阳升起而落下。
跨越千年万年,祂终于再度成为了她……那个会弹琴、会做烤饼的金发少女。
“去吧,苏明安,若是作为耀光母神,我一定愤怒于被你打败……但此刻的我,是尚且清醒的安忒托利亚。我不清楚这算不算是背叛了‘自己’,但,‘自己’到底是谁,谁能解明。”安忒托利亚抬手,“去吧,向前。”
“我们被困在旧日的幻影,但你可以向前——第一玩家苏明安。”
“在是乡与非乡之间徘徊,在昔日挚友与萍水相逢之间困惑,这一刻,属于我的一切终于结束了……”
“你,你们,徽白他们,罗瓦莎人……大家,都很了不起!”
苏明安轻轻将向阳花发绳递给她,物归原主。
“我会结束这一切。安忒托利亚。”他承诺。
是非功过已无法评说,作为耀光母神的期间犯下太多罪孽,但祂终究将人类最需要的东西研究了出来,由击败祂的苏明安得到。
——她将在这片空白止步。
——而他将在这片空白向前。
离开的途中,他听到了她的歌声。
她仰起头,轻轻哼唱。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废墟,像雪落在枯叶上。简单到有些稚拙,像是编来哄孩子睡觉的调子。
这是很久以前,飞艇上的孩子们最爱听的歌。
安忒托利亚哼着,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在笑。
“笑脸花,笑脸花,
“开在铁皮底下,
“不怕冷,不怕晒,
“等着春天来。”
“笑脸花,笑脸花,
“开在我心里啦,
“等我长大了,走远了,
“还能记得吗……”
她幻化出一把小提琴,拉响了它。
琴声流淌而出,有飞艇引擎的轰鸣、有孩子的笑声、有风雪的声音、有火焰燃烧的声音、有无数人走过的脚步声。
安忒托利亚闭着眼睛,唇角含着笑,站在空白里,站在所有记忆的尽头。
琴声渐渐轻下去、轻下去,最后消失在虚无之中。
一切消散之际,她望见了一双双熟悉的眼睛,人们在朝她微笑,伸出手——
“走吧,托利亚,我们一起……回家吧。”
永生者,寂于刹那。
……
“叮咚!”
【你离开了纯白之域。】
【欢迎回归罗瓦莎。】
……
金光渐渐消散,苏明安吸纳了耀光母神的力量。
黑发飘舞,他的气势一节节增长。
“呼啦……呼啦……”
耀光母神的能量疯狂涌入他的体内,好在有着一级神的躯壳打底,这一次没有恶魔母神那么困难。两种力量对冲,脑内伊莎蓓尔的喧嚣渐渐小了许多。濒临崩溃的意识也得到了缓解,逐步拉了回来。
掌中,一脸黑眼圈的伦雪模样的剑灵冒了出来,圣剑逐渐消散。
——为了击溃耀光母神而打造的圣剑完成了它的使命,它由世间恶意凝聚而成,当樊笼破溃,构成它的起源不复存在。
“干得不错嘛,不愧是人类中的第一玩家。”剑灵打了个哈欠,依旧是一脸班味的模样,似乎不在意自己将要消失,举起了大拇指,“去吧,去见至高之主,我就在这里停步了……哈欠,真累啊。”
圣剑逐渐崩毁。
宛如一个时代的落幕、一场使命的终结。
她的身形上浮、上浮,渐渐化作淋漓的雪光,转过头,似乎要背对着苏明安消失——
“伦雪。”
而苏明安唤出了它的姓名。
它的身形颤抖了一下,依旧背对着他,笑道:“干嘛?我是剑灵,第一次见你就说过了。是有个叫伦雪的家伙接触了我,我才呈现出她的样貌和性情,你可不要把我和她弄混了。”
苏明安摇了摇头:“……你就算这样说,等我看到小队人数减少一人的系统提示,我还是会知道的。”
它的身形僵住。
然后,它眨了眨眼。
浩瀚的宇宙蓝光之下,它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疲惫的笑容:
“怎么被你发现了。”
公主切刘海微微飘动,她的双眼望着他,有些无奈:
“我以为这样说你就不会伤心……哎呀,好像是有系统提示这么来着。”
苏明安其实不确定它是伦雪,但伦雪之前失踪了,杳无音讯,所有人都找不到她。而伦雪模样的圣剑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他轻轻试探,在终结之前,她还是装不下去了。
“没办法,我本来是溜进了一个地方,看了本童话,结果被第七席逮住了……这家伙竟然能出现在任何有童话的地方。我中了一击,濒死之下乐子恶魔把我捞走了。”伦雪无奈耸肩,“我活不下去,乐子恶魔给了我一个机会……”
……
【第一纪元晚期,恶魔母神热衷繁衍,魔族盛行,民不聊生。危难之中,人类之中诞生了数位勇者,其中一人名为萨尔摩斯,足足杀去了恶魔侧的一半数量,力挽罗瓦莎之危亡。因此,第一纪元晚期,又被称为“勇者纪”。】
【然而,代价是惨重的,没有一位勇者平安寿终,大多英年早逝。萨尔摩斯使用时潮之力过多,不过二十岁便灵魂寿尽而死亡。】
……
苏明安听过这个故事,但萨尔摩斯早已死亡,与自己毫无关联,就没有深入了解。
结果,伦雪却是被卡萨迪亚丢到了萨尔摩斯身上。彼时萨尔摩斯濒临衰亡,最后的力量化作“圣剑”,伦雪的灵魂进入了剑中。
“……其实萨尔摩斯是那个时期的‘原初’。”伦雪说,“若是你来罗瓦莎时,恰好是第一纪元,你就会附身萨尔摩斯了。”
苏明安当初听到这个故事时,确实感觉自己与萨尔摩斯有些相像,没想到萨尔摩斯真的算是自己的原初。然而,时代错开,等苏明安到来,罗瓦莎这个首尾循环的四个纪元,恰好进行到第四个纪元。萨尔摩斯早已死去。
伦雪的灵魂寄存在剑身中,随着徽赤与徽碧等人的行动……最终重新见到了她的伙伴们,落到了苏明安手中。
她知晓至此已是不易,帮到了第一玩家算是够本了,就想不暴露身份悄悄离开……没想到他们聪明的第一玩家还是看出来了。
圣剑崩毁的尽头,她回头,疲惫班味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那是纯净的、开朗的、释然的笑容。
“别担心,这不是真正的死亡,作为玩家,我还会复生……虽然是以一无所有的姿态。”伦雪眼下的黑眼圈,似乎又重了一些,
“但我相信,你肯定不会抛下我的,对吧?在新的世界里,请务必给我安排一份朝九晚五有双休的工作……谢谢。”
“到时候,我就不喊你‘第一玩家’了,喊你‘老板’……嗯,这个称呼让人有点想到老板兔啊,不吉利。就喊你领导吧。”
苏明安有些无奈,伦雪这个“打工人”从未改变,最想要的,居然是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而不是什么荣耀,什么万众瞩目……
这个世上,真的有很多像易颂那样,十分纯粹的人。
她招了招手,阖上双目,身影渐渐四散而开。
“我相信,在新世界的未来,你一定是一个好领导。”
“领导,别忘了……要朝九晚五有双休,五险一金……”
……
【小队剩余:11/15】
……
地面上,玩家们虽然很想欢庆一番,但他们还要清除一些剩余的耀光残余,忙得不可开交。
苏明安自天空而落,宛如降落的流星。
一看到苏明安到来的身影,人们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一阵狂吼:
“第一玩家牛比!”
“苏明安太牛了!那么长的血条,瞬间就打空了啊!”
“我之前看弹幕,说苏明安变成了一个恐怖的大怪物。但刚刚一看,一点也不恐怖嘛,那群休闲玩家的接受能力真不行。”
“咱们可以回家了吗?!”
“没看到系统提示吗,就像每次副本临走前一样,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就回去了。这次是一天。”
“苏明安是不是和主办方有什么赌约啊?会被拿走吗?”
“我超,现在苏明安都是一级神了,牛得不行,肯定有办法解决的,咱们相信他!”
耳边闹闹哄哄的,像是几百台轰炸机嗡鸣作响,苏明安有些无奈,又感到鲜活。
“如何?拿到了吗?”苏凛从天际落下,脸色略微苍白。
“嗯,我现在去见至高之主。你们继续清扫战场,防备可能出现的第七席。”苏明安还记得,是第七席与耀光母神共同的阴谋,如今耀光母神没了,第七席不可能毫无动静。
但把战场交给这些人,他很安心。
玩家们已经今非昔比,除了苏凛,还有吕树、林音、安东尼、十一……等一批神明级力量。他们向前涉海的行为有了回报,若是提前返程,怕是这批榜前玩家不可能突破神明级,只能作为普通的人类登上小世界。
如今,苏明安不需要成为人类的保姆,不需要独自一人守护整颗星球,遇到高维也不必提心吊胆,这正是他们坚持到世界游戏最后带来的收获。
他不必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疯狂压榨自己直到死去,也不需要独自一人欺骗人类……人类自己可以逐渐扛了起来。
这正是文明的力量……这令他在失去与悲痛的同时,感到稍稍的欣喜。
“我陪你一起去。”吕树立刻道。
“同伴们还需要你,吕树。”苏明安摇头,“我去去就回,不必担心。”
吕树在这一场战役中展现出的压制力,他撑起天空的勇气与强大……没有人再敢说他什么,吕树的强悍毋庸置疑。那些总是调侃的人们彻底闭了嘴,参与这场决战的都是英雄。
“要我们一起去吗?”茜伯尔扛着黑刀,挑了挑眉,“等你解决了这一切,把权柄还给我们,我们就回家啦。”
“多谢你们。”苏明安十分郑重,这真的是过命的交情,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生死相伴,“等我闲下来……”
“等你闲下来,就来明辉玩玩吧,现在明辉发展得不错,很多人都想见你。”单双合掌道。
朝颜与离明月都不在场,苏明安没有时间耽搁,虽然耳边满是玩家们的挽留,他也要启程了。
带着至高之主的形象,他展翅而起,飞向高空。
云翳在耳边飞速掠过,他遥望着破口的苍穹,脑中回想着罗瓦莎的历史。
如今经历了一切,他回首环顾,渐渐明白了——整个罗瓦莎的神明史,是一部环环相扣的抗争史。
……
第一纪元,勇者纪。恶魔母神哺育众多魔族,疯狂繁衍。从某种意义上帮助了作为“魔主”的苏明安。那些诞生的魔族,在如今对抗耀光母神的战场上起了很大作用。
第二纪元,创生纪。创生者们和奥利维斯一代代的抗争已然明晰。恶魔母神的眷属白秋,首创“命运之手”,开始接触清醒者,并将这个组织传给了徽墨。
第三纪元,伊甸之战。战争期间,三级神诡计恶魔伊芙琳奴役了黑矮人族,试图打造可以斩杀神明的圣剑。关键时刻,乐子恶魔觉得很有乐子,把圣剑偷走了当烧火棍,导致伊甸之战莫名其妙结束了。大魔鬼珀洛被儿子背叛,跑到暮光之境养伤。
这段历史,几乎每个人都知晓。但苏明安现在千帆过尽后,一回顾,发现了诸多华点。
——伊芙琳可能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为圣剑作准备。
而乐子恶魔并不是出于纯粹的乐子偷走圣剑,而是偷偷转移保护了起来。因为根据伦雪所说,是乐子恶魔把她扔进了圣剑。当外人问起,乐子恶魔就说“圣剑当烧火棍了”,以祂的性情,根本不会引起怀疑。圣剑就这样隐了下去。
珀洛也不是被儿子背叛,他没有儿子,那可能是他自己的分身。目标是为了转移视线,防止被斩尽杀绝。
“历史真是个任人打扮的孩子……”苏明安这么一回顾,才发现看似寻常的历史,隐藏着太多隐秘之处。
而这些隐秘之处,竟要真正经历了这一切,才能慢慢品出味来。
……
【“一对人类姐妹偷盗了乐子恶魔的权柄,却不料这是祂故意为之,她们成为了卡萨迪亚的奴仆,永生永世为祂承受情感上的痛苦。”希礼说,】
【“那两姐妹,一个是诡计恶魔伊芙琳,一个是深渊之主莱斯托丽……”】
……
现在看来,这明显是伊芙琳与乐子恶魔联系上的关键点。正是因为有了这一事件,在乐子恶魔的安排下,伊芙琳才会命令黑矮人族打造圣剑。
如此,一切都连了起来。
第三纪元的神坠日,更是值得回想。神坠日,二级神智械之神被分裂为三级神互联网之神与蒸汽之神,可能是乐子恶魔为了防止黎明系统被诸神针对,为了确保黎明系统能等到苏明安等玩家降临,才促使了这一事件,避其锋芒。
另外,吕树的卡牌……
……
【吕树召唤出了一张卡牌,他看了眼介绍。】
【出身暮光之境的永夜玫瑰,曾与恶魔签订仇恨之契,成为远古帝国的三代女帝,统治青竹族二百零三载。】
……
“曾与恶魔签订仇恨之契”,这应该是乐子恶魔放置在吕树身边的眷属,为了及时掌控情况。毕竟吕树附身血族,一开始也是乐子恶魔在引导。
而林音的卡牌晨曦天使普朗斯,则是耀光母神那一边故意植入的眼线。只是没想到普朗斯不坚定,倾向了林音,耀光母神才去渗透了林望安。
“呼……”苏明安这一回顾,才发现处处都有乐子恶魔串联的影子。
所有的线都连了起来,所有的历史都有迹可循,所有的逻辑都水到渠成。
……
——整个罗瓦莎神明史……正是一部环环相扣的抗争史。
……
驱动高维之力,苏明安离开了罗瓦莎的范畴。
他举起手里至高之主的形象碎片,等待着祂自己找上来。
果然,不到数秒,面前睁开了至高之主的碧绿眼瞳,宛如浩瀚无垠的森林,祂凝望着他,低低出声:
“你真的做到了。”
苏明安利用了祂的高维之道,判断出祂必然把“解题的方法”藏进了罗瓦莎,从而一步步收集碎片,直到此刻——堂堂正正站在祂面前。
“如你所愿,我会去制约万物终焉之主。”至高之主说,“毕竟我也不想挑战黑暗森林法则。”
苏明安听到了耳畔的系统声:
……
“叮咚!”
【你掌握了至高之主的全部形象,至高之主同意了协助你。】
【“终焉之雪”已停止。】
……
“至高之主,我还有一事想问。”苏明安说。
“你说。”
“你觉得……现在的我,有资格挑战梦境之主了吗?”
自己与至高之主的关系不算僵硬,毕竟至高之主这个一直观看的家伙很了解他,不吝于给出一些建议。
“呵呵……”至高之主淡笑,“不该用‘挑战’这个词。”
苏明安抬头。
“你确实可以去见见祂,当你安置好人类之后。”至高之主说,“融合了宇宙器官的话……你拥有与祂平等谈判或战斗的资本。”
苏明安点了点头。
自己将未来带给了人类,接下来,这种非常危险的事……就交给自己吧。
千琴与菲尼克斯对峙时,认为想要自由就不得不牺牲和平。宛如一个电车难题,但电车难题在自己这里可以冲破。
——他一路艰难走来,令自己强大至此。正是为了再面对这样的问题时,可以拆解电车。
将全人类安置好,确保他们幸福宁静,与自己独身一人前往黑水梦境,对峙梦境之主,并不冲突。
自由与完美……终于在这一天,可以共存。
绿色的眼睛渐渐隐去,他听到祂的声音:
“……去吧。做你想做之事。”
“你从来都是……自由的。”
……
第终章 涉岸篇【101】·“众生祈愿之国。”
罗瓦莎。
每个玩家都收到了通关的消息,开始讨论回去之后要做什么。
毋庸置疑,击杀最后的BOSS耀光母神,解救罗瓦莎苍生,赶走万物终焉之主,令世界之书圆满无瑕——这一定是最高难度的完美通关。梦境之主与清醒者这些东西都属于罗瓦莎之外的部分,不算在这个副本之内。
整整十一个副本最高难度全完美通关。击败耀光母神后,资源丰沛,众多玩家实力强大,比起之前仓皇逃跑,在场起码多了十多位神明级别的玩家,等苏明安作为一级神回归后,倘若苏明安能战胜恶魔母神的侵蚀,他们从此不必惧怕任何高维,完全可以回到原来的翟星。
——道路是光明的。
未来光辉灿烂,就在人们眼前。
到这里,许多杂音渐渐小了,他们不再频繁抱怨“为什么苏明安不早点结束”、“为什么还要打到这里”……他们意识到了比起提早逃跑,人类文明的上限提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世界游戏这枚宇宙器官的强大正在于此,只要玩家高难度通关,把所有任务线走完,带来的进步与升华一定极其惊人。
“……我要买一套超大的房子,把我父母都接进来。”梅亚妮一边清理战场,一边忍不住畅想未来。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得归还三级神“种子”。
之前,他们九位玩家集体登神,并非都是强取豪夺,一个个打过去根本来不及,而是有着自然天使蒂法妮的牵线。
在九人合力击败了战争天使肯尼尼后,自然天使蒂法妮开口了:
……
【“克里琴斯倒行逆施,我们困于被创造的本质,无法反抗祂。倘若你们的道路能证明,你们拿走我们的力量后,有足够的能力打破天空的巨网……我们愿意相信你们的力量。只要求——一切结束后的世界,你们能归还我们的神力。”】
【三级神中,有肯尼尼这样的好战派,也有蒂法妮这样的和平派。祂们厌倦了做永远的提线木偶,认为眼下是一个挣脱束缚的机会。玩家们对于祂们来说是一群毫无律法的天外来客,却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倘若祂们的目标都是耀光母神,没必要你死我活。】
【比起真正的神明,这些三级神内心充满了人欲,七宗罪烙印于祂们心中,排开强大的神力,祂们与人类没什么不同。】
【“我很感激阁下的大义,但阁下为何信任我们?”安东尼说。玩家是一群吞下去就不会吐出来的怪物,到手的神位不可能再让回去。】
【“一切结束后,至少请你们能够归还【神位】的种子。”蒂法妮像是料到了安东尼的回答,立刻退了一步,仿佛这才是祂的真实目的。】
【“种子?”雪莉歪头。】
【“我们清楚自己的上限,作为被书写的神明,我们恐怕一辈子都无法踏出罗瓦莎这颗星球。因此,我们不奢求更多的潜能。”蒂法妮说,“你们拿走我们的神力后,请将神格最核心的‘种子’留给我们,这是我们神位的根源,只要经过漫长岁月的温养,千年万年之后……我们的神力会渐渐恢复。正如当年二级神创造我们时,祂们也保留了祂们的种子,故而祂们拆分权柄将我们创造出来后,祂们的神力仍会渐渐恢复如初。”】
【玩家们听得恍然大悟,怪不得高位神明能够批发低位神明。】
【“那苏明安岂不是也能批发制造低位神明?”十一提出了想法。】
【蒂法妮摇了摇头:“必须依靠罗瓦莎的创生体系,才能从无到有创造生命。另外,作为受创之物,我们的潜能被限制在了这颗星球之内,永远无法走向宇宙。一个文明的能量总和是有限的,因此神位也是有限的。”祂伸出手掌,“如果你们同意,请于群星诸神之庭,以神格与灵魂起誓,立下赌约。”】
【一直默默观望的安格尔亲吻着胸前的十字架挂坠,叹息道:“何等无奈的传承,何等无力的神明……看来伯里斯所言非虚,信仰神明终究有极限,再强大的神明也躲不开熄灭的命运,唯有信仰苏明安方能经久不息……”】
【接下来,九人与丰收天使坎蒂丝商定了一些细节,商定了合作。】
【定下来后,始终沉默的贸易之神优里露出复杂的神色:“我从来没想过,生命的进化速度可以快到这个地步。你们玩家刚进来时甚至被本地人追着跑,和他们争抢身体权限,现在却已经能威胁我们。你们中的最强者一开始只有三级神以下的战力,现在甚至能对垒耀光母神,明明只有几十天而已……”】
【祂轻轻叹了口气:“玩家……还真是可怕的种子啊……”】
【世界游戏是宇宙里最残忍最强大的催化剂,它揠苗助长、它冰冷无情,它飞快吸收文明里最高效率的养分,以残暴而高压的竞争反哺给玩家,让低等生命快速蜕变为高等生命。】
【它没有武力,却能造出宇宙中最强大的苍天巨树;它没有手脚,却能改变万物的命运。净化废弃的静脉血,转化为潜能十足的动脉血……真是令生命叹为观止的宇宙奇观。】
【诸神没有杀一只小怪就能获得经验的机制,也无法做任务就有装备爆出,祂们的实力早已停留在了原地,等待着勇者们的追赶。】
【攻守之势异也,昔日被驱赶得到处乱跑的玩家们,如今已经站上了群星诸神之庭。】
……
故而,他们离开前,还得去一趟群星诸神之庭,不过这已经不是什么大事。
“……我要去全世界旅游!我以前一直想去神秘的东方国度……”安东尼想得更远,眼睛发光。
“想得美,回去肯定要先稳定秩序,你这种神明级玩家就别想着跑了,肯定全都是事。”华德嗓音沙哑,调侃安东尼。这哥俩共患难了许多回,如今关系很好,从战友成为了朋友。
如今神明级玩家数量有两位数,这带来了很多好处——倘若神明级玩家太少,为了撑起整个世界,独裁不可避免。但如今数量足够,“议会”一旦形成,相互制约,远比独裁更好。
有吕树、林音、十一这样人品过关的高战力打底,又有联合政府统御,至少千年之内不会出现问题。至于更远的千年之后……人类短短一千年,就能从蛮荒原始的中世纪走到极其发达的现代,一千年后,不知会有多么庞大的质变。
那就交给人类自己了。
多少年,人类都这样走了过来,顽强、拼搏、从不倒下。只要帮他们度过现在最困难的阵痛期,相信他们能够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
这个时代的英雄,已经做到了完美。
接下来,就交给未来吧。
“……回去后,我们要纪念在这次战争中的牺牲者……”林音平静地说。
玩家可以复生,对于翟星而言,没有太大损失,但还是有一些人,永远倒在了黎明前。
他们至今仍不知道,路留在了哪里。山田町一能否归来。
“嗯?”忽然,梅亚妮抬起头,“苏明安回来了!”
一瞬间,人们齐齐仰起头,宛如一片海洋。
“第一玩家!”
“第一玩家回来了!!”
“咱们准备回家咯,回家咯!”
“苏明安,还需要帮忙吗?我们都可以帮忙!”
苏明安看到了过于热情的人们,摆了摆手,走向了一个方向。
——千琴,菲尼克斯。
二人曾在世界树下激烈争斗,如今战局已定,耀光母神陨灭……千琴失去了效忠的对象,停下了辩驳。
看到苏明安走来,菲尼克斯扬起笑容,大笑道:“我就知道,追逐自由不代表陨灭。骑士,你和你身后之人错了!”
千琴沉默不语,仅是倚靠剑刃,双目微垂。
忽然,她感到苏明安走到了她面前。
“……千琴。”苏明安说,“谢谢你在门徒游戏的援手。”
他没忘记在门徒游戏里,自己附身了孱弱的躯壳,千琴作为一位英勇无畏的骑士,一次又一次出手相助,不求回报。
千琴摇了摇头,微笑道:“这是一位骑士应做之事,不必言谢。是我与所有人当感谢你……感谢你,拯救了两个世界。”
她似乎有些累了,作为一位曙光骑士,耀光母神不在了……她看上去急需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场。
就在她即将迈步离开时,苏明安伸手拦住了她。
她奇怪地看来,而苏明安突然拔剑——
“抱歉。”他说。
剑刃猛地刺向了千琴!
——谁也没想到救世主救下了两个世界,却突然对一位看似寻常的骑士动手!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苏明安出手太快,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就连菲尼克斯都露出了惊愕之色,不理解苏明安为什么会对千琴动手!
就在这一刹那——
千琴极其反常地,下意识地,向后闪躲了一瞬。
堂堂一级神的突然刺杀,竟被一个普通骑士闪了过去!
苏明安瞬间爆发出触须,再度袭击而来。
“——以为我会相信你们打造的‘永恒之梦’吗!”
“尤里蒂洛菈,你太小瞧我了。”
——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在他最开始睁开眼时,苏凛坐在窗口摆姿势,天空呈现粉白二色,那是布丁与吕神两位清醒者围绕灵光展开对峙。谁在罗瓦莎收集的灵光更多,谁就将继承黑水梦境。千琴与菲尼克斯是他们的神使,故而在世界树下对峙。
——然而,击溃耀光母神后,天空彻底化为了宇宙的蓝光,就算属于耀光的金色被扫清,也该至少留存属于布丁与吕神的粉色与白色。
但一点都没有。
仿佛,他们之间的争斗,突然不存在了。
另外,还有一点极其可疑。苏明安击溃耀光母神的那一刻,他听到了系统提示——
……
【恭喜你,赢得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冠军!】
【你获得了关卡奖励:至高之主的形象*1】
【你已集合全部至高之主的形象。】
……
然而,他分明记得,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一项事情没有完成,根本不能算通关了第零届门徒游戏。
……
【欢迎372号餐桌的十六位参赛者来到第零届门徒游戏的最后一关——“最后的晚餐”。】
【你们十六人中出现了一位叛徒。这个叛徒蛊惑了其他三个人,一起堕魔。因此,你们之中有四位恶魔。】
【所有玩家会在“午夜钟响”环节行使权限,在“进餐时刻”环节进行讨论,随后进入“审判日”。请注意,本游戏不存在放逐,如想除去恶魔,需要在“审判日”进行行动。】
【“审判日”告一段落后,你们将被召回此处,进行“午夜钟响”与“进餐时刻”,随后继续进入“审判日”,延续之前的扮演,以此类推。】
【——“审判日”的历史节点为:】
【第二纪元,世界创生者大会。】
……
——这个狼人杀游戏!
当时,苏明安还觉得至高之主好无聊,设计一个狼人杀游戏,玩家们都不知道玩过多少次了。
好在这个游戏比较新颖。虽然它的夜间格式与狼人杀一模一样,但有白天的扮演环节——玩家们需要在名为“审判日”的白天环节进行角色扮演,每到夜晚才会回到餐桌上,进行放逐公投。
苏明安等人参加了这个游戏,但到了后来,他们的精力完全集中在了对抗万物终焉之主、对抗耀光母神、对抗虚假的世界线……很多人都忘记了,他们还参加了这么一个游戏。
击败耀光母神确实算通关了,但夜间环节至今仍未出现。
……
【恶魔胜利条件为:取得所有的“圣餐”。(即所有吃了食物的人死亡)】
【非恶魔胜利条件为:解开通关密码“犹大的第七封信”(即存活通过“审判日”的所有剧情)】
……
所以,苏明安作为“恶魔”阵营,至少要让非恶魔阵营的人都死亡,才算是完完整整通关了第零届门徒游戏。
这让他感到了怀疑。
到目前为止,一切应该都是真实的,耀光母神也确确实实被他击败了,但在击败之后,出现了问题。
——第七席,尤里蒂洛菈。
这个家伙怎么可能打打酱油就消失了,结合祂的权柄永恒,苏明安怀疑击败耀光母神之后,一个更大的梦境,由尤里蒂洛菈操控……罩了下来。
毕竟,从徽赤的记忆里可以得到,尤里蒂洛菈始终在利用耀光母神,祂很可能准备了“双重梦境”这一手段。就算苏明安等人打破了耀光母神的梦境……也可能罩在一个属于尤里蒂洛菈的梦境里。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系统播报提前了,而且,为什么粉白色的天空突兀消失。
若是苏明安没能反应过来,沉浸在结束了一切的喜悦中……真的有可能被祂得逞。
一旦苏明安相信了眼前的一切,就这么去见梦境之主。毋庸置疑,等待他的将是永恒的长眠。
之前,为了打破小国王的梦境,苏明安通过击杀梦里的珀洛成功醒来,也就是说,他需要找到一个异常的“节点”进行打破。
他已经是高维,尤里蒂洛菈也是高维,二者之间差别不大,甚至苏明安可能更强。之所以被梦境蒙蔽,是因为尤里蒂洛菈布局太久,且苏明安处在猫箱之中,一叶蔽目。但一旦苏明安反应了过来……
他瞬间锁定了千琴。
除了身为高维感知到了千琴的异常气息,从逻辑上,两位清醒者的痕迹突然消失了,最可疑的是他们的神使——菲尼克斯与千琴。
苏明安试探了二人后,果断出剑刺向千琴。
当然,他有可能判断失误,到了最后一刻他就会收剑,不会让千琴受到伤害。然而……
千琴闪开了。
苏明安的出手太突然、太决绝,饱含杀意,“尤里蒂洛菈”不得不闪开,祂不敢确认苏明安是不是真的会砍下来。
作为“阵眼”,祂只能闪躲。
而祂一旦闪躲……
“唰!”
下一瞬间,苏明安爆发出疯狂的神力,洁白触须疯狂涌动,朝“千琴”猛地袭来!
——这一瞬间,仿佛传来了“哗啦”一声碎裂的声音,这个永恒之梦……破了。
眼前和平、安宁、欢快的景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的天空。
熊熊燃烧的烈焰,流淌成河的血。
大地满目疮痍,尸骨堆积如山。
眼前是一个濒临落下的巨大曜日,犹如陷落的黄金。骸骨延绵不绝,千万尸首堆积,满地血流成河。戴着花环的孩童身形,站在天空之下,回望着他。
苏明安感到怀里一沉,他低下头,怀里是一颗染血的人头。
左脚边,是一具残缺不堪的尸首,右脚边,是一具失去声息的黑发少女。
他的身后,是数之不尽的同伴们的尸骨。
他的情绪产生了一瞬间的波澜,然而他很快镇定下来,强压住了自己的意志。
“哦……意志力很强,我还以为,这样的景象多少会让你动摇一下,甚至崩溃。”尤里蒂洛菈抱胸道。
祂构造这样的场景,是想让苏明安以为,他即使打破了梦境,但也来不及了,现实已经血流成河,所有同伴都死去了。但苏明安清醒得很快,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假的,迅速冷静了下来。
“毕竟,这样的场景,我在刚入罗瓦莎时,已经在梦里看过一回了。”苏明安说,“打过预防针,反应过来就很快。”
他现在明白了,自己开局看见的那一幕血腥景象,关于“自己”与伊鸠莱尔的对话,应该是司鹊在某一次循环里的记忆。毕竟,伊鸠莱尔呼唤自己为“司鹊·奥利维斯”,若是呼唤苏明安,她必定知道是本名。
如果自己按部就班完成任务,从来不想着反叛,也会走向那样的结局。
开局的那段血色之梦,是对自己的警醒、是预防针。甚至让地上的尸骸呈现出了自己同伴的面貌。所以,自己才一直没有完全信任伊鸠莱尔,且对“固化的结局”一词十分警惕。
“哼,还真是准备充足啊……你,你们。”尤里蒂洛菈挥了挥手。
下一刻,血色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实。
眼前一种朦朦胧胧的模糊感消失了,以高维的感知,苏明安立刻知晓,他回到了现实。
——眼前,吕树、艾尼、梅亚妮、林音、安东尼……所有人都定格在原地,仍然保持着欢呼雀跃的姿势,似要欢迎从天空回归的苏明安。然而他们的双眼却是闭着的,似乎沉浸在了一个幸福的梦中。
每个人,都维持着或站立、或躺下、甚至单只脚跳起的动作……然而他们却定格了,双目紧闭,像是凝固的琥珀。
苏明安一眼认出,这是自己斩杀了耀光母神,从天空回归的那一刻。自己还没有去见至高之主。
若是自己也沉浸在梦中,不曾醒来,一切抵御系统随之消失。恐怕梦境之主很快就能支配这个再无反抗之力的世界。
“你听过菲尼克斯与千琴的辩驳吗?”尤里蒂洛菈缓缓落地,周身卡牌飞扬,花叶摇曳,
“你认为,一个人人都觉得‘完美’的世界,要怎么达成?”祂眯起双眼,露出一个孩子般的微笑,带着天真与恶意询问着。
苏明安淡淡道:“根本不存在。”
“是啊,人人都觉得‘完美’的世界,根本不存在。”尤里蒂洛菈摊手,“每个人对于‘完美’的定义都不同,未来的发展不可能令每个人满意,总有人遗憾,总有人反对……所以。”
祂微笑着抬手,
“——如果让每一个人都属于一个世界,人人自创乌托邦,做各自的‘完美独裁者’,每个人就会得到幸福。”
苏明安冷冷望着。
周围静悄悄的,时间像定格在了这一刻,人们微笑着闭着眼,像是做着幸福的梦。
“你知道吗?”尤里蒂洛菈忽然说,“你刚才的表情,也是微笑着的。即使笑容里饱含警惕,你依旧有着淡淡的微笑……所以,那样一切顺利的未来,你一定是渴望的。”
“你刚才……差一点点,就走向一个错误的未来了。”
苏明安抬头。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看到过的一个TE介绍。
……
【TE15·“我将以尸体堆叠于电车之前”(你找不到任何破局的办法,决定以时间权柄永远困住宇宙、困住世界、困住所有人……只要时间不继续进行下去,悲剧就不会到来,他们将是你永远的“同伴”,永远和你重复这一段时间,成为你手中美好的洋娃娃):92%】
……
倘若自己的反应稍微迟一点点,被尤里蒂洛菈得逞,恐怕就会走向这样的未来。他没能及时醒来,被梦境之主揽入更深的梦中。为了保护所有人,他只能选择以一人之力维持清醒,保护人们继续做梦下去。
让所有人,成为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幻梦。
成为骗子苏明安。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他静静凝望着苍生。
“我已决定向前,自然不会倒在路上。”苏明安坚决道,全身神力爆发。
——如今,他已不用在高维面前畏首畏尾。
尤里蒂洛菈显然不想与他正面作战,被世界游戏强化过的第一玩家实在太过强大,连耀光母神与恶魔母神都化为了他的力量。
尤里蒂洛菈身形隐去,化为纷飞的花叶,发出轻微的笑声:
“——你还没有收集至高之主最后的形象呢!救世主大人!”
即使击败了祂,苏明安也没法去见至高之主——因为刚才是梦,现在的苏明安还没拿到至高之主的形象,第零届门徒游戏还没结束。
“杀了你,度过夜间环节即可。”苏明安举剑。只要度过夜间环节,他就能见到至高之主,一切迎刃而解。
尤里蒂洛菈大笑:“你就这么确定,至高之主最后的形象碎片一定在夜间环节?如果我说——”
祂眯起眼睛,
“——最后的形象碎片,在你的同伴们身上呢。”
……
曾经,赤雨降落时,苏明安面临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杀死自己的所有队友,找到至高之主藏在队友们身上的形象。第二条路是通关门徒游戏最后一关,作为冠军直接见到至高之主,得到形象。
他当然选择了更困难的第二条路,于是一路回溯至今,不断涉海,向前翻页,直至今日即将获胜。
当苏明安击败耀光母神的那一刻,“狼人杀”夜间环节就应当开启,完成最后的对局,决出冠军。
然而,梦境之主察觉到了这一切,于是尤里蒂洛菈令所有人陷入梦境,夜间环节缺人无法开启,强令苏明安走回第一条路——杀死自己的所有队友,获取形象。
如果不杀队友,唯有击溃尤里蒂洛菈,这些人才会渐渐醒来。
这群家伙的计谋环环相扣,一环解了,还有一环……让人以为击败了耀光母神该回家了,沉浸于胜利的喜悦中,然后见缝插针,利用这种心情让人们坠入梦境。借此利用游戏机制,令苏明安这位“玩家”无法通关最后一关,无法向前走。
“尤里蒂洛菈,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
【“高塔邀约”发起失败。】
【失败原因:对方不在视野范围内。】
……
苏明安意识到,眼前的尤里蒂洛菈是假的。尤里蒂洛菈太了解玩家们了,怎么可能给高塔邀约的机会。
没关系,尤里蒂洛菈的梦境不可能没有介质,只要自己再一次击破天幕,梦境可破。
“——请你不要再前进了!”一个女声突然响起。
寂静的世界里,苍生尽皆沉睡。
唯有这个声音,浩荡响彻。
“哒,哒,哒。”
浩瀚无垠的粉白天色之下,有人走来。
她赤脚淌过满地沉睡之人,不曾沾染一丝污秽。
她的双眼饱含疼痛,长裙犹如流淌的鲜血。
这一幕,与苏明安在罗瓦莎开局的血色梦境,相似又不相同。
梦里,走过来的是伊鸠莱尔,对话的是司鹊。
这一次,走过来的……是布丁。对话的,是苏明安。
清醒者,布丁。
曾经在罗瓦莎开局带着苏明安在大学里授课,在食堂里一起吃饭,教授苏明安创生之法的引导者,宛如新手村庄里的村长,宛如“妈妈”般耐心。
命运流转纷呈,到了最后,却是她挡在他的面前。
曾经的引导者。
如今的敌人。
“请你,不要再前进了。”布丁摇摇头,她的周身流转着光彩,犹如魔法少女绚烂,“最初见到你时,是在萨曼特里大学,那时你还是一个E级创生者,我教你什么是【人设】,什么是【创生】,教你怎么创造一个高评分的故事……”
苏明安缓缓道:“那时,你就在有意引导我……想要我创造一个令世界树打高分的故事。”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端倪。
“现在,你已经是S级创生者了,更是一级神……你击败了罗瓦莎的最高力量,你走完了罗瓦莎的历史……你已经将一切都做到了最后!”布丁恳求道,“请停下吧,只要你向我们宣誓,你从此不再关注梦境之主。我们立刻离开,丝毫不干扰你,无论是什么至高之主的形象还是什么万物终焉之主,我们都不再干涉——请带人类走向幸福吧!苏明安。”
来自浩瀚宇宙冰冷的蓝光,落在苏明安额头。
布丁的目标不是要毁灭人类,而是捏住人类这个把柄,想要逼迫苏明安不再关注梦境之主,带着人类立刻结束世界游戏。
比起之前守岸或涉海的抉择,如今的人类条件已经相当优越,不是仓皇逃跑,也不会脆如薄纸,他们确实可以走向光辉明亮的未来。
布丁出现的时机太恰到好处了,正好卡在这个临界点,祈求苏明安放弃。
“现在想来……”苏明安缓缓开口,“你一开始,就提到了《罗瓦莎之环》。”
……
【“不过,罗瓦莎的故事比起小说,更像是游戏,你可以称之为《罗瓦莎之环》。”布丁说。】
……
那个时候,已经有预兆,梦境之主的真名,应该叫“游戏之主”。
布丁是祂麾下的管理者,所以视罗瓦莎如游戏。
她仍然望着苏明安,等待着他。
而苏明安举剑。
“——你还是要……”布丁的话语淹没在骤然暴起的剑光中!
苏明安毫不退后。
——他没有忘记,路还在世界棋盘上等待。他没有忘记,吕神曾一次又一次不顾风险帮助自己。他没有忘记,徽墨抛却自身遁入阴影。他没有忘记,明此时还在等待着。他没有忘记……小爱复杂的眼神、诺尔最后的微笑、灰雾人的言语。
无论眼前挡着的是什么,他没法停步,他不会停步。
“轰——!!!”
空间横扫而开,布丁的身影透明,她是黑水梦境的继承人,根据规则不能过多干涉这个世界,她不能与苏明安战斗。
但她有自己麾下的力量。
——八位主人公。
身为“魔法少女”清醒者,是她给予了八位主人公以金手指。
“那便让罗瓦莎的八位主人公……来尝试阻止你这位固执到底的‘玩家’吧。”
——一道鲜红身影映入眼帘。
是持有“鉴宝兵王系统”的阿尔杰。
阿尔杰已经死在了源点,这明显是幻化而出的产物。
“不要侮辱逝者了……!”苏明安果断贯穿了阿尔杰的躯体。
随后,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持有“魔武全系签到系统”的天裕,持有“锦鲤团宠系统”的清醒者徽紫、持有“邪神爱人”的柏冉……
持有“时之精灵鸣蕤”的艾兰得、持有“随身老爷爷”的水岛川空,持有“农家灵泉”的希礼,以及,持有“好感度系统”的时莺……
幸运光芒四溢,邪神爱人召唤魔气,时之精灵卷起时流,随身老爷爷万剑齐发,农家灵泉治愈伤口,好感度系统扰乱精神……
这一切在罗瓦莎初期看起来极其神奇的能力,在此时的苏明安眼前什么也不算。
——锦鲤团宠的幸运,比起他的装备“幸运天使的四叶草呆毛”微不足道。随身老爷爷的剑气,连他的防御都无法破开。时之精灵再也无法影响他,好感度系统连他表面上的情绪都无法读取。
曾经风靡一时搅动风云的主人公、被罗瓦莎人人艳羡的主人公、自称“改变了命运”的主人公……如今只能化作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扑向击碎猫箱之人。
“唰!”
剑气闪过,柏冉等人的身影被斩断消失,苏明安前进的身影毫无阻滞。
而水岛川空轻轻抬起了头。
“苏明安。”她的眼神很平静,漆黑的眼里倒映着他。
苏明安明白,布丁不指望这些人能拦住自己,而是想让自己心软。
金手指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接受了金手指便要受到幕后之人的操控。若是自己早点止步,水岛川空就能带着金手指在小世界生活,直到她升维离开……而如今,水岛川空成为自己面前的障碍。
想前进,就亲自跨过这些人。
否则,就带着宁静与幸福,回到箱子里去。
“……”苏明安没有回应,他与水岛川空的关系并不融洽,如今她成为了阻碍,他不会留情。
她对他几次三番出手,他都没有置她于死地。后期她还是为人类贡献了不小的力量,在决战里救下了不少人……
但如今。
剑刃贯穿她的那一刻,他听到她的声音:
“我……有了觉悟……”
“我多次差点……杀死你……如今已经证明了……是我当初误会了你……”
“最恐怖的是……我的执念……水岛川晴……”
“我在……黑水梦境……见到过……她。”
什么?
苏明安侧头,可水岛川空闭上了眼睛,倒了下去。
她透露给他水岛川晴的消息,她还是没有放下执念。
在黑水梦境见到水岛川晴,给了她太大的震撼。她甚至开始怀疑,她自己的执念是不是错了?由此,她希望他弄清楚,亦希望他为了人类向前。
“唰!”苏明安调转剑身,贯穿了艾兰得。
艾兰得始终缄默,只是以静默的目光望着他,眼里深深倒映着苏明安,仿佛苏明安是黑白世界里绚烂的色彩。
直到被贯穿的那一刻,艾兰得大口吐血,忽然说:
“九千分……”
苏明安望向他。
金发的青年在这一刻露出微笑,这是他脸上从未有过的……灿烂的微笑。
“九千分……有九千分了……”艾兰得呢喃着,“永生之海……别忘了……永生之海……”
他的身形缓缓溃散,眼里死死凝视着苏明安,
“我等你……我等你……一万分……”
“这一次,你一定可以……”
苏明安闭目,睁眼,剑刃翻转。
“——不必担心我。”希礼化作白狐,腾跃天际,“身为小娜的备用体,我不会被布丁控制,我可以放弃自己的主人公身份……你向前走!”
最后,是时莺。
苏明安不必杀死她了。七位主人公不在了之后,她成为了最后的主人公,最后的胜者。金手指不能再操纵她去死,否则就会违反布丁自己最初定下的规矩。
苏明安的评判标准很简单,没有罗瓦莎与翟星人类之分,水岛川空与艾兰得做过太多错事,所以苏明安不会留情。其他人已经要么死去,要么无恶不作,所以时莺留到了最后一个。
时莺凝望着他,望着他……光芒万丈的模样。
曾几何时,他是一个在门徒游戏里跌跌撞撞的玩家,如今,他锋芒毕露,他一往无前。
“时莺,躲到安全的地方去!”苏明安掠过了她,翅翼拍打,刺向天空!
——他离开了罗瓦莎的星球范围之内。
瞳孔一颤,他立刻回身,看向五彩斑斓的星球。
原本理应存在的“盖子”,并不存在。
他以为只要刺破了“盖子”,就能令沉睡的人们醒来,但……
“真是难缠啊。”旁边传来苏凛的声音。
苏明安侧目一看,果然苏凛也没有陷入沉睡,跟了上来,到了他们这种层次,能够自主醒来。
“见到至高之主就能破除此局,但见到至高之主需要最后的形象碎片,最后的形象碎片却藏在了局中……这样一来,完全闭环。”苏凛说,“除非你能狠下心来把他们一个个杀死找到最后的形象碎片,否则无解。”
“杀死尤里蒂洛菈也可以。”
“尤里蒂洛菈与你拥有相似的‘玩家’特质。”苏凛说,“祂大概躲回世界游戏里了。”
这位第七席的一系列行为,都太过精密。
苏明安等人能仗着玩家身份迅速变强,第七席竟然也利用了世界游戏的机制——玩家无法在主神世界攻击主办方,祂回到了世界游戏内。只要苏明安还是“玩家”,就不能伤害到祂。
世界游戏本是禁锢祂的囚笼,却被祂阴差阳错之下反向玩出了庇护所的效果。
“我不会劝你‘算了’,我知道你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易。在最后的门槛前止步……你一定不甘心。”苏凛说,“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狠下心来杀死这些人,踩着他们的尸体向前走。他们自己愿意是一回事,你却不可能主动这么做。”
金色的眼瞳望来:
“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仿佛一辆电车迎面驶来。
二人站在十字路口,望着“电车”风驰电掣,朝他们驶来。
苏凛能看清,苏明安此时的灵魂已经极其稀薄……若宇宙循环真的无法恢复灵魂,苏明安不太可能再走到这里了。这一次,只能是最后一次。
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倘若在这里选择驻步,这将是一切的定局。他们再也无法像反复存读档的玩家一样,以为总会有下一次。
“……还有一个办法。”沙哑的嗓音传出。
苏凛一怔,他其实没想到苏明安真的还有办法。结果苏明安就像一个总能给人惊喜的万花筒,一个,一个,又一个。
他仿佛永远不会止步。
苏明安望向某个方向,开口道:
“明。”
“告诉我‘那个人’的位置吧。”
……
第终章 涉岸篇【102】·“傲慢与偏见。”
“唰……”
金光熠熠。
身着长袍,手持金弓的身影,自天穹的孔洞走出。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姿态妥帖,神情温柔。
二人对视,仿佛无需言说的默契。
“(291,2823,53)”明开口。
苏明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冲向这个坐标!
“唰——!”
云翳滑过脸庞,身后触须大放,苏明安将全部神力灌注至手中长剑!
漆黑的眼瞳极为寂静。
耀光母神已死,明却始终没有动手,这已经说明,明不是投靠了耀光母神,而是另有所图。
之前,明出现过一次,朝苏明安射了数箭,就消失不见。那时苏明安就在猜测,明这种追杀追到一半的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是正经追杀,不可能像这样打了就跑,肯定在暗示什么。
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尽管明与自己的思维模式存在很大差异,苏明安依旧判断出了明的大致想法。也许明在追踪某个人。起先苏明安并不确定这个人是谁,但击败了耀光母神,又对上了尤里蒂洛菈……直到此刻还没有出场的人,就大概率是这个追踪对象。
不是尤里蒂洛菈,亦不是明面上的万物终焉之主和至高之主,更不是已经被自己的神力压制住的第八席,只剩下了一个人。
……【粉发人】。
神秘的、不露外貌的、曾追杀过自己,且突然出现的一个人。
粉发人的行为,与明突然追杀自己的行为几乎一致。仿佛一种暗示。
尽管苏明安还不能判断明是否真的要帮自己,但自己只是随意一试,猜对了也好,猜错了也罢,都不影响。
不过,靠近坐标时,他真的看见了——那个家伙。
粉色发丝流溢,戴着刻着花朵的面具,一袭华丽的白色长袍,镌刻着钥匙的图案。一手持链剑,一手持如刀花枝,外表华丽得动人心魄。
那人立于一片黯淡的海洋之中,海水漫过双膝,面具泛着金边,浪花拍打着摇曳的长袍。
“——看来,终于到了我们最后一战的时候。”粉发人开口,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我们之中,只能活一个。”
苏明安盯着他。
“至高之主的谜题,真是令我讶异……”此刻,苏明安已经逐渐明白了为什么粉发人会诞生。只要从出题人的角度思考,并不难考虑。
——至高之主想让苏明安找不齐祂的形象,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不是把形象碎片藏在极为隐秘的角落里,不是把形象碎片藏在极为困难的关卡里。苏明安为了拦下电车,能找遍所有的角落,走遍所有困难的关卡,什么也拦不住他。
唯有一种办法,能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收集到最后的碎片。
根据“杀死某人,才能获得至高之主藏在这个人身上的碎片”的定理……
——倘若至高之主把这个碎片,藏在苏明安本人身上,苏明安要如何杀死自己,拿到碎片?
寻常情况下,“杀死自己”也许是可以实现的,比如有耀光母神的金线,就能挽回濒死者的意识,即使极其困难。再比如有灵魂摆渡的技能,也可以尝试复生。
然而,对于苏明安自己而言,“杀死自己”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
一来,他有死亡回档,一旦死去就会回档。
二来,即使分身影活着,苏明安不会真正死去。但这短暂的间歇期,人们已经沉睡,足够虎视眈眈的梦境之主进一步操作,风险极高。
尤里蒂洛菈欺骗了苏明安,声称苏明安杀死所有同伴,一个个排查过去,就能找到至高之主藏在同伴们身上的形象碎片。但实则,此乃谎言。
碎片实则……藏在苏明安自己身上。
宛如追逐自己尾巴转圈的猫,捡到这最后的碎片难如登天。
虽然不可能发生,但假使苏明安真的一个个排查过去,杀死所有同伴……最后得到的,也只是一个绝望的结果。
碎片根本不在同伴们身上。
最后的碎片,在他自己身上。
那时,面对满目疮痍,面对死去的所有同伴……他可能会像罗瓦莎开局那场血色之梦一样,面对满地残骸而精神动摇。这就是尤里蒂洛菈打着的第三个主意。
这家伙的计谋环环相扣,从各个角度试图瓦解人心。
面对这样几乎无解的局面……苏明安没有放过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破局之点。
——【粉发人】。
这个奇怪的、突然出现的、神秘的家伙。这个人既不是梦境之主的人,也不是万物终焉之主的人,他好像谁都不属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追杀苏明安。不像翟星人,也不像罗瓦莎人,简直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苏明安一直困惑于他的目的。
……
【苏明安攥着粉发人的布匹,发动了心脏之血追溯历史的效果。】
【眼前是一片紫红色的深雾,以及,一位粉发披肩的少女,身着短裙,气质绮丽。】
【这个粉发人……来自梦境,是布丁的人。】
……
完成李子琪的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时,他曾被粉发人杀死过一次,得知了粉发人站在布丁身边,应该是布丁的人。
但这种推论不够严谨。粉发人如果作为一个独立的清醒者,与布丁对话,这种可能性也成立。粉发人不是布丁的人,也没有被吕神、艾兰得和白椿认领,那这个家伙到底是……
其实只有一个答案了。
苏明安所有认识的清醒者里,还有一个人。
花枝挑起,长发飘扬,粉色长发之人戴着面具,扬起下巴,仿佛能看到一对锐利的视线从孔洞投出。
“——‘假锚点’。”苏明安开口道。
粉发人,是为了混淆观测而故意制造出来的“假锚点”,出自诺尔之手。
他……或者她,没有外貌,没有性别,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没有身份,没有出处,亦没有故乡。
所以TA自始至终只能叫“粉发人”,苏明安也自始至终没有弄清楚TA的性别,更不知晓TA的来处。
TA一路追杀苏明安的行为,是为了在苏明安向前翻页这最混乱的时序节点,紧紧跟住苏明安,甚至亲手杀死苏明安,令至高之主藏起形象碎片时,出现混淆。据之前的情报,至高之主隐约能感知到“死亡回档点”的断联,所以当时序混乱,死亡发生,祂真的可能混淆。
——怎样破除“我无法杀死我自己”的死局?
很简单,再度创造一个用于混淆的容器。
苏明安之前暗自考虑到了这个死局,但他要管的事情太多,实在没有精力再创造一个新容器,大多数时候他只能一个人向前回溯,队友和卡牌都是后发而至。唯有粉发人跟得很紧。
如今,二人对决。
“真是一箭双雕,倘若我走错了,你便负责不断阻拦我。倘若我走对了,你便会作为假锚点与我最后对决。”苏明安举剑,“无论是正是反,都不会亏。”
“不,我只想与你一战。”粉发人淡淡道。
最有趣的是,第七席已经无法插手这场对决,祂躲回了世界游戏里受到庇护,也就代表着祂再度被世界游戏管控。祂毋庸置疑是命运最为坎坷的主办方,计谋环环相扣,却总被环环拆解,拆解祂的除了苏明安、苏凛等一众人,还有祂的盟友。
粉发人抬起花枝:“来。”
要么是TA拿走苏明安身上的所有至高之主碎片,要么苏明安击败TA这个假锚点,生死唯一。
海水漫过双膝,白袍涌动。
粉发人举起花枝的那一刻,整片黯淡的海洋都随之而亮。花枝所指之处,海水褪去灰败,绽出大簇大簇的绯红与月白,像是有一场春天在刃尖上炸裂。
这花枝,粉发人总是当剑来用,但这一刻,苏明安明白了它的本质,它实则是一种笔。自古以来,就有梦笔生花的说法。
“唰——!”
花枝刺出。
枝梢拖出蜿蜒的轨迹,生出各异的幻象——人们在花雨中回眸、城池在霞光里崩塌、鲜花在枝头凋零绽放……
一道道系统提示猛地响起。
……
【你受到了“情感篡改”的影响。】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你受到了“蒙太奇”的影响。】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你受到了“不可靠叙事”的影响。】
【你受到了“意识流”的影响。】
【你受到了“陌生化”的影响……】
……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苏明安面不改色,面对花里胡哨的攻击,身形没有半分颤动,仅是抬手,一剑。
“唰!”
似琉璃、似水晶、似白雪的长剑,剑尖穿过漫天花雨,穿过层层叠叠的幻境,将漫天涌起的浪涛,一分为二。
一瞬间,幻梦随之破裂。粉发人瞳孔紧缩,花枝一挥,一抹无形无质的抹杀之力袭来,宛如橡皮擦一般,擦去了小半海域,擦去了汹涌浪花,一直延伸到苏明安剑前!
断!
抹杀之力遇到了剑刃,犹如黄油遇到火焰,瞬间融化。
如今的苏明安,是要挑战梦境之主的人,怎能被这种力量就难住。
只是一刹那,浪花尚未落地,海水尚在飞舞……剑刃便斩破了抹杀之力,一往无前,刺破了金光熠熠的面具,刺穿了飘舞着发丝的额头。
……
【HP-37218!(暴击!致命伤害!吞噬!)】
……
“哗啦——!”
