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部分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2026-07-28
如果苏明安早已在无数周目中见识过人类与组织的无能、背叛或短视,那么他如今对联合团与人类的态度恐怕很微妙。他爱人类,但也不爱人类。这种爱难以用语言形容,他比任何人都要相信它,也比任何人都要不信它。
艾希科尔定下了一个基调,坦然出言:“诸位,无论苏明安拥有何种能力,无论他经历过什么,他是人类阵营迄今为止最强大的个体战力与英雄象征,且与我们的目标始终一致。”
“立刻以联合团最高名义发布全球通告:第一,强调第一玩家为人类文明付出了远超常人想象的代价。第二,重申苏明安作为人类文明灯塔与英雄的不可动摇地位。第三,再次号召全体玩家团结。无论前路如何,支持第一玩家,就是支持我们自己的未来。源点试炼期间,一切内部争议搁置,全力保障后勤与情报分析。”
“信任是相互的,也是基于行动积累的。也许我们初期已经犯下过大错,无法寻求他的原谅。但做好我们该做的,解决后顾之忧,提供需要的情报支持,不拖后腿,不妄加揣测,不试图控制,这就是我们现阶段最好的立场。”
“世界游戏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无法回头。”
“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这个走过无数死路的年轻人,他能走到下一个明天。”
……
信息处理中心。
巨大的环形屏幕墙前,数十名分析员正在工作。陈薇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这时,她突然发现全场很安静。
信息处理中心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脸上,他们都收到了消息。
“啪嗒。”她手里的电子笔掉在了操作台上。
“死……死亡回档?”一个年轻的分析员喃喃道,打破了寂静,“论坛传言……是真的?”
陈薇猛地回神。她突然想起自己曾因一次副本死亡,在治疗舱里躺了整整一周,噩梦缠身数月。五十次?上百次?那是什么概念?
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敢相信这个真相。
……
员工休息区角落。
几个不同部门的业务类成员凑在一起抽烟。
“这下那些唱反调的该闭嘴了吧?”涅瓦冈部的一个技术员吐了口烟圈。
“想得美。”格伦部的一个数据分析员冷笑,“马上就会有人说,既然他能回档,为什么不通关得更完美?为什么不救下所有人?”
“妈的……”技术员骂了一句,却无力反驳,人性如此。
一个后勤运输队皮肤黝黑的汉子闷声道:“俺不管他们怎么说,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普拉亚那个副本,要是没有第一玩家在前面顶着,俺老婆孩子可能早没了。”
“我不会讲闲话,我只觉得很厉害。”
……
某主神世界居民区,单元楼内。
“我就知道!我早就说过了!!!世界论坛上特殊能力假说的三十二楼就是我发的!你们当时还笑我异想天开!看到没?看到没!这才是真相!”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激动地拍着桌子,对着光屏手舞足蹈。
他的室友推了推眼镜,脸色依然有些发白:“这能力是祝福还是诅咒?”
年轻男人眼睛放光,“当然是祝福啊!要是给我……”
室友说:“给你?第一次死亡的时候,你恐怕就崩溃了吧。你上次副本回来就做了半个月噩梦,一直嚷嚷着再也不要去了。”
年轻男人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居民楼下,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情绪激动,“太不公平了,我们这么辛苦,凭什么他能……”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反驳道:“每一次死亡都是真实的痛苦!你愿意用几十次死亡的痛苦去换这个机会吗?没有他的这些试错,我们可能触发更糟糕的全体即死判定!”
……
有人在孩子们睡下后,悄悄擦去眼泪,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有人在论坛上不停刷新,寻找共鸣的观点,安抚心中的惊涛骇浪。
有人默默看着,没有加入任何讨论。
震惊、敬佩、嫉妒、质疑、恍然、恐惧、感激、庆幸、不甘、狂热、反思、麻木……无数种情绪在主神世界发酵,湖面下纷繁复杂的人心浮出水面。
苏明安是最尖锐的那颗石子。
……
“我的道路是正确的吗?”
地下室内,少年询问着走到终末的第一玩家。
“没有什么正确不正确的……这只是无数分支的最开始。”苏明安说。就像一棵树会生长出无数细小的枝丫,现在的少年仍处在最粗壮的树干处,还没有向更远的分岔走去。
“其实,这一刻我没有想什么……我只是想,既然要死在这里了,不能浪费,就试探一下兔子吧。”少年露出微笑,“还好,我试探对了。”
“是啊。”苏明安喃喃道,“你那时……其实什么都没想。”
只是在得到答案的那一瞬间,走上了一条极艰难、极痛苦、极不被人理解的路。
“游戏要开始了。”少年说。
“游戏要结束了……”苏明安道。
站在最初与最末道路上的少年与青年,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彼此。
后面不仅仅是一段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漫长道路,他会数次崩溃,忍受着非人的折磨……但即使如此,那却也是一段温暖而柔软的道路。
最终,他站在道路的尽头,回望过去,林立无数道身影、无数声祝福、无数块墓碑、无数条河流。
——此行不负,吾道不孤。
少年笑道:“谢谢,你要加油。为这漫长而坎坷的一切收尾吧!”
苏明安已经无法记清很多细节,有些副本的印象逐渐模糊,灵魂疲惫得千疮百孔,记不清很多事情。但他此刻仍然勾起唇角。
他笑了。
他确信自己走在一条最远的道路上……这该是多么令人幸福的一个事实啊。
虽然仍然夹杂着恐惧、后悔与犹豫,但他庆幸,眼前的一切仍是光辉明亮的、触手可及的。
少年张开双臂。
苏明安愣了一下,随后默契地张开双臂。
“啪。”
脊背传来温热的触感,胸前被某种棉花糖般的质感充满,他嗅到了甜丝丝的味道,明明眼前的一切满是鲜血。可他却像抱住了一个小小的火炉,两道身形相似的人影重叠,渐渐弥合了缝隙。
他感到热气吐出,少年在自己耳边轻声说:“……加油。”
一声闷响,少年缓缓倒下,化作一枚镜片。苏明安捡起镜片,仿佛听到了一阵来自遥远过去的回声……
——GAME START。
……
The end is near(终点将近).
……
脚步踩过黑水,顺着时间的河流逆行。苏明安不在乎人们会感到后悔、感激、嫉妒还是抱歉,他唯有向前。
是非功过交给谁来评价,他都不在乎。
……
【——你在暗夜煌煌的村庄之下归乡。】
【——你在明媚寂静的未来之前长眠。】
【——你在倾盆瓢泼的大雨之中微笑。】
【——你在……】
……
“嗒,嗒,嗒。”脚步不断向前。
走过一个个路口,苏明安捡起了一块块镜片,手中的镜片越来越多。
灰暗的色调逐渐染上色彩,这座迷宫的饱和度在上升,黑色墙壁像是稚嫩的蜡笔画,逐渐出现了几个粗糙的火柴人,戴着猫耳帽、佩着蝴蝶结、拿着刀、顶着礼帽,跟在他身后。
眼前的白色在增多,黑色在减少。
然后,他望见了如野狼般的红袍少女。
他看到了在天空中高高在上的水岛川空。她居高临下,她以正义之名审判不被世人信任的第一玩家。
突然,苏明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所以,我提议……”艾兰得轻声说,“……我们不要急着杀死他。”
……嗯?
这个建议,当时是艾兰得提出来的?苏明安这才发现了这个细节。
放任苏明安被异化,让他就此失去神智,这是一种灵魂的永久性创伤。哪怕苏明安死亡回档,创伤也会一直跟着他。苏明安一直以为这是水岛川空提出来的建议,后面也一直认为这是水岛川空干出来的残忍之事,但现在回顾细节,竟然是艾兰得提出来的?
这个家伙前中期极度不起眼,却在各个地方上眼药,提出极为针对苏明安却又不显眼的阴险建议,让高调的水岛川空成为这把刀……
有趣的是,苏明安在这幅画面里,甚至看到了一些熟人在围剿他。路、华德、钟夕、肖恩……然而,现在,华德守护在世界树下,钟夕与肖恩在继任仪式英勇战斗,路甚至就在源点并肩作战。
物是人非。
曾经的对手可以是队友,曾经最信任的队友也可以是对手。
他看向因寒冷而发抖的“自己”,开口:
“没有什么能打败我。”
沉浸在异化痛苦中的少年,缓缓抬起头,对视。
“我不喜欢‘打不倒你的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这句话,它忽视了一个人遭受的痛苦与挣扎。血淋淋的伤口是真实的,落下的伤疤不会愈合,一个人之所以变得不惧寒冷,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感知寒冷的正常感官,这是一种缺失,不是一种强大。”苏明安说,
“我从不认为苦难应当被歌颂,也不认为悲剧是升华的必要因素,一个人的理想无法离开苦难,但这苦难不当成为磨剑石,仅仅是一种该被规避的疼痛。”
“我立于千山万壑的刀剑之山上,是因为我不怕痛,仅仅是因为我足够坚强。”
“它们只是施加于我身的暴力,唯一的作用是让我认识到,我不想成为施加这种暴力的人。”
因为经受过那么寒冷的暴雨,所以不想再让任何人体会寒冷。
因为遭受过千夫所指的审判,所以不想再让人蒙受冤屈。
所以,强大从来不是苦难的结果,我只是更不想让别人遭遇这份苦难。强大的,是我自己的内核。
被刀剑刺穿,却不将刀剑对向更弱者;被烈火焚烧,却不将火焰抛向他人;在废墟世界的高楼上被极低温的冰霜冻结,那一刻我想的是房子里很温暖;所以当诺尔用蓝玫瑰手杖刺向我,我一直想的,都是他有没有隐情。
因为我见识了最深的恶意与背叛后,仍然希望相信有火光微弱如豆。
我愿意用更宽容的思维去思考人性的可能性。
我愿意用更包容的立场去推测善念的浩瀚与广博。
所以我愿意用一颗赤诚、热忱、温柔的心去拯救你们。
……
所以,
我愿意去爱你们。
……
一枚镜片。
又一枚镜片。
苏明安怀里的镜片越来越多,每一片,都相当于一次自己的死亡。
从全世界质疑到全世界尊重,从“象牙塔的普通学生”到“实至名归的第一玩家”,从“主办方的走狗”到“人类文明第一线的抗争者”,半年时间,十二个副本,他完成了这世上最困难的证明。
苏明安平静地看着在坏档里倾泻负面情绪、暗自哭泣的自己。
而他眼角干涸,立于水流,觉察不到半点悲伤。
都说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他现在,连一瞬间也没有了。那么,他算得上一个成熟优秀的成年人了吗?
“【原来如此……你的权柄不是预言和推演。】”
“【而是,死亡吗?】”
老板兔的一句话唤回了苏明安的思绪,他怔忪片刻,想起了这句话。
“死亡回档”到底从何而来,至今仍不知晓。老板兔将其简称为“死亡”,更令人浮想联翩。为什么不称为“时间回溯”?而是称为“死亡”?
苏明安暗自思索。
道路在眼前敞开,每当他穿过一个人的身影,身后的色彩便浓重一分。
最后,是身穿学生服的少年,少年静静蹲在湖边,双手抱着膝盖。
苏文笙侧过头,望向苏明安,耳朵上没有耳钉。
他握住苏明安的手,轻轻掐了一下,也没能留下月牙的印记。
“你快要走到终点了呢。”苏文笙发现了这一点,尽管时间没有过去多久,眼前之人的气势已然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走到终末之人唯有的气势。像是燃尽的纸钱,像是大雪落下时柴炉里的最后一抹灰。
“去吧。”少年露出柔软的笑容,抚摸着怀里的橘猫,“走向你的故事。”
“是我们的故事。”苏明安说。
这个故事里,不止有他,有同伴,亦有其他人的故事。他们所有人的故事融合起来……才是这个最大的、最完整的故事。
不必以“史诗”称颂它,不必以“传说”赞美它,无需以任何华丽的辞藻与修辞为它冠名,它仅仅只是一个,一群人执着地追逐着不同的理想、梦想、目标……或是根本不追逐、只享受平静生活的、很多的一群人的故事而已。
苏文笙瞳孔缩小片刻。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洁净、赤忱、如月光般静美的微笑。
“是啊,我们的。”
“不必回头了,去吧……”
……
最后一个岔路口。
苏明安在这里驻步,身后的火柴人们纷纷停步,道路到这里截止。
唯一出现的,是一个身影。
那人坐在精致的白瓷圆桌旁,手持喜鹊雕花金白瓷杯,几颗小小方糖沉浮,红茶散发着金黄色的光泽和清香。一袭鲜红羽衣坠地,洁白的领结佩着红宝石,披挂着麦穗与流苏,犹如一幅静止的油画。
如黄宝石般的眼瞳望来,唇角含笑。
“灯塔先生,请坐。”
苏明安走到了桌对面,坐了下来。
紫发青年伸出双手,手握成拳:“灯塔先生,要与我玩个游戏吗?猜猜方糖在哪个手里?猜对了……我给你一些特殊奖励,如何?”
他说话总是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感,有种蜜糖般的丰盈,让人不知不觉踩上了他编织的圈套。然而第一玩家不吃这一套,直接伸出双手。
“你知道我讨厌做选择题。”苏明安扳开了两个拳头,两个拳头都有方糖。
“我不忍心让灯塔先生猜错,没想到灯塔先生选了这么贪婪的方法。”紫发青年收回了手,苏明安却死死拽着。
两颗方糖滚落在桌面,摔出彩色的颗粒。
“你之前是否存在欺瞒?”
“灯塔先生这么假想我,就令人伤心了。是真的,我此前对您的一切情感、一切祝福、一切友谊……那样美丽的诗歌不是假的,我们共度的时光也不是假的……”
“请回答我。”苏明安说,“你的态度为何前后骤变,前脚还不想让我取代你的身份,后脚就把一切托付给了我,甚至让我成为了奥利维斯?”
“我把你染成绿毛的那段时光,你明明活不过十八岁,为什么你后来成功参加了创生者大会,甚至夺得了冠军?”
“为什么我改写了桃儿的死亡,她还是死于镇民们的围殴?是你锚定了她的死亡?”
一连串问题下来,简直疑点重重。之前告别的滤镜太过美好,信与诗歌又令人心醉,苏明安实在感受不到司鹊的恶意。然而,随着司鹊长眠后,疑点一个个涌现。
“那么,灯塔先生。”司鹊伸手,“我们来玩一场酣畅淋漓的海龟汤吧。”
“……”
“哈哈……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我想你现在应该没什么兴致吧。”紫发青年收回手,“但我可以向您承诺,我对您的一切情谊都是绝对真实,并无半点虚假,也没有任何害您之心。灯塔先生,让我看看您写的故事吧,那个战神龙王水母的故事,写到了什么程度。”
“就写到第3章 。”
“哦?为什么?”
“这个任务本身就是一场陷阱。一场让人走向毁灭的陷阱。”苏明安说,“如果你真的是一切的幕后黑手,你将成为我的敌人,司鹊。”
之前,苏明安的信息是:司鹊作为清醒者之一,来自某个默默无闻的文明,他打造了黑水梦境,吸纳诸界的清醒者而来。这个行为与梦境之主的行为完全一致,但也有可能是梦境之主后来取代了司鹊的位置。
司鹊被世界游戏的老板兔看重,邀请成为了第二席主办方。司鹊预见了万物终焉之主未来会毁灭一切,他付出了代价,放弃了第二席的身份与高维能力,转生成为了罗瓦莎的一只普通喜鹊。最后,喜鹊与苏明安成为好友,经历了第十一世界的风风雨雨后,倒头就睡,再也没醒来。
“冒险故事告诉你,如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答案,说明那个答案就是真相。”紫发青年道,“但如果是世界游戏,这个结论将完全相反。如果答案都摆在了明面上,这个答案反而是错的。”
“是你有什么不能说吧。”苏明安说。
“我一直相信灯塔先生的聪慧。”紫发青年说。
“但你可以利用我的思维惯性,让我以为你有什么不能说。”
“确实可以这么想。”
“或者我面前的只是一个梦境之主捏造出的幻影,为了引起我的怀疑,真实的司鹊仍在沉睡。”
“这也是一个有趣的答案。”
“再或者,你是为了故意引发我的这些怀疑与思考,而如此表演。”
再套娃下去就是千层饼了。
“不管你是谁,我会走到你面前。”苏明安起身。
这个姿态像宣战,却也是一个重逢的承诺。与之为敌,或与之为友。
如果司鹊真是幕后主使,那苏明安会走到终末见到祂。如果司鹊只是一位罗瓦莎的诗人,苏明安也会在千帆过尽后走到他面前。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再见面的,在最终的时刻。
朋友,亦或敌人。
随着苏明安向前走了一步,圆桌与瓷杯消散了,微笑着的诗人也消失了,仅剩下一颗彩色方糖。
苏明安捡起了方糖,没有听到任何系统提示,这只是一颗普通的方糖。
然后,他听到了零碎的响声。
所有收集的镜片从口袋里依次飘出,悬浮于空,每一片都澄澈如初露。
镜片闪烁,浮现出每一个“自己”死亡时的模样,焚烧、断首、刺穿、溺毙、爆裂、枪伤、毒死、割喉……无数个“他”静止在死亡的瞬间,瞳孔散开。空洞而失焦的视线齐齐投向他,如同千万面镜子,映照出同一源头。
他走到了最后。
——然而,在终点之前,他回过头。
他望见了沉浸在迷宫里尚且难以走出的芸芸众生。
他如此顺利,是因为“自己”大多是濒死的自己,收集镜片比较容易。但其他参与者没这么轻松,恐怕这一关将淘汰掉大多数人。哪怕是再强大的玩家,对于无数个“自己”,恐怕都容易迷失。
苏明安驻足片刻,望着近在咫尺的终点,人影憧憧,他隐约看到了无数人仍被困在迷宫之中。
而他已经走出了“洞穴”,知晓终点在哪里。
“哒。”
他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洞穴的哲人举起了火把——他迈开脚步回到了洞穴深处。
他要将他们带出来。
……
阿尔杰安静地凝望着冰棺内沉睡的少女。少女有着相似的脸型,一身素净的长裙曳下。身边立着几个模糊的“阿尔杰”。
“你必须继续卑劣,没有抢夺的资源、没有在肮脏交易里攫取的力量……你拿什么维持这具冰棺?拿什么寻找渺茫的希望复活她?”一个阿尔杰说。
“让她活过来吧,哪怕忤逆一切……”另一个阿尔杰说。
“你卑劣得不够阴狠,高尚得不够彻底,倘若你会死,你绝对会迅速抛弃她。你究竟在犹豫什么?你根本不敢面对自己。”还有一个阿尔杰说。
阿尔杰的本体坐着,背脊僵硬。他无法面对这些“自己”。自尊心与生命,孰轻孰重。生命与妹妹,又孰轻孰重。
他陷入梦魇无法自拔,直到利刃破空——
“唰!唰!唰!”
喋喋不休的三个“自己”倒下,有人逆光而来。
黑发飘扬的青年裹挟着满身虹彩,照亮了漆黑而晦暗的水流。他似乎已经完成了自身的圆满,眼中毫无迷茫,唯有苍山阔海般的坚定与浩瀚。
——光辉万丈的英雄伸出手。
“醒过来。”苏明安说。
阿尔杰有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苏明安,意识到了什么:“你已经……通关了?你回来了?”
苏明安不语,只是伸手。
“……即使是我这样伤害过你的人,你也要带我离开吗?”阿尔杰说。
全世界都看到了阿尔杰的背叛,他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为了变强可以将刀锋刺向救世主。无数人在论坛上谴责他是不顾文明的罪人。原本,他抱着再也不回归人类文明的心思,一心跟着第八席走,没想到第八席选择了艾兰得而抛弃了他,如今,他宛如深渊之下脖颈受缚的囚徒……哪里也去不了。
若不是苏明安回来,阿尔杰会迷失在这里,他无法战胜过去的自己,做不到心如明镜。他的灵魂受制于艾兰得,即使成功走出了源点,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人要为错误的抉择付出代价,阿尔杰不后悔自己的利己主义,他只是棋差一招输给了艾兰得。若是他赢了,今天站在这里陷入梦魇驻足不前的就不是他,而是艾兰得。
可是,他输了,如今的他被困在令人窒息的壳子里,与死亡几乎没有差异。他没有任何办法挣脱控制……
但有人走了过来。
救世主向他伸手,脸上的没有宽容与救赎,唯有平静。
“原谅你不是我的事,我也没有宽恕你的精力。”苏明安道,“我只知道现在是人类共同的难关,我可以帮到你,你也可以帮到我。”
“你不在意……我之前的那些行动吗?”阿尔杰愣愣道。
“在意。但你没机会再做出那些行为了。”
低垂着眼眸的救世主,沐浴着光芒俯瞰而下,伸出手,仿佛向深渊里的囚徒垂下了救命的蜘蛛丝。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向我宣誓吧——你会全力帮助我,而我将想办法助你复生歌多莉亚、挽回你的灵魂。”苏明安说,“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苏明安不清楚高维们缔结赌约的步骤,是否需要某种公证才具有规则效力。他只是在模仿,但信息差之下,其他人不知道这个誓言是否具有规则效力。况且,这是一个极其不对等的誓约,阿尔杰需要全力帮助苏明安,而苏明安只需要“想办法”帮助阿尔杰。
阿尔杰听出了誓言的不对等,但他仍伸出了手。
地狱里的囚徒,哪怕面前的是脆弱的蜘蛛丝,他都会抓住拼命向上爬。对于一个极度利己的人更是如此。他活下去的欲望胜过这里的许多人。
哪怕这欲望需要他咬断旁人的咽喉、跪下高傲的膝盖、双足深陷泥潭、罪孽如蟒蛇爬上脊背,他都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你确实救下了迷失在迷宫里的我。”阿尔杰说,“我是一个利己主义者,现在我可以帮助你,因为你捏住了我的欲望与贪婪。盟主阁下。”
“走吧,盟主阁下。”
……
第终章 涉岸篇【42】·“失去了昨日或明日。”
一个戴着棕色格纹帽的玩家,叼着烟斗,小心翼翼在迷宫中行走。
“该死,我的玩家技能呢?怎么都调不出来了?”青年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现自己的各种极品装备和武器,竟然一个都拿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酒瓶盖……见鬼的,他可不爱喝酒!这些东西是谁放进来的?
无奈之下,他只能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他突然遇到了一个披散着长发、顶着魔角、手持酒壶的高大男人。这个男人足有他两倍高壮。格纹帽青年用隔壁家奶奶的苹果派发誓,这是他见过最man的男人!
“兄弟,你也是玩家吗?请问这里是哪个关卡?世界游戏还没结束吗?”格纹帽青年打起了招呼。
男人看起来也有些迷茫,好像也搞不清楚情况,一直大口喝酒。
“兄弟,你心胸真宽阔,这个时候还在喝酒。”格纹帽青年说。
“我只是觉得……”男人说,“醉了,就能忘记很多事。”
“你是个有故事的男人。”格纹帽青年摊开手,“不过,我们得想个办法离开这个黑漆漆的地方。”
不知为何,双方明明都是内敛的人,彼此一接触,却很快比亲兄弟还熟,没一会,格纹帽青年喝起了男人的酒,男人好奇地拨弄着格纹帽青年的机械表。二人勾肩搭背向前走。
“兄弟,你真高大。”格纹帽青年感慨道,“我小时候会羡慕你这样身材的人,也曾尝试喝酒。我的职业需要一颗精明的大脑,我就远离了酒精。”
“我有时候,也会想……”男人喃喃道,“不将大脑泡在酒精里,尝试一些智力型的有趣活动,我会是什么模样……”
“那就停酒吧。”
“不行,我……头总是很痛。”男人痛苦地摇头,“像是做过什么手术,稍微清醒,就针扎一般疼,甚至总是感到莫名其妙的悲伤,不知不觉就流泪……于是我学会了喝酒,只要灌醉了自己,只要保留强大的力气与肌肉……就好了。”
格纹帽青年张了张嘴,突然感到了一股奇异的悲伤。见鬼,明明男人在说事,为什么自己也会感到悲伤呢?
“我听说有些国度很乱,指不定你被什么无良医生逮去了,做了切割大脑的手术,才导致你这么痛苦。”格纹帽青年说。
“我不知道,但潜意识告诉我,这似乎是我自愿的……”
“自愿的?你估计是被什么人骗了,告诉你这是高尚的改造,实则就是廉价的人体实验。人性太坏了。”格纹帽青年经验丰富道。
人性太坏了。
格纹帽青年一直认可这个观念,他所处的国度遍地都是流浪汉和瘾君子,诈骗、抢掠,人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从不认为世界是美好的,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要是世界爆炸就好了。
二人走了一会,男人说:“既然你讨厌人类,你为什么要向前走呢?”