宛如一场浩浩荡荡的花雨。
面具者跌倒在翻滚的浪花之中,面具破裂,露出底下的空无一物。
无数光点自飘扬的发丝飞起,宛如闪烁的萤火。TA似乎仍不甘心,略微试着起身,却再无气力,喉中发出咳喘。
——曾经祂追杀苏明安,如今苏明安一剑斩祂。
甚至没有多余的招式,仅是一剑。
“这就是‘玩家’。”TA的声音在消散中呢喃,“你的成长速度,实在太快太快……”
“你们也是‘玩家’。”苏明安淡淡抬眸,望着消失了一大片的海洋,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浪花或沙地,而是一片空白,“我们玩得是世界游戏,你们是黑水梦境。”
“玩家”遇到了“玩家”,理应是站得更高的那一群玩家获胜,然而,自世界游戏异军突起的玩家们,却走到了另一批黑水梦境的玩家们面前,犹如利刃般锐不可当。
一部分更高的“玩家”将更低的“玩家”拼命拯救的世界视作《罗瓦莎之环》,将更低的“玩家”视作游戏背景的一部分,就不可避免会迎来游戏链的反叛。
毕竟游戏,本不该存在高人一等的说法,却不知何时,人们形成了这样的观念。
“‘第一玩家’……”粉发人咀嚼着这个名词,空无一物的眼眸望来,
“你确实应当离开这种命名了……”
浪花拍尽。
花叶凋零。
……
“叮咚!”
【你击杀了(粉发人)!(你的经验已达世界游戏可供升华的上限,不再为你提供经验,请自行吸收)】
【你获得了(至高之主的形象)!】
……
【你获得了(无形之人的花枝)】
【无形之人的花枝(论外级):“我未能向源头发起反叛,仅是花枝一叶,按序凋零……但你不一样。”】
【类型:武器】
【攻击力:无】
【耐久:无】
【装备需求:高灵性之人】
【主动技能【生花】:持有此物,你可以使用一部分清醒者技能。】
……
苏明安捡起花枝,没有使用,而是递给了旁边的时莺。
“给……给我的?”红发少女十分紧张,她本想当条咸鱼,谁知道目睹了这么大的事情。
“嗯,罗瓦莎也需要自我抉择的权力。你作为最后的主人公,拿去吧。无论你是将它交给罗瓦莎新任界主,还是干脆毁掉。都是你的自由。”苏明安道。他不需要这样的武器,既要挑战梦境之主,当然不用祂赋予的武器。
时莺脑中一片嗡鸣,她突然意识到,她这条咸鱼,真的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赢到最后的主人公……即使这份胜利令人啼笑皆非,她根本不是亲手挣来的,但,曾经被视为胜率最低的她,真的迎来了这份责任。
尽管,所谓的主人公大赛只是布丁随手的设置。
尽管,他们只不过是像八个提线木偶一样,围绕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使命彼此相杀。
但此时此刻……那些天幕的桎梏都不在之后,那些执掌丝线的傀儡者逐渐退居幕后,她所要做的,竟然真的是作为一位“主人公”,堂堂正正抗下这些责任。
个子高的都不在了。
她作为这片大地上为数不多仍然清醒的人,手执花枝,踏步行走。
忽而,她露出了洁净的微笑。
“咔哒——!”
花枝掰碎,鲜花凋零。
枝叶顺着永无止境的海洋,渐渐消弭。
她毁掉了这根花枝。
“作为最后的主人公……我不需要这样的定义权。”时莺果决道,“我不要变成下一头恶龙,我也不会为自己主人公的名号沾沾自喜。这不过是一个虚名——真正的主人公,是立于这片大地之上英勇奋战的所有英雄。”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故事,这是所有人的故事。她不必,也绝对不会,手执花枝,成为新的桎梏。
在没有被改变的剧本中,她作为天莺总会死于疯癫发作,直到有人选择了回头。
他是她交给这世界的真心,即使他并不在意。
苏明安确实不在意她的抉择,这是属于罗瓦莎人自己的自由。他的责任已经结束。不过,她的这份抉实很勇敢。
布丁站在海洋之中,白色长裙迎风飘起,她静默地望着苏明安。
而苏明安抬起手,掌中是完全聚合的至高之主的形象。
他抬手,凝视天空。
“——托索琉斯,我已集齐你的所有形象,若不忤逆你的高维之道,若不想你的信息暴露于黑暗森林之中,若你仍想保持本心明澈、灵魂不改,便现身吧。”
布丁知晓到了这一步,自己已经无法阻止,闭上双眼,重重叹息:
“你们这些‘玩家’……都是这样的。”
“你们就是一种想要尝试所有可能性的家伙啊,完成所有支线任务,触发每一个npc的好感事件,完成所有可打出结局,开启每一个宝箱……”
“这话应该我对你们说。”苏明安说,“‘玩家们’,对你们而言,宇宙仿佛只是个游戏,反正可以无限次重来,你们始终会记得自己数个周目的记忆。无论是谁都是可以被操控的。投其所好,交任何朋友,别人始终会对你露出笑容。”
“哪怕一切走向幸福,随时都可能重启,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
“就像李子琪,假如不曾见到光明,就不会再恐惧黑暗。”
“而你们这些玩家,让我们这些玩家一次次见到光明……却又一次次令我们沦入黑暗。”
“现在,我们走到了你们面前,仅此而已。”
布丁心里只有绝望。
因为她知道,到了现在这一步,无论怎么劝说,怎么阻拦,苏明安只会一次又一次击溃她。
哪怕回档无数次,他都一定会击溃挡在面前的障碍。
在她这类人眼里,世界游戏的玩家们都是循环往复的NPC,而如今,在苏明安这个死亡回档者面前,她这类人却更像循环往复的NPC。
玩家压制玩家,玩家摒弃玩家,玩家挑战玩家……鄙视链本不该存在。或许,吕神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才会与白秋、达拉、白袍人一样,从不将苏明安等人视作木偶吧。
现在,一部分高傲的玩家们自食其果。被摒弃的玩家群体里,走出了一位足以斩破一切的“第一玩家”。
“……那就跨过我的尸体吧。”布丁低声道。
“你是清醒者,你不能过多干涉这个世界。”苏明安说。
“……在这场浩大漫长的继承人较量中,我一直稳稳地压制着吕神,我以八位主人公打响‘圣杯战争’,令他们自相残杀……我在这其中收获了数之不尽的灵光,全世界的视线都聚焦于主人公之战,眼看着我即将胜利。”那双眼瞳凝望着苏明安,“吕神投资了你。”
“你打破桎梏的行径,天然与我的道路冲突。如今你们玩家就代表着吕神的灵光,他即将获胜,我即将败亡。”
“所以,一旦你跨越此处……我便不可能活下去。继承人之争,必分生死。他胜,我便会输。”
“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他。明明我一直占据上风,我也是最开始接触你的人,明明是我先来的……”
她忽而看向他:
“是发型的原因吗?还是他的名字占了优势?亦或是……”
她想不到理由,只能越想越歪。
苏明安摇头:
“只是时机正好。”
布丁愣住了,片刻后,惨笑:“时机……时机吗……”
“明明我才是……最初的女主人公,公主布丁。与你最初的附身身份最为紧密。”
“徽白篡夺了我女主人公的位置,带你在红塔吃喝玩乐。后来又是小白,再后来是吕神……我一次次被覆盖,一次次被篡夺位置,一次次被掩盖于幕后……”
“原来,聚光灯下,真的要靠抢的。不争不抢,便一无所有。”
对于布丁,苏明安确实心绪复杂。他们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敌人,最开始她甚至帮助了他,宛如新手导师般耐心。
然而,错过就是错过。立场相悖,无需多说。
布丁掌中光辉一闪,拿起了一柄形似魔法少女的法杖,尖头缀着宝石,两侧高高扬起羽翼。她的全身爆发出辉光,一寸寸色彩萦绕上身,她即将展露出她身为清醒者的专属能力——“魔法少女”。
变身的时候,时间不是暂停的,苏明安立刻动手。
——然后。
“唰!”
一柄剑刃,突兀捅穿了布丁的腹部。
变身瞬间终止,布丁不可置信地呕出了一口血,缓缓回头……
宇宙蓝光之下,骑士的盔甲泛着一层幽蓝而真实的冷光,黑发少女的面容隐于厚厚的头盔之下,只露出一线缝隙,双手覆着铁甲,剑刃狠狠捅穿了布丁的腹部。
千琴。
正义的骑士,忠诚的骑士,坚贞的骑士。
迂腐的骑士,天真的骑士,愚信的骑士。
——她第一次拔剑刺向自己的“神明”。
尤里蒂洛菈是附身了千琴制造了梦的阵眼,所以苏明安苏醒于现实,千琴也随之苏醒。她是为数不多还能行动的人。
她苏醒过来,却选择刺向了曾经极其忠诚的“神”。
“我和菲尼克斯的辩论……最后没有结果……”千琴轻轻道,剑柄在掌中微微颤抖。
血沿着剑身流下,淌过千琴的铁甲手套,一滴一滴落入海洋。
下一瞬,苏明安的剑刃捅穿了布丁的身躯,一切定格。
海水泛起猩红的波澜,一圈一圈向外蔓延。
“我们没有分出对错。直到现在也没有。”
千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握剑,为了正义,为了信仰,为了所谓的正确。此刻,她正在杀死她的神。
耀光母神死去后,作为曙光骑士的千琴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但她一直知晓,自己是为了本心而战。无论是最初在门徒游戏救援普通人,还是后来救助老奶奶,帮助苏明安……都一样。
海水涌来,血水在海水中稀释。
“菲尼克斯选择为所有人撕开盖子,哪怕他们恐惧、抗拒、痛苦。我选择为所有人保留盖子,哪怕他们永远活在谎言里。”
“我们都在替他们做决定,以为了人们好的名义,做着自认为正确的事。”
千琴刺出了这一剑,不是因为菲尼克斯说服了她,也不是因为她相信真相高于谎言。痛苦有真实的痛苦,幸福也有真实的幸福。人们无法证明哪一种更真实,只能做出选择。
但她看见了天空的盖子,看见了耀光母神的玩具盒,看见了他们所有人确确实实都是提线木偶。她无法假装没看见。一个人尝过盐的味道,就无法再相信糖是唯一的滋味。
“他们有权留在盒子里,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过完平凡的一生。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永远盖着盖子,而是守住盖子,让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推开它……”千琴坚决道,
“【我与菲尼克斯的辩论永远不会有结果。因为对错不在我们口中——人们不开口,我们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她握着染血的剑,浑身颤抖。
而布丁缓缓垂下了头。
她至死没有再说一句话,或许是她知道,无论怎样的话语,对于一个理想疯子都没有意义。
喉头哽咽一下,吐出更多血沫,粉发少女缓缓闭眼,倒了下去。
“唰!”
苏明安发动了“灵魂摆渡”技能。
但他很小心地只看了布丁的前期记忆,后面成为清醒者的记忆没有看,怕污染自己的灵魂。
粉色头发的女孩,约莫七八岁,赤脚在雪原里行走,没有人救她。
她的家人被龙皇伊恩路过的一口龙息喷死,没有人替她伸冤。龙皇伊恩是榜前玩家布莱克的化身,是伟大的先驱者,战斗中不可避免杀人,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身无分文的女孩跌跌撞撞行走,为了苟活吃掉了所有亲人的尸体。
靠着吃父母亲族的尸体,她足足坚持了四十多天,没有救援,没有路人,没有神明与她签订契约。
直到濒死之际,浑身剧痛,嘴角满是亲朋的血迹,她陷在雪地里再无力气,听到远方村庄传来新年的鞭炮声……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
【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约在空中蹒跚……】
遥远的天际,巨龙飞舞,天使翱翔。
小小的女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来到我的梦境中吧,拥有灵光的孩子。”忽然,一个温雅的声音响起,
“我相信,你的想象力,一定能带给这个乏味贫瘠的世界以乐趣与精彩……”
“这世间民不聊生,无聊至极。就让我们来让它变得更有趣吧……”
……
绿色的眼睛自天空睁开。
至高之主望了过来。
祂开口宣誓。
——【至高之主托索琉斯至此以本心与神格宣誓,当苏明安归还吾之形象,吾为罗瓦莎制衡万物终焉之主,令罗瓦莎不复受到侵害。】
这是誓约,苏明安在听到的第一瞬间就本能地感知出来。
作为高维,本心极其重要,若是忤逆,可能终其一生无法在道路上行进半分。比如梦境之主的游戏之道、至高之主的追更之道、苏明安的拯救之道。
由此,宣誓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关乎高维的因果与未来。
之前作为人类,苏明安感觉不到誓言的重量,现在他能感觉出来因果线的变动,这是生命本质升华的体现。
苏明安握着完整的形象碎片,向前走。
至高之主幻化出一张绿色的平台,等待着苏明安。
忽然,苏明安停住。
然后,他笑了。
他眯起眼睛望向眼前的绿色眼珠,摇了摇头。
“……事不过三,你们有点无赖了啊。梦境之主。”
他的掌中,碎片骤然化为虚无,这是假的,他只是在试探对方。
第一环,耀光母神的虚假梦境。第二环,尤里蒂洛菈的虚假梦境。第三环,梦境之主的虚假梦境。这群家伙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像是早已准备好了阻拦苏明安,一环一环又一环。
绿色的眼瞳凝滞片刻,渐渐,化为一道紫色的虚无身影。
“你们还没玩完这场‘游戏’,怎能宣告自己的胜利?”那道身影淡淡道。
下一刻,画面骤变——
古朴的大殿,方形会议桌,烛火摇曳,餐盘暇白。
四个人坐在椅子上,十二把椅子空置着。
原本在睡梦中的几人揉了揉眼睛,逐渐醒来,望向彼此。
苏明安、艾尼,以及两个陌生人。
——这是夜间环节,最后的晚餐。
作为恶魔阵营的苏明安,非恶魔阵营以外的所有人死去,他才能获胜。
曾经,这里坐着2号诺尔,3号山田町一,5号苏琉锦,8号阿尔杰,11号天裕,12号一只鸟。如今有人已经死去,有人消失不见,但在场之人仍要完成最后的游戏。
苏明安已经在召唤至高之主,若是至高之主配合,尤里蒂洛菈的梦境根本没用。由此,尤里蒂洛菈只能采取最后的办法——唤醒所有人,举行夜间环节。
寄希望于,苏明安能在夜间环节退步一二。
——作为恶魔阵营的苏明安,必须刀人,亲手夺走无辜者的生命。
黑雾弥漫,几人视野消失,而苏明安掌中出现了一柄短刀与一只利爪,作为恶魔阵营的玩家,他必须行动。
“空刀。”他说。
……
【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选择任意玩家进行狙杀,你只有一次机会。】
……
规则再一次浮现——“选择任意玩家”,也就是说除了最开始的确认身份环节,不存在空刀的选项。
苏明安静默片刻。
“你真的……很懂得利用【游戏】。”他向着空处开口。
对方没有回应。
苏明安闭目。如果他不动手,之前已经死去的牺牲者孰轻孰重,如果他动手,那……
他仿佛看到很多人望了过来,握住了苏明安的手掌。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一段字——
……
【进入分歧点。】
【恍惚间,你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问你:“……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坚持,就意味着抛却所谓的高尚,向无辜者动手,杀死他们的生命,换取自己继续向前。】
【不坚持,就意味着接受梦境之主的条件,折返回程,带着已然强大的人类文明结束世界游戏,回到故乡,走向幸福的明天。不必惧怕高维,不必担忧资源,在你与强大了许多的同伴的庇佑下,人类文明拥有充足的余裕。】
【——你是否要选择坚持下去?哪怕前路晦暗不明?】
……
【选择“答应梦境之主的劝降”,则进入OE5·“金色故土”,守护理想与纯洁。】
【选择“向他人开刀”,则进入OE6·“幻梦?幻梦?幻梦?”,不择手段继续向前。】
【选择“向他人开刀”,且已经达成过“OE2·最后的晚餐”、“OE3·自海洋而亡”等结局,则进入OE7·“金黄森林的持灯人”。】
……
苏明安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看见这些,是因为自己实力大涨,列入了高维层次。
于是,以前自己看不见的东西,现在能看见了。
梦境之主这家伙……真是把自己看成一场游戏。比如所谓的“最终结局”需要达成所有前置结局才能达成。
抛开游戏不谈,从逻辑上考虑也合理,比如自己在一些结局里埋下过伏笔,可能会在最后用上。如果自己没有获得一些信息,就可能会缺少条件。
然而,人生不是游戏。
——对于孤注一掷的苏明安而言,他不会再考虑下一次。他不会把自己当成黑水梦境眼里的“玩家”看待。
苏明安拿起了桌面上漆黑的刀锋。
同时,他远程命令分身影自杀。
他平静地对着两个已然给出的选项,走向了第三条路……
不砍向他人。
不放弃前进。
他选择了。
……
“——自刀。”
……
【“午夜钟响”环节已结束。】
【昨夜,平安夜。】
……
黑雾褪去,苏明安眼神笃定,望向艾尼。
艾尼却摆了摆手,指向旁边一个陌生玩家。
……
【口味偏咸的食物,乃是克里琴斯晨曦之骑的化身,司掌守护。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选择任意玩家投射“守护之瞳”,保护该玩家的生命。你有无数颗守护之瞳,但你连续两次掷空后,该玩家死亡。】
……
苏明安也非常擅长利用“游戏”,他知晓场上也许还存在守护职业的玩家,概率不高,毕竟只剩下四个人了,但他决定赌一把。
倘若已经不存在守护者,那他自刀死亡,触发死亡回档,另寻他法。
倘若仍然存在守护者,那他赌对了,有概率制造平安夜,度过这一夜间环节,回到白日,见到至高之主,结束这一切。
风险最高的地方在于,守护者会守护谁?恐怕绝大多数人面对这种生死决断,都会守护自己,然而,行使职能前,四个人的视线短暂交汇过,他们都看见了苏明安也在这张桌子上。
苏明安虽是恶魔,但在他人眼里看来,他的身份是未知的,有可能被恶魔杀死。
苏明安在赌——赌人类的“爱”。
这位未知的守护者能否为了大局奋不顾身,将能够守护自身的“守护之瞳”,投向他们的希望,第一玩家?哪怕为此,守护者自己可能中刀死亡。
这是一场双向奔赴。
苏明安为了保护剩余三人,选择了自刀赌一把。而三人中的“守护者”在看到苏明安后,也果断选择了不守护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苏明安,无论苏明安是什么阵营,保苏明安赢。
由此。
“恶魔之刀”,落向了“守护之盾”。
……
——平安夜。
……
【我爱人类,但我对自己实在大惑不解:我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即一个一个的人……我对具体的人越是憎恨,我对整个人类的爱便越是炽烈。】
【——《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
……
“多谢。”苏明安看向这位陌生的“守护者”,这是一个胡须拉碴的五十多岁的男人,面目沧桑,满脸皱纹,看上去是一位躬耕农田大半辈子的农民。
“哎呀呀,没事,该我感谢您。我不懂什么神明,什么高维,我就知道您把天打碎了,让我看到了阳光是蓝色的!”农民摆摆手,“我就盼着,以后有饭吃,有田种,别再动不动打仗了……真苦,太苦了……”
“苏明安。”另一个陌生人开口,是一位年轻玩家,他握住拳头,鼓了鼓劲,“加油!”
“加油,苏明安!”艾尼也跟着点了点头。他脑子转得很快,意识到了苏明安的夜间操作,心中不可能没有感动。
有这样的家伙冲在前面,强大而温柔,持有万钧之力却仍然怜惜底层之人,他怎么可能不支持。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是对于苏明安而言,再好不过的写照。
苏明安朝他们点头,望向城堡之外——
光芒笼罩,白昼渐现。
阳光落入他的眼瞳,依旧是少年般的炙热。
“唰!”
夜间环节结束,苏明安回到现实,
——至高之主已立于此处。
祂似乎对着他,露出了不存在的微笑,像是祝贺他的胜利。
这一回,不再是虚假。
人们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有人怅然若失,仍然舍不得幸福的梦境,有人捶胸顿足,不愿意面对现实,也有人满头冷汗,庆幸自己醒了过来。
尤里蒂洛菈的这一永恒之梦,与第八副本穹地茜伯尔营造的永恒之梦,异曲同工。若是人们都不醒来,迎接他们的只能是污染弥漫的毁灭。
苏明安与至高之主升空,双方交换了形象,完成了立誓。
“……你要去面对梦境之主了吗?”立誓结束后,至高之主问道。
为表平等的尊重,至高之主凝出了一团碧绿的身影,与苏明安平视。不再只露出一对大眼珠子。如今的苏明安值得祂的平视。
“我要先安置好人们。然后,发起一场投票。”苏明安早已做好了决定。
“嗯,确实应该安置好。一旦踏上此路,你可能再也无法折返。”至高之主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法折返了。不会有下一次了。”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即使虚空里没有空气,他却还保留着人类的一切习性,从未将自己视作其他。
“放心吧。”他坚决道,“我也不会将人生……当成一场可以反复重来的游戏。”
“这话你来说,太没根据了。”至高之主失笑。
死亡回档的特性,就注定了苏明安一定会反复重来。而他一旦陷入这种观念,就逃不出梦境之主的游戏概念。
好在,这种思想只存在于前期,如今的苏明安从不将注定被覆盖的时间当成没发生过。如此想来,死亡回档有点像陷阱,一旦苏明安像普通人一样屈服于肆意妄为的欲望、一次又一次享受定格的时间,把自己视作时间的主宰,以战神龙王的姿态左拥右抱、享受打脸……最后一定不可能是梦境之主的对手。从概念上就输了。
幸好,是苏明安。
幸好,他从不放纵自己。
幸好,他从不将死亡回档……当成理所应当的“金手指”。而是自己的责任与使命。
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
“之后再见吧。”绿影晃动了一下,“若你下定决心要挑战梦境之主,来我这里一趟。我会告知你关于祂的情况,还有之前我送你的那本陈清光的笔记。”
“这算是‘书钱’吗?”苏明安调侃道。之前他与至高之主对话时,就笑称至高之主是“追更人”。这家伙一直很高冷,直到此刻才展露出平等交流的姿态。
高维果然都是高傲的,若非苏明安走到这一步,至高之主只会将他视作“还算不错的蝼蚁”,而非“平等对话的高维”。
至高之主的高维之道是类似“观察”的概念,被苏明安戏称为“追更”。通过观察宇宙中不同的时空记录体、观察不同人的人生,祂能从中体味感悟,丰盈自我,逐渐变强。而苏明安是祂观察过最有感触、最有潜能,也是祂一直以来都在观察的对象。故而,祂对苏明安确有好感,无论出自情感还是利益。
祂曾觊觎他的死亡回档,也曾希望苏明安的旅程不要结束。不过,苏明安既已走到这一步,祂已无法阻止,与其得罪苏明安,不如顺应自己心中的想法——与苏明安成为盟友。
对于苏明安这样一个强大而高品格的生命,若非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成为盟友远远好过成为敌人。
“我亦是厌倦了这样的重复,毕竟,一直没有新的可能,我观测到的时空记录体逐渐变得重复而乏味,很多都是被操纵的未来。我希望梦境之主的这个‘猫箱’被你粉碎,万物不复操控,我能窥见新的可能,更进一步。”至高之主说,“所以,去吧。”
“谢谢你。”苏明安深吸一口气,“追更人。”
“要谢还是谢你自己,若非你向前涉海,费尽千辛万苦集齐了我的所有碎片……此时我也不会与你平等对话。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我并未施予你。是你自己想到了制衡我的办法,亦是你自己掌握了这种方法见到了我。”至高之主道,“倘若你当时选择了退却,不复前进。此时的你仍在一种‘猫箱’里,为了人类文明的存续割肉放血,直到自己死去为止。”
“人生只有一次。”闻言,苏明安却说出了,莫言最后曾说出的话。
这句话在当前的概念之下仿佛听起来格外可笑,像是根本不成立。然而,二人都没有笑。
只有真正经历过这一切的生命……才会明白这句话的重量与意义。
至高之主的绿眼睛闪动片刻,轻轻晃动:
“嗯……”
“是的,生命……本该只有一次。这样将循环不当作循环、生命不当作生命,绝对是错误的。”
“所以,结束这样的虚假吧。击碎梦境之主最后的‘猫箱’。”
“我在这里等你,苏明安,去吧。”
……
【“最后一个问题!”苏明安连忙大喊,“若我呈现出了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你能否在我走向结局之后,帮我照看一下翟星。就当是……当是书钱!”】
……
曾经,苏明安与至高之主对话时,需要以近乎请求的姿态,期望至高之主能帮忙照看一下翟星。
他像舞台上的提线木偶,给至高之主展示出“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以此只求保护翟星。
如今,他已根本不需要如此请求,他亦不需要表演什么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他已与至高之主平等交流,结成盟友。他自己也足以保护翟星,无需他人照看。
他也不会“走向结局”,未来是一片空白,将由他亲手创造。
这种成长,令至高之主都感到震惊与感慨。
曾经眼中的“蝼蚁”,如今跃出箱子之外的平等盟友。
祂凝望着离去的苏明安,声音近乎于无。
对于一位人类的感慨。
对于一块从面包成为平等之人的生命的敬重。
祂观测了太久太久,也观测过亿兆生命,而他是祂见过最灿烂宏大的生命。
……
“你值得更好的结局,苏明安。”
……
2026年6月1日。
世界游戏开始第245天。
名为“翟星”的文明,正式结束了世界游戏。在此之前,他们还将在罗瓦莎待最后一天。
得知苏明安仍要向前挑战,不少人表示了担忧。
光是对付罗瓦莎的关底BOSS耀光母神,就有众多榜前玩家、陈宇航护送小队、罗瓦莎本地眷属与信徒、前线的山田町一与众多普通玩家、幕后的联合团与众多休闲玩家……参与此战。
先是茜伯尔与时莺先祖的反叛令祂完满的姿态出现了裂痕,兔子们得到抵御之法,司鹊以世界之书无数次轮转、世主苏文君以死得证信息、徽白等先驱者们漫长蛰伏、乐子恶魔卡萨迪亚暗中操作、徽赤与徽碧的反叛令祂的概念被拉入凡间,三位凛族的钥匙令祂畏惧敌手,巢主与路的军团令祂难以统御所有信仰,最后,玩家们的战斗令祂无法斩尽杀绝。
无数人的通力合作,无数条线的起承转合之下,才有了如今一个看似有希望的结果。
吕神、伊芙琳、珀洛、灵知梦使、小爱、星火、第十一席……
苏凛、吕树、路、艾尼、林音、昭元、莫言、莱恩……
全员参与了这一战。
而如今,苏明安若是独自去挑战,该何其困难?
凌晨时分,苏明安发起了一场投票,依旧是用北望的特殊身份,给每个人面前呈现出面板。同意苏明安向前的,按下绿色按钮,不支持苏明安向前的,按下红色按钮。
一道道光芒依次亮起,有绿色,有红色,亮遍了每个角落。至于主神世界,是联合团负责收集信息,通过投票公开透明地得出结果。
“唰唰唰——”
绿色与红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般从四面八方升起,汇聚成蜿蜒的光河。
苏明安站在高处,身后是吕树、艾尼、林音。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来自翟星的玩家,有罗瓦莎的本土居民,有曾经互为敌人的眷属,也有从头到尾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凝望着苍生。
……
联合团议事厅,主神世界
巨大的环形会议厅里,坐满了来自各个派系的代表,光点开始亮起。绿色的,红色的,交织成一片。
每个人面色沉肃,默默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
罗瓦莎,临时安置区
这里曾经是战场,现在搭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里面挤满了人。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呆呆看着面前的面板,苍白的脸颊皮肉瘦削。
“妈妈,那是什么?”孩子指着发光的按钮。
“是投票。”女人说。
“投什么票?”
女人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刚刚醒过来,刚刚知道那个叫苏明安的人打碎了天,现在那个人还要继续拯救下去。
“阿姨,您按了吗?”旁边一个小女孩凑过来,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土,她眯起眼睛笑了,“我想按绿色。”
“为什么?”
“因为那个哥哥救了我们呀!他想做的,就让他去做吧!”小女孩理所当然地说。
面板上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汇入绿色的河流。
……
前线营地。
一群刚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兵聚在一起。有人身上缠着绷带,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满目疮痍,遍地战火。
“你们怎么投?”一个士兵说。
“我怕以后还要打这样的仗。”另一个士兵说,“我不想再打了。”
“我也不想再打了。也许从今往后,真的不用再打了……”
……
深渊之外。
龙皇伊恩静静靠在地上,满身鲜血。为了撑住苍穹,他燃烧龙血至今,气息奄奄。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一个熟悉到令人灵魂颤动的身影忽然掠过。
行动支配了思考,伊恩下意识伸出颤抖的龙爪,拽住了那个人。
“奥利维斯……不要再丢下我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爱是恨,那个家伙对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欺骗、窃取……但这一切都是为了罗瓦莎的大局。
他只是想着,能再见一面,哪怕只是一面。他以为,打赢了这场仗,撑住了天空,就能再见到了。
祈昼身形一颤,被认错的一瞬间,祈昼感到恼怒,自己就那么像那个家伙吗?可看到伊恩伤痕累累的躯体、看到伊恩血肉模糊的眼睛……祈昼沉默了,任由伊恩拽住自己,说了很多的话。
“你看,我的眼睛已经像是太阳了,你可以不用跑得那么远,去追逐什么太阳……”
“你的紫色头发还是像大风车一样,吹啊吹啊吹……”
“不要走了,不要再来离开了……不要再骗我了……”
终于,等到伊恩平复下来,逐渐看清了人影,祈昼才缓缓道:
“好了吗?冷静了吗?”
“好了。”巨龙呆呆地点了点头。
“去迎接新的生活吧。”祈昼仰起头,看了看真实的天空,也没有责怪伊恩,“万物终焉之主不会再干涉我们,诸神损失大半,夕汀与希歌等皇者亦是在此战受到重创……你作为剩余的为数不多的皇者,或许有机会触及成神界限。去试着走向明天吧,不要把自己困在旧日的幻影里。”
他很少安慰人,总是高傲地昂着头,然而此刻,与伊恩些许感同身受的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的想法。
想逃脱旧日的桎梏,谈何容易。
但至少,身上还有那么多担子,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你是……”伊恩喃喃道。
“祈昼!”祈昼更恼怒了,他没想到龙皇竟然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光顾着记着奥利维斯了吗?
“祈昼,你要去哪里?你要跟着苏明安一起去宇宙吗?”伊恩问。
祈昼作为苏明安的卡牌,有着一起走的机会,也许他会想要走向天外,走向浩瀚无垠。
然而,祈昼缓缓摇了摇头。
“我将解除与他的契约,留在罗瓦莎,他也会同意的。”祈昼抬眸,总是含着冷意的眼眸,蕴荡着柔软,“我还有很多孩子……要看着他们长大。他改变了我死于火中的命运,我想要好好活下去,纪念已经死在门徒游戏里的战友们,还有,划一圈地方,养很多猫。”
不再前进,不意味着卑劣。
有时候,选择守候,也代表一种抉择。
作为门徒游戏曾经的冠军,祈昼从尸山血海里走了出来,他寻求慰藉的办法,是保护了许多孤儿院的孩子们。如今,他摆脱了司鹊与苏文君的阴影,希望走向属于自己的明天。
他很感激苏明安。
感谢那个人……改变了这一切,改变了他们。
厌氧者,熄于温柔。
……
世主宫殿。
“你要走了吗?”昭元戴着摄影机,望着打包行李的小侍女。
“嗯,是的,记者姐姐。”熟悉了之后,小侍女已经不再喊“大人”,而是“姐姐”,明亮的眼睛望过来:“今天的活已经干完啦,侍女长都夸我干得好。领完工钱,我要回乡下了。据说现在土壤里长出了好多麦子,我得回去帮忙了!”
耀光母神的虚假故事破裂后,祂为了塑造悲剧性而故意降低的许多数值,随之恢复,原本长不出麦子的土壤恢复了原样。
徽赤不在了,徽碧也不在了,以后的宫殿不知道要交给谁,可能会被推翻重建。小侍女原本以为自己会失业,但现在看来,回家帮忙也是一条道路。
“祝你顺利。”昭元露出微笑,将洗出的照片递给侍女。是她给小侍女拍的照。
照片下,小侍女站在耀光破裂的光下,宛如一个时代的落幕。
“这张照片,应该能卖不少钱,它象征着一个时代,你拿回去,好好贴补家里吧。”昭元说。
“谢谢你……谢谢你!记者姐姐!”小侍女笑着接过,“原本以为打破天幕会发生很恐怖的事,但现在看来,也还好嘛。”
“是啊。”昭元说,“最恐怖的……是未知。”
不打开盖子,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外面有多恐怖。
但只有发生了“打开”这一动作,才能知晓答案。
小侍女算是运气很好的,昭元也很开心她的运气不错。但有很多失去与悲剧,发生了自己摄像机照不到的地方,镜头看不见的地方。
等回到了故乡,她依旧会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深入战火与尘埃……希望那时,已无战争。
她远远比小侍女希望自己失业。
“就像在打开盖子前……我一直在恐惧,我放弃了自己的成神之路。”昭元静静想着,“但或许……未来还有机会。”
有机会也好,没机会也罢。
做出的选择,没有机会再做第二次。她接受了自己的选择,为了保证记者的品德,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成神路。
她仰起头,望向明媚的天空。
正如……人生只有“一次”啊。
……
战场边缘。
全身覆盖着白布、药味浓重的巢主,坐在轮椅上,静静地隐于阴影。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
“你这是要退隐了吗?”
一具美丽的骷髅架子,披着艳丽的人皮,站在阴影里,望着巢主。正是亡灵之主夕汀,她在护送山田町一的时候受了重伤,但好在亡灵恢复能力强,如今还能行动。
“伊迪斯。”巢主开口。
“呀,巢主居然知道我的真名,真是不简单。”夕汀说。耀光母神死后,她隐约想起了一些碎片的记忆,自己曾经叫伊迪斯,曾经是一位阴沉的榜前玩家,一位总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但为什么,耀光母神逝去的那一刻,自己阴暗的心灵会突然刺痛呢?
她来到了战场,本想随便看看,却发现了低调的巢主。根据属下的信息,这位老人率领巢的军团,与耀光母神持之以恒地抗争,如今却这么低调地退隐,她不由得好奇走来。
谁都想享受战后的荣光吧,为何巢主如此低调?
夕汀尖锐的视线望着佝偻矮小的巢主,看见了巢主白布之外光滑的下颔线、光滑的手掌,忽然浅笑:
“我记得你的气息呐……在第二纪元,我们见过……”
“你是……”
巢主缓缓抬头。
“呵呵……”夕汀微笑,“世人皆道,巢主心机深沉,智谋甚重,才能在耀光母神的压迫之下坚持抗争那么久,点燃了星星之火。所以世人皆认为你是一位老成沉稳的老者。”
“但亦有可能,你只是身形矮小,没有任何特征证实你是老人。”
“谁能想到,运筹帷幄的白布之下,其实并非老人呢?”
“我说的对吗?”
此时,巢主缓缓摘下了覆盖在面部许久的白布。
露出一张,满是红痕、斑点、斑藓的脸。一眼望过去极其恐怖,然而,他……不,她的五官却那么眼熟。
她沉静地坐在轮椅上,气息衰微,久病缠身,药香弥漫,眼里埋藏着悠久的岁月。
“……司画女士。”夕汀轻巧地点出了她的身份。
“若是让世人知晓我的真实面貌,他们不会相信我能够率领他们。”司画平静道,“小鹊不在了,我要肩负这一切。等到有人能来……打碎天空。”
曾经,司画受到瘟疫恶魔亚莉克希亚的袭击,气息全无。父亲以魔女之血喂她,令她苟延残喘,却久病缠身。
弟弟不在后,为了扛起重任,她放下了曾经热爱的机械,修习弟弟留下的创生笔记,一步步艰难成长。直到后来以白布遮面,伪装心机深重的老人,撩起星星之火。
当时,路与她的一盘棋局,作出的判断没有错——她确实知道很多关于清醒者的东西。因为她本就是司鹊的姐姐。
“我是一个平庸的姐姐,相比弟弟做的一切,微不足道。”司画抬头,望向天空,重重咳嗽几声,瘟疫恶魔留下的疾病依旧令她痛苦不堪,“但是……我所做的这一切……也算是……没有辜负‘姐姐’这个身份吧……”
“从今往后,你还会当‘巢主’吗?”夕汀说。
司画轻轻摇了摇头:“巢主,巢主。有巢,才有主。昔日的巢是弟弟为了抗争而建立,往后若是再起纷争,即使世上再无我,‘巢’自会诞生。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武器——只要还有人不屈服,永远会有‘巢’与‘巢主’。”
“而我苟延残喘至今,连轮椅都下不来,该到了休息的时候了……”
“我的寿命所剩无几,接下来的日子,就让我在童年的故居里度过吧。假想那个时候,父亲和弟弟都在身边,王城里风靡着喜鹊的名声。”
“幸甚,已暂太平,我可以安享晚年……正如那些时日,尚未十八岁的弟弟,笑称他自己‘安享晚年’一般……”
她操作着轮椅,静静朝着阴影驶去,仿佛终于放下了一切。
散漫者,死于坚守。
……
临时驻扎点。
“妈妈……妈妈……”杭心坐在熄灭的火堆旁,哭泣着,
她的妈妈不在了,都是因为她。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冲动,也许妈妈就不会……
渐渐地,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坐在了她身边。
杭心愣了愣,侧头。
“我的妈妈也不见了。”白椿盯着熄灭的火堆,低声说。
“是吗?”杭心以为这是同命相连之人,轻轻道,“那你,要成为我的朋友吗?”
至少,境遇相似之人聚在一起,会好受一些。
白椿却呆呆地望着远方,自顾自呢喃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要为了骗信徒,成为耀光母神的天使……耀光母神不在了,你会去哪里……?”
“很高很高的天上,在天空之岛永远居住下去吗……”
“你不想回去了,也不想再成为谁的母亲了……你只想成为你自己了,对吗。”
“妈妈……不。”
白椿摇了摇头。
那个人不再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
心中泛起复杂与酸涩,不知道该愤怒,该悲伤,还是该想什么。
那个人的是非过错,她已经无法评判了。
就这样吧,有关那个人的一切……就到这里吧。
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关于她的人生到此结束了,就这样吧。
白椿想回去了,她害怕自己再留在这里,会被玩家们撕碎。她转身,离开了熄灭的篝火。
杭心独自消化着失去亲人的痛苦。这样的痛苦,很多人都在经历。或许,某一日,她能走出阴霾,或许,永远也走不出。
渐渐地,她躺在地上,哭累了,渐渐睡着了。
梦里,有很多很多与她同龄的孩子,和她一起,在原野上奔跑着……
……
战场临时驻地医院。
苏明安来到了维奥莱特的房间。
女人闭着眼,静静睡着了,几支鲜花落在花瓶,泛着清香。
一路忙下来,稍显喘息的时间里,苏明安根据统计,得知了最后的牺牲者。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山田町一奔向了天空。
黑暗而深邃的源点里,杨长旭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乔伊亦不在。
维奥莱特与陈宇航病重,吊着性命。
苏明安伸出手,使用朝颜的“生命”权柄……渐渐地,绿光涌现,疲惫的女人缓缓睁开眼。
如今已经不再需要聚合权柄维持回溯之力,苏明安可以使用众人的权柄了。
“……哈哈。”维奥莱特望见苏明安,缓缓露出笑容,“我就说,你……不会让人失望……我向前走,去找你的行为……我的第六感,果然没错。”
“耐心调养,生命权柄唤醒了你的生命力,但源点的气息依旧顽固,回去好好休息。”苏明安说。
“当,当然……我们还有世界游戏……它会……帮忙的。”维奥莱特喘息着说,忽然眼睛亮亮地,“你要去很高的地方了吗?”
“还在投票。”苏明安说,“我先去治疗别人,你好好休息。”
他安抚维奥莱特,很快离开了病房。
病床上,陈宇航看了过来。
苏明安继续使用“生命”权柄,绿光涌现,陈宇航的脸色渐渐好转。
“汪哥还能回来吗?”陈宇航嗓音沙哑。
“放心吧,离开之前,我会使用灵魂摆渡……将我记住的所有人……全部复生。”苏明安说。
他要确保安置好所有人,再离开。
“汪哥还是汪哥吗?”陈宇航忽然问。他盯着苏明安,很想要一个答案。
苏明安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陈宇航呆呆地望着窗口上飞过的蝴蝶,以前从来看不见这种脆弱的生命,战火连天,太危险了,但现在终于能瞧见。
他望着蝴蝶的阴影落在他的脸庞,片刻后,揉了揉脸。
“以后,我跟汪哥回翟星吧。”陈宇航闭上眼,“回家……找爸妈……”
真实与否,虚假与否,他们都实实在在做了那么多事,不管旁人接不接受他们,他们自己认定了自己。
这漫长的一路,从明溪校园,到战场,到源点,到深渊,到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汪哥,我们,回家吧。
而与他们年龄相近的人,如今已是高维的人,走向了远方。
……
第终章 涉岸篇【103】·“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再悬于空中。”
战场之外。
“——我要回去啦,得回家看看了。”
茜伯尔收到了苏明安归还的权柄,瞬间长呼出一口气,还是有力量的感觉好。不然总是觉得浑身软绵绵的。
她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比了个大拇指:“加油!”
苏明安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不会带上茜伯尔单双几人。他们都有各自的世界需要保护,帮到这里已是极限。
身为同行之人,他们亦不会劝他停步。他们都知道,他有必须追寻之物。
“祝你顺利,苏明安。”朝颜收回了生命权柄,绿眸回望着苏明安,“离开前,我会帮忙治疗一些重伤者再走。”
“等你结束了一切,一定要来明辉玩!好多人都很想你。我跟你说,我最近研制出了一些非常好吃的甜点,等你来品尝。”单双依旧大大咧咧的,马尾辫一晃一晃,丝毫不觉得这是永别,伸出手,“对了,这是莎琳娜与阿尔切列夫托我带来的。”
苏明安接过,是一张纸片与两瓶密封的忒尼茶。
纸片上写着:【苏明安,根据我的调查,特里里镇离去的幽魂可能是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的一具意识分体。特里里镇是祂的一个小世界。由此可推,有些主办方可能是你的熟人。】
苏明安收下了纸条。他已经怀疑至今仍未暴露真实面貌的第十席可能是熟人,如今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至于阿尔切列夫的两瓶忒尼茶,上面两个标签:【送给我亲爱的父亲】、【送给我敬仰的神明】。看起来是送给他与苏凛的。
苏明安收下了这些,与几人完成了权柄的交接,直到最后,轮到“仙之符篆”的交接时,他迟疑了。
左右环顾,那个人不在了。
“离明月……呢?”苏明安轻声说。
“啊?”茜伯尔愣住了,“谁啊?”
“有这个人吗?”单双不解道。
朝颜看了又看,想不起来还有第四个人。
苏明安垂下眼睑,他明白了。斩断的因果终究是斩断了。即使出现过,随着教父再一次消亡……人们将会再度不记得他。
一切回归原本的模样。
他摩挲着掌中洁白如雪的仙之符篆,轻轻挂在了自己腰间。自己归还了属于朋友们的所有权柄。唯有教父的力量,彻底留给了自己。
“走啦!等你完成这一切,一定要来穹地玩。现在穹地很不一样了,我们弄来了好多外面的高科技,已经不是你印象里那个部落了。你一定要来看看。”
“等你回来时,我应该已经离开这里了。等到你结束一切,也来旧日之世看看吧,现在,天空很明亮,很漂亮。”
“祝你一路顺风,苏明安。你肯定能完成这一切,我在明辉等你过来度假。到时候,还请宇宙霸主大人务必赏光,哈哈哈……”
……
世主宫殿。
“……小殿下要走了吗?”
白玉廊柱映出清晰的倒影,苏明安回到了苏文君遗留的圣殿,检查了几个角落后,遇见了伊芙琳。
她没有作魅魔打扮,而是穿着朴素的布裙,梳着马尾辫,宛如邻家少女。其实她在被迫成为恶魔前……本就是这样的少女。
“伊芙琳。”苏明安看向她,“你一直守护我,是因为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与恶魔母神的关联吗?”
伊芙琳眼中波光闪动,片刻后,她轻轻附身,在他耳边道:
“小殿下……就不能,是真心吗?即使是虚假的记忆……即使是IF线……我真切守护了你……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呢,还重要吗?”
苏明安闻言,不作回答。
真实或虚假,对于很多人或许从来不重要,就像很多人宁愿沉浸在幸福的梦境里。但对于自己,仍有区分。
“你以后留在罗瓦莎吗?”苏明安问道。
“是呀,虽然我很想陪伴小殿下一起去,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留下来吧。”伊芙琳拨弄了一下长发,“按照约定,卡萨迪亚也该归还我的契约了。我完成了祂交代的任务,可以从恶魔变回人类了。嗯……当然,必要的实力还是不能少的。”
她忽然叹了口气,“就是珀洛这家伙不在了,虽然他一直很沉闷,但没了他,还有些寂寞呢……”
“好了,小殿下,我知道你很忙,快去吧,不必在我这停留,你还有要去的地方,去吧。”
蓝色的天光之下,他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没想到他会回头,神情有些僵硬,片刻后,露出了一个纯净的、柔和的……一点也不像魅魔的,少女的微笑。
……
世界树下。
伯里斯神情悲悯,身着白袍,立于树前。
“我的神明,您终于来找我了。”伯里斯望见苏明安,似是透过苏明安的形体,望见了无比美丽圣洁之物,露出敬仰的眼神,手掌抚至胸口微笑,“我一直在等您回来,这是陈清光先生给您的东西。”
苏明安却首先望见,旁边立着一尊自己的一比一等身白玉神像……
苏明安:“……”
他看了眼伯里斯手里的红色卡片,有些犹疑,不想接过,怕是什么判定。
然而下一刻,红色卡片化为了一道身影。
提着烟斗的温雅青年,身披大氅,含笑望来。烟雾缭绕,气息如雾。
“陈清光?”苏明安不知道老板兔是整了什么操作弄出个分体出来,老板兔活了那么久,多多少少有些手段。
“接下来这最后一段路,我来陪您一起吧。”陈清光含笑道,“您不信任老板兔,觉得它太过疯魔,那我可以取得您的信任吗?”
“不可以。”
空气凝滞了数秒。
陈清光像是没听见一样微笑:“带上我吧,我绝对不可能是梦境之主的人。可以成为您的助力,不是吗?”
“带上吧。”忽然,耳边传来苏凛的声音。苏凛双手插兜,不知从何处闪现而来,许是察觉到了异常的气息,“根据一些你储存的零碎记忆,这家伙应该可以帮忙。”
苏明安迟疑片刻,还是带上了这张红卡。
他欲要离去,还是看了伯里斯一眼。
金发碧眸的青年,维持着敬仰的姿态,微垂着头,然而那双眼瞳之中,已经不再饱含痴迷。更像是一种清醒的……敬仰。
“看来你的催眠法术已经快要结束了。”苏明安说。
“是啊,您成为了我心中最好的神明,满足了我诚挚的信仰,与烈火般的欲望。”伯里斯俯首,“现在的我到底是催眠着的还是清醒着的呢……或许,您也看不出来吧。”
他缓缓抬头,眼里的一层薄雾,分不清是技能还是本来就有,“……至少,您是我不后悔的神明。”
苏明安想说什么,伯里斯却突然大笑:
“若您真的平安归来,我怕是要一辈子都无法逃离这个‘催眠法术’的漩涡了。”
“所以,神啊,赢给我看吧,倘若您真的使我看见了奇迹,我将不复醒来,也不复睡去……”
……
永生之海。
“哗啦……哗啦……哗啦……”
一个木盒静静飘在海面上,犹如小船上下起伏。片刻后,一股浪花将它冲到了岸上。
似是铁扣自动打开,一团小小的透明的东西,从里面游了出来。
“咳,咳咳咳……”透明之物逐渐生长血肉,随后化为了一位白发金眸的少年。
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似是在找谁,没有找到,于是合上双目,手掌抚住自己心口,似是在感知什么。
“大帝。”迎面传来声音。
苏琉锦睁开双眼。
千帆过尽的第一玩家静静站在他面前,身上带着磅礴气势,又很快渐渐收拢。
“灯塔教主,你看到他了吗?”苏琉锦第一时间询问。
“谁?”
“徽白。”
苏明安视线环视,察觉到了第八席的灰雾残余,看来艾兰得曾经来过这里,可能是为了袭击苏琉锦。
“他为了保护我,拼死把我送进了海里。”苏琉锦左右环顾,“永生之海是我的诞生之地,徽白担心万一你们失败了……”
“万一我们失败了,就会失去罗瓦莎最后的火种,你可是未来的界主啊!”卡牌徽紫跳了出来,伸了个懒腰,经历了这么漫长的事情,她终于可以伸个懒腰了,“林何锦赋予灵魂,冉帛提出剧忆镜片生命化,还有凛族之血……苏琉锦,你可是名正言顺的未来界主!”
苏琉锦怔了怔,很快摇了摇头:
“不,我想……他根本没有想着什么保护火种。他只是想……保护我而已。”
“徽碧与徽赤将神明拉入猫箱,徽橙牺牲于过去,徽墨打破命运抛却自身,而徽白……他那一刻或许只是想保护我。”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向着某个地方大步流星地奔去——
苏明安也感知到了什么,奔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翠绿的种子。
苏明安立刻触碰种子,发动了读取。
……
耀光母神神坠,天空最灿烂的那一刻,徽白抱着木盒匆匆忙忙冲向了永生之海,身上满是第八席遗留的灰雾伤痕。
徽白的身躯不断腐烂,却仍然坚持着……将手中木盒送入海中。
这一路上,他的耳边仿佛不断传来人们愤怒的呼喊:
“徽白!那是未来的界主,是纯白无垢的灵魂!是绝对不会过线的纯善之人!你要带它到哪里去!还回来!”
“那是足以撼动世界的成果,永远也吃不完的水母,宛如世界之源的化身……他能供养多少强者,能在这场决战中贡献多少力量!你保护他的自私行为,让许多牺牲者变得再无意义……”
“徽白,你知道自己曾经是谁吗!你在背叛人类……你在背叛自己的故乡!”
而徽白只有确凿无疑的回应。
“——他不想当界主!是你们强加的责任——你们没听见吗!”
“——他不是任何人的实验品,他的人生属于他自己——你们的行为恰恰是迎合了耀光母神的观念!如果保护一个无辜者也被称之为背叛故乡,谈何真正的保护与理想!”
世界树排斥着他,他一路带着木盒,奔向大海。
他打开盒子,一团流光窜入大海。这是已然昏迷的苏琉锦,那群人类为了对抗耀光母神,在这条错误的世界线上,依旧做出了恐怖之事。
“这样就好了吧……”徽白缓缓道,注视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身形渐渐消弭。
……
【“我的权柄——‘魔女’。”徽白道,“我可以制作‘种子’,将‘种子’植入任何物体,让无生命之物逐渐呼吸、生长、鲜活。”】
……
“唰——!”
苏明安的神力催动之下,种子快速发芽,逐渐化为了一位金发碧眸的青年。
他睁开双眼,望向苏明安,错愕了一瞬,露出微笑:
“看来你们成功了。”
“看来我们成功了。”苏明安肯定道,“你与苏琉锦在打配合,对吗?”
徽白姿态谦逊,银色发带飘扬:
“是的,我的兄弟姐妹各有所长,而我作为最纯白之人,也有自己想要守护之人。在你们对战耀光母神时,我们遭到了尤里蒂洛菈的袭击。”
果然,那段时期尤里蒂洛菈不是失踪了,在发现无法附身汪星空后,尤里蒂洛菈立刻将目标转为了永生之海。
“在门徒游戏时期,你应该见过作为小队长的苏琉锦,他为队员们割肉放血,为了自己能够赢下去。”徽白说,“不可否认……为了救我,他也为我这么做过。所以,我即使作为纯白之人,也能拥有一定的力量,至少足够保护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白石头。你应该在时莺那里见过。白石头……现在是我的心脏。”
……
【苏琉锦出来了一次,最后的结局是被徽白送回大海。那么,“蕴含丰富能量的白石头”可能出自这个时期,根据“善良的夜莺”这个故事,白石头的本质是一颗心脏,可能是苏琉锦分割了自己的心脏,送给了他人,心脏化作了白石头。】
……
苏明安一怔。
“我曾受到过来自世界树的致命伤,险些死去,但苏琉锦给了我他的心脏,只要有这颗源源不断的能源,我作为轮回塞壬,就能不断重生。以此,当我拼死送琉锦进入永生之海,等到安全之后,他便能从海里醒来,寻找转世后的我。直到他由于缺失这颗心脏,扛不下去的那一天,我便将心脏归还于他,再度转生。”徽白平静地说出了这些漫长而反复的事情。
相互的拯救。
掺杂在不断重生与轮回中的互相保护。
徽白的性命系于苏琉锦的心脏,由此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能量,不断转生保护苏琉锦。苏琉锦若是需要这颗心脏,徽白便选择转生,直到再度融入这颗心脏。
灯塔水母与轮回塞壬之间的配合,相互救赎,相互伴生。
人人觊觎的灯塔水母,有了自己的守护者。
始终转世的轮回塞壬,亦可以永远地存活陪伴。
“由此,琉锦拥有心脏时,才是最强的。而这颗心脏,此时在我这里。”徽白垂眸,“是时候了吧……琉锦。如果你真的想当界主……”
他会归还这颗心脏。
若非苏琉锦,徽白作为徽家中最被针对之人、最被世界树警惕之人,极其容易陨灭。
若非徽白,苏琉锦作为人人觊觎的永生水母,极其容易落入人们手中。
这样的相互轮回拯救,在他们之间已经不止一次发生。最初从红塔捞上来的苏琉锦,正是转世后的徽白在寻找苏琉锦。
……
【“徽白。”苏琉锦低头想了想,他仿佛看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他仔细回忆了一会,“我不认识这个人。”】
【“在你被红塔国捞上来后,是他在照顾你,直到我穿过来。”苏明安说。】
……
【“琉锦,你还记得我吗?”徽白探身问。他终于唤回了琉锦。】
【“……红塔混子?”苏琉锦茫然道,“我记得你,你在红塔国照顾过我一段时间,还给我买东西来着。”】
【“除此之外呢?”徽白追问。】
……
徽白与徽墨,宛如截然相反的两个概念,一个致力于飞向高空,打破一切桎梏,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另一个始终守护大地,留在这片土地上,保护着火种,亦是朋友。
一个是旧世界的余烬,一个是新世界的天空。
然而后来,徽白逐渐发现,刚醒来的苏琉锦记忆缺失,有时候自己转世后未必能赶上,会导致苏琉锦被伤害。
……
【伊恩冷眼瞥了一下徽白:“是你?我还记得你几百年前狼狈的模样,海水泡得舒服吗?亲手把灯塔水母送入悲剧的是你,你现在还想怎么挽回?”】
……
“这不是悲剧。”苏琉锦道,“我从不觉得,我经历的人生是悲剧。”
他望向苏明安,露出微笑:
“灯塔教主,我可以拥有不成为界主的自由吗?”
“当然。”苏明安说,“正好时莺那家伙有资格,让她去好了。还有千琴、希礼、祈昼……”
太阳鱼吃掉了水母,就会长出翅膀飞向天际。
苏明安一直以为,这个童话故事里,“太阳鱼”指的是徽白这样的人,“水母”指的是苏琉锦。
但实则他们都想错了——苏琉锦才是“太阳鱼”,徽白才是这个童话故事里的“水母”。若是“太阳鱼”吃掉了“水母”的心脏,就能成为完美无缺的最强形态。
但“太阳鱼”不愿意。
他可以拥有不成为界主,不成为实验体,不成为人人觊觎的血肉的自由。
他可以是苏琉锦,可以是他喜欢成为的大帝,除此之外,他可以什么都不成为。
——他可以违背自己的本能,忤逆自己的天性,不去吃掉“水母”。
“但如果罗瓦莎后面真的还是很混乱,很过分,我还是会去的。”苏琉锦说到这里,连忙说,“不要徽白的心脏,陪我去就行。反正,还有最后的主人公时莺,还有祈昼那家伙,还有希礼……要是司鹊醒了,那更不用本大帝烦神了。”
他曾说过,若非一层层框架限定了他,他其实也希望成为聪明狡猾的苏琉锦。
如今,他可以自由生长,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去成为。
“在此之前,灯塔教主。”苏琉锦望向苏明安,“陪我完成一个仪式吧。”
……
苏琉锦所说的仪式,是一场契约解除仪式。
曾经,苏琉锦与徽白相识时,二人虽然定下了彼此互助的合约,但仍然保留着底线,毕竟事关生死,就定下了誓约。
苏琉锦很早就想解除这个契约,但解除必须需要双方在永生之海毫无防备沉入意识之海,这太过危险。直到此刻一切平定,苏明安在侧,他才有机会解除契约。
收回了苏明安身上的战神龙王意识后,苏琉锦闭上双眼。
漫天光点之下,在救世主的见证与保护之下,他宣布了自由。
“我们都自由了,徽白。”
“这辈子,不会冷了。”
白光一点一点浮现,犹如永生之海深处的荧光水母缓缓上升,照亮了见证了无数轮回的海岸。
隔着无数次的遗忘与找寻,隔着生与死的往复循环。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际。
曾经,苏琉锦在这里独自漂浮了不知多少岁月,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直到有一天,有人人潜入了这片深海。
“徽白。”苏琉锦忽然说,“在我刚醒来的时候,红塔国你照顾我的那段日子。我总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以为你另有所图,以为你和那些人一样,想要我的血肉与永生。”
“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对我好。”
“因为你是你。”金发青年回答。
“因为我是我。”苏琉锦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多么简单的话。可人们从来不明白。他们只看到灯塔水母,只看到界主,只看到能供养无数强者的血肉。他们看不到苏琉锦。只有真正与苏琉锦度过最黑暗的时光的人,才能明白。
像深海中的荧光水母,一点一点汇聚,一点一点明亮,缓缓照亮了少年独自漂浮了无数年的黑暗。
“如果我收回这颗心脏……”苏琉锦说。
“我会死。然后转生,然后再来找你。”徽白说。
“然后呢?”
“然后再把心脏给你。等你不需要的时候,你再把它给我。我再转生,再来找你。”
“这不就变成循环了吗?”
“是啊。你可以选择不成为界主,可以选择不做实验体,可以选择不被任何人觊觎。”金发青年回望着他,“同样,我也可以选择留下。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束缚。你能令我无限转生,我也能保护你。帮助你不止是出于情感,亦是我认为与你一起,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不错。”
远处,浩瀚无垠蓝光自海平面升起,光芒洒满整片永生之海。
在漫长的轮回中,不断相遇,不断错过,又不断找回彼此的同伴。
这一次,终于可以不用再错过了。
……
“灯塔教主,终有一日我们会重逢。到了那一天,我一定可以骄傲地告诉你,我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结束仪式后,苏琉锦得知了苏明安要去做什么。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苏明安,翻涌着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情绪:
“属于我自己的模样,真正的模样。”
“那会是,属于大帝的时代!”
苏明安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红塔国,单纯开朗的大帝。后来是门徒游戏,割肉放血只为赢下去的小队长。永生之海深处,孤独漂浮了不知多少年的纯白灵魂。
“苏明安,感谢你做过的这一切,我……”徽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想以榜前玩家的姿态说什么,但很快,他笑着摇了摇头,记忆渐渐黯淡,
“……我祝你,一路顺风。”
他曾是玩家,他要复仇,要让人类清醒,他有自己无法放弃的使命。但他也早已意识到,那个昔日的徽白确实已经不在了。
徽赤、徽碧、徽墨、徽橙……都是形色各异、截然不同的生命。他们不能算作“徽白”,他们都具有独立性。
而自己,也有自己必须追逐的东西。
“祝愿你们走向想要的未来。”苏明安诚挚道。
“我相信你有一颗真心。”徽白定定望着他,“有真心的人一定会成功。”
苏明安抬头。
“毕竟,喜欢看文艺片的人,性格都不会太差。”徽白微笑。
初代的第一玩家,徽白扛起旗帜,安忒托莉亚成为耀阳,卡萨迪亚坠入深渊,伊恩燃烧龙血,冉帛躬耕科研,珀洛牺牲守护,夕汀守候人间……
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
不。
——他们已然成为各自的救赎。
……
……
【曾经,很远很远的大山里,有一位白发的青年,名叫吕神,他深知百姓疾苦、天下不平,人间万事苦,大多人吃不饱,穿不暖。】
【——那如果,有一种永远也吃不掉的食物,那该多好?】
……
【曾经,很高很高的大树上,有一位粉发的少女,名叫布丁,她厌倦万物之乱、永无止境,人间万事苦,大多因人性本恶,人之污染。】
【——那如果,有一种能够毁灭所有人的行刑者,那该多好?】
……
【白发的青年祈求至高之主,请赐予我们吃不完的食物吧,我们将为你呈现更精彩的时空记录体。】
【粉发的少女请求世界树,请赐予我们惩罚生命的行刑者吧,人类已经太过丑恶,大气污染,森林砍伐,尾气排放,坏人应该被惩罚。】
……
【至高之主笑道,好啊,我要你陪在奥利维斯身边,引导精彩的戏码,以供我来观看。】
【世界树应道,可以,我要你永远无法离开我,一直做我最忠实的守望者。】
……
【世界树又说,我会将罗瓦莎的世界之源化形,化作一位纯粹的行刑者,它将拥有“最强大的力量”,轻而易举斩杀所有人。】
【至高之主又说,这世界空有强大的力量,却缺乏足够的食物。我会教你“能量守恒定律”的转换法则,使你掌握将“最强大的力量”转化为“最丰沛的营养”的方法。】
……
【青年领悟了转换法则,想着。】
【人类很美,人类很善良,应被保护。】
【少女带着行刑人,说着。】
【人类丑恶,人类罪恶,应被毁灭。】
……
【白发的青年遇见了粉发的少女。】
【少女召唤出了最强大的行刑人。】
【青年使用了最强大的法则。】
【那一战日月无光。】
【最后的最后,行刑人茫然地望着天空,轻声说。】
【我不想创造这个世界,也不想毁灭这个世界。】
【我不是行刑人,也不是能量转换法则。】
【我不属于青年,也不属于少女。】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让我明白爱与死亡一样伟大。”】
【他带着最强大的力量,与能量转换定律的法则,随之消失。】
【某一日,永生之海里,一只水母睁开了眼睛。】
【漫长的故事开始了……】
……
……
2026年6月1日,凌晨4点。
90%以上的人完成了投票,投票宣告结束。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光点次第亮起,宣告了最终的结果——
【支持:57%】
【反对:43%】
绿光占据多数,莹莹发亮。
苏明安将山田町一机甲的碎片、汪星空的布条、易颂的医生笔记、莫言的破损长剑、路的糖果、安忒托莉亚的花瓣……全都交给了林音保管。
“不带上吗?”林音轻轻道。
“既有可能一去不回……还是让他们最后的痕迹留在家乡吧。”苏明安摇了摇头。
“可是投票结果说明,大多数人们都愿意陪你挑战梦境之主,我们可以一起……”艾尼立刻说。
苏明安却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带全人类一起。除了真的有能力跟上的,其他人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请与人类文明一起走向明天吧。”
毕竟,多数制从不一定正确。这个道理他已经明确。
即使有57%的人支持他,却还有43%的人希望得到简单的幸福。对于十亿的基数,43%依旧是相当庞大的数字,不能因为57比43大,就认为自己就该带着全人类去挑战梦境之主。
他只是想看一看人类的想法,顺带做好最后的安置。无论如何,最后他都会自己去。
“若要解封储存在里面的记忆,说出‘解封记忆’即可。不过,我认为你已经不需要解封这些,你自己就足以应对。”苏凛递出了水晶灯塔,“等你战胜梦境之主,告知我结果,我便归乡。”
“我跟你一起去。”北望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十分疲惫,嘴唇苍白,显然消耗了相当多的神力。
“你留在翟星。”苏明安立刻道,“我知道,你能梦见黑水梦境。但翟星同样需要一个能接触到黑水梦境的人,至少保证我们不是一无所知,请你留下来。”
“吕树,林音,山……艾尼,你们也留下来。”
没有抵达一级神,他不会让他们来。
最终,他还是决定一个人去。
——然而,有人走来。
“本体,我当然要与你一起。你想甩开我也不可能。”那人再度换上了熟悉的白西装,微笑走来,“之前打算入侵第八席,关键时刻袭击主办方。后来打算刺杀耀光母神,不过你仍然不需要我的帮助……最后,我追踪‘假锚点’成功了。粉发人知道必死,打算躲起来,不过我一直盯着他。”
“你想留下也可以。”苏明安提出了建议。他现在可以拆分分身,让他们留在翟星。
但想也知道不可能吧,这两个家伙,肯定想亲眼看见“猫箱”破裂的那一刻。
果不其然,明与影都表示跟上来。
徽墨则选择了留下来,含笑道:“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属于我的事情已经做完,我就在这里等待,等待你亲手斩开‘猫箱’的那一刻。魔主。”
安置好一切后,人们只需等待明天。
苏明安即将启程,环顾四周。
筱晓与王珍珍这一对遍历惊险深入源点、最后双双奇迹生还的神奇小情侣坐在一起,卿卿我我,畅想着未来在哪里买房。
安东尼的十字圣裁与华德的巫师联盟仍在争分夺秒清扫战场,唯恐错过半点积分。
秦泽一脸班味的疲惫,看起来快要虚脱,这半大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副快要熬夜昏迷的模样。
昭元带着摄影机奔走在最后的时光里,希望拍摄一些有趣的照片,换来为数不多的积分,为今后的发展作准备。
莱斯丽、艾葛妮丝、安契、日暮生……一众玩家趴在地上休息,比起像普通玩家一样欢呼雀跃,他们更需要的是一场休息,一些人甚至已经呼呼大睡,脸上是分外的释然。
这一条道路太久太久,久到所有人都累了。
即使只有两百多天,却像是度过了大半辈子。
当苏明安欲要转身离开时,他望见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小苏。
“呼……呼……呼……”迎着天光,小苏一路奔跑而来。
脚步迅捷,眼神闪闪发亮。
终于,小苏站到苏明安面前,气喘吁吁,望着苏明安,“我一直按照和你的约定,在这里作战……”
他抬起头,天光落入他眼瞳:
“你要离开了。无论怎样,感谢你……我的朋友,苏明安。”
他没有唤“未来的我”,而是唤“苏明安”。
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本质,与汪星空相似,都是门徒游戏的盗版之物。但无论如何,当他们站在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然获得了自主的生命。
“在这样的世界里,你可能会感到无所适从,可能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可能会一时迷茫……”苏明安微微躬身,看向小苏,“去找寻属于自己的‘理想’吧。”
“那你先向理想奔去,注意安全!”小苏大喊。
苏明安笑了笑,转身,便要离开——
这一刻,他听到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苏明安——!!!”
声音像一把火,撕裂了凌晨四点的寂静。
苏明安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见小苏站在原处,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一定要回来——!!!”
那一瞬间,像是某种信号被点燃。
无数道声音瞬间响起,宛如托起了他。
“苏明安——!你是最强的——!!!”
“等你回来!”
“感谢你——陪我们走过了这漫长旅程——!!!”
“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相信你!!!”
喊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趴在地上休息的人、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的人、刚刚还在清点积分讨论未来的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筱晓拉着王珍珍的手,笑着挥手。安东尼摘下十字圣裁的旗子,高高举过头顶。昭元的摄影机在混乱中摔了一下,但她还是跟着人群一起狂喊。
“再见!加油!”梅亚妮拼命挥手。
“等你回家,苏明安!!!”筱晓拉着王珍珍大喊。
“苏明安——!”球球蹦蹦跳跳,西宁摘下了摩托头盔。
“一定要活着回来——!”艾葛妮丝与日暮生等人用力招手。
“我们等你——!”
艾登、戴里克、安东尼、十一、林姜、雪莉、安格尔……
安契、日暮生、伊莱、乔纳森、佩尔西、阿拉乌丁、艾薇儿……
希礼、祈昼、时莺、伊芙琳、千琴、夕汀、徽墨……
无数认识的、无数不认识的……
像是海浪,像是雷鸣,像是所有的心跳汇聚在一起。
苏明安站在人群的尽头,看着所有熟悉和陌生的面孔……吕树没有喊,但一直看着他,绿眸全然倒映着他。林音抱着遗物,背着大刀,眼泪无声流下。艾尼用力挥着手,嘴里一直在喊什么。
苏明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包围淹没。
声音太响了,眼睛太亮了,这些站在凌晨四点天光里的人们……他们太真实了。
这就是真实的。
这绝非虚假。
远处,天光洒满整片大地,洒在呼喊的人们身上。
他们不再齐声高喊“第一玩家”,亦不是“灯塔”,不是“救世主”……
而是唤他,
——“苏明安”。
……
主神世界。
联合政府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各个国度旗帜齐齐整整地排列在道路两侧,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旗帜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穿着军装的军人、抱着孩子的母亲、刚刚站稳的孩童、工厂的工人、田间的农民、学校的学生、诊所的医生……
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语言,不同阶层。
直到直播屏幕里,苏明安转身离开,众人高声欢送的那一刻——
威尔逊向前走了一步。
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的情绪。这位在政坛沉浮了半个世纪的老人,站在屏幕面前,深深地弯下腰——
“苏明安阁下。”
他的声音郑重而洪亮:
“我代表主神世界联合政府,代表七十亿人类生命,向您致意。”
屏幕的光芒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映出晶莹的泪痕。
“这一年,我们失去了太多。”
“我们失去了以前的生活,失去了家园,也许失去了亲人与朋友……”
“我们在绝望的边缘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
“但我们从未真正倒下。”
“有一个人,始终走在最前面。他走过尸山血海,走过背叛与谎言,走过无数文明的兴衰荣辱。
“他带着我们看见黑暗,引领我们走过痛苦,仍然选择向前。”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替我们走向黑暗,那我们就替他守住光明。”
“从现在起,直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让我们把自己的世界,建设成他值得回来的样子。”
他直起身,抬起右手,向着屏幕中的那个背影,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向前迈出一步,站到演讲台的正中央。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这一刻,他不是威尔逊个人。
他是联合政府的议长,是七十亿人的喉舌。
“诸位。”他开口,声音透过无数个屏幕,传向主神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世界游戏,结束了。”
短短一句话,在寂静中激起千层浪。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人,有人仰起头拼命忍住眼泪。在副本里坚持下来的玩家,在恐惧中等待了二百多天的普通人,失去了亲人的人们……终于可以放声大笑,亦或放生大哭。
威尔逊没有阻止他们。
他静静地站着,等待哭声稍微平息,才继续说下去:
“二百三十七天前,这场游戏开始的时候,我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以为是末日,以为是审判,以为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命运。”
“但此刻,站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苍老却洪亮:
“这不是末日。”
“这是新的明天。”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
“我们失去了很多。”威尔逊挥手,“我们失去了太多来不及道别的人。山田町一,易颂,莫言,杨长旭,安忒托莉亚……还有无数我们叫不出名字的英雄。”
“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历史上最高的地方。”
“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他们就不会被遗忘。”
全场肃穆。
威尔逊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但是,我们赢得的,比失去的更多。”
“我们赢得了彼此。”
“在这场游戏中,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国家的人们,第一次真正站在一起。真正的手拉着手,背靠着背。”
“我们赢得了自己。”
“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恐惧,我们跨过去了。曾经以为放不下的偏见,我们放下了。曾经以为做不到的事情——我们做到了。”
“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用血肉之躯,活下来了。”
“二百三十七天前,如果有人告诉我,翟星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并肩作战,我不会相信。如果有人告诉我,不同国家的士兵会为彼此挡子弹,我不会相信。如果有人告诉我,一个叫苏明安的十九岁年轻人,会独自走向黑暗,只为让我们看见光明——我绝不会相信。”
他笑了。
“但现在,我信了。”
“我们都信了。”
“我知道,有人在害怕。害怕这只是短暂的和平,害怕我们好不容易团结起来的一切又会分崩离析。”
“但我们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人类,是可以信任人类的。”
联合政府的旗帜,在晨光中猎猎飘扬。
“这场游戏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赢,而是为什么而赢。”
“今天,站在这里,我代表联合政府,代表七十亿人类生命,正式宣布——”
“世界游戏,结束了。”
“从现在起,不再有玩家,不再有积分,不再有任务。”
“从现在起,只有人类!”
“活着的人类——站在一起的人类——即将走向明天的人类!!!”
全场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
“人类赢了——!”
声音像野火一样蔓延。
“人类赢了——!”
“他赢了——!”
“我们赢了——!”
无数人泪流满面,无数人紧紧拥抱。声音汇成洪流、冲破云霄、冲破持续已久的所有的阴霾。
威尔逊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切。
等那声音渐渐平息,他才望向天空,缓缓开口:
“苏明安阁下,您听见了吗?”
“游戏结束了。”
“您自由了,我们都自由了。”
“所以,请您一定要回来,回来看看这个世界。”
“看看您救下的这些人,看看我们把它建设成了什么样子……”
道路两旁,旗帜如海,人潮如织。人们仍在挥手。
远处,属于主神世界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它完全是翟星的太阳的模样,金色的,温暖的,自东方擢升。
“我们等您回家。”
金色的光芒洒在人海上,逐渐响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是歌声。
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像初春的第一场雨。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
歌声中,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人。
这是一首由郁国顶级音乐家编写,由联合团大力推出的,主题为留恋热土,展望未来的曲子。曲调没有古典音乐的晦涩,相当朗朗上口,歌曲一发出便全服走红。曾经在第六副本结束后的拍卖会上,人们齐唱了这首歌。
此刻,无数人齐声唱着这首歌。
歌声如潮水,如雷鸣,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心跳汇聚在一起。
在浩瀚的歌声里,那个人离去的身影,它亮得像一颗星星。
……
“他会回来的。”
所有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宇宙的蓝光里。
直到歌声渐渐平息。
直到有人抬起头,看向他离去的天空——
……
“对。”
“他一定会回来的。”
……
……
第终章 涉岸篇【104】·“西西里弗推起了石头。”
【有时候,这星光的海洋似乎已经达到了黑暗的边缘:我满以为、在此之外,已是无边无际的大黑暗了。然而,只要一转瞬,再往上一看,依然是一片星光。】
【——季羡林】
……
至高之主之域。
咖啡厅洒落阳光,绿色身影坐在椅子上,望着推门走入的苏明安。
“叮当——”
风铃摇晃,苏明安落座,面前是一杯香气四溢的咖啡,放了几颗方糖。
“那么,开始吧。”至高之主平静道,“关于梦境之主的信息。”
苏明安坐下。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都是全然的未知。
“我们现在处在一个‘猫箱’之内。”至高之主开口道,“梦境之主制造的‘猫箱’。”
“果然是这样。”苏明安之前就怀疑,他们可能处在一个更大的箱子之内,“祂的目的是什么?像耀光母神那样让世间万物成为傀儡,还是像第七席那样让所有人沉入梦境,还是为了汲取利益,让祂变成宇宙霸主?”
至高之主道:“这关乎于宇宙的本质。”
……
在宇宙器官里,世界游戏是心脏,万物终焉之主是肠胃。
——而在此之外,存在一个“大脑”。
大脑关注的方向与文明,会呈现在精神维度中,成为剧忆记录出现在其他文明的视野,呈现二维化二向箔的形态。
宇宙存在分级,时空并非线性,一些能够观测到这些记录的文明,当他们开始观测,被观测的文明则开始状态叠加。对于观者文明,被记录的文明呈现平面二维化,只要移动视线就能跳跃时间,只要重新观察就重头感知。比如生命a正在观察文明Z的前期,生命b正在观察文明Z的中期,生命c正在观察文明Z的后期,则对于文明Z而言,同时存在前期、中期、后期三种叠加态。
但被观测的人们自己察觉不到这种叠加,感知到的时间依旧是线性。
要想摆脱这种叠加态,就只能蒙蔽宇宙器官——大脑。
……
“你的意思是,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不同区域的时空流速各不相同,维度也各不相同。”苏明安垂眸思索。
“嗯,你们人类的宇宙九维度论就是其中一种说法。”至高之主说,“宇宙器官大脑关注的文明,会被一些文明观察到,这些文明称作‘观者文明’,而被观察的文明会出现叠加态。随着观者文明的观察而反复重置。”
至高之主举了个简单易懂的例子:“正如你看动漫时,你就相当于观者文明,动漫里的文明则是被观察文明。当你拖动进度条时,被观察的文明进度会发生改变,它们的文明进度,取决于你正在看第几集。当你重头看这部动漫,被观察的文明也会重头开始。”
“如果同时存在多人,以不同进度观看这部动漫,则被观察的文明会呈现叠加态。在有些观者文明的视角,被观察的文明进行到了前期的原始时期,在有些观者文明的视角,被观察的文明进行到了后期的现代时期。”
至高之主的理论,让苏明安想到了高中老师说过的黑洞学说。
倘若有一个人坠入了黑洞,对于黑洞内外的人来说,时间就像两条完全不同的河流。
黑洞外的人,会看到坠入的人越来越慢,就像视频被按了0.5倍速、0.1倍速……最后在黑洞的边界上几乎完全静止,定格成一个模糊的剪影,永远不会真正在眼前掉进去,相当于“永生”。
但对于黑洞内的人,他自己感觉时间一切正常。他会毫无阻碍地穿过边界,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黑洞中心的引力差撕碎,很快死亡。
在外人眼里,他永远停在门口;在他自己眼里,他已经坠入了。这就是爱因斯坦相对论描述的引力导致的时间弯曲。
如今至高之主所说的理论,根据文明所处的区域与坐标不同,时间弯曲各不相同,有相似之处。
“所以观者文明,与被观察文明的区别,仅仅在于位置,而非文明等级?”苏明安道。
“是的。”
“那翟星……算是观者文明,还是被观察文明?”苏明安口中干冷。
现在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在废墟世界坐在亚撒·阿克托面前聆听关于维度的理论,但那时仍是文明尺度之内的理论,如今却高到了整个宇宙。
他仿佛一位举起火把,走出故乡,走出洞穴的哲人,探查外面的森林。
若是让阿克托大白猫再一次过来,怕是不会说“翟星的大学生只有这种水平”之类的话了……虽然苏明安严格意义上已经不算大学生。
“你弄错了一个前提。”绿色身影探出一只模糊的手,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不出祂到底是用哪个口让咖啡消失,放下咖啡杯,
“——观者文明与被观察文明,完全可以重合。”
苏明安抬眸。
“没有什么高低优劣之分,这仅仅取决于宇宙器官‘大脑’正在游荡观察哪些文明。”至高之主说,“今天你有可能是观者文明,你受幸于坐标在‘大脑’旁边,你能够看到‘大脑’正在观察的文明。明天你有可能是被‘大脑’观察的文明,被另一批正好在‘大脑’旁边的文明观察。这都说不准。”
“动态的,流动的。”苏明安很快作出了判断。这些都不难理解,但他很快提出了新的疑问:
“你刚刚说,被观察的文明会呈现叠加态。比如我和山田町一同时看动漫,我看到了开头的情节,他看到了最终决战的情节。那么对于被观察的文明,难道同时存在‘开头’与‘最终决战’两条时间线吗?倘若不止我和山田町一,有成千上万的人同时看‘动漫’,难道被观察的文明会同时存在成千上万的时间线吗?”
“这就像黑洞的时间扭曲。”至高之主摇摇头,“对于黑洞外的人,时间是定格的,他们相当于观者。而对于黑洞内的人,时间是线性的,他们相当于被观察的文明。”
“所以,即使在观者文明的视角,时间犹如进度条。但在被观察文明的视角,时间一直是线性的。”苏明安说。
“是啊。”至高之主忽然笑了,祂呈现了人性般的雀跃,似是感到有趣,
“——在你们的视角看来,时间不是一直是线性的吗?”
咖啡厅安静了数秒。
静得能听见苏明安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
这一刻,灵光闪过脑海,他突然明白了……所谓“宇宙循环”的真相。
浩瀚无垠的墙纸逐渐剥落后,露出了墙面之下的光滑。
“翟星,目前为止一直是被观察文明。”
苏明安眨着眼睛,但这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恐惧未知,而是因为兴奋,就像是堆积木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形状最好看的积木:
“我们眼里的‘宇宙循环’,是观者文明在观察时,造成的时间扭曲产生的影响。宇宙确实发生过循环,但不是我们能够知晓的,也不是任何文明能看见与记住的。”
热气缭绕。
风吹起银铃,窗外梧桐片片飘落。
“翟星的年龄太小,宇宙中的文明太多了,翟星还没有等到足够的幸运,成为一段时期的观者文明。所以你们确实是被观察的文明,包括罗瓦莎也是,很多文明还没有那么幸运。”至高之主说。
“观者文明未必是幸运。”苏明安轻轻摇头,“只是能看见而已,只是‘大脑’造成的辐射影响,不能干涉,也不能改变。与其说幸运不幸运,其实无分高下,只是宇宙‘猫猫’的一种‘器官反应’罢了。”
宇宙何其浩瀚。
正如地壳只是微微翻了个身,就会发生席卷数十万人的大地震。宇宙的大脑只是随便发生了一些“生理反应”,就衍生出了这些观者与被观者。人类只是随便喝了口水,全身上下的器官与细胞就在疯狂涌动。
这无关任何利益、力量、欲望、情感……不过是宇宙作的一次寻常的“生理反应”罢了。被涉及到的文明,无论是观者文明还是被观者文明,都无分高低。
苏明安向来知道宇宙浩瀚无垠,即使成为高维,成为所谓的“宇宙霸主”,也只是戏称。对于诸多文明与生命而言,高维确实算作宇宙霸主,但对于宇宙本身而言,宇宙并不在意,永远缄默。
苏明安双手合缝,将话题引到最关键的一点——
“那么,梦境之主赫乌米斯,祂的黑水梦境究竟是……”
“你养过猫吗?”托索琉斯忽然说。
“呃……养过。”苏明安说。黑焰与白团应该算吧……虽然自己从来没喂过。
“如果你的猫想霸占一块地盘,但你不想让它霸占,你会怎么做?”托索琉斯说。
“把那片地方圈起来,或者……”苏明安忽然明白了。
一片梧桐叶轻轻擦过他的眼帘,叶片飞舞,面前的绿色身影缓缓开口:
……
“——【或者,让猫知道,那个地方已经被自己霸占了。】”
……
苏明安一直有种感觉。
现在他们对于宇宙的所有认知,仿佛成了一场可以无限循环的多周目游戏。对于文明与时间的认知也变得肤浅。
他已得知,宇宙的庞加莱回归是绝对的回归,不存在任何生命能够保留意识、留下痕迹。
他们所知的所谓循环,就像是……在一切的真实之上,蒙上了一层“虚假”的幕布。
所谓的“宇宙循环”,真的存在吗?
“千亿轮回”这种令人头皮发麻且不真实的数字,真的存在吗?
“宇宙循环——世界游戏四亿次循环——死亡回档——罗瓦莎大重置”这种层层嵌套的说法,真的正确吗?
玩家们渐渐把人生不当作人生、死亡不当作结局,脑子里想的都是“大不了再来一次”。看到苏明安继续向前的举动,他们想的完全是“已经够了,回家就行了,不要再追求什么了,就算是陷阱,大不了重活一次”……
……
【“大哥。”莫言望着他,“人生,本该只有一次啊。”】
……
是的。
人生,确实本该只有一次。
“梦境之主是为了隔绝大脑,创造了一个‘猫箱’。”苏明安缓缓道,心中已经完全明悟,
“一开始,我们眼里的‘宇宙循环’,是观者文明在观察时,造成的时间扭曲产生的影响。当他们重新翻开‘书’和重新看‘动漫’,在他们眼里看来只是调整了进度条,调整了‘页数’或‘集数’。但在我们眼里看来,是‘时间线性流逝到最后,宇宙循环发生,我们步入下一次宇宙轮回’。”
“后来,随着梦境之主建立了‘猫箱’,每当祂察觉到某个时间节点的到来,祂就会立刻重置这个猫箱,让一切重头开始。这成了我们后来眼里的‘宇宙循环’。”
……
【“你想得不错,这确实是一场梦境之主的大局。若是不加以干预,每一次,你们毁灭的平均速度会越来越快,一切化为空白的那一天会越来越早到来……”艾兰得道。】
……
【“让所有人都沦为祂的提线木偶,在‘故事’结束的那一刻化为空白……是为了什么?‘空白’的意义又是什么?毁灭?集体抹杀?”苏明安困惑道。】
……
“梦境之主不是出自欲望,也不是想要玩弄我们,更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魔王享受我们的挣扎。”苏明安缓缓道,“祂的猫箱不止覆盖了我们,而是覆盖了相当大一片区域的诸多文明。这里相当于祂的实验场,祂在效仿‘大脑’的行为,让‘大脑’以为这里已经被观察过了,由此隔绝‘大脑’。”
正如有足够的【病人】,才会出现足够的【医院】。梦境之主是先入为主占着概念的那个人,只要此地存在“假猫”,“真猫”就以为无需再次占领。
由此,梦境之主创造了与“大脑”概念相似又不相同的“黑水梦境”,召集了一批文明的人,称为“清醒者”,告诉他们怎么去观察,正是为了模仿“大脑”的运行机制,让真“大脑”不要过来。
然而,以高维之力模仿宇宙器官,稍显自不量力。白椿等人的出现验证了这一点,生命有欲望也有自私,相比于始终没有情感运行本能的大脑,这群效仿大脑的清醒者犯下了许多罪孽。
若非苏明安发现了梦境之主,打到了祂面前,诸多文明永远也不知晓祂的存在,仍然会被欺骗,认为这“猫箱”之内由梦境之主亲手操纵的重置,是真正的宇宙循环。
“水至清则无鱼,至察则无徒。”至高之主作出了评价,“若是不在缸里放鲶鱼,缸外的人不会在乎缸内的小鱼。祂看似伤害,实则保护。看似玩弄自由,实则保护自由。这是一种——【有限度的自由】。”
苏明安垂眸深思。
片刻后,他开口:
“我不认可。”
“【有限度的自由】本质上依然是囚笼,谢路德的自由是他自我思考的产物,而我们既然已经看见了囚笼,就不可能仍然欺骗自己,这是自我思考。”
“比起大脑,我认为梦境之主更像屠龙者成为恶龙。这种包办,与大恶龙窥视之下保护蛋的小恶龙没什么区别。毕竟对于真大脑而言,无论是观者还是被观者都是平等的,人人都有观察的权力,人人也可能被观察。不存在任何人欲与情感,仅仅是宇宙器官在正常运作。”
“但梦境之主这么一插手,那些黑水梦境的生命,很明显大幅度干涉了我们的人生。祂自己不断重置这个‘猫箱’,导致我们每次以为走到了尽头后就会发生宇宙循环,让很多人成为了提线木偶。”
苏明安放下杯子,看向对面的绿色身影:
“你说水至清则无鱼,至察则无徒。但我想问——”
“鱼真的愿意为了不被缸外的人影响,就永远活在被放进去的鲶鱼的阴影之下吗?”
至高之主怔住了。
“你刚才说,在宇宙的尺度上,观者文明与被观察文明并无高下之分,只是位置的幸运与不幸。但我想补充一点。”
黑发青年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无论身处哪个位置,无论被观测还是观测别人,只要还有选择‘真实’的勇气,都是一样的。观察者愿意接纳这份真实,被观察者也亲手打造了未来。哪怕某一天双方地位互换,真实也不会被改变。”
“没关系。”
他轻声道,
“都一样。”
风铃“叮当叮当”作响,一瞬间,耳畔显得安静。
至高之主的身影依旧坐在原位,模糊的面容看不出表情,但祂似乎很敬佩苏明安的想法。
一句轻飘飘的话,传入苏明安的耳中:
“难怪……你能走到这里。”
……
【“第七席的能力是让‘瞬间’变为‘永恒’,让‘虚假’覆盖‘现实’。”第十席道,“耀光母神一直以来大肆试点,是为了等待第七席的援手——祂们联手覆盖世界永恒之梦,祂的试验已经孕育充足,正待化为现实,覆盖整个罗瓦莎,甚至蔓延宇宙。”】
……
如今看来,这看似在说第七席与耀光母神的做法,实则在说梦境之主的做法。
对于前者,“猫箱”覆盖了罗瓦莎。对于后者,“猫箱”覆盖的是这一整片区域的无数文明。
梦境之主的“猫箱”发展到今天已经有多大,无处可考。但显然,根据黑水梦境里那些清醒者的种族与外貌来看,非常广阔。
……
【“宇宙轮回不是覆盖一切的吗?我只是一个低等生命,重活一世,灵魂理应重生了,为什么灵魂的损耗是不可恢复的?”苏明安说。】
【“嗯……我也无法理解,也许无论怎样重复,有些东西都是恒定的吧。这个问题你只能去问梦境之主了。毕竟祂也是能留存东西的人。”小爱说,“大概有些东西是即使轮回也恒定的。唯有你留住那个东西,你的胜率才是最大的。”】
……
这个问题已然有了解答。
因为任何生命都感知不到真正的宇宙庞加莱回归,他们眼里所谓的“宇宙循环”,实则是梦境之主不断重置猫箱。
故而,梦境之主能记得诸多记忆,毕竟祂本就是操作这一切的人。
故而,灵魂的损耗不可恢复,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真正跨越宇宙循环,只是一次又一次在箱子内重生。
……
【“第110181次,最理想的情况出现了——全完美通关成功,苏明安许愿拯救翟星,且不存在愿望冲突的情况,所有人平安归乡。这或许是个HAPPY ENDING……是吗。”】
【“但是,‘祂’翻开了书,故事又一次重新开始。”】
【“我开始怀疑,也许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HE。因为无论怎样,最后都会重头再来。”】
……
梦境之主翻开了猫箱。
故事又一次重新开始。
……
【这时,白椿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之处——A“他们”和F“黑水梦境的玩家们”本质上是一种人,为什么被区分开了?按理来说,只要两种选项存在重叠之处,就不会同时出现。】
……
“黑水梦境的玩家们”,是被梦境之主收罗而来的生命。而“他们”,这个概念一直都被混淆,二者并不等同。
“他们”,指的是观者文明,即游荡的大脑辐射之内的一部分幸运文明,且会随着大脑的游荡,随时变动。
所以,比起真正存在于猫箱之外的文明,黑水梦境的玩家们依然可以被发现、可以被伤害、可以被观察——某种意义上,他们自己也是一种被观察的对象。被苏明安等人观察的对象。
观者,亦是被观者。
……
【将宇宙的一切解构为一张张卡牌,真是一种有趣又令人胆寒的体验……操纵人心、改变集体潜意识、植入心理暗示、操纵熟悉的故友、颠覆世界、倒置因果、混淆概念……】
【苏明安看牌的时候,突然有些恍然,难道这就是“梦境之主”……“游戏之主”的心态吗?因为某种原因,祂将宇宙看作一场必须要赢的游戏。】
……
“那么,祂打造这个猫箱的终极目的,是为了研究‘大脑’的机制,然后——”苏明安抬眸。
“然后。”至高之主道,
“【打造完全自控的协调系统——人造宇宙器官,人造大脑。】”
“由此,用人造大脑混淆真大脑的机制,令观者与被观者不复存在。观察中可能造成的叠加态、时空扭曲、低维度文明可能发生的乱流消亡……都不复存在。”
“比如你们翟星,如果一直被其他文明观察下去,可能会暴露坐标,暴露状态,进而引来黑暗森林里更深的觊觎。”
“真大脑相当于在宇宙这片森林里四处点火,尽管它是无意的,却间接造成了相当多的毁灭。有的文明一旦发现了其他文明,就一定会掠夺与毁灭。”
“这片森林原本是黑暗而深邃的,所有文明相对和平共处,即使真的会发生侵略,也是在各自发展到一定地步后的结果。然而,这种毫无规律的扫射式的聚光灯,令许多尚显青涩的文明暴露在了光火之下,种子还没发芽就被连根拔起。比如你们翟星……倘若世界游戏不曾降临在你们翟星,千年万年之后……你们很可能也不在了。你们已经被太多文明发现了。”
苏明安停下了喝咖啡:“所以,我之前猜测过黑水梦境是宇宙器官,猜得差不多,只不过是人造的。”
“是的。”至高之主说,“当梦境之主成功打造出宇宙器官的那一刻,所有黑水梦境的清醒者们都会化作细胞、化为养分,失去自我。清醒者享受着肆意观察的权力,最后也会付出代价,就像被布丁操纵的八位主人公。得到与失去等同。”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始终无法终止循环,因为真正的循环不曾发生,我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回到了祂的箱子里……以为自己一次又一次走到了终局。”苏明安说。
他忽然感到心脏刺痛。
……
【“如果说——我一定要终止BE3030的循环呢!!!!??”】
……
他闭目,片刻后睁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用力地扑腾,一阵复杂。
……
【“而你需要履行的义务,有且只有一个——”摩天轮里,一抹纯然的惬意,于诺尔的眼中绽放。】
【“便是拥抱高维。”】
【“人类已经快要毁灭了,我们的未来黯淡无光。就算跳出了这一次游戏,等待我们的,也还是无尽的【轮回】。”】
【“我们——”诺尔笑着,眼中像流淌着一片清光:】
【“——拥有着无比宏大的【新世界】。”】
【——二百零六块剧忆镜片·“拥抱高维吧,人类灯塔】
……
【自从人类世界遭到大危机时,我就开始隐约地感受到,我们所存在的宇宙,有它的规则。”诺尔的声音传出。】
【“因此,我们也可以拿一片海滩来作类比,我们正处于靠近这沙滩的位置。”】
【“所以宇宙的本质是【轮回】。”】
【——第五百五十七块剧忆镜片·“愿我们终将寻至新世界”】
……
【不断轮回的拯救者,始终被她要拯救的人杀死,记忆混乱到忘记自己的目的,差点因为绝望而错失了最后的成功。】
【如果自己和茜伯尔很像。】
【……他是否现在也忘记了什么?】
【第五百五十二块剧忆镜片·“TE·花开之日(下)”】
……
一切都有迹可循。
一切却也无从察觉。
甚至早在第五副本结束后,诺尔就已经提到相关概念。即使很隐蔽,即使那时也许诺尔自己都不明白。
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零碎的记忆的?
艾兰得在世界游戏一开始就想起了零碎记忆,在第一副本前就写出了《关于玩家如何自救的问题简要分析》,成为了举世闻名的大预言者。诺尔作为涉足更深的清醒者,难道直到罗瓦莎后期才想起了全部的记忆?
倘若他们一直处在猫箱之内。
是否有可能,在世界游戏开始前……
这个家伙得知这么多,真的只是黑水梦境里的一位普通清醒者吗?还是说……
“现在得知了这一切——苏明安,你要站在梦境之主那一边吗?”至高之主忽然说。
风变得安静。
门口的银铃也停了下来。
梧桐叶片仿佛定格,树枝不再摇晃,一瞬间,时间犹如凝滞。
苏明安缓缓抬头。
“你和祂并不是敌人,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至高之主说,“若祂的人造大脑打造成功,再也不存在黑暗森林里飘摇的火光,文明再也不会遇见力不可敌的敌人。”
“祂应该很欢迎你加入祂,以你的死亡回档,足以与祂共视未来、平等共事。当祂的大脑打造完成,祂就可以不必维持这个猫箱,可以使用人造大脑构造出几个虚幻的结局,交给真正的大脑去观察。从此以后,世上不再存在观者文明与被观者文明。”
“我的死亡回档也是一种宇宙器官,对吧。”苏明安忽然说。
“对,应该是。”至高之主肯定了,“所以你的死亡回档能凌驾于猫箱之上,甚至连梦境之主一同覆盖。”
“最有趣的是,世界游戏这枚宇宙器官正好被祂的猫箱覆盖了,所以即使同为宇宙器官,你的死亡回档也能覆盖世界游戏。但当这个猫箱破裂,世界游戏离开了猫箱,死亡回档就不能再覆盖世界游戏。”
这让苏明安想到高中历史书的一句话“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此时情形相反。
死亡回档与世界游戏平等,但死亡回档高于猫箱,且猫箱覆盖了世界游戏,所以死亡回档暂时能覆盖世界游戏。
死亡回档到底为什么选中了他?
它代表着哪一种宇宙器官?
这个问题,至高之主也没有答案,祂只是追更人,比较了解梦境之主,其他并不清楚。
“作出决定吧。”至高之主望向对坐的青年,
“——是执意继续挑战祂,打破祂的猫箱,摧毁祂正在培养的人造大脑器官——黑水梦境,直面猫箱之外的世界。”
“——还是加入祂,与祂一起维持这个不断重置的猫箱,直到人造大脑真正诞生,遮蔽真大脑的观察,走向未来?”
其实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走向空白的未来。
只是取决于,梦境之主的假大脑什么时候打造完毕。在打造完毕之前,猫箱将永远维持着循环与重置,所有文明永远被黑水梦境观察与干涉。
这一刻,至高之主身后,忽然出现了一道紫色身影、一只银白的鸟。
“……原来你们在这里交涉。”紫色身影开口,嗓音雌雄莫辨。
尽管看不到形体,但祂的“目光”,像是一瞬间落到了苏明安身上。
“赫乌米斯。”苏明安盯着祂。
身为猫箱的操纵者,果然神通广大,连至高之主的领域都能进来。
“不必与我为敌。”梦境之主看起来很在意苏明安的立场,毕竟苏明安此时已经能影响到祂,“人造大脑的打造进程已经过半,只需要你们这些文明再等待一些轮回,它便会诞生。届时,我会摧毁猫箱,令你们直面猫箱之外。那时我的人造大脑会构造几个固定的结局交给真大脑观察。真大脑没有思想只有本能,只要有东西可以观察,它便不会再向宇宙森林投来火光,所有文明会得到安全与真正的自由。”
“届时,我与你,将是真正的‘宇宙救世主’。”
“假使你现在决定与我为敌,就算你战胜了我,摧毁了我的黑水梦境,打破了我的猫箱。也不过是立刻直面猫箱之外,一切什么都没有改变。”
“加入我,我愿意与你平视,毕竟你已经拥有了与我们对等的力量。”
苏明安听着梦境之主的邀请,这一刻,他却想起了自己在源点创作的“提灯人”的故事。
所有小径皆真实,提灯人终于明白了,黄金道路从来不是一条等待被发现的现成路径。
举起灯笼,向着自己脚下。
光,从他脚下流淌出来——源于提灯者所有轮回的共鸣,如同熔化的黄金,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所有现存的小径,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每一条小径,无论曾走向幸福、毁灭、孤独、幻梦、主宰、牺牲、背叛、虚无、成神还是观测——它们原来就是黄金道路的一部分。
原来,他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变得坚实。
——成为‘真实’。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诺尔的这一点有道理,但我不认可,一些人确实无法在森林之外生存,他们需要一定的包容与余裕。”苏明安缓缓道,看向赫乌米斯,
“可若是将他们放在水族馆里,令他们一次次溯洄往复。认为【反正这些时间会被重置与覆盖,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期间发生的牺牲与痛苦都可以不必在意】……这样的想法,赫乌米斯,我亦无法接受。”
“即使是注定被掩盖的人生,也是人生。”
“你的猫箱,让我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但实际上,【人生理应只有一次】。”
“尽管你的想法是为了打造出最后的假大脑,但要我加入你,继续放任这种轮回一次又一次发生,在每一次以为我们即将走到幸福的结局后,一切瞬间化为空白……”苏明安闭目。
人类的意义,只被压缩到了世界游戏结束后的一段时日。
在苏明安达成全完美通关后……在苏明安赎回翟星后……在苏明安与诺尔同归于尽后……在苏明安继承世界游戏后……仿佛一个故事应该画上圆满的句号,后面的一切都不在重要了,于是一切化为空白,迎来一个虚假的终结,人类不会再走向更远的未来,再度重置。
这一刻,仿佛有无数“胶片”凌空飞舞,写着各色终局的“名字”。
【逆行的圣火】、【傲慢与偏见】、【自海洋而亡】、【晚安我的朋友】、【花开之日】、【流浪者的告别】……
人们耗尽了无数血泪、无数岁月,每一次最后只剩下一张简短的“胶片”作证明,其他痕迹都随着大浪冲刷而消弭,空余无人记起的尘埃与憾恨。
是梦境之主定义了这些终局的名字。
是梦境之主决定什么时候让一切重新开始。
黑水梦境的清醒者们一次又一次,干涉着猫箱内的一切,直至最后化为养分。
“赫乌米斯。”苏明安开口,缓缓起身,双手撑住桌面,与站立者平视,黑眸锐利,“何不试试其他方法呢?”
他面对文明的两位至高者谈判,言语之间毫不退让,态度平等。
“你可以说。”梦境之主道。
“至高之主,若我所料不错,你真正的权柄应该是……‘模拟’吧。”苏明安说。
之前一直戏称至高之主是追更人,戏称祂的权柄是“追更”,但真正的权柄名叫做“模拟”。至高之主爱看书,是为了看不同文明的时空记录体,为了强化自己的权柄。
苏明安抬手,仿佛有一部宇宙之书在他掌间翻开:
“我掌握了控制宇宙之书的力量,且掌握了制造IF线的方法。至高之主,请使用你的权柄,将这一切化作一部不停翻开的书籍。”
“既然要阻隔大脑的观察,与其以梦境之主假大脑的一个固定结局遮蔽,不如以‘永无止境的混乱’去遮蔽。”
“门徒游戏的事例已经说明,虚假之物覆盖真实之物的概念是可行的。”
“曾经,我们之中的一个文明,亚撒·阿克托以无数次循环得到答案。如今,我要以无穷无尽的循环,制造庞大的信息,去覆盖那个摄像头,让摄像头呈现犹如无数万花筒般的无法既定。”
“由此,后人观我,只知无数结局,不知既定最后。只要给真大脑呈现出万花筒般的影像,谁在乎万花筒后的人们有没有自由意志、是不是真实。”
“我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黄金道路,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成为‘真实’。”
一席话落地,满场俱静。
银白的莺鸟看过来一眼,眸中闪动。
苏明安与梦境之主的区别在于,梦境之主想要打造一个固定的结局去糊弄真大脑,是静止的。而苏明安直接制造如万花筒般的信息给予大脑。
梦境之主想要打造一条最“完美”的黄金结局,完成完美的“宇宙之书”,一切固化,不再偏移,一切都是最完美的状态上,以此让真大脑停止。
苏明安则是想以数之不尽的结局,动态化给予大脑。让人们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可以作为观察之物送给真大脑,化作无法既定的万花筒。一切继续流动,一切都有无限的可能性与崭新的未来。
一条河流,保护它的方法,怎能是斩断它的所有活水、堵塞它的所有支流、仅留一道最宽阔的河道?
苏明安想的,是让它既保持清澈洁净,又能源源不断的流淌,流淌向任何四通发达的远方。
——断绝“农场主”观测的真正办法,不是让渡选择自由的全力,而是是自己创造一个故事,自己成为自己的“农场主”,自己编纂无尽的故事。
——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黄金道路。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成为“真实”。
“想法很好,但最致命的部分没有改变——你用至高之主的权柄进行模拟,操作宇宙之书,本质上与我的猫箱有什么区别?”梦境之主淡淡道,“都是无限循环模拟,都是将人们视作猫箱之内的木偶。只不过我想得出唯一完美的结果,你想得出万花筒般的无限结果。”
“当然不一样。”苏明安说出了,他早在与诺尔对峙时,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如果生命认为,保留自我意识的每一次循环都是真实,那就在这些模拟的时间范围内,由【我自己一个人保持清醒去模拟】。”
“其他人就像做了一场无意识的梦,完完全全没有自我意识。他们的灵魂都会被我储存起来,等到我完成了最后的目标,他们才会醒来面对已然自由的明天,大脑再开始运转,灵魂再开始呼吸。”
“就像一台模拟器里,只有我一个人是清醒的。”
“哪怕有干涉、影响、窥视……也只会冲着我一个人来。”
“我以灵魂摆渡众生,令他们憩息,保护他们每个人的洁净。等我淌完这亿万次重复的河,抵达对岸后,再将他们从船上放下。”
“我将为此轮回亿万次,在只有我一个人的轮回里清醒地记录所有人。”
“此外。”苏明安望向窗外的天空,仿佛看见了一颗蔚蓝色的美丽星球,
“——若是诸如吕树、艾尼、林音等人,诸如威尔逊、艾希科尔、刘家和等人,诸如芙洛拉、球球、安东尼等人……哪怕是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若有除我以外的自愿者,愿意保持清醒进行循环,不在我的摆渡之内沉睡,我亦尊重他们的想法,令他们与我一起清醒地模拟下去。”
“至于不愿意的芸芸众生,在他们的感知里,时间只是断联了一刹那,下一瞬间,持续亿万次的模拟就已经结束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再也没有观察与操控的明天。”
“【我一直认为,投票过后,少数服从多数是错误的。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让投多数票的人,去经历多数票支持的事。让投少数票的人,去经历少数票支持的事。】”
“每个人都决定自己的道路。无论是保持清醒,还是无意识沉睡等待明天。而不是由一位独裁者强令他们一直循环、一直轮回、一直被观察、被操纵。强令他们必须煎熬到最后的一次轮回。”
黑发青年目光灼灼,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明亮的瞳孔被光线勾勒轮廓,像是无声的垂怜。
周身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喧嚷的世界仿佛在这一隅忽然失声,只剩下光在流淌,再明亮亦比不过他溢满理想的双眼。
“不愿清醒的人,想要一觉睡醒就迎来明天的人……他们的这份‘余裕’,我来替他们填补,我来替他们背负。”
“哪怕没有一个人愿意保持清醒,只有我一个人进行这场轮回——我亦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直到放他们所有人渡过彼岸,唤醒他们。”
“世人或如高山,或如微尘,山有山的巍峨,尘有尘的颜色。”
“我将尊重每个人的意见,开凿这条河流。”
“我令所有人选择自救,他们会知晓这并非循环无数次的游戏,并非没有终点的玩乐。每一条路皆为真实。”
“——终有一日,他们将会知晓,以前我们一直在追逐最为完美的黄金道路(TE),而今日,我们要追逐不能被定义的未来。”
苏明安说完,光尘在空气里舞蹈。
像山寺初雪后檐角第一缕破晓的天光。
他恍若行在光中。
莺鸟垂下眼睑,眼中闪过深思,至高之主停下了啜饮咖啡,郑重地看向苏明安。梦境之主静立须臾,望了过来。
“——你确定,要抛下所有已然既定、已然清晰、已然渐渐被你摸索出来的‘最完美的黄金道路’,去选择完全空白的道路吗?”