格纹帽青年怔了一瞬间。
他很慢很慢地抿起嘴唇,然后仰起头:“……挣积分,变强,等待回家。”
这就是一个玩家最大的使命。
“你呢?”格纹帽青年反问。
“我……”男人做出了几乎一致的动作,很慢地抿起了嘴唇,仰起头。
他们像异卵双胞胎一般,神情无比相似。
“保护一位殿下,变强,然后……”男人的眼中闪过醉意与茫然,“我好像,也一直在等待回家……”
可是,为什么他俩都没能回家,为什么一直在等待。甚至要借助酒精催眠自己,让自己不再痛苦,不再感到莫名其妙的悲伤。
“哗啦啦——哗啦啦——”水流涌荡。
格纹帽青年擦了擦蒙上雾气的镜片。
“我与你一见如故,真希望我们之后能成为朋友。”格纹帽青年道。他的性情古怪,朋友不多,这个人却令他无比欣赏。
“我也希望之后还能遇见你。”男人真挚地说。他沉默寡言,性情豪迈,很少说柔软的话,此时却无比真诚。
“我应该活不到很久以后了,不久后,我和其他人要抹去记忆,去一个新的世界,只有那样我们才能活下去。”格纹帽青年的眼中闪过一缕遗憾,“人是由环境与记忆塑造的。如果忘记自我,在一个新环境里长大,我会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吧……真希望我不会讨厌那个时候的自己。”
“我也忘记了很久以前我是谁。”男人拍了拍格纹帽青年的肩,安慰道,“为了压抑心头莫名其妙的哀伤,喝的酒太多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我像一个朝生暮死的家伙,只能保留最近的记忆……唉,希望很久以前,我不是一个令现在的我讨厌的家伙。”
“啪!”格纹帽青年拍了拍男人的肩:“绝对不会的。像我这种被朋友锐评为‘刁钻’的人都这么喜欢你,你以前一定是个很棒的人!”
“我的朋友很少,几乎可以说没有,他们都害怕我……”男人顿了顿,望向矮小的青年,“但你是我很好的朋友,即使我们只聊了十几分钟。”
“一见如故!”格纹帽青年评价道。
“一见如故。”男人笑了。
尽管他们的外貌、身材、性情南辕北辙,却被彼此快速吸引。
二人继续向前走。
格纹帽青年说,你不后悔吗?你的人生这么疼痛,要靠酒精麻痹自己,还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是谁,就为了保护一位殿下?
男人说:那你又为什么决定抹去自我的记忆,去一个陌生的新世界呢?只是为了活下去吗?不是吧,以你的本事去任何地方都能混得开,你也是为了保护一些人吧。
格纹帽青年忍不住嗤笑:保护?我恨不得世界爆炸!我从小到大,被流浪汉偷了二十多次钱包,被抢劫犯的枪口抵在脑瓜上十几次!我的妈妈跟别的男人跑了,我的爸爸就是个软骨头的瘾君子!好不容易我爬出了地狱,开了家侦探事务所,才勉强完成了阶级跃升,足以养家糊口。谁要保护那群自私自利的人类?只不过大家都要去新的世界,我不想掉队,所以和他们一样罢了。
男人说,附庸从众……听起来不太高洁,但你终究没有选择逃跑,不是吗?你有很多次机会逃跑,就像与我同行的这一段路,你可以不用回去找他们的,但你嘴上始终离不开他们的名字。
格纹帽青年沉默了。
男人说,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为什么要等待使命的降临,也许我可以摔碎酒壶,抛弃我的小弟们,跑得远远的,诸神也找不到我!但是,我还是留了下来。
格纹帽青年说,但你根本不认识他。
男人说,即使我根本不认识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就是他。
活得清醒,活得糊涂,又有什么不同。
二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心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回忆之水在脚下激荡,周身掠过幻色的浮光掠影,格纹帽青年逐渐有些疑惑,这一关是斩杀“自己”……为什么他们二人走到现在,都没有遇到自己?
他左顾右盼,没看到与自己长相一致的人。男人也环顾四周,感到奇怪。
直到二人走到了一处封闭的路口前,前方没路了。二人挠着头,在原地转了转。
格纹帽青年“咔哒”点燃了烟,抽出一根给男人:“喏,抽根烟放松一下。应该是咱们走岔了,抽完了原路返回看看。”
“我没见过这种烟。”男人好奇地看着幽幽燃烧的火苗。
“居然还有禁烟的国家!”格纹帽青年震惊了,脸颊凑近,为男人点上火,“到现在还没问,兄弟,你是哪个国家的?”
想了想,他与男人聊到现在,还没互换姓名。
男人想了想,报出了一个陌生的国名。
格纹帽青年愣住了,他可以打赌,翟星那么多国家,根本没有这个国家。他叼着的烟僵在原地,忽然说:“兄弟,你叫啥?我叫洛克,一位侦探,世界游戏榜前玩家,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男人沉默片刻。
他抬起头:
“我叫……珀洛。”
有一瞬间,他们听到了水流咆哮的声音。
无穷无尽的画面在两侧骤然掠过,带起惊涛骇浪。
深色的瞳仁与赤红的瞳仁相对,在这一刹那望见了彼此的倒影。
被男人羡慕的高智商与精明清醒的大脑。
被侦探羡慕的好酒量与强壮高大的身躯。
失去了“明日”的侦探,与失去了“昨日”的恶魔。
聪明的侦探一瞬间推断出了正确的答案——
而魔族的主人也在这一刻睁开了醉醺醺的眼睛——
“你是……”
话语的尾音,消失在骤起的狂风中。
迷茫的泥沼深处,醒不来的梦魇之上,有人走来。
“哗——!”
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荡,青年带着猩红的野狼行来,彩色的涟漪在他脚下流转,光辉的记忆铸成他的纱衣,而他伸出手,向二人伸来。
“醒来吧,珀洛。”苏明安平静道。
宛如烈日。
凝滞的梦魇被一瞬间破开。
——“恶魔”在这一刻看到“侦探”恍然的微笑。
“朋友……!”珀洛下意识伸出手。
而洛克坠入虚无,发丝透明,他只是愣了一下,就以聪明的大脑快速想到了真相。
他大笑出声:
“原来是你……原来是我……原来是【我们】!!!”
“我就说翟星哪有什么禁烟的国度,你口中的殿下又是哪个帝制国家的王子公主!”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酒瓶子与香烟摔落而下,化作粉末。
珀洛突然感到头痛,连忙捂住了头。
他在这一瞬间想起了许多。
自己作为侦探在世界游戏里闯出名头,闯进了前十。自己随着安忒托利亚等人一起跳下墨色之海,失去了自我。自己头脑空白地醒来,作为一位魔族走出了深渊。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了遏制莫名其妙的悲伤,开始酗酒,直至畏惧清醒……
一位侦探毅然走向了悬崖,随着同伴们跳入了墨色之海,洗清了所有记忆,作为一位魔族,从新的文明重新开始。
一位额生魔角的魔族从深渊之下醒来,捂着疼痛的头,失去了一切往昔的记忆,跌跌撞撞走向空白的明日。他似乎有什么使命,他要等待什么,等待某一日的到来。
他等到了。
一亿人……等到了剩下的十亿人。
即使他们已经抛却了过去的记忆、过去的一切。惨烈到令人屏息……
苏明安已经明白,珀洛作为堂堂三级神恶魔,为何一直致力于保护世主遗子苏文璃,甚至不听徽赤与徽碧的指挥。这不是【珀洛要见到苏文璃】,而是【洛克要见到苏明安】。
这本就是男人大脑皮层的记忆,如影随形,深入血肉与骨髓。
一枚镜片落下,被抹去的侦探最后流下喜悦的泪水,他指着珀洛大笑出来:
“我等到了!我证明了!原来我——!!”
“珀洛,珀洛!你与我南辕北辙,但我喜欢你的模样、你的身材、你如今的样子!”
“太好了,原来你是一个不令我讨厌的人!我喜欢你!”
当珀洛再次睁开眼,他躺在迷宫外,手里握着镜片。志同道合的侦探不见了,小小的侦探不见了。
“你差点迷失了,因为你没能认出‘自己’……我叫醒了你。”苏明安说。
珀洛连忙爬了起来,摸向自己的口袋,只有几颗酒瓶盖。心中骤然被虚无填满。
他垂着头,沉默了一会。
“谢谢你……对了,那个机械表真好玩。”他轻轻说。
那应该是他曾经很喜欢的机械造物吧,聪慧的侦探善于摆弄各种精密的小仪器,这是日常生活中的乐趣。然而珀洛的爪子太锐利,差点就弄坏了。
而那个瘦小的侦探呢,吹着他的酒瓶子,一口下肚便脸色涨红,东倒西歪。看得他哈哈大笑,就这点酒量,别尝试他几百年的老酒了。结果,这百年老酒,他自己早就喝了一遍又一遍,喝得全身发冷,热不起来。
还有那香烟……真是好烟啊,果然是自己喜爱的品味,自己有多久没抽到了……
怎么就……没了呢。
“洛克?”
失意之时,有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这位救世主真温柔,照顾自己的心情,呼唤着自己曾经的真名。
大魔鬼笑了笑,洒脱地将最后的酒液牛饮而尽,用力一挥,摔碎了瓶子。
“珀洛,还是叫我珀洛吧。”魔鬼说,“我习惯了这个名字。我会协助你的,放心。不仅是出自于大魔鬼对世主遗子,也是出自于同道之人的理想。”
他拍了拍苏明安的肩,往外走。
强壮、豪爽、嗜酒……仍是他的标签,即使想起了那么多,他也不再是那个瘦小、聪慧、冷静的侦探。
苏明安继续向前,渐渐地,没再遇到任何人,回到了终点。
无尽的镜面开始向中心移动,形成了一片多棱镜。
他独自立于虚无之中。
……
【请直面最后的“你”。】
……
苏明安抬起视线,望向镜面。
……
【当所有社会角色被剥离,“你”是什么?多重身份冲突的表象之下,统一你的内核是什么?】
【苏明安,“你”是什么?】
……
像是一把剔骨刀,苏明安站在虚无之中,刀刃一层层剥下了他的社会角色。光环褪去,责任卸下,标签撕去。
身份的本质是社会构建还是自我定义?当失去所有社会角色后,人的内核是什么?倘若剥离了一切,最后的基底是否空无一物?
当所有身份都暂时退场。镜中,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身影——不属于任何社会关系、不背负任何伟大标签的苏明安。
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澈,映照着来时路上所有的色彩。
——然而,并没有空无一物。
救世主的光辉与偏执、杀戮者的罪责与冷峻、加害者的算计与沉痛、独行者的孤高与恐惧、合作者的温暖与勇气、掌权者的决绝与孤独、求稳者的慈悲与遗憾、欺骗者的伪装与坚守、诚实者的坦然与力量、平庸者的自卑与困惑……皆是他,都是他。
“哗啦啦……”
水流激荡的声音。无尽的镜面发出鸣响,以青年为中心向内融合。所有剥离的色彩、记忆、情感、身份碎片……
“唰啦啦……”
——社会身份:学生、战士、玩家、创生之人……
——道德身份:拯救者、旁观者、加害者、牺牲者……
——关系身份:儿子、朋友、敌人、被崇敬者……
无数种身份、无数种标签、无数种被剥离的“他”……
——这一瞬间,尽皆回归他身。
“哗……”
宛如一颗七彩色的种子,收容了所有的水流与养分。
如同百川归海,奔涌而回。
他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他自己的模样。
在终末的旅途,在最后的终点,
他重新认知,并成为了——
他自己。
……
——苏明安。
……
没有任何称谓、头衔、外号、身份亦或美名。
不是第一玩家、救世主、灯塔、盟主亦或其他。
仅是,
苏明安。
……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信其当信,愿其当愿,行其当行。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
……
“叮咚!”
【恭喜!您收集了所有镜片,通关了“受试之人”!】
【您获得了一颗银星!】
【即将为您传送回等待场地……】
……
源点。
苏明安回到了漆黑的水流之中,手掌烙印着三颗银色星星,代表着已经通过了三关。
斑斓的色彩渐渐黯淡,化作血肉生长在了他身体里。重新认知自己的过程很奇妙,他像是再走了一遍来时路,目光描摹着自己指尖的形状。
似乎有什么变化了,是心境吗?苏明安无法描述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但他确实感到,自己的思想变得更清晰了一些,脑中的一些云翳随之淡去。若要在所有参与者中评出一个通关评分最高的,恐怕就是他。其他人不会有这么深刻的感受。愈是来时之路艰难坎坷之人,遇见的“自己”越多、越复杂。
“唰唰唰——”
陆陆续续,剩余的参与者刷新在苏明安身边,一见此景,苏明安立刻吓得升空,防止被扒拉。
他明显发现,人数少了许多,这一关拦住了太多人。
剩余的参与者渐渐聚集,声音嘈杂,蹦出一些“死亡”、“权柄”、“第一玩家”……之类的词汇。所有玩家都能看见直播间,显然他们通过弹幕知晓了苏明安这边的事。
“从百万人,直到现在十几万人……”路飞了上来,空中打盹的鲸鱼已经成为了苏明安熟人聚会场所。
“路,没事吧?”苏明安注意到,路有些强颜欢笑。
“没事。”路扶了扶额头,蓝色的眼底漫着血丝,“刚才那关的后遗症罢了,我会恢复,不必担忧。”
苏明安能接纳所有的“自己”,但实际上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到,他们仅仅是强行战胜了“自己”。路明显不是身心圆满的人,尽管他不说,但苏明安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身上应该有很多遗憾……他从未提及的童年,北望看到的血色的记忆碎片……
苏明安的所有同伴中,路其实是最内敛的人。无论是吕树还是山田町一,苏明安基本都知道他们的过去,唯有路,除了知道是军火商……其余一概不知。路擅长倾听与理解,然而从未说过自己的事。看似最温柔的人,居然是心防最重的人。
“能恢复?”苏明安说。
“可以的。”蓝发的男人露出了一如既往完美无缺的笑容,“不必担忧,你是最辛苦的人。”
他的言语之间总是以“他人”为第一顺位。即使是自己的事,也能顺畅地拐到别人身上。这像是一种保护自己的习惯。如果重点在别人身上,就不会关注他了。不被关注,就不会有危险。
“你的……没事吧?”路的言语有所省略,询问苏明安刚刚的公开回档有没有事。
“没关系,知道就知道吧。”
“嗯,确实是最好的公开时机。至少在这个试炼里,你会减少90%以上的敌人。”路说。
就在人群嗡乱之时,忽然,空中蹦出了一只……纯白的狼。
“唰!”
姿态优雅,毛皮光滑,爪子握着一柄折扇。明明是动物,却让人有一种翩翩公子的感觉。它张开嘴的一瞬,人们听到了声音——
……
【恭喜剩余的141719名参加者,你们成功闯过了三大基础关卡!】
【之后的正式关卡由我主持。我叫深绿,下面开始宣读规则。】
【接下来,你们每人将进行十轮游戏,胜场最多的十三人将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如果出现胜场相同的情况,就以每场的综合表现决定排名!】
【每轮游戏开始前,你们将得知三种游戏类型,选择其一进行游玩。游戏为纯随机,且随机匹配队友。】
【十轮游戏持续期间,所有人的身体状态将回归至世界游戏开始前的状态。】
……
听到这个规则,所有人不由得心中一紧。
到现在为止,居然只是通过了三个基础关卡,后面还有十轮游戏等着。最后只要十三人……浩浩荡荡站在这里的十几万人,居然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获胜。
“是我们一开始进人太多了。”路说。
“某种意义上也是好事,人多就意味着大神的选择空间更多。”陈宇航连忙看向苏明安,“大神,咱可以尝试控场!”
这里大部分人都是不会和苏明安作对的人,毕竟很少有人敢于承受整个世界的谴责,尤其在死亡回档揭露后。最大的好处在于,任何刺头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苏明安回档砍回来。
最需要警惕的,是人类中是否混着一些高维的伏笔,比如艾兰得,比如白椿……这部分人最好不要进入最后的环节。
“身体状态回到世界游戏开始前的状态,也就是说十轮游戏持续期间,我们每个人都会变成普通人。这应该是为了公平,毕竟许多游戏看的是智力和情商,如果暴力横扫过去就失去了游戏的意义。”路感到忧虑。
他自己还好,即使回归普通人也有能力自保。但苏明安那种刚高考完长期熬夜的身体素质,还站在那么高的位置上,恐怕……
“哗——”一道白光划过。
人们顿时尖叫起来,他们发现自己强壮的身体瞬间变得弱鸡,就像回到了游戏开始前!
“我靠,这是什么黑科技!”有人大喊大叫。
“世界游戏你管管啊!你带出来的兵被欺负了!”
“这应该是某种规则,只在十轮游戏内生效,不用太担心。”
“苏明安也变成普通人了吗?那岂不是……”
然而,苏明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蠢蠢欲动,他好像……可以动用神力。
“源点”强行让每个人的实力回归到了普通人的层次,但无法限制苏明安这种层次的生命。果然,当一个人的实力强大到一定境界,连规则也逐渐无法束缚他。
苏明安与路交换了一下眼神,作为二级神的路貌似也可以动用神力。
“源点”应该存在类似世界游戏的抹杀规则,如果暴露自己没有被限制,可能会有风险,苏明安保持了低调,没有说出来。
他已经在思索最后的人选——自己与陈宇航,这两人是必须赢到最后的。剩下的,路、莫言、珀洛,这三人自己比较信任。他还在混乱的人群中看到了维奥莱特、莱斯丽、日暮生、艾葛妮丝、乔伊……还有自己身边的王珍珍、筱晓……这群人品德过关,倘若他们赢到最后,也是不错的人选。
刚才那一关,是强者愈难、弱者愈易。实力平平的人反而容易通关,因为他们一路走来没有太大的心魔与困惑,人生轨迹简单,心神始终如一,就不会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虽然预想到了最后的胜利者会很少,没想到这么少……”筱晓咂舌,没想到胜率比万分之一还低!他和王珍珍……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手掌被握紧,筱晓望见王珍珍坚定的神情。
“我会保护你。”王珍珍坚定道,“在这里,我会做你的英雄。”
筱晓眼神颤了颤,大笑道:“好!大英雄,我这个奶爸就靠你保护了!”
气氛低沉之时,白狼开口:
……
【各位应该发现了通关后获得的星星吧。】
【这些星星可以兑换奖励。概念、真相、人类未知的科学、生命升华的奥秘、成神三要素……其中,攒到五颗银星,就可以兑换“灵魂保存券”,将你的灵魂储存起来,让其他人最后帮忙带你回家。】
【至于攒到全部的十三颗银星……会发生什么,敬请期待吧。】
……
此言一出,人们渐渐冷静下来。能从百万人里走到现在的都不是简单之辈。
这是一个贪婪的陷阱,攒到五颗银星就能退出,看起来不难,但攒到了五颗银星的人……还甘愿退出吗?
【另外,之前你们一直是内部通关,但现在开始不一样了。】白狼说,【进入正式关卡后,会另有几批挑战者会和你们同台竞技。】
一听到这个,苏明安顿时抬头。
“源点”不会只有他们这一批人到访,存在其他生命很正常。但问题是,这场试炼的形成原因是“世界游戏规则”与“源点规则”的冲突与对撞,导致了防火墙以游戏的形式升起,让他们这些玩家可以卡BUG进入。除非另一批生命也发生了相似的情况,那些人自带的某些规则与源点冲突了,否则不可能一起参加这场游戏。
宇宙没有第二个世界游戏,另一批挑战者是哪来的?
“白狼,那些人是谁?”苏明安说。
白狼顿时合起折扇,白屏遮面:【我也不知道……对了,参与者苏明安,由于你的特殊性,你可以选择任意一人保送到最后的十三人里,这个人不能是你自己。】
一瞬间,全场寂静。
人们纷纷伸长脖子,没想到苏明安有保送一个人的权力!他们都知道不可能是自己,但他们又羡慕那个无需考验就能通关的幸运儿。
……我的特殊性?苏明安看向白狼,但白狼显然不会解释原因。
苏明安的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一个个期待、惊讶、疑惑、惊喜的眼神……最后,看向站在原地傻不愣登的少年。
“陈宇航。”他说出这个名字。
这一刻,全场一阵疑惑。
这人是谁?他们以为至少会是路、莫言这种熟人,再不济也是维奥莱特、日暮生这种知名玩家,这个陈宇航是谁?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陈宇航傻站在原地,瞬间脸颊滚烫,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汪哥!我被保送了?
……
【规则已经介绍完了,恭祝大家,游戏愉快……】白狼折起折扇,退场消失。
……
苏明安已经确定这场“游戏试炼”背后有梦境之主的涉足,梦境之主的真名大概率叫“游戏之主”。凡是游戏的概念,祂都能插手。不过,这里毕竟是“源点”,不可能像主办方一样处处针对,最多就是像这样派个白狼下来报幕,或是在游戏里加点边角料。
周围空间一阵变动,再度回归了空无一人的水流,苏明安的面前出现了一座水果机。
“叮咚叮咚~”
第终章 涉岸篇【43】·【这是你的第一种遗憾,没能玩过的游戏】
【请你在三个画面中选择要参与的游戏。】
……
水果机悬挂着花花绿绿的小灯,屏幕快速切换,最后逐渐定格,呈现出三幅画面:第一幅是一个女人坐在箱子里,朝着画面伸出鲜红的手;第二幅是一排造型迥异的汽车,道路上满是减速带、香蕉、充气背包等奇怪道具;第三幅是一群火柴人传递着一颗鲜红的苹果。
旁边的红色拉杆可以改变光的位置,下面是一个绿色按钮写着“确认”。
每轮游戏开始前,参与者可以提前知道三种游戏,在里面选择一个。所有的游戏按照参与者的常识构建,这让苏明安判断出,另一批参与者的文明形式应该和翟星差不多。
考虑片刻,苏明安选择了第三个游戏。第一个看上去类似箱女的推理游戏,存在较大运气成分。第二个有点像QQ飞车,他完全没玩过,对飙车游戏一窍不通。
……
【选择完毕,你的第一轮游戏开始。】
……
“唰!”
苏明安睁开双眼,被眼前景象一惊。
入眼是一部足有一栋楼高的巨大书籍,厚重高大,呈敞开状态,传来一股油墨的气息,米白色的纸页对着一列排开的二十张椅子。自己坐在最右侧的椅子上,另外十九张椅子,分别坐了十九个人。
巨大书籍的书脊处,坐着一个身着红蓝长裙的少女,厚重的长裙下翘着二郎腿,露出一双厚底松糕鞋。注意到人们来了,少女瘪了瘪嘴。
“我看看……第283192组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37号·故事接龙。”少女露出微笑,“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叁号。”
“你说我们是第283192组参赛者?”一个白领女人困惑道,“这不是第一轮游戏吗?我们应该是第1组啊。”
“你们是第一次来,我不是第一次当主持人啊!”少女用力合上茶盖,轻哼一声,“好了,都别说话了,我开始宣布游戏规则。”
少女拉下了旁边的摇杆,一瞬间,礼花四溅。
……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第一轮游戏为:037号·故事接龙。】
【游戏类型:合作制游戏。】
【游戏人数:20人】
【游戏介绍:参与者们需合作创造出一个逻辑严密的故事。每人的发言时间为三十秒至六十秒,期间需以不低于正常状态的语速聊满,不得出现明显停顿和删改。每人共发言三轮。】
【游戏胜利规则:三轮结束后,若故事结构完整、逻辑通顺,则全员通过。】
……
听完规则,人们松了口气,居然是合作制游戏,而且听起来不难,至少不是枪战刀战这种血腥的,也不是推理游戏那种门槛高的。人人都会编故事。
“给你们……十分钟进行讨论。讨论结束后,游戏立刻开始。注意了,如果最后判定失败,你们全都不通过。”叁号翘着二郎腿。
“不通过会怎样?”一个少年好奇问道。
少女露出一个邪恶的笑:
“会死掉!”
留下一句恐怖的话,少女撑起一柄伞,躺了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南亚少年开口:“二十人编出一个完整的逻辑严密的故事……有点难度。三四个人很简单,人数一多就很困难。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的人的用意,轮次一多,就容易忘记前面的故事。一旦出现逻辑冲突,就很难填补。”
一个像是程序员的龙国男人提议:“我有一个办法,规则里没说不给我们使用现成的故事!我们用现成的故事,一人接一句不就行了!什么夸父追日、小红帽、乌鸦喝水……都行!”
他们看了眼叁号,叁号躺着,犹如一条死鱼,什么也没说。
眼看人们开始讨论采取哪个故事,各国玩家都极力推崇自己文化的故事,恨不得把自己家的文化展现在全世界注视下。突然,苏明安开口:
“不对,是陷阱。”
所有人顿时停止了讨论,一齐看向他。
这一刻,他们才发现角落里坐着的这个人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我超!灯!”