梦境之主轻声道。
最完美的黄金道路其实已经近在眼前了——加入梦境之主,等到假大脑诞生后,击碎猫箱,所有人走向真正的自由。
然而,苏明安却在抵达终点前,毅然朝着空白走去。
虚无的空白随着他的脚步渐渐有了颜色,他要人们各自掌握自己的道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清醒、自己的未来。
不要固定的、唯一的、被高维择选的黄金道路。
——要他们亲自走过的万花筒般的空白未来。
而且,不屈服于少数服从多数。不为了多数人的想法,罔顾少数人的利益。
愿意清醒的天才与智者,犹如菲尼克斯那般的人,那便与他共同清醒。不愿意清醒的普罗大众,犹如千琴那般的人,那就好好睡上一觉,等待明天。
他兼顾菲尼克斯与千琴两种大众的意愿。
——他给予他们余裕,与包容。
“既然如此,你们便试试吧。”梦境之主淡淡道,“但我依然不会停下大脑的打造,也不可能终止这个猫箱。”
两位理想主义者在此冲突,而苏明安道:
“你的猫箱覆盖着我们,也覆盖着我们的‘模拟’,我们的模拟相当于一个你的猫箱内的更小的盒子。”
“‘模拟’权柄使用时,外面的时间是几乎定格的,就像阿克托当年模拟了几千几万次,外界没有过去多久。所以,这最后的【世界游戏濒临结束的最后一天】的时间里,我能够完成我的模拟。”
“等到我完成的那一刻,世界游戏才刚刚开始结算。”
“到了那一刻,我会带着我的所有成果去挑战你——且看我们最后,谁输谁赢。若是我输了,你便继续重置你的猫箱,灵魂濒临耗尽的我,再也不可能走到你的面前,我们都将成为你的提线傀儡。若是我赢了……你的猫箱会被我亲手打碎,我将用我的模拟成果,去蒙蔽那颗大脑。”
即使目标一致,且都有可能达成结果,双方也不会选择退让。
最后使用哪一方的方法,只取决于,苏明安与梦境之主,最后的对决谁输谁赢。
况且,苏明安绝对不相信梦境之主只是为了蒙蔽真大脑,祂必然另有目的,黑水梦境是祂的力量源泉,祂支配了这么多文明这么久,绝对不肯轻易让权给苍生。如果祂真的是纯善之人,就不可能坐视黑水梦境的一些人那么肆意妄为。
苏明安等人的灵魂已经非常淡薄,若是猫箱继续重置下去,等到人造大脑成功前,他们都会彻底消失,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哪怕时至今日,梦境之主的这场实验,已经让数以亿兆计的生命消失湮灭。
这将是最后的决战,苏明安输了,他们再也不可能再一次走到梦境之主面前,所有人都会沦为提线木偶,灵魂在无数次重置后完全湮灭,世上再也不存在名为翟星的文明。但苏明安赢了……
那将是一个全然崭新的未来。
“我等你来。”梦境之主淡淡道。祂的真身不能离开黑水梦境,而苏明安要打破猫箱,势必会来找祂。
祂就在那里等待。
等待着……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战。
江河不转,万代尊荣。
且让祂瞧瞧,当【江河流转】……是否还会有未来的那一天吧。
……
赫乌米斯曾经认为,对于生命,真实与虚假都不必具有意义。
被操纵又如何,被观察又如何,这都是注定被覆盖的时间,最后假大脑诞生后,猫箱会自己破掉。
万事万物都应得到固定的框架,一切都井然有序。
祂感知到了苏明安的反叛性,感知到了苏明安的潜能,为了遏制苏明安不再向前走,祂令清醒者们集体观察苏明安的文明,形成了联合故事《欢迎回档世界游戏》。
然而苏明安始终认为,即使是被覆盖的时间,是为了创造假大脑而轮转的循环,也不可能毫无意义。
他将清醒与否的权力交给人们自己,在完成模拟,确保真大脑的问题一定能解决的情况下,去打碎猫箱。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区别。
一个久居天空而俯瞰苍生。
一个已识乾坤而怜惜青草。
这将是,观察结束之前——属于他们最后的故事。
……
第终章 涉岸篇【105】·“普罗米修斯盗取了火种。”
【我的内心深处,】
【有一个地方,】
【我独自生活在那里,】
【那里有永不干涸的泉水。】
【——巴克】
……
名为苏明安的理想主义者开始了模拟。
至高之主也想打破这个日渐重复的猫箱,将“模拟”权柄借给了苏明安。在高维的力量之下,苏明安以五大权柄驱动宇宙之书,开始了模拟。
在此之前,他询问了人们,是否愿意保持清醒。
罗瓦莎内,正在清扫战场、等待归家的人们被这庞大的信息量冲到,一时间陷入了犹豫与思考。
“如果保持清醒,就会跟随你度过千亿次的模拟,直到确认信息的繁杂程度已经足够……”吕树喃喃自语。
“如果放弃清醒,下一秒眨眼,我们就会发现我们已经回到了故乡,猫箱已碎,苏明安已经完成了一切,我们已经身处自由的未来……”林音说。
“真是诱人啊,听起来只要眼睛一闭一睁,一切就结束了。辛苦的只是苏明安和保持清醒的人们。”安东尼摇摇头叹气。
这一次,在至高之主的协助下,苏明安在整个猫箱的范围内发起了投票,包括一些能联络到的其他文明。
投票最后的结果,是3%的人愿意保持清醒,97%的人希望下一秒就是未来。
毕竟,相比于之前的那一次投票,这次关乎的是他们自己的抉择与人生。
苏明安尊重了所有人的意愿。
他没有为了97%的人剥夺3%的人的意愿,亦没有为了3%的人罔顾97%的人意愿。而是让愿意清醒的人继续清醒,不愿意清醒的人不再面对。而且,若是有人想中途放弃陷入沉睡,他亦会满足。
唯独没有投票权的,只是他自己。
……
【“托索琉斯,托索琉斯。”】
【“世间创生的至高之主、命运与因果之牧人、欢欣与悲哀的掌权者!”】
【“人们奉你为至高神,为你献上鲜花、塑造石像、哼唱颂歌。”】
……
“哒哒哒……”行走在宇宙图书馆中,苏明安走过漆黑的道路,凝望浩瀚无垠的书架。
书籍一摞摞摆放在书架之上,井然有序,蔚为壮观。
一书一世界。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吕树跟着他一起,眼里含着担忧,“在大多数人眼里看来,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但对于你,确实实实在在的无数次的轮回。”
“但你选择了清醒。”苏明安看过结果了,他的大多数同伴都选择了清醒。即使他们大多数都无法坚持到最后,会在某一次轮回选择沉睡。
“吕树,如果累了跟我说。你的下一次睁眼就会是未来。”苏明安侧目。
“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最后一次模拟。”
“我们都会陪你。”吕树手上的通讯宝石里发出林音他们的声音。
苏明安笑了笑,他自己是高维,那么漫长的时间,同伴们迟早会撑不住,到最后了一定会是自己一个人。他心里很清楚。
他做好了准备。
即使在见到至高之主前,他没想到自己会做这些。但既然知道了,那就没有太多的犹豫时间。
他能做。
他会做。
——我向你承诺。
——我向你们承诺。
“我们会让歌声响起,歌唱自由,歌唱再无虚假的未来。”
“等你们醒来,会将是美好的明天,我承诺。”
你们走不完的路,我会负着你们的魂灵走完。如果累了,就停下来吧,我来背负着你们继续向前走。
最后,等到你们愿意睁开眼的那一天……我会放下你们,在碧草茵茵的土壤上,在春光明媚风和日丽的一个下午,我们在盛放的鲜花中再相见。
我承诺,当你们睁开眼,就算无法第一时间看见我,你们所看见的,也一定是温暖的、幸福的、宁静的明天。
……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3分59秒。
这一瞬间,人们眨了一下眼睛。
模拟开始。
等到他们眨完这下眼睛,便会是一切结束后的未来。
……
——成为模拟一切的“至高之主”,需要哪些步骤?
第一步,抛却自身的存在,抛却肉身层面上的五官,彻底以“观察者”的视角阅览整片文明。
第二步,记录所有的生命,观察他们的一切。
第三步,为了创造更多的万花筒式可能性,摹写不同的世界线,宛如让人们进入了不同的书。
比如吟游诗人吕树,与狂战士林音。比如中世纪的骑士艾尼,与公主芙洛拉。比如西幻的海妖雪莉,与船长安格尔。
苏明安终于体会到了观者文明的视角,在他眼里,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文明的进展在他眼前清晰可见,只需要调动意志调整“进度条”、“页数”就能实现。当他的视角停留在“哪一页”,“哪一页”就正在发生。
在这期间,一些保持清醒的人提出了沉睡,苏明安同意了。这本该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自模拟,当一些人感到疲惫,那就去休息吧。
第四步,将“构写道路”的笔,交给人们自己。
除了一开始设定模拟的参数,模拟期间,苏明安不会进行任何干涉。他将创造道路的自由完全交给人们自己。
直到中期,他自己也不再设定模拟的参数,全然地放手,只负责观察与记录。
模拟之中,世界会泯灭,文明会消亡,有时候一次次发展方向南辕北辙,甚至很快就会湮灭。他全然观望这一切,将这些记录化作一部部书籍,储存在宇宙图书馆内,等待着送给大脑。
第五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留下自己必然死亡的伏笔,以身困住时间。
……
【“我们是人类。充满创造性的人类在文字的序列中前行,不断描摹和映射自己埋下的伏笔,又被第一幕出现的枪必然性地杀死。”】
【“——所以,我会守护每个人的这把‘枪’。”】
……
万一模拟途中有其他高维插手,至少自己能够触发死亡回档,作为保底,防止一切毁于一旦。
他行走在“进度条”中,游走于段落与字符,邀请清醒的人们编织万千故事,在纷繁的笔墨中跃迁穿梭,涉海于他人的故事中,栖居于剧情的潮汐里。
在文字的序列中前行,不断描摹和映射自己埋下的伏笔。
在察觉危机的那一刹那,又被第一幕出现的枪必然性地杀死。
“砰!”
且待那终极时刻的到来。
次数一次次增多,犹如一棵枝叶茂盛的世界树,延展出各色各样的芽苗,每完成一次模拟,便落入宇宙图书馆。
犹如建造一座跨越河流的长桥,每一本书籍、每一次模拟、每一次终末的结局化为了一块砖瓦,层层累加,砖砖相砌……不断拓印成桥。
且待某一日,桥梁大成,他能踩着桥面,带着沉睡的人们,魂渡彼岸,走向明天。
第1次模拟。
第273次模拟。
第3030次模拟。
第27190次模拟……
一场不会陨灭的漫长之梦。
他让自己沉入这场清醒的梦中。
……
【“——可你做了什么?”】
【“你毒哑了枝头的夜莺、你摧毁了蝴蝶栖息的林地、你消亡了黑夜——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得到‘扼杀自我’的安宁,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得到‘开枪’的权力?”】
……
某一次模拟,作为“至高之主”的他,被人们发现了。
彼时部分清醒的玩家已经难以维持记忆,忘却了他是谁,想要向他挑战,将他认定为操纵命运之人。
……
【“就此合上书页吧,不要再观望那些夜莺与蝴蝶了。”】
【“把枪还给众人,让他们获得法典中的安宁与创造力。”】
【“我也会转身离去,不再与你重复上述对话……如果可以的话。”】
【“……”】
【“可是。”】
【“——故事还是会重新开始。”】
【——《托索琉斯·神临悼人之辞·第五卷》】
……
这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成为了梦境之主。
但终究不一样,他从未操纵过他们的命运,仅是观察。他亲自来到了这些人的面前,告知了他们曾经的事情,当他们想起来的这一刻,他们渐渐选择了沉眠。
“看来……我们有些……坚持不住了啊……”芙罗拉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幸好……想起来了……真的得休息了……”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苏明安。”安东尼郑重道,“我们睁开眼的下一瞬,你一定在。如果坚持不住,你也拥有选择的自由……”
这一次,不再是掌控者为了稳定猫箱,强行扼杀人们的清醒。
——而是人们为了他的成功,甘愿放弃了先见性与清醒,主动沉入了无知与混沌。
最有趣的是,在无数次的模拟中,他观察过很多次“自己”。
毕竟,“自己”也是变量的一部分,即使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他也需要将自己这个数据投入进去。
苏明安不操纵任何人的人生,他唯独操纵的只有自己。
最有趣的是,他要达成终极目的,就必须对付模拟里的所有自己,令这些自己抵达理想的未来,不成为现在的自己。
毕竟,模拟是百分之百真实的,那么“自己”即使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为了真实性,也可能按照之前自己走过的道路,发现至高之主苏明安,走到现在的自己面前。
所以,自己现在要打破真正的猫箱,就必须要让这些“自己”走向“发现至高之主”以外的道路。否则,之前的自己发现此时的自己,就会成为此时的自己去击败之前的自己。谁能想到,之前的自己对付的敌人,和之前的自己,目标全然一致。
由此,灰雾人出现了。
当模拟进行到源点试炼的这个节点,就说明“自己”即将发现自己。苏明安让清醒的人们罩上灰雾,去阻止这个“自己”。
……
【“为了你能赢……我们要阻止你。”灰雾人说。】
【……这是什么矛盾的话?】
【“哦?你们背后的梦境之主脸这么大,还要派你们来集体考验我。我通过不了,就不配踏入祂家的门?”苏明安说。】
【“我们背后的,不是梦境之主。”灰雾人说。】
……
苏明安回想起来,那时考验自己的一批灰雾人,与此时的行为异曲同工,是出自至高之主托索琉斯之手。
至高之主不想让苏明安走到祂面前,但也不愿完全斩断苏明安击碎猫箱的可能性,因此派出灰雾人。
而现在的模拟里的灰雾人,依旧是至高之主派出阻止苏明安,与那时本质一样。然而,前者已是“至高之主苏明安”,后者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代码苏明安。
相似,又不相同。
命运总是会走到相似的节点,让人感到循环往复。
……
【“‘你是幸运的’。♪”】
【“森林里的蝴蝶对他说:”】
【“‘作为年轻的孩子,你被文明选中了。’♪”】
【“‘幸福幸福降临在了你掌心’。♪”】
……
少年提起了灯,没有选择任何一条既定的黄金道路,走向了黑暗的森林。
人们如同冻结的生命,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灵魂,却在他面前一次次展现新的可能。
短暂,漫长。
一瞬,永恒。
外界,里面。
沉睡,清醒。
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雕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
78391次,102918次,210381次……
数字失去了意义,时间失去了形状。苏明安行走在无数个可能性的缝隙之间。
清醒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沉入了梦乡。吕树是最后一个。白发碧眸的青年在某次模拟的尽头,站在一座废弃的塔楼上,望着下方正在消散的世界说——
“苏明安,我要眨眼了。”
他很想坚持到最后,但并非高维的他,已然坚持到了最后一个。他需要保证自己的灵魂,保证在最后的时刻,苏明安还能见到他睁开眼。
尽管很遗憾,吕树必须离开了。
“下一瞬见。”吕树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依旧是那个人的声音,仿佛从未改变。
“下一瞬见。”
吕树合上了绿色的双眼。
自此,所有曾同行的人都已沉睡。苏明安独自一人,继续走向无限延伸的模拟之河。
他见过自己在某个世界里成为了吟游诗人,弹着琴走过战火纷飞的大地,最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谷,尸体被野花覆盖。
他见过在某个可能里,自己成为了小有名气的钢琴家,最后在人们的敬仰中阖目。
他见过文明沿着轨迹前行,没有苏明安这个人,没有谁记得“猫箱”这个词,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像一群不知道笼子存在的鸟。
他全都看着。
……
【一个平静无风的秋夜。你写完了一张钢琴谱,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椅上,感到温暖而疲倦,如同完成了漫长旅途后,你终于归家。】
【你缓缓闭上眼睛,听到耳边流淌过了无数音符,看到了一张张孩子们的笑脸。】
【翌日,消息传出,举世闻名的钢琴家、慈善家苏明安于家中安然离世。你的音乐在街头流淌。人们自发悼念,为了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
【成为警察后,你收到一个紧急情报,一伙携带大量违禁品的亡命徒,计划通过水路潜逃出境。你亲自带队实施抓捕。】
【作为队长的你身先士卒,击伤其中一名嫌疑人。搏斗的过程中,你感到数颗子弹钻入身体,剧痛几乎让你昏厥,但你知道,绝不能让罪犯跳入预先准备的快艇。】
【你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用尽全身力气将罪犯死死按在船舷边。罪犯挣扎着,带着你一起翻入冰冷的江水中。江水灌入口鼻,视线模糊,力量飞速流逝。黑暗中,你似乎看到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向你走来……】
【你用最后一丝意识,紧紧锁住罪犯的手腕。】
【你们一同向下沉去,江水吞没了最后的涟漪。】
【翌日,新闻播报了你的事迹。因为你已没有亲人,你的功绩得以向社会公开。你的追悼会上,无数人自发前来,泣不成声。】
……
【一个秋天的傍晚,作为心理医生的你闭上眼睛。这一生,你没有杀死恶龙,也没有拯救世界。但你看顾了许多支离破碎的人们。】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渐暗。有人发现长椅上的老人睡着了,睡得很安详,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们想叫醒你,却发现你的手已经凉了。】
【葬礼那天,细雨霏霏。队伍排了很长,曾经不敢出门的网暴受害者、在你治疗下放弃轻生念头的事业有成的中年人、你资助完成学业的年轻人……人们穿着素衣,手持白花,撑起了黑色的伞,在雨中静静地站着。】
【你救助过的孩子们已是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他们向你的遗像深深鞠躬。】
……
【在一个春日宁静的午后,作为游戏主播的你靠在满架的游戏收藏旁,安详离世。】
【消息传出后,你生前活跃的平台首页变为黑白,无数被你影响的观众在虚拟世界里自发组织悼念。游戏《星海》中,玩家们在出生点用灯光道具拼出你的头像;《幻想大陆》里,不同服务器的玩家暂时休战,在主城广场静默聚集;你的骨灰依照遗嘱洒入海中,渐渐飘远……】
……
苏明安看着这一切。
属于他的……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任由世界自行其是,任由文明自生自灭,任由没有自我意识的“自己”,在各自的道路上行走、跌倒、爬起、死去。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97%的人选择了清醒,会怎么样?也许他们会像他一样,行走在无数个可能性之间,见证无数次的生灭轮回,在某一天沉眠。
他继续走着,将每一次模拟的终末化作一本书,放进没有尽头的宇宙图书馆。
书越来越多。
多到他早已数不清。
有一次,他在墙上看见了一行自己很久以前写下的字——“记住你是谁,记住……这一切都只是【下一瞬】。”
下一瞬。
一切只是,下一瞬。
……
【“‘我想让大家幸福。’♪”】
【“他伸出手,把手伸进灯油中。”】
【“他点燃了小拇指,向前走着。”】
……
很久以前,有一位被所有人嘲笑的诗人。
他生活在一个一切都遵循着固定轨迹的平凡世界,这里连风的方向都被测定完好。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部就班,从不逾矩。他们相信脚下的土地坚实无比,头顶的天空高不可攀,万物皆有铁律。
但诗人不信。他在家族手札里读到过一个传说:在世界尽头的尽头,时间的夹缝里,有一个“梦之国”。那里没有重力,没有既定的规则,思想可以漂浮,梦想可以结晶。而通往那里的路标,是一颗不受重力控制、永远悬浮在半空的金苹果。
人们笑他痴傻:
“金苹果?那不过是哄孩子的童话!”
“重力是世界的法则,连神明都要遵从!”
“别做梦了!老老实实种田吧!会写诗有什么用!”
诗人却像着了魔。他总觉得,自己灰暗的生命里缺了点什么,缺了一种轻盈的可能。或许那颗苹果能解答他所有关于“为何活着”、“为何困于此地”的诘问。
他翻出曾祖留下的锈迹斑斑的破烂盔甲,用井水擦亮了胸甲。他找来一根晾衣杆,权当长矛。他牵出家里瘦骨嶙峋的马,打理它稀疏的鬃毛。
诗人悄悄离家,踏上了被所有人预测是悲剧的冒险。
于是,古怪的队伍成形了:穿着牵着瘦马的诗人、迈步前行的白狼、提着烟斗的青年、一只猫。他们走向传说中“世界尽头”的方向——一片广袤无垠、据说无人能穿越的金色沙漠。
他们渐渐迷失在了沙漠深处。烈日炙烤,热风如刀,嘴唇干裂出血。诗人自己也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破烂的盔甲重如千钧。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我不甘心。我连风车都打败了,我连羊群都拯救了,为什么,我不相信这世上真的不存在漂浮的金苹果。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诗人用尽最后力气,抬起了灌了铅的头颅。
然后,他看见了。
仿佛海市蜃楼。
在遥远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朦胧的绿意轮廓之上,在清澈得不可思议的倒悬过来的天花板上——
一颗苹果,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悬浮在半空,违反了常识,轻盈而稳定。
挣脱了重力的束缚,像一个对世间一切不可能的嘲笑。
苹果晶莹的表皮之下,隐约映照出一个黑发青年的身影,他面容平静,眼神深邃,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青年手中,托着一枚同样光泽的果实。
“原来……在这里啊。”
诗人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志得意满。
他得偿所愿。
……
我看见苹果了。它在我们走过的路上,在我们即将前往的路上。
它从未坠落。
……
【“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再悬于空中(Sword of Damocles)。♪”】
【“他点燃了掌心,向前走着。”】
……
“咔哒,咔哒,咔哒。”
苏明安在搭一座积木城堡。
正方形、三角形、长方形……无穷无尽的积木朝他涌来,他全然不拒绝,全盘接收,将它们一个个搭起。
笔与橡皮都交给了人类自己手上,在这个模拟的箱子内,不再有人干涉他们的命运。他等待着,他们写出形色各异的未来。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因为“谁走错了”,就向他们落下“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结他们的未来。
……
【“普罗米修斯盗取了火种(Prometheus)。♪”】
【“他点燃了手臂,向前走着。”】
……
“……我会看见天外为何物,挑战苍穹之上的主宰。”有时候,不甚清醒的人们会抬头,望向彼岸。
无数姓名留存在纪念碑上,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战争。无数灵魂在海洋里游走,自海洋而亡。
人们宛如琥珀里的墨迹,陷在这片纯白的纸张里,掠过褶皱,飞过页面。而俯瞰者始终缄默。
……
【“唐吉诃德打赢了风车(Don Quixote)。♪”】
【“他点燃了胸腔,向前走着。”】
……
偶尔,也会出现困境。有些未来总会重复一次又一次,发生悲剧与终结。而他平静接受,等待着,文明自行走出困境。
人们像是诗歌里的乡绅,找寻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将山羊与风车当成敌人。
而他始终缄默。
……
【“西西里弗推起了石头(Sisyphus pushing the boulder)。♪”】
【“他点燃了双腿,向前走着。”】
……
他像是一次次推起石头的西西里弗,等待着石头的高度一寸寸变高,哪怕一次次落下。
在观察者的视角,万物在眼前存在。过去、现在、未来,都化作肉眼可见的“页面”存在于他掌中。
文明走向终末的那一刻,有人刚从战争的噩梦中醒来。
第七副本的海妖与魂猎在城墙上相互争斗的那一刻,第九副本的人们刚刚结束黎明之战。
第八副本的茜伯尔推翻黑墙的那一刻,第三副本的筱晓认识了王珍珍。
玩家们打赢耀光母神决战的那一刻,第一副本里的吕树睁开眼睛。
在观者视角,一切都犹如纵横交错的河流,全然交汇。
……
“这一次不错,可以记下来。”唯独,陈清光在陪着他。
黑发的温润青年总能给出恰当的建议,成为老板兔前,陈清光也是一位文明的英雄,人生却被世界游戏一分为二,走向了遥远的错差。
“每一次世界游戏最后,我们会将每次世界游戏里思维最契合、分数最高的人,称为‘善长歌’。”对于苏明安手中陈清光的书,陈清光亲自给了解释,
“善长歌会给我们提供一些副本的发展方向建议,相当于内测玩家的看法。我们就会在之后的循环里对系统引导机制进行微调。这样一来,以后的完美通关率就会越来越高。”
……
【苏明安好奇至高之主看的是什么书。他翻开一看,是一本对世界游戏副本的评价,从新手副本评价到第十五个副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粉色书签,用清秀的字体写着:【看完及时还我!——陈清光】
【苏明安盖上书壳,瞥到了这本书的作者名——“善长歌”】
……
“原来如此,写这本书时,你还是一个好兔子,在老老实实向玩家们寻求建议。”苏明安说。
陈清光呵呵一笑:“现在也是好兔子呀。”
苏明安想了想老板兔一系列不可名状的行为,不置可否。
“喵喵~”偶尔,苏明安会看到白团窜过来,待在自己身边趴一会。
它也是清醒者。苏明安已经知道了,现在看来,大概是梦境之主召集生命时,不拘于种族之分,把猫也算在内。
小猫明白什么命运、什么未来,小猫什么都懂。
“……看来进度不错。”伴随着白猫,有时候银白色的莺鸟也会过来。
圣启的本体已经逝于明辉,这确实是祂此前遗留的分体。小世界的制造者为了自己世界里的一个生命而死……苏明安感到了一种震彻感,也许这是祂的一种道。
祂不打算干涉苏明安与梦境之主之间的决斗,虽然祂是梦境之主的朋友,但与苏明安也不是敌人。
“我等你们……完成最后一战。”莺鸟道。
……
【“柏拉图的洞穴劈开了天窗(Allegory of the Cave)。♪”】
【“他点燃了头颅,向前走着。”】
……
第283912次模拟。
第419283次模拟。
第920184次模拟……
数字早已不是数字,犹如河流底部的石子,图书馆书架上的灰尘。
每当他走过一排书架,书籍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向他打招呼。他有时会停下来,抽出一本,翻开某一页——
页面上,有人正在哭泣。
有人正在欢笑。
有人正在诞生。
有人正在死去。
他还会经营自己的世界游戏,之前获得的“游戏之核”像一个小型世界游戏,他在技能室、道具室等操作中游走,为决战作准备。
……
【“特修斯之船驶到了尽头(Ship of Theseus)。♪”】
……
直到最后一次。
“模拟即将结束,倒计时20分钟,请收拢所有的信息,准备结束权柄……”
由他设置的“闹铃”响起,提醒他,已经足够了。
他这一瞬间有些忘了自己是谁,但很快,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苏卿。
作为卡牌,这一刻苏卿回到了他的身边。
“你要去决战了吧,带上我吧。”苏卿耸耸肩,眯起眼睛望着苏明安,“那个小世界你也用不上了。”
他与苏面包争夺权利。然而最后,苏明安走向了一条空白的道路。
对于小世界,苏明安想让愿意回来的人们回来,不愿意回来的,可以继续在小世界生活。现在自己是高维,小世界潜能无限,未来能成为一颗新的星球。
也许,若是某一日星球遭遇危机,作为界主的苏面包最后会成为新的世界树……也说不准。
苏卿与苏敬棠,是第一次世界游戏他的分身。他们随着徽白等人去了罗瓦莎,后面的轮回里,他的分身便是明和影。
事到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本质——曾被自己遗忘的、在猫箱内的终局的自己,被梦境之主拓印出来,成为了分身。通过“游戏”的机制,故意送到自己身边,用于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们存在的初衷,确实是梦境之主的眼线,但他们本人并不知晓。
苏卿与苏敬棠在第一次世界游戏里叛逃,算是逃出了一种藩篱,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与姓名。但明与影……他们渴望的故乡,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们注定无法归乡。
他们眼里的故乡,只是已经被猫箱重置的幻影,触不可及。
苏明安俯瞰。
这最后一次模拟,和很多次模拟一样,文明依旧是以悲剧告终,天灾人祸,遍地尸骸。然而,这一切已经结束,只是属于苏明安一位清醒之人的终末。
“苏卿,我曾以为……我将在人们的鲜花与祝福中死去,但最后我才发现……原来,我是在所有人的尸骸上永续长存。”他轻声道。
他再也不会死去。
曾经以为自己会在世界游戏告终的那一刻消亡,像黑夜里点起火把的先驱者,倒在黎明前最后一刻,在暖融融的金色阳光里闭上双眼。但如今他已经看过所有的尸骸、所有的死亡、所有的终末。
无数次轮回过后,他仍然永续长存。
某片书页飘过眼前,他伸手接住,正好望见其中一段写着——“夜莺还在歌唱。”
他这一瞬间模糊的记忆里,又渐渐泛起波澜,想起了许多。
关于夜莺。
关于蝴蝶。
关于自己是谁。
97%愿意闭上眼睛的人们。
说“下一瞬见”的朋友。
最初的最初,站在破碎的猫箱前,问出问题的人。
“——你愿意保持清醒吗?”
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宇宙永恒浪漫,被他亲手化作现实。
倘若,理想之物真正存在于现实,且是现实存在的本源基底——那么现实当被称作理想?亦或理想属于现实?
当他结束模拟的这一刻,无数书籍迎风飞起,宇宙图书馆恍若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他破解了宇宙里的一个桎梏不绝的猫箱。
……
“晚安,至高之主。”
“醒来吧,苏明安。”
……
——为人们带回清醒的世界。
——令永远无法抵达的【下一瞬】,真正发生。
……
【“被众生遗忘的红斗篷少年,在火中最后幸福地微笑了……♪”】
……
第终章 涉岸篇【106】·“唐吉诃德打赢了风车。”
【——你要撕碎黑暗吗?那就让自己成为最锋利的刃!】
【——你要带来黎明吗?那就让自己成为最高处的火!】
【在铜钟的轰鸣与绞架的阴影里,在神明冷眼与群氓的讥笑中,】
【唯有将心脏掏出来当火把的人,】
【才能在烧成灰烬前,让血痕蜿蜒成通往新耶路撒冷的诗篇。】
……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3分59秒。
“咔哒。”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4分00秒。
秒针“咔哒”一声过去。
人们眨完了这一下眼睛。
这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向某个方向看去——【上一瞬间】站在他们身边的苏明安,不见了。
“我们眨了一下眼睛……”球球喃喃道,“他已经……成功了吗?”
那位救世主,已然携带着全然完满的方法,朝着终战冲去。
对于人们而言,仅仅过去了【一瞬】。
而对于苏明安而言,已然几乎是【永恒】。
……
黑水梦境。
所有的清醒者被驱赶回了各自的文明,黑水激荡无声,紫藤飘零。
一个身影等候在那里,罩着紫色的云翳,静静等待着。
“哒,哒,哒……”
这片除了清醒者皆不能踏入的梦境,终于迎来了一位非清醒者客人。
黑水无声激荡,浪涛翻涌。
紫藤飘零,花瓣落在水面不沉不腐。
雾气深处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每一步不疾不徐,若是闯入者会迟疑,但来者的脚步太过从容,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廊檐下。
雾气被脚步声惊动,缓缓向两侧退让。
黑发青年踏出雾障的那一刻,黑袍垂落如夜色的延续,肩头没有沾染半分水汽,仿佛翻涌的黑水不敢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剑身隐在鞘中,剑柄处隐约透出一点冷光。
紫藤花瓣飘过他的肩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拨开。黑水涌到他的脚边,吻着他踏足的虚空。
等候者的身影微微一动,罩着紫色云翳的身形一瞬间几乎透明。
“你来了。”梦境之主道。
苏明安微微抬眼,目光穿过飘零的紫藤,落在等候者身上。
细碎的光晕自青年的发梢漫溢,顺着肩线流淌,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晕影里。
他站在那里。
千帆过尽,万潮退却。
一如初始。
行于光中。
“我已经掌握了结果,只要你现在打碎猫箱,摧毁这个黑水梦境,将我所模拟的一切向大脑送去……我们之间不必战斗。”苏明安开口道。
梦境之主轻轻道:
“你在得知自己用不上小世界的情况下……会愿意摧毁你的小世界吗?”
“更何况,你的方法我没有验证过,也无从验证。你是否会将自己的理想交予他人?”
“不必多说,不必试图劝降,我们都不可能放手,也不可能完全相信对方……来吧,战胜我,你就足以去实现你的理想。”
他们之间必然存在一战。
梦境之主不可能摧毁祂经营至今的黑水梦境,这是祂力量的来源,祂不敢相信对方,也不可能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毕竟苏明安的这段时间实在太短了,即使祂明白对于苏明安而言,苏明安经历的一切极其漫长,但对于正常的时间尺度而言,宛如弹指一瞬,实在无法令祂交付一切。
“那就来吧。”苏明安抬手道,“让我看看——‘玩家’与‘游戏’。”
气势骤然汹涌擢升,黑水激荡拍打。
细细密密的白色触须自脊背长出,双目亮起了耀光母神与恶魔母神的权柄色泽,右手握住亚尔曼之剑,左手晶莹通透的吞噬之爪渐渐凝形。
吞噬、信仰、死亡、诞生……
四大权柄的力量,汇聚于身。
这一瞬间,梦境之主揭开了纱幕。
曾经祂不以面目示人,是不觉得棋子能打破猫箱。但此时苏明安做到了,祂会以平等的尊重展示面目。
苏明安瞳孔微缩。
——即使已经预料到,但真正看到答案,依然令他心神一震。
紫色的长发,微微蜷曲,金色的瞳孔,宛如熔炼的黄金。
祂的身形以数码与类似代码的字母构造,宛如蕴荡的紫色云翳,披散着鲜红的绸布,垂下的羽毛柔软轻盈。
扶稳帽檐,祂望过来。
“司……”苏明安一瞬间要脱口而出。
但他很快停顿片刻,说出了祂的姓名,
“——司黎。”
……
【为了区分,满身污染跳下神山的世主称为“苏文君”,而眼前的这个纯白无垢的世主,回归了司鹊原本给他起的名字:“司黎”。】
……
【兔子们恳求道:】
【“黎大人,我会为您写下足够精彩的故事,请您允许我们卑微地活下去。”】
……
梦境之主不是司鹊。
苏明安一直觉得,即使司鹊身上疑团重重,但亲近与真情不似作假,如果那是扮演,自己已经非常敏锐,不可能骗过自己。
曾经他怀疑是司鹊锚定了桃儿的死亡,但后来证明了是娜迦莎所为。所以自己对司鹊的怀疑,未必是铁证。
如今,一切都已分晓。
司鹊没有骗他。
是他被人骗了太多,极度警戒,下意识怀疑任何人。
“灯塔先生似乎误会了什么?”司黎抛起一枚彩色剧忆镜片,
“你以为,我是某只心怀大爱的小喜鹊?不……”
“我的名字,叫司黎。”
——天光之下。
“他”回过头。
苏明安遇见的司鹊,没有死在十八岁的那一天,司鹊的父亲,魔女族的桥,将魔女身份转让给了司鹊,令司鹊得到长生。故而,自我介绍时,司鹊说的,是“喜鹊族兼魔女族”。
苏明安认知里关于司鹊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并未被欺骗。唯一存在偏差的地方,是“司黎是司鹊书写的角色”这一条。
最开始,司鹊创造了黑水梦境,用于不同文明的人们之间相互交流。但后来,预见了未来的灾难,付出巨大的代价后,如苏明安所知,司鹊转生成为了普通喜鹊,黑水梦境暂时无主。
——有一位高维抓住这个时间点,篡夺了黑水梦境,成为了梦境之主。
这就是为什么祂明明叫“梦境之主”,权柄却是“游戏”。因为这片梦境最开始不是祂的,祂是篡夺者。
祂开始借助这片交流平台,实现自己的野望——人造宇宙器官。至于能否遮蔽真大脑的观察,祂并不是非常在意。祂只是想尝试以生命之力,触及宇宙器官的境界。
祂始终在关注黑水梦境的原主人司鹊,直到确认司鹊一直是普通喜鹊,才敢放心,生怕有一天司鹊突然重回高维,把黑水梦境夺走。但祂仍然感到不安,怕黑水梦境里的一些清醒者会发现祂并非原来的主人,因此,梦境之主一直寻找机会,直到司鹊写出的角色“司黎”在不久后寿终而亡,梦境之主冒用了这个形象。
司黎的每一处都与司鹊无比相像,梦境之主成为“司黎”后,渐渐不再担心自己被认出。
圣启作为司鹊的老朋友,知晓此梦境之主非原来之人,但祂不在意,只是常来喝茶,看看这位梦境之主到底能否以一介生命之力触及宇宙器官。
“接手了黑水梦境后,我观察了你很久。”司黎淡淡道,“看着你的孤独,看着你的痛苦,隔着观者视角,我希望你这样的人能得到幸福。”
“为什么?”苏明安无法理解。他根本不认识祂,为何祂对他抱有期待?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观察太久吧,希望自己观察的对象能有一个好结果。”司黎道,“你的第二副本,我是那个漂在河里的吟游诗人,你的第五副本,我是一位革命军,你的第六副本,我是一位病人,你的第七副本,我是一位魂猎……”
苏明安瞳孔微缩。
他确实记得自己在第二副本,遇见过一位吟游诗人……
“我甚至冒充过司鹊,试图欺骗你。”司黎道,“希望能给你埋下‘我要成为清醒者,才能对得起司鹊的牺牲’的想法。”
……
【“苏明安只有一次……不能……”】
【“没关系,多出来的这一次,代价我付。”】
【“第二席,你……你醒了?”】
【“嗯,真正的我苏醒了。看罗瓦莎的情况,苏明安与‘未来的我’相处愉快,成为了不错的朋友呢……好了,代价我来支付,请让苏明安再一次成为‘清醒者’吧。”】
【“这样做的代价,你接受吗?”】
【“不过是让我走向既定的命运罢了,而苏明安,他还有广阔的未来,他应该走向他愿意的结局。我的道路早就到此为止了,但他不一样。”】
……
苏明安听到过这段话,那时他以为,是司鹊付出了什么代价,让自己要成为清醒者。
那时的他不是很清楚清醒者的概念,只是认为,既然是司鹊付出巨大代价让自己成为的身份,应该很有用。
令司黎感到可惜的是,即使如此,由于诺尔·阿金妮的反复警告,苏明安依旧没有成为清醒者。这个陷阱失效了。
否则,如今身为清醒者的苏明安,根本不可能反抗梦境之主,也不可能赢。
“梦境之主,来与我赌一把吧,一场‘游戏’。”苏明安道。
若是双方直接互攻,高维之间的战斗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不如一局定胜负。
一听到“游戏”一词,梦境之主道:“可以。你要玩什么?”
高维由于各自之“道”的存在,反而比人类更纯粹,苏明安若提出了“游戏”的这个概念赌上一切,祂就必须应战。否则就会难以面对本心,潜能有限。
“——你全程停留在黑水梦境之内,而我会向你发起进攻。你可以用尽一切办法,无论是剧忆镜片、无数人的段落、故事、文字、动画、游戏……拦住我,而我会斩碎这一切,来到你面前。你可以尽情把自己隐藏在文字与像素的段落里,也可以使用任何文字与像素来阻止我。若我能来到你面前,让你亮出血条,就算我赢了。”苏明安道,
“为期三个小时,是我们翟星人类理解上的三个小时。”
“若是在这三个小时之内,我没能站到你面前,造成哪怕一点点的伤害,算你赢。”
梦境之主笑了。
尽管不知祂是否有人类的感情,但祂是真心感到有趣。
苏明安提出的这个条件,其实对苏明安很不利,完全是取梦境之主之长,祂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文字与像素,利用“故事”与“游戏”两个媒介。黑水梦境何其广阔,仅仅三个小时时间,祂要阻拦苏明安来到自己面前,实在太过轻易。
“你这么有信心,是有什么底气吗?”梦境之主说,“不过,可以,我同意。”
祂不可能拒绝,明面上的条件全部有利于祂,而且还是“游戏”,若是在这里拒绝,不敢直面自己之“道”,祂以后将潜能大减。
双方完成了赌约,赌约已定,不可回转。
“那么。”苏明安戴上了腕表阿独,目光灼灼,“计时,开始。”
“安酱!好久不见!你似乎不喜欢上次的《好运来》,没关系,阿独为你准备了一首轻松愉快的战前小曲《Phoenix(涅槃)》……”立刻,阿独活泼的声音滑溜地飘了出来,即使苏明安已然千帆过尽,它依旧是这个模样。
“闭嘴。”
“哦,呜呜……”
……
6月1日,21:10:00
“游戏”——开始。
……
一瞬间,苏明安面前的梦境之主消失了,祂已然藏身于黑水梦境之中。
无数的像素与文字扑面而来,阻拦苏明安的视野。
苏明安提出这样的条件,一个是为了防止梦境之主拖延时间,毕竟一旦等到世界游戏结算后,自己的一些底牌会随之消失。另一个是,他确实有一定把握。
梦境之主认为,“故事”和“游戏”是祂的长处,对于苏明安而言也绝非短处。
“神,到了你亮血条的时候了……”苏明安缓缓道。
数道身影向他扑来!
其他轮回里没有死去的水岛川晴、不同BE里死去的山田町一、死在黎明前的艾尼……
与梦境之主的决战,是故事与游戏的决战,梦境之主使用的能力也都是故事与游戏。祂不需要击败苏明安,只需要源源不断打出这些素材,就像在“神之视界”使用卡牌一样,拖住苏明安三个小时就足够。
祂的“武器”,是猫箱里所有轮回产生的素材。
“凭什么……你这个家伙能活下来……你的理想根本就不是赎回翟星……”水岛川晴满脸血痕。
苏明安已经明白,水岛川空说过的“在黑水梦境里看见过水岛川晴”,是不同轮回里虚假的幻影,本质与火烧老奶奶那一关的蓝发少女林伊一致。
一瞬间,苏明安身后扑来了另一个身影。
“大哥就是大哥,大哥是大侠。哪容你这个家伙诋毁!”莫言瞬间拔剑,朝着水岛川晴斩去——!
这并不是苏明安召唤而来。他使用了自己“S级创生者”的技能“创生领域”,会根据敌人的袭击,根据自己的记忆、情感、经历、灵魂……自发衍生出己方的应对。
这种对决不取决于神力强弱、神格高低、权柄多少……仅仅取决于,他经历的一切积累。
他已经遇到此生共度的挚友,遇到忠诚信赖的追随者,遇到一个个与他相像又不相同的同道之人,与遗憾擦肩,与理想相逢,看过最绚烂文明的斗争史诗,亲手弥合无数文明的伤痛与遗憾。拯救所有人,抛弃所有人;写下所有话,亦擦去所有话;被数次伤害,也被数次感动。直到炙热的心火灼烧他的心脏,直到干涸的心脏逐渐被笑声与泪水填满……
这一切,都不是会被海浪掩盖的——而是会成为他为了他们争取自由,最终之战的“武器”。
是他的盾,他的剑,亦是他的一切。
以自己拥有的一切温暖、一切感动、一切触动、一切思想与情感……构成“苏明安”的一切,化为刺向最后终战最锋利的利刃!
“为什么你们都不在了……”山田町一的幻影扑来。
“走开!你才不是我!”苏明安身旁,妆容已花的山田町一拔出水刃,向前冲去,总是笑着的瞳孔里目光灼灼,毫不退让。
一道道扑来的身影应声碎裂,苏明安向前、向前。
当他宛如冲破了一层“水膜”后,新的景象出现了——
那是数以千万计的故事,在蓝天碧海之上飞舞。含着无数人的悲伤、愤怒与疯狂,试图将他压垮——
“我们循环了一次又一次,有什么不好!”
“万一梦境之主真的是为我们好呢,祂的目标本就是善良的!”
“我好痛……我好累啊……为什么要遗忘我,为什么要丢下我——!”
窒息宛如海浪,要掐住他的咽喉。倘若他被梦境之主的素材击溃,就无法更进一步。
“唰唰唰唰——”
一道道白光亮起。
他身周浮现了一个又一个身影。是由这场“故事”之战浮现而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故事”。他们化作他的力量,一个接一个,与他冲破这片汹涌无际的海浪。推着他——向前。
在最终之战,他们成为他的桥梁、他的火炬、他的接力棒……拉着他、领着他、拽着他、牵着他……
向前,向前。
曾经你拯救过我们,如光辉到访我们的人生,或洒下黎明,或点燃黑暗。如今,轮到我们带你走出这一条最后的终路。
这是你理应获得的。
这是你理应迎来的自由。
一身白大褂的小寒率先握住了他的手臂,向前跑:“博士,向前!”
她拉着他,对着扑来的汹涌情感举枪。
“砰!”
在文字与像素的世界里,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子弹竟穿破了袭来的气压,向着天空飞去。
在高维的概念层面对决,双方这一刻比拼的,看似是物理层面的冲击,实则是情感与记忆。
很快,走完一段路,小寒的身影消失,随之接力的是金发蓝眸的少女,爱丽莎。
她扛着一把枪,望见扑面而来的重压,高呼一声,举枪,开枪。
“大哥哥,向前走吧!”
蓝色的眼瞳,倒映着千帆过尽的他。
海涛汹涌,声声震鸣,妄图淹没涉海而行的旅者。淹过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胸膛……
而他们要带着他接力,冲破这片文字与像素的海洋——令他不再溺亡于海中。
冲过了这一段路,爱丽莎的身影缓缓消散。
“明安哥!”下一段接力的,是一位穿着校服、扎着发带的少年,他一把从波涛汹涌的海浪中拽住了苏明安。
他不会枪,也不会剑,他直接握住苏明安的手腕,顶着冲击的洪流,拉着苏明安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好几步,发出爽朗的笑声。
宛如一个接一个的接力赛,灵魂里承载的所有身影一个个出现,与他突破这片无边长夜,紧紧握住他的手,热度与温暖不断传递,在“故事”与“游戏”的海浪中助他向前。
曾经,是他向他们一个个伸出援手,带领他们走向白昼。如今,他们返身回头,要将最后一个还停留在黑夜里的先驱者拉出来。
怎么会有先驱者死于黎明之前的道理,至少这样的道理,在这一刻不必履行。
“哗啦……哗啦……”
茉莉举着一柄提灯,在这片汹涌的浪涛中握住苏明安的手臂,灯光驱散阴霾,驱散魑魅魍魉,她露出洁净的微笑。
一道道幻影化作疾风骤雨,迎面而来,无数的文字宛如恐怖效应,无数的像素化作狰狞的怪物与天灾,试图令他止步。
苏明安凝滞的身影猛地一动,一左一右,两个人拉住了他的手。
“重力——翻转。”
“食我大刀啦!”
披散着粉色长发的端庄少女,手掌向前,一阵无形波纹横扫而出,疾风骤雨瞬间化作冰晶向天空飞去。
扎着黑色马尾辫的少女,一手紧紧拉住苏明安,另一手挥舞大刀,刀刃零碎之下,像素飞舞。
“呼啦——!”
烈火飞舞,身穿病号服的黑发少女向前开道,周围的像素与文字尽然崩碎,烧出了一条向前的道路。
“唰——!”
海风摇曳,方舟遨游,迎面而来的罡风被一位骑士的盾牌牢牢挡住。
“砰!砰!砰!”红发的大小姐不断开枪,击毁那些袭来的像素字符,轻声哼了一声,裙摆如火焰飘摇。
“哗啦——!”
漆黑的触须从海里升起,狂乱挥舞,瞬间打散了弥漫天际的像素,攻击势头极为惊人。红袍飞扬的少女执刀而起,斩向远方。
天空,金色发尾飘扬,犹如飞鸟,诺亚乘坐着飞行器,将空中的“疯狂”、“绝望”、“疼痛”、“责怪”……等文字统统击落,像素一片片碎成泡沫。
米色长发的女人英姿飒爽,肩头扛着一杆杆重炮,随着炮口凝聚,蓝光不断射出,将“死亡”、“愤怒”、“循环”、“操纵”……等文字统统轰飞,前路照得亮如白昼。
白发青年紧紧握住苏明安的手腕,拽着苏明安,冲破这黑压压的阻碍。宛如在黑暗森林里奋力奔跑,点亮火光。
“这个春天,本该是属于你的,你却是最后一个走入的人。”那个人回头望着他,“你太好了,你不该这么慢的,是你太爱所有人了。”
“你拯救的人们已经在等待归乡了,结束了艰难坎坷的旅途,你却还在最后的战斗里。”
“不会让你孤单的……!”
在熙熙攘攘之中,在众人的开路与协助中,苏明安走向前方。
他们拉着他、拽着他、扶着他、推着他……只为了让他继续向前、向前。
深邃的轨道在眼前敞开,漂浮着游鱼与磷虾,这片迷宫变得宛如深海的隧道。
火柴人们跟在他的身后,他的影子依旧七彩斑斓。
有什么毛玻璃般的东西,正在糊在他澄澈的心头。热忱而年轻的少年正在走过漫长的岁月。
一道道人影,顺着黑水走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前行。
他们已然走到了各自的终点,但苏明安还留在海洋之中,于是,他们返身回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特雷蒂亚、苏小碧、曜文、春、诺亚、森、小北、霖光……
士兵、将领、爱画画的孩子、卖小草的老婆婆、玫血流水线的工人、烧论文的学生、被解救的女孩们、在城邦纷纷点起灯火的居民、道路上奔驰不息的司机、拼死保护源石的飞行员、高塔之上毫不退缩的播音员少女……
起初是一道道身影,人脸清晰,五官深刻,他完完全全记得他们的姓名、他们的性情、他们笑起来的模样、他们最后的死亡……
然后,人影出现的速度开始加快,一幕幕飞快闪过,一个个人影犹如流淌的胶片般朝他逆行而来,从他的两肩擦过。看不清面庞,也看不清身影,只有隐约的特征。
随后,是完全模糊的人影,一道道、一群群……战场上死去的士兵,一群一群的死,城邦里死去的居民,一栋楼一栋楼的消失。他向前走着,他们笑着哭着也向前走着,挥着手,摆着臂,迈着腿。直到与他擦肩而过,直到化作星光般的虚无。
数量太多了,有妈妈,有孩子,有老人,有少年……人影都化为了模糊不清的光影,像是一滩滩彩虹朝他涌来,温柔地擦过他的脸颊与肩头。声音也太多了,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炫耀肩头的勋章,有的在回味昨天的红烧肉,还有的在说一些听不清的日常。
它们混杂成一团团密密匝匝的声音,如电流般窜过他的头骨,淌入他的耳廓,化作瓢泼流水,穿透了他的脊背,从背后溢出,洒了一地。
哗啦啦——哗啦啦——
他向花花绿绿人群形成的“彩虹”迎面走去,无数“彩虹”穿过了他,向他来时之路流淌。
他行于虹彩之上。
“苏明安。”梳着马尾的大殿下披着大氅,站在桃花树下举起酒杯。
“侦探大人!”紫色眼瞳的少女笑着挥手。
“天使大人……”手捧黑鸟雕塑的青年沉默地站在神像下,眼中是滚烫的挣扎。
“苏明安。”黑发碧眸的少女,露出洁净而朴素的微笑。
“……”老奶奶牵着儿子的手,静静站在一柄鲜艳的红伞之下,她的脚边,仿佛立着虚幻的绵羊。
“苏医生。”小离挥了挥手。
“香蕉……天使大人!”黑莓·凯尼特大帝一身戎装,眼神闪亮。
“小云朵!”享誉世界的少女主播魔王小姐,对着他比出了“耶!”
“苏明安!”夏老师穿着崭新的西装裤,挥了挥手。
“第一梦巡家。”易钟玉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苏明安~该往前走咯~”精通互联网的邹雨青笑嘻嘻地举起了本子。
“苏明安,向前走吧。”秦将军微笑地看着他。
“苏明安,向前!”咋咋呼呼的长歌高举着双手,挥了又挥,跳了又跳。
“走吧。”穿着校服的苏文笙伸出手。
“走吧。”戴着耳钉的苏文笙含笑眨了眨眼。
“向前了,苏明安!”抱着魔法杖的苏文笙挥了挥法杖。
身边的幻影越来越多,多到他已经数不清。有些人他记得名字,有些人他只有模糊的印象,有些人他甚至从未见过——但他们都在这里,从他走过的无数个世界里浮现,从化为书籍的模拟中苏醒,从宇宙图书馆的某一页上走下来。
“苏明安!”
“向前!”
“去吧!”
呼喊声如潮水,淹没了负面的呓语。
一个陌生的少年从人群中冲出,双手握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巨剑,狠狠劈向迎面而来的“绝望”二字。剑刃崩碎的瞬间,巨大的文字也化作光点消散。
“爷爷教过我,男子汉要顶天立地!”少年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虽然我没能活到长大,我只是你拯救的世界里的一个路人,但我可以帮你砍一剑!”
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女人抬起手,指尖绽放出柔和的光芒,扑面而来的“疯狂”、“怨恨”、“恐惧”等概念在光芒中消融,像是冰雪遇见春阳。
“去吧,向前……”她穿着明辉的法师袍,是一位普通的明辉法师。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一堆破碎的像素之间。他的身后,是无数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写满了字。
他是罗瓦莎的一位平凡创生者,一辈子碌碌无为,但万物终焉之主走后,他的子辈不必担惊受怕。
“我这辈子,写过很多故事。”老人仰起头,颤抖道,“好在,你‘记录’完了我们的故事……”
数以千万计的故事凝为梦境为他遮掩,而他斩杀梦境,踏向黑水之路。
宛如,累加了一座爱的高塔。
一本巨大的书悬浮在虚空中,书页翻动,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个名字。
书页翻动,一条由文字铺成的道路在他脚下延伸。
越来越多的人涌来,越来越多的手伸来,越来越多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何为圣人?何为罪人?
圣人非因牺牲而圣,乃因圣而必然承受牺牲。
罪人非因牺牲而罪,乃因罪而必然带来牺牲。
圣人陈宇航,为两个世界的命运而护送钥匙,勇赴深渊,为天下赞扬,应为圣人。
罪人苏文璃,为打造圣剑放任无数死亡,为天下唾弃,应为罪人。
可“陈宇航”与“苏文璃”,皆由一人所为。
圣人徽碧,一生跋涉千万里,配合兄长,将耀光之名传遍罗瓦莎,令神明能在最后被拉入凡间,应为圣人。
罪人徽赤,一生暴政无数,利用遗子,鱼肉百姓,以耀光之名诛杀所有异教徒,汇聚恶意打造圣剑,应为罪人。
可倘若“徽赤”与“徽碧”,皆为同一个理想。
斯年、阿尔杰、艾兰得、卡萨迪亚、徽赤、徽碧、徽墨、菲尼克斯、时莺、珀洛、伊芙琳、娜迦莎、兔子们、苏祈、易颂、明、诺尔……苏明安。
每个人,都具有“圣人”与“罪人”的特质。
……
【你这是痴人说梦,是与虎谋皮,是将自身永世放逐于业火,你站在刽子手的位置上,却要当最叛逆的圣人,这何其可笑?】
【——那就让这业火从焚烧我开始吧。】
……
圣人何由?
由道路不容回首。
罪人何故?
故代价无人可免。
……
【万众于“真实”之下睁开清醒的双眼,将揭开“篡改”的沙盒之盖……】
……
——于是他们都不曾折返。
由是前路,故是归途。
……
……
“唰——!”
宛如冲破了一层薄膜,苏明安冲过了这片海域。
时间还剩2个小时12分钟28秒。
梦境之主的两轮攻势过去,苏明安发动了“S级创生者”的技能“创生者模式”,将一个个同伴们召集到自己身边。
此时,距离世界游戏结算还剩下两个多小时,他们刚刚在罗瓦莎休息,被召集到了这里。
对于苏明安现在的情况,他们都很清楚。毕竟所有人还没有回归主神世界,直播间弹幕都还在,即使苏明安到了黑水梦境也不例外。玩家们通过看弹幕,就能得知苏明安的情况。
“这场我与梦境之主之间的战役,需要你们的力量。”苏明安道。
“需要我们做什么?”艾尼立刻道,一副卷起袖子就要上的架势。他们知道,以他们的力量,可以打赢星球之内的战争,但这种高维层面的战争没有把握。
“把你们的故事……都交给我。”苏明安看向他们。
“故事?罗瓦莎的那个故事吗?”林音困惑道。那个故事,他们很多人都没写完,毕竟若是顺应了世界树的评分,根本不算打破剧本。
“不是那个你们附身罗瓦莎人,在罗瓦莎冒险得到的故事。也不是被世界树评高分的故事。”苏明安环顾众人,掌中浮现一枚水晶灯塔,
“——是属于【你们】的故事,”
“【你们】自己人生的故事。”
……
【灵魂摆渡(强化):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额外强化:除情感与记忆外,你可以吸纳他人的“故事”与残魂,化作你已然拥有的一部分。对敌无需征求同意。)】
……
——他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在这个“游戏”里打赢梦境之主。之前已经得出了结论,只要他们还将这一切认知为“游戏”,梦境之主就不可能输。
所以梦境之主得知苏明安要以“游戏”定胜负,很快答应了。祂认为苏明安已经跌入了陷阱,比拼“游戏”,苏明安天然不可能获胜。
然而,这亦是苏明安给对方设下的陷阱。“游戏”定胜负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游戏规则”本身,让梦境之主必须遵守游戏规则,这三个小时必须留在黑水梦境之内,哪也不能去。
以“游戏”,反而制约了祂自己。信奉“游戏”者,终究被“游戏”限定。
在祂无法自由行动的这段时间里,苏明安真正的目标,不是赢得这场为期三个小时的游戏。
而是在三个小时之内、在游戏的判定结算到来之前。
——篡夺黑水梦境。
苏明安抬起手掌,望着自己的手背上的星星,这是“融合宇宙器官”的选择。曾经所有观众都以为,苏明安会利用这个融合一些未知而强大的宇宙器官,让自己变成不可名状的超级高维。但其实还有一种选项——
黑水梦境……即使是人造的,即使还未完全形成,也是宇宙器官。
只要沾了这个概念,根据规则,就可以使用这份权限。
……
【“宇宙器官移植”】
【(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可能获得新的机制。失败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规则冲突、存在性排斥、湮灭。)】
……
苏明安有想过,倘若自己的死亡回档是宇宙器官,可以直接融合自己的死亡回档,这样说不定就可以彻底掌握死亡回档,不再被动回档。
他也有想过,世界游戏也是宇宙器官,可以融合世界游戏。以世界游戏的伟力进攻黑水梦境。
但这些选项风险都太高,他没忘记规则里有一行字“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是碎片与子器官,而不是全部。倘若他被贪心支配,强行以现在的灵魂状态去融合一整个宇宙器官,等待他的可能不是支配宇宙器官,而是成为宇宙器官的养分。
而黑水梦境,作为一个伪器官,位格相当于一种碎片或子器官。
——人生只有一次,他须得在有把握的情况下向前。而不是融合失败后把所有人丢在身后,自顾自地死亡,这不是伟大,而是不负责任。
确保了理想达成后的死亡,对他而言,才有意义。
苏明安抬手,亲吻手背,眸光闪动,心中默念……
……
“我愿意”。
……
“轰隆——!”