熟悉的惊呼此起彼伏,有几个人咆哮尖叫,声音几乎震破天空。其中,一个眼圈青灰的龙国男人像加了很久的班,穿着格子衫,看到苏明安犹如看到亲爹,连忙一蹦一跳:“妈妈!爸爸!你们看到了吗,我上电视了!我上电视了!!!”
苏明安视若无睹,继续道:“规则里确实没有说不可以使用现成的故事,但规则里有一个词汇——‘创造’。任何可能抠字眼的情况都必须规避。”
他的话语顿时如同泼了一桶冷水,让自以为找到了漏洞的人们冷静下来。
“没错,第一玩家在这一场,我们一定要谨慎,不然就成千古罪人了。”一个高鼻梁、薄嘴唇的欧洲男人说。
“那他自己重来不就行了,反正不怕失败。他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和我们的力量没什么区别。”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是一个身形佝偻而立之年的男人,脸颊晦暗,神情含着难以掩饰的嫉妒。这世上总有许多人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苏明安的出现让他们感到无与伦比的嫉妒。
“你说什么屁话呢!把你的一肚子酸水收收!”程序员一拍椅子。
“规则里没有说不行,那就是可以。”佝偻男人冷笑。
他说完,顿时脸颊发热,洋洋得意,自以为在全世界之下反驳到了苏明安。
苏明安不疾不徐:“是吗?”
他的手指敲打着桌面:
“每人发言时间三十秒,以人类平均正常语速,可以说多少个字?”
人们面面相觑,没反应过来苏明安怎么突然跳转了话题,故事类型和发言速度有什么关系?
“68个字左右。”苏明安道,“根据各人情况放宽一些,就是60字到80字。”
他望着懵然的十九人,语声平静:“以70字计算,二十人,一轮要说1400个字,三轮要说4200个字。整整四篇考场作文的长度。二十人、每人说三次、总共六十段发言拼接成的故事,如果用现成的框架,会出现什么情况?”
“有什么情况?”男人说,“又不是没长耳朵,我们听到了前面的故事,很容易说下去……”
突然,他捂住嘴,脸色涨红,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还有人没反应过来,满脸茫然地望着苏明安。
空气一时安静,而苏明安敲打着的指节停下,他双手合缝,微微后靠,靠向椅背。
“【凡是规则中提到的,都必须视为一定发生。凡是规则中没禁止的,都必须视为可能发生。】”苏明安道,“规则里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了:【下一个人能明确听到之前所有的故事内容】。”
人们反应过来,脸色苍白。
他们犯了惯性思维的错误,下意识设定了前提条件,理所应当以为故事接龙应该是所有人聚在一起,第一个人说故事,然后轮到第二个人……一直接龙下去。期间所有人都能听到其他人的发言。
然而,规则里并没有说,他们会坐在一起!
皮肤黝黑的南亚少年反应很快,脸色一变:“万一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那一小部分,比如第一个人说‘从前有座山’,第二十个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全貌,他发言时,很可能接不上中间十八个人铺开的复杂情节!尤其当故事不是线性发展,而是有伏笔、有转折的时候……”
没错。
《哈姆雷特》的情节很连贯,但如果每个人只负责说其中三句话,并且间隔很久,他们能确保自己说的那句,正好契合前面十几人构建起的复仇进度、人物心态和阴谋细节吗?只要有一处明显的逻辑断裂或矛盾,“逻辑严密”这个要求就被打破了,单凭这一点就能让所有人失败。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一股寒意爬上众人脊背。这陷阱设置得确实阴险——先用“合作制”降低警惕,再以惯性思维降低人们警惕。看似让大家轻松过关,实则暗藏杀机。
部分人不由得敬畏地望向苏明安,之前隔着屏幕还不觉得,如今亲自接触,发现第一玩家确实不是浪得虚名。如果没有苏明安提到这个,恐怕他们真得全军覆没了。
事实上,这是苏明安被坑了太多次得出的经验——绝对不能忽视系统规则的每一个字眼。谁能想到旧日之世少了个“一模一样”的词汇,就能弄出“一万条世界线,每条世界线只有一个真玩家”这样的逆天大活。谁能想到“废墟世界”一个模糊的名词,没有明确的文明名,竟暗示着“翟星”一词。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欧洲男人看向苏明安,语气不自觉带上了请教意味,“现场临时构思一个能让二十人都参与且不出错的故事,难度太高了。时间有限,我们甚至来不及讨论。”
“我们需要一个简单且扩展性极强的设定。”苏明安说。
“比如?”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女子焦急地流下汗水。
是什么样的故事背景,能让所有人在听不到其他人的故事时,依然保证自己逻辑严谨?什么样的故事允许分块独立叙事,最后却能连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人们纷纷困惑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双手合缝,给出答案:
“——无限闯关。”
人们睁大眼睛。
“对了!没错!”程序员听懂了,顿时一拍大腿,连连叫好。
如果是一个无限闯关的故事,只需要前几个人说清楚背景,后面的人就能以完全独立的形式,一人以极其简洁的口吻讲述一个关卡的剧情!最后,再由最后一人进行故事的收尾即可!中间的五十多次接龙,视作五十多个关卡,完全可以做到相互独立!
而且,就算这二十人中有人文化水平比较低,讲不出逻辑合理的故事也没关系,因为每个人的段落都是独立的。就算有些段落很混乱,后面的段落也不会受到影响。即使只说“主角击败恶龙成为英雄”的通俗关卡,也完全不会出错!
只要开头和收尾做好,这完完全全可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苏明安解释道:“传统的闯关故事要考虑到主角的成长,我们可以做一点变动。比如,我们构建一个‘金黄森林’的设定。金黄的森林里收藏着所有世界的书页,我们的主角是一位图书管理员,他提着一盏灯进入了这片森林,在无数条小径分叉的道路中一次次走入不同的道路,收集每个道路的书页,并在最后将所有的书页拼成了一本完整的故事书。”
“基调就定为‘主角在无数分支中寻找唯一的真相’。前三个人仅仅负责讲述这个设定。从第四个人开始,后续的每一个人,都不必接着前一个人继续写,而是讲述主角在任意一个平行世界的任意场景,五花八门,逻辑自洽,相互不冲突。”
众人听得眼睛亮起,这个办法巧妙地规避了线性叙事的弱点,难度骤降。
他们看向苏明安的眼神复杂,钦佩、感慨、后怕。如果不是他点破陷阱,他们很可能已经兴高采烈地跳进了坑里。
一个小女孩忍不住想:“怪不得妈妈说过,跟在苏明安后面,任何事情都很轻松……”
“叮铃铃——”
铃声响起,主持人打了个哈欠,示意第一轮发言开始。
苏明安已经定下了基调:这是一位提灯者在无数条小径分叉的金黄色树林里寻找道路的故事。
因为是小径分叉的花园,不同的可能性一齐存在。每走一次就会轮回到最初,提灯者每一次走过的路都是真的,所以每个玩家即使逻辑互相冲突也合理。因为他们每个人叙述的,仅是提灯者每一次的经历。
第一位参与者是程序员男人,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三十秒:“在某一片空域里,藏着一片小径分叉的黄金森林。我是一位图书管理员,今天,我提着一盏灯进入了森林,这是一个关于选择与追寻的故事……”
果不其然,他说话时,除了第二人,其他十八人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苏明安的猜测是正确的,这是一个陷阱。幸好,他们避开了。
第二位参与者是一位严肃的中年女性,知性而成熟,她的叙述迅捷而流畅:“我走进了森林,亿万条小径如血管般分叉蔓延。我每次只能选择一条小径前行,走到尽头或迷失时,便会带着当次行走的记忆,回到最初的岔路口,开始下一次轮回……”
第三人是金发碧眼的白人女子,她的神情有些空白,说话结结巴巴,还好她只需要重复苏明安说过的设定:“我的每一次行走都是真实的,我,我要寻找的,是一条能让我走出轮回、统合所有经历的……唯一的‘黄金道路’……”
轮到第四人,是一个小女孩。最困难的“定基调”的部分已经结束,她只需要天马行空地想象:“我随便走了一条路。我看到了嗷呜咆哮的大熊,它好凶,我拿着木棍击败了它,很多小动物感谢我。我带着他们找到了庇护的洞穴,然后,我们生活在了一起。”
从她开始,所有的叙述者要记住的唯有一条:无论自己讲述的内容有多么扯淡,一定要给出一个完整的结尾。这样“提灯者”才会在下个人的讲述中重头再来,重新选择森林里的道路。
轮到第五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南亚少年,他大大咧咧说:“我选择了一条坑坑洼洼的路,里面蹲着一头猛虎,它自称守护者,我放下提灯与它激烈搏斗,最后,我胜了,走完了这条路。”
第六人,是一个神情沧桑的中年男人:“我选择了一条温暖的路,走进一片花海,阳光和煦,微风香甜。我看到了他们——所有我曾失去的面孔。我的父母在野餐,我的友人在嬉戏,没有灾难,没有悲伤,所有人都对我温暖微笑。但我明白,我该离别。我告别了他们,继续前行。”
人们依次说着各自的想象,“提灯者”在他们的言语中随着走向不同的道路,迎来了不同的未来。
“我选择了一条荒草萋萋的小路,进入了一座城堡,城堡里的人们如同精致的人偶。我接受了王冠,变成了一条盘踞城堡的巨龙。我能感知每个人偶的思维,随意修改他们的记忆与情感。最后,我的王冠爆裂,我死去了。”
“我选择了一条宽敞的大路,见到了一棵银色巨树,它可以实现我的愿望。我说:‘我请求让这片森林的所有生灵免于被吞噬、被操控、被杀戮。’最后,我成为了那棵树。”
“我选择了一条窄窄的路,走到了一座被黑雾笼罩的村庄。村民们说我是自古以来第一个从外面进来的人。我用灯光驱散黑雾,保护了他们,他们感激我,奉我为神明。”
“我选择了一条有寒风的路,我遇到了一位敌人,他十分强大,我竭尽全力战斗,最后同敌人一起燃烧殆尽。人们歌颂我的姓名,为我流下眼泪,而我的脚步将在黄金森林里重生。”
人们依次说着故事,接续着“提灯者”的一次次人生。他迈步、行走、战斗、死去。他的每一段人生旅途都精彩纷呈。
“提灯者”幸福生活到了最后、“提灯者”与敌人同归于尽、“提灯者”成为孤独的流亡者、“提灯者”带着全世界陷入美梦、“提灯者”成为了恶龙吞噬了所有人、“提灯者”被同伴背叛杀死、“提灯者”成为了操纵所有人的神明、“提灯者”成为了恶龙的一部分……
沙哑的、稚嫩的、苍老的、青葱的……由老人、中年人、年轻人与孩子不同的口吻讲述这位主角的传说。不同国度、不同性别、不同年龄的玩家们依次想象他的征程、他的故事、他的未来、他漫长而流离的旅程。
直到三轮过去,苏明安是最后一人。
他静立片刻,仿佛听到了“提灯者”无数个轮回的回声——决绝地焚尽自我、毅然地孤帆远行、孤独地化为主宰、勇敢地刺破虚妄、平和地回归故乡……
他仿佛听到笔落到纸上,发出的沙沙声。
作为最后的总结者,他的发言时间有三分钟,他需要承接所有的逻辑,作一个干脆利落的收尾。
此时,所有人不再需要接龙,他们恢复了听力,一齐看向苏明安。目光有信赖、佩服、狂热、敬畏……他们相信他一定能给“提灯者”这场颠沛流离的路一个漂亮的结局。
苏明安思索结束,缓缓开口。
他的嗓音清朗而柔和,像是“提灯者”本人活过来一般,向着所有人娓娓道来:
“提灯者站在所有小径的起点之前,所有书页环绕飞舞,合成了一部完整的书。所有的森林、鲜花、轮回、书页、乃至提灯者都汇入书中……”
“这一刻,提灯者终于明白了,黄金道路从来不是一条等待被发现的现成路径。”
仿佛,这一瞬间,他成为了故事里的那位“提灯者”。
举起灯笼,向着自己脚下。
光,从他脚下流淌出来——源于“提灯者”所有轮回的共鸣,如同熔化的黄金,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所有现存的小径,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每一条小径,无论曾走向幸福、毁灭、孤独、幻梦、主宰、牺牲、背叛、虚无、成神还是死亡——它们原来就是黄金道路的一部分,原来它们都是真实的。”
“原来,他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而是要让之前走过的所有路……”
“——成为‘真实’。
当他话音落地,六十张书页从二十位参与者的身体里飞出,向着他们正前方的巨大空白书籍飞去,如同乳燕归巢。
随着书页的汇入,足足一栋楼高大的巨型书籍逐渐浮现出了墨字,这是他们二十人接力写出的故事,从他们接龙的第一段,墨字不断快速浮现,直到最后一段,整本书都写满了他们口述的“提灯者”的经历。密密麻麻,字迹工整。
当所有的墨字写完,“嘭”地一声,巨大的书籍缓缓合拢,露出空白的封面。
典籍的封面上,光芒凝聚成字,金光汇聚成书名:
……
——《提灯者的旅行》
……
书成。
题定。
森林并未消失,小径依然分叉。
提灯者的身影渐渐淡去,融入书籍的扉页光影之中。
……
【检测到《提灯者的旅行》架构完整、逻辑合理、首尾相衔。】
【恭喜!二十位参与者,合作通过!】
【第一轮游戏结束。】
【将在两分钟后为你们发起回归传送。】
……
看到“通过”这个词,众人顿时如释重负,许多人额上已见汗珠。他们齐齐看向苏明安,像是看见了一只大熊猫:
“太牛了!”
“多亏了第一玩家!”
“好厉害,这样就通关了。”
“我从来没觉得世界游戏这么简单过……这就是大神带飞的感觉吗!什么都不用做,听指挥就躺赢了!”
一阵掌声响起,小女孩带头鼓掌,其余人愣了愣,立刻加入了鼓掌之中。
“啪啪啪啪啪——”掌声如雷鸣,如雨坠,人们热烈而感激地看着他。
原本每一步都需要竭尽全力的故事接龙,在苏明安的安排下,除了最后负责收尾的苏明安,其他人都无比轻松,甚至胡言乱语也无所谓,因为故事的框架无比稳固,就算口嗨“主人公摆烂躺平”的故事也是合理的。
十几个人围绕着苏明安鼓掌,这架势即使是苏明安也有些扛不住,他抬起头,看向双马尾少女。
“叁号。”苏明安说。
少女懒散地垂下目光。
叁号垂下双腿,松糕鞋一晃一晃:“我家老板在最终的‘魔王城堡’等待你——赢下去吧,第一‘玩家’。”
“你家老板是‘游戏’之主。”苏明安听出了叁号的重音,自己也以重音回应。
第一玩家,与游戏之主。看似前者的概念隶属于后者,毕竟“玩家”被“游戏”决定。然而,当前者足够强、走得足够深入,甚至走到后者面前……“玩家”可以支配“游戏”。
“见你家老板真难。”苏明安道。
“你偏要选择最难的道路,你可以不必正面对上耀光母神。”叁号道,“加入我们清醒者,包你成为第一继承人,吕神和布丁都远远比不上你,你将成为我家老板最眷顾的人。”
“……那还是算了,我不喜欢这个用词。”苏明安立刻摆手。
他到现在都不是清醒者,就说明这么多次轮回,他没有哪怕一次成为了清醒者。这是他绝对不能加入的领域。
眼看苏明安和叁号在这里“仙家对话”,其他参与者们听得一头雾水,他们总感觉自己误入了英雄决战前的放狠话现场。毕竟电影里的超级英雄打架前都要放两句狠话。
这个什么游戏之主,听起来好牛的样子。这就是苏明安要对付的敌人吗?
“上帝啊……我感觉我正在见证历史!”白人男子心潮澎湃。
“我的老兄,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见证历史!”程序员男人大笑道。
“没错!苏明安本身,就是一场行走的历史!”
“唰!”
下一刻,时间一到,所有人被传送了回去。
水果机前,第二轮游戏开始滚动。
苏明安望着闪烁的灯光。
“白狼、司鹊……罗瓦莎就像一个沙盒,如今我跳出来以俯瞰的视角回顾,发现有很多色彩不甚真实,就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梦境之主将罗瓦莎选为最后的战场,难道是因为最熟悉吗……”苏明安思索着。
“叮铃叮铃~”水果机的灯光逐渐定格。
第终章 涉岸篇【44】·【这是你的第二种遗憾:没能遇见的朋友。】
第一幅画面是飞行棋。第二幅画面是一片灰蒙蒙的雾,让人联想到恐怖游戏。第三幅画面类似小霸王游戏机。
专业对口,苏明安选择了二。至于一和三,一个太看运气,另一个他不熟悉。
“唰!”
……
【选择完毕,你的第二轮游戏开始。】
……
下一刻,苏明安出现在了一个昏暗的房间内。
脚下是吱呀作响的木地板,旁边是一张血迹干涸的床,让人联想到白沙天堂的景致。从窗口看去,这是一栋木质小三楼,其他玩家应该分散在木楼的不同处。
……
“叮咚!”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第二轮游戏为:恐怖奶奶。】
【游戏类型:独立类游戏。参与者之间可以合作、可以竞争、可以互不干扰。】
【游戏人数:10人】
【游戏介绍:这座木楼存在一位恐怖的老奶奶,她失去了辨认能力,会寻找并杀死看到的所有“孙子”,她对听觉极度敏感,但视觉弱于正常人。你们的体力与能力限定为普通人的水准,你们需要在一小时之内成功逃生。】
【本楼存在三个逃生出口:大门、后门、地道。】
【大门逃生方式:找到钥匙后,寻找并开启大门。大门可以被奶奶重新关闭,关闭大门后,她会将钥匙重新藏在她喜爱的位置。】
【后门逃生方式:找到存放于木楼内的汽车,利用它的电池升起后门的栅栏,启动汽车撞门离开,此方法仅能容纳驾驶位与副驾驶位的两人逃生。】
【地道开启方式:需集齐三块分散的木板,于地下室修补地道。奶奶可以摧毁修好的地道,需要一块木板再度修复方能通过。】
【特殊逃生方式:通过搜寻木楼找到“奶奶的日记”等物,拼合出该楼的背景故事,即可通关。】
【游戏胜利规则:通过任意出口离开木楼,即视为该参与者胜利。一小时后,木楼化为火海,无法逃生。】
……
【每位玩家自带一件特殊道具。】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特殊道具为:地图。】
……
苏明安一时间沉默。
……还真是老本行。这是他直播时最擅长的恐怖游戏类型。虽然无论是地图还是逃生方法都大有改变,但他很有经验。
难道真是梦境之主为了针对他加了料?还是源点的自动机制。
他翻出了自己的道具——一张建筑结构图,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地图比较简陋,只有每个房间的名字和楼梯的位置。
恐怖游戏里,最需要的除了武器就是地图。它能确保被鬼追击时,玩家不会走到死路。苏明安速记后,迅速卷起来放进了怀里,这东西比金子还珍贵,试炼进行到这一步,他必须警惕暗中的敌人。
三种逃生路线里,大门路线只需要一把钥匙,但钥匙可能被奶奶藏在棘手的地方。
汽车路线的位置可能固定在地下室,启动汽车的动静不会小,但胜在稳定。
地道路线不确定性太高,需要收集三块不知道在哪里的木板,基本不考虑。
“咔哒。”
忽然,天黑了。
不……是木楼里所有的灯光熄灭了。不是完全的黑暗,仅能看清面前的一小圈距离。
游戏开始了。
苏明安脱下鞋子,只穿袜子,减轻脚步声。奶奶的听力极度敏感,而遍地都是吱呀作响的地板。
在床头柜一个半开的抽屉里,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个小物件——一把生锈的十字螺丝刀。他放进口袋,注意到墙角在闪光,原来是一根针。
他将螺丝刀放进裤子口袋,将针藏进衣袖,摸到门前有一行炭笔小字:
“它们好像都沾上了血,我不敢再碰了。我一拿起手术刀,就看到那个病人的脸……”极近的距离下,他看清了这行字。
……
【你获得了线索叁:墙壁上的字迹。】
……
这应该是第四种通关路线,拼合出这里的故事背景即可通关。但这种通关方式不确定性太大,苏明安打算试着走一走汽车逃生路线。
自己居然在世界游戏的最后期间找回了刚进入游戏的紧张与刺激,像是在玩一场真人恐怖游戏,悄无声息地摸到房门边,将耳朵贴在老旧的门板上,屏息凝神。
门外是走廊,一片死寂。只有房子偶尔传来的木材收缩声。
他缓缓压下门把手,拉开一条缝隙。走廊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入些许微光,走廊两侧有几扇类似的房门,都紧闭着。
就在他准备侧身挤出房门时——
“咚!”
一声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从楼下某处传来!在极度寂静的环境里,不亚于一声惊雷!
紧接着,一个苍老、嘶哑、非人般的老妇嗓音,尖锐地划破了寂静:
“乖——孙——子——!”
……奶奶来了。
苏明安心头一紧,这意味着有玩家不小心弄出了动静,被奶奶发现了。
几乎在奶奶声音响起的下一秒,苏明安就听到楼下传来慌不择路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年轻男性压抑不住的惊恐低呼:“别过来!啊——!”
“吱嘎——砰!”似乎是撞倒家具和关门的声音。
然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移动过去!伴随着木头地板的呻吟。
……趁现在!
苏明安滑出房间,沿着走廊一阵奔跑,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阵令人皱眉的刺耳响声响起!
不过,楼下的噪音更大!一瞬间,整栋楼热闹起来,像是无数锅碗瓢盆同时发声,数个脚步声从不同楼层“咚咚咚”响起,全在奔跑!这默契的脚步声令人啼笑皆非,寂静的木楼瞬间成了热闹的菜市场,敢选这种游戏的人胆子都不小,他们都没有缩在房间里,而是趁这个机会赶紧跑!
“咚咚咚,咚咚咚!”
走廊尽头是向下的楼梯,苏明安侧身向下望去,一楼客厅隐约可见,家具轮廓在昏暗光线下如同蹲伏的怪兽。他听到另一侧传来一声戛然而止的短促惨叫。
……
【剩余参与者:9/10】
……
……直接减员?没有复活机制?
苏明安迅速下了一层,他意识到了很重要的一点——自己必须要快。伴随着人员减少,难度会越来越高,若是只剩下两人,就几乎无路可逃。
他可以判断刚才自己在二楼,因为他刚刚看到了向上延伸的楼梯,而这一层的窗外能看到天空。
他屏住呼吸,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沿着墙边移动。
突然,头顶正上方的二楼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沉重的家具被推倒,紧接着是一连串慌乱的脚步声。
“该死!她上来了!快跑!”一个男人的喊声隐约传来。
几乎同时,苏明安听到脚步声从一楼深处快速逼近——是餐厅方向。奶奶被楼上的动静吸引,正赶往楼梯。
他立刻闪身躲进客厅一个立柜后面,这个角度刚好能瞥见餐厅入口。只见一个穿着深色碎花长裙的佝偻身影冲过餐厅门口,手中拖着一把斧头。速度太快,看不清晰,一眨眼就窜了过去。
等奶奶走后,他听到了自己身边轻轻的呼吸。
……这里居然还躲着一个人!