自黑发青年身上流出无色的光芒,朝着四面八方卷去。若从外界俯瞰,整个无形的黑水梦境在这一瞬间宛如被压缩的海绵。
紫藤摇曳,水流激荡,周围的一切仿佛一步步化为躯体的延伸,像是手臂,像是腿脚,像是躯干……
但这还不够。
梦境之主立刻发现了苏明安的目的,一股巨大的排斥感瞬间擢升,要趁着苏明安还未融合之际,将其驱逐出境。
——祂开始了汹涌的进攻。
……
【梦境之主正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伏笔”的攻击。】
……
“吕神的蝴蝶之死……”
苏明安脑中突然闪过这个概念。
隐隐的,仿佛某个过去的锚点发生偏移,有什么正在转变。他所认知的“已经发生之事”构建于因果。一旦伏笔抽出,草蛇灰线,造成的结果便化作颓倾的沙堡。
……
【梦境之主抽出了“吕神恍惚了几秒”一行字。】
……
“噗!”苏明安吐出一口血。
他记得,自己曾与吕神有过一战,那时吕神扮作监察者吕树,以6000战力强压自己削弱后的1500战力,而自己与其同归于尽。
……那是“伏笔”。
是梦境之主留下的“伏笔”。
作为祂的眷属,吕神犹如提线木偶,为苏明安埋下了这个伏笔。
“你应该死在吕神刀下——那时你不足以杀死他。”梦境之主的思绪轻巧地传来,“这是一个罗瓦莎逻辑基底的BUG,现在,我要收回【你与他同归于尽】这个错误的结果。”
犹如“神之视界”的那一场卡牌战,“伏笔”瞬间引爆。
错误的因果一瞬间贯穿了苏明安,融合宇宙器官的势头变得微弱,但同一时刻——
右上角的弹幕刷个不停:
【卧槽!那居然也是陷阱!】
【这个老阴比一直在做准备!】
【我不服,那一战苏明安怎么就打不过了,有诺亚之链反弹,还有主人公光环加持。】
【正说正有理,反说反有理。梦境之主认为不合理,而且祂有力量,所以祂能引爆这个“伏笔”,拆碎因果。我们即使认为有理,也没用,我们只能光看着。】
【唉,只能光看着吗……】
……
苏明安却笑了。
他抹去嘴角的血,抬起手掌,一条晶莹剔透的枝叶随之生长,与此同时,双目隐隐泛起金色。
他动用了自己的第一张底牌——
……
【生命之叶:你可以消耗法力值,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
……
【耀光之瞳(金级):“我始终相信,与朋友的重逢,会是一个非常幸福的时刻。”】
【类型:特殊部位武器】
【攻击力:无】
【耐久:23/50】
【装备需求:无】
【主动技能【点化之瞳】:开启后,被你注视的对象将持续受到诞生判定,你可以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无冷却,无消耗。】
……
“可以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
——那么,倘若是“弹幕”呢?
在这样的决斗里,文字与游戏已经化作实质化的攻击,犹如浪涛暴雨般疯狂涌来,同为文字的“弹幕”,亦可点化!
苏明安要让这群在世界游戏从头到尾一直被诟病“毫无作用”的弹幕,反而成为终战中关键的“武器”!
开启了“点化之瞳”技能,他看向弹幕——
一瞬间,【有诺亚之链反弹,还有主人公光环加持……】【我认为可以……】【毕竟还有战神龙王旁白音,抛骰子失败了会有加成吗……】【也许可行……】等弹幕文字,化作洪流,展现在他眼前。
生命之叶生根发芽,耀光之瞳迸射金光。恐怕它们自己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它们点化的并非石头、水珠、木头……而是“文字”!
无生命的弹幕,化为了有生命的支持。
一条条“弹幕”涌现,化作一个个不同色彩的火柴人,攀附于击破苏明安的因果线上。
因果冲突、交接、融化。
苏明安的血渐渐止住,越来越多的“文字”弥合了这一“伏笔”。观众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终于可以贡献力量,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立刻狂发弹幕,各种扯淡的角度、各种不合理的理由、各种擦边的借口,都被他们一条条狂发了出来——就为了支持苏明安的因果,哪怕一点点。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
【梦境之主改换了“灭尽之火。一根漂亮的火柴。一瓶可口的饮料。这是我留给你的。”的目标。】
……
这曾是苏明安破局的帮助。
如今,梦境之主改换了“对象”,将帮助改为进攻,指向了苏明安!
曾经的帮助,化作了袭击苏明安的“毒”。
一行行文字在空中快速形成——
……
【……这是梦境之主留给苏明安的陷阱。它存在于苏明安的时空记录体中,在这场终战里,“一根漂亮的火柴”是用于焚烧灵魂之物,“一瓶可口的饮料”实则是毒,它们化作“毒”顺着因果线攀爬,渗透了苏明安的故事……】
……
然而,很快,一行新的文字随之生成!
……
【……其实,这是芷翡儿留给山田町一的礼物,为了留住他,令他不再逃避她,她为了他准备了一桌烛光晚餐。需要“一根漂亮的火柴”用来点亮温暖的烛光,需要“一瓶可口的饮料”作为开场的香槟酒。这根本不是什么危险与陷阱,你醒啦?快来参加这场丰盛的晚餐吧……】
……
苏明安身边,浮现出了山田町一与芷翡儿的身影。
“创生者模式”可以浮现出任何人,无论是存在的,还是不存在的……
山田町一果断用自己的故事,令“毒”化为一瓶毫无杀伤力的香槟酒!
“比拼篡改故事,我最擅长了。”山田町一握了握拳头,望向苏明安,“去吧!我们所有人的故事,将为你打破天空!”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动作描写”的影响。】
……
【嗯?陌生的天花板,这是哪里?】
【苏琉锦从床榻上坐起,回想起前夜自己还在与十二位出身不明的异族英雄交谈。怎的一夜之间,便身在异地?】
【就在这时,一名猫耳女侍推门而入。】
……
文字猛地发生了篡改,字字颤抖。
……
【你受到了“叙述转换”的影响。】
……
【——猫耳女侍突然拿起刀,放过了苏琉锦,朝着“你”刺去!!!】
……
苏明安立刻执起羽毛笔——
一道鲜红的身影扑了出去。
……
【……关键时刻,火之奥义大侠降临!他威风八面,灿若神明!】
【一阵缠斗之下,猫耳女仆顿时消失。】
【火之奥义知晓你要夺取这片天地,特地将你送上了窗外一艘巨大的飞艇。火之奥义的老妈是鹰国商业大亨,涉猎广泛,亦精于轮船制造业,区区一艘飞艇,调来不成问题。】
【你已让艾尼明白了何为火之奥义,他成为了最后的英雄之一。当然要将你带出这片海洋!】
……
艾尼闭上双眼,交付了自己的故事。属于他本人的故事。
他剪切了自己人生中“父母在18岁生日时送了自己一辆游艇”的画面,将其粘贴在这场漫长而浩大的共同故事里。
那时他真的很高兴,自己拥有了一辆私人游艇,不过现在,他不再紧握不放,更珍贵的东西已有太多。
下一刻,北望睁开双眼。
属于艾尼的描写结束了,接下来换他上。
“飞艇……窗外有一艘飞艇……”北望望向高空。
……
【……天空浩瀚无际,飞艇嗡鸣。】
【白袍法师驾驶着船舵,带着熊、猫与少女,飞向远方……】
……
艾尼的游艇终究是游艇,不能真正飞行,而北望挥动法杖,海面冰洁,游艇长出了冰霜翅膀,飞向天空。
北望望着逐渐出现的新的画面——这是所有人共同谱写的故事,轻轻闭上了双眼。
下一个,林音睁开双眼。
“还需要一把武器……一把抢……对了!我记得在第七副本,我用过一把枪,精心描绘过细节的枪……”在文字的洪流中,林音迅速将这段文字复制粘贴了出来,放在自己心口。
……
【飞艇之上,人们的手里纷纷多了一把枪,他们用枪瞄准扑面而来的像素,“砰”!“砰!”】
【飞艇扬起翅翼,向未来飞行。】
……
属于她的人生故事少了一段,关于她在第七副本用枪的记忆消失了,不过没关系,大家的故事能进行下去了。
游戏像素扑面而来,带着淋漓的色彩,轰向林音这个“捣乱者”。
她口吐鲜血,带着微笑,缓缓闭眼。
……
吕树睁开双眼。
……
【你受到了“不可靠叙事”的影响。】
【……飞艇不知何时遭到了破坏,飞艇上的人们尽皆落入海洋,自海洋而亡……】
……
“唰!”
脊背长出巨大的鲜红蝠翼,吕树本想由自己托住飞艇。但眼前出现的,却是越来越多的竹叶、苍树、梧桐……层层叠叠,一片又一片,一根又一根。这是属于他的“太华山”的记忆,是他小时候时常待着的山坡,而不是属于血族之主的力量。
吕树怔了怔,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需要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他闭上双眼,眼前出现了一条又一条软绵绵的毯子、旧衣服、旧毛巾……
曾经,他在桥洞下流浪,有好心人给他们送来各色毯子与衣物,如今,他将这段人生经历“剪贴”而出,放于此处。
畏惧寒冷的少年已不再需要破旧的毯子蔽体,一层层毯子与衣物出现在了空中,由数之不尽的童年时的苍翠绿竹拉扯着。他一个个接住坠落者,减缓他们的冲击力,将人们放置在毯子之上。
“砰砰砰……”
坠落而下的人们没有自海洋而亡,神奇的因果相互连接,一切看起来都不可思议,每个人的故事在荒诞与虚无中生根发芽。
无翼的鸟儿们,长出血肉,飞向天际。
……
【……吕树以绿竹与衣物托住了人们,而修复飞艇的人,交给了擅长修复的伊莎贝拉……】
……
吕树闭上眼。
伊莎贝拉睁开双眼。
她三十二岁那年,曾带领团队转战过机械领域,但对于修复飞艇,她并不擅长。
好在,这不是真正的修复,只需要一处因果。
她剪去了自己三十二岁与同事们同甘共苦的时光,将自己从十二岁到三十六岁对于机械等领域的好奇,一片片贴出来,贴进这个故事。
……
【……修复飞艇后,飞艇继续向前,期间遇到了贪婪的蟒蛇、疯狂的纵火人、溺亡的白花……】
……
动作描写、集体意识、叙事锚点、叙述转换、省略、多线并举、蒙太奇、意识流、不可靠叙事、陌生化、概念模糊、插叙、倒序、伏笔……
各色合乎逻辑的怪物与困境纷纷出现,而同伴们一个个取出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拥有闪闪发亮的人生。
平日里藏在眼底之物、构造他们全部之物,被亲手摘了出来,一片片、一瓣瓣,贴进这场荒诞的叙事里。
苏明安儿时看过的一本英雄老书,讲述的就是一个普通人成为救世主的故事,这种故事在社会并不吃香,还会招来许多人的嘲笑。然而正是因为这个故事,他脑中被父亲潜移默化影响的东西,一直才会渐渐发扬光大。直至书籍之外的世界,也被消化咀嚼,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个童年时热爱而向往的“英雄男主人公”,终于成为了他自己的灵魂。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他感受着一切虚幻而不喜欢的世界,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河川。
他们都成为了很好的人。
【青竹】,不止属于吕树的故乡,也属于林音的童年记忆。【海洋】,不止属于路的黑暗记忆,亦属于从小生活在海岸边上的伦雪。【火焰】,不止属于艾尼的追求,也属于北望从小坐在壁炉前感受的火焰。【一朵花的记忆】不止属于喜爱花草的昭元,也属于每一个人……
从来没有什么必须的标签,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
——像在冬夜里点燃最后一把柴火,为了让人们看见天亮。
……
【你受到了“插叙”的攻击。】
【你受到了第十副本的残留影响。】
……
鲜红的巨蟒从裂缝中坠落,鳞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饥饿】、【永不满足】、【吞噬一切】。鳞片代表着每一个轮回里的欲望,是死在饥饿中的孩子的疼痛、是贪婪的人临终的疯狂呓语、是不甘心消失的人们……
巨蟒张开嘴,吐出一只只手。无数只手朝着飞艇伸来,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把一切都拖进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飞艇剧烈晃动。
“我来吧。”筱晓站了出来。
年少时他曾挨饿受冻,没成为驻唱歌手前,总是瑟瑟发抖,但他遇到了不一样的事。
……
【……曾经在街头卖唱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青年。他站在艇艏,望着越来越近的巨蟒。】
【“我记得有一年,我饿得受不了,偷了隔壁阿婆的一个馒头。”】
【“阿婆发现了,但没有骂我。她又给了我一个。我捧着热热的馒头,一口咬了下去,从头到脚指头都变暖了。”】
……
他把这段记忆剪下来。
无数只手伸了出去,忽然有一只手停了下来。
这只手的掌心似是握住了什么圆圆的东西,迟疑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只手停了下来。它摸到了一只苍老的手掌。
第三只手,第四只手,第五只手……
越来越多的手停了下来。
【饥饿】变成了【饱足】。
白色的花铺天盖地,花蕊里藏着无数张脸。死在水中的人、死在眼泪里的人、死在悲伤里的人。
这是一种无法挣脱的悲伤,属于“再也回不去了”的悲伤、“一切都结束了”的悲伤、“人生再也不会重来”的悲伤。
“我来吧。”
露娜站了出来,她知道怎么对付悲伤。
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写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女孩失去了所有亲人,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她以为自己也快要死了。然后她看见了一盏灯。有人在远处的屋子里点亮的一盏灯。
原来,这个人名为“提灯者”,他一直提着灯,在漫漫无边的雪原里行走,只为了把所有人都带出去。为此,他即使浑身冰雪也在所不惜。
露娜把这个故事剪了下来。
一盏灯,两盏灯,三盏灯……
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
一个故事,被另一个故事看见。
照应、弥合、丰盈、完满。
飞艇从花海上空驶过,艇身不再结冰,人也不再流泪。仿佛有什么东西接住了这一切。
露娜的身影淡了一分。
她闭上双眼。
将交接棒留给下一个人。
……
【你受到了“多线并举”的攻击。】
【飞艇之下,人们发生了动乱。飞艇之上,仍有隐患。】
……
莫言睁开眼。
他想起了八岁那年的夏天。
山口有棵老槐树,蝉鸣吵得人睡不着。他蹲在树荫底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妈妈在院子里喊他吃饭,他经常假装没听见。
后来妈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蹲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妈妈问。
“它们很辛苦,一个接着一个,搬着东西,战胜敌人,互相协作……遇到沟就跨过去,遇到叶子就踩过它。从不放弃,也不会卸下自己的使命。”莫言说。
“它们在做什么?”妈妈问。
“它们在回家。”他说。
他喝着绿豆汤,绿豆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水珠,滑进他的掌心。
那是他记忆里最凉快的一个夏天。
此刻,他把这段记忆剪下来,贴进故事里。
——于是飞艇下方的海面,忽然出现了一片树荫。老槐树的树荫,笼罩着那些坠落的人。蝉鸣声里,有人听见了妈妈喊吃饭的声音。
莫言的身影淡了一分。他不再记得那个夏天了。
不过没关系,
大家能跨越无数个新的夏天。
……
【你受到了“情绪描写”的攻击。】
【飞艇上的人们握住船舵,不由自主感到了害怕,他们不是主人公,却要为此付出一切。一种畏惧的情感,在他们心中莫名升起。】
……
昭元睁开眼。
她想起的是第一次开枪的那天。
作为战地记者,总要学会保护自己的手段,她从小就会训练。父亲总会握着她的手,帮她稳住枪托。
她很擅长用枪,总是能打中圆心。父亲笑着说:“我女儿能保护好自己。这就好。我们要将真相告知所有人,但也要学会在镜头后保护自己。”
后来父亲走了,枪留给了她。她带着它走了很远的路,开了很多次枪,再也没有人握着她的手。
此刻,她把这段记忆剪下来,贴进故事里。
——于是那些对抗文字的人们,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帮他们稳住了枪托,稳住了刀柄。
昭元的身影淡了一分,她不再记得父亲说过这些话了。
但她自己,在放弃公开徽赤的真相的那一刻,放弃成神之路的那一刻,早就已经学会了记者的澄澈。
……
【溺亡的河流】。
“我来。”路轻声道。
【迷途的森林】。
“交给我吧。”伦雪平静道。
【失去自我的孩子】。
“这个论题,我很擅长。”林姜挑了挑眉。
【利欲熏心的苍生】。
“我来。”山田町一说。
【不再坚定的群星】。
“我来。”维奥莱特走出。
【消失的人们】……
一个接一个。
他们站出来,剪下自己最珍贵的记忆,
贴进怪物里。
然后,怪物不再是怪物。
它们变成了——河流。
……
宛如一位“出题人”,竭尽手段刁难所有人,而人们针对不同的“问题”,根据各自的人生经历,选择去应对各自最擅长的题目,交出了各自的“人生论文”。
这些“论文”汇聚到一起,成了故事。
故事汇聚到一起,成了联结。
联结汇聚到一起,成了万万千千条彼此交叉又相遇的河流。
灵知梦使玥玥以“梦境”为权柄,拖住梦境之主。
明与影负责抢夺“锚点”,混淆苏明安的身份,引开针对。
在万千故事的支撑之下,苏明安对这片以故事为基底的黑水梦境,融合程度越来越高、越来越深。
……
【“第四页,蟒蛇啃向了众人……”】
【——吕树单手一刀,斩杀了蟒蛇。】
……
【“第五页,红斗篷少年即将溺亡……”】
【——路唤来海潮,托起苍生。】
……
【“第十二页,海妖肆虐,苍生无措……”】
【——苏凛唤出过去的记忆,魂灵尽皆消亡。】
……
【“第十八页,他们走向了黑水梦境,迷梦困惑着他们……”】
【——玥玥剪切出岁月的碎片,稳固认知。】
……
一片片镜片,犹如一块块拼图,关于牺牲、关于死亡、关于联结、关于羁绊……宛如一块块玻璃,拥有无限可能。
就像“胶卷”一般,从前往后读,便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属于他们所有人的故事。
梦境之主的手段是不断往里面添加错误的镜片,抽走正确的镜片,甚至将两个镜片相互颠倒,让故事发生错误。
——人们则是剪切出各自的故事,弥合这些错误,用自己的镜片去填补正确的镜片,用自己的镜片去覆盖错误的镜片,令这场漫长而浩瀚的故事变得完整。从头到尾,严丝合缝。
无数人去填补,无数人去巩固,无数人去弥合。
“哗啦——”
终于,脆然一声。
某种俨然无垢的“故事”轰然成立,所有的错误轰然碎裂。
最后收尾的,是苏明安。
他的身后跟着不同的人——有的是以前轮回的已然忘却的人、有的是已经逝去之人、有的是这一轮回的人们、有的仍然在地面上等待他。
最后的最后。
终末的终末。
“你……”
他们纷纷将各自的故事,融入了他。而他也将他自己,分享给了所有人。
人类本是如此,结识、交流、深入、联结……当不同人的“故事”相逢之时,便意味着人生走向了新的可能。这是不可避免的成长,亦是人们在这个世界上走向未来的证明。
“从此以后……”
“结束这一切以后……”
苏明安闭上双眼,感知自己的躯壳犹如水流。
黑水……宛如墨水,构成了他们,亦无法构成他们。
“我们已拥有了完全属于我们的一切。”
“那将是一个……崭新的黎明。”
……
第终章 涉岸篇【107】·“柏拉图的洞穴劈开了天窗。”
剩余0小时57分。
梦境之主已经不再使用疯狂的文字与像素攻击苏明安,而是彻底隐于了梦境深处,试图拖过最后的时间。
紫藤摇曳,黑水无声,苏明安飞快前进,拖曳着虹彩,入目漫漫无声。
还有五十七分钟,如果祂一直躲着,没有被苏明安篡夺,黑水梦境始终不会完全属于苏明安,等到倒计时结束,他会输。
但是,在众人的协助之下,梦境之主没能成功将苏明安排斥出去,随着苏明安融合程度一点点加深,他已经隐约感知到了梦境之主的方向,只要自己过去,见到祂,利用自己的融合度篡夺祂……就能胜利。
必须要见到祂。
而梦境之主也会不遗余力,让苏明安见不到祂。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省略”、“意识流”、“不可靠叙事”、“概念模糊”的影响!】
……
一瞬间,苏明安脑中的概念仿佛瞬间断片,脑中清晰记住的梦境之主坐标数字消失了,宛如被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段扭曲的乱码。
这让他想到了类似“橡皮擦”的攻击手段,梦境之主直接抹去了自己对于“梦境之主位置”这个概念的想法。
时间还剩下57分钟,如果他不能再度想起来……
“你对黑水梦境的融合程度已经抵达一定程度,梦境之主做不到完全抹去你脑海里的坐标,但祂将你脑海里的坐标转换成了乱码。”陈清光的声音响在耳边,口袋里的红卡发出声音,“只要成功解码,就能找到祂。就算祂能抹去你第二次、第三次,你再度解码……随着你越来越熟悉祂的‘编程’方法,到了最后,你瞬间就能想起祂的位置。祂将无处遁形。”
“谢了,陈清光。”苏明安虽然想到了,但陈清光的话语让自己更加肯定。
他望着眼前的乱码——
……
【没*%他&@有们¥@人*都&会会@伤伤@害&害@你你&#所没@&有*有人@#人都@&会想*@想吃@要掉$吃你你,所快以@逃请快放@逃#心快轻逃松快*地逃玩*快乐逃吧】
……
这是是一段看似与祂的位置毫无关联的乱码,但苏明安知道,只要解码成功,就能锁定祂的位置。
……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
梦境之主已经意识到了分散式的攻击无法奈何苏明安,苏明安的灵魂太过充实、苏明安的人生太过丰盈,经过了整整十二个副本与源点的十三轮试炼,苏明安已然认知自我、意识独立,是一个全然完满的个体。
祂采取了最无赖的手段——直接进攻苏明安的灵魂。
毕竟这是苏明安如今最稀薄、最脆弱、受到最多摧残之物。
祂的判断非常正确,祂全心全意进攻苏明安的灵魂,抹去苏明安对于祂的坐标与概念。苏明安确实感觉到,自己脑海里关于“梦境之主”的一切概念正在渐渐消失,犹如海浪冲刷沙堡。
“你又想再一次夺走……”他咬紧牙关,轻轻呢喃。
曾经,不知道多少次,梦境之主操纵他们宛如提线木偶,一次次夺去他们的记忆,一次次冲刷金黄的沙滩。
饶是好不容易想起的记忆,也会随着大浪拍来,留不下半点痕迹。曾经付出的一切、执着的一切、努力的一切……都犹如被橡皮擦抹去,最终化为荒芜。
“这一次……别想……别想再让我忘记……!”
“别想再让我重头再来……再让我回到那个盒子里……!”
大浪拍来,曾经,苏明安无数次在浪涛前湮灭,走向终局,重头再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
“哗啦——!”
梦境之主确实成功了,这一瞬间,苏明安脑中关于祂的概念瞬间变得模糊。
然而同一时刻——
指尖的戒指绽放光辉!
他使用了第二道底牌!
……
【时间之戒(紫级,二阶lv.1):“既然一切都是通往开始的路,那,又为什么来给我这旅途增添虚无缥缈的光彩?”】
【精神+30】
【控制类技能持续时间+0.5秒】
【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黑鹊、苏文笙、离明月、苏洛洛、长歌、萧影、洛塔莎、苏文笙、司鹊、安忒托莉亚、陈清光、时莺、卡萨迪亚、苏祈、天裕、徽赤、徽碧、珀洛……】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情感值/法力值/神力值,选择一定范围内的空间,自由选定溯回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内)。】
……
之前苏明安已经在源点尝试过,使用“时间之戒”,自己的状态也会回溯,苏明安设定了“十秒前”,他身周时间逆转,瞬间回到了十秒前!
代码再一次浮现在眼前,有关梦境之主的一切概念再度变得明晰。
他盯着代码,拿出了自己的第三道底牌——
……
【橡皮擦(论外级)】
【类型:规则级道具】
【内容:擦去任意一条规则,根据擦去者的位格进行判定。】
【备注:“在绝对的渺小和无望面前,书写成了徒劳的锚。但或许,这锚定本身,就是意义?”】
……
掌中什么实物都没有浮现,但他感到自己仿佛握住了一个橡皮擦。曾经,橡皮擦擦去他的同伴、他的朋友、他自己的一切……但如今。
他握住了“橡皮擦”!
他握住了定义自己的权力。
他对准眼前的代码,一擦——
……
“哗啦——!”
代码消失了一小部分。
……
【破解进度:2%】
……
他确实不擅长创生,不擅长解梦境之主的这些代码,但他最擅长的,就是不断地尝试。
梦境之主的手段是通过文字构成的“概念”遮蔽自身,苏明安知道自己看不懂这些茫茫然的词汇,但他可以一个个擦,回档后再擦,直到擦到句子中的关键词汇,这行文字“代码”就会瞬间破裂。
就像一行句子充满着繁杂的修饰词与比喻,但只要把它的主干——主谓宾擦去,这个句子将立刻崩解。
与此同时,他动用了自己的第四张底牌——
……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红级):“永无止境的轮回……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物理防御值:5点
精神防御值:5点
类型:特殊部位耳部装备
技能(夏花·秋叶):发动技能后,将消耗100点法力值,创造一朵夏花,该夏花必定挡下一道战力低于6000点的攻击。同时,触及到你身体的武器将化为秋叶散落,该状态持续3秒。(冷却时间:60秒)
【技能(灵魂储存):你可以随身携带任意一个人的灵魂,与你一同行走。】
……
这个装备的第二个技能,之前一直在封印中。但苏明安来到这里前咨询了苏凛,技能已经解锁。
看似这个技能与“灵魂摆渡”冲突,实则不然,“灵魂摆渡”只能携带非生命或残魂,大多只能储存死者,事后复生。而这个“灵魂储存”从描述上,足以携带一个活人。
苏明安选择携带的——是茜伯尔。
拥有“轮回”权柄的茜伯尔。
他要做的,是——
“我的旅人,又到了我们默契配合的时候。”茜伯尔的身形浮现,她朝他咧嘴微笑,眼中光彩熠熠。
曾经,他们推翻的是黑墙,如今,他们推翻的是猫箱。
苏明安举起橡皮擦,橡皮擦刚刚落下。
……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
脑中,属于“梦境之主”的一切被再度抹去。曾经的苏明安身处世界游戏的保护之下,祂对他的影响没那么深。但如今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对决,他直面了祂的伟力。
连他这种位格的生命都能抹去概念,梦境之主已经非常恐怖。
然后——
茜伯尔接过了他的橡皮。
他们犹如走在一条幽深如隧道的执火之路,当苏明安眼里失去光采的那一刹那,茜伯尔拿起橡皮,向前!
……
【破解进度:4%】
……
下一瞬,茜伯尔亦受到了梦境之主的攻击,眼中光采缓缓消失……
在意识模糊的前一瞬间,她手中的刀锋,狠狠贯穿了苏明安的心脏。
死亡回档。
苏明安睁开双眼,回到了刚刚取出橡皮擦的关键时间点。
然后,他拿起橡皮擦,继续抹去——
……
【破解进度:6%】
……
破解进度是6%,而不是0%,因为即使死亡回档,苏明安的灵魂没有被回溯,他会记得自己之前已然破解的操作。
之前在源点,苏明安不敢使用死亡回档,因为他怕源点高于宇宙器官,但在这个伪器官内,这片已经被他渐渐融合的领域之内,他可以肆无忌惮使用死亡回档。
于是,破局方法早已在他心中形成。
——与茜伯尔的三重回档接力。
茜伯尔的【轮回】权柄、【时间之戒】的回溯,以及自己的【死亡回档】。
茜伯尔藏身在自己的装备内,由苏明安一人直面梦境之主的“概念模糊”,用橡皮擦不断破解祂的代码。苏明安在自己的理智消失之前,将茜伯尔从装备里放出来,由她接过橡皮擦,接替自己继续破解。
随后,茜伯尔也会直面梦境之主的“概念模糊”,但当她意识消散之前,立刻杀死苏明安,触发苏明安的死亡回档,由此回到召唤茜伯尔之前。
倘若茜伯尔没能来得及动手,她身上的【轮回】权柄也会自动触发,保她一命,提供让她杀死他的容错。
苏明安触发死亡回档后,此时,茜伯尔回到了纯白无垢的状态,没有半点属于梦境之主的污染。而苏明安的意识也会随着“黎明永生”与“星星项链”驱逐污染的效果恢复清醒,继续拿起橡皮擦破解。由于他一直在回档,他的法力值与神力值永远是饱满的,可以无限开启技能。
——这正是之前维奥莱特等人都劝他开“黎明永生”技能,他一直没开的原因。就是要留到最后一刻,否则阈值一旦拉高,现在再开没有作用。
如此,一直循环下去,苏明安意识模糊后,由茜伯尔接力,杀死苏明安重来。
若有容错,便用“时间之戒”进行填补,防止出现来不及接力的情况。
……
【破解进度:8%】
……
【破解进度:10%】
……
——茜伯尔用死亡提前判定了可能被梦境之主洗脑纂改的节点,在自己理智消失前将节点告知苏明安,再用苏明安的死亡覆盖这一点,防止梦境之主听到并更改节点,并清空她自己的危险值。
当苏明安回档后她的记忆会消失,但苏明安会接替她往前再走一段距离,直到失去自我,她唯一的暗示是看到苏明安失去自我就杀死苏明安,苏明安回档后恢复神智会给予她第二个暗示。二人重复上述行动直到接力赛完成。
这便是……
……
——“循环旅人”与“轮回之女”的接力。
……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一次又一次的黑暗。
被杀死的感觉很不好受,尤其是受到了梦境之主的精神冲击后,痛苦与空无感极其强烈。
然而,只要有方法,苏明安就一定会狠狠走出去。
……
【“祂很聪明,祂知道你是悍不畏死的‘玩家’,而令一个硬核‘玩家’退避的最好办法,不是杀死‘玩家’,也不是制造极度困难的关卡让‘玩家’退却,这只会让‘玩家’越挫越勇,甚至琢磨出什么‘无伤通关法’、‘全球最速通关法’这种不利于祂的东西……祂知道真正阻止一个‘玩家’的办法,是让你这个‘玩家’自己不想玩。”】
【“所以,祂让我们纷纷‘退游’,想让你也随之‘退游’。不得不说,祂摸清了‘玩家’的本质心理,是宇宙这场游戏里最合格的劝退策划。”】
……
这一刻,梦境之主意识到了苏明安的疯狂。
——谁能想到,苏明安竟然会用这种“三重回档”的方法,硬生生一次次磨掉祂的代码!
哪怕每一次死亡只能磨掉2%甚至1%……有时甚至一点都没磨掉,但宛如血条被一点点刮去……蚂蚁一点点推走黄沙。
祂感到了震惊——一种自己真的会被击败的震惊。
祂被“游戏”的规则困在了黑水梦境里,仿佛等待着满身鲜血与死亡的那个人,踩着他自己的无数尸骸与血肉,一步步走到祂面前来。
哪怕祂想挑软柿子捏,率先击溃茜伯尔的精神防线,让苏明安无法触发死亡回档,但苏明安偏偏有【灵魂储存】的技能,除非苏明安实在撑不住,否则不会放茜伯尔出来。
就算祂侥幸击溃了茜伯尔,还有她的【轮回】权柄与苏明安的【时间之戒】保底。
就算祂侥幸击溃了苏明安的防线,居然还有【黎明永生】技能与【先驱不死】技能。
当苏明安快要失去意识,他甚至可以直接触发【先驱不死】倒头就睡,紧接着就是灵魂纯白无垢的茜伯尔来接手,至少再撑一段向前的路。
无从下手!
宛如遇到了一团浑身长满刺的白色大章鱼丸子,梦境之主从没打过这么被针对的仗。
苏明安将他的所有底牌硬生生留到了现在,无论是源点困境、恶魔母神之战、耀光母神之战……他一个都没有拿出来。
路的“具名”权柄、山田町一的炸毁天空、北望的天幕、易颂的锁、苏凛与吕树撑起天空……同伴们一个个拿出各自的底牌,帮他把底牌保留到了最后一刻。
……
【“你看,我们都不顾一切进来帮你了……所以,不必忧虑,咱们底牌叠底牌,你少一个底牌,其他人补一万个底牌……那不就等于没多没少吗?”维奥莱特笑着说。】
……
——所有人拼尽全力,让苏明安的所有底牌留到了终战,留到了最关键的战斗。
……
梦境之主察觉到了危险,将所有力量都袭向苏明安。
祂明白,事到如今,唯一击败苏明安的办法是——让他们这种“玩家”感到厌烦而自己放弃。
——向我展示吧,你能尝试多少次?
……
【32%】
……
【43%】
……
【56%】
……
【67%】
……
【79%】
……
苏明安判断得很正确,即使苏明安已经掌握了遮蔽大脑的办法,梦境之主也没有让出主动权,祂确实存在私心。
不愿意黑水梦境破裂,不愿意已经拥有的一切化为虚无。
这是祂的力量来源,亦是祂经营了太久的地方。
苏明安的眼前,像素飞快闪烁,出现之前的结局画面……无法拯救、深渊之花、光辉未来、未亡人、废土之后、岁月漫长、天国之梦、花开之日、万物苏生、以我封缄、被留在黑夜的执火者、夜莺的心脏为何跳动、苏明安是谁……
你与他与祂的理想乡、最后的圣餐、归家之后、H市的艳阳天、自海洋而亡……
“因为觉得还不够‘完美’……所以就要一次一次重来吗?”苏明安淡淡道。
(你不也是这样的人。白沙天堂的回溯、废墟世界的三十三周目、旧日之世的海边,直到现在……你不也是在一次一次重来。)祂的想法回应而来。
祂已经完全站在了更高维的角度,祂全然知晓一切,以“俯瞰者”的角度望向他。
然而,苏明安摇了摇头:
“你的一次次回溯,是为了【达成完美】。”
“而我的一次次回溯,是为了【这世上不再有完美】。”
“曾经,小娜告诉我,我是世界游戏的满分选手,因为我让每个副本都变成了最高难度的完美。我也曾经为自己的成绩高兴,认为我已经做到了最好。但是……”
他轻笑了,
“这不过是将自己限定在了一个‘分数’的框架之下,在无数条金黄道路之间,找到最为既定的那一条。艾兰得说我是一万分选手,他也错了,我不需要这个分数评定。”
“金黄的森林里,每一条道路,无论是存在,还是不存在,无论是许多人走过的宽敞大道,还是荒草萋萋的无人小道,亦或是根本不存在的泥泞……都应该为真实。”
“当一切都达成了幸福美满的he,我去上了大学,玥玥去创造游戏,苏凛回到了故乡……所有人都得到向往的生活,然后重置一遍,所有人又再度回到阴沟里,有人回到了桥洞,有人回到了家暴里,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抬眸,
“该结束了。”
“你欺骗了我们,小爱跟我说过,我的灵魂已经极度稀薄,即使猫箱重置也不会恢复。若是你继续维持这个猫箱下去……许许多多的人,都将不复存在。他们不会如你所说,一次又一次复生。”
“迄今为止,这个猫箱里,已经泯灭了不知何几的生命了吧。”
“或许你认为,为了最终的目标,这些是‘必要的牺牲’。反正他们都是注定被浪涛泯灭的沙堡……”
……
【95%】
……
苏明安抬手,拿着橡皮擦,摇了摇头,
“从来不存在什么‘必要的牺牲’。”
他抹了下去。
……
【97%】
……
……不要,不要前往下一段路!
……不要翻开下一页!
……不要再让进度增加了!
……不要往后翻了!
……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杀招,听完了我的所有劝说,通过了我的所有警告了。
还是让你……走到这一页、这一段落、这一行,
这个字了啊……
……
……
“我曾看到世主的孩子被两个恶魔欺骗,成为了伪神的帮凶,用一团烈日毁了半个世界。”
“我曾看到一位幻想着成为飞行员的青年,最后死于光明之下的迫害。”
“我曾看到巢的火焰缭上天空,阴影之下却是同伴分食自己的血肉。”
“我曾看到橙色眼瞳的少女,在哥哥怀里心满意足闭上双眼。”
“我曾看到一群长着耳朵的家伙,他们一边执起血腥的锋刃,一边将锋刃捅进自己胸膛,跳起荒诞的舞。”
“我曾看到有个少年高高托举我们,他终于实现了光辉耀眼的梦。”
赫乌米斯已经渐渐记不清,哪一次是接近成功的世界,哪一次是接近失败的世界。
或许连祂自己,也在这永无止境的重复之下失却。
已经覆盖的沙堡,有什么意义?
那些曾经可歌可泣的故事,又有谁会记起?
祂期望他不要再向前了,这部“书籍”,已经被他走到了99%,只差一步,他就会走向空白的未来。
等到他“翻到”最后的页码,捕捉到祂的位置,祂就失败了。
只要让他一直“阅读”下去,只要让他一直“破解”下去……是不是就不会结束?
只要让他无穷无尽地阅读下去,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用大量的字符填充后续的内容,令苏明安永远不会走到“最后一页”……或许,这个“猫箱”就不会被打破,一切都不会结束。
可是。
……
【99%】
……
观察罗瓦莎已久的祂,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
“书”。
总是会“读完”的。
……
“咔哒。”
……
【6月2日,0点00分00秒】
【剩余时间:4分钟】
……
【破解进度:100%】
【阅读进度:100%】
……
新的一天到来的这一刹那,于罗瓦莎24小时的停留期结束,世界游戏宣告正式结束。
所有玩家回归了主神世界,站在最初一望无际的广场之上,迎来最终结算。
天空之上是扭曲的大兔子,肚皮绣着血红天平,姿态忸怩而变态。它像无数次开端一样,宣告了他们的游戏结束。
——一如初始。
——一如终末。
……
“唰——!”
拨开层层文字与像素的迷雾,破解了全部的代码,苏明安锁定了祂的位置。
一瞬间,他突入梦境深处,抬眸,望见了祂。
紫色的身影立于飘摇的紫藤花之间,祂的面前是茶杯与方糖。
为了维持这个梦境,维持祂的野望,祂需要一刻不停地模仿原主人司鹊的行为,防止被排斥。
祂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祂还能想起……自己最初的初心吗?
“唰!”
身边,苏凛的身形骤然出现,双翼舒展,身形如火。
在刚才的乱流之中,苏凛悄然到来,若猫箱不除,他亦无法安心返乡。
“苏明安,梦境之主的猫箱无比顽固,就算你将祂击溃,但只要‘祂被击败’这个事实尚未彻底锚定,赫乌米斯总有办法重新编织谎言,篡改既定的败局。”苏凛的手掌落于苏明安肩头,一股股暖流传了过来,“我们要堵死这一漏洞。”
一团炽白,一团赤金,二人皆浑身燃火。
苏明安的目光,望见了被苏凛带上来的人——伊莎贝拉!
她披散着米白色发丝,额头画着一枚白色眼瞳,身穿略显破旧的实验服,身形单薄,气势低垂。她身上虽然有灵感之神维里多多的气息,但她似乎还不是神明,出现在这里,多亏了苏凛庇佑她。
……她为何过来?
“在追寻灵感之神维里多多的路上,我并未成功篡夺祂的位置。毕竟比起三级神,二级神强大太多……”伊莎贝拉抬头,双目如炬,“但我说服了祂,身为原初三神的造物,灵感之神无法忤逆耀光母神,所以祂选择将‘刀’交给我——我暂时借出了祂的权柄。”
灵感之神维里多多,司掌灵感、智慧、铭记、计算。
被其认可的数字,将成为公式。
被其铭记的事实,将成为永恒。
伊莎贝拉略显单薄的身影,披着破损的研究袍升空。
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瞳望来,让苏明安想到伊莎贝拉在穹地发挥风度,为茜伯尔盖上被子的那一刻。
“苏明安,你燃烧一切,将赫乌米斯从宝座拽下,但我们还需要‘锚定’这一事实。”伊莎贝拉说。
“你的意思是……”苏明安全身力气都汇聚于举起的剑刃之上。苏凛的手掌搭在他肩头,相似又不相同的能量不断汇聚而来。他回望着伊莎贝拉,望着她满足的眼神。
她为何感到满足?
她为何正在微笑?
是作为科学家,这一刻,她终于证实了什么?
他忽然看到,伊莎贝拉的身后跟着一条透明的男性幽魂。凌乱的头发、沧桑的面容、厚重的眼镜……男人抬起枯瘦的下巴、满是黑眼圈的眼睛,与伊莎贝拉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兴奋。
“神明、高维、世界是一个猫箱,宇宙是一个猫箱,剧忆镜片生命化……”男人颤抖起来,狂笑着,“哈……啊哈哈哈!我的研究,我的研究!!它不是废弃品!不是可以被肆意篡改的垃圾!!!”
……
【翻开实验资料一看,年幼的冉帛吸了一口气……父母的想法太大胆了,竟然是想给“剧忆镜片”赋予生命。“剧忆镜片”是自动生成的,且数量无上限,任何地方都可能会有剧忆镜片。所以理论上,它一旦成为生命,就将不老不死、且无处不在。】
【想想吧,这就相当于写下的任何oc,都会自动化为生命。其中的强者,甚至相当于伪凛族。】
……
“错了,对于我的研究,我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冉帛目光灼灼,穿透伊莎贝拉,仿佛在审视着黑水梦境里,因这场故事终战而漂浮散落的无数剧忆镜片。那些镜片中,倒映着苏明安斩开像素的瞬间、倒映着无数人仰望的震撼神情……它们忠实地记录着“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
伊莎贝拉的眼神与冉帛的狂热重叠,冷静的科学家与狂想的研究者在这一刻思路同频:“灵感之神维里多多司掌‘铭记’,但‘铭记’仍是一种信息。在‘盒子’的规则下,信息仍然可以被纂改。”
苏明安心中一凛。他明白了。
即使伊莎贝拉以灵感之神的权柄为引子,以苏明安的极高位格来“锚定”梦境之主落败的事实。只要赫乌米斯没有彻底死亡,祂未必不能动用残余的力量,再度纂改这个被“锚定”的事实记录卷土重来。毕竟高维的手段实在太多。
“所以……”苏明安望向冉帛。
“所以,”冉帛的幽魂飘到伊莎贝拉身前,手指激动地指向那些漂浮的剧忆镜片,“我们要赋予事件以生命!”
“我父母的研究……他们想用科学方法实现的,正是赋予事件以生命!因为生命是生生不息的,是犹如野火的,是不断复苏的!”
苏明安眼神微微一动,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说,高高在上的“猫箱之人”能篡改一切,有什么东西却是他们无法篡改的?
在耀光母神统治的这些年,世上99%的人都虔诚信奉祂,却偏偏有徽赤与徽碧牢牢记着正确的使命,有“巢”的军团保持清醒,有伊芙琳与珀洛始终信仰着恶魔母神……这世上最难篡改的,正是生命!
即使梦境之主大手一挥,让世上的一切都随祂舞动,操纵世间苍生为提线木偶。却总有零星几个人叛逆地斩断了自己身上的傀儡线!对比庞大的基数,他们的数量稀少到极致,却在这场战争中皆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所以,倘若这是一片苍然无边的平野,不断反叛的生命却生生不息,犹如野火。
墨水与文字能轻易更改,历史与新闻能轻易涂抹,事件能被删改,而活着的生命却不能被尽数掌控!
所以,赋予事件……以生命……!
“你要……”苏明安抬眸,望向苍老的科学家,
“——创生一个独立的、活性的、锚定于此刻的、无法被轻易篡改与删除的‘历史生命体’!?”
冉帛发出近乎哭泣般的大笑:“对!就是这样!不是创造伪凛族那样的战斗生命!而是创造一个活着的证据,一个行走的事实,一个扎根于此刻的规则且不断向所有维度宣告‘梦境之主已败亡’的概念生命!”
“一旦成功,赫乌米斯想要事后篡改‘自己已被击败’的历史,就必须先杀死这些已经活过来、不断产生、不断与现存世界规则交互的镜片生命!难度将几何级数提升,甚至可能引发因果崩溃!”
“这就是……我父母研究的……真正价值。不是被贬斥的垃圾……是……能在弑神之战中,钉死神明退路的……”
“好研究。”
“还记得我曾经给过你的木盒吗,苏明安。”
……
【苏明安感受到了木盒内的磅礴能量,强度甚至让他都感到了心惊。】
【“我称之为‘超级剧忆镜片’,若是打开它,也许会造就一个伟大的生命。”冉帛激动道。】
……
“咔哒”。
白色触须打开了木盒。
伊莎贝拉拿起了木盒内的镜片,按在了自己额头处。
破损的研究袍猎猎舞动,一瞬间,她的额头之眼光芒大放,如瀑流般洒向下方亿万镜片——苏明安举剑向天、天穹破碎、金光坠落、众生仰望……
无数发光的剧忆镜片随之汇聚,光芒交织——它们一齐涌向伊莎贝拉手中的镜片,宛如被黑洞吸附!
混乱的光芒中,赫乌米斯似是察觉到了威胁,无数只紫色眼睛猛地转向了伊莎贝拉!
仅仅是被无形的注视扫过,伊莎贝拉的大脑就像被烧红的铁杆狠狠贯穿!鼻腔、耳道、眼角瞬间渗出血珠。
“呃啊——!”
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研究袍下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斑,毛细血管随之破裂。
但她没有闭眼。
她的眼睛变成了两颗燃烧的太阳,死死凝视着梦境之主!
她在读取祂!
每一秒都有海量的无法理解的知识烙进她的灵魂,宛如一场酷刑,烧毁她的神经,扭曲她的自我。
她额头的剧忆镜片,渐渐有了心跳与呼吸,正在成为生命。
她的嘴角扯起疯狂的属于科学家的弧度,面带兴奋,仿佛窥见了宇宙的真理与奥秘。
有一瞬间,苏明安仿佛看到了同样疯狂燃烧自己的特蕾蒂亚,但她们这一刻又完全不一样。
伊莎贝拉的身后,冉帛的幽魂渐渐淡去,他早已死去,这不过是灵感之神自时间长河提取出的一抹意识。协助完伊莎贝拉,他渐渐消散。
他自年少时走来,一路走过千山万水,从偏远的小城走来了大陆中心,走到了世界面前,走到了宇宙面前。
“既然要奥利维斯在这世界上发光发热——为什么要我冉帛诞生在这世界上!?”
然而,这一刻,不一样。
“于此,神坠。”
“去吧……”冉帛紧紧凝视着伊莎贝拉额头盘旋的灵体,灵体正在吸纳千万剧忆镜片,他渐渐消散,语气里满是安宁与满足,“我的研究……不是废物。”
一生坎坷、研究被贬的科研者,自我怀疑后终于迎来了他想要的证明。
“我不是一个创生时代面前微不足道反复挣扎的牺牲品,不是被天才与巨人的双脚碾落成泥的小丑……!”
“时代的牺牲品,个人在滚轮面前如同砂砾。可这砂砾,却也能刺痛巨人的双足。我要成为最灼热、最粗糙、最刺烫的砂砾!让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天才也感到痛苦!”
“我,科索那·冉帛!”
“——就让我这个旧时代的余烬熄灭在旧时代吧!就让我成为科学时代最后的愚人吧!就让我成为洞穴里执迷不悟的疯子吧!!!”
“嗡——!!!”
某种剧烈的心跳响起。
咚,咚,咚。
仿佛什么东西诞生的声音。
一种难以形容的存在感扩散开来,伴随着全新概念诞生的呼吸。
伊莎贝拉额头前,那枚镜片渐渐舒展。
它没有具体的五官,没有固定的形态,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它是什么。它烙在破碎的天穹与幽蓝宇宙背景之间,代表剧忆镜片反复宣告,自发地与周围的空间时间产生交互。
汇聚了亿万剧忆镜片,汇聚了公式、事实、历史、可能性与众生意志的光团。
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伊莎贝拉的身体开始透明。她的意识、记忆、自我都在蒸发,最后,她几乎只剩下一个由苍白光芒勾勒的轮廓。
米色长发飞舞,女人冷静地推了推眼镜,风衣飞舞,面带微笑。
她勾起嘴唇,无声地说:
“赫乌米斯。”
“——我看到你了。”
一瞬间,伊莎贝拉苍白的身影在纷飞金色光雨中,如同萤火骤然消散,无声无息地飘散在冰冷的真空中。
看到祂真身的那一瞬间,她的人类之躯随之破碎,这是以人类之身锚定神明的代价。
苍鹰环视下,为人类寻火的普罗米修斯,在这一瞬窥见了火种。
当伊莎贝拉消散的这一刻——
当剧忆镜片生命化的这一刻——
当赫乌米斯被伊莎贝拉与诸多生命共同“看见”的这一刻——
……
——【锚点】瞬间落下。
……
“唰——!”
苏明安突破了所有像素与文字的限制,高高举起剑刃,斩向赫乌米斯!
梦境之主知晓伊莎贝拉此举一出,倘若自己此战败亡,将再也无法翻身。但祂知晓就算苏明安突破了层层障碍冲到自己面前,还有最后一道阻碍——
现在是,零点整。
6月2日,零点整。
世界游戏结算的时间。
与此同时,一道系统提示猛地响起——
……
“叮咚!”
【世界游戏结算结束,玩家(苏明安),你与小娜签订的赌约开始结算。】
【判定结果:翟星人类胜利。按照赌约,世界游戏将拿走你。】
……
“你赢不了我!”梦境之主起身,直视被规则之力束缚的苏明安,
“只要你还是玩家——你还是【第一玩家】,你就不可能战胜我。”
“你天然,就不可能赢过我。”
……
【“只要我们还将拯救文明看作‘通关’,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使命看作‘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只要我们还将宇宙轮回看作‘存读档’,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人生看作‘不同的结局(HE、BE、TE)’……”】
【“只要‘游戏异界’这个概念仍被承认、仍被践行、仍被无数生灵无意识地遵循和强化,那个与概念同生的‘神’就立于不败之地。每一次‘通关’,每一次‘完成任务’,每一次用‘技能’战斗,甚至每一次思考‘打出人生的好结局’,都是在为这个‘游戏’注入活性。】
【“那么,与‘游戏’这个概念深度绑定的‘游戏之神’……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梦境之主’的本质——祂在概念上,就是不死的!”】
……
——只要苏明安还是“玩家”,还是“第一玩家”,就算闯过了千军万马,他天然就不可能赢过梦境之主。
伴随着层层防御被揭开,赫乌米斯承认,祂确实感到了危险,这种感觉祂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然而,祂仍然抱着最后的期望,认为他不可能获胜。
然后。
……
“——!”
【你受到了“具名”权柄的影响。】
【你的“第一玩家”之名随之剥离。】
……
一瞬间,血条界面不见了,背包格子不见了,早已空缺的直播间弹幕也随之消失。
一道身影带着路·利卡尔波斯,出现在了梦境之内。
海蓝长发的男人伸出手掌,掌中光芒闪烁,流水般的光芒滑过了苏明安,像是洗刷掉了苏明安身上的积淀已久之物。
“母亲的诅咒是错误的……”路淡淡道,“不管是出于保护自己,还是出于保护他人,不管是出于野兽般的欲望,还是出于人类的真心。”
他海蓝的双眼望向苏明安,望向深邃的梦境。
“……‘野心’与‘真心’,是可以并存的。”
路张开手掌,使用了“具名”权柄,夺去了苏明安的“玩家”身份!
这一瞬间,梦境之主不再是“不可能击败”的敌人。
这一切太过不可思议,梦境之主早就提防着路的这个权柄,这个权柄对祂有威胁,故而在源点时期,梦境之主就设计用“世界棋盘”,强行让路被困在了世界棋盘里。
路是怎么出来的?
没有梦境之主的允许,究竟是……
“唰!”
苏明安掌中,一枚剧忆镜片熠熠生辉。
这是他的……第五张底牌。
……
【这时,苏明安忽然感到手边有什么东西,垂眼望去——】
【一包彩色的方糖,静静躺在他的手指旁。】
【你获得剧忆镜片·“创生之主的茶点会”。】
【精彩度:A+】
【惊险度:B】
【深邃度:S+】
【要素:温馨、治愈、梦幻、长线伏笔】
【综合评分:53】
【此为特殊剧忆镜片。若吃下,则会直接提升创生者等阶。若遭遇特殊剧情时取出,也许会具有破局效果。】
……
——自知晓梦境之主是“司黎”,原主人是司鹊开始,苏明安就想到了梦境之主惧怕什么。
司鹊如今已是普通喜鹊,即使回来,也不可能直接夺回黑水梦境。但这只喜鹊极其“狡猾”,不可能真的怀着一腔真心就付出所有代价,也不可能一无所有转世重生,不给自己保留一点点底牌。若是能唤回司鹊,梦境之主对于黑水梦境的掌控权将进一步动摇。
再不济,也可以出现一些缝隙。
梦境之主处处模仿司鹊,给苏明安埋下各种陷阱“伏笔”,但真正擅长此道的,还得是原主。
——方糖。
整个罗瓦莎期间,司鹊与苏明安每次见面,几乎都会留下或吃掉方糖。尤其是这个可疑的剧忆镜片,苏明安一直很在意。“若遭遇特殊剧情时取出,也许会具有破局效果……”究竟什么情况下,会需要一枚“苏明安与司鹊在梦里玩海龟汤”的剧忆镜片?
——它是司鹊埋下的“伏笔”。
当它启动时,重点不在“海龟汤”这一行为,而是“苏明安与司鹊在黑水梦境里聊天”这一环境与状态。
司鹊已经是普通喜鹊,他没法返回黑水梦境,但他用创生之力在梦里构造一个与黑水梦境极其类似的梦境。苏明安也曾多次吐槽,为什么梦境之主的黑水梦境看上去和司鹊的黑水梦境一模一样。
——本就是一样的。
司鹊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够链接因果,让“苏明安与司鹊在黑水梦境里聊天”这一环境与状态,在此刻化为可被使用的“伏笔”,插入梦境之主对战苏明安的所有剧忆镜片之中。
在这场“故事”与“游戏”的对决里,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令人大开眼界的跳出之物。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环境匹配、状态匹配、人物匹配。哪怕只是文字创生出来的虚假黑水梦境——在这场本就是由“文字”构成的战争中——它将一定生效。
这亦是为什么,苏明安一开始向梦境之主提出这样的决斗形式的另一个原因。因为苏明安已经想到了,可以利用这一点,唤出司鹊。
所有的底牌,都极其零碎。所有的伏笔,都令人难以察觉。宛如缝隙里一粒一粒的沙子,米粒里的一粒一粒灰尘,旁人捡不起来,也发现不了。
唯有苏明安这个从不放过任何一点破局希望的家伙,能将它们一点点、一片片串起来,将它们真正织成了一个网,形成了一个首尾衔环的逻辑链,真正派上了用场!
每一片碎屑,都被他摆放在了最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
这是令人感到胆寒与敬畏的敏感度与智慧……
故而,在刚刚的涉海向前中,在吕树等人的故事掩盖之下,在无穷无尽的文字与像素袭击之下,苏明安悄然无声使用了这枚剧忆镜片。
他没有看到司鹊,但他猜想司鹊一定通过因果到来了,只是不在此处。
果然,即使这种行为只是敲开了黑水梦境的一点点缝隙……司鹊成功利用了这个缝隙,他没有贪心地直接进攻梦境之主,因为他知道这种“插叙”效率有限,而是果断选好了最正确的目标——去世界棋盘,把路·利卡尔波斯接出来!
彼时梦境之主全心全意迎战苏明安,正是最混乱的时候。世界棋盘这一场早已停滞的小小游戏,随着司鹊轻轻敲开的缝隙,让被困已久的海神成功顺着缝隙溜走。
一瞬间,“具名”权柄发挥作用,苏明安不再以“第一玩家”的身份迎战梦境之主。
而是——
仅仅是,
苏明安。
……
【“‘第一玩家’……”粉发人咀嚼着这个名词,空无一物的眼眸望来,】
【“你确实应当离开这种命名了……”】
……
【直至——您彻底斩下创生之剑的那一刻。】
【直至——第一玩家彻底消亡的那一刻。】
【——《托索琉斯·奥利维斯·神临悼人之辞·第四卷》】
……
【人类究竟要放弃多少东西,才算得上致敬独立?】
【如果一颗种子的源头是玫瑰花种,那它是否只能长出玫瑰?】
……
苏明安宛如这颗花种。
他的源头是“玩家”。
然而,当他已然完满,当他已然丰盈……
他不再只能长出“玫瑰”。
……
眼见苏明安向梦境之主冲去,即将打碎这个“猫箱”,陈清光立刻提醒道:
“当心你与世界游戏的赌约!即使你被短暂剥夺了‘第一玩家’之名,赌约还在!已经正在结算了……!!!”
苏明安望向前方。
这一刻,他望见了许多庞大的身影……是万物终焉之主、是第七席、是更遥远的高维……
他与梦境之主的这场战役规模甚大,吸引了许多高维前来观战,看来,祂们很想吃掉最后的果子,虎口夺食。
他不能被祂们干涉,亦不能被世界游戏拿走。
这一刻,他的嘴角勾起了笑容。
他握紧拳头,对着拳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听说,做这样的动作,看不见的好运就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我知道。”他说,
“这不是……有人来‘交接’了吗?”
……
选在这个时间节点,是苏明安故意为之。他在21点04分的时候,向梦境之主提出了为期三个小时的战斗,正是为了确保在战斗即将结束的时候……时间抵达0点,世界游戏开始结算。
看似这对他非常不利,由于与小娜的赌约,他会被世界游戏拿走。
然而——
他微笑着目视前方。
“轰——!!!”
耳边传来了巨响。
一股无形的波纹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是规则的力量。仿佛两枚宇宙器官轰然相撞!
——苏明安利用了这一规则。
早在源点,他已经发现,两个宇宙器官相撞会发生神奇的效果,世界游戏遇到了源点,双方都会处在相撞相融的状态下,实力下降。就连小娜都非常紧张,唯恐玥玥与星火等人造反。
而这一刻,他融合了伪宇宙器官黑水梦境,卡着时间引来了世界游戏的判定——
再一次,犹如火星撞击彗星。
——“世界游戏”与“黑水梦境”的规则与判定,轰然相撞!!!
无形无质的风波疯狂扫射,梦境之主的形体极度稀薄。
这一瞬间,在交融之中,双方都被削弱,梦境之主最后的防御之力随之消弭,而苏明安一剑——贯穿了祂的身影。
“唰。”
像是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距离在概念层面失去意义,他感觉自己“穿过”了什么。
像是穿过了一层柔软的水膜,或者,是翻过了一本厚重书册的……
“最后一页”。
属于黑水梦境的力量在这一瞬间握在了苏明安掌中,他终于完全攫取了梦境之主的力量,猫箱破裂——
与此同时,一股规则之力浩然抓来,要将苏明安强行带走,兑现赌约!
“哒,哒,哒。”
——这一刻,有人缓步而来。
仿佛他本该准点出现。
仿佛河流终于在这一刻交汇。
宛如一位接受了茶会邀请的贵族。
轻盈,准时,优雅。
“哒,哒,哒。”
帽檐上缀着的蓝玫瑰微微颤动,像是刚从谁的梦里摘下来,金色的头发从帽边偷偷溜出来几缕,犹如融化的蜂蜜。
他的眼睛……不再是带着墨色的蓝,而是纯然的蓝色,清澈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红袍飘舞,犹如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蓝玫瑰手杖微微一驻,发出清脆声响。
仿佛,他刚从一片小径分岔的花园里走出,带着玫瑰花叶的气息,像是一朵纯然的蓝玫瑰,在小径上渐渐成了形。
……
“——【如奥菲莉亚盛开吧,在河水吞没双眼之前。请允许我为你献上祝贺的鲜花,若你已认知所有的罪与罚。】”
……
紫藤花下的魔术师抬起手掌,手背上,十瓣蓝玫瑰,还剩下最后一瓣。
……
【“你每发动一次超出极限的攻击,手背上的花瓣就会落下一瓣。”混沌之神对诺尔说,】
【“花瓣落尽之时,即是你生命凋谢之时。”】
【“届时,我将夺去你的躯体。”】
【“另外,你之前要我打造的‘钢琴音乐盒’,我已经打造完毕,你拿着。”】
……
这一刻,最后一瓣蓝玫瑰随之燃烧,诺尔主动点燃了它。
“……曾经,我也不止一次在树林面前徘徊,我在思索,我在寻找一个答案……”诺尔·阿金妮望了过来,眸色纯净,“我坚定着自己的想法——打破这个‘猫箱’。”
这一刻,苏明安的“灵魂摆渡”瞬间发动,之前用不了,是因为灵魂摆渡无法对敌使用。如今经过了恶魔母神的强化,已然可以使用。
这一瞬间,他望见了诺尔的过去……
……
一次失败的轮回里。
这是某一次,苏明安发现了梦境之主的存在,却在走到祂面前的最后一刻,遭遇了失败。
想要打破这个箱子实在太难。稍微一点点差错,稍微一点点犹疑……就死无葬身之地。
濒死前,苏明安撑起了一个结界,这是他这次走到最后获得的,能隔绝观察的屏障。他凝望着诺尔,轻声道:“这一次我们走到这里,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不知道要多少万次才有类似的机会……我们将犹如海浪冲刷的沙堡,什么也记不起……”
诺尔握住他冰冷的手,思索片刻,缓缓道:“除非……我们之中有人,无论是你、我,还是吕树,还是其他人……能够保留记忆,能够掌握留存伏笔的方法,哪怕只是一点点……”
“否则,我们的努力永远是‘0’,0乘以多少次都是0,不会有任何增长。必须要有人,让每一次留下的东西,成为0以外的数字。哪怕是再小不过的0.01,只要重复一万次,0.01也能成为100……”
青年漆黑的眼瞳倒映着蓝色的眼瞳。
这一刻,双方都下定了决心。
“我去成为清醒者。”苏明安道,“我去加入祂的麾下……只要我还记得,哪怕只是一点点,就不算徒劳无功。”
然而,诺尔摇头,果断道:“我去。”
诺尔继续道:“你的那种能力会一次次削减你的灵魂,不能再让你承载这些永无止境的记忆,灵魂容量是有限的。即使我相信你能做到,但最好是我去成为清醒者。毕竟,你是人类心中的精神领袖,你带领他们击溃梦境之主胜率最高。我则成为你的保底,若是你道路失误或是再度走向重置,我来斩断你的前路。毕竟,随着次数增加,随着祂越来越了解我们,随着祂的宇宙器官越来越完整,我们的挑战只会越来越困难,最终彻底困死在祂的盒子里,直到所有人一起灵魂耗尽而亡。我们是祂的实验品,越早胜利越好。”
“当然,我也明白。苏明安,你视每一次轮回为真正的生命,若我强行斩断你的前路,你不会愿意。”
“我承认这是我的一种【贪婪】,我不否认自己的罪行,我无法忍受自己困在反复重置的笼子里。为了追寻我的理想……一个自由独立的新世界……我会这么做。”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若人们畏惧于海洋之广阔,便折木造舟,取铜制舵,以航海图与新航道使人们明确海洋之渺小。”
那双蓝色的瞳孔满是野心,
“——倘若森林阻碍在我的面前,我一定会去烧毁。”
犹如飞鸟,绝无忍受。
贪婪、强欲、自由。
旺盛而浓烈,尖锐而饱满。
哪怕为此斩断他人之路。
苏明安眼中闪动着,他闭上眼睛,片刻道:
“诺尔,我不赞同你刚才的某一句,并不是需要‘一次次累加’,我们才能将0.01累加到100。”
他布满血丝的眼瞳,锐利而坚定:
“——我相信哪怕只有一次机会,我也能够从0累加到100。”
“我们不能将人生视作‘一次次’,指望着一次次堆叠累计,就能慢慢成功,这样我们永远也击败不了祂。”
“我相信,哪怕没有任何记忆,我也会走出很远的距离。每一次我都会走得很远——我一定会以最好的状态,去面对梦境之主。”
“也许你会掌握远比我更多的信息,毕竟你是清醒者,你会站在更高的层面审视你与我的道路,甚至为了效率刺杀于我,提早迎来下一次。”
“那便来吧,我会正面与你交锋。曾经我们在全然的信息与交流之下,达成了灵魂的合作,如今且看看——我们能否在毫无信息与交流之下,达成彼此殊途同归的终局。”
“我相信哪怕是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我也能保持灵魂的洁净,从0走到100,凭借自己走到最后,挑战梦境之主……直到那最后一刻,我们再度汇流。若我那时有缺漏与偏差之处,你可来帮我填补。”
“我相信,只要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哪怕理想并不相同,哪怕行为南辕北辙。”
他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露出了一个怅然、贪婪、野心勃勃的微笑,
“——我们也能在相悖的道路之上,再一次交汇于河流。”
……
【“从那一天开始什么都不曾改变过。”】
【“始终都难以再一成不变下去了。”】
……
成为清醒者后,诺尔掌握了更多信息,他确实成为了自己口中贪婪的人,为了自己眼里最好的道路,竭尽全力斩断其他道路。
先“完美”,再“自由”。先走向唯一狭窄的黄金树林小道,再豁然洞开无数条自由的路。如同蝴蝶振动翅膀,累起的尸骨终于砌成了爱之塔。
对于整体而言,诺尔的行为并未影响效率,反而推进了效率——为了探究诺尔为什么态度骤变,苏明安总会一次比一次更接近黑水梦境,一次比一次更快走向终点。
他们双方都没有为了对方摒弃自己的理想,相反,他们明明都狂热而贪婪地行走于各自相悖的道路之上。正如这一次,诺尔毫不留情地一次次试图斩断苏明安的道路,而苏明安亦是凭借毫无记忆的自己,保持灵魂的洁净,硬生生自主走到了最后。
在此之前,他们的道路一直截然相反。
但在见到梦境之主的最后一刻——河流成功交汇,殊途同归。走到这一步,他们不再存在立场上的冲突。
相悖的影子,行过漫漫长路,终于重叠。
跨越无数次循环的默契。
无需言明信息的跋涉。
旅人依旧坐在冒险家的对面,摩天轮一次又一次旋转,积木一次又一次搭起又倒下。
——但坐在对面又如何?
他们所坐的摩天轮的小小格子,难道抵达的不是同一个终点?
即使相背而坐,即使行道殊途。
最后,摩天轮缓缓停止旋转,循环终止。
摩天轮的小房间缓缓停下,门被打开——旅人与冒险家,抵达了同一处地面。
……
【“尽管那只鸟还不能够展翅翱翔,”】
【“但是总有一天它会迎风高飞,”】
【“无法企及之地尚隔千山万水,”】
【“只能将愿望深藏于心,眺向远方……”】
……
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漆黑的眼眸。
——让未来成为虚无吧。
因为,那样会是崭新而无定义的“新世界”。
没有BE、HE、TE,没有结局字眼,没有描述,唯有一片空白的天空与漫山遍野的花海。
“唰——!”
梦境之主被苏明安刺穿的这一刻,万物终焉之主等高维虎视眈眈望来。
同一瞬间。
紫藤花下的“魔术师”缓步走来,犹如废墟世界的那一次交接。那一次,是迎接虎视眈眈的主办方,这一次,是虎视眈眈的高维们。
他轻声哼唱着歌曲,正如他以前轻轻笑道“能等我,唱完这一首歌吗?”
唱一首歌,完成自己要做的事,这是一位“魔术师”大变魔术之前的仪式,就像白鸽飞舞前,总要优雅地梳理羽毛,再度展翅。
直到……手背最后的蓝玫瑰燃烧殆尽,诺尔闭上眼,呼吸停滞,坠入死亡。
这一刻,由于诺尔曾定下的赌约,十瓣蓝玫瑰燃烧殆尽的这一刻,混沌之神瞬间抵达,要来掠夺诺尔的躯体……
可令混沌之神震惊的是,不止是祂,万物终焉之主与数个高维,都随之而来。
诺尔欺骗了祂!诺尔不止与祂一位高维签订了契约,而是与多位高维签订了一模一样的契约!
“三,二,一……”
“哗啦——!”
无数洁白触须涌起,苏明安击碎了猫箱。
同一时刻,猫箱破碎的这一刹那,宇宙器官真“大脑”向这里投来了观察。
……
【“你每发动一次超出极限的攻击,手背上的花瓣就会落下一瓣。”混沌之神对诺尔说,】
【“花瓣落尽之时,即是你生命凋谢之时。”】
【“届时,我将夺去你的躯体。”】
……
为什么……为什么祂们不能附身诺尔·阿金妮?
万物终焉之主、混沌之主等高维卡在了这一刻,祂们发现明明诺尔的十瓣蓝玫瑰燃烧殆尽,诺尔死亡,理应兑现赌约,但祂们却无法附身。
祂们齐齐卡在了这一刻,以至于无法干涉苏明安那边最后的战斗。
黑水里,金发随波漂流,宛如死去的鸟儿的羽毛,少年安安静静躺在水流中,一如曾经苏明安杀死他的景象,在水上随波逐流。
诺尔毋庸置疑已经死了,为何祂们无法附身他?
诺尔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特征,所以判定他是死亡的!赌约应该生效!
苏明安却抬起了头。
他望向了一个方向。
望向了……
……
你。
……
苏明安击碎猫箱,宇宙器官大脑看过来的这一刻,一切都呈现出“被观者”的形态。
生与死,皆成为了二维化的概念。
——这一刻,作为被游荡的大脑辐射到的文明,你的文明与诸多文明一起,在这一刻成为了“观者文明”,你看见了“诺尔·阿金妮”这个名字的存在。
你作为观者视角,仍然能观察到“诺尔·阿金妮”的存在。
诺尔在万物终焉之主等高维眼里,在这些猫箱里的生命眼里,是“死”的。
而诺尔在你眼里的文字,却是“活着”的。
这位神奇的“魔术师”、宇宙中的冒险家,他早在很久以前……就邀请了你。
——一场神奇的魔术,怎么能没有观众入场观看?
……
【“那么,开始演出吧。”诺尔的食指夹着一张扑克牌,抵于唇前,】
【“——这世纪最出色的魔术师。诺尔·阿金妮。”】
【‘Welcome to the new world.(欢迎来到新世界。)’】
【“他回过头,看向你的方向,露出灿烂的笑容。”】
【“My dear audience.(我亲爱的观众。)”】
……
你看到了薛定谔的他。
作为“观者”,文明在你眼前犹如可以拉动的进度条,你无法敲定诺尔·阿金妮此刻的绝对死亡。苏明安等人在这一刻化为了“被观者文明”,生死无法界定。
高维们齐齐停在了这一刻,薛定谔的结果令诺尔的赌约迟迟无法判定。
……
【救赎之手(红级·可进化):“亚撒,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
【物理防御值:5点】
【精神防御值:5点】
【类型:特殊部位手部装备。】
【技能(复制):你可以复制一名玩家所拥有的一个技能,享有该技能60%效用。该复制需要被复制者同意。】
……
击败了梦境之主的这一刻,苏明安感到傀儡丝扎入了自己体内。细碎的,柔软的,犹如羽毛的。他没有反抗,反而立刻使用了“救赎之手”,也使用了傀儡丝。
两个人的傀儡丝相互交织,苏明安感到自己的灵魂被渐渐拉出,他没有反抗,已经知道诺尔要做什么。
——最终,他的灵魂被吸入了少年手中的水晶钢琴。
用于储存灵魂之物,质感向来犹如水晶。这是诺尔早已准备好的灵魂储存之物。
然后,运用路的“具名”权柄,当苏明安的存在短暂消失的这一刻,当诺尔以傀儡丝进入苏明安躯体的这一刻,当路赋予诺尔虚假的“名”的这一刻——
交换身份。
再一次——“交接”。
白鸟飞舞,礼帽坠地。
世界游戏赌约的判定,轰然生效!
“唰——!”
“表面上是苏明安,实则是诺尔”的存在,被赌约判定,由世界游戏的规则带走,被带着向天空飞去。
下一刻,水晶钢琴轰然爆裂,苏明安的身影再度浮现。作为高维,他已不需要固定的躯壳,很快,新的躯壳再度生成。
他的手掌奋力向前——
终于,这一次。
“啪。”
他握住了诺尔的手。
犹如一根线,牵住了即将消失的风筝。
不再让魔术师被规则带走,不再无能为力地等待世界游戏的审判,在判定已过后,苏明安毫不犹豫握住了少年的手。
——诺尔必须完成这次“交接”。苏明安故意选择零点的时间,触发自己的赌约判定,引来世界游戏这个宇宙器官,摧毁了梦境之主最后的力量。但坏处在于,赌约判定一旦到来,苏明安会被世界游戏拿走。若是诺尔不这样“交接”,苏明安仍然能胜,但势必要与世界游戏纠缠许久。黑水梦境再度无主,梦境之主可能死灰复燃。
一旦梦境之主死灰复燃,身为清醒者的诺尔,“自由”无处可循。诺尔必须保证梦境之主被苏明安完全杀死,诺尔的理想才能实现,才能真正奔向新世界。
故而,诺尔发起了这次“交接”。
无需言语,无需交流,在诺尔出现的那一刹那,即使苏明安没有想起任何记忆,苏明安也立刻知道诺尔要做什么。
真正高明的“暗语”……
——是不再需要“暗语”。
因此,苏明安使用了“救赎之手”复制傀儡丝技能,将诺尔的灵魂扯入自己躯壳。而诺尔也同样使用傀儡丝,将苏明安的灵魂扯入水晶钢琴。
诺尔曾这样帮苏明安自杀过,双方都很熟练。
随后,在路的“具名”权柄配合之下,双方身份一瞬间互换,哪怕只有一瞬间,亦已足够——世界游戏的判定时刻到来,诺尔被规则拿走。已获自由的苏明安立刻重塑身躯,拿回己名,然后——
……
——握住少年的手。
……
“——诺尔·阿金妮。”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
三分钟的时间。
保住你。
这一次,高塔邀约不再是为了与你为敌。
……
第终章 涉岸篇【108】·“你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梦中的小鸟眺望着心中的乐土,”】
【“将隐藏着心愿的鸟之梦重拾起来,”】
【“蓦然回首,积雨云覆盖上了,炽热的铁轨,”】
【“即使它的模样变幻无常……”】
……
“唰——!”
湛蓝色的规则瞬间蔓延,为期三分钟的绝对领域展开。
抓走少年的规则之手被迫断裂,少年缓缓落地。
他蓝色的眼瞳望向苏明安。
这一眼,宛如望穿了千亿次的轮回,望穿了遥远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望穿了所有分岔的黄金道路,望穿了……汇聚的亿万条河流。
……
【“——你觉得,我杀死了影,会怎样方便你的行动?”】
……
【“龙国字有趣吗?”】
【“有趣。”诺尔笑得很开心:“我很久没有学得这么开心了。”】
……
【“我一直渴望成为有价值的人,无论是探寻新世界的奥秘,还是帮助那些孩子们……我希望我对于他人而言是一轮太阳。”诺尔露出笑容:】
【“而你可以在太阳的背后栖息。”】
……
【“事实上,我的视野大部分仍然是干瘪的黑白两色。但有一部分东西我能够看到色彩。你猜是哪一部分?”】
……
【“没关系,爱情并不是人生中的必备品。相比于‘爱情’,我也更相信‘爱’。”诺尔却笑了笑:“人这一生就是要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并实现它。”】
【“以后,我陪你一起找。”】
……
【“但是为了下一次,下下一次,或是……某一次……我希望看到你越来越多的笑容,还有孩子们越来越多的笑容……”】
……
【“——我会伸出手高高举起你的。苏明安。”】
……
只有三分钟。他们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后,高塔领域就会破裂,诺尔依旧会被世界游戏拿走。
他不是出自拯救苏明安的心情放弃自己的自由,而是知晓,唯有苏明安彻底战胜了梦境之主,自己才能有真正的自由。否则,自己将永远活在梦境之主的控制之下。
……
【“你之前说,三千多位继承人都没能让祂满意……”苏明安说。】
【“嗯,他们……都消失了。”吕神说。】
……
这些继承人确实消失了,在猫箱重置了无数次后,灵魂衰竭而亡,再也没有出现。
包括吕神和布丁这次也一样,梦境之主根本不需要继承人,所谓选拔继承人,只是为了选出灵光最高的人,为了宇宙器官而牺牲。
诺尔也是人选之一,等到吕神与布丁决出胜负,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所以,他一定要确认梦境之主的消亡,才能自由。
至于被世界游戏拿走后,该怎么离开。诺尔早已想到了办法,虽然需要的时间久一些,不过,第七席都差点成功了,自己难道走不了吗?
届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无数次的轮回、无数次的循环之后,他已然走向真正的自由。
那将是一个……崭新的、遥远的、一切都是空白的……“新世界”。
三分钟的时间里,金发少年理了理衣领,扶稳帽檐。
然后,望向了涉水而来的旅人。
“我离开后,你要好好处理这个黑水梦境,不能让祂再死灰复燃了。”诺尔轻声说。
无数道纤细的光丝,从梦境不知名的穹顶垂落,穿过飘零的花瓣,穿过二人的间距。
少年的指尖触到帽檐。几缕金发从指间滑落,发丝边缘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花瓣于空中翻飞,光线穿过薄如蝉翼的瓣膜,宛如梦的颜色终于有了实体。
“当然。”苏明安站在光的源头,像是光从他身体里缓缓地漫溢出来,漆黑的瞳孔倒映着碎斑。
“然后,无论你是回翟星主持大局,还是遨游宇宙,都是你的自由了……嗯,不过我估计翟星自己也能运转得很好,那么多强大玩家在呢,你应该会将自由归还给人类。”诺尔说。
“嗯,那是所有人的未来。”
光从他们身后涌来,笼在一层温暖的晕影里,仿佛透明得只剩下脉络,穿透了所有的尘世重量。
诺尔望着涉水而来的旅人。
苏明安向前走,黑水荡开一圈圈涟漪,紫藤花瓣纷纷向两侧退让,光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整片梦境都在为他让路。
两个人站在光里。
一个将要离开,一个将要留下。
“你已经完全掌握了黑水梦境吧?这就好,万物终焉之主这些高维现在已经没法摘果子了,再无隐患。”诺尔驻起了玫瑰手杖,仿佛即将踏上舞台。
说好的,苏明安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凭借自己与同伴们,硬生生从0走到100,从初始走到终末。若有缺漏,诺尔负责填补。
如今,二人像是默契地抵达了河流交汇之处,仍如以前熟悉那般交流着。
明天,飞鸟仍会振翅,太阳仍会升起。
……
【“我们总还是会记得,”】
【“季节残留下的昨天,”】
【“我们不停地追寻着消散而去的航迹云,”】
【“对于过早的讯号,两人相视而笑……”】
……
——【“诺尔,若是你以后,遇到了与你一样的天才,聪明得像怪物,能真正理解你所有的渴望和孤独,能填补你剩下的残缺,能与你同协而歌,能与你谈论‘爱’与理想的话题,让你变成一只真正完整的飞鸟……到时候,记得来我墓前,告诉我一声。”】
诺尔想,自己彻底自由以后,要回一趟翟星,扫一次墓。
然后,奔向无尽的自由。
漆黑的森林曾将他们的故乡覆盖,他们点起火光,将森林之上的巨网烧尽,从此以后——不需要烧尽森林,天光明彻,森林不再黑暗。
他再也不需要焚烧森林,因为在他焚烧的协助之下,执灯人已斩破巨网,扫清阴影。
执灯人也不再需要点起灯火行于长路,天光大亮,彩彻区明。
有线的风筝在天空飞舞。
无线的白鸟高高扬起羽翼。
未来将是一个……浩瀚无垠的时代。
倒计时即将结束。
“新世界的航道,四通八达,通衢广陌,你已经走到了终点。”少年脱下礼帽,轻轻躬身,宛如魔术师的谢幕礼节,
“这一刻,我们终于交汇。”
“在这片热忱、美丽、广阔、令人潸然泪下的热土之上。”
“我们将深陷于无垠的紫色花海之中,如同几粒无意间落进紫绸里的微尘。灼烈的阳光如千万支金针,倾泻而下。”
“我会邀请你去踏足南国土地腻热的气息,望见薰衣草、阿尔卑斯山脉与古老的白色风车。风车切开细碎的阳光,犹如丝绸流转。”
“‘天才’终于解开了烦扰已久的难题,血肉之躯足以走向天际,我已飞翔至宇宙中去。”
“亦不再是柏拉图洞穴之下的囚徒。”
“走出洞穴,窥见天日。”
……
【“从翻越山坡那时起,”】
【就不曾有所改变,”】
【正如我们一直以来的耿直不移那般,”】
【一定能够守护那如海神所怀有的真切的回忆……”】
……
再见,诺尔·阿金妮。
再见……
……
忽然,离别被打断。
“——离别来得太早了吧?”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温雅的轻笑。
“还是确定了真的要离别,再这么告别吧。万一根本不会走呢?”
“好不容易迎来了两颗宇宙器官相撞的关键节点,又是世界游戏最后的判定时间,又是满分选手赌约判定的时间节点……这么多矛盾而混乱的时间节点,都撞到一起去了,我再不动手,是不是要错过了?”
“之前有很多次,我也动过手,那是一群家伙闯到世界游戏内部的时候,和现在也差不多……不,现在更好,毕竟有我们亲爱的亲亲明安还可以帮忙嘛……”
苏明安倏然侧头。
他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但……
黑发黑眸,身穿长衫,提着烟斗的青年,从红卡幻化而出,眼瞳闪过一瞬间猩红,唇角勾起。
在模拟期间,陈清光给苏明安提了太多建议,他像是根本不会累,永远保持着温雅的状态。
“你到底是……”苏明安道。
“老板兔不是未来的我。”陈清光敲了下烟斗,“是我的‘宠物’。”
苏明安瞳孔紧缩。
“毕竟,在那样恐怖的器官里掌控大局,若是不学聪明一点,怕是真的会异化为怪物吧……”陈清光笑道,“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解脱了……”
还没等苏明安问什么,他突然听到一声剧烈的轰鸣!
不,不是听到,更像是一种轰然的讯息,在每一条生命的感知里炸响!
陈清光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在高塔邀约的三分钟结束的一刹那,飞向世界游戏!
一声轰鸣!
连接着诺尔的无形的规则之手,一瞬间断裂而开!
这一刻,世界游戏遭到了来自内部的巨大破坏!
“轰——!!!”
苏明安立刻抓住机会,操纵黑水梦境,将诺尔藏在深处,以防世界游戏的下一次扫视。
伴随着那声响彻宇宙的轰鸣,世界游戏仿佛停摆了一瞬间。接着,它的自我修复本能触发,依循本能,缓缓离开了黑水梦境,寻觅安全之地……
而苏明安怀里已然黯淡的红卡,随着灵魂摆渡,在他脑海里映出了一切……
……
黑兔子,黑兔子。
黑兔子,你是谁呀。
世界游戏是宇宙应对熵增的本能,是“净化”机制。它本身无善无恶,如同白血球吞噬细菌。
可你做了什么呀,你让它变成了一款荒谬的游戏呀。
“抹杀”是必要的吗?
为了整体的“熵减”,牺牲部分文明是唯一的答案吗?
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人是合理的吗?
大义理应凌驾于一切吗?
为了追寻已经可望而不可即的亚特兰蒂斯,将其他航船拖入漩涡是正确的吗?
黑兔子,黑兔子,回答我吧……
……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虚幻的兔形自爆冲向世界游戏的那一刻,它的大脑仍是一片混沌。
可隐约地,又有些清醒了。
它曾是某个文明的第一玩家……也许是吧,似乎是叫“陈清光”……这个名字。
那曾是一个辉煌又漂亮的文明,像一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蓝宝石。
会呼吸,会歌唱,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那是它的故乡。
麦子比起黄金还漂亮,山野层绵起伏,仿佛永远不会荒芜。土壤肥沃得扔颗种子下去就能发芽。
然而,有一天,“天灾”降临了——他们的文明遭遇了“世界游戏”。
那时的“世界游戏”极为粗糙原始,更像一场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天灾。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务、没有积分。它粗暴地将人们拉出来,像无形的巨手从蚁巢中随意拈起一团蚂蚁,然后随手扔进某个即将毁灭的陌生世界。
陈清光与故乡的人们降临在一片荒漠,这是他们的第一副本——一颗完全陌生的星球。没有系统指引,没有初始身份,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一个女孩为了寻找水源,走进了一片美丽的紫色花海,再也没出来。很多人迷茫着死去了。他们直到最后才知道,任务目标是杀死地底沉睡的古代生物,拯救这颗星球。
而这个任务目标,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没有指引,没有奖励。
人们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为何而战?拯救还是毁灭?全凭误打误撞,全凭运气。陈清光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他挣扎着、战斗着,凭借着运气和远超常人的坚韧,竟一路跌跌撞撞赢到了最后。他以为,自己获得了胜利。
积分?那时候哪有什么明确的积分!他以为他做得足够好了,他拯救了许多濒临破碎的世界。可度过十几个副本后,世界游戏最终结算时,模糊不清的机制判定他“完成度不够”,扣除了大量……他当时甚至不理解是什么的“点数”。
什么是完成度?我根本不知道!
没有数值,什么都没有!
我们已经足够努力了,但没有指引,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他眼睁睁地看着——隔着无法逾越的维度屏障,看着那颗漂亮的星球,因为他带回的“积分”不足,因为不明确的规则,在他眼前……一点点暗淡,碎裂,化作宇宙尘埃,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传出。
“不——!!!”他跪在虚空,指甲抠进掌心。蓝色在他视网膜上燃烧,成了永不熄灭的鬼火。
因为积分机制不明确,因为世界游戏太过原始,他棋差一招眼睁睁看着自己文明毁灭。
疯了。他当然疯了。
他许下了最疯狂的愿望——他要进入世界游戏的内部,找到重启文明的方法!他成为了世界游戏内部最早的生命,他找到了一颗驱动核心,是如同宇宙心脏般搏动的东西,然后……疯狂的他吞下了它,与世界游戏融为一体。
撕裂,重组,污染,冲刷。无数文明的史诗、悲剧、爱情、背叛,化作冰冷的数据洪流,强行灌入他的灵魂。他听到亿万生灵的祈祷与诅咒,看到无数星球的诞生与寂灭。他的人性被稀释,他的形态在扭曲,他感觉自己在融化,最终定格在了一具……兔形的躯壳里。丑陋,滑稽,不可名状。
还好,聪明的他使用了一直保留的道具,把自己真正的意识分了出来,悄然无声藏在了世界游戏身处。留下一具兔子的躯壳去成为明面上的人。
兔子被世界游戏内部储存的无尽的文明故事与数据流折磨得疯疯癫癫,异化为了丑陋的动物。
但同时,他也是这枚宇宙器官里……最早的生命。
他成为了唯一的权限人。
兽性在咆哮,诱惑着他去吞噬、去毁灭、去遵循器官最原始的本能。但残存的人性、对于故乡文明的执念与责任感,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丝线,拴住了他即将滑入深渊的灵魂。
如果能规划好……如果能制定好规则……后来的文明,是不是就不会重蹈覆辙?
目前的这颗宇宙器官,太原始了,只有净化与筛选文明的本能,它只会随机找到一个文明,就把这个文明的所有生命扔到另一个等待拯救的文明里。没有奖励机制,没有任务指示。
这么粗糙的器官,根本完成不了熵减的使命。
他只是一个小小人类,唯一的优势就是侥幸成为了这枚器官的权限人。他只有将这枚器官打造得更强大,他才有机会进一步升华,进而找到复生故乡的办法……
“我要保持清醒留在这里……作为唯一的权限人,完全掌控这颗宇宙器官……迟早有一天,我要复生我的故乡……”
于是,他藏在世界游戏深处,维持着自己人类的形体,黑发黑眼,手持烟斗。这样的外貌能让他保持清醒。
黑兔子青年开始了规划。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休息,一味地战斗是无法持续的。
他想起过去自己的一位同伴,是一个开朗的男人,男人连续穿梭了七个末世、最终精神崩溃而自爆,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男人喘口气……
——A:于是,他规划了“主神世界”,一个可供人们短暂休憩之所。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奖励、需要变强。大多数文明一开始都只是低等生命,他们连怪物都杀不死,无法承担拯救另一个文明的重任。
他想起一个女孩,她太弱小,连最低级的丧尸都无法对抗,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如果有明确的力量阶梯,如果玩家们能明确自己有多强,如果有清晰的力量体系……
——A:于是,他规划了“等级”和积分系统。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分工,需要守护。有些人天生善于战斗,有些人天生善于后勤,各归其位才能效率最大化。
他想起了,曾经许多人为了唯一的生存名额自相残杀,最终无人存活。如果能各司其职,部分人能保住固定的积分,部分不善于战斗的人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A:于是,他规划了“冒险玩家”与“休闲玩家”。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荣誉、需要认可。如果辛辛苦苦的付出只能迎来嘲笑和敌视,“英雄”们要如何浴血坚持下去呢?
他想起一些默默付出却被遗忘、最终心灰意冷放弃任务的英雄,如果他们的功绩能被鼓励……
——A:于是,他规划了“排行榜”和“榜前玩家”等称谓,定下了“成就”等鼓励机制。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见证、需要激励。如果黑夜里唯有孤灯长明,灯火迟早会熄灭吧?
他想起故乡毁灭时,很多茫然无知的民众,如果能让他们看见这一切……也许能多一点理解,少一点绝望?
——A:于是。他规划了“直播间”与“弹幕”。
……
——Q:黑兔子啊,这个宇宙是多么危险,你在黑暗的森林点起了火,要如何保全自己和这枚新生的器官呢?
他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深入了器官内部,利用它的宇宙机制,将一些游荡的高维收入世界游戏内部……
——A:于是,他建立了“十二席”的保护机制,令高维不得不保护这枚一荣俱荣的器官。
……
——Q:黑兔子啊,光是有冰冷的系统播报是不够的,你不觉得这里缺了点什么吗?
缺了……缺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渐渐明白了,这里……缺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主人啊……
无论是为了维护秩序,还是为了引导玩家……
一场筛选的比赛,怎么能没有一位主持人?如果要激起参赛者们的仇恨,激起他们的斗志,让他们拥有想要一个共同剿灭的目标,并为此奋斗下去、努力活下去……那就必须立起一个靶子吧……
——A:于是,
……
——“老板兔”出现了。
……
黑兔子像一个蹩脚的工匠,用血与泪作为图纸,试图将混乱的原始荒野,打造成一座“血色天平”。
疯狂而扭曲的白兔子,老板兔,成为了他表面上的存在。
直到某一天,多次世界游戏结束后,黑兔子意识到了这枚宇宙器官的终极进化形态——在无数种文明的认知内,“游戏”的概念一直存在,甚至有许多生命以其为乐。如果用“游戏”来命名这枚宇宙器官……
游戏!这种形式,是最好的激励,也是最残酷的粉饰。于是,他颤抖着,兴奋着,开始了最后的命名:
“熵减规则”?不,太冰冷了,叫“游戏系统”吧。
“救世者”?不,太沉重了,叫“冒险玩家”吧。
“留守者”?不,太孤独了,叫“观众”吧。
“休憩之地”?不,太死板了,叫“主神世界”吧。
覆盖各个世界,故名“世界”。
游戏具有激励性,故名“游戏”。
故为——
黑兔子露出了释然的微笑,他终于打造出了一款完美的宇宙器官——
……
——【“世界游戏”】
……
也许,有一天,他能借助这个强大的器官,找回自己失落的故乡!
“从此以后,你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在无尽的时光与信息的冲刷下,“陈清光”渐渐沉入了海底。只剩下“老板兔”,一个与世界游戏血肉相连的器具、一个疯狂而扭曲的吉祥物。
世界游戏是器官,老板兔却是生命,异化不可避免,他变得越来越异常,时而嬉笑,时而暴怒,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展示着支离破碎的人格。
他甚至作为“母体”承接了世界游戏的一部分,孕育出了更接近系统本质的生命形态——小娜。像是把自己残存的理性与秩序剥离出去,创造了一个“女儿”。这是他希望她能更好地管理这艘巨舰?还是无法承受压力之下的分裂?
究竟过去了多久呢,究竟举办了多少次世界游戏呢,黑兔子已经不记得了。恒河沙数的时光在他猩红的眼瞳中流去……
有一天,他变成了它,黑兔子变成了雪白的兔子。
——它终于完全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姓名。
最可悲的是……当世界游戏的进化达到了完满,当一切游戏机制无比完美,当它攀向世界游戏的最高峰,实现了自己当初变强的愿望时……
【它忘记了,自己故乡的名字。】
那辉煌的、漂亮的蓝色文明,如同沉入深海的亚特兰蒂斯,化为了再也无法重现的幻梦。
失落的故乡,再也不见了。
爬到了权限的顶端,却只触摸到一片虚无。为了追寻故乡把自己折磨到这地步,最后却遗忘了自己的故乡。
可悲的兔子还在追寻什么?
——是早已湮灭的故土,还是已经被规则彻底异化的可悲零件?
他是一个追逐着沉没大陆的幽灵,一个穿着滑稽兔形戏服、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上演着无人喝彩的悲剧的小丑。
那座沉没的亚特兰蒂斯,在哪里呢。
为什么这个名叫“苏明安”的人类,一介低等文明的生物,在与他对视时,自己会生出极度嫉妒、艳羡、敬畏、痛楚、戏谑、不甘的情感呢。
因为相像吗?
因为不像吗?
好运的,人之子啊……
……
“你的掌心要保护那片亚特兰蒂斯。”
可是“亚特兰蒂斯”……
你在哪里啊。
……
偶尔,陈清光的意识会清醒过来,他意识到了,苏明安或许是能打破一切的人。
苏明安在世界游戏里的无数次表现,都令人极其震惊。
失落的故乡已经再也找不回来,黑兔子的心中只剩下了对于终结的渴望,他希望结束自己的生命,却不希望毫无意义地结束。
至少,至少……
至少,看到摧毁猫箱之人的成功。
至少,将自己的这条注定终结的残命,盛放于一场浩大的烟火中,而不是毫无意义的消弭,狠狠给世界游戏一个耳光。
弥补自己曾经的失落,他再也找不回遗失的亚特兰蒂斯,至少可以见证新的永不失落的“亚特兰蒂斯”诞生。
陈清光在翟星的极地遗留了资料,让徽白等人推出了如何拖住世界游戏;他化身一位名叫“博龙”的普通人类来到苏明安身边,近距离观察这位潜能极大之人;他在罗瓦莎留下了兔子们的故事,作为自己的投影,提示人们应当如何对抗黑水梦境;他一次次以老板兔的身份向苏明安发出邀请,希望能私下对谈。
……
【获得荣誉(魅力之皇):恭喜你获得了世界游戏有史以来的最高魅力。包括亲亲的老板兔也不例外,它的眼泪沾湿了十个枕头、十床被子和十个沙发,亲亲,它真的很想念你,它为你准备了烛光晚餐,亲亲什么时候能赴约?】
……
【“亲亲~人家好想见到你~”老板兔忸怩道。】
……
老板兔的形象实在过于深入人心,他的多次邀请,苏明安只当是玩笑,并未在意。
每当它的眼睛变成玻璃、每当它的声音变得机械而制式,这是世界游戏深处的陈清光在接管老板兔这具躯壳。
……
【“可是有人抽到了人家啊。这么好的机会,人家连忙屁颠颠地进入罗瓦莎了。”老板兔露出无辜又可怜的神情:“至于世界游戏这玩意……人家恨不得它早日消失呢。”】
【“可世界游戏一旦消失,我们也会……!”无机之神说。】
【下一刻,赤血般的瞳眸,在祂眼前放大。】
【大白兔子紧紧盯着他。】
【“……我早就不想活了。”它冰冷的瞳眸没有一丝生命的柔软:】
【“只想早点解脱。”】
……
【“你怎么知道未来的罗瓦莎会是什么样?你难道会预言?”你说。】
【“因为。”老板兔的声音忽然变得机械而制式:】
【“因·为·不·止·一·次·了。”】
……
除了处处暗示,陈清光甚至暗中与灵知梦使联络,以确保在最后向世界游戏发起反叛的时刻,他们之间能够配合。
……
【“那我是该走了。”玥玥回到茅草屋,抱出一只白毛红眼的兔子。】
【这是她养了十几年的兔子,名叫大贵,她要带它一起回去。】
……
于是,在最后一刻。
在苏明安制造了两颗宇宙器官对撞、世界游戏玩家结算、世界游戏赌约结算……所有冲突点连到一起的这一瞬间。
黑兔子与白兔子,终于发起了……最后的,反叛。
“轰——!!!”
一场汹涌的自戕在器官之内发生,宛如心脏内部发生了血管爆裂!
世界游戏为了维系运转,自我防御机制瞬间启动,立刻按照本能远离黑水梦境与众多高维,保护自身。
与此同时,连接诺尔的规则之手,随之断裂。
“咔哒。”
陈清光以他最后的使命,完成了最后的反击。
一只兔子……不,一位人类的,最后的、缄默的、无需多言的爱与恨。
一场比爱恨更漫长的抗争。
……
“苏明安,你觉得什么是神呢?”
“为什么会有闪电,有风雨,因为神。这是很久以前,愚昧的人们的观念。”
“所以,我们眼中的高维,会是什么?是无法被反抗的伟大存在,还是一个侥幸获得权柄的幸运儿?你觉得,神明是否能够穿梭无尽的时间线,而人类又是否能成为这样的‘神明’呢?”
“——可以的。”
如今,苏明安已经可以回答这样的问题,所有人都得到了答案。
答案是,可以的。
未来是一片广阔无际的新世界。
夏天,街道上,会有一位旅行的青年,他的旅伴,是母亲留给他的小小的人偶,与马戏团留下的小丑手套。
他的旅途会一直持续下去。
无论是街道、城市、国度、还是更高的星球……
……
2026年6月2日,0点10分22秒。
黑水梦境易主。
世界游戏完成了结算,十亿人类回到了蔚蓝色的故乡,对于人类的时间,从2025年9月30日再度开始流动。
苏明安留在黑水梦境里,处理残余问题,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离开。
通过深入感悟这个伪造的宇宙器官,他渐渐得知了许多真相。
——关于他的死亡回档。
他的权柄,全名确实不是“死亡回档”,而是“死亡后意识恒定,不被消耗或转化”。
它不能回溯全宇宙的时间,那是宇宙庞加莱回归的事,光凭宇宙器官根本做不到重置整个宇宙。它能做的,是——重置持有者附近范围内的一定文明。当它在猫箱范围内,它能做到的,就是重置整个猫箱。
每一次动用死亡回档,都会自动使猫箱重置一次,但这种重置犹如苏明安的模拟,包括梦境之主在内没有任何人具有自我意识,一切都将与之前的进度一模一样,直到发展到某一个时间节点——这一刻,苏明安会比其他人更快觉醒,想起了自我意识。而其他所有人都要等到重置的那个时间节点,才能想起自我意识。
于是,在所有人看来,正是——苏明安回溯了时间。
一种宇宙的叙事诡计。
这就像所有人都按照上一次重置前既定的发展,浑浑噩噩地行走着,而苏明安比其他所有人提早想起了自我意识,由此,宛如时间回溯了一般——他“睁开眼”看起来是回到了一段时间以前,实则是下一次重置后的一模一样的时间节点。
每一次死亡,猫箱之外的时间都会正常流淌。
人们以为时间逆转了,实际上是苏明安在这个时间点,想起来了上一次后面会发生的死亡。
……
【“原来如此……你的权柄不是预言和推演。”老板兔道,】
【“而是,死亡吗?”】
……
“死亡回档”,不,“死亡后意识恒定,不被消耗或转化”让苏明安远比其他人更快想起了自我意识,于是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先见性,进行一些预言家般的操作,因为只要继续发展下去,在其他人没有觉醒自我意识的情况下,一切发展一定与上一次一模一样,哪怕梦境之主也不例外。
所以,苏明安成为了这段“回溯”的时间里唯一的清醒者,他已知晓未来一段时间会发生的一切,这个权柄使用出了类似“时间回溯”的效果。
当他如蝴蝶扇动翅膀,做出了一些改变的操作,其他人也会被他影响,很快想起自我意识,一切都正常运作下去。
直到苏明安下一次触发权柄,再一次进入重置,再一次来到某个令他能觉醒自我意识的时间节点。
这就是原理。
“原来是这样……”苏明安喃喃。不可否认这个真相非常令人震惊。
人们往往被固定思维困住,忘记了杨桃从两面看,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椭圆形与星形。“时间回溯”从另一个面看,也可以是“一模一样毫无意识的重置之后,有人比其他所有人先一步清醒了过来”。
死亡回档的本质,也并非苏明安以为的宇宙器官——而是“免疫细胞”。
它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它发现了宇宙的这片区域出现了异常,在真大脑无法发现的情况下,免疫细胞出动了,它进入了这个猫箱,想消灭梦境之主制造的黑水梦境这个“病毒”,阻止梦境之主制造假大脑。
宛如人体的免疫机制,当大脑无法察觉病毒出现,白细胞会出动。
然而,细胞没有思想,只有本能,它依据本能进来排查病毒,但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取决于持有这个细胞的人。
——从结果上来看,这个“免疫细胞”非常成功,苏明安持有它后,确实达成了目标——清除梦境之主制造的这个“病毒”,完成了排查。不管期间经历了怎样的艰难曲折,确实达成了双赢,免疫细胞成功排查了病毒,苏明安也带着人类打破了猫箱与命运。
但令免疫细胞没想到的是,苏明安直接抓住它不放了,融合为了他自己的能力,从宇宙“虎口夺食”。
“哗啦……”
苏明安翻开了“羔羊开印”。这是杨长旭在源点里兑换的价值6银星的奖励。与世界游戏的“羔羊开印”概念类似,这个“羔羊开印”代表的是宇宙信息。
他读着“羔羊开印”,得知了更深入的信息。
——一开始,“免疫细胞”是纯随机的选择。
毕竟作为细胞,它没有思想,它根本不知道这片文明这么多人,哪个人能帮它完成排除病毒的使命,于是第一次,它随机选人,落到了徽白的身上。
徽白不负所托,掌握着这个细胞,完美通关了世界游戏。然而,“免疫细胞”的目标根本不是通关世界游戏,它想要清除黑水梦境这个病毒。根据基础机能的判断,唯有配合世界游戏这一宇宙器官,它才有概率达成目标。
于是,它的选定目标,都是世界游戏内的玩家们。
徽白带着一亿人离开世界游戏后,免疫细胞不会跟着一起去,它继续在世界游戏这个宇宙器官内随机选择玩家。
第二次,它落到某个野心家的身上,野心家开启了战神龙王之旅,左拥右抱,疯狂打脸,最后制造了一个血腥恐怖的阶级世界。
第三次,它落到某个默默无闻的少女身上,少女不敢冒险,竟然直到游戏结束都没有死亡过一次,始终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第四次,它落到了某个老太太身上,老太太身强体壮,恢复年轻后敢打敢冲,可惜能力有限,几次死亡后就再也受不住,默默回到主神世界休养,甚至不敢将它的存在对外公开。
第五次,它落到了一个孩子身上,孩子对死亡的认知不明确,以为很好玩。熊孩子握着这柄恐怖的利剑,将人类的闯关进度搅得一团糟。
第六次,它落到了一位强者身上。这位强者智勇双全,如虎添翼,很快走在了冒险的前列,然而总是棋差一着,或许缺失了一些敏感度,或许缺失了一些毅力,三十多次的死亡后,这位强者精神濒临崩溃,再也不敢随意冒进。
第七次……
第八次……
第九次……
第一百次……
第一万次……
它附身过很多非常强大的人,但想要走到黑水梦境那一步,实在太难太难,稍微一点点差错,稍微一点点犹豫,就会被梦境之主牢牢堵死,甚至都无法察觉到祂的存在。
哪怕是人类中最擅长打游戏的人、最擅长运动的人、最擅长玩剧本杀的人、最擅长解谜的人……他们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缺陷而止步,要么多次死亡后濒临崩溃犹豫不前;要么满足于基本的幸福,不再向未知挑战;要么最后被死亡折磨成疯子,进入医院疗养;要么成为野心家,只顾着实现自己的欲望;要么有心无力,即使想拯救全人类,却总在各种层面欠缺一些……
最合适的人,最合适的人……
能够打破那个黑水梦境的人……能够带领人类走出猫箱的人……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
【“翟星毁灭后,我曾不止一次地回想。”】
【“如果,如果我们在游戏中能够更团结一些,如果冒险玩家与休闲玩家的隔阂不再那么深重,如果联合团摒弃私心,那么……那么我们是否会迎来更好的结局?”】
【“我已无法得知结局,这一次,我作为清醒者的机会结束了。我将深陷轮回的囫囵与混沌,无法醒来。接下来,就是属于你们的未来了。”】
【“这么沉重的责任,足足等待了一年,终于从我这个普通人手上甩掉了。”】
……
有人视它如沉重的责任,有人视它如烫手山芋,有人视它如改变命运的金手指。
逐渐地,免疫细胞开始按照玩家编号排序,一个一个去试。之前的数据已经告诉它,即使是人类中最顶尖的人,最后也不可能成功。那不如一个一个尝试。
到了这里,其实已经没有太大希望。
——直到。
编号:BE3030
这是免疫细胞降临的第303031(26×10000+4×10000+3031)个人类。
黑发,黑眼,宛如学生的青年。
他每次都在世界游戏里展现出了非常耀眼的光华,即使没有死亡回档,他的性情和毅力也注定了他会在排名前列,他是相当契合世界游戏副本思路的人。
这一次,免疫细胞落到了他身上。
若是免疫细胞有思想,它一定会极其震惊,这位玩家发现了它的存在后,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创造了非常震撼的奇迹,走出了极其长远的道路。
若是没有它,他每一次也能走得很远,但有了它之后如虎添翼,犹如一个反复把自己抛掷在泥地里的人,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满身泥泞,却始终没有倒下。
原来如此,是这个人。
免疫细胞明白了。
就是这个人。
它找到了。
——是在第一次死亡就想到要利用自己的死亡,试探世界游戏规则的人;是在第十次死亡没有麻木,依旧将全世界的使命与不解背在身上,为雨中的绵羊撑起红伞的人;是在二十次死亡后躺在冰冷的雨水中,眼里依旧倒映着炯炯火光,想着要带所有人回家的人;是在五十次死亡后,仍然坚持保护同伴们,要打破所有的桎梏与命运,宛如疯子般从不服输的人;是一百次死亡后,灵魂濒临破碎,浑身遍布看不见的伤痕,却依旧说出“可以再坚持一会吗”的人。
包容的人,温柔的人,悲悯的人,敏锐的人,勇敢的人,疯狂的人,坚强的人。
自卑的人,自傲的人。
谦逊的人,强欲的人。
破碎的人,坚韧的人。
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人。
小时候渴望成为英雄,如今终于点起了火的人。
从没感受过真切的母爱,长大后却疯狂地将爱向全世界宣泄的人。
经历了破碎的童年,却丝毫没有长歪,反而热爱着一切的人。
从不放弃任何一个人,连森林之下的青草都要眷顾的人。
——名为“苏明安”的人。
人,就连宇宙猫猫也为你震惊。
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强壮的,不是最有天赋的。
却是最“合适”的。
野心家太贪婪,贪婪到扭曲了它。
少女太胆怯,胆怯到遗忘了它。
老太太很疲惫,疲惫到放弃了它。
孩子太天真,天真到亵渎了它。
强者太骄傲,骄傲到滥用了它。
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第一万个……
直到第303031次。
它找到了这个叫作苏明安的年轻人。
就像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正确的锁孔。
然而这一次,终究还是棋差一着,尽管苏明安拼命努力,但还是没能接触梦境之主。但没关系,他比之前所有人都更接近祂。重要的是他的特质、他的精神、他的理想。
为了不漏掉可能存在的其他人,免疫细胞后面还是选择了其他人试一试,每个人都试一次。
后来,庞大的算本让它逐渐得出结论……确实是他,是最合适的。
为了防止个例影响结果,它进行了庞大的尝试,一开始是每人持有一次,后来,随着计算结果的渐渐明晰,它落在苏明安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使一些人的表现能够勉强追上他的一些表现,但最终最合适的还是他。他凭借自己的冷静、坚决、敏感度、毅力、理想……他拥有的一切,令细胞计算出了确凿无疑的结论。每一次持有,他都是第一,有时,没有死亡回档他也是第一。
偶尔,没有死亡回档的某些次数里,他会中道崩殂,他会死于敌手,毕竟他的理想实在太过庞大,容错率太低,一点点疏漏就容易置人于死地。但他总会一次又一次爬起。
他并非无所不能,也会疼痛,也会失败,但他从不彻底倒下。
他是人。
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不可能每次都必须是第一玩家,只有从不出错的机器能做到。
并非一开始就必须是次次第一的神,并非高维化身,并非机械降神。
世人苛责他,认为他就该是不会倒下的永恒,哪怕这一次的诸多观众也不例外,然而忽略了,他是人。
是他依靠“人”的坚决与强悍,一步步爬起,一次次失败又胜利……走到了无数次。
直到死亡回档完全属于了他,宛如细胞认主。
直到他完全摘得了第一玩家的冠冕,每一次都带领人类走在最前沿,宛如从阴影里长出的花叶,宛如全然丰盈的他。
直到他真的完成了自我与人们的期许,往后的每一次都是第一玩家,彻彻底底不再倒下。
自始至终——这是一场“人”对“神”的挑战与接管,血腥、残忍、疲惫、疯狂。而非“神”持有金手指游戏人间,制霸榜单,称霸星球。
他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人”,是有着完整过去的、作为十九岁人类的,真实的生命。
……
直到这一刻,苏明安已是高维,掌握了黑水梦境,免疫细胞的使命宣告终结,彻彻底底被他所有。
曾经,是它择选他。
如今,是他掌控它、使用它、控制了它。
随着他日渐变强,他将在漫长岁月里继续研究自己的死亡回档,直到让它彻底变成自己随意使用的权柄。即使不能回溯整个宇宙,但这种特性就注定了,他可以在很大的范围之内,掌握时间的权能。
“哗啦啦……”苏明安翻页,羔羊开印的书页抵达结尾。
……
身为世界游戏的大脑,小娜隐隐感知到了免疫细胞的到来,她害怕这个细胞是来消除她的,毕竟她的生命本不该诞生。
于是她针对每一个玩家,设计了新手副本,就是为了测试死亡回档落到了谁的手里。
摄于世界游戏的公平规则,小娜不敢做得过火,所以新手副本是她自己单开的一个副本,不算在世界游戏的判定范围之内。
这就是为什么新手副本的完美通关之源不算数——因为这根本不是世界游戏设计的副本,而是小娜偷偷加上的关卡。
这也是为什么每个人的新手副本是独立且唯一的,不需要拯救其他世界,因为副本的目标根本不是为了拯救,只是小娜在测试。
新手副本的最高通关难度本该是S,小娜故意添加了唯一的一个SS级标准,从机制上,每个人的新手副本都是量身定制,设计了每一个人的习性,严格模拟了无数次,确保这个SS级标准没有死亡回档就不可能达到。就是为了筛选出谁是那个拿到死亡回档的唯一之人。
小娜得到答案后,没有跟任何主办方说,而是藏在了心底。她自己知道就足以,防止自己被细胞清除。
至于苏明安如何利用信息差周旋主办方,她都不会干预,那是他们之间的决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知晓。
——第十一席。
“……你赢得了胜利,我也该消失了。”
苏明安合上了羔羊开印,眼前走来了一个依旧罩在袍子里的身影——不愿露面君。
第十一席对于翟星的定位,正如世界树在罗瓦莎的定位。
它是低等文明的意识集合,实力低微,无法改变什么。但陈清光发现了它,邀请它成为了第十一席。为了向世界游戏发起最后的反击,陈清光需要协助苏明安。多一位翟星阵营的助力,哪怕本质并非高维,哪怕没有多少战斗力,也有助于陈清光提高胜率。
所以当星火等人纷纷来到罗瓦莎,第十一席却总说自己受制于本质,无法前来,因为祂属于翟星,不能抵达另一个文明。
……
【苏明安摊开手掌,掌心里是第十一席给的一张纸条,里面只写着一句话:【似是故人来】。】
……
【“去吧。”第十一席望着他道:“结束这永无止境的循环,结束这漫长的旅程。”】
【“奔向属于你的,真正的幸福与自由。”】
【黑雾之下,祂似乎在微笑。】
……
第十一席与陈清光合作,悄悄研究出了一些空子。在每一次世界游戏重置后,由陈清光打掩护,第十一席会把两件重要装备悄悄存下来。一件是“心脏之血”,一件是“时间之戒”。
第十一席以“心脏之血”负责记录,“时间之戒”负责逆转,不断重现翟星,试图给世界游戏“我们还没结束游戏”的假象,以此配合一亿人与小娜的赌约。
等到世界游戏开始了,祂再将“心脏之血”与“时间之戒”交给陈清光,由陈清光作为主持人在副本乱晃的时候放回去。
为了防止被世界游戏的意志接管,作为主持人,陈清光消除了自己与第十一席合作的这段记忆,只知道自己每次要把两件装备放回去,不知道缘由。
第十一席不断重现,但受制于两件装备能力有限,第十一席只能重现载入主神世界前的短短一天——
所以一开始,苏明安可以选择自己的回档点。
……
【按理来说,自己已经被杀死了。但现在已经死亡的他,面前出现了两个画面。】
【一个是他下午站在街边的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存档时间点1·下午街边】。】
【一个是夜色暗沉的房间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存档时间点2·晚上房间】。】
……
——这不是因为“他的死亡回档有两个存档点”,而是因为“他有两个存档”。
两个存档,互相独立。一个属于“免疫细胞”,一个属于“第十一席的时间之戒配合心脏之血”。
原本,第十一席希望直到世界游戏正式开始后,这种主动回档仍然能生效,而不是仅仅局限于世界游戏正式开始前的新手副本。然而,世界游戏作为宇宙器官的机制实在太过霸道,一旦游戏正式开始,经过规则覆盖后,第十一席的回档直接被冲刷消失,免疫细胞的回档也被迫转为了被动。
宇宙器官相互碰撞,造成了彼此相溶的影响,免疫细胞亦无可奈何。
“不愿露面君,你要消失了吗?”苏明安心中怅然,看向第十一席的阴影。
“一开始,我仅仅是一条意识集合,若非陈清光提携于我,我根本无法走到如今的地步,更无法见证奇迹。”第十一席笑着摇摇头,“我连生命都不算,我由‘文明即将毁灭’的因果结合而成,是文明的自救机制,如今因果消失,我亦不复存在。”
“所以,在以前的一些轮回里,每当你走到了最后一步,结束了世界游戏,拯救了文明之危亡。我就一定会消失。”
“还好,这一次,你不止结束了世界游戏,你结束了一切……我再也不会出现了。”
祂缓缓消散。
苏明安伸手,但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不需要挽留,祂已然得到了完满的结果。
一切得到了拯救,这已是祂所见的最好未来。
苏明安收回视线,旁边,是坐在桌上喝茶的优雅青年。
“闲的话,就来帮下忙。”苏明安看向紫发青年,自己正在扫清着黑水梦境内残余的气息,将清醒者一个个驱逐掉。结果这个家伙在旁边喝茶。
“灯塔先生今后要做什么?”司鹊含笑道。他刚醒来,却像是非常清醒。
苏明安怔了怔。
勇者不必杀死魔王,奥特曼不用再打小怪兽。
他们不再需要happy ending了。
完美……化为乱码,自由……化为乱码,第一玩家……化为乱码
——人类选择坦然接受空白。
苍生的故事在今天短暂落幕,也许会有新的故事,那将不再是关于血腥与游戏的故事,而是创造与建设的故事。
他将自己的想法慢慢说给了司鹊听,司鹊始终听着,很有耐心。
“你呢?”苏明安拿起了红茶杯,轻抿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司鹊笑道:“去见见姐姐,还有,见见伊恩他们……嗯,再创造一些有趣的创生之物?现在不再需要世界之书重置时间了,我想顺手修正一下创生体系的秩序,免得这么畸形的东西顶着我的名号,我嫌丢人。”
他抿了口飘着方糖的红茶,浅笑道,
“来到这里以后,我逐渐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也许下一次你见到我,我不再是普通喜鹊了呢?”