他侧头,望见一个浅蓝色头发的少女,她戴着满头五彩斑斓的饰品,一对双马尾卷曲着披下,皮肤画着伤口,手臂打着绷带,装束复杂。这般打扮令苏明安都愣了一下。
他很少在世界游戏看到打扮得这么精致复杂的玩家,大多数玩家都一身战斗服,长袖与长裤方便战斗。他自己也是万年不变的几套简单的服饰,除了大型场合会变一变。没想到有人会穿成这样上战场。
这种风格很有特色。看起来少女的实力不错,才有余裕这么装扮自己。
蓝发少女的呼吸有些快,似乎是因为紧张,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她双手交叉放在唇前,意思是:不要说话。
她指了指厨房方向,双手的食指与拇指合成长方形,意思是:汽车。
……那里是地下室的入口吗。苏明安迅速领会了意思。
开门一定需要两人及以上的配合,一人操作,另一人利用道具引开老奶奶。自己手上只有地图和螺丝刀,如果蓝发少女有武器就好了。
正好,蓝发少女做出投掷的手势,意思是她的道具是一颗震爆弹。
苏明安摸出了地图,递给她。
蓝发少女惊讶地张开了嘴,显然她也意识到这个道具有多珍贵。她继续比划手势:【那我们合作吧,我们再找一位同伴,就可以去开门。】
蓝发少女就算有震爆弹,也只能爆发几秒,无法长期周旋老奶奶,他们还需要一个人,和少女配合能够拖延更久。否则,一旦少女出现失误,老奶奶折返,苏明安这边也要出事。
【你这有什么信息吗?】苏明安比划着。
蓝发少女挑了挑眉,歪了歪头,貌似没看懂苏明安“张牙舞爪”的手势。
【你,线索。】苏明安尽可能拆分自己的手势,指了指少女,又指了指房子。
蓝发少女似乎终于领悟了苏明安的手势,将怀里的一张照片递了出来。
泛黄的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年迈的奶奶,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以及中间的小男孩。三个人的笑容都很幸福。
……这个奶奶,应该就是那个恐怖奶奶。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另外两个人又去哪了……
苏明安思索着。
……
【你获得了线索肆:全家福】
……
【先去看看,途中遇到人,再问问。】蓝发少女指了指地下室入口,腿部抬起,意思是先走。
二人用手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一步步往前挪。
一路上,苏明安发现少女明显不认识他,世上确实有不认识苏明安的玩家,但比大熊猫还稀少,都是一些完全不关注直播的边缘人物。当然,这也可能与她的性格有关。
地下室里比一楼更暗,只有微光勾勒出杂物的轮廓。两人分头在黑暗中摸索。
突然,蓝发少女轻轻拉了一下苏明安的衣角,苏明安怔了怔,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少女侧过了身,原来她的背后有一扇与墙壁同色油漆的小铁门。
苏明安点头,提着螺丝刀上前,神奇的是,只要螺丝刀凑了上去,眼前就自动出现了一个进度条,满了门就会开。
“吱呀——吱呀——”
铁门时不时发出响声,二人警惕了一阵子,但奶奶似乎被其他玩家吸引了注意力。
苏明安等进度的时候,少女始终握着爆弹站在他前方好几步,确保就算有敌人冲进来,第一时间看到的也是她。
“咔嚓”一声,螺丝刀自动断裂,铁门打开了。
二人小心走入,里面是一个布满设备的监控室。
墙壁上挂着一排老旧的CRT显示器,只有两三块亮着,显示着木楼内几个区域的模糊影像:一楼客厅、二楼楼梯口、三楼阁楼……地下室的车库画面里,有一辆黑色轿车。看来可以走汽车线路。
苏明安扫视一圈,发现奶奶正以惊人的速度穿过二楼走廊,追赶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拼命奔跑,方向赫然是通往一楼的楼梯。
如果那个女子被奶奶追着逃进地下室,他们三人将被堵死在这个封闭空间,无路可逃。现在上去,更有可能被堵在楼梯口。
苏明安看到了旁边一个老旧橱柜,为今之计,他们必须躲进去。
然而,蓝发少女指了指。苏明安低头才发现,少女的腿部绑着足足七八柄锋利厨具——剔骨刀、砍肉刀、剪刀!
原来她一直负重这些沉甸甸的刀具走路吗?这么重,居然没发出一点声音……
少女拿起一把刀,掂了掂:【我来引开那家伙,你去找汽车吧!】
黑暗下,赤红的眼瞳丝毫没有胆怯与惧怕,仿佛她真的如此自信。
时间紧迫,楼上的脚步声和奶奶的嘶吼越来越近。必须当机立断,毕竟两人一起躲进柜子太危险,一旦被发现就是双杀。他快速点头,示意小心。他看出来她是一个实力不俗的玩家,也许她有自己的溜鬼技巧。
蓝发少女回以微笑,如同灵猫般闪出监控室。
苏明安真的很好奇,这样特别的人,自己居然没有在世界论坛上看到过。
【这是哪个玩家啊?好特别,我不信她榜上无名。】
【我已经搜遍了榜前玩家的头像,没有她。】
【联合团和人类自救联盟的信息部已经在全力排查了,想要摸清楚她的真实身份。】
【突然出现的少女、极其默契的配合、毫不激动的模样……这女孩不会是哪个高维派来的内奸吧。】
【到现在还没有锁定她的身份……真是奇了怪了。】
【感觉她好酷,居然不是榜前玩家。】
【太迟了。游戏都快结束了,我们才看到这样一个玩家。果然泱泱人海之中埋没了许多优秀的人。】
……
确认少女走后,苏明安走向车库方向。他很快在杂物的尽头找到了厚重的木门,推开后,空旷的车库内,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一眼就看到副驾驶座上放着的汽车电池。他迅速搬起电池,打开引擎盖,开始对接线路。
……
【你需要一把“螺丝刀”。】
……
……看来,螺丝刀是修理器具的硬性条件。
苏明安只能转身搜索,却突然听到一阵沉重的呼吸声。
一个满身鲜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过来,是那个被追赶的女子!监控屏幕太模糊,这一看,苏明安才发现是熟人——维奥莱特!
望见他的一瞬间,维奥莱特也错愕了一瞬,很快露出微笑:“许久不见……放心吧,我把恐怖奶奶甩开了。”
车库的隔音很好,维奥莱特跌跌撞撞走近几步,音压得很低。
苏明安手中一沉,竟然是一把螺丝刀!他抬头,望见她微笑的眼睛。
“你需要这个,对吧。”她喘息着。
维奥莱特身上正好有一把螺丝刀,这下节省了大量时间,苏明安扶她坐下,看到她的腹部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对于维奥莱特,苏明安印象很深,她可是唯一一个长期待在霖光身边没有被赶走的人,以一己之力安抚狂躁期的霖光,可见她双商之高。
“我真……没想到……”维奥莱特捂着肚子,无奈道,“姐姐我在世界游戏纵横了那么久,最后在这种游戏里弱得像小鸡一样。”她笑了一下,侧头看向苏明安,“这算是返璞归真吗?”
这几轮游戏,让所有玩家都像是回到了刚进入世界游戏的时候,每一步都担心被强敌杀死。
“别担心,马上就能走。”苏明安说。
时间紧迫,楼上的追逐声令人心惊肉跳,维奥莱特扶墙站起,协助苏明安精准地连接电池线路。她的手指稳定得可怕,完全不像刚刚死里逃生。
“成了。”几秒钟后,维奥莱特低语,指向车库角落一个控制面板,连接着通往后门的电缆,“启动汽车引擎,应该就能供电。”
电光一寸寸亮起,苏明安合上盖子,突然——
“砰。”
他瞳孔紧缩。
是一声消音手枪开枪的声音。
子弹从车库入口的阴影处射来,精准地穿透了维奥莱特的侧腹!
她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令她撞在冰冷的墙面上,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
“嗬……嗬……”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阴影里踉跄走出,他穿着沾满污渍的衬衫,眼神浑浊涣散,瞳孔不正常地扩大,脸上是混合恐惧与狂热的扭曲表情。
……竟然有人搜到了枪!
苏明安立刻扶住倒下的维奥莱特,手掌向腰间摸去——
“别动!”男人瞬间将枪口对准了苏明安,磕磕绊绊道,“都别动!”
他的状态明显不对,像是误食或注射了楼内的精神药物。
“啧……这种弱鸡什么东西都往身上试吗?”维奥莱特痛得眉头皱起,咬住嘴唇,“他应该是要抢逃生名额,我们让给他。”
她很快判断出了如今的形式,对于枪支没必要冒风险,能退就退。
男人却没有罢休的意思,抬起枪口,喘着粗气,向着维奥莱特径直走去,眼里只剩下扭曲与欲望。
下一刻,苏明安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男人,顺手将维奥莱特推进了车里。
“砰!”
“呃!”男人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苏明安脸上,翻涌的怒火与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你……!”男人低吼一声,反手就用枪柄狠狠砸向苏明安头部!苏明安偏头躲开要害,枪柄擦着额角划过。男人紧接着一把抓住苏明安的前襟,凭借体型压制,竟将他重重推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返璞归真。
苏明安这一瞬间想到了这个词。
他下意识想动用神力,不过他迅速按捺了下来,这完全不是绝境。
“砰!”后背撞击地面的闷响,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下巴,金属的咸腥味和硝烟味传来。
“我看你很不爽了!你……你……!”男人单手持枪死死抵住苏明安,另一只手铁钳般掐住了脖子,扭曲的面孔几乎贴到苏明安脸上。
“凭什么……啊?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连这种绝境里都有人帮你!”男人的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我他妈不努力吗?我挣扎到现在,吃了多少苦,杀了多少人!凭什么我就没有你那脑子,没有你那能力,没有人爱上我,没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为我死?!”
他手上的力道收紧,苏明安的呼吸变得困难,脸颊因为缺氧而涨红,眼眸却异常平静,冷冷地看着上方因嫉妒而完全扭曲的脸。
“你的失败不是因为没人帮你,而是因为你的行径。”苏明安冷冷道,“你旁边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士,不是供你这类排泄物在失意时幻想的战利品。”
男人眼睛瞬间通红,嘶吼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几乎要捏碎苏明安的喉骨:“我现在就杀了你……杀了你!不,不对……该死的!我要让你尝尝比死亡还痛苦的滋味!”
体型和力量存在差距,此刻苏明安处于劣势。然而,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他一边激怒男人,一边观察男人的呼吸节奏。
……是啊,不一样了。
即使把自己的身体状态拉回世界游戏开始前,重新变成那个瘦弱的学生……也完全不一样了。
几个月前的自己……可不会这么冷静而熟练地分析。
男人的精神显然处在崩溃边缘,就在他情绪最激昂的瞬间——
一根寒针从苏明安垂下的手臂袖口滑出,食指与中指一并,猛地刺入男人的右臂内侧。
“呃啊——!”
男人发出一声怪异的抽气声,一股剧烈的酸麻感从肘部直冲手指,右手不受控制地张开。
“咣当——!”
手枪随着手指的痉挛松脱,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男人的眼神从疯狂转为惊恐,他立刻试图重新握拳,却发现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完全不听使唤,中指也处于半麻痹状态。
苏明安刺的部位控制着无名指与小指的精细动作,也是持枪手指的关键神经节点。这是基础的生物知识,感谢阿克托的情感共鸣。
与此同时——
“砰!”
一根钢管突然从背后袭来!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起!
男人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像麻袋般软倒在地,鲜血迅速从脑后渗出。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夹克,红色的短发犹如燃烧的火焰,一道深刻的刀疤从左额角斜划至下颌,面容硬朗而沧桑。男人手里提着染血的钢管,眼神锐利如鹰隼。
“真不是个东西!恶心!”斯年朝着男人啐了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看向苏明安,伸出手,“没事吧。”
苏明安撑起身,握住斯年的手。
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下传来低沉的嗡嗡声,车灯亮起。
“多谢……来吧,上车。”维奥莱特扶着车门,脸色苍白笑着说。她的手掌刚刚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碎骨刀,现在收了回来。
苏明安捡起男人的枪:
“逃生名额只有两个,斯年,维奥莱特,你们走。”
第终章 涉岸篇【45】·“无法饶恕的罪孽。”
“开什么玩笑?你肯定要跟我们一起走。你上来。”维奥莱特顿时不笑了,脸上的从容也消失了,立刻道。
“我之前遇到了一个蓝发少女,是她主动帮我引开了奶奶,我才能在这里启动车子。我会带她另想办法逃生,你们先走。”苏明安摆摆手。
“现在不是纠结这种仁义道德的时候,你的胜场比什么都重要!”斯年立刻说,“我下去,你和这个重伤的女人一起走。”
“放心。”苏明安转身,干脆利落地挥了挥手,“我的胜场不会丢。”
明明满身灰尘,他的姿态却无比自信。
斯年不由得被这种自信震慑了一瞬,突然感到一股羡慕。因为拥有充分的余裕,相信自己具有善良的空间……所以才敢践行这种善良。真是强大的人啊……
维奥莱特没有多劝,干脆地坐进了驾驶位,她已重伤,最好不成为累赘。
斯年咬了咬牙,踌躇片刻,“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还是没有上车。
“维……维奥莱特,你在这里等等,说不定会有别人过来,你就和那个人一起走,我要留下来。”斯年朝维奥莱特说了一句,几步追上了苏明安,“救世主,我跟你一起去找那个蓝发少女,至少要三个人才有把握开另一扇门。加上我,你们人数就够了。”
苏明安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明明想复生爱人春棠,却一次又一次做些“无用功”。明明想逃出去,还是留了下来。
斯年似乎看出了苏明安的想法,一边走一边道:“保你通关是最重要的,你失败了咱们都得完,我是个现实的人,我得保你活!”
高大的男人走在前面,率先推开了铁门。
门推开后,二人皆放缓了脚步,离开地库就没有隔音了,奶奶能听见。
与此同时,一个小女孩与他们迎面走过,女孩望着他们折返,十分不解,为什么有人会往回走?
斯年沉默地指了指车库的方向,示意小女孩往那走,可以逃生。
女孩懵懂地点了点头,感激地合上了手掌,走向了车库。
斯年望着女孩远去,很想叹一口气,感慨自己有时候是个混蛋,有时候又伟大得感人。没办法,谁叫他们任性的救世主每个都要救呢?
很快,二人在大厅遇见了蓝发少女,她似乎已经脱困,立刻摆出了手势,比了个“耶”。
苏明安困惑地眨了眨眼。
……哦,原来是“二楼”,不是“耶”。她的意思是,奶奶在二楼追人。
斯年指了指上面,示意自己去留意奶奶的动向,苏明安与少女去寻找线索。
蓝发少女笑着比了个“OK”!这回真是“OK”的意思了,而不是“三”。
斯年上楼了,室内的氛围重新被粘稠的寂静笼罩,苏明安与少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
【走吧。】少女打着手势。
苏明安点了点头。
经过一个拐角时,苏明安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眼看就要发出“吱呀”声。蓝发少女却仿佛背后长眼,瞬间回身,脚尖轻轻垫在了木板边缘。
苏明安有些好奇,少女的身手明显不是普通玩家,即使体力被回调成普通人,一些属于强大玩家的习惯却还在。这样强大的玩家,却又不认识苏明安,真是古怪。
弹幕始终在围绕着她的身份:
【看起来不像装的,她面对苏明安完全不激动,应该真的不认识他。】
【别人说一些活泼的朋友能带来元气和生命力,之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你们都喜欢她吗?只有我感觉她太自来熟了吗,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没分寸感,好讨厌。】
【我觉得很自然啊,没有冒犯感。】
……
有人喜欢少女的活泼,也有人觉得她太自来熟。
这时,苏明安抬眼,蓝发少女走了过来。
她指了指他的右上角。从苏明安的视角看来,她仿佛在指着弹幕的方向!
……对了,所有玩家都能看到同一个直播间,所以她也应该看到了弹幕。
她要干什么?要向那些讨厌她的弹幕竖中指吗?
他惊愕的视线中,蓝发少女指了指她自己。
然后,她将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同时合拢,四根手指合成了一个心。
最后,她呲着大牙把这个手指爱心放在了苏明安的视野右上角,宛如给弹幕盖了一个“心形”。
【我。】——指了指她自己。
【喜欢。】——比心。
【你们。】——把爱心放到弹幕上面。
她手掌停住,维持着这样的手势两三秒,无声笑着,才转身走向黑暗里。
弹幕似乎卡壳了一瞬,突然有些异样的感动……没想到在这个直播间里,居然真的有人会回应他们……
就连一直在喷的弹幕都被震惊到,沉默了一会。不过他们可不会善罢甘休,即使收到了善意,也会换个角度继续喷。
苏明安哑然,摇了摇头,继续搜索。
……真特别啊。这世上总有五颜六色的人,确实如此。
【过来一下。】
没一会儿,黑暗里,蓝发少女朝苏明安挥了挥手。
她在柜子里找到了一个耳机,放进苏明安手里。
……
【你获得了道具“聆听耳机”。】
【佩戴耳机,你可以读懂他人的手语。】
……
他戴上耳机,看见少女开始比手势。
一瞬间,一阵合成音在苏明安耳边响起,是耳机的功效:
【你看不明白我的手势。但我能看明白你的手势,所以,耳机你戴吧。】
苏明安自认为自己的手势犹如鬼爬,没想到少女能读懂大半,理解能力简直非同常人。
二人走入书房,里面堆满了蒙尘的废弃家具。两人分头搜寻。苏明安在一个翻倒的书架后面,发现了一个上锁的小铁盒。
他用眼神询问少女,是否有开锁工具?
少女接过铁盒,端详片刻,居然放在嘴边一咬!
“咯嘣。”
在苏明安目瞪口呆的视线下,铁盒被咬开了,真是铁板铜牙。
“咔哒。”
苏明安打开铁盒,翻找出一些蒙尘的医学期刊、一些泛黄的处方单,和几页实验记录片段。字迹太淡了,看不清楚。
随后,二人又找到了一些私人物品:一枚褪色的医师徽章、一张年轻男子穿着白大褂意气风发的毕业照,还有一小包用蜡纸包裹的蓝色粉末。
少女凑了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着这袋蓝色粉末。
然后,她打起了手势:
【这是致幻药物。】
……你怎么知道?苏明安挑了挑眉。
阴影中,少女的表情被浓厚的妆容掩盖,但眼神格外认真。
然而,少女接下来的心声让他一怔。
【我妈妈是精神科医生,专攻青少年心理和这类治疗。我从小就在她的诊所里帮忙整理病例、安抚情绪激动的小病人。】
【……所以为了帮妈妈整理资料,我会去试着了解他们的一切。】
她咧开嘴,标志性的呲着牙的笑容又出现了。
苏明安动作顿了顿,又很快继续翻找。
……原来她是“医生”。
她的活泼不是伪装,而是她本性的自然流露。
【其实我妆容之下只是一个长雀斑的朴素小孩!(★ω★)一开始是为了理解,后来……】她甩了甩满身彩色的绷带,【我发现这种打扮超——酷的!像调色盘一样自由,可以把心情都挂在身上。悲伤的时候画眼泪妆,开心的时候贴亮片星星,生气的时候在脸上画伤口。我想让人们看到我这样,能联想到生命力而不是其他。】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啦!现在,我们是恐怖游戏的队友!】
苏明安看了一眼她脸上的伤口、绷带……
他无声勾了勾唇角,点了点头。
……
【你获得了线索贰:致幻药物】
【你获得了线索陆:医学期刊与处方单】
……
“哗啦啦……”轻微的翻页声响起。
苏明安阅读着文字,从医学期刊和处方单可以看出,这家的儿子曾是一位备受赞誉的外科医生,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救人的资格,随后变得颓废,开始研究某种致幻药物。
信件草稿上充满了“我毁了母亲”、“我害了孩子”、“无法饶恕的罪孽”、“火焰……一切都烧毁了……”等字句。
……
【剩余参与者:5/10】
……
搜查之时,又有玩家死去了。
二人无声潜出书房,刚进入走廊,就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动静,来自一间半掩着门的卧室。
苏明安警惕地靠近。门缝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蜷缩在墙角轻声抽泣,双手紧紧捂着隆起的腹部,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她看到了门外的两人,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地哀求:“救……救命……帮帮我……”
是一位怀孕的女士。
这类玩家在世界游戏属于特殊人群,游戏机制可以调节生理上的痛苦,所以他们平时不会感到异常……结果谁能想到,十轮游戏进行期间,所有人回归普通人的状态。
“……”苏明安紧皱眉头,他确实没有余力救她了。
“我……我有枪……救我……我给你们枪……”也许是为了补偿体弱玩家,女人掏出了一把黑亮的手枪。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苏明安朝蓝发少女示意一下,捡起了手枪,把地图抛给孕妇。
【就在附近房间躲好,不要发出哭声,等门开了,我来带你出去。】苏明安打手势。恐怖奶奶以听觉锁定玩家,只要别再发出这种抽泣声,奶奶就发现不了。
孕妇连忙点头,露出感激的神情。
就在这时——
“哒……哒……哒……”
脚步声响起!
是奶奶来了,但孕妇还没躲好!
苏明安脸色一变,但蓝发少女的动作更快。
甚至没来得及跟苏明安打招呼,她一个箭步窜出了门,吸引了奶奶的注意力,冲向走廊另一头。她故意踩着脚步声,发出“咚咚”的声响!