“司黎……赫乌米斯追寻着幻梦,从一场执念的梦走入另一场执念的梦。”
“剧忆镜片有无限可能,排列顺序也有无限可能,由此可以得出无数个无限可能的故事。”
“这世上分明是一个多姿多彩的万花筒,祂怎么能……只追寻唯一一条固定的道路呢。那样的话,也太无聊了。”
“灯塔先生,我以前常常想,艺术能带来什么。”
“不是面包,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索取温暖,显得无用。”
“但我现在察觉了……艺术是一种‘想象’,一种展开翅膀向前飞舞的理想。若非有艺术这样烂漫而虚无的概念,一切都将是毫无波澜的现实。正是因为有了它,我们才有了不断求索的欲望与自由。”
“我们才能走到这一步。”
“人类是渺小的,大多数人都将屈从于岁月……对于宇宙的尺度而言,我们的永恒仅是短短一瞬。然而,人类从这份虚无中窥见了永恒。”
观看一则故事,实则是与故事里的无数人物交谈与同游,读罗瓦莎的先哲,亦读翟星的文学。
与东坡夜游承天寺,看庭下积水空明。
与太白对坐敬亭山,看众鸟高飞尽。
与荷马同望特洛伊的烽火,听七弦琴弹唱阿喀琉斯的愤怒。
与但丁共入地狱之门,与马尔克斯同看马孔多的暴雨,见证一场飓风抹去百年的孤独。
——这是一场漫长的同游。
与所有伟大的灵魂把盏,与所有漂泊的诗人同路,与所有孤独的书写者共坐于时光的两岸。
假想自己的声音,那应该是一种温和、沉静、清澈,令人不感到尖锐的,能让人联想到潺潺溪水的声音。
咚。
拓印锚落下。
于是,那样的声音正在涌来。
……
6月8日,凌晨3点24分,苏明安告别了司鹊。
紫藤拂过长长的发,紫发青年仰起头。
叶子兄长、夜莺朋友、坏坏的冰冻人、提着油灯的红衣少年、思怡、草莓酥……他们的身形仿佛具象化,摘帽行礼,送别创生体系的最初之人。
司鹊仍将继续创生,但他会先履定创生的规则。在此之前,且让他从大懒鸟稍稍起身,做一会认真的喜鹊吧。
他从未被困住,诸神、高维、梦境之主……祂们竭尽全力,不过是抓住了虚假的皮囊,如今,喜鹊高高扬起翅翼,飞至彼端。
他曾搭建了名为罗瓦莎的房屋,让每一件事情都在掌控之中,一遍遍构写了整个世界。无论是哪个角落的缝隙、哪块砖瓦的颜色……他都知晓,都经由他的羽毛笔。
他是一位自囚的囚徒。
他精心或无心设计了一切,改变了冉帛的人生,改变了苏文君的命运,直到他自己也无法脱离自己在“第一幕”埋下的枪。
某一日,枪口正中眉心。
伊甸园,象牙塔,乌托邦,图书馆。
明明只要说服自己,屈服于固定的解法,等待着猫箱被从外界打开,就不会存在痛苦。
——然而。
司鹊拿出了一颗方糖,微笑着,宛如类比鸡蛋:
“一颗鸡蛋,从外敲破是食物,从内敲破是生命。”
“我的十二故事,最后一个故事就是空白的,它不需要任何填充,只需要余裕。”
“苏明安,你从内敲破了这颗鸡蛋,令蝴蝶自茧中生长,新的生命随之诞生……”
“你知道吗,这世间最有趣的,是一只鸟飞过天空,却没有人能说出它羽毛的颜色。是风吹过原野,却不见风的形迹。是读完一首诗落泪了,却说不出究竟为谁落泪。”
“我曾以为,创生者是困住鸟儿的笼子。后来才明白,我是风,吹过了便过了。鸟儿要往哪里飞,那是鸟儿的事。”
“现在,我要飞回去了,卡萨迪亚太辛苦了……对了,不知我的八千八百平米的纪念馆,祂建好了没有。”
风是捉不住的。
但风会自己停下来。
若有一日,遇见一个有趣的灵魂,遇见一个值得驻足的黄昏,遇见一首让他甘愿停下脚步的诗——那便停下来。
那时候,人们若来找寻最初的创生者,或许会看见紫发的诗人坐在某棵老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膝上落着几片叶子。
如柔软月光般的金色瞳孔,笑着望来——
……来了?这儿的阳光正好。
“啪啪啪啪——”掌声响起。
昔日,创生者赋予灵魂与生命,今日,尽管尚未成生命,却轮到他们来送别最初的创生者。思怡与雀鸟们齐齐鼓起掌,掌声此起彼伏。
司鹊单手摘下贝雷帽,羽毛低垂,微微鞠躬。
“你创造了一个很棒的未来。”
“苏明安先生。”
“愿你未来愉快。”
“而我也要……去找回昔日的‘迪恩·凯尔’了。”
苏明安凝望着水流中优雅的身影,紫藤花瓣片片滑过肩头。
宛如紫藤,宛如月光。
他颔首,回礼,挥手道别:“再见。”
“司鹊·奥利维斯。”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郑重地互道姓名。也是无数次轮回里,他们唯一一次毫无隐瞒地真正道别。
破碎的文字与像素尽皆涌来,从字里行间跳脱而出,紫发青年轻笑一声,转身,戴好贝雷帽,脚步轻快,在水流中轻盈前走。
黑色的水流犹如墨水,滑过他的脚步,滑过他的羽翼。
我先创生,而不必抹去。
赋予灵魂,不必令其陨灭。
灵魂之光辉,已无需生命之消亡来证明。
翟星人类时间,2026年。
当苍生万物在“自由已死”中茫然坠落——
……
“苹果”飞上了天空。
而树下亦有落地的苹果。
……
三日后。
苏明安完成了黑水梦境里的一切事宜,摧毁了这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即将返乡。
恍惚间,他想起了一切的开篇,然而如今已是最后。
不,不是最后。
他还要回罗瓦莎,看看时莺和苏琉锦他们建设得怎么样了,斯年这种平凡人的生活怎么样。
据说,这段时间,苏琉锦与时莺、千琴等人统御了世界树,重新抛下了世界树之种,打算联合制定世界法则,用于保护斯年这类底层人,梳理罗瓦莎的秩序。苏琉锦还是没法抛下一切放任不管,他终究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他与徽白一起,结合界主身份与世界之源进行研究,想研究出新的进化法则,破除低等种族不可能靠自己变强的藩篱。
毕竟,灯塔水母的出现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有一天,人们可以不再通过吃水母的方法突破桎梏,新的方法一旦流通,种族的上限可以被破除。也许有一天,食物链真的可以被动摇。
尽管阶级仍然存在,弱肉强食不可能完全革除,就连在翟星上,法律也不可能管控每个人,但上升空间不再堵死,他们还将继续向前探索。
苏明安等玩家是救世主,帮他们度过这一次最困难的万物终焉毁灭危机,往后的一切,正如海妖消失后普拉亚该怎么发展、黑墙倒塌后穹地该如何前进……都要靠文明自己。
此外,苏明安还要回普拉亚,向苏凛报信,看看如今的海岛是什么模样,坐一坐苏大工程师亲手开的船。
要回明辉,告诉单双一切结束了,会有谁在等待他。辉书航的身体还好吗,如果不好,他会帮忙。
要回废墟世界,看一看黎明系统和城市的发展,还有那个选择现实的黎明,他要去感谢。
要回穹地,看看茜伯尔所说的现代科技,是否真的取代了落后的部落,人们如今的生活条件怎么样。
要回旧日之世,看看苏洛洛、易钟玉、邹雨青……看看他们世界的广阔的自由。
还有横港、白城、特里里镇……随时都可以去。
还有小世界,要问问他们谁愿意留下,谁愿意回到翟星。如果露娜与苏面包苦于寿命,他可以帮他们延长寿命。
以及……被自己遗忘的很多文明,都要去看看。
最后,翟星。
自己的故乡,令人潸然泪下的热土。
相信即使自己不回去,人们也能运转得非常好,资源丰沛,实力充足,比起以前的生活要富足不止一倍。人们见过了广阔的世界,各种航空航天事业兴旺发达。
不过,自己还是会回去的。在确认一切无虞之后。
所有人都会记得这段浩大漫长的旅途。
是所有人共同选择了这个世界,选择了勇敢。
……
……选择了爱。
……
第终章 空白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
【当行的路我行尽了,】
【当守的道我守住了,】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提摩太后书》4:7】
……
若干年后。
宇宙,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星系团,银河系,猎户臂,太阳系。
翟星。
“……据联合政府科学院发布的信息,我们的宇宙曾被众多高维生命命名为‘诺弗尔(Novel)’,翻译为龙国发音则为‘骁曙’。”
“……据和平鸽志愿医院发布的手术‘双心手术’已证实为不可能实现的预想,请广大民众不要模仿。一个人同时拥有两颗心脏,只适用于曾经的玩家们,毕竟世界游戏也是一种心脏……”
“……昨日,鹰国阿斯利亚家族艾尼正式将家族事务全权交付兄长继承,本人携家族秘传‘火之奥义’离开权力中心,开启全球文化巡游之旅。”
“……由露娜女士带队、从‘小世界’自愿归乡的首批移民,已在翟星安稳生活满四年。截至目前,联合政府已落实教育、医疗、就业等配套福利政策。移民局发言人表示,该批归乡人员的融入状况良好。”
“……世界游戏参与者伯里斯创立的灯塔教,目前信徒遍及多个国家与地区……”
“……龙国古武世家联合会发布一份目击通报。据沧州古武传承世家林氏家族成员反映,近期多次有人在祖祠附近目击一位佩剑剑客的身影。此人极似昔日的英雄玩家莫言。目前,林氏家族已发出正式邀请……”
“……国际战地记者协会今日举行年度表彰大会,昭元女士荣获‘年度杰出战地记者’金笔奖……”
“……前世界游戏参与者、战争英雄陈宇航与汪星空已荣归故里,二人将作为战争英雄精神传承大使,参与后续青少年教育工作……”
“……联合政府司法部今日向议会提交《战后清算制度年度工作报告》。报告显示,邦妮等触犯罪行的前游戏参与者,目前均已受到法律制约与管控。”
“……为缅怀在世界游戏期间为人类文明延续而牺牲的英雄人物,联合政府定于一月四日,在各国和平广场举行杨长旭、乔伊等牺牲者的联合纪念仪式。届时设立纪念墙,邀请牺牲者生前战友及各界民众参与默哀与献花仪式……”
一道道新闻在街头的屏幕闪过,人们时不时驻足仰望。
夏日,傍晚五点半,翟星,龙国,H市。
腊月的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和平广场边上的梧桐树早早掉光了叶子。广场中央的纪念墙还在做最后的调试,几个穿工装的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天色渐晚,对面的老街逐渐热闹起来。卖糖炒栗子的推着铁皮车停在路口,炉子里冒出的热气裹着甜香,勾得几个刚放学的孩子走不动道。栗子摊旁边是一家卖烤红薯的摊位,老板娘一边翻着炉子里的红薯,一边跟买菜的熟客唠嗑:
“听说了没?那个艾尼,就是那个什么家族的头头不干了。”
“哪个艾尼?那个英雄玩家艾尼?”
“对啊,就是电视上播的那个,最后和巨龙撑住天空的那个,老有钱了。人家现在把家交给哥哥,自己拿着什么火啊火啊的去旅游了。”
“啧啧,那是英雄应该的。”
烤红薯的老板娘用铁钳夹出一个热腾腾的红薯,在秤上过了一道:“三块六,给三块五就成。”
买菜的大妈掏出手机扫码,眼睛盯着对面街角的电视屏,屏幕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意国政府新闻办公室今日发布《关于社会秩序恢复情况的阶段性报告》,报告显示,自路·利卡尔波斯先生正式宣告对意国黑手党事务进行管控以来,当地犯罪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七点三。值得注意的是,利卡尔波斯先生近期曾多次率舰队于公海区域巡航,疑似带友游玩……”
“哟,”大妈说,“那个总是笑着的巅峰联盟的,带人出去玩了?”
“公海嘛,没人管。”卖红薯的老板娘也跟着看了一眼屏幕,“人家把犯罪率都干下去一半了,出去玩玩怎么了。”
“倒也是。”
很快,这则新闻播完,电视画面切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记者站在某个战火刚熄的城市街头,背景是一片被炮火熏黑的楼房废墟。
最危险的战争已经结束,但这世上仍有纷争。人们要做的,便是渐渐减少纷争。
“这姑娘我认识,叫昭元,以前很厉害的,哪儿乱往哪儿跑。”栗子摊的老板也凑过来看,“我闺女说她是偶像,天天嚷着要当战地记者。”
“你闺女多大?”
“十三。”
“十三懂什么,过两天就改主意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老街深处,传来炒菜的声音、辣椒下锅的滋啦声、锅铲碰铁锅的咣当声。谁家孩子在练钢琴,传出磕磕绊绊的《致爱丽丝》。
和平广场边上的咖啡馆里,几个年轻人正围着手机看视频,激动不已:
“这人是莫言吧?绝对是莫言!”
“那个剑客?他不是失踪好几年了?”
“失踪是失踪,这不是又出现了吗。你看这个背影,这走路的姿势,除了他还有谁?”
“林氏家族都发邀请了,让他去交流武艺!”
“哎呀,以前我最喜欢他了,真的感觉超帅。要是换做我,我也想在漫漫宇宙里大喊一声‘吾辈又有何惧’……”
“算了吧,你刚出门就缩回来了。”
“哈哈哈哈……”
老街尽头的居民楼里,一户人家的窗户亮起,飘出了菜香味,屋里传来孩子与父母交谈的声音。
“妈妈,明天去看纪念墙吗?”
“去,吃完饭就去。”
“那些人真的打过游戏吗?”
“真的打过。”
“游戏好玩吗?”
大人沉默了一下,说:“不好玩。但他们打完了,你才能玩好玩的。你还太小了,等你开始上幼儿园,读了书,你就完全明白那是什么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筷子碰撞碗筷,汤勺碰撞锅底,电视机里播报着平稳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岁月寻常,岁月漫长。
风从江上吹过来,吹得纪念墙边的彩旗猎猎作响。
远处,老街上有人放起了烟花,几个小孩拿着手持烟花,嗤嗤冒着金色的火星子。他们在空地上跑来跑去,挥舞着,画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
“嘿!空间震动!”有小孩挥舞着大喊。
“傀儡丝!”另一个小孩连忙“迎战”。
“吃我火焰之奥义!”
“泯灭!”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烟火流转,金蛇狂舞。
一个老人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有人望见了,问他:“大爷,看什么呢?”
“看烟花。”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
老人笑着摇摇头:“不是孩子们手上的烟花,是天上。”
年轻人没听明白,看了看今夜漆黑的天空,笑了笑走了。
老人继续站着。
烟花熄了,孩子们散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栗子摊收了摊,烤红薯的炉子也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老人转过身,慢慢往家走。
走过和平广场的时候,他停下来,对着纪念墙看了许久。
风把他的背影吹得有些佝偻,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彩旗还在猎猎作响。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世界游戏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许是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怅然感。他们走了太久,终于走出来了。
从今往后……岁岁年年,岁月漫长。
老人收回目光,走进了巷子深处。他要回去了,自家小子曾经是个赚不到钱的驻唱歌手,现在订婚了,有钱有名,却还要他帮忙顾着家里。
真是个不省心的小子……不过,也是个省心的英雄……
……
“叮当——叮当——”
今天是一个很好的晴天。
正午时分,路边的咖啡厅响起银铃声,梧桐树的斑驳树影下,有人推开门,逆光走入。
“哒,哒,哒。”
脚步由远及近,木板吱呀作响。
——那人黑发黑眸,容颜柔和,在夏日里穿着普通的白衬衫,犹如一位刚放学的学生。
他踏过澄黄的地板,走到角落的桌子,于一片窗外梧桐树的阴影坐下。金色的日光被叶片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清隽的眉眼,宛如为他镀上金边。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服务生递菜单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是哪个学校刚放暑假的学生。
“热巧克力,谢谢。”他对服务员说。
他已经养成了嗜甜的习惯,即使在咖啡厅都要喝热巧克力。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黑发黑眸的少女,也在啜饮热巧克力。
她望见他,抬眸:
“黑水梦境的事忙完了吗?”
“嗯。”苏明安点头。
他驱散了黑水梦境的所有清醒者,令他们回归各自的文明,白袍子与达拉也坦然接受,他们本就不想随意干涉其他文明,这样很好。
至于白椿这样肆意妄为的人,苏明安直接给予了惩罚,杀人者偿命,伤人者囚禁,无害者归家。
至于吕神这位一路相助的合作者,苏明安征求了他的意见,将他送回了罗瓦莎。吕神一路所求,不过是自由而已,他已然无憾。
“我吸收完了黑水梦境的力量,将它摧毁了,这世上不需要猫箱。”苏明安说,“真大脑的观察,也已经被遮住。”
至于明和影……他们已经知晓他们的故乡是镜花水月,他们没有和苏明安一起回来,而是选择了去世界游戏。
毕竟,与其回归错乱的故乡,他们亦有各自的骄傲,他们决定接过陈清光的担子,要将这个残忍的器官,打造成一个具有净化与升华效果的温和系统。也许有朝一日,哪怕概率几近于无,也许他们实力足够强大,能找到镜花水月中的故乡。
苏明安尊重了他们的选择。
“我们两个人,肯定比陈清光要轻松一些。”那时,影耸了耸肩,挥挥手,“追寻了这么久,却是这个结果……确实很不甘心。但这可不代表我认命了。”
“我们会留在世界游戏里,追寻上升之路,也许有朝一日,我们能找到自己的方向与故乡。”明温和地微笑。
徽墨与明一起去了世界游戏,对于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而言,打破猫箱还不够,他还要继续向上攀爬。
陈清光的那次自爆,有着星火、第十一席、玥玥的诸多配合。自那以后,星火与玥玥趁乱出走,得到了自由。爱尔亚与其他高维依旧待在世界游戏,祂们没有太着急,仍在寻找机会。第七席则是消失了,大概祂终于成功逃脱了囚笼。
如今,以苏明安等人的实力,已经完全不需要惧怕高维的觊觎。
徽紫已经于数年前去世,她的种族是蜉蝣族,注定无法活得长久,所以执意一直跟着苏明安。她在去世前,以短暂如蜉蝣的一生,见过了浩瀚无垠的宇宙,死前魂归故里,没有遗憾。
倒是圣启时不时来找苏明安喝茶,这家伙以前找梦境之主喝茶,现在找苏明安喝茶。苏明安怀疑祂虽然表面上不说,实则需要这样的行动填补内心的某些空洞。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维系高维之间的关系。
大多数时候,祂都待在明辉最高的城堡尖端,这里的正下方曾是钦望休息的地方,祂望着远方的蓝紫色天光,一待就是很久。
祂有很多分体,曾经祂的分体仍不甘心,曾插手了罗瓦莎的造神仪式,用圣师心血与世界之书,试图重现故人,但最后的失败让祂还是明白……故人不可追。
至于苏文君,依旧在宇宙图书馆里,他已经超脱了一切,甚至超脱了比猫箱更远的东西。苏明安没有再去打扰他。
还有小苏……苏明安之前回罗瓦莎时,见了小苏。
“朋友!朋友!”小苏看到他,非常高兴,连连招手:
“说好的在尘埃落定的未来相见——我们果然实现了。”
“一切已经结束了,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苏明安问他。
小苏摇摇头:“我知道自己是幻影,就不跟你回去了,我也想要找寻我自己的意义,我能成为谁……等你闲下来后,跟我讲一讲你过去的故事,好吗?属于你的故事。”
“好。”苏明安承诺道。
咖啡厅里,灯光明亮。
苏明安与玥玥轻声说起,同伴们的事情:
“之后,我要参加筱晓和王珍珍的婚礼……后面要去一趟罗瓦莎,看看那边建设得怎么样了,我会履约。”
“还要去一趟小世界,苏面包说想见父神……我认为大概率没什么重要的事,单纯是她要见我。”
“伦雪向我提了减一点工资,她嫌工资太多了,摸鱼起来有罪恶感……我只能答应了她。”
“北望已经去宇宙旅行了,希望他一切顺利。”
“安东尼与华德这两兄弟建立了互助者公会,回头,休伯特他们会去看看。”
“我已经送茉莉与青晴回家了。特里里镇与明辉发展了起来,她们有着莎琳娜与单双的照顾,不会有问题。”
“黑焰、白团、大鲫、绯……我都让它们自由行动,它们与寻常动物不同,已有灵性,只要别吓到路人,随他们去哪里玩……”
……
所有人仍然记得世界游戏,仍然记得英雄们曾做过的一切。
只不过,苏明安为了保证生活平稳,用了“游戏之核”里面研究出的技能,在翟星设置了一条规则。当他们不想被人们认出来的时候,人们就认不出他们。
这样一来,既可以不辜负英雄们的付出,让英雄享受该有的荣誉与敬仰,在他们想低调休息的时候,也可以不被认出来,过上正常的生活。
“一切平定了吗?”玥玥轻声道。
“嗯。”苏明安点头。
这一切的一切,在真大脑的观者视角,都会呈现万花筒的模样。不同模拟里的轮回会呈现不同年数、不同剧情的版本出现在观察之下。让大脑无从得知,到底哪一个版本是正确。
对于熵增定律,除了明与影致力于改进世界游戏外,苏明安也让门徒游戏化为了较为温和的熵减道具,它将在一些文明灵感消弭时降临,帮助文明度过难关,跨越抹杀。
宛如,世界游戏是长大的“上一个门徒游戏”。翟星是长大的“上一个小世界”。
忽然,旁边走来了一个身影,坐了下来。
“热茶,谢谢。”吕树面无表情朝服务员道。他来咖啡厅喝茶,依旧是一大奇观。
“以后要继续去旅行吗?”苏明安向吕树点了点头,看向玥玥。
她已经自由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嗯……先在翟星待一阵子,养一养,四处逛逛,毕竟这里也有很多好看的风景。”玥玥笑着说,“尝试着做一做游戏,还有养一只猫……”
这些都是她以前很想做,但没有机会的事。
没关系,可以慢慢考虑,计划也可以随时变动,时间还很长。
不再需要担忧文明的危机,不再需要警惕敌人与死亡,他们还有……漫长的未来。
“你呢?”苏明安问吕树。
“和你一起。”
苏明安喝了口热巧克力,想了想,轻轻道:
“我忙完这阵子的事,也要去旅行了。”
“然后,如果真的很闲……去上大学吧。”
不知不觉,已经不再需要无比紧绷地计划自己的下一步。
眼前浩然开阔,一切骤然自由。即使是漫无目的在屋子里晒一下午太阳,也是可行的。
“那我就和你一起旅行,叫上林音、路、山田、艾尼……说好的,以前约好的旅行。”吕树认真道,绿色的瞳孔无比郑重,“然后,我也想……”
他沉默片刻,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上……上大学。”
曾经桥洞下的流浪汉,没有任何接触教育的机会。
如今……他也可以吗。
看一看,象牙塔里,会是什么模样。假想自己如果平安长大,会是什么模样。
——当然是可以的。
答案毋庸置疑。
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今后都有充足的余裕。
曾经没能看完的哲学书,可以慢慢看完。
曾经没能剪完的视频,可以喝着奶茶慢慢剪完。
曾经没能握住的手、没能完成的旅行、没能实现的梦……都不再遥不可及。
那将是广阔、遥远、漫长……浩瀚无垠的未来。
“呼呼……”
忽然,窗外一阵风动。
叶片刮过视野,隐隐绰绰,光影交错的瞬间,一个戴着蓝玫瑰礼帽的金发身影一闪而过,他背着行囊与乐谱,似乎在旅行,
金发被风扬起,蓝玫瑰礼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嘴角似乎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行囊边斜插着一卷乐谱,纸张被风吹得哗哗轻响,像是白鸽的羽翼。
只是惊鸿一瞥。等苏明安定睛再看时,窗外只剩摇曳的树影,和远处天际线一抹温柔的晚霞。
“那是……”玥玥也看见了,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望着那个消失的方向,“一个旅人。”
“或许是吧。”苏明安收回视线,“一个正在旅行的……老朋友。”
那种自由,那个戴着蓝玫瑰礼帽的人,身上带着的正是他们刚刚获得的东西。
——漫无目的却我心安稳的旅程,随时可以停下、随时可以出发的从容。
而他们也将各自启程,在某个路口重逢,或是在某片天空下擦肩,或许再度拥抱,再度相遇。
苏明安拿出了一个道具。
……
【卡萨迪亚的修正带(紫级):】
【耐久:1/5(使用一次减少1点耐久,不可修复,耐久耗尽后破损)】
【类型:寻物类道具。】
【能力:对其询问一个问题,指针将指向答案的位置。】
……
这些道具对于他的位格,已经失去作用,得不出答案。但他笑了笑,问了——
“我们的未来在何方?”
修正带微微颤抖了一瞬。
接着,碎裂而开。
——没有答案,没有指向,那将是一片,浩瀚无垠的空白。
……
……
从前,有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第一玩家的故事,一个关于19岁青年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不止有他,有同伴,亦有其他人的故事。他们所有人的故事融合起来……才是这个最大的、最完整的故事。
不必以“史诗”称颂它,不必以“传说”赞美它,无需以任何华丽的辞藻与修辞为它冠名,它仅仅只是一个,一群人执着地追逐着不同的理想、梦想、目标……或是根本不追逐、只享受平静生活的、很多的一群人的故事而已。
至高之主的窥视、梦境之主的锚定、万物终焉之主的觊觎、“熵增法则”、“薛定谔的猫”、“观测者效应”、“物质守恒定律”、“双缝干涉实验”、“可能性叠加”、“庞加莱回归”、“莫比乌斯环”、“祖母悖论”、“忒修斯之船”、“哥本哈根解释”、“羔羊七印”、锚点、镜面、原初、平行线、虚数域、意识世界、清醒梦、世界之书、未来定位、灵魂守恒、宇宙大爆炸、意识能量场循环……
他在文字与镜片中不停游走,不断试图找到确凿无疑的答案,他找到了——原来他们一直在追求的,是“不存在构建”的最开始的答案。
——是他们自己的【真实】。
若有归途,便向归途去。
若敢跋涉,便向湍流走。
不必犹疑是否剥夺了选择,他们已知晓,他们仅是自己。
从今往后,属于他们的故事将被诗人传颂,将在无数场合随着诗歌与书卷响起。
枝叶发芽,春光破晓,原始的生命逐渐进化,文明的脚步浩然向前。
——直到有人能寻迹历史,读懂他,读懂他们,步向这漫长而盛大的旅程。
像春冰解冻时的第一声脆响。
像种子顶破土壤时的微弱之声。
像无数本书被同时翻开,无数页纸沙沙作响,无数个灵魂在时光的两岸同时抬起头——
他们看见了。
那个从内敲破鸡蛋的人。
……
没有需要重来与覆盖的轨迹。
没有必须定义与改变的结局。
从此以后,
不再有注定的疼痛。
……
“我要随意去一个地方,听一朵花开放的声音,数一滴雨落下的时间,等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等一场风从海的这一头吹到那一头。不必再想今日要如何回档这个世界,不必再想要伤害谁或杀死谁。”
“要去见那些尚未被瞧见的人。他们或许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守着不知名的黄昏。或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做着无人理解的梦。我会和他们喝一杯茶,听他们说——‘你来晚了,我这辈子都快过完了。’我会说:‘不晚,我正是来听你讲这一生的。’”
“是我们选择了这个世界,选择了勇敢。”
“……选择了【爱】。”
……
——谢谢我,从未放弃过前行。
——谢谢我们,愿意握紧彼此的手。
……
……
这一刻,咖啡厅里正在喝热巧克力的黑发青年抬起了头。
他看向了一个方向,看向了——
你。
“看来这个万花筒呈现得不错啊。”他看着你,轻声微笑。
……
滴……
滴……
后续光怪陆离,犹如一个美丽的万花筒。
你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所看见的最后是否是真实。
但至少,你知道,当你看到这段万花筒,就说明……
他们,成功了。
作为被大脑辐射偶然眷顾的观者文明的一份子,你得以观察到了他们的一切。也许偶然的时刻,身份调换,他们也会作为观者文明看向你。
不过,在万花筒成真的这一刻,都不必再有了。
从此以后,将是空白的自由。
……
从前,人们一直会恐慌,恐慌陨石会不会凭空而落,太阳是否会转移轨道,人工智能会不会超出掌控,外星文明会不会突然降临……
直到今日,
人们不再成为“玩家”。
人生只有一次,所有的选项都不会重来,尽皆通往真实。
如果尚且不能胜利,如果尚且无法窥见天光,无需交由下一轮回……就在一代代,解决吧。
功在当代。
利在千秋。
第一玩家的选择,是赌上命运的选择。
天平的另一端,是人类的未来。
他们身处故土,
背负文明热望。
……
——“无法回头”的拯救之路。
……
“熬过了经久不息的风暴雨狂,辛酸地勉强经受了痛苦的考验,提心吊胆,害怕危险和死亡,”
“我驾着粗陋的小舟剧烈地颠簸:终于,我看见那片幸福的海岸……”
“我希望能即刻抵达那幸福之处,它遥望像是美丽的沃土,”
“一片丰饶的景象,蕴藏着可爱的宝物。”
“这样的人是最最快乐和幸福,”
“他终能安然地获得香甜的休息,他这极小的愉快就足以消除压抑着他的一切痛苦的回忆。”
“因此,所有的痛苦都微不足道,”
“获得永恒的幸福,便愁闷全消……”
……
……
“观者文明,请放心吧,从今以后,不会再有危机发生。”你听到了他温和而柔软的嗓音,他在担心你的文明,
“所有人自此看到的,都不会是实时的状态,这片森林是安全的。”
“我们已经烧毁了这片森林头顶的探照灯,你们不必担心自己会被其他文明发现,你们不必担心会有突然出现的文明入侵你们。我们也不必担心相同的问题。”
“去享受属于你的未来吧。那将是一片空白而浩瀚的蓝海。”
你听到他略略一顿,然后,
你听到了,他对你,最后的祝福:
“无论如何,你们见证了我们的一切。作为宇宙遥远的文明,我向你们表达善意。”
“我们的‘故事’到此为止,但也刚刚开始。迎接我们与你们的,都将是广阔的空白。”
“请永远铭记你为何出发,也请永远不要被沿途的风景改变了最初的热忱。”
“自此,祝你平安喜乐,祝你幸福安康。”
“愿你自由如风,平安如常。来日可期,星河长明。”
“愿你的一生,既有驰骋万里的自由,也有安放身心的归处。”
“祝你在这空白而辽阔的人间,活得尽兴。”
“祝我们,祝你们……”
你听到他最后含笑的声音,仿佛一场漫长的旅途终于落幕。
……
“——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
青年伸出了白皙修长的手掌,眼神自信而温柔,看向了——
你。
他微笑着对你说——
……
——再见(SEE YOU)
……
……
……
滴。
滴。
空白。
空白。
空白。
——
——
……
(全文完)
……
第终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上)
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
红木制作,精致美丽,筒身刻着一个可爱的白兔子图案。
“这是谁落下的?”他翻转签筒,背面贴着一个纸条:【此签筒赠予捡到它的有缘人】。
明天他要去咖啡厅见一位B站工作人员,他回到宿舍,熬夜剪完了最近的游戏视频,才闲下来,试着晃了晃签筒。
然而让他失望了,里面只有几根签,写着“红豆糊”、“面包”、“星星炸串”之类莫名其妙的词汇,根本不是什么“上签”、“吉签”之类,不像是正经签筒。
摇着摇着,他突然很困,也许是最近睡太少了。
他一边放好签筒,一边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嘀嗒……嘀嗒……”
……
“——明安长大以后要做什么?”
“——我要当科学家,我要发明很多厉害的东西!我要当宇航员,飞上太空!我要当警察,我要抓坏蛋,做一个大英雄!”
“——呵呵,好志气!不过,你可不能为了成为英雄才去做。”
“——那要怎么做?”
“——要你心里有团火,才行。”
“——那不是会烧伤吗?会很痛的。”
“——确实会很痛,你会感到自己的身体烧得热热的,当你看到有人受苦、看到有人做坏事、看到愤愤不平之事,你心里的火焰就会‘噌’地一声烧起来。你会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股热热的暖流驱使着,让你不惧疲惫、不惧疼痛,敢于做一位超级英雄,向着危险冲过去……要是真的拥有了那样的火,你就变成一个超级了不起的人了。”
“——嗯。我知道,爸爸心中就有那样的火!”
爸爸忙于警务,常年不在家,小男孩经常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
金箍棒掷向妖魔鬼怪、虹猫叼剑跳入崖下,小小方块里的人们一路披荆斩棘、嫉恶如仇,纵使伤痕累累,纵使被人误解,也要换一个朗朗乾坤。
心中仿佛有什么被点燃,小男孩捂着沸腾的心脏,听到急速的“咚咚咚”的声音。
“咿呀——嘿!”
每个孩子小时候都是顽皮鬼,他用彩纸剪出金箍棒,将蚊子视作精怪,将苍蝇视作妖魔,念叨着它们的罪名,举起金箍棒“行侠仗义”。
“大胆蚊魔,竟敢吸人精血,今日我‘孙悟空’便叫你血债血偿!看我金箍棒!”
他大喝一声,纸棒挥过之处,邪祟纷纷溃逃——至少在他的想象中如此。
“哐当!”水杯突然碎裂,他缩着脖子,看见母亲举着衣架站在门口,满脸怒容,朝他打来。
“还玩不玩了!玩不玩了!”
“啪!”“啪!”“啪!”
小手被打得通红,他却没躲也没哭。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始终望着那截断裂的“金箍棒”,仿佛它依然在他掌中,热热的。
……
【明安日记,2月9日,晴】
【爸爸,妈妈,我知道我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嗯,我要成为一个心中有火的人……】
……
苏明安睡得迷迷糊糊,梦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签筒,里面有三个签子,写着不同的朱砂字迹: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半梦半醒间,他迷迷糊糊地摇晃着签筒,第一个签掉了出来……
……
红豆糊,是红豆糊的气味吗?好香。
小男孩溜进厨房,望见一锅刚热好的红豆糊,是妈妈刚做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长大一点后,原本温柔可亲的妈妈变得容易生气,经常能听见爸爸妈妈的争吵。
“都让你不要看网民的评论,他们根本不懂你的钢琴,都是门外汉,凭什么批评你弹琴没有感情,还网暴你?”
男人愤怒的声音响在卧室,厨房里的苏明安踮起脚尖,揭开锅盖。
“还不是你的错!要是你能多回回家,多陪陪我们母子,我至于患上这种病吗?我至于状态下滑弹不好吗?”女人高亢的尖叫瞬间盖过了男人的声音。
苏明安将锅盖放到一边,拿出碗筷,拧开水龙头。
唰啦啦——唰啦啦——
“抱歉,但最近在处理一个案子……”
苏明安踮着脚尖,将碗和勺子清洗干净,放在台上。
“忙!忙!结婚后一直说忙,三天两头不顾家,你去外面当英雄,留我被那些目光指指点点,我最脆弱的时候——你在哪?你还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吗?苏长明!”
苏明安拿起勺子,挖一大口美味的红豆糊,放进碗里,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
“望安,你按时看心理医生,按时吃药……我忙完这阵,一定回来陪你们,那个案情很重要……”
好香啊。
他立刻凑到碗边伸出舌头……嘶,好烫,吹一吹再吃……
“就你最有责任感!就你最聪明!你的同事们一个个看你像看傻子,什么活都揽到自己身上,加班最多,揽活最多,旁人推过来的事都不知道拒绝!最危险的事情冲在最前面,遇到犯人也不知道往后躲躲,动不动就扭伤挫伤,你就继续当英雄吧,你迟早会这样害死你自己!”
“哗啦——!”
苏明安两手一空,没抓稳瓷碗,碗摔了。
碎片溅了一地,擦过他的脚踝,鲜血沉淀于滚烫的红豆糊,晕开妖艳的色彩。他盯着破裂的美味红豆糊,双手刺痛。
从小,他就从奶奶口中明白,爸爸和妈妈的阶层并不匹配,他们的相爱是阴差阳错。母亲从小住在洋房里,她的手只用来触碰琴键。从小到大拿奖、巡演,与那些名字镶着金边的音乐家并肩而坐,整个人仿佛都浸在琉璃般的光彩里。
她遇到爸爸的那年,正是她最光芒四射的时候。报上的乐评人说她的琴声“雷雨惊响,如春潮破冰”,人人都说,虽然这姑娘的演奏感情匮乏,但技法超常,前途不可限量。
他第一次见到她,却是在一个格格不入的场合。他因一桩公务,被派去一个高档音乐会盯梢。他穿着一身临时借来的西装,领口勒得紧,连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摆。周遭是低语、香水与酒杯轻碰的声响,于他全是陌生。
然后,灯暗了,一束光打向台上的斯坦威钢琴。
——她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裙,像一缕月光。
她坐下,一曲德彪西的《月光》奔腾而出,动人、精准,又充满了近乎放肆的激情。乐声将他钉在原地,他望着那聚光灯下微微仰起的侧脸,满堂华彩皆成了她的陪衬。
他脸上莫名一热,心里澄澈地知道:这抹美丽的月光,与自己这穿风淋雨日夜奔波的生活,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音乐会散场,他独自走到江边。夜风带着水汽吹来,他松了松勒人的领带,凭栏望着对岸的灯火,正出神间,忽听身后有人惊叫:“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救命啊!”
他想也没想,翻过栏杆就跳了下去。江水又冷又急,腥气涌入口鼻。他奋力拖住挣扎的老人,呛了好几口水,才艰难地将人推上岸。人群围上来时,他却挤出人堆,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默默离去。
一转身,却险些撞到一个人。
正是那位“月光”般的小姐,她竟一路跟了过来!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里头丝毫没有社交场上的矜持,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真和惊叹:“我……我刚才看见你跳下去了!你真厉害!”她的语气,是一种从未被生活磋磨过的清澈。
他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讷讷地接过她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手帕,留下了联系方式。原以为只是一次偶遇,却不想成了开始。
又有一次,他下班后心情郁结,习惯性地走到江边发呆。暮色四合,江涛拍岸。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你别跳!不要想不开呀!”
他愕然回头,见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脸上是真切的恐慌。他先是错愕,随即明白过来,她是把他当成欲寻短见的人了。
他哭笑不得,心里却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故事里都是这样的,失了意中人的男子,就会来跳黄浦江的!”她无比认真地劝他。
他望着她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愣愣地,突然意识到他不是要跳江,挠了挠脸,也笑了。
这一笑,仿佛拉近了两个世界之间看似不可逾越的距离。一来二去,他们竟真的熟络起来。他给她讲街巷里的趣事,讲执勤时遇到的鸡毛蒜皮;她给他弹琴,讲肖邦的忧郁和贝多芬的雄浑。她爱他身上那份扎实的烟火气,他恋慕她那份未经风霜的纯真。他们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的星,意外地交汇,发出了谁也预料不到的光。
最后,她竟拿着家里的户口本,毅然决然地站在了他面前。家里震怒,断绝关系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她却抿着嘴,眼里是不容置喙的倔强。
那一年,江边的风依旧吹着,只是一对寻常夫妻里,多了一对不寻常的新人。
……
“糟了,打碎了……”
苏明安立刻跪下来,要去捡红豆糊和碎片,却有一个旋风般的身影冲来,猛地揪起苏明安的耳朵。
映入眼帘的,并非美丽动人的“月光”小姐,而是一张充斥着疲惫、愤怒、歇斯底里的黄脸。
“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琴弹了吗?每天练琴六个小时,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你不能像别的小孩一样听话?”那张脸变得扭曲而狰狞,像动画片里的怪物。
——这一刻,他望见了爸爸妈妈心中的“火”,但那和动画片里的英雄们不一样,是失望的、悲哀的、无奈的火。
是世俗大众的“火”,与那些不饮人间烟火的纸片人不一样……是令人疼痛不已的现实的“火”。
……
【明安日记,4月12日,阴】
【妈妈吃的药很贵。】
【外公外婆不管我们,家里的房子越来越小……】
【手好痛,坐在琴凳前好累,我好想吃那碗红豆糊啊,都怪我太笨了,连碗都抓不好,要是我盛好了红豆糊送进爸爸妈妈的房间里,他们就不会继续吵架了……都是我的错……】
……
“我宣誓!我保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
爸爸是一名光荣的警察。
妈妈喜欢他发光发热的样子,对他下水救人的无畏一见倾心,她从小生长在温室里,对英雄充满了向往。
可她太单纯了,没能理解爱情与婚姻并不等同。婚后的日子渐渐显出了裂痕。不同世界的人终究显形于柴米油盐。她抛却一切换来的爱情,并未如童话般日日笙歌。他忙于警务,时常彻夜不归,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一架钢琴,和她无所适从的灵魂。
和家里断绝关系后,她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明珠,如今却要亲手拧开煤球炉,对着黑黢黢的灶台发愣。爱情最初的滚烫褪去后,留下的竟是满地无从下手的琐碎。她不明白,为何白菜外层的老叶子要剥掉,她提着整棵脏污的菜回家,被菜贩窃笑;她也不懂鲫鱼要刮鳞剖腹,第一次拎着活鱼进门,被挣扎的触感吓得失手摔在地上,鱼在厨房地上绝望地拍打,她缩在墙角,与它一同颤抖。
她试图重拾钢琴,却发现旋律竟变得滞涩。脱离了那个被精心呵护的、只需专注艺术的金色牢笼,她的灵感仿佛失去了土壤。窗外是邻居为水电费争吵的喧闹,屋里只有无人帮衬的冷清。
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从前是“天才钢琴少女为爱放弃一切”的浪漫传奇,如今渐渐成了“跌落神坛”、“江郎才尽”的唏嘘。人们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想看看这朵温室娇花究竟会摔得多惨。
她本就以“弹奏空有技巧,却缺乏感情”被人诟病,没了家里的遮掩与帮衬,缺陷被无限放大。她将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全部用于请教学琴,为此还和男人大吵一架。
儿子苏明安的出生,将这种困顿推向了顶点。没有父母帮衬,没有保姆,一切亲力亲为。熬夜哺乳、清洗尿布、对付婴儿无休止的哭闹……这些她从未想象过的劳碌,迅速侵蚀了她眼底的光华。
她患上了产后抑郁,后来几次鼓起勇气参加的演奏会,台下目光复杂,掌声稀疏,乐评尖锐得像刀:“灵气尽失”、“徒有其表”。
离婚的念头不是没有过。尤其在苏长明又一次因工作缺席孩子的生日,而她面对烧糊的饭菜和啼哭的孩子崩溃大哭。
可那爱意并未完全熄灭,它变成了一种绵长的痛,盘踞在心口。
她本就是一个活在真空里的奇特的人,与寻常人不一样,她的世界只有两样东西:钢琴,和爱。纯粹到极致,也脆弱到极致。
她想过离开。直到那一天,不满三岁的明安摇摇晃晃地走到钢琴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用力按下一个琴键。
“咚——”
一个单音,清澈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
濒临崩溃的她愕然抬头。
孩子似乎被这声音吸引,又胡乱按了几下,却是她曾经弹过的《月光》的雏形——多么不可思议!一个从未碰过琴键的孩子,刚下手就能弹出乐音!
忽然,他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瞬间烫到了她尘封已久的角落。
刹那间,万籁俱寂。她仿佛透过眼前这个眉眼酷似丈夫的孩子,看到了昔日那个坐在光芒中央的自己,那份对音乐最原始、最赤诚的爱与狂热从未消失,只是转移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紧紧抱住不明所以的孩子,眼泪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
“明安……哈哈哈哈!明安!明安!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一定是你,你能救妈妈!你能救妈妈!”
批评如潮水?事业已崩塌?生活一团糟?都不重要了。
她失去了舞台,但她找到了另一块璞玉,他是天才啊……!她要将自己未竟的梦想、残存的热爱、以及扭曲而执拗的希望,统统灌注到他的身上。他是她的儿子,是她的延续,是她困于凡俗生活后,唯一能抓住的、能证明她存在价值的浮木!
她必须培养他。把他留下来。用他的手指,再次触碰她无法企及的天空。用他向那些人证明,她从没有失去灵气。
……
【明安日记,11月12日,阴】
【我从不理解妈妈在想什么,她的思维、性情、行为模式,都与普通人不一样。她习惯于用各种琴曲形容心情、用弹奏代替说话、用乐音代替回复,就像个活在蝶茧里的人。】
【她灵气消失后,将一切心血都灌注在我身上……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师说,常人是没办法理解罹患精神疾病的人的。他们生病了,所以才会变得和我们不一样。】
【妈妈不是病人。】
【妈妈是我的妈妈。】
【她希望我弹琴,我就去学,只要练得很好……她就会康复了吧。】
【我想让妈妈开开心心的,我想让她康复。】
……
“啪!”
“又弹错一个音,继续!”
“啪!”
“再弹一遍!”
“妈妈,我好痛,我弹了八个小时了,我想休息……”
“你怎么就不爱弹琴呢?我怎么就生了个你这样的孩子!你知道妈妈有多羡慕你的天赋吗?你不能浪费自己的天赋!”
“啪!”
“妈妈……”
“啪!”
世界成了一首无序的钢琴曲,他与妈妈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相互期待,相互折磨,相互痛恨。
他是叼着怀表的兔子,而妈妈是追赶着他的爱丽丝,漂浮的茶杯和鲜花是扰乱的琴音,他们在扭曲的漩涡里变大变小、弹跳旋转、永无止境。
远超正常时间的练习,过于严苛的教育、动辄用戒尺打骂……而在他崩溃的边缘,她又会骤然变回那个温柔的妈妈,抚摸他红肿的手背,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哭泣:
“明安,妈妈只有你了……你是妈妈的希望……妈妈爱你啊……很多人都在期待妈妈摔下来,你体谅一下妈妈,好吗?”