“乖孙子——要去哪儿啊——!”奶奶的声音带着兴奋,立刻追着少女而去。
就在蓝发少女冲到楼梯口时,她突然回头,空出一只手,对苏明安做出了快速而清晰的手势:【现在人数太少了,必须拼凑背景故事通关!你去找吧。】
她在通往一楼的楼梯远去,奶奶令人牙酸的嘶吼声紧跟其后。
苏明安立刻转身,朝着三楼阁楼的方向潜去。
“咯吱……咯吱……”
苏明安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时,佩戴在耳中的“聆听耳机”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一阵合成音传入他的脑海:
(恐怖奶奶眼睛不好,主要靠听……前面楼梯拐角有碎玻璃,我要小心别踩到发出声音……)
(奶奶的速度很快……不能直线跑……厨房方向有后门吗?我记得地图显示……不对,后门会很快坍塌……只能周旋……客厅的钟摆可以弄响……)
(苏明安应该上去了吧……阁楼……那里应该有最后的线索……火灾痕迹……日记……或者……孩子的……)
苏明安眼神一震。
这个耳机居然能听到心声?而且……她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但她为什么表现得一点也不激动?倒也不是人人看到他都必须激动,但她真的太淡定了,淡定得令人怀疑。
整栋木楼都有烧焦的痕迹,三楼阁楼是火灾受损最严重的地方,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焦糊味,苏明安在废墟中快速翻找。
……
【你获得了“震爆弹”。】
【你获得了“螺丝刀”】
【你获得了“巧克力”。】
……
他一路翻找,重点寻找与火灾相关的物品。在一个漆黑的儿童床下,他发现了一个扭曲变形的铁皮盒子。
第终章 涉岸篇【46】·“好儿子,坏儿子。”
里面是几本碳化的练习册,一些烧焦的玩具残骸,以及一本焦黑的日记。
他迅速翻开日记。
……
【李明诚之母,私人日记】
【记录生活,记录时光,愿家人安康。】
……
……这是,那位恐怖奶奶的日记吧。
光看开头,字迹清秀,文风积极,一点也不像那个浑身血迹、皮肤碳化、拎着斧头的怪物。
苏明安继续阅读。
……
【2023年3月12日,星期日,晴】
【明诚今天搬回老房子住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他小时候的房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医学书籍一箱箱搬进来。】
【他沙哑道:“妈,这些书就放阁楼吧。暂时用不上了。”】
【我点了点头。】
【晚饭我做了红烧排骨,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肉酥骨烂,酱汁浓郁。他埋头吃了两碗饭,哽咽着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就这一句话让我差点落泪。我的儿子回家了,这就够了。】
……
【2023年3月18日,星期六,阴】
【明诚几乎不出门。每天清晨我买菜回来,总能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的老槐树发呆。春天的嫩芽已经冒头,他却好像还留在寒冬里。】
【今天试着让他帮忙择菜。他接过菠菜,眼神飘得很远,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妈,”他突然开口,“我以前的刘主任,今天给我发了条信息。他说有个学术会议想邀请我。我拒绝了。”】
【“为什么不去听听呢?”我温和地问。】
【他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没资格。一个被吊销执照、害死过病人的医生,没资格坐在那里听别人讲如何救人。”】
【我沉默了很久。】
……
【2023年3月19日,星期日,雨】
【我开始慢慢了解他正在经历什么。电视新闻里不再有“天才青年医生李明诚”的专题,网络上曾经赞誉的文章充斥着愤怒的指责。他把自己以前的医学书和病历都收进了箱里。有时候对着以前的奖状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重重地叹息。】
……
【2023年3月25日,星期六,雨】
【凌晨两点,我被阁楼轻微的响动惊醒。】
【我披衣上楼,推开虚掩的门。明诚坐在地板上,四周散落着旧笔记本和一沓沓文献。台灯光晕昏黄。】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手术记录,是他毕业时导师送的礼物,贴着导师的赠言:“给未来最优秀的外科医生”。】
【“妈?”他抬起头,脸上有未干的泪痕,慌忙用袖子擦拭,“吵醒你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他忽然把额头抵在我肩头,四十二岁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四岁的孩子。】
【“妈……我只是想救人。那个病例很复杂,我们用了所有常规方法……新药是院里评估过有理论依据的,家属也在苦苦哀求我们……为什么最后会变成那样?我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体征消失……我罪大恶极吗?”】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哄小时候做噩梦的他:“孩子,妈不懂你们医学上的事,但妈知道你不是神。你尽力了。”
【他颤抖地说:“可我们前半辈子学的所有东西沾上了血。我一拿起手术刀,就看到那个病人的脸。协会吊销了我的资格……我不配再行医了。”】
【“妈,我以后是不是……是不是只能看到死人了?我再也没法救人了……”】
【“孩子,”我说,“妈不懂医学,但妈教了一辈子书。我记得有个学生很努力,但高考前突然发烧考砸了。他后来对我说:‘老师,我是不是注定失败?’”】
【明诚抬起眼睛看我。】
【我说:“我问他:‘你努力的那些日夜、学到的东西,会因为一场考试就消失吗?’他说不会。我说:‘那么你的人生,也不会因为一次挫折就注定失败?’他也说不会。”】
【“明诚,你不是神。医生能治病,但不能战胜所有的死亡。这不是罪,这是人的局限。”】
【“天地给我们生命,让我们经历劳碌,衰老时给我们安逸,死亡让我们安息。生死是自然的事,医生是在自然过程中尽力施为的人,不是主宰生死的神。”】
【“一次无可挽回的意外不能抹杀所有,你擅长的从来不仅仅是手术刀,你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去做其他事,或许不是你想走的路,但未必不是一条值得走的路。”】
【我们在阁楼坐到天微亮。离开时,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说:“妈,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傻孩子,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回家,愿意让我看见你的伤口。】
……
【2023年4月5日,星期三,多云】
【今天清明,和明诚一起去给老头子扫墓。】
【他准备得很仔细,买了老爷子生前喜欢的龙井,还有一束白色的菊花。在墓前,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低声说了很久的话。】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见他一边说一边抹眼睛。最后他说:“爸,我会照顾好妈的,你放心。”
【回程的公交车上,他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说:“妈,我想继续我之前的研究,现在工作没了,我可以安心做了。”】
【“好。”我说,“需要什么就跟妈说。”】
……
【2023年4月16日,星期日,阳光明媚】
【今天是个好日子!】
【上午,出版社寄来了我的新书样刊,名叫《拾穗集·一个语文教师的阅读札记》。我退休后闲来整理旧稿,没想到真能出版。封面素雅,淡淡的米黄底色上飘着几片银杏叶,是我喜欢的风格。】
【明诚比我还要激动。他捧着书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封面,眼睛亮晶晶的:“妈,真漂亮!序言写得真好……这个版式也好……”】
【下午他悄悄出门了,回来时提着一个小蛋糕和一束淡紫色的鸢尾花。】
【“妈,”他郑重地把花递给我,“你真了不起。这些文章几十年后还有人会读。这才是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妈,你一直是我尊敬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不会让你被病痛折磨,我会帮你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他郑重地看着我,眼睛里好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某种决心……他要做什么?总之,他终于重新站起来了。】
【这孩子……这话该是我对他说才对啊。但看着他真心为我高兴的样子,我心里很暖。】
……
【2023年5月12日,星期五,晴】
【小宝的生日就在下周!明诚已经开始悄悄准备。】
【今天快递送来了一个大纸箱,明诚神神秘秘地不让我看。等小宝去睡午觉,他才打开——是一套星空投影灯,据说能投出整个银河系。】
【明诚一边研究说明书一边说:“小宝上次在科普书上看到,说想去天文馆。现在去不了,我给他造个家里的天文馆。”】
【整个下午,他都在阁楼调试,我在楼下听着上面传来他哼歌的声音……哎呀,是小时候我哄他睡觉唱的摇篮曲。】
【傍晚,他兴奋地拉我们上楼,阁楼被布置成了星空。关灯的一瞬间,深蓝色的夜空流淌在整个屋顶上。无数光点明明灭灭,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缓缓旋转。】
【“哇——”小宝张大了嘴巴,开心地蹦起来,“爸爸!星星!有星星!”】
【明诚抱起他,讲起故事:“你看,那七颗星星连起来像一座灯塔……有人人靠它找方向……”】
【小宝听得入神,小手在空中虚抓着。】
【我悄悄用手机拍下这一幕,父子俩依偎在一起,明诚的脸上毫无阴霾,小宝也笑得开心。】
【如果时光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
【2023年6月18日,星期日,闷热】
【不知为什么,入夏后关节隐隐作痛,我没太在意,人老了就会这样。】
【只是,疼痛越来越不讲道理,有时半夜能把我疼醒。】
【我没告诉明诚。他刚刚有了点精神,整天泡在阁楼里整理以前的学术资料。】
【我的疼忍忍就过去了。】
……
【2023年7月3日,星期一,雷雨】
【更疼了。】
【明诚带我去了医院,得出了一个……很差的结果。】
【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发。我絮絮叨叨说着宽慰的话:“人都有这一天,妈活到这岁数够本了……”他却突然把车停在路边,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妈……我救不了你……我连你……都救不了……”】
……
【2023年8月5日,星期六,夜】
【太疼了,我整夜整夜无法入睡,明诚几乎住在了阁楼,眼睛布满血丝。他端来各种中药汤剂看着我喝下,紧紧盯着我的脸,像在等待一个奇迹。】
【偶尔,我会看到他对着阁楼的方向发呆,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和看不见的东西争论。】
……
【2023年8月22日,星期二,凌晨】
【……他给我吃了新的“药”。】
【浅蓝色的粉末混在水里,有股奇特的甜香。他看着我喝下时,手指捏着杯子,指节发白。】
【奇迹发生了。】
【折磨我数月的剧痛迅速退去……轻盈的、暖洋洋的感觉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世界变得柔软而明亮。】
【明诚如释重负:“有效就好……妈,你睡会儿吧。”】
【这是我几个月来第一个好觉。】
……
【2023年9月10日,星期日,阴】
【蓝色粉末成了我的依赖。】
【疼痛依旧会卷土重来,只有甜甜的粉末能带来解脱,还有五彩斑斓的梦……梦里老头子还活着,明诚还是意气风发的医生,小宝永远那么小。】
【明诚给我粉末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剂量似乎在增加。他的脸色却越来越差,他大部分时间都锁在阁楼,身上的化学气味一直在变浓。】
【有一次,我撞见他对着洗手池干呕,嘴里含糊地念叨:“不对……为什么……副作用……停不下来……”】
【我想问他,但思维变得有些涣散,注意力很难集中。】
【算了,孩子有他的难处。】
……
【2023年9月28日,星期四,今天是什么天?】
【小宝今天哭了。】
【他偷偷爬上阁楼,想找爸爸玩,却碰翻了一个小纸包。彩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像打翻的彩虹糖。他好奇地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等我冲上去时,看到明诚正发疯一样掐着小宝的脖子,想让小宝把东西吐出来,小宝吓得脸都紫了,拼命挣扎哭喊。】
【“他吃了什么!你说啊!”明诚赤红着眼睛对我吼,眼神陌生得可怕。】
【我愣住,茫然地摇头。不是我……不是我给的……】
【明诚猛地松开小宝,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
【2023年10月——(日期模糊,纸页皱褶,有水渍晕开字迹)】
【一切都乱了。】
【我需要粉末,越来越多。疼痛?骨头里爬满虫蚁,血液在沸腾……给我!给我!】
【……小宝也不对了。他有时呆呆地坐在角落一整天,眼神空洞。有时又会突然尖叫摔东西。他瘦得脱了形,眼睛却异常明亮,让我心里发毛。】
【明诚像个幽灵在房子里游荡。他试图阻止我吃,阻止小宝吃。他看着我时,眼神里全是悔恨和哀求。】
【“妈,我想让你活,你不能停药,停下就会……”他抽泣着,“副作用……怎么去除这个该死的副作用!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可以……!”】
【今晚下雨了,雷声滚滚。阁楼传来摔打和压抑的哭声。】
【我的头要裂开了。那些声音……那些影子……他们都在说话……】
【老头子在墙里叫我:“秀兰……秀兰……”】
【明诚在求我:“妈……求你了……”】
【小宝在哭:“奶奶……我害怕……”】
【还有彩色粉末的甜香,无处不在。】
【我该怎么做?我的儿子在哪里?我的孙子怎么了?】
……
(几页日记字迹狂乱,有大片涂抹和泪渍,有些句子反复写了好几遍)
……
【我的儿子是一个坏儿子。】
【他让我吃那些粉末,因为他一直缺乏活体实验的对象……只要能研制出这个药粉,许多危重症将被治愈,他将成为英雄,他能重新救人。】
【我的儿子也是个好儿子。】
【他让我吃这药,是为了救我,不然我早就死了。我也盼望着他能重新成为医生……如果牺牲者只是我的话,如果他不害别人的话,我愿意成为他的实验品。】
【阁楼总有焦糊味。明诚在里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整夜不下来。】
【小宝快要过生日了,我祈祷着,请让我们像去年一样,过一个美好的生日吧……】
……
【最后的清晰记忆?】
【火。】
【好大的火。从阁楼烧起来的。】
【有浓烟,尖叫声,为什么会烧起来?】
【对了,是明诚不给我吃糖了,他推了我,我撞倒了什么化学药剂,房子烧了起来……】
【明诚在喊什么?听不清。】
【小宝……对,小宝呢?】
【滚开!滚开!!】
【混乱……什么都看不清……有个黑影一直在推我,该死的!不要阻拦我找小宝和明诚!我拿起桌上的剪刀,狠狠给了黑影一刀!哈哈,别想阻拦我救明诚!】
【有人把我往外拉……力气很大……】
【是小宝吗?有人把我推出门……还有小宝……他把小宝塞进我怀里……】
【“妈!带小宝走!!”】
【他呢?明诚呢?我终于看清了!明诚转身冲回火里了!他要去阁楼!】
【“我的笔记!我的实验器材!我的粉末!我能改变世界!不——!不要被烧掉!!!”他的声音淹没在火声里,他一头扎进了烈火深处。】
【外面好冷,下雨了。】
【房子在燃烧,火光照亮半边天。我终于爬了出来,双手双脚都是血,湿漉漉地倒在雨中抱着小宝。大门被压塌了,我进不去。我呆呆地望着燃烧的阁楼。火焰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楼塌了,明诚再也没有出来。】
【小宝在我怀里,一动不动,不哭不闹,我摇了摇他,他不动了,也不笑了,好多烧伤,没有了呼吸,脸上焦黑得像一滩泥。】
【我的儿子……】
【我的孙子……】
【啊……】
……
(接下来数十页,布满无意义的线条、反复描画的破碎的词语)
……
【明诚……】
【小宝……】
【火……】
【药……】
【疼……】
【乖……】
【家……】
……
【X年X月X日,凌晨】
【天一直灰的。】
【明诚不见了,他应该出门了。】
【他一定在外面忙,在研究,在研究怎么治好我和小宝。】
【他总会成功的。这次一定。】
……
【X年X月X日,夜】
【今天?】
【小宝不乖,不肯吃糖,到处乱跑。】
【得看着他。治好了,明诚就高兴了。】
【药粉快没了,但明诚会再做。他留了配方。在阁楼,阁楼……】
……
【X年X月X日,夜】
【有人来。】
【今天看到一个人,在栅栏外张望。】
【他的背影……有点像明诚年轻时。】
【是明诚回来了?还是小宝?】
【房子太安静了。需要人气。】
【我有“糖果”。甜甜的,吃了就不疼了,还会开心。】
【明诚留下的“糖果”还有很多。】
【分享给“孙子”们,他们就会留下来吧?】
【一家人,就该在一起。】
……
【X年X月X日,夜】
【他们来了!来了!】
【不乖!总想跑!】
【为什么要跑?!奶奶爱你啊!给你糖吃!】
【不吃糖,身上会很痛,吃了粉末做成的糖,痛痛就飞走了!】
……
【X年X月X日,夜】
【今天!今天我又见到孙子了!】
【他一点也不乖!躲着我!还弄出好大的声音!】
【他病了,才会这么焦躁,别怕,奶奶会治好你……】
【奶奶有办法!奶奶爱你!奶奶爱你才会管你!】
【我们一家人曾经那么幸福……】
【明诚快成功了……快了……他只是太忙了,才会一直不回家,我一直没看到他……】
【等治好了孙子,我们就能……】
【就能……】
……
日记在这里终止,最后几页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几乎划破纸背的力度,写着一行癫狂扭曲、大小不一的字:
……
【都别想走乖孙子们奶奶爱你们永远在一起一家人团聚火火火糖果甜明诚回来了吗】
……
“啪嗒。”
看完日记的那一刻,背后传来脚步声。
苏明安合上日记,嘴唇抿起。
他无声转头,看到背后的墙壁缝隙里,有一只苍老的眼睛。
第终章 涉岸篇【47】·“不存在的人。”
——应该是一种机制,当玩家拼凑出了故事的真相,恐怖奶奶就会瞬间出现在玩家背后。
与此同时,广播在每一层响起,剩余的五位玩家都听见了广播:
……
【参与者(苏明安)集齐了所有线索。】
【阁楼的“天台”已开放,剩余玩家可以通过天台逃生。天台不会关闭,通过人数不限。】
……
——天台!
天台在走廊另一头,而自己所处的儿童房在走廊死角,中间有极远的距离!
“咔哒、咔哒、咔哒……”
整栋木楼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开关,次第亮起!
灯亮了!
苏明安下意识眯起眼。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墙壁中挤了进来。在错乱的光线下,她的模样比在黑暗中的惊鸿一瞥更加恐怖。
老人身上的深色碎花长裙被烟熏火燎得破碎,沾满了赤红色的污渍和血迹。裸露的皮肤布满凹凸不平的焦黑色烧伤瘢痕。头发稀疏粘连,手中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尖端滴落着粘稠的暗红液体。
苏明安已经拼凑出了这个故事的真相:
奶奶的儿子李明诚是一名才华横溢的医生,却因一次医疗事故导致病人死亡,从而身败名裂,他无法原谅自己,避世隐居。
然而,奶奶不幸罹患绝症。李明诚翻找旧物时,发现了自己早年未完成的一项激进研究——一种能抑制痛觉的神经药物配方。绝望中,他制成药粉给母亲服用,暂时缓解了她的痛苦。他天才般的大脑发现了这种药物能延缓甚至治疗绝症,出于对母亲绝望的爱,他不分昼夜开始了研究。
但药物的副作用逐渐吞噬了奶奶,她变得健忘易怒。更可怕的是,孙子将彩色药粉当作糖果吃下,导致了不可逆的脑损伤和成瘾。儿子发现自己酿造了一场悲剧,痛苦万分。他同时照顾逐渐疯狂的母亲和日益呆滞的孩子,心力交瘁。
终于,在一个雷雨之夜,被幻觉控制的奶奶与想要保护她的明诚发生了冲突,导致了火灾……混乱中,存放药物和实验笔记的阁楼被点燃,火光吞噬了房间。
最后,楼塌了,明诚为了救实验器材而死,奶奶从燃烧的房子里爬出,看到的是孙子冰冷的尸体。悲痛、烧伤与药物彻底击垮了她的神智。她的大脑永久性地停留在了那个夜晚——在她的错乱世界里,儿子仍在研究药剂,孙子还在房子里玩耍。而她必须守护这座房子,等到治好了病,一家人就又能团团圆圆……
……
【混乱……什么都看不清……有个黑影一直在推我,该死的!不要阻拦我找小宝和明诚!我拿起桌上的剪刀,狠狠给了黑影一刀!哈哈,别想阻拦我救明诚!】
【有人把我往外拉……力气很大……】
【是小宝吗?有人把我推出门……还有小宝……他把小宝塞进我怀里……】
【“妈!带小宝走!!”】
……
苏明安的手摸到了腰间挂着的手枪。
畸形的老人在走近。布满烧伤的手指关节满是粗糙的痕迹,另一只手蜷缩着,有长期握笔的痕迹。她的口袋里鼓鼓囊囊,装着一些彩色的小颗粒。
她张了张嘴,烧毁的声带发出漏风般的音节。
“回……来……了……”她含糊地念叨,“明诚……不……乖……跑……糖……吃了……就不痛……”
“砰!!”
枪声响起,清脆,果决,毫无犹豫。
苏明安开枪了。
他冷静地对准了老人的脖颈部位,一枪射出,头颅飞起。
老人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颤,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头颅在地上滚了滚。
“小宝……天文馆……星空……”破碎的头颅呢喃着,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天空。
苏明安毫不犹豫,箭步踏出,手枪只有一发子弹,恐怖奶奶是不死的,只能延缓她追击的速度。
【这里!】耳机突然响起合成音。
一缕飘扬的蓝头发滑过门外,少女脸颊上有一道新的擦伤,手臂的绷带也松散了,满头的发卡也掉了大半。看来她刚刚与奶奶的周旋并不轻松。
【这边!】蓝发少女朝着走廊另一端冲去。
苏明安跑出儿童房,目光却无法从她的侧脸和略显凌乱的蓝色双马尾上移开。
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仿佛早就知道奶奶会在这一刻以这种方式出现?一个实力强大却装作不认识苏明安的玩家、对关卡机制和背景异常了解、恰到好处的出现和救援……
她到底是谁?
苏明安心里有了猜测。这十轮游戏有梦境之主的插手,祂很可能在里面安插一些人,这可以解释她的奇怪之处。然而,面对苏明安审视的目光,蓝发少女却毫无所觉,仿佛带他离开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背后传来老人沙哑的呼唤:
“明诚……别走……”
“七颗星星……连起来像一座灯塔……有人人靠它找方向……”
“爸爸……星星……有星星……”
“要去……天文馆……每年……”
走廊尽头,烧焦的房梁下,老人拖着斧头,一步一步走近。
苏明安一路狂奔,踩着松散的地板狂飙。
走廊尽头——灯光下,斯年背着孕妇,头顶是一扇牢牢紧闭的铁门,老旧的电子屏正闪烁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02:59】……【02:58】……
“他娘的!居然还要三分钟才能开!”斯年忍不住踹了墙壁一脚,看到了奔来的苏明安,连忙示意,“三分钟!需要三分钟!”
苏明安的思绪转得极快。
三分钟……绝对不能让恐怖奶奶冲过去,必须守在天台前!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了震爆弹,拧身、扬臂,掷向了走廊中央的木质隔断!
“趴下!”苏明安大喝一声,自己也向前扑倒。
【芜湖!】少女却眼睛一亮,仿佛看到爆炸很兴奋,笑着跟他一起卧倒。
“轰——!!!”
令人眼睛刺痛的强光炸响!
“咔嚓——哗啦啦——!!”
木质隔断连同部分天花板轰然垮塌!砖石、木块、灰尘、电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在走廊中段堆起了近一人高的障碍物,烟尘弥漫,木屑乱飞。奶奶的身影已冲至近前,却被突如其来的坍塌阻挡,步伐来不及止住,一头狠狠撞在废墟上。
“咚!”
“堵住!”苏明安立刻爬起来,与蓝发少女一起,用肩膀和后背死死抵住还在簌簌掉落的废墟障碍物。障碍物另一侧,传来疯狂而恐怖的撞击声!
“咚!咚!咚!!”
老人的撞击沉重无比,仿佛不是人类躯体发出。碎木和砖石被巨力撼动,灰尘不断从缝隙中喷出,嘶吼不断隔着障碍物传来:“开……开门!让我进去!孙子!我的孙子!明诚!明诚!星星,星星,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不许变!”
苏明安和少女抵住障碍物,脚底死死蹬着地面。
少女侧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角却在笑,她的身体看似纤细,爆发出的力量却极其惊人。
【02:45】……
【02:44】……
二人全力抵住废墟,脊背被尖锐的木头和家具咯得生疼,却死死不动。
耳机里,苏明安听到了她的笑声。
【哈哈。】
……她笑什么?
苏明安心中一直很警惕,如果她是坏人,这是最好的袭击机会。
【太好了。】她偏过头,脸颊的闪粉一亮一亮,【你可以出去了。】
“咚!咚!咚!!”
斯年连忙冲过来,与他们一起抵住障碍物。地板吱呀作响,仿佛要被冲碎。
“……你认识我吗?”苏明安说。
耳边传来她的心声:【认识啊,你是苏明安。(★ω★)】
……原来是认识的啊!
“那你一直那么淡定……”苏明安说。
【为啥不淡定◔‸◔?】
苏明安无话可说,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很有名,所以每个遇见我的陌生人难免都会露出一点奇怪的表情吧。
【唉……好累!】她脸颊涨红,气喘吁吁,【要是你能使用你的技能就好了,轻松搞定她!】
苏明安无声点头。
【比如“雷霆万钧”、“千水万花”,肯定立刻就能击败她。】
苏明安怔了怔。
……他有这种技能吗?
怎么听上去像是传统法师的技能?
此时,弹幕仍然在讨论:
……
【信息部还没找到少女的真实身份吗?】
【谅解一下,世界游戏内的玩家身份不太好统计,没有官方的身份证和档案库,纯凭直播间的一个个镜头收集的,迄今为止收集的信息库都没有少女的信息。】
【她这么特别的玩家肯定不会寂寂无名的。】
【她身上的服装和亮片真好看,一开始我还有些反感,觉得她一些行为太自来熟,后来她一直尽力帮忙……就不讨厌她了。】
【我听说好像找到了……】
【什么?信息部搜到了吗?她是哪个玩家?什么职业?排多少名?】
……
【02:22】
【02:21】
……
“咚!咚!咚!”
脊背不断传来巨力的冲撞,苏明安的目光定格在少女身上,思维不断运转。
突然,一道亮光猛地闪过他的大脑。
……等一下。
他好像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
但这个答案太过惊人,令他有些不敢相信。
出色的综合表现、她认识他却不感到激动、彼此之间莫名其妙的默契感……
有没有一种可能……
心头缓缓流出答案。
——她是他的朋友!?
因为她早就认识他,所以见面也不会感到激动。
但只有她单方面认识他,他不认识她,这说明……
苏明安侧头望向她。
少女眨巴着眼睛,身形在地板的震动中微微颤抖,一双赤红色的眼瞳望向他,星星在她眼底流转,看着他,带着笑容。
【02:15】……
【02:14】……
“呼——”
思及此处,苏明安突然嗅到了火焰的味道,察觉到了一阵炙热。
……火?
“呼啦——!!!!”
念头刚在脑海闪过,灼热的橘红色从墙壁与地板缝隙猛地窜了出来!烟雾顺着缝隙紧随其后,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怎么回事!?”斯年连忙后退,心头惊怒交加,“怎么会突然烧起来?一小时还没到呢!”
规则里说一小时后,木楼会起火。但他们明显没到一小时,这不是自然蔓延的火势,像是助燃剂被点燃。
“……不是规则,那就是人为。”苏明安冷静道,“除了我们之外,有另外的玩家故意纵火。”
“故意纵火?有毛病吧!又不是竞争类游戏,是你辛辛苦苦打开了天台通道!”斯年咬牙,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剩下的那两个玩家疯了?损人不利己?”
白狼说过,有“另几批文明的玩家同台竞技”,所以他们可能想要除掉苏明安这位最强者。用两个“卒子”换苏明安失败或重伤,在更高层面的博弈者眼中完全值得。这样看来,那几批文明的玩家的目标应该不是进入“试炼”,是要阻拦苏明安。
是梦境之主派过来的吗?
天花板掉下燃烧的碎块,恐怖奶奶的撞击声变得更加疯狂。
“不管怎样,撑住!就一分钟了!”斯年立刻说,他的军装被汗水浸透,布料紧贴着皮肤。
这时,少女赤红色的眼眸突然直直看向苏明安,浓烟让她的脸庞有些模糊,眼睛却在火光映照下异常明亮。她眨了眨眼,耳机将合成音送入苏明安耳中:
【火太大,这个障碍物是不是撑不到门开了?】
但是,他们无路可走,不抵住这里,奶奶就会瞬间突入。
忽然,耳畔响起“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他们脚下被火焰舔舐的走廊地板猛地向下凹陷!
“小心!”斯年大喊。
塌陷迅猛而彻底,脚下的木板猛地碎裂!
失重感猛然攫住了苏明安。
视野天旋地转,燃烧的碎木、火星、灰尘混在一起。在下坠的瞬间,斯年离墙壁凸出的钢筋很近,立刻反应很快抱住了钢筋。
苏明安也反应极快,他的手猛地伸出,五指在空中收紧——
他的周围没有借力点。
脚下一空,手掌却被什么东西握住……
蓝发少女紧紧握着他,一只手扒着墙壁的凸起,青筋暴露,血丝涨红。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不知何处传来,老旧的燃气管道被引燃,剧烈的冲击波混合着灼热的气浪,狠狠砸在坠落的两人身上!
少女被气浪推向另一个方向,蓝色的发丝在火光中一闪,被浓烟遮蔽。
“砰!”
苏明安重重摔在二楼的杂物堆上,眼前发黑,喉咙腥甜。他立刻爬起来,火焰和浓烟挡住了视线。
他按住耳机,试图听到她的心声。
“苏明安!这边!快!”斯年的吼声从侧上方传来,男人强壮有力的身躯跳了下来,一把拽住苏明安手腕。
苏明安被斯年拽着,望了一眼吞噬一切的烈火。
少女从始至终,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即使在最混乱的坠落中、被他握住的瞬间……她也没有惊呼、没有痛哼、没有喊他的名字。
她只用耳机传递合成音。明明已经不用担心会引来恐怖奶奶了,她还是始终没有说话。她的手语很熟练,她的表情也很灵动……
她说不了话。
——她是个哑巴。
她的情况应该和北望类似,只不过北望渐渐能够说话,有些人却因为大脑问题或是认知问题,一直无法开口,她可能就是这种情况。
在这样绝境的火海里,一个无法呼救的人看着火光逼近,浓烟窒息,却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等一下。”苏明安道。
“你在等谁?”斯年急道。苏明安已经救了维奥莱特,救了小女孩,救了孕妇,还在救什么?