也许“爱”本就是相互折磨,小小的苏明安明白了这一点。
当他开始不爱她,她就会变魔术般拿出他觊觎已久的、橱窗里闪闪发亮的钢琴水晶摆件,作为奖励送给他,温柔地哄着他。极致的苛责与极致的溺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被困在其中,无法呼吸,也无法离开。他渴望妈妈短暂的的温暖,又畏惧她的严苛与疯狂。
他想爱她。
父母的争吵是永不歇止的背景噪音。碗碟摔碎的脆响、父亲压抑的低吼、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啸,响彻在他的童年。
“继续弹。”
琴凳旁,妈妈的脸颊逐渐变得扭曲、衰老,再也不像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那位饱含灵气的“月光”小姐。
“又错了。”
巴掌快得带风,瞬间扇过他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麻木地继续弹下去,混杂着泪水的咸涩,目光扫到那个钢琴水晶摆件,水晶小人仿佛也和他一样,被钉死在了钢琴上。
原来“爱”,是痛苦啊。
直到有一天,妈妈突然很高兴。
他问妈妈怎么了,妈妈笑着说:
“因为今天会有很快乐、很快乐的事情发生。”
她像是重新变成了一个年轻的“月光”小姐,轻快地哼着歌,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苏明安想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开心,他好久没有看到妈妈的笑容了。桌上的红豆糊很香,妈妈都没喝。他蹑手蹑脚靠近妈妈的房间……
……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1],】
……
映入眼帘的,是妈妈的手腕躺在“红豆糊”里。
手腕鲜艳,夺目,明丽。
……
【以致死的力量紧攫着我的生命,】
……
她的脸上是单纯的笑容,原来是她终于决定离开了。
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不知何时满是老茧,她早已不再是不问尘世的精灵。
……
【将抚摸你,用爱的柔带把你牢扣,】
……
苏明安站在门口,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月光落在窗前,像洒满了盐。
他听见了月光。
既然这么痛苦,为何要披上婚纱呢。既然这么痛苦,为何要爱他呢。
——“爱”,原来是一种洗脑剂?能让激素支配思想,让人类克服求生的欲望,让一具化学物质构成的机体罹患致死的病毒?
让一位灵气四溢的“月光”小姐,被爱困住,无法挣脱,在柴米油盐中痛苦翻滚?
……
【像征服者面前的囚徒,你战战兢兢。】
……
最终,还是妈妈用尽力气,打翻了“红豆糊”,放弃了离开,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二人坐在红豆糊的香气之中,被水与红混杂的月光浇了满身。
她明明可以自由了,看到他闯进来的一瞬间,还是放弃了飞翔,重新回到这片名为爱的“囚笼”。她举起那个一直摆在钢琴最中央、象征着她爱情伊始的月光水晶摆件,还有她与爸爸的结婚照——
“嘭!!!”
月光碎裂。
漫过窗台,向屋内流来。它充盈一室,却不曾侵占一物;它明澈如水,却又不可掬捧。
苏明安吞咽着香香的红豆糊,而妈妈坐在旁边包扎伤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她脊背的翅膀消失了。
她的目光惨淡而清亮。
“明安。以后我不会影响你了。”她说。
他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未来有一日,他再也没看到她。
……
【明安日记,12月31日,阴】
【妈妈住进了一个苍白的房子里。】
【她被关着,被很多人围着……这是治疗吗?希望妈妈早点好起来。】
【我讨厌她,但又爱她。】
【我想要那个好妈妈,不想要那个坏妈妈。】
【上天啊,恳求您,请把好妈妈还给我吧。我不想做没有妈妈的小孩。】
……
“滴答,滴答……”
苏明安从睡梦中醒来,手里的签筒掉出一支。
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做了童年的梦。
身上盖了毛毯,舍友们已经熄灯睡了,他洗漱后爬上床,铺好被子,继续沉入梦乡。
朦朦胧胧的睡梦中,他又一次看到了红色的签筒:
……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已摇出)】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
面包……?他迷迷糊糊摇出了第二个签,视野渐渐融化,睡梦昏昏沉沉袭来……
……
那是十岁的除夕夜。
小男孩一个人吃面包和榨菜,裹着被子过了一晚。
昏暗的室内,唯有四四方方的盒子在发光,金箍棒掷向妖魔鬼怪、虹猫叼剑跳入崖下……英雄们仍在行侠仗义,他们仿佛永远不会死去。但现实中的英雄,却会死得那么轻易,肉体凡胎挡在小女孩面前,抵不过一辆驶来的大卡车。
餐桌空无一物,只有面包和榨菜,墙上挂着黑白照片,衣架上没有警服——警服的主人已经去世了。
那位警官忠实地完成了妈妈之前的诅咒:“你就继续当英雄吧,你迟早会这样害死你自己!”
那个男人不是一个好爸爸,不是一个好丈夫,但确实是一个好英雄——他为了救下马路上的一个小女孩,冲向了大卡车。
最后时刻,是他心中的“火”支撑着他冲向了大卡车吗?如果没有这股“火”,他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好好陪伴妈妈和自己,幸福地生活下去?
苏明安摸了摸胸口,他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拥有“火”了。原来成为一个英雄这么难、这么痛,甚至可能付出生命。
他不想死啊。他还想活很久很久,成为了不起的大人,他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子,想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餐椅上。那里曾经坐着会爽朗大笑、会用粗糙大手揉乱他头发的父亲,现在只有冰冷的、空旷的月光。
他突然跳下沙发,踉跄地跑到书桌前,翻找出过年时包压岁钱剩下的红纸,小手微微颤抖。他不再模仿大圣降妖除魔,而是极其认真、近乎虔诚地,将红色的纸反复折叠。
一柄纸折的“金箍棒”在他手中成型。
他紧紧攥着它,面向窗户——那里没有妖魔鬼怪,只有窗外别家窗口透出的、暖黄的团圆灯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纸做的“金箍棒”朝着虚空,朝着那辆存在于记忆里、咆哮着夺走一切的无形“大卡车”,奋力挥去!
“嘿呀——破!”
他稚嫩的嗓音极为决绝,仿佛那轻飘飘的纸棒真能携带着万钧神力,击碎钢铁,定住时间。
纸棒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无声无息。
他不甘心,又猛地转身,扑到父亲常坐的那张沙发边,对着空气,对着那流淌的月光,急促地、混乱地比划着更多更复杂的手印——那是他从动画片里看来的,似是而非的“神仙复生术”。他小声地、一遍遍地念着,像是祈求,又像是命令:
“咪咪嘛嘛哄!爸爸……回来……回来啊!”
月光静默地流淌,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奇迹发生。父亲的照片在墙上,依旧沉默地注视着苏明安。
窗外,遥远的欢声笑语和年夜饭的香气,隔着玻璃模糊地传进来,像来自一个无法触及的世界,那些热闹尖锐地刺破了他的幻想。
“过年啦!放烟花啦!”
“妈妈,快看那片烟花,我也要,我也要!”
“爸爸,我还想吃糯米丸子……”
室内依旧静寂,他隔着窗户望着那些牵着父母手的小孩。力气骤然泄去。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到客厅角落那架旧钢琴前,爬上了琴凳。
月光也流到了这里,照亮了一排黑白琴键。那首爸爸曾经弹过、妈妈曾说像“月光在跳舞”的定情之曲,德彪西的《月光》,在他手下流淌。
他弹得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月光,怕惊扰了沉睡在月光里的什么。
琴声如水,淌过墙上的遗像,流在那截躺在地上的纸金箍棒,落上他自己,小小的身影在琴凳上拉得细长。
一个十岁的孩子,试图用音乐,为自己失序的世界举行一场安静的葬礼。
“哗——”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骤然炸开,照亮了他的眼角落下的一滴泪。人们的欢呼声隐约传来。
后半夜,失去父亲的十岁男孩睡着了。
半颗馒头滚落在地,枕着一个月光下的“超级英雄”的梦。
……
【明安日记,3月11日,晴】
【外公外婆在国外,找不到……看来他们真的放弃妈妈了。我不明白,明明是亲生血脉,却可以不管不顾吗?】
【爸爸去世了,妈妈住院,那些叔叔阿姨纷纷上门嘘寒问暖,可问及谁愿意抚养我……他们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容。】
【我听到他们背地悄悄在说“不是自家的,养大了也焐不热心”“他妈妈是精神病,扯上关系了,万一她出院拿刀砍我们怎么办”“苏长明那么好的人都被他克死了”……】
【我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居委会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向我,我听到他们说了一个词:“福利院”。】
【我好害怕那种地方,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万一被孤立怎么办。我不喜欢暴露在台前,不喜欢假惺惺地笑,不喜欢成为人们都喜欢的样子。更害怕的是,我去了福利院,也许就再没有钢琴了。】
【傍晚,我拉着玥玥走上街头。】
【“如果再过一阵子还是没人养你,你就要去福利院或者居委会了……”玥玥说。】
【“不用担心我。”我知道她自身难保,安慰她。】
【“你的琴弹得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玥玥说,“你那么好,大人们为什么不懂得珍惜你呢?”】
【“在大人们眼里,小孩是被明码标价的。亲生的加价,有才华的加价,成绩好的加价,而我是不值钱的。”我说:“继续学琴需要请老师,练到妈妈那种程度要很好的老师和很好的琴……我不确定我能变得很厉害,也许我只是比普通人厉害一点,而亲戚们光是养他们自己的孩子就不容易了。”】
【她被妈妈叫回家了,我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我心里默默下了个决定,我要向人们证明,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
大人们不知不觉发现,小男孩身上那种被精心雕琢过的“钢琴小王子”的气质突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熟练。似乎父亲死后,他突然长大了。
他开始自己照顾自己。灶台很高,他就垫着板凳。米饭时而夹生,时而焦糊,菜的味道总是咸淡不均,但他沉默地吞咽下去。他学会了用最少的钱买最扛饿的菜,土豆、白菜、打折的临期面条。他会仔细比对菜市场收摊时蔫掉的蔬菜和超市打折品的价格,计算哪一份更能果腹。肥皂要切成小块用,洗过衣服的水要留着拖地,灯泡坏了就摸黑坐着等天亮。
他生出一种天真到不切实际的恐慌:如果钱花多了,如果被人知道他自己活不下去,就一定会被带走,关进一个叫“福利院”的地方,再也摸不到自己的钢琴。他必须证明,证明自己能活下去。
没人告诉他,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世界变得截然不同。以前,他是世界的中心,橱窗里的玩具、小吃摊上的热气,都能轻易变成他手中的实物。摔倒了会立刻有妈妈的惊呼和拥抱,膝盖上的尘土会被温柔拍打。现在他混在人流里,提着重物摔倒,菜叶土豆滚了一地,血渗了出来。周围脚步匆匆,无人为他停留。
他还试图去打工,跑到楼下一家小吃店,鼓起勇气问要不要帮工洗碗。店主打量着他瘦小的身板,嗤笑一声:“谁家小孩出来体验生活?别捣乱,快回家去!找你大人要钱去!”他离开前,听到顾客们的议论:“现在的小孩为了要点零花钱买手机打游戏,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太不懂事了……”
后来,他终于找到一处愿意要他的地方,一个藏在巷子深处、油腻腻的黑厨房。洗不完的油污碗碟,弹钢琴的双手被泡得发白起皱。他白天借口出去玩,实则去帮活,晚上回到大人们的视线下,听着他们讨论自己的未来。
自尊心被踩进脚下的污水里,一声不响。
……他要证明,证明自己可以活下去!
他甚至被骗过。一个戴着兔耳朵的黑发男人说他那里有轻松赚钱的零活,只要先交押金。他犹豫再三,掏出了紧紧卷着的钞票。男人拿了钱,消失在人海,再也没出现。他站在约定的巷口,从午后等到天黑,心里那点关于“希望”的东西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会消失,承诺会作废,拥抱会松开,唯有攥在手里的钱,是实实在在的、不会突然背叛你的东西。它能换来食物,换取屋檐,换取活下去的资格。爱是水晶摆件,华美而易碎;钱却是救命的干粮,虽然粗糙,却能填饱肚子。
只有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
每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他唯一的发泄,是打开琴盖。手指落下,挑战肖邦的《夜曲》与李斯特的《钟》,狂乱的琴音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大笑出声。
妈妈,我琴弹得很好,我会成为一个大钢琴家,我能养活我自己……!我不是没人要,我没有遭人嫌!
琴声穿透薄薄的墙壁。邻居们议论不息:
“啧,爸死了妈疯了,还有这闲心叮叮咚咚弹琴呢?”
“没爹没娘管了,真是野了心了……”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哎,不过也是,疯子的儿子,能正常到哪儿去?”
……
【明安日记,3月29日,晴】
【爸爸,妈妈。】
【当英雄好累啊。】
……
“滴答……滴答……”
苏明安靠在枕头上,再度模模糊糊醒来,怔怔凝视着天花板。
舍友的鼾声彻夜不息,如雷打鸣,夜空澄澈,一轮明月正当头,宛如银盘悬于九天,楼下传来野猫喑哑的叫声。
他向窗外缓缓伸手,张开五指,轻轻掐起,仿佛能握住月光。
“……简直就像走马灯一样,我为什么会做这些梦,难不成明天我会死掉吗?”他摇了摇头,警告自己,不要想这么不吉利的事。
摸出了那个签筒,他惊愕地发现,真的有两个签掉了出来。
……
【请摇晃你的签筒。】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已摇出)】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已摇出)】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
红豆糊、面包、星星炸串的签子,透着鲜艳的朱砂红,神奇得令他全身颤抖。
他这是捡到神奇的东西了吗?还是睡过头的幻觉?
他尝试性地继续晃了晃,第三个签子掉了出来,似是被一股睡意骤然席卷,他眼睛忽然闭上。
……
“——炸串,炸串咧!五毛一串!”
“——米线,米线,五毛一碗!”
一几年的校园门口,只需要两三块便能收获颇丰。
成长为初中生的少年摸了摸兜里的五毛钱,咽下了口水,最终还是拐向菜市场,用五毛钱买了半斤果腹的土豆。
——他没有被送入福利院,一位姓赵的男人收养了他。
赵卓忠,这位四五十岁的男人曾有过鲜亮的日子,他曾穿着笔挺的衬衫出入写字楼,经济条件很不错,收养了苏明安。后来遇上经济萧条,公司倒闭,股票亏空,他被连累得倾家荡产,只能开始做各种杂活糊口。扛钢筋,拉车,端盘子,跑腿……他曾无数次叹息,他没有学历,以前运气好找的工作没了,又没有本事留住钱,现在只能吃苦换钱。他无数次嘱咐苏明安,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将日子过得舒心。
凌晨扛包卸货的码头、午后闷热难当的快递站、深夜后厨堆积如山的碗碟。赵卓忠像一块被耗损的电池,在不同的岗位上快速释放着电量,换取刚够糊口的银钱。
“你过来干什么,回去念书!”工地上,男人搬着货物,满头大汗地看着少年跑过来。
“叔,我想帮你,帮你挣钱。”穿着校服的少年怯生生地说。
“你不用管,好好念书,你将来才有大出息!”
“你会累坏的。”
“挣钱是我们大人的事,回去,念你的书!”
偶尔,周末,在苏明安的坚持下,赵叔叔会带着他一起跑腿、摆摊,卖草编玩具,男人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车,像一阵疲于奔命的风,穿梭在城市巨大的阴影下。苏明安坐在后座仰望着高楼大厦,忽然觉得这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怪兽,一面拥有纸醉金迷的美貌,一面又咬断了人的脊骨,告诉他们这种人——你只是这里的蠕虫。繁华的都市不属于你。
他见过邻居那位总是笑呵呵的搬运工叔叔,突然有一天倒下,长期高热作业,热射病带走了他的生命;也曾在去医院替赵叔叔拿药时,听见苍白墙壁下最深刻的恸哭,是一群化工业的工人,因为防护措施偷工减料,患上癌病。
他幻想着自己未来会成为闪闪发光的大钢琴家、成为造福人间的科学家、成为登陆太空的宇航员、成为降临在受苦受难百姓面前的大英雄……然而年少的梦想在现实面前逐渐黯然褪色,就连房间里那台钢琴,也被一群陌生人带走了,换来一叠能够吃很久的钞票。
原来梦想在钞票面前,一文不值。
这世上,他甚至自身难保。
……
【明安日记,10月2日,阴。】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
赵叔叔折腾垮了身子,梦想成了最先被舍弃的奢侈。
苏明安默默告别了琴谱与黑白键。语文课上,老师让写下未来的志向,他握着笔,迟疑地写下“钢琴家”、“游戏主播”、“大英雄”……随即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用力划掉,墨迹湮染开,写下更实际、也更沉重的三个词:
金融,师范,法律。
他去了同学博龙在家办的豪华生日派对。巨大的蛋糕、喧闹的音乐、博龙父母热情亲吻博龙额头,博龙犹如盛装出席的小王子……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布景。他顶着满头礼花和奶油回到清冷的家,从塑料袋里拿出临期打折的面包,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根烧剩的蜡烛——那是博龙吹灭愿望后,被随意丢弃在桌上的。他仔细地将它们插在灰扑扑的面包上,闭目许愿。
博龙许完的愿,才能轮到他。博龙用完的蜡烛,才能轮到他。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
【明安日记12月31日,晴】
【博龙家的蛋糕真好吃。】
【谢谢他愿意请我吃。】
……
上学时,博龙曾为他愤愤不平:“苏明安,你弹琴那么棒!为什么不拼一把?让你家……让赵叔叔供你啊!一年几十万走艺术,总比以后起早摸黑三千块强吧!”
苏明安只是摇头:“我的家庭,没有试错的本钱。”
“瞎说,你这么厉害,肯定能成功的!我就没见过比你弹得好的!”
“就算走艺术成功了,后续的费用怎么办?我连钢琴都没有了……十几亿人,就算我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和我一样的也足足有几万人。”
“你肯定行的!”
“那要是我还没出名,赵叔叔就生病了,怎么办。要是我也像妈妈一样遭遇了意外,再也弹不好了,我拿什么养家。”
“呃……那你喜欢的心理学呢?也放弃?”
“……嗯。”
博龙脸上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从未经历过风浪的贝壳,第一次被海浪推上沙滩,惊愕地发现阳光下并非只有珍珠,还有无数被晒干碾碎的沙砾。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他眼里这么优秀的苏明安,甘愿作茧自缚。
直到有一天,音乐老师找到苏明安,惋惜道:“明安,你的天赋很难得,真的不再深入发展一下?”
苏明安确实心动了,他回到家,打算和赵叔叔说,却看到赵叔叔满头是汗倒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皮肤晒得黢黑,遍地都是还没编完的草编玩具,鼾声震天响。
叔叔太累了,草编玩具三元一个,他要编多少个,才能供得起苏明安学钢琴?
苏明安蹲下来,默默地、慢慢地、将玩具编完。
“……明安,我们不一样,我们这种家庭输不起。喜欢弹琴,偶尔弹弹就好,别当真。听叔叔的,学点实在的,以后找个稳当工作,比什么都强。”他几乎可以预料到赵叔叔会说什么。
是啊,家里连琴都没有,他在向往什么呢。
深夜,他仿佛看到未来的自己,站在床头与他说话。
“每次被老板骂,我都在想,如果我一开始坚定学琴,会不会成功?”那个身影说,“真可惜啊,我变成了一个平庸的人。”
苏明安沉默片刻,回道:“喜欢,能当饭吃吗?那些靠梦想成功的,凤毛麟角。大多数人,只是垫底的无名之辈。”
“可我总觉得……你好像被什么困住了。”
“爸爸不在了,我早该认清的。”他顿了顿,摸了摸心脏处,指尖冰凉,“也许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火’。”
他攒起零花钱买了一个手卷钢琴,想保持手感,最后却还是为了交电费而卖掉了它。他郁郁寡欢许久,最后却在街道的垃圾桶找到了它——被他视若珍宝的手卷钢琴灰扑扑躺在垃圾里,买下它的主人并不在乎它。
而他把它从垃圾里扒出来,捧在怀里,宛如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回来了。”他喃喃着,抱紧了它,“真好。”
……
第终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下)
【明安日记,3月28日,阴。】
【人们总说,年轻意味着无限可能,但没人告诉我,这些“可能”早已被明码标价。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来被收窄成一条单行道,两旁掠过的,尽是我不敢停留细看的风景。】
【总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就已经看清了未来……读一个稳定的专业,找一个稳定的工作,然后老老实实朝八晚六过完一生。】
【梦想不再是一座山,它成了我背上的一口井,我越是用力向上爬,就越是有冰冷的现实把我往下拽。】
【有时我觉得,我像一个过早窥见了人生底牌的玩家。手中的牌局要求我热血沸腾、全情投入,可我不敢冒险,因为我知道,输光的那一刻,不会有重来的机会。那些鼓舞人心的故事,不过是说给还有资本做梦的人听的。】
【我逐渐学会了精密的自我切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于计算、只关注粮食和蔬菜的我。这个过程并不痛快,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凌迟。每一次阉割,我都感到心脏的火苗少了一分。】
【我甚至开始害怕镜子。镜中的那个人,如今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审慎和疲惫。我背叛了他,用他最珍视的东西去换取了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安稳”。我成了自己人生的叛徒,却还要不断地为自己辩护,告诉自己这是唯一“正确”的路。】
【……可是。】
【可是我怕赵叔叔倒下,我怕我连救他的钱都凑不出,我怕又一次经济形势不好,我怕突然到来的灾疫,如果把所有的价码压注于我的未来……当他倒下,他怎么办?】
【原来世界并不需要我拯救,比世界更危险的,是贷款与药。】
【我当不了救世主,我想救叔叔。】
……
高一那年,学校组织的海外夏令营,好兄弟博龙硬是把一个推荐名额塞给了苏明安,无偿推荐苏明安出国体验。
“当我是兄弟,就别多说什么!去吧!你值得!”博龙拍着胸膛。
在异国辉煌的音乐学院里,老师提出让他们体验一下钢琴,当苏明安指尖轻触三角钢琴的琴键,久违的乐流冲破禁锢,引得同行的师生驻足惊叹。
那一刻,他仿佛再度触摸到了那个发光的自己。
他微闭着眼,身体随着乐曲的情绪自然起伏。额前的碎发在光影中微微颤动,侧脸的线条专注而柔和,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沉默的普通高中生,而是一位真正的、散发着光芒的演奏者。
惊叹声在人群中低低地响起,人们交换着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赞扬。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余韵悠长。
苏明安的指尖轻轻离开琴键,他缓缓睁开眼,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短暂的、极致的寂静。
随即——
“Bravo!”(好!)
掌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
他站起身,有些恍惚地望向同学们。站在光晕的中心,听着耳边雷鸣般的掌声,感受着毫无保留的注目,他仿佛再度触摸到了那个曾经发光的、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自己。
仿佛全世界都带着微笑,向他走来。
“没想到苏明安琴弹得这么好!”
“太厉害了,真人不露相啊!”
“苏明安,好样的!”
然而,航程结束,飞机落地。奢华的音乐厅、光洁的琴键、热烈的掌声,都如同一场短暂的美梦。
他回到熟悉的旧楼,楼道里弥漫着老旧家具和饭菜混合的气味,他醒了。
那场梦美好得不真实,它们天生,就不属于他。
……
寒冬里的一天,他路过家附近的桥洞,一群流浪汉缩在烂尾楼旁,围着篝火唱歌,他们将捡到的剩菜剩饭投入锅中,配上火锅店倒掉的底料,举行一场“火锅”盛宴。
大都市辉煌的圣诞夜下,这些人披着捡来的破旧毯子,像一群被时代遗弃的武士,围着他们的圣火。
不在乎年龄与身份,他们热情地拉苏明安一起,给苏明安盛汤。原来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边缘人,有的被工头拖欠了工资,有的得了绝症没有钱治,他们不在意明天要读多少书、挣多少钱,只是开开心心在这里跳舞,大谈特谈整个世界的未来。
大爷挥着手,缺胳膊断腿的流浪汉附和,他们唱着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歌,牵着手,围着篝火高抬腿。
“我的热情,嘿!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
……
【明安日记,12月24日,圣诞夜,小雪】
【我逐渐发现,翟星OL,是一款人生模拟游戏。】
【学习、考试、工作、结婚、生子……一款让人感到毫无新意的游戏,主线是千篇一律复制的,支线很多但大多没什么好奖励,大多数人只有跟着主线走才会被称赞。】
【没有明确的奖励机制,没有合理的剧情,打怪升级没有进度条,还时常被野怪打伤,需要支付高额的金币才能康复。而且,没有复活机制,也没有泉水。一旦真的被名为“生活”的野怪打败,就销号结束了。趣味性也很低,大部分时间都很枯燥无味,重复一样的“打怪”过程,升级的爽感往往要相隔数年,甚至没有,还时常被人民币玩家爆金币。】
……
“太阳见了我,也会躲着我!它也会怕我这把爱情的火!”
……
【但是,要是真的细致探索支线,玩家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事物。】
【桥洞下的神秘秘境,竟然有一群玩家在歌舞;走到江边跳下去救人,会触发一段奇遇,甚至找到情缘;努力打怪升级在“高考”副本夺得SSS评价,就会走向一段截然不同的主线,打到更强的装备;要是不想走主线,也许会被同级玩家嘲讽,但说不定也能抛弃那些按部就班的路线,找到新的游玩方式。】
【原来不成为特别厉害的人,不忙于在每个环节做到最好,不成为伟大的救世主也可以。】
【大器晚成,伤仲永,作茧自缚……在这场人生模拟游戏中,我也许走错过路,也许踌躇不前。我看见了医院里一张张冰冷麻木的脸,看见了工地上被拖欠工资的怒容,看见了有人开着大卡车横冲直撞碾过校园。】
【可我也看见了,看见了赵叔叔勤劳朴实的脸,看到了有人穿着消防服沉默冲进火海,看见了昼夜不眠驶向灾区的救护车,看见了父亲张开双臂挡在卡车前。】
【我触发了很多坏奇遇,也触发了许多好奇遇。】
【这是一个……很烂、很无聊、很氪金,但却让我无法放弃,甚至仍然热爱的……“烂游戏”。】
【这是属于我的,苏明安的人生游戏。】
……
“沙漠有了我,永远不寂寞,开满了青春的花朵!”
“我在高声唱,你在轻声和,陶醉在沙漠里的小爱河……”
……
人人都说,极度贫瘠环境之下长大的孩子,一旦有了力量就会变坏。
人人都说,一个疯子妈妈培养长大的孩子,根本不会对世界报以善心和期待。
可是,有一天,桥洞下的流浪汉们迎来了旧衣服和破棉被,一个高中生送来了这些,他道了谢,他说他很喜欢那一晚的歌声。
人们都说这世道应该活得冷漠,不要妄想拯救什么、改变什么,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才是当前的T0玩法。但苏明安不服,他偏要使用下水道玩法,他偏要与人流逆行。
现在没有经济能力,就等以后。
等他念完大学,有了稳定的工作,就可以治赵叔叔的病,学琴,看侦探小说,玩剧本杀,当一位游戏主播,总有一天,大器晚成也好,他会登上金光闪闪的舞台,成为自己想变成的样子。
其实他从来没变过,也许是小时候受父亲影响太深,也许是他喜欢看那些动画片与小说,中二也好,幻想也罢……他就是不能忍受不平之事在眼前发生。只不过,他太弱小,他甚至自身难保,于是每当听到那些令人义愤填膺的新闻,他只能愤怒、咬牙、沉默。
他多么期待自己拥有力量,大手一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也曾幻想,自己成为了一个大富翁,让每个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的流浪汉都不再落魄。他没有力量,他便怀抱微不足道的“火”,帮腿脚残疾的嬢嬢搬东西,帮看不见路的女孩过马路……他不曾遇见任何见义勇为的大事,不曾像父亲一样跳江救人、抓捕歹徒、对峙杀人犯、挡在卡车前……
但他感到,心中温热。
“簇”!
有什么东西,腾地一声烧了起来。他的掌中,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根粗糙、简陋、却金光熠熠的金箍棒。
高二那年,他一直照顾的抑郁症同学何芷珍跳了楼,后座听到后,第一反应不是惋惜,而是拍拍他的肩,一脸笑容:
“哎,有人跳楼了!你猜我们能放几天假?嘿嘿。”
他沉默地攥紧手。
由于他是最后接触何芷珍的人,被一些人怀疑是他刺激了她。何芷珍的妈妈情绪失控,甚至在大街上指着他的鼻子,骂是他是个小灾星,身边的人没一个好过。他不言不语,直到真相水落石出——何芷珍只是压力过大跳了下去,他却没得到一声道歉。
他不在乎,继续行走在点火的道路上。
他确实有过寒心的时候。然而,更多的却是温暖。与他一起搬东西的大叔的温暖、与他一起缝衣服的嬢嬢的温暖、赵叔叔带着他在江边兜风的温暖、在公交车上纷纷让座的温暖……温暖一点一点汇聚,流过他的血管,注入他的心脏,令那火焰烧得更旺。
“顾着点自己!幸好伤得不重,不然我要卖棺材本给你治了!”这天,他又受了伤,赵叔叔边骂边给他擦药。
“他们欺负玥玥,我和她一起反击。”小小的少年一脸不服气。
“那些混混有刀!万一你被捅一刀,你让爸……你让叔叔怎么办?”男人笨拙地改口,本来想自称“爸”,却还是改了回去。
苏明安忽然想起,以前爸爸也是这样,拼了命冲向危险,不管家里人的担忧——自己是走上了一条老路吗?要是自己死了,赵叔叔该怎么办?
“我下次会注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不让你帮,你很好,你没做错,就该这样!欺负女同学的混小子,就该狠狠让他们脸上开花!不过,要注意点自己,学聪明点,不要以伤换伤。”男人朝着空气挥舞了一下拳头,“你叔叔年轻的时候,就想当一个警察,把那些坏人揍开花!可惜啊,叔叔文凭不够……所以啊,文凭是最重要的……”
男人絮絮叨叨,又说回了文凭、工作、未来。
可苏明安不再担忧,他笑了。
“你笑啥?”男人瞅他。
“叔叔很适合当警察。”
“嘿,你小子!还给叔说起好话来了。”
“是真心的,叔叔啥都不怕,像头牛一样往前冲,脑子又很机灵,好厉害。”
“哼哼,你别说,这世上会有很多个‘苏警官’,也会有很多个‘赵叔叔’,指不定世上真有一个‘赵叔叔’,他不是一个爱贪小便宜打杂工的家伙,而是正直英勇的警官,收养了一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那样就好了。”
“啥?”
“要是同我一样的孩子,也能被这么好的‘赵叔叔’收养,那他一定很幸福。”
“说得怪感人的,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小子从小就嘴皮子好。”
“叔。”
“嗯?”
血红的夕阳透过窗帘,落在二人肩头,少年明亮的眼睛里旋着两个太阳。
“叔,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男人怔住。
蓦然间,仿佛两颗没有血缘关系的心脏,在贫瘠的棚屋之下,连起了一根噼啪作响的线,烧着火。
砰,砰,砰。
像一个无归的灵魂找到了巢穴,苏明安在笑。
他觉得,自己的前十几年已经吃够了苦,总归要过上好日子,总归要走向幸福了吧。苦难已经受尽了,他如芽苗般越来越高,迟早会让叔叔和自己都幸福的。
他的专业还是只能报金融、师范、会计……但上了大学以后,如果经济条件好转了,就去参加一个侦探探秘社,去体验各式各样的游戏,去做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吧。
叔叔没赶上好时候,没念完书,受了大半辈子苦,现在自己长大了,该轮到叔叔享福了。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赵卓忠慌忙别开脸,粗声粗气地掩饰:“臭小子,净会说些好听话。只要你以后别那么虎,让我少操点心,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话虽如此,他试探性地伸了手,落在了苏明安的头上,揉了揉有些蓬乱的软发。
苏明安没有躲闪,眼睛在夕阳里干净而明亮:“不是好听话,是誓言。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幸福。”
“长长久久……”赵卓忠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眼眶通红,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好!长长久久!谁反悔谁是小狗!”
他伸出小拇指,如同一个最郑重的誓言。苏明安笑着,也伸出自己的小指,紧紧地勾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赵叔叔特意启了一罐石榴酒,庆祝这场宣誓。苏明安想喝,赵叔叔却未成年为理由,把他赶进屋里。
石榴酒是苏明安教赵叔叔酿的,苏明安之前想尝尝味,却不知赵叔叔把石榴酒埋到了哪里。无奈之下,苏明安只能祈求,再过一年,再过一年……等成年了,他就可以和赵叔叔一起品尝。
……
然而他们未能等到那个时候。
……
也许上天钟爱审判苦命人,高三那年,苏明安一个人回到家里,呆呆望着残留着生活气息的家……桌上的馒头,昨天还没有吃完。阳台上的草编钢琴,是他们一起编的。墙上挂着照片,是他们在江边散步。一排排纸叠的金箍棒,被男人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
他缓缓打开黑皮笔记本,望见丑陋的字迹:
……
【收养了一个小男孩,他叫“明安”,真好听,光明,平安。他的父母一定对他寄托了相当大的期望吧!没关系,接下来就交给叔吧,叔会让你变成一个超级了不起的大人!】
……
【最近公司情况紧张,不会真的要倒闭了吧?】
……
【试着干了些杂活,真累人啊,不过看到小明安的笑脸,一切都值得了。】
……
【那个老李梗头!一把年纪活得像精,克扣工钱毫不含糊,可恶!要不是老子没钱,把你告到死!】
……
【有时候真想一拳头打飞那些混账,要我年轻一点,混社会的时候,还真就那么干了。可惜现在不行,要是我犯了罪,进局子了,明安咋办。】
……
【钱怎么老是不够花啊。】
……
【有时候真羡慕那些有文凭的人,坐在舒舒服服的办公室里吹空调,还有高额养老金。唉,我已经没机会了,一定要督促明安好好学习,可不能活成我老赵头这个窝囊样子。】
……
【这帮城管是闲得慌吗?卖个草编玩具都被收……算了!大家都是赶生活,都不容易,晚上多编点吧!】
……
【我就希望儿子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做一个能坐在办公室吹空调的成功人士。】
……
【如果他以后要结婚,我得更拼命干了。有时候很奇怪我当初为啥要养他,但一看到他的笑脸,也没啥疑问了。】
……
【今天努力加油干!】
……
【加油,老赵头。幸福日子是拼出来的!】
……
【儿子好样的,中考发挥出色!今晚奢侈一把,下馆子去!】
……
【儿子总是很自卑,难道以前的爸爸妈妈对他不好吗?问他,他也不说。但我真觉得,儿子好厉害,他会弹琴,能去国外夏令营演奏,我这辈子还没出过省。他已经看到了我这辈子看不到的风景,这还不是一个出色的人吗?】
……
【儿子从来不普通,他是最好的。】
……
【儿子是有光的,他在人群里发光,我一眼就瞧得见。】
……
【叔没有文化,五十多岁了,才知道自己喜欢哲学。唉,没机会学了。】
……
【身子一直不好,全身是病,也有一段年头了……医生说我再拼下去会出问题,但是,我看得出儿子很想要一台钢琴。他很懂事,他什么都不说,但我不能当不知道。咱要努力,为他买一台钢琴。】
……
【这一天还是来了。】
……
【该死的老赵!你他娘的咋就这么不争气呢?你身子咋就这么不硬朗呢?现在好了吧!你要怎么供他读大学?】
……
【补助金,抚恤金,人身意外保险……对了,对了!可以从这方面,我去了解了解……】
……
【没错,没错……这样即使我去世了,他也能度过四年大学,他甚至能买钢琴。】
……
【……想活啊!我想活啊!可恶!】
……
【为什么老鹰专盯最脆弱的眼睛下口?老天爷!你他娘的真不是人!】
……
【非常痛,但明天还得上工,不上工就没钱,没钱吃什么。】
……
【疼,真的疼。不是身上那点毛病,是心里疼。像有只手攥着它,一遍遍提醒我:老赵啊,你时间到了,该走了。】
【可我舍不得,我真舍不得。我还没亲眼看着儿子考上大学,还没坐在台下给他鼓掌,还没等到他成年,和他一起喝石榴酒……】
【医生说的那些话,我都明白。医生说还能治,还能拖个一年半载。可那得多少钱啊?那些红票子,像水一样往外流,我看着都心惊。隔壁床的老哥,卖了房子车子,人最后还是没了,留下孤儿寡母一屁股债。叔不能干这种事。】
【这笔钱,得留给明安。它是他以后的学费、是他的钢琴、是他站在更高处看世界的路费。它比吊着我这破败身子,一天天在医院耗着,更有用。】
【别怪叔狠心。叔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算计着怎么用最少的钱,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这次,叔也是算计好了。换儿子一个前程,值!太值了!】
【想来想去,这辈子也没什么意思,早年遇到个翠花姑娘,嫌我大老粗,跑了。嘿,我还真就不信了,我没文凭也要闯出一片天。结果,那么好的蓝海啊……生生错过了,我就是没那命,脑子也不聪明。隔壁那油头粉面的下乡青年,多么刻薄一人,如今倒是混成了上市老总,你说上天咋就这样不公平。】
【就这样吧。】
【熬下去也是徒增痛苦,还好儿子能拿到一笔钱,够他长大成人了。】
【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要好好念书,拿个文凭!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一辈子,哼哼。】
……
直到棺材的盖子缓缓合上,苏明安仍觉得不真实。
那个如天空般宽广、如火般炽热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般轻,轻到可以被他用颤抖的双手捧住?
“你们要把他带到哪去?”有人来拿盒子,他死死护着,不肯松开。
“节哀。”大人们摇头叹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他没死,他还活着。”簇拥的白花下,少年牢牢护着怀中的父亲,扯着哭腔,“他还没和我喝石榴酒呢,还没看我上大学呢——他没死,他还活着!别把他带走!他还能活!”
然而,他等了许久,赵叔叔还是没有醒来。
叔叔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再也不能动,也再也不能笑了。
木盒被抢走的那一刻,他跪在地上寻找,双手扒开泥土,十指满是血迹,他在找,找那一坛石榴酒。也许找到了那酒,就能兑现那个未完成的约定,叔叔就会笑着醒来,骂他一句“傻小子”。
他仿佛回到了十岁的那个除夕夜,一个人拿着金箍棒,念叨着根本不存在的仙术。他与当年的自己并无不同,同样徒劳地对抗着无法挽回的失去。
亲戚们在笑,他们为什么能笑出来?他们为什么能平淡无奇地话家常,说着哪哪家儿子要成婚,哪哪家姑母也是今年死的,哪哪家又盖了新房?气氛变得热烈,瓜子掉了一地,一张张黄脸眉目含笑,悲欢并不相通,他们只是来参加一场“宴席”、一场应酬,悲伤的只有他自己。
他想起昨天在灯下与他细细计算大学费用、念叨着要给他买电脑的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木盒。他徒劳地想,前些天该为叔多添件新衣,都多少年没换身新衣了,还有海鲜,叔还没吃过好海鲜呢。
为什么叔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就要结束呢?
为什么叔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就要仓促离开呢?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苏明安喃喃道,“我不要电脑了,也不要游戏机了……”
“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啊……”
那夜,他守灵时,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家里有棵树,从来没开过花,就像棵死树。
赵叔叔死后,花儿落在了苏明安肩头。
……
【4月5日,阴】
【爸爸的花儿落了。】
……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这是少年在笔下,第一次唤他“爸爸”。
……
“滴答,滴答……”
苏明安惊醒,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像被紧紧攥着,满身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做了什么梦?为什么会感到那么窒息,那么痛苦?
忽然,他仿佛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男人仍穿着染血的警服,静静望着苏明安。
他不可置信睁大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怀疑自己还没有醒。
“明安,你长大了。”那个人说。
苏明安摇了摇头,捂住头,自己在做梦,原来自己还没醒……
“我讨厌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回到我的梦里。”苏明安攥紧拳头。
他说得很小声,耳边还是舍友们的鼾声,他觉得这是梦,又期待这是现实,亦或是,他太疲惫了,做了个清明梦。
“我很开心,你心中燃起了火。”男人说。
“你为什么丢下我……”苏明安喃喃着。
“我是一位合格的警察……但我从未做一位合格的父亲与丈夫。”男人垂下头,“对不起。”
恍惚间,苏明安看到了那天的爸爸,爸爸骑着摩托车奔行在回家路上,车上揣着鲜花与草莓。这是妈妈最喜欢的花,也是苏明安最喜欢的水果。爸爸快要回家了。
可是,卡车驶来的那一瞬,爸爸像是被什么烧着了一般,冲了过去,抱起了马路上的小女孩,用力抛出。
草莓被碾碎,鲜花被雨打烂,他曾一腔热血要涤荡世间,世间却涤荡了他。
血泊之中,唯有旁观者的叹息与孩子无助的倒影。
床前男人的虚幻身影手足无措,想要抱一抱苏明安,却不知该不该伸手,他没有资格伸手,他是一个坏爸爸。
——坏爸爸和坏妈妈结婚,生下了一个好明安。
“明安,要是那天换作你,你会冲出去吗?”爸爸问。
“我不……”苏明安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胸腔灼热,他已然生出了火。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样的情境,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因为他根本遇不到那样的情况,他太平凡、太普通,遇到最多的情况不过是扶老奶奶过马路。
“假如,我是说假如。”爸爸望着他,“假如有一天,明安真的遇到必须牺牲自己解救他人的情况,明安,你会去做吗?”
苏明安坐在床上,垂下头。
片刻后,他抬头,说:
“我要看这世界,值不值得。我要看我的牺牲,能解救多少人。”
“一个人呢?”爸爸说。
“看他是什么人。”
“十个人呢。”
“也许我会去做。”
“成千上万人呢。”
“我会去。”
“……整个世界呢?”
问及这里,苏明安的胸口已经很烫。
他想起赵叔叔死后,自己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忽然有一位老奶奶呼唤他,想请他帮忙拍一张照片。
老奶奶穿着洁白婚纱,笑得像个小姑娘,她紧紧攥着旁边穿着西装的爷爷的手臂,二人依偎在一起,像刚成婚的新人。原来,今天是他们金婚纪念日,二十岁的奶奶,曾穿着红棉袄抱着缝纫机就嫁了过去,她七十岁时,想体验一次真正的婚礼。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托起了一整个世界的幸福。
“咔嚓——”照片定格。这对眼睛几乎看不见的老夫妻,露出了无比柔软的微笑。
苏明安放下相机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们说,即使眼睛看不见了,腿脚走不动了,呼吸也喘不上来,但仔细想想,这世界还是有很多令人幸福的事物。比如彼此,比如共同携手走向的未来,哪怕是坟墓,也是幸福的。
晨光在眼瞳莹莹发光,寝室床上,苏明安突然捂住自己的脸,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抹去满脸汗水,看见床前根本空无一人。
那里始终都没有人。
他对着无人的方向,却仍在呢喃回答:
“我会。”
……爸爸,我会。
你知道吗?爸爸。那些流浪汉的日子好起来了,政府出资给了他们工作与住所,他们终于拥有了新的生活。而且,每到周末,他们还是会聚在一起,进行一场灿烂的“火锅”派对,唱起“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
你知道吗?机缘巧合之下,我认识了一位新的“赵叔叔”,他是一位警官,也姓赵,曾收养了一位与我境遇相似的小孩。是啊,“赵叔叔”们从来不止一个,也从来不止一个“赵叔叔”要救天下人。我希望“赵叔叔”们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你知道吗?爸爸。我从小就喜欢做“英雄梦”,我渴望抽出金箍棒,把妖魔鬼怪打得屁滚尿流。我渴望成为虹猫少侠,面对颠覆世界的邪恶,逆风执火,换得一个朗朗乾坤!但我太弱小了,连赵叔叔也拯救不了,只能面对坏人默默忍受。要是我真的拥有了那种以一人拯救世界的力量……我一定会去做的。
这是我的梦想,是我的理想,是我。
——是“苏明安”。
爸爸去世了,但爸爸的“火”在我心里灼烧。
赵叔叔去世了,但赵叔叔化为了我的一部分,永远随我走下去。
只要我还是苏明安,我就不会后悔。
……
“叮铃铃——叮铃铃——”
闹铃声响起,清晨七点半到了,今天有早课。
苏明安从汗湿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一场长梦。他坐在床上喘息了一段时间,拍拍脑袋,又抹去眼角的泪水。
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不知道在梦里哭了多久。
他缓缓爬下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水晶钢琴摆件。
——这是赵叔叔去世前,提前存在邮局的礼物,当苏明安度过18岁生日的那一天,这个摆件被邮寄了过来。
水晶钢琴前的小人动情地弹奏着,发条幽幽旋转,响起的,是一首德彪西的《月光》。德彪西从未描绘月亮,他描绘的是月光洒落时,水面瞬息万变的情绪;是月光淡去时,心脏的纤细颤栗。他让钢琴褪去了铿锵,只余下朦胧的眷恋与温柔。
——它与苏明安小时候,妈妈给他买的那个水晶钢琴摆件并不相同,却熠熠生辉。
伴随着的,是一张纸条,当时赵叔叔的病情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
【明安,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撑到你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
【但好在,我提前给你准备了礼物。很遗憾在你最想要它的时候,是我们最困窘的时候,以前我只给你做了一个草编钢琴,没能买到这么漂亮的水晶。】
【还好,也许我充满遗憾的去世,能为你带来满溢钢琴声的新生。】
【如果我撑到了你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我会去邮局拿回这个摆件,亲手送给你,但假如,你收到了这个摆件,也请你不要为我伤心。】
【笑一笑吧,这是你最喜欢的礼物。你看,你收到了它。】
【你小时候很听话,不像同龄人一样顽皮,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边。记得有一次,你盯着橱窗里的钢琴水晶摆件,眼睛亮亮的,看了好久,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我的手说‘叔叔,我们回家’。从那天起,我就想着,总有一天,一定要把它买回来,放到你的钢琴上。】
【可是日子啊,总是不等人。我的身体就像这旧屋子的墙皮,一点点往下掉,再怎么修补,也抵不住风雨。我怕等不到那天,所以还是偷偷去订了它。钱是攒了很久的,一小笔一小笔,藏在铁盒最底下。每次往里放一点,我就想着,离我儿子的梦想又近了一点。】
【明安,这辈子能当你叔叔,是我赵卓忠最大的福气。我不是你爸,可我这心里啊,早就把你当成了亲儿子。我没啥大本事,没能给你富足的日子,让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对不起啊。】
【以后啊,天冷了要记得自己加衣,胃不好就别老吃冷饭,冰箱里的饺子要热透了再吃。遇到难事,别硬扛,去找张奶奶,或者社区的陈阿姨,我都拜托过她们了。】
【这个摆件,就让它替我陪着你。你看它亮晶晶的,多像你以后的人生。叔叔没什么文化,说不出啥大道理,就希望你啊,以后的路能走得亮堂些,平安些。弹不弹钢琴都不打紧,做不做大人物也不重要,只要你心里快活,叔叔在天上看着,就能笑出声来。】
【别再省了,该花的钱要花。也别老是想着过去,想着我。你得往前看,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做一个活在世间堂堂正正的人。】
【要是……要是真想我了,就弹首曲子吧。无论你在哪儿弹,叔都能听见。】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我的明安,生日快乐。叔叔永远爱你。祝你人生光明,岁岁平安。】
……
“那个……苏明安,是吧。我叫赵卓忠,你叫我老赵,或者赵叔都行。”
“赵叔叔。”
“哎!那个,他们……他们跟你说了吗?就是……就是我以后,可能……嗯……明安,愿不愿意让叔当你爸?”
“您愿意收养我?”
“叔没什么文化,条件也一般,但肯定!肯定比在福利院快活。跟叔走吗?叔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
“好。”
……
“唉,总算退烧了,吓死叔了。还难受不?”
“不难受了。叔,你昨天一晚上没睡。”
“嗐,这有啥。你几年前体质弱,三天两头生病。有一次烧得说胡话,嘴里喊着‘爸爸别走’……嘿,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这小子,我这辈子是甩不脱咯。”
“叔……”
“嗯?”
“我们以后一定会幸福的,我会让你过得很好。”
……
“明安啊。”
“怎么了叔?要喝水还是?”
“没事,就叫叫你。看着你在那儿,我心里就踏实。”
“啊?”
“我就是想啊……等我走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啊。饭要按时吃,天冷加衣服,别老是埋头学习,也出去跑跑跳跳,交交朋友……”
“你不会走的,你说过要看我上大学的。”
“傻小子,世上哪真有长长久久的事啊。叔只要你这辈子,平安,高兴,就行了。”
……
“叔,今天熬了你最喜欢的南瓜粥,很甜,你尝尝。”
“嗯,好喝。明安,你过来……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幸福的’。”
“我记得。”
“傻孩子……你早就让叔过上好日子了。从你叫我第一声‘叔’开始,从你每次放学回家、笑着冲我跑过来开始……你就是叔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了。
“所以……别难过。叔这辈子,值了。特别值。
“就是,有点舍不得你啊……”
……
“叔,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臭小子,净会说些好听话哄我。只要你以后别那么虎,让我少操点心,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不是好听话,是誓言。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幸福。”
“长长久久……”
“好!长长久久!谁反悔谁是小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苏明安抬起手,与墙上的手势虚影微微拉钩。
墙上衣架的倒影,仿佛也有一个人,在与他轻轻拉钩。
他望着那倒影,忽然明白了。
“什么啊。”
“原来赵叔叔藏了多年的石榴酒,就在我自己这里啊。”
他不必再找那坛石榴酒了。
赵叔叔是不遵守约定的小狗,小狗把石榴酒,藏在了他的心里。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心脏生出火,酒暖融融的,融化了,吸收了。
……
如果他是一轮生来缺失的圆月,是他们的言传身教、是周边的点滴温暖、是这段漫长而短暂的人生……让他圆满。
让他化为了,19岁的苏明安。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或辉煌,或平凡,或坎坷,其意义或许在于这一路上,他是否记住了归处。
窗外洒来稀疏晨光,他爬到床上,把那个捡到的签筒拿下来,发现所有的签子都消失了。
恍惚间,他看到了正确的签子静静躺在签筒里,仅有一个,朱砂红的字迹鲜明、滚烫、耀眼。
……
【——无需摇签,去活出你自己的人生。】
……
“不要再往前走了!”他听到耳边的幻听,“你知道前方是什么吗?”
窗外,站着一个飘舞长发、头戴冠冕、身负雪白触须的身影,一手持剑,一手持刀。像神,又像自己。
阳光刁钻,不偏不倚,恰好射入瞳孔。苏明安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从指缝间窥见那光的模样——恰如“火焰”。
“你是谁?我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他大声问道。
18岁的少年,站在阳光尽头,询问19岁的青年,后来的人生是什么样?
他没有得到答案,阳光之外唯有梧桐叶零落而下。
……
“叮铃铃——”突然,清晨的铃声再度响起。
……
“快!明安!清醒了!今早是魔鬼朱老师的高数课,迟到要扣平时分的!你怎么还傻站着看窗外,窗外啥也没有啊!”舍友在他眼前用力挥手,连忙向外跑,“你为啥抱着个破签筒啊,里面一个签子都没有!”
苏明安低下头,才发现手里只是一个普通的签筒,里面没有签子,也没有刻着兔子图案。
是啊,他清楚的,这一开始就只是一个没有签子的空签筒。
他一直都清楚的。
他看向窗外,窗外唯有一棵普通的梧桐树,并没有如神般的身影。
昨夜的梦随着清醒渐渐消失在他的脑海,只剩下模糊的画面。他向窗外望去,逐渐清醒的他,已经记不起自己刚才幻视到了怎样的青年。
“来了!等等我,我带上早餐!”他放下破旧的签筒,拎起背包和饭团连忙推门,迎着满目阳光,踏步走出。
这真是一场稀奇的梦。
天光晴明,阳光正好。
年轻的孩子们说说笑笑,眼里有光,奔赴未来。
他想起今天要去一个咖啡厅,去见一位B站工作人员。然后,他要去给另一批流浪汉送衣物,去一趟福利院,孩子们缺零食了,再晚点,还要把游戏视频熬夜剪出来,很多粉丝在等他。
明天,要去参加探秘社的剧本杀活动,还有哲学研讨会,晚上还要和玥玥一起打游戏……嗯,她期待好久了。
岁月漫长。
走吧。
18岁的青年仰起头。
我的翟星OL。
——我独一无二的人生游戏。
……
他背后,无声浮现出了一个签筒,与并不存在的朱砂色字迹。
钢琴家苏明安、科学家苏明安、警官苏明安、医生苏明安、游戏up主苏明安……无数个或风华正茂、或正值壮年、或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他”,微笑叹息,化为一只一只朱砂色的飞鸟,四散消去。
它们化为了唯一的、确凿无疑的文字:
……
【“他化作朱砂色的飞鸟,飞向了一片无法回头的,名为‘拯救赎回’的蓝天。”】
【“——那是属于‘苏明安’的,这一场人生的、多彩的、决绝的、不留遗憾的,真实结局(TRUE ENDING)。”】
……
【“勇者终斩恶龙,却不必与公主同归,不必受国王封赏,不必听臣民欢呼,不必加官进爵荣受功名利禄。”】
【“因我知晓——圆满的童话是故事的终点,而故事永远不必终结。”】
【“倘若人生果真是一场无法回档的游戏……”】
【“请原谅我,无法将其打成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身为最忠实的玩家,我仍将步入这场盛大的人生。前方或许是无数BAD ENDING(坏结局),是命运的陷阱与不可逆的决断。但‘火焰’已化作我的血条,‘理想’已汇成我的蓝条——我坚信自己终将成为这场生活中的‘最强玩家’。”】
【“我即将走向的,是属于我的蔚蓝之海。”】
【“不需要摇签,不需要命运帮我决定,不需要等待骰子落下,我可以自己走出去。”】
【“——请在下一个春天等候我。”】
【“届时,我将归来,与你们细述——”】
【“我理想中故乡的海,那片再无贫富贵贱、悲伤苦痛、仇怨纷争的蔚蓝……”】
【“究竟是何等模样。”】
【“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2]。”】
【“那将是一个,”】
【“值得终其一生去实践的——”】
【“【好游戏】。”】
……
“See you again.”
“——再见,未曾涉世的少年苏明安。”
“See you again.”
“——你好,背负亿万世界前行的第一玩家。”
……
风掠过梧桐新叶,沙沙声响如同无数低语与告别。
他迈步向前,再无迟疑。
背影融入熙攘人潮,又如灯塔孤立于茫茫人海。
他不惧水火。
——他笑着,他纵身跃入这人世。
……
……
【“Who drives me forward like fate?”】
【“The Myself striding on my back.”】
【“谁如命运似的推着我向前走呢?”】
【“那是我自己,在身背后大跨步走着。”】
【——泰戈尔《飞鸟集》】
……
——
[1]斯宾塞,《爱情十四行诗(选九)》
[2]余华,《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