“多谢相助,但现在不必管我,你先走!”苏明安毫不犹豫,立刻向火中跑去。他必须要确认她的身份,这非常重要!
斯年看了眼倒计时,又看了眼一同跌下来的恐怖奶奶,还是选择了相信苏明安,自己冲向了三楼,毕竟孕妇还在那里。
火焰之中,整栋木楼仿佛变成了一座咆哮的熔炉。高温炙烤着皮肤,空气极其稀薄。
苏明安数次都想动用神力,但他克制住了自己,源点可能有规则机制,一旦自己触犯规则,后面的难度会几何倍数递增,就像在世界游戏被针对一样。只能在最后的时候当杀手锏用。
这不是他大发善心,而是他意识到了少女的真实身份!
——她确实是玩家!
——她确实是翟星人类玩家!不是来自其他文明的人!也不是什么间谍和坏人!
——而且,她确实认识他!
因为她是……
【苏……明安……听得到吗?】
耳机里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夹杂着背景里的燃烧崩塌声。
“你在哪?”
【我在……儿童房……正下方……房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吃力,【腿被压住了……】
儿童房正下方,是堆放杂物的房间之一,那里只有一扇小窗,火势一旦封门就是绝地。
【别过来。】她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点,【天台……你去天台!倒计时不多了。你要逃出去!】
“是第几次?”苏明安说,
【什么?】她愣住了。
燃烧的家具和倒塌的墙体让道路变得异常难行,热浪扑面,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刀片。
苏明安想起了最初关于“源点”的系统介绍:
……
【在无数次宇宙轮回之间,此地留存了诸多清醒者的痕迹,也许你将在此挖掘到此前自己留下的足印。】
……
她是……
……
弹幕暴动起来:
【搜到了!人类自救联盟信息部搜到少女的身份了!】
【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她叫林伊,龙国人,17岁,职业是“油漆爆手”,擅长用油漆瓶和爆爆弹对敌。她平时不开直播,很低调。从别人的零碎录屏来看,她性情冷静,判断精准,综合素质强大,如无意外,她应该会成为一名世界知名的榜前玩家……】
【应该??】
【那我们咋不认识她呢?】
【我好像有点印象,但不知道在哪看见过她……】
【既然是有实力的玩家,为什么联合团和人类自救联盟一直搜不到?这群专家到底在找啥?】
【因为她在第七副本为了救一对玩家母女,被海妖吸食了灵魂,已经死了,灵魂没了,无法复活……所以,联合团一开始都没有往死人的方向搜……】
【什么?】
【啊……?】
……
林伊。
她已经死了。
……
第终章 涉岸篇【48】·“哪怕结局无我。”
“咔哒。”
苏明安按住耳机。
他的眼神黯着,瞳孔里光泽剧烈闪动。一股剧烈的冲击感撞入他的心脏。
“轰——!”
一根燃烧的房梁砸落,砸在他脚边,汹涌的火浪在耳畔呼啸,灼烈的空气深入肺腑。
……
……林伊。
她不是这一次循环的玩家。
……
——她是某一次宇宙循环里的幻影。
她是某个被他遗忘的循环时间线里,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战友。
在某些循环里,作为实力强大的玩家,林伊曾不止一次与众多玩家一样到访过“源点”,因此她在这里留下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痕迹,这些痕迹构成了她存在此处的幻影。
但在这一次循环,林伊为了救人而意外牺牲在了第七副本,无法复活,她未来的辉煌征程就此终止。所以……本应该与苏明安相识甚至成为朋友的她,如今没有任何人知晓。
在刚开始,在一楼的柜子后看见苏明安的第一瞬间,林伊就像一个熟练的队友帮助他,正是因为她认识他。她将自己的信息和震爆弹都拿了出来,一路搜查、整合信息。进入地下室后,她主动去引开老奶奶,让苏明安放心开锁。最后,她甚至把枪让给了苏明安。
在她存在的那个循环里,他们或许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或许是短暂交汇的同行者。在那个已然湮灭的时间线里,苏明安对她而言,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有血有肉的人。
但对他——对这个仅拥有“这一次”明确记忆的苏明安而言,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她仅仅是一个在绝望火海中,沉默地伸出援手,又沉默地消失的、谜一样的少女。
“……可是,我忘了啊。”苏明安喃喃道。
对于无数次宇宙循环,在第三关之后,他已经对自己做了一个明确的认知。
——他不将以前那些循环里的“自己”视作自己,仅认可目前一次循环里的自己。即,只认可自己拥有明确记忆的部分。
从理性而言,这当然不能称为正确,毕竟过去的自己当然也算自己,只不过是时间跨度长了一些,但每次作出抉择的都是自己,亲身经历一切的也都是自己,并不是其他人。
每一次循环都是一次完整的人生,其中必然充斥着极致的爱欲、惨痛的失去、不得已的背叛、染血的罪孽……以及无数个像林伊这样曾经鲜活存在的人。他肯定走过一些极端的结局。比如失去自我吞噬过世界,比如成为了恶龙被人类杀死,比如与诺尔同归于尽……
光是想象浩瀚如星海般的遗忘,就足以感到剧烈的疼痛。
光是这一次,他的肩头已经重负累累、难以维持。
为了最高胜率的最终胜利,他必须告知自己……现在只看这一次、只认知自己目前的这一次。就像罗瓦莎的“叙事锚点”,将自我认知的“锚”牢牢钉在这一次循环,现在只认可自己拥有明确记忆、亲身经历、情感共鸣的人生。他将过往无数的循环暂且视为模糊的背景、遗失的史料……
毕竟,一个人本就是记忆与经历构成的。所有的战友、所有的前后辈、所有的观众、所有的朋友乃至自己都仅以这一次认知他,他就是这般的自己。
“呼呼……”
汹涌的火光倒映在他眼底。
“林伊!!”苏明安大喊她的名字。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姓名。
“啪嗒——!”木头伴随着火焰砸下,苏明安用布包起手掌,捡起一根滚烫的钢管,热度烧得他红肿。他举起钢管用力挥舞,挥开阻挡在面前的木片与灰尘。
按照脑内的地图,他踏过坑洼不平的地板,向着杂物间的方向爬去,浓烟令他呛咳不断,仿佛快要窒息。
碎石碎木堆积的走廊尽头,他望见了她。
满头斑斓发卡的少女垂头坐在角落里,左腿被一根木头贯穿,右腿被一块石板压住,裙子上的粉蓝交织的花纹染成了猩红色。
她的妆容被热气吹花,红的、紫的、蓝的,灰扑扑地涂在她的脸上,隐约能看见浓妆之下一张朴素的面容、看见不再遮住的雀斑。鲜血染红了她繁复的裙装,手臂软软垂着。
她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镶嵌着星星的赤红色眼瞳依然清澈,映出苏明安狼狈的身影。
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是灰烬里骤然复燃的火星。随即,她呲了呲牙,大概是想笑。
【你终于喊我的名字了,之前看你表现得那么生分,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都没敢说什么重话。(^∀^●)】
“还能走吗?”苏明安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神一黯,她的双腿都被限制住,要如何走动。
【我原来都不准备走了,你来了,那我就努力一下,稍微等我一下。(′▽`)】
【02:09】
【02:08】
“唰!”
在苏明安惊讶的视线下。
少女拿出一包粉色的致幻粉末塞进嘴里,正是木楼里明诚的研究之物。
“你吃这个……”
【嗯。】少女快速吞下,【不然,我会痛啊。】
下一刻,她决绝地拿起了绑在腿间的刀刃,一挥!
被压住的右腿从膝盖断开,露出切割得不太完整的森白骨骼与藕断丝连的血肉。
【帮我一下。】
苏明安立刻上前,扶住她。她左腿用力一挣,向前扑去!
“呼啦……!”
贯穿左腿的钢筋,随着她的动作而脱落,与之同时,大片鲜血洒了一地,腿部裸露着一个前后贯通的伤口。
她吸了口气,喊不出半个痛字,苏明安背上了她,往着三楼冲去。
【原来吃药的感觉是这样!软飘飘的,舒舒服服的,就像飞在彩虹上,真的不痛了!】她费力趴在他背上,【以后我回去可以告诉妈妈这些细节,资料又可以补齐了。】
【恐怖奶奶在三楼吧,她肯定堵着天台,我们不用压低声音了,你怎么不说话?】
苏明安没说话。
也许是为了给他设下心灵陷阱,也许是故意为了让他动摇——苏明安在试炼的第五关游戏里遇见了她,林伊。
一道已经被他遗忘的幻影。
甚至,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她是幻影。在她眼里,她没有死在第七副本,而是一直活到现在,一起与苏明安参加了这次源点试炼。
自从明白了宇宙循环的概念……苏明安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他必须直面这个问题,他必须坚定自我的认知。
火势更猛了,苏明安隐约听到了斯年的嘶喊,帮他指引方向。
【01:54】
【01:53】
他灼痛地吸了一口气。浓烟与热浪涌入肺腑。
【对了,你刚刚问我“第几次”,是什么意思啊?】
沉默两秒后,苏明安还是决定告知她真相。
他一边冲破火焰,一边简短地叙述了这一切。林伊在这一次已经死了,她是无数次她来到这里留下的幻影。
在林伊的角度,她踏入了“源点”,正在与同伴苏明安一起进行第二轮游戏。然而在苏明安的视角,她已经死在了第七副本。
就算他背着她走上天台……她也是无法出去的。她是一条被困在游戏里的幽魂,使命是为了让苏明安动摇,最后她会消失。
骤然知晓真相,背后的少女沉默着。
“轰隆隆——!”
烈火烧得廊柱倒塌,墙壁倒下,苏明安立刻偏转身形,用力拽住麻绳。楼梯已经烧得支离破碎,只有斯年留下的麻绳悬坠在二楼与三楼连通的破口。
“你爬绳子,我托你上去!”苏明安喊道。
这一刻,他才看见她短短的栗发,她朴素的栗色短发在火光中飘摇,原本如星海般闪光璀璨的蓝色双马尾不知去了哪里。
【假发不方便,我把它卸下来啦。】沉寂了数秒的心声重新响了起来,她仿佛没有听到真相一般,心声依旧活泼。
她高高抬起了头,双手扒住三楼的钢筋,在苏明安的全力托举之下,仍然不断往下滑。
断肢仍在滴血,看得令人触目惊心。
……
【01:33】
【01:32】
……
【01:24】
【01:23】
……
【不行!】尝试了几秒,林伊察觉自己根本无法爬上去,她的力气不足以支撑自己爬上那么高的地方,而且双腿都难以行动。
她立刻松开麻绳,示意苏明安去爬,她来托举。
“我上去后,你就更上不去了!”苏明安抓住麻绳,立刻道。
【我不上去了!我帮你!】她将他用力托起。
她仰起头,用尽全力仰着身子,将他高高托起。
【我是无法走出这场游戏的幽灵。】
【而你还要出去呢!】
烈火炽烈飞舞,苏明安竭尽全力攀爬着麻绳,大学生薄弱的体力令这个动作非常费力,极高的温度和大幅消耗的体力更是令他感到困难,他的额角流下汗水,一点点向上蹭……
“啪嗒。”
温热的双手,始终托举着他。
少女一只腿只剩下大腿部分,能看到森白流血的骨头,另一只腿靠在地里斜出的钢筋上,这是唯一的借力点,尖锐生锈的钉子刺入了她的小腿,一瞬间鲜血淋漓,而她仍在拼命借力,托起他。
她只有一条腿了,唯一的办法是将自己深深刺入钉子里,倚靠钢筋借力。
【把绳子在手臂上多绕几圈!用膝盖内侧夹住!……往上!别停!】她冷静的心声传来。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苏明安的手臂皮肤,膝盖内侧火辣辣地疼。
他拽紧麻绳,手掌疼痛,向上爬。
赤红的烈火飞扬,视野仿佛被鲜血充满,尘土簌簌,楼柱倒塌。
……
【01:08】
【01:07】
……
终于,手掌磨出火辣辣的血泡后,他喘着气爬上了三楼。这么简单的动作,以往他一个跳跃就能上来,作为普通人却如此困难。
【走!不必回头!】后面传来她颤抖的心声。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全力冲刺。
面前,三米之外,恐怖奶奶听到了动静,迅速望来,看到了他,奶奶顿时咧嘴露出一个血淋淋,拎起斧头砍了过来!
恶风迎面,血腥扑鼻!
“明诚!明诚!!”老人激动地大喊,“你回来啦,我做了……做了长寿面……”
她所谓的长寿面,就是一个死去玩家的肠子,盘旋在了一个铁锅里。
苏明安立刻偏身一闪,拿出了腰间的震爆弹……嗯?怎么是震爆弹?他原本准备拿螺丝刀扔出去。
他记得自己捡到的震爆弹已经用于炸毁走廊中段,多出来的这个是哪来的?
没有时间考虑,震爆弹比螺丝刀好太多了,简直是及时雨,他立刻甩了出去!
“轰!”一声爆响!
老人发出痛苦地嘶吼,捂着眼睛倒向一边,苏明安踩着即将坍塌的地板,朝着天台冲了过去!
走廊尽头,小小的光圈宛如隧道的终点,逃生的天台就在彼端!
……
【00:59】
【00:58】
……
奔跑之中,他还是回了一次头。
地板的坑洞之下,少女栗发飘扬,在火光中宛如盈着一颗一颗深红色的萤火虫,她的脸上画着几道伤口,手臂的绷带早已烧灼得发黑,一只腿深深没入钢筋,另一只腿血肉模糊……
她站在飘摇的火光之中……虚无得宛如一道幻影、一片蝴蝶断掉的翅膀。
感受到他的视线,她缓缓抬头。
卷翘的、长长的蓝睫毛,缓缓抬起——
咸涩的泪水几乎将她的脸颊打湿,糊掉的一双赤红色眼睛望来。她真实的瞳孔是什么颜色,她厚重妆容之下的脸颊是什么模样,是不是真如她所言是一个朴素的孩子……苏明安不会知晓了。
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美丽,宛如海市蜃楼的微笑。
……
【00:55】
【00:54】
……
走廊很长,随处都是破裂的木板与塌陷的地洞,苏明安拾起钢管,狂乱挥舞,暴力向前冲!
“砰!”“砰!”“砰!”
火焰烧灼着他的面孔,他重重呼出炙热的空气,气管被烫伤。
林伊找了个地方休息,她不必再奔跑了,脑中繁杂的思绪简直连成了一块儿。
苏明安按了按耳机,木楼内的信号很差,她的心声极快地在他耳边流转,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明明即将消失,语气却那么开朗。若非他听力过人,还真听不清:
……
【刚刚我属实被震惊到啦,好几秒没有回话,倒不是难过,而是没想到!】
【没关系!我们至少现在认识了!】
……
“砰!”“砰!”“砰!”
迎面是挡在走廊中段的障碍物,已经被恐怖奶奶撞碎了中间的部分,烧焦的冰箱和电视倒在一边,流淌着危险的电光。
苏明安抱住墙壁凸起的木块,用力荡了过去,火焰燎过他的脸颊,刺得裸露的皮肤一阵生疼。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地板,咳嗽着,向前着。
耳边,林伊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带着笑意:
……
【对了,我们忘掉吧!】
【——我会忘掉那些你想不起来的记忆!毕竟我要是用你记不得的记忆看待你,那就太狡猾啦!我刚刚看了下手表,现在过去了四十三分钟五十六秒!我会将这短短四十三分钟五十六秒……在木楼里我们共同经历的这段时间,视作我们的最初记忆!这将是我关于你的所有记忆。】
【催眠术,催眠术……吃了药后脑子轻飘飘、晕乎乎的,我要催眠自己,我要忘记……忘记那些你不记得的部分!这样一来,我们就重新认识了。】
【这一天,这四十三分钟,我初遇了你,我结识了你。】
【很高兴认识你!苏明安!我是林伊!】
【我猜测我之所以能遇见你,应该是某些高维想要蛊惑你,想让你产生动摇吧?不要那么想,不是你的错!】
【要是以后你再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要感到歉疚。你可以……把我们当作灯塔旁边的一艘艘小船。】
……
“哈……!”苏明安用力挥舞钢管,击碎迎面飞来的木板。
烈火与他擦肩而过,尖锐的木刺刺进脸颊,带起血肉,他咬牙向前,大步流星。
灰尘洒了他满脸,他直直地望着走廊尽头发光的天台,仿佛看见了晨曦。浑身疼痛得像在硫酸里泡过一般,火烧火燎,血肉溃烂。
她被留在了那里,无法行动,说不出话。她注定无法走出这个游戏,理应比他更绝望。
可她的心声却是积极的、开心的。
……
【只要灯塔一直在那里,永远光辉熠熠。船儿来来去去,有的记得灯塔的方位向你驶去,有的只是匆匆一瞥就绕过了你,有的借助你的光芒扬帆远行……但只要灯塔还在发光,所有船儿都能看见你。】
【我的这艘船儿也许这次错过了你,下一次,下下次,当我再次航行过这片海域,只要灯塔不倒,我总有机会再次看见那束光,再次靠近,再次成为朋友,不是吗?(′▽`)】
【这一次我只是意外提前返航了。但灯塔还在无数可能性的海洋里……只要你还在航行,只要你还向着光……我们总会……】
……
“——不会了!!!”
苏明安奔跑着,由于吸入了太多毒气,他嗓音嘶哑。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一次……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她会意识到她已经死了,死人是什么都无法改变的。
她理应感到不公,理应哭泣、绝望、歇斯底里,祈求他放弃前进,再来一次——
火焰在咆哮。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二楼的坑洞之下,林伊仰着脸,脸上满是烟灰和血迹,她重新戴上了蓝色假发,蓝发被热浪燎得卷曲。她看不到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但她听到了楼上他吼出的声音。
她已经无法移动了,两只腿失去了知觉,骨骼外露,血肉模糊。
而她身后,一杆巨大而沉重的廊柱,随着火焰的烧灼而缓缓坍塌,朝着她的方向压来,死亡的阴影渐渐覆盖了她的全部身躯——
然后。
她伸出双手。
宛如弹奏电子钢琴一般,宛如打碟一般,蓝发的哥特少女闭上双眼,微笑着挥舞着手势。
她的嘴唇轻轻张合着,发不出半点声音,也没人知道她的声音会是怎样动听。
唯有呆板、冰冷、机械的合成音,随着她跳舞般的手势,轻轻流入第一玩家的耳朵——
……
【你这一次就会成功吗?】……
【太好了。】
【(^O^)】
……
第终章 涉岸篇【49】·“在错乱的时间遇见你。”
“——苏明安!!”
斯年躲在天台旁的房间里,终于看到了赶来的苏明安。
烈火之中,奔跑而来的黑发青年,一身烟灰,脸色寂静,眼里涌动着骤然升起的风。他于火中取栗,满身伤痕,快步而来,像一只飞鸟在火焰的囚笼里投下阴影。
“这里要坍塌了,握住我的手!”斯年背起孕妇,伸出手。
苏明安高高伸出手,握紧。
红发的男人一个用力,火焰的囚笼之中,漆黑的“飞鸟”高高跃起,跳过了骤然坍塌的地板。
男人强壮有力的身躯猛地一个矮身,单臂如同铁钳抱住苏明安的腰腹,又确认脊背的孕妇已经扶稳,下一刻,男人爆发出全部力量奔向出口,同时用脚勾住了已经开始发烫的麻绳!
“抱住!”斯年怒吼。
斯年单手抓紧麻绳,双腿快速上滑,仅仅三秒,就登上了天台!
【00:03】
【00:02】
下一刻,天台的门敞开,晨曦的光辉大批大批洒下,刺得三人眼睛刺痛。
当他们爬上天台的一瞬间——
“轰隆……哗啦啦——!!!”
仿佛积攒了所有的破坏力,整栋燃烧的木楼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承重结构彻底崩溃,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向着内部四分五裂地倾倒下去!
冲天的火焰和浓烟猛地拔高,将夜空染成骇人的橘红色。
在木楼彻底坍塌、被火焰吞噬前的最后十几秒,透过翻卷的火舌和崩塌的缝隙,苏明安的虹膜烙印着一个清晰的画面:
三楼的走廊上,没能赶到天台下的恐怖奶奶,仰起了头。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她的白发,稀疏粘连的发丝化作跳跃的金色光丝。滚烫的热浪扭曲了布满瘢痕的脸庞,脸上凹凸不平的烧伤痕迹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河流。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焦黑的襁褓般的物体,另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一张边燎得发黄发脆的纸,“医疗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字样隐约可见。
火焰吞噬了她的下半身,灼热的痛苦令她剧烈地痉挛。她猛地向前一扑,膝盖在燃烧的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鲜血混着碳化的皮肉。
她仰着头,对着燃烧的屋顶,对着记忆中早已不在的“儿子”和“孙子”的方向,无声地呢喃。
五指用力张开,像是要抓住不存在的星光,抓住两个早已远去的身影。
“噼噼啪啪——!”
下一秒,积蓄到极限的火焰如同咆哮的巨兽,轰然炸开!炽热的火舌将她完全吞没,洁白的白大褂瞬间化作翻飞的灰蝶,脆弱的通知书化为飞灰,儿童毛衣和破损的投影灯一同消失在赤红的光海。
老人伸向虚空的手定格在最后一刻,然后缓缓垂下,被坍塌的燃烧梁柱彻底掩埋。
火焰彻底淹没了她。
淹没了哭嚎,淹没了所有残存的故事。
热浪扑面而来,苏明安被斯年拖着向后急退,远离倒塌的建筑和飞溅的燃烧物。
他伫立着,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混合着烟灰与汗水,虹膜仿佛仍然残留着火焰中消失的身影。
……
“叮咚!”
【恭喜您成功逃生!】
【三分钟后,将为您传送回空间……】
……
“2023年3月12日,儿子回家了……”
“2023年3月18日,菠菜、学术会议、红烧肉……”
“2023年4月4日,龙井、白菊花……”
“2023年4月16日,拾穗集、旧稿、蛋糕、鸢尾花、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2023年5月12日,生日、天文馆、星空灯、七颗星星连起来像灯塔……”
“2023年5月20日,幸福的一天、长寿面……”
“……医生能治病,那能治奶奶吗?”
“能,一定能。”
“……傻孩子,医生不是神啊……”
“……秀兰……”
“……秀兰啊……”
……
苏明安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一场走马灯中。
走马灯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不知什么时候,这条走马灯变得很长、很多,甚至出现了早已被掩埋的部分,人们在灯里走着,笑着与自己挥手。
“苏明安,苏明安……!”
有人在喊他。
面前焦急的红发男人,摇晃着他:“你还好吗?你的伤很重,撑住,不要睡,撑过三分钟,我们就回去了!”
鲜血滑过脸庞,浑身都是烧伤,他感到很累。
他几乎想要闭上眼了,但下一刻,他的眼角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一抹蓝色。
他惊骇地睁大眼,望向天台下方,正在倾颓的木楼内,火焰与木楼的缝隙里,她还在那里。
蓝发的少女被压在一根巨大的廊柱下,胸口以下几乎破碎,只露出头颅与双手,鲜血将周围彻底染红,而她的身躯逐渐透明。
“林伊!”
火焰依旧在她周围燃烧,她在消散。
蓝发少女颤了颤,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她喘着最后一口气,努力看向上方,隐约看到了缝隙里、站在晨曦之下满身焦灰的苏明安。
她怔了怔,很快,用尽全力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呲牙的笑脸。脸上的亮粉闪烁着,蓝红色的眼线艳丽而亮滑。
她颤抖地伸出双手,用最后的力气,打出了两个手势。
没有耳机翻译,苏明安这次却看懂了。
那是很简单的意思:
——再见。
还有,
——谢谢。
“轰——!!!”
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木楼,发出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轰然倾颓。所有燃烧的木板、家具、回忆、痛苦与执念,都在这一刻被无情地碾碎,化作冲天的烈焰和遮天蔽日的浓烟灰烬。
耳机里的电流声彻底消失,变成一片死寂。紧接着,耳机“咔”地一声轻响,最后一丝微光熄灭。
“唰!”
下一刻,时间到了,苏明安被传送回了水果机前,所有伤势也被修复了。
寂静、虚无、沉默的空间内,唯有他的身影。
他的手掌仍然按在耳机上,迟迟没有放下。
片刻后,手指才缓缓松开,垂落下来。
“滴答滴答滴~”面前的水果机发出欢快的响声,催促苏明安进行下一次游戏。鲜红的拉杆自动滑动,浮现出了三个新游戏的画面。
苏明安缄默片刻,抬起手指,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之戒。
没有。
没有“林伊”的新名字出现。
她甚至不算作真正的生命,她已经死了,所以不会进入这枚挑剔的戒指。
他举起双手,按在耳机上,要将它缓缓取下……
“滴。”
这一刻,却像是接触了某个触发键,一阵“呲啦”声响起。苏明安以为是林伊的某一次调试语音。
谁知,耳机里响起的,有火焰的声音。
呼吸变得湿润,苏明安的双手僵在耳机上,他怕手指离开了某个键,这些声音就会消失。
……
【你知道吗?我的道具“心声石”有一个强大的功能,它能在短短一秒之内瞬间收拢一个人全部的想法,并转化为语音。】
【因为一个人的脑速是瞬息万变的,思维与听到的东西不可能是同步的翻译。使用它的时候,我要注意自己的思维情况,尽量让倾听者能听到完整的、正常语速的语句。】
【不过,当时间不够的时候……】
耳机里响起她的笑声。
【倒是可以使用一下这个功能,在短短数秒之内留下我很多很多的思考,转化为一段语音。】
【我留下这段语音的时候,木楼正在坍塌。你应该已经回到了安全的空间了吧!】
苏明安扶住耳机,缓缓蹲下。
他似乎有些累了,以至于无法维持站立,尽管身体的伤势都被修复,却像有些地方被烧着了、烧化了,有些疼,他微微颤抖。
耳朵也像被什么烧着一样,听见每一个字都会感到麻痒。
【你听好啦!( ̄▽ ̄)】
【“我或许无法记起每一次相遇……”】
【“但我会让这一次的终点,不辜负任何一次可能。”】
【这是我看过一部动漫里的话,送给你!我觉得很适合你!】
【我知道你的前行不仅仅是为了“这一次”的胜利,而是为了不辜负所有曾像你一样在各自循环中泅渡的孤岛——你要抵达的终点,应该是一个能让所有孤岛都获得安宁的彼岸。】
【你的冷静、你的精准、你的援手、你在火海中的平静、你引领我前行、你对我装束与妆容的尊重……这些特质都属于你。】
【它们告诉我,在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时间之海上、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残酷游戏里、在群狼环伺的黑暗森林中,曾有这样一座灯塔屹立过……你曾照亮过我。】
【谢谢你,苏明安!】
【即使你忘记了我,这不是你的错!(●`∀´●)】
【无论你选择接纳那些“你”,还是拒绝那些“你”,只要是你“自由意志”得出的想法,那就是正确的。】
【——因为,只有你本身,可以决定,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呀。】
【只有你本身,才有资格认知你、定义你。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不过,我该说声抱歉,这短短的四十三分钟里,我有前四十二分钟都以错误的认知看待你。那是你不曾想起的记忆,我却当成了这一次的你。非常抱歉。】
【幸好,在最后的一分钟五十六秒里,我正确得知了你、初遇了你、相识了你、握住了你的手。】
【用一句肉麻却确切的话来形容……你是无数在循环中闪耀又熄灭的最崇高的灵魂。】
【你与无数人共同构成了,这片名为“宇宙”的黑暗森林里生生不息的火焰。】
【我真诚地这么认为着。】
【我的脑子晕乎乎的、轻飘飘的,我无法记住每一颗星的名字与轨迹,但我知道火焰的存在,知道是它们带来了光明。】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原始时代,有人点燃了火,于是世间有了光。】
【所以,我不为你的遗忘而痛苦,那是非战之罪。我为你的存在而欣喜、雀跃。】
【因此,我,林伊,以及所有可能存在的被你遗忘的“我们”:】
【我只想说……】
……
体内的某种地方在发烫,令人感到难耐的疼痛与苦涩,像是心脏戳破了一个尖尖的小孔,苦涩的液体流了出来。
满头蓝发凌乱披散,仿佛赤红色的眼瞳一瞬间对上了他。
如烈火,如扇动翅膀的蝴蝶。
苏明安不知道,在那一次的循环里,自己与她……究竟有过怎样的故事。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泪光。
她笑着望着他,像是已经这样望过他很久。
明知道他忘记了她,她却缓缓地,缓缓地,咧开了嘴角。
那不是一个悲伤的微笑,不是强颜欢笑,甚至不是释然。那是一个……干净得如同初雪融化,明亮得仿佛穿透了所有火光和阴霾的、纯粹的笑容。朱红色的眼瞳里,泪光尚未散去,她却在笑。
仿佛那些漫长的、欢快的、低落的、砂砾般的画面,会在这个微笑中缓缓落下来——
……
【我初次相逢的故人,苏明安。】
【在错乱的时间与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O^)】
……
……
“叮铃叮铃……”
“快来选游戏吧!快来选游戏吧!”欢乐的提示声响起。
苏明安抬起了视线,望向五彩斑斓的屏幕。
最初死亡的一个玩家、后来死亡的一个玩家、维奥莱特、小女孩、爆头死亡的男人、斯年、苏明安、孕妇、两个纵火的玩家。
加起来……一共十人。
从一开始,她就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她没有与任何玩家产生交际,除了恐怖奶奶能看见她,其他人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哪怕到了最后,斯年也没有与她产生任何互动,一直在对话苏明安。
她是只有他能看到的“幽灵”。
是只有他能交互的“朋友”。
是已逝之魂跨越循环缝隙投来的一瞥。
是旧日的战友。
是昔日循环的残响。
是错乱时间投下的剪影。
一个名叫“林伊”的、早已“死”在过去某个第七副本的龙国少女,一个原本在这次循环中根本不存在的人。她陪伴他走过了短暂的一程。
她最后想说的话,仿佛在火焰的余烬和夜风的呜咽中已然言明……
……
希望你这次胜利。
哪怕结局没有我。
哪怕一切定型。
……
“——苏明安!!!”
突然,苏明安听到一个信号般的呼唤。
这令他猛然一震,这里是单人空间,不可能有别人,这信号是哪来的?
……不是身边的,难道是,外界?
“我们……在外面……想办法……传递……信息……”
“坚持……”
“加油……”
断断续续的信号传来。
第终章 涉岸篇【50】·【第八大关·神之视界】
“汪星空!?”苏明安立刻回应。
不过,外面再没了信息。
苏明安取下耳机放进背包格子的最后一页,这里放置着许许多多的“遗物”……然后,他看向了水果机。
不可以犹豫与迷茫。
不可以遂了敌人的意。
他驻足片刻,仿佛在调整什么,随后,缓缓伸出了手。
接下来的第三轮游戏,他参加了一个名为“是玩家就下一百层”的游戏,这是个合作制游戏,二十个玩家彼此互助,在各个平台上跳跃,直到安全抵达最底层。由于其他玩家的大力相助和苏明安的指挥,这一关很顺利地通过。
第四轮游戏是“抓娃娃机”,利用判断力和反应力操纵铁爪抓娃娃,苏明安依旧顺利通关。
随后,他来到了第五关。
灯光在三幅画面中定格,一个是类似切水果的画面,一个是类似忍者跳跃的画面,第三个是一群人坐在椅子上的画面。
苏明安斟酌了一下,选择了三。
“唰!”
再度睁眼时,他坐在一张木椅上,身边是另外三位参与者,座椅连成一个圆。周围是郁郁葱葱的竹林,有鸟雀歌唱、溪水潺潺。
圆圈中央的,是一位女士。女士的漆黑长发流淌至腰际,眼瞳似翡翠般的两泓深潭。黑色长裙从脖颈覆盖到脚踝,高领抵着下颌,裙摆垂落如瀑,让人联想到古老森林幽深的月光。
“第72312组的十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08号·神之视界。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月光。”黑裙女士淡淡道。
……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第五轮游戏为:神之视界。】
【游戏类型:竞争类游戏。】
【游戏介绍:你将以神明视角回到罗瓦莎的一段时期。你需要通过使用手牌,使你的三项数值不抵达0或100点,否则游戏立刻失败。】
【请注意,其他人的操作可能会干扰你的三数值,你也可以通过一些操作干扰他人的三数值。】
【游戏胜利规则:其他人均失败后,你将获胜。】
……
苏明安怔了怔。
这是他头一次遇到“竞争类游戏”,需要其他人都失败,他才能获胜。这说明……另外三个人都会死。
苏明安缓缓移动目光,看向另外三人。他不希望看到自己的熟人,因为这意味着……
“……大哥。”
一个激动、熟悉、带着微微颤抖的语声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苏明安的大脑空白了片刻。
重逢本该是喜悦,然而此刻相反。
他缓缓侧头,看到了坐在身侧的白发青年。青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披散着短发,玄青短褂绣着松鹤。最惹眼的是负在身后的长剑,乌木剑鞘悬坠着一条红色的络子。
莫言没想到会遇到大哥。
莫言本在祈祷,千万不要遇见熟人,以免生死相搏,然后,就看见了坐在身侧的黑发青年。
这一瞬间,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忧虑……仿佛条件反射般烟消云散了。
短暂的哀伤后,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好了。
——有我在,大哥一定能赢。
看到其他熟人,莫言会悲伤,因为他们必须拼命相争直到决出生死。但看到大哥,他只有一个念头——太好了,大哥能赢。
光是想到这点,就很开心。
莫言看到了另外两个参赛者——两个人身上都蒙着雾气,遮蔽了容颜与身材,明显是另外几批文明的人。幸好自己排到了大哥。不然大哥很可能要被这两个人死命针对,甚至一打三,现在有了自己就是二打二了。
那两个雾人也看到了苏明安与莫言,二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明显也互相认识。
“……”苏明安握紧了拳。
他有“灵魂摆渡”,所以莫言即使死在这里,也能在新世界复生……前提是自己一定要走到最后,活到新世界的那一天。否则,自己一死就相当于携带着无数等待复生的灵魂一起陨灭。
而且,一个哲学问题是……那样复生的莫言,还是现在眼前这个莫言吗?
“你们有一分钟的时间提问,每人可以提一个问题。”黑裙女士起身淡淡道。
几人对视一眼,第一个灰雾人立刻说:“我想问,是否存在共同获胜或者共同失败的可能性?比如四个人的数值一起掉到了0,一起失败。再比如有人故意拖着关卡不结束,数值始终无法抵达0或者100。”
这个问题一出来,苏明安就察觉到这是高手。如果有人故意拖着关卡,一直用损人不利己的手法,就像第二轮的两个纵火玩家,难度就会激增。
公平争胜与故意不想让苏明安赢,难度完全不一样。
黑裙女士微微摇头:“不存在,你们四个人将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上,一个人的数值降低意味着另一个人数值升高,不存在共同掉底的情况。另外,你问了两个问题,我只回答第一个。”
另一个明显高了一截的灰雾人道:“那便当成我的问题来回答吧。”
黑裙女士颔首:“第二个问题也不存在,你们将面对一个极其极端的环境,数值稍有不慎就会极大变动,无法拖很久。”
此话说完,四人心底有了数。
“……大哥,不妙啊。”莫言敏锐的嗅觉也感觉到了,这两个灰雾人不简单,应该在其他文明也是顶层的玩家。仅仅两个问题,游戏的基底就大概清楚了。
苏明安刚想说话,莫言挥了挥拳头:“不过大哥肯定比他们强!大哥比任何人都强!”
苏明安看向黑裙女士。
所有人都期待苏明安会问什么。
“……你是谁?”苏明安问。
全场俱静。
其他人还在关注游戏之内,苏明安却直接问及棋盘之外。毕竟,黑裙女士没说只能是游戏之内的问题。苏明安的目光不会放在这些竞争上,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从来都是剑指猫箱之外的高维。
黑裙女士姿态优雅、沉稳、端庄,让人联想到溪水、森林、月光。
“抱歉,我不能说。”她说。
苏明安点了点头,看来她大概率和背后的高维有关系。
“大哥,我该问她什么问题啊?”莫言道。
“怎样可以复生试炼里死去的人。”苏明安说。
莫言立刻问了,黑裙女士却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好了,提问环节结束。”
莫言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苏明安却不觉得毫无收获。她这次回答的是“我不知道”而不是“我不能说”。如果连她这种层次的都不知道怎么复生,说明确实不存在明面上的办法。
……
【本轮游戏开始。】
【请四位参与者抽选你们的阵营。】
……
黑裙女士拿出四张卡,递到四人面前。
苏明安抽了一张,卡面是一位金发少女,貌若仙神,白裙若莲。
莫言的卡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矮灰雾人的卡是一位粉色长发少女,素裙曳地,眼神淡漠。
高灰雾人的卡画着一只紫金色的鸟儿,戴着一圈花冠。
……
【抽卡结束。】
……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初始棋子为:安忒托莉亚。你的阵营立场为:航行中的一亿人类。】
【你的阵营当前数值:】
【信仰值:43点(人类对拯救他们的榜前玩家抱有一定的信仰)】
【善良值:24点(人类相信他们能抵达新的世界,然而漫长而艰苦的生活让他们的感到困苦与绝望)】
【危险值:71点(资源匮乏,长期找不到落脚的新星球,人类焦虑万分)】
……
【参与者(莫言),你的初始棋子为:清醒者之一。你的阵营立场为:你自己。】
【你的阵营当前数值:】
【信仰值:63点(你的一个马甲是某个低等文明的创世神,他们对你极其信仰)】
【善良值:55点(你虽然干涉其他文明,但以帮助为主,不会肆意妄为,不会伤害)】
【危险值:52点(由于你站在吕神这一派,你在黑水梦境有一些仇人,他们有可能对你下手)】
……
【参与者(xxx),你的初始棋子为:伊鸠莱尔。你的阵营立场为:创生之镜。】
【你的阵营当前数值:】
【信仰值:38点(一颗混沌的星球,生命不多,但他们对你这位守望者的信仰很坚定)】
【善良值:5点(你的眼里只有文明的利益,完全谈不上善良)】
【危险值:42点(星球处在原始混沌的时期,一些生命在相互征伐。但你知道,将来这颗星球会迎来一批新的客人,他们会带来机遇或危险)】
……
【参与者(xx),你的初始棋子为:主办方第二席·司鹊。你的阵营立场为:世界游戏。】
【你的阵营当前数值:】
【信仰值:13点(你不在乎人们的信仰,不将自己标榜为神明)】
【善良值:34点(在高维里,也许你算得上最善良的那一批)】
【危险值:52点(你的实力足够,然而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会在不久后让你抛弃一切,主动坠入深渊)】
……
看到系统提示的这一刻,苏明安立刻明白了这个游戏的竞争方式。
取“一亿人类离开世界游戏,乘坐小世界逃亡宇宙,寻找新的星球,为后来的十亿人作先锋”这段历史为背景,四位参与者分别站在四个截然不同的立场——翟星的一亿人类先驱、黑水梦境的一位清醒者、创生之镜(以前的罗瓦莎)的守望者、尚未进入罗瓦莎的世界游戏第二席司鹊。
他们任何一方的行动与操作,都会影响到其他三方。
其中,一方的消亡与陨灭,甚至可能对其他三方产生毁灭性的协同影响。
由此,四人保护自己的数值,影响他人的数值,最终达成胜利——其他三方失败,自己一方获胜。
之前他玩过类似的游戏,但那个《命运模拟器》不是竞争型,更偏向单机游戏,可以无限次循环模拟,可以尝试各种极端操作,只为了最后打出一个完美的结局……
嗯?等等。
怎么听起来有点像自己的现状。
莫言立刻紧张地看向苏明安:“大哥,你的牌好像是最弱的。”
这四个阵营,明显清醒者和司鹊最强,然后是伊鸠莱尔方,最后是人类方。
“不。”苏明安却一点也不紧张,相反,他认为自己抽中了最好的牌,“这场游戏比的不是实力强弱,而是运营与大局观。当我们都站在神明的立场上操纵自己的阵营,你认为最重要的是什么?”
莫言挠了挠头:“嗯……自家阵营里最强的人?”
苏明安摇头,给出了答案:“最重要的是——对自家阵营的了解度。”
莫言好像明白了什么。
“刚才主持人说了:【数值稍有不慎就会极大变动,无法拖很久】,这说明失败往往是一瞬间的,变化幅度非常大。”苏明安说,“这符合文明竞争的常理,毁灭往往是非常突然的。可能一次信号,一次暴动……就导致了毁灭性的破坏。”
“比如,那个抽到司鹊的人,他知道司鹊会在什么时候抛弃一切化身凡人吗?他知道司鹊这种不慕名利的人,该怎么操作才能提升信仰点吗?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操作会导致司鹊突然黑化,善良值爆降到0。”
“就像操纵‘天国的卑劣者’一样,在不了解这个人的情况下,你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偷偷跑路、满盘皆输。”
“所以,我认为我拿到了最好的牌。虽然阵营实力是最弱的,但只要操作得好……它可以生存相当长时间。”
苏明安说完,莫言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另外两位灰雾人也在交头接耳,看样子也在讨论相关话题。苏明安侧耳去听,发现一点也听不懂,就像听外国人讲话,没有翻译。
估计灰雾人听苏明安这边,也是听不懂的火星文。
“大哥,那我这张牌……”莫言十分忧虑。
“我们优势很大,你不必担心。”苏明安说。苏明安是所有人里信息最充分的。对于罗瓦莎的许多事情,他的信息掌握度可以堪称“碾压”。
他知道这段历史的每一个转折,知道安忒托利亚等人是什么样的人……他甚至认识伊鸠莱尔和司鹊,他还亲自进入过黑水梦境,交谈过许多清醒者。他对四个阵营全都非常了解。
而任意一个榜前玩家……甚至吕树、路这种层次的强大玩家,信息掌握度都远远不及苏明安,他们没有深入了解这段历史,更别提司鹊和黑水梦境阵营,恐怕许多人连黑水梦境是什么都不知道。
“进入游戏后,我们应该无法实时交流,你想办法接触我的棋子。”苏明安说。
“嗯嗯……”莫言还不清楚具体怎么操作,只能点头。
……
“游戏开始。”黑裙女士缓缓起身。
翠竹摇摆,满目闻风。
她提起裙摆,微微躬身:
“祝你们旗开得胜……”
……
第终章 涉岸篇【51】·【这是你的第三种遗憾:没看过的视角】
苏明安睁开双眼。
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身体,漂浮在了一座航行的宇宙航船上空,他进入了情景,以“神”的视角俯瞰着正在漂浮的小世界。
……
【故事背景:2021年,世界游戏进入为期十亿次的轮回,拖延时间。一亿人乘坐名为“罗瓦莎”的小世界奔赴陌生的宇宙,为剩下的十亿人创造生机。后来,他们找到了名为“创生之镜”的斑斓星球,成功融合后,化为了“罗瓦莎·创生之镜”。】
【然而,由于行动匆匆、资源不够,小世界即使携带一亿人也捉襟见肘,只能化为一艘军事化方舟,每个人仅占据很小的个人空间,饮食按量发放,存在严格的权限ABCD的分级。】
【许多人只想留在世界游戏,而非冒着巨大风险遁入茫茫宇宙,如今资源匮乏的苦日子远远比不上在世界游戏里吃喝玩乐。徽白等人的行为虽为保护文明存续,却引起了庞大的民怨。】
【你的初始棋子为“安忒托莉亚”,她将作为你手下的“主角”行动,你可以实时关注她的动向,并操纵她进行一些操作。你的干涉度与你的信仰值相关。】
【随着你的一些卡牌操作,你可以操纵的棋子会变得越来越多。但请注意,干涉程度越高,意味着变化幅度越大。】
……
之前苏明安玩《命运模拟器》时,可以完完全全操作“小苏”这位主角,但现在只能间接干涉“安忒托利亚”。毕竟安忒托利亚是独立的人。
按照原有的历史,接下来有三个关键点。
其一,伊迪丝的实验——人造“神明”。这是苏琉锦的诞生地。
其二,布莱克、洛克、卡萨迪亚、苏卿四人的外出队登陆了“创生之镜”,遭遇了伊鸠莱尔与世界树,得知了双星融合是世界树的谎言,真相实则是世界树想吞噬一亿人。情急之下,卡萨迪亚融合了世界树的核心,就在他即将被能量撑爆的时候,高维司鹊投资了他,助他成为了高维,成为了新的第三席。
其三,双星融合的那一刻,方舟之内的一亿人类受到规则影响,集体变为了新的种族,陷入了巨大的混乱。这时卡萨迪亚以谎言铸造了耀光母神的概念,让人们信奉这位正神,以此获得信仰稳固秩序。随后,按照与伊鸠莱尔的和平约定,徽白、路德维希、穆长缨、布莱克、冉帛、洛克、茅涟等人跳崖洗去记忆,开始新的生活。
“如果那两个灰雾人不求胜利,而是一心要弄死我,就会不计代价来干涉我的三数值,哪怕同归于尽。”苏明安思索,“他们一个阵营是伊鸠莱尔,一个阵营是司鹊……我必须注意两个关键时间点——其一,外出队接触伊鸠莱尔的时间点,倘若卡萨迪亚提前阵亡,我的阵营就会毁灭。其二,司鹊投资卡萨迪亚的时间点。幸好司鹊不是被操纵的,而是被间接干涉的。但要是灰雾人做出了什么操作让司鹊不投资了,我的阵营一样会毁灭。”
他们并不是附身了司鹊或是安忒托利亚,而是以“神”的视角间接干涉,就像看不见的手。
以司鹊那种鸟都不鸟人的性格,灰雾人想要干涉他……怕是难度很大。可能百般操作过去了,大懒鸟还是原来的鸟样。
“等等……看不见的干涉、无法被察觉到的无形大手、暗中将世界导向自己想要看到的方向——我们成了梦境之主了?”苏明安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游戏不就是一款“梦境之主体验器”吗!
体验一把作为梦境之主都在干什么,体验一把沙盒之外的“神”如何暗中操纵沙盒之内的未来。
这种视角是极其可怕的……哪怕是安忒托利亚这种人类文明内的巅峰者,也察觉不到有人在干涉她。整个文明就这样不知不觉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苏明安意念一动,自己的灵体从浩瀚无垠的星海中化为一道清风,进入了方舟内部。
方舟共有一百层,越往下,光芒越黯淡,资源配比越稀少,生活越发粗粝破败。苏明安向更深处飞去,看见了冰冷的金属、裸露的管道、密集的个人房间……
人们衣着灰暗,面色疲惫,行色匆匆。
苏明安拉高了视野,以竖直的视角看向方舟内的一百层,从上到下。
一个个文字泡泡浮现出来:
【……已经撑不住了,那些哭泣、怨恨、反对……当年我们让世界游戏进入了十亿次的轮回,带出来的这一亿人怨恨我们,为什么要带他们背井离乡……】
【好累。】
【今天又吃营养液吗,我真的要吐了……】
【下层的人们还在挨饿。】
【历史从不只有光辉灿烂,更多的是沉默的、悲伤的、细微的哭声,然而,所有的悲伤都在一句“他们是伟大的先驱者”之下湮没了。】
……
苏明安的视角很快找到了安忒托利亚,作为最巅峰的掌权者之一,她没有在最高层享乐,此时出现在了低层。
她的身影在苏明安的感知里和像素小人差不多,金发像素小人拉着小提琴,一些孩子们围绕着她。
……
【你的棋子“安忒托利亚”正在弹奏乐器,安抚孩子们。】
【你可以使用“卡牌”进行干涉,你每一回合会获得3~7张卡牌,卡牌数量和强度,与你的信仰值相关。】
【你每个回合最多可以打出1张“行动系”手牌、1张“留置系”卡牌、2张“概念系”卡牌。其中,“概念系”卡牌必须搭配“行动系”卡牌方能使用。】
【游戏共存在五个回合。】
【第一回合,请打出你的手牌。】
……
苏明安低头望去,他现在的信仰值是43点,这一回合获得了4张手牌。
……
【“窥探”(留置系):窥探其他三方阵营本回合的操作情况,其他三方操作结束后,你最后进行操作。】
……
【“动作描写·低级”(行动系):此卡牌需要配合概念系卡牌使用,配合打出后,将为任一阵营植入相关概念。由于卡牌为低级,仅能影响平均线之下的生命。】
……
【“集体意识·中级”(行动系):此卡牌需要配合概念系卡牌使用,配合打出后,将为任一阵营植入相关概念。由于卡牌为中级,仅能影响半神及之下的生命。】
……
【“概念:远离”(概念系)】
……
苏明安怔住了。
……这和《命运模拟器》根本不一样,完全是新游戏了。
《命运模拟器》还在用人类能理解的手段干涉世界,比如和一些人对话,安抚他们的情绪;再比如建设一些建筑,推动医疗体系发展;再比如修建一些城墙和堤坝,阻隔战火和水灾……
而这个游戏,完全用的是高于世界的概念武器。
集体意识、插入行动、偷换概念……这明显是高维也吃力的事,必须是最强大的那一批高维。
——确实是“梦境之主模拟器”。只不过分成了四个视角。苏明安等人不是操纵安忒托利亚、司鹊、清醒者和伊鸠莱尔,而是以梦境之主的“神”之视角,干涉这四个阵营。
苏明安想了想,打出了“窥探”。
……
【请选择你想要“窥探”的对象。】
【莫言、灰雾人1、灰雾人2】
……
苏明安决定看看“伊鸠莱尔”阵营的那位作了什么应对,选择了灰雾人1。
视角一换,他看见粉发少女伊鸠莱尔漠然凝视着混沌初开的大地。
灰雾人1手中卡牌分别是:“悲剧因素”(概念系)、“动作描写·低级”(行动系)、“交流”(留置系)。由于信仰值只有38点,他只有3张卡牌。
灰雾人1已经使用了“交流”牌,正在和灰雾人2说话。也许是有了卡牌加成,这回苏明安听懂了他们的语言。
灰雾人2雌雄莫辨的声音传来:“你的善良值只有5点,太低了……先把它提上来吧。对方的三数值都比较居中,不太好速杀。”
“不行,必须先攻。”灰雾人1说,“他阵营的善良值只有24点,说明群体长期处于压抑、困苦、绝望的边缘状态,道德感和同情心在被消磨。一次突如其来的悲剧就很有效果。我会用‘悲剧因素’配合‘动作描写’,目标锁定他阵营的棋子‘安忒托利亚’身边的孩童。”
“好,那就攻。毕竟我一点也不了解司鹊,我怕一味防守会自己爆掉,必须先攻掌握主动权。”灰雾人2说。
灰雾人1打出了“动作描写”+“悲剧因素”卡牌,目标定为安忒托莉亚身边的孩童。用不了多久,一场悲剧会发生。
……
【“悲剧因素”已植入。微小叙事锚点偏移。】
……
苏明安看到这一幕,对方确实抓到了要害。在方舟这种极端环境下,任何微小的不幸都可能被放大。
他的24点善良值和71点危险值都经不起冲击。一旦“善良值”因群体道德崩坏而骤降,或者“危险值”因猜忌冲突而飙升,都可能瞬间导致游戏失败。
他必须应对。
手中有“集体意识·中级”和“动作描写·低级”两种行动卡和“概念:远离”一张概念卡。
虽然卡牌描述比较模糊,苏明安大概看懂了应该怎么使用。行动卡相当于动词,概念卡相当于名词,留置卡则是一些特殊效果的卡牌。
——自己是用“集体意识”+“远离”构建集体范围的心理防护,还是用“动作描写”+“远离”精准干预安忒托莉亚身边将要发生悲剧的孩童?
“集体意识侧重群体,动作描写侧重个人……”苏明安快速思索。
他没有“抵消”类卡牌,没办法阻止孩童的悲剧发生,唯一的应对措施是引流,让人们不关注这件事,就不会影响到大整体。
思及此处,他感到无奈,这就是神明的视角,无法在意单个孩童的生死。
“窥探”卡的效果,是其他三方操作结束后,自己最后进行操作。在自己之后,还有莫言的清醒者阵营和灰雾人2的司鹊阵营没有操作。
灰雾人2会怎么做?是否会配合攻击?莫言又会如何应对?
“我再等等他们的操作。”苏明安下了决定。
另一边,黑水梦境的背景之下。
“我该怎么做……”莫言看着自己的5张手牌。
……
【“微调叙事锚点”(留置系):让四位参与者的观测都集中在某一片区域或某个棋子身上,无法看到其他区域的情况,导致视野丢失。该卡牌可以反制“窥探”卡。】
……
【“省略”(留置系):打出卡牌后,跳过该回合不影响大局的无意义剧情,只留下重点部分。】
……
【“叙述转换”(行动系):】
【词汇原意:从上帝视角转为第一人称,以此改变信息深度。】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你将从“神”视角换为“人”视角,直接操纵某个棋子进行操作,操作强度与你阵营的善良值相关。】
……
【“视角转换”(留置系):】
【词汇原意:通过多个角色的视角拼凑同一事件。】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会让自家的棋子和其他人的棋子共享一段时期的剧情动向。】
……
【“概念:警惕”(概念系)】
……
“看不懂啊……虽然能看懂字面解释,但连起来一看,脑子就像浆糊……这就是高维的视角吗?我有些不明白……”
莫言犹豫着怎么用,他的任务是辅助大哥,但直接干涉大哥的阵营似乎不太容易。
“先看看情况,我不能给大哥添乱。”莫言没有乱用,仅仅使用了“微调叙事锚点”。这张卡的效果是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某个区域,导致视野丢失其他部分。他选择了黑水梦境中一片名为“嗔念之渊”的危险区域,那里以混乱和危险著称。
莫言打出卡牌的瞬间,苏明安、灰雾人1、灰雾人2的视野边缘同时浮现系统提示:
……
【请注意,所有参与者视角将强制聚焦于“黑水梦境·嗔念之渊”,持续本回合剩余时间。你无法观察自身阵营及其他阵营除该区域外的任何情况。】
……
“什么?”灰雾人1和灰雾人2同时一惊。他们的视野瞬间被迫从伊鸠莱尔和司鹊的身边拉远,投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深渊之中。
苏明安也是一怔,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莫言的手笔。莫言在用这种方式,强行中断灰雾人1和灰雾人2针对苏明安阵营的后续操作!
“微调叙事锚点”的效果是“持续本回合剩余时间”,而苏明安因为“窥探”卡的效果固定为最后操作。这意味着,在灰雾人1和灰雾人2的视野被锁死在嗔念之渊时,苏明安仍然可以进行本回合的最终操作!
他需要在视野受限的情况下,决定如何应对灰雾人1袭击而来的“悲剧因素”。
时间有限,苏明安立刻打出了卡牌。
第终章 涉岸篇【52】·“命运的轻易。”
【苏明安打出了“集体意识·中级”(动作系)+“远离”(概念系)。】
【目标:方舟内安忒托利亚及周边人群。】
【概念:强化对秩序的认同,寻求安全感。】
……
苏明安没有选择远离悲剧,而是将这次危机转化为一次对领导者的依赖。
危险与恐慌有时反而能凝聚信仰,关键在于引导是否正确。
……
【所有人操作完毕。】
【第一回合开始演算。】
……
方舟内,由于灰雾人1的“悲剧因素”卡牌生效,安忒托利亚身边的一个孩童突然脸色发紫,剧烈咳嗽后晕厥。周围的人群瞬间骚动。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满是惊恐。
“怎么回事?!”
“是传染病吗?!”
“医疗!快叫医疗!”
“离远点!别碰她!”
安忒托利亚迅速上前检查,指挥闻讯赶来的医疗人员急救。
骚动中,一些人窃窃私语:
“是不是偷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医疗资源那么紧,救她一个要浪费多少?”
“在这种鬼地方生病,真是晦气……”
“都怪上层人把我们带出世界游戏,以前我们根本不会生病……”
然而,另一种声音也随之扩散,仿佛这些想法早就埋藏在他们心底。这是苏明安的“集体意识”卡牌生效了。
“别瞎猜了!没看见安忒托利亚大人都亲自处理吗?”
“这时候乱猜有什么用?按规矩来,听指挥!”
“唉,这孩子可怜,但谁能保证自己不得病?”
“少说两句吧,专心自己的工作,别添乱就是帮忙了。”
骚动没有扩散,医疗团队带走了女孩。安忒托利亚安抚了其余孩子,向周围人群简要说明了情况。人群逐渐平复。
……
【你的阵营数值变化:】
【信仰值:41→ 44(危机处理得当,强化了集体对秩序的认同)】
【善良值:24→ 22(孩童突发疾病,引发一定忧虑)】
【危险值:71→ 79(突发状况增加了不安定感)】
……
苏明安点了点头,数值变动在可接受范围内。最重要的是,“悲剧因素”被极大削弱了,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人群比起愤怒与不平,想到的更多是远离与共鸣。
……集体无意识。
……完全看不见的群体心理暗示。
这真是……可怕。
另一边,莫言的视野恢复了。他立刻查看自己的数值:
……
【莫言阵营数值变化:】
【信仰值:63→ 62(无显著影响)】
【善良值:55→ 54(无显著影响)】
【危险值:52→ 75(嗔念之渊的聚焦可能吸引了某些存在的注意,或加剧了该区域的混乱,波及自身)】
……
危险值上升了,但莫言更关心大哥那边的情况。
……
灰雾人1(伊鸠莱尔)看着自己阵营的数值:
【信仰值:38→ 37】
【善良值:5→ 5】(无显著影响)
【危险值:42→ 53(植入的“悲剧因素”遭遇干扰,引发因果涟漪,提升了星球的混沌程度)】
……
“失败了?”灰雾人1喃喃道,“‘悲剧因素’被抵消了大部分。他果然有应对。”
下一回合,他必须尝试更直接的攻击。
“不能让他们继续配合下去。”灰雾人2说,“虽然难以直接驱动司鹊,但我可以尝试用‘叙述转换’之类的卡牌,建立他与关键事件的联系。只要逻辑建立,以司鹊的性格,一旦看到有趣的事物,他自己就会行动。”
……
【第二回合开始。】
……
苏明安立刻看向自己的卡牌。
……
【“多线并举”(行动系):】
【词汇原意:同时推进两条及以上情节线,扩大叙事容量与张力。】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会强行连接几条线的逻辑关系,无论是己方还是敌方。】
……
【“蒙太奇”(行动系):】
【词汇原意:将不同场景、意象快速拼接,通过并置而产生意义。】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会迅速呈现几个关键场景的情况,并直接跳过这些场景的时间,直接拼出一个最后的逻辑结果,中止其他人在这个事件结束前的任何操作。】
……
【“插叙”(行动系):】
【词汇原意:插入情节。】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你可以干涉已有的棋子,插入一段剧情。】
……
【“概念:好奇”(概念系)】
……
苏明安看向第一张牌的“强行连接几条线的逻辑关系”。
他推测,效果应该类似这样:莫言的清醒者正在与其他清醒者交流,本来与人类这边一点关系也没有。但苏明安这张打出卡牌后,多线并举,莫言那边的清醒者们就会开始关注人类这边的情况,并能通过他们本来就有的道具——镜子,作出一些干涉操作。
通过这种方式,连接了本该互不交涉的几条线。
……
【灰雾人1使用了“无限制交锋”(留置系)。】
【本回合,卡牌为实时交锋,不再一并结算。且所有参与者能看到彼此用牌方式。】
……
一瞬间,苏明安停止思绪,没时间思考了,这张牌打出来就意味着对方要速攻了!实时交锋,就是要让人目不暇接。
……
【灰雾人2打出了“叙述转换”。】
【目标:司鹊。】
【链接建立中……】
……
灰雾人2决定与司鹊建立意识链接。这是他了解司鹊的唯一机会。由于对司鹊性格的极为不了解,这种强行链接充满了风险。
……
【苏明安打出“多线并举”。】
【连接线路:】
【线A(方舟-外出队):外出队成员在出发前正在接受安全教育。】
【线B(创生之镜-世界树):伊鸠莱尔与世界树察觉到了一座方舟正在靠近。】
【线C(黑水梦境-清醒者):清醒者开始对人类感到好奇,他们的目光投向了这场浩浩荡荡的迁徙。】
【线D(世界游戏-司鹊):司鹊察觉到了这场迁徙,祂投来了感兴趣的注视。】
【你打出了“多线并举”。四条叙事线相互链接。】
【从现在开始,“清醒者”阵营可以干涉你阵营的行动。】
……
莫言那边可以正式协助自己了!
苏明安操作的同时,灰雾人1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
……
【灰雾人1打出“动作描写·中级”与“概念:恐惧”。】
【目标:飞船成员之一,卡萨迪亚。】
【植入动作:卡萨迪亚感到一阵强烈心悸与幻听,仿佛听到遥远星域传来了充满诱惑与毁灭的絮语。】
……
紧接着,灰雾人1打出了一张新牌“意识流”!
……
【“意识流”(留置系):】
【词汇原意:呈现人物连绵不断的内心活动、思绪与感官印象。】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你需要指定一个目标阵营或棋子,暂时扭曲目标感知中的意识焦点。】
……
【灰雾人1打出了“意识流”】
【目标:正在操作“叙述转换”的灰雾人2。】
……
这是一个精妙的组合拳。
灰雾人1对于卡萨迪亚的“动作描写”,引发卡萨迪亚的精神压力。卡萨迪亚是苏明安阵营最关键的人物,一旦他提前死亡,苏明安阵营就等同于毁灭。
——灰雾人要让卡萨迪亚对未来感到恐惧,从而不敢冲向世界树,甚至退出外出队!
而灰雾人1的第二张牌,使灰雾人2陷入意识混淆。这看似是攻击队友,实则是一种掩护。因为灰雾人2对司鹊了解不足,强行链接极易出错,用“意识流”干扰灰雾人2,反而降低了被司鹊立刻警觉并排斥的概率。
当然,这极其冒险,建立在两人高度默契和信任之上。
灰雾人2浑身一震,思维瞬间被拉入自身感知的漩涡。他努力维持着“叙述转换”的操作,犹如一股杂乱的信息冲击波涌向了司鹊。
莫言见状,虽然不明白灰雾人1的复杂意图,但他知道必须保护大哥!
……
【“不可靠叙事”(行动系):】
【词汇原意:述者因知识有限、有偏见或撒谎,使讲述与真相存在差距,制造悬疑与深度。】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将隐藏某些棋子的操作,令其他人无法窥探与干涉。】
……
【莫言打出了“不可靠叙事”。】
【目标:苏明安。】
……
现在,轮到苏明安应对灰雾人1的攻击了,自己手中还有“蒙太奇”、“插叙”和“概念:好奇”。
“蒙太奇”可以跳过事件,但跳过的是几个关键场景,对“卡萨迪亚的持续性的心悸幻听状态”效果未必好。
苏明安思索片刻,打出卡牌。
……
【苏明安打出了“插叙”+“概念:好奇”。】
【目标:卡萨迪亚】
……
苏明安设定了“插叙”内容:在卡萨迪亚因幻听心悸而短暂失神时,插入一段童年时期的记忆闪回,是卡萨迪亚某次克服巨大恐惧的经历。配合“概念:好奇”,可以将这次幻听心悸在卡萨迪亚的潜意识中,转化为对未知星球的好奇与探索欲。
……真恐怖啊。
做出这些操作的时候,苏明安始终在轻微颤抖,不是害怕,而像是看见了一片苍白的平原。
他无法想象世界已经被这些看不见的力量支配了多久。
原来操纵命运,这么“轻易”。
而且,这是他不得不去做的——不得不去操纵卡萨迪亚的意识、植入记忆、混淆因果、改变意识,像操纵一个提线傀儡。只为了让历史导向“正确”的方向。
与此同时,高维层面。
被“叙述转换”、“多线并举”和“意识流”状态共同影响的司鹊,慵懒地抬了抬眼皮。
祂感觉到了一些杂音,察觉到了一段低维文明逃亡的悲壮故事(多线并举线A)、一颗星球的呼唤(多线并举线B)、一些暗中的眼睛(多线并举线C),与一股试图呼唤祂的意识(叙述转换)。
换作平时,祂会因这种粗鲁的探查而不悦。但此刻,或许是心情不错,祂感到了轻微的有趣。
祂的目光朝着这一切操作的核心人物——卡萨迪亚,轻轻瞥了一眼。
仅是如此,祂收回了视线,没有其他的动作。
……
【第二回合操作完毕。】
……
【苏明安阵营:】
【卡萨迪亚经历短暂心悸幻听后,因“插叙”的记忆锚定和“好奇”的概念,迅速稳定了心神,将不适与恐慌感部分归结为对即将抵达未知星球的紧张与期待,没有选择逃跑。】
【信仰值:44→72(多线并举,强化了方舟对探索的认同)】
【善良值:22→21】
【危险值:79→61】
……
【莫言阵营:】
【因“不可靠叙事”效果,棋子行动隐蔽,数值基本不变。】
……
【灰雾人1阵营:】
【信仰值:37→22(连续干涉外界,引发创生之镜的混沌,动摇本土信仰)】
【危险值:45→58】
【善良值:5→22(救治队友带来因果反应)】
……
【灰雾人2阵营:】
【“叙述转换”操作被“意识流”严重干扰,阴差阳错之下使司鹊产生了一丝潜在关注。】
【信仰值:13→44】
【危险值:52→97!(祂发现你了)】
【善良值:34→33】
……
【第三回合即将开始。】
……
灰雾人2脸色一白。
他知道,是自己的决策做错了,他不该试图接触司鹊……那张牌打错了,第二席司鹊发现了他,并且感到了不满。
危险值飙升,他像是瞬间踩在了悬崖边上。
……
【检测到有人的数值逼近临界线,这一回合起,将进入“斩杀时间”。】
【从目前开始,卡牌为实时交锋,且所有参与者能看到彼此用牌方式。】
【参与者可以互相交流,不再彼此遮蔽。】
……
一瞬间,四道身影看见了彼此。
“……大哥!”莫言紧张地看向苏明安。
“做得很好。”苏明安点头。莫言的这几波操作确实都很棒,无可挑剔。
莫言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看起来完全不害怕,反而眼神闪闪发亮。
“对面的。”突然,灰雾人2出声。
“嗯?”苏明安抬头。他发现自己现在能听懂这群人说话了,应该是“斩杀时间”带来的。
第终章 涉岸篇【53】·“‘神’的游戏。”
“要什么办法你们才能让出这份胜利?”灰雾人2说。
“抱歉,我有必须要赢的理由。”苏明安毫不犹豫说。
“是吗。”灰雾人2点点头,“我们也是。”
“你快死了。”苏明安指出,灰雾人2高达97点的危险值,差一点就会过界限,下一回合,苏明安与莫言必然会追着这个数值穷追猛打,势必斩杀对方。
“我知道。”灰雾人2说。
“你有机会活,97点危险值虽然很高,但能降下来。”苏明安说。他这一句当然不是好心,而是为了激起对方的求活心。只要灰雾人2想活,就必须采取防守性行动,处于被动。灰雾人1为了救队友,也必须放缓进攻的态势。
然而,灰雾人2却耸了耸肩,平静地道:“无所谓,我将化为刺向你们最锋利的矛。”
他知道自己这个数值就算苟活下去,也只会拖慢同伴的进度,所以,他将化作最锋利的进攻手,做出极其疯狂的操作,死也要拖敌人下水!
数值高是一把双刃剑,即使自己有了死亡的风险,但极高的数值就代表自家阵营处于一种极端的状态,能为其他三个阵营带来恐怖的动荡!正如黑裙女士之前所说,一个阵营的毁灭——将带来一场恐怖的连锁反应。
不要命的敌人,往往是最恐怖的。
灰雾人的决绝让苏明安有了略微的动容。
再度开口时,苏明安轻声道:
“你们为什么要赢?”
是什么样的理由,值得你们与我们一样,赌上性命、赌上未来?
他听到对方说了一句话,但又变成了听不懂的火星文,大概是屏蔽了。
……好吧。
那就胜负见真章吧。
文明之争无关对错,这个道理苏明安在废墟世界就已明白,无论对方是什么原因,都无法影响自己的决心。
“大哥,加油!”莫言小声说。
“嗯。”苏明安点头。
……
【卡牌已抽取完毕。】
……
苏明安立刻看向手牌。
这是最关键的一回合,他需要转守为攻,借助灰雾人2危险值极高的这个机会,击杀灰雾人2。
一个人在濒死的情况下是最恐怖的。可以想象,这一回合,灰雾人2会做出极其疯狂的操作。
……
【“生死一线”(留置系):仅在目标单位处于“濒死”时可用。打出后,将强行延续该单位的存在状态,并使关联阵营的一项数值发生极端反转(最高升至95或降至5)。使用后,本回合你无法进行其他任何操作。】
……
【“悲剧的净化”(行动系):】
【词汇原意:通过角色的苦难与牺牲达成情感的升华与意义的凸显。】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指定一场“悲剧”,将负面影响转化为对特定目标的信仰。】
……
【“上帝视角”(留置系):暂时获取目标区域或目标棋子未来短暂时间的预览,但预览结果可能因其他干涉而改变。】
……
【“降格”(行动系):】
【词汇原意:将崇高抽象之物拉低到平庸现实层面。】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可暂时削弱某个“概念系”卡牌的效果,或降低某个棋子的位格与影响力。】
……
【“概念:信任”(概念系)】
……
将宇宙的一切解构为一张张卡牌,是一种有趣又令人胆寒的体验。站在宛若“上帝”的视角上,以纯粹的好胜心看待世间的一切……
操纵人心、改变集体潜意识、植入心理暗示、操纵熟悉的故友、颠覆世界、倒置因果、混淆概念……做出这么多恐怖的事,只是为了赢下这场游戏。
——哪怕抛却人性、操纵一切也在所不惜。
苏明安看牌的时候,突然有些恍然,难道这就是“梦境之主”……“游戏之主”的心态吗?因为某种原因,祂将宇宙看作一场必须要赢的游戏。
现在,双方谁输谁赢,重点就在——卡萨迪亚的生死。
灰雾人1一定会不惜一切斩杀卡萨迪亚。灰雾人2虽然自身难保,但也会不要命地全力协助。
生死时速。
……
【第三回合开始。】
……
一瞬间,几乎同步——
……
“叮咚!”“叮咚”“叮咚”……一连串操作声响起!
……
【灰雾人1(伊鸠莱尔阵营)打出“动作描写·高级”+“概念:虚构”】
【植入动作:伊鸠莱尔动用守望者权限与星球本源之力,对卡萨迪亚发动即死性斩杀!】
【理由:她预感到了卡萨迪亚的危险性(此为虚假概念,由卡牌编织)。】
……
灰雾人1要强行改变历史关键节点,让伊鸠莱尔从“旁观者”直接变为“斩杀者”!
……
【灰雾人1(伊鸠莱尔阵营)打出“概念:必然”(概念系)。】
【概念效果:强化此次斩杀行动的因果必然性。】
……
【(灰雾人1)阵营变动:】
【信仰值:22→2(强行驱动星球本源与守望者执行杀戮,消耗巨大,动摇信仰)】
【危险值:58→90(星球力量被强行调动用于攻击,内部混沌)】
【善良值:22→3】
……
“叮咚!”
……
【莫言(清醒者阵营)打出“叙述转换”(行动系)!】
【目标:己方棋子(油彩衬衣青年清醒者·洛克克)】
【效果:莫言意识直接降临该清醒者。】
……
【莫言(清醒者阵营)打出“概念:牺牲”(概念系)!】
【概念效果:强化被操控棋子(洛克克)行动力,阻止棋子(伊鸠莱尔)斩杀卡萨迪亚!】
……
【(莫言)阵营数值变动:】
【信仰值:62→33】
【善良值:54→82(忤逆规则,干涉他人行动,保护人类卡萨迪亚)】
【危险值:55→95(你被祂发现了!)】
……
莫言用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亲自取代清醒者去保护卡萨迪亚。哪怕忤逆清醒者的规则,也要下去帮忙。
清醒者的所有手段都是间接干预,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无法有效保护被伊鸠莱尔突然刺杀的卡萨迪亚。所以莫言果断赶在苏明安出手之前,直接亲自下场保护,替卡萨迪亚一介人类扛刀!
一位清醒者降临,朝着伊鸠莱尔的必杀之刃冲去!
另一边,灰雾人2动了,正如他所说“我将化为刺向你们最锋利的矛”,他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操作,反而将自身97点的危险值化作了引爆的燃料。
……
【灰雾人2(司鹊阵营)打出“狂想曲”(行动系)!】
【目标:司鹊】
【效果:污名化卡萨迪亚在感知中的形象,引发司鹊的厌恶。】
【灰雾人2阵营危险值:97→ 99!(此举近乎直接挑衅高维的判断,反噬加剧!)】
【信仰值:44→ 8(扭曲高维感知,信仰根基崩溃)】
……
灰雾人2紧接着打出了第二张牌。
……
【灰雾人2(司鹊阵营)打出“存在献祭”(留置系)!】
【目标:自身阵营的信仰值】
【效果:主动将自身阵营残存的信仰值作为祭品献祭,换取一次“概念污染”。使用后,阵营的数值将大幅衰减。】
【指定目标:卡萨迪亚】
【灰雾人2阵营危险值:99→ 100!(祂感到愤怒)】
【信仰值:8→ 0(存在性献祭,信仰归零)】
……
【灰雾人2将在本回合结束后出局。】
……
疯狂!
苏明安仿佛看到了这片虚假的星海之中,对面之人燃烧的疯狂的火焰。
对方确实在上一回合做错了一个决策,但这一回合,这种濒死的处境反而激化了对方的疯狂。所有的操作都朝着毁灭马不停蹄地奔去,丝毫不顾自身,剑指卡萨迪亚!
他要从根本上否定卡萨迪亚此次行动成功的“可能性”,从因果层面进行杀死卡萨迪亚。
随着他打出“存在献祭”,上方的星海之中,缓缓睁开了一双冰冷的金色眼睛,祂被蝼蚁屡次挑衅,已经感到不悦。
……
【司鹊的注视锁定了灰雾人2。】
【祂要杀死你。】
……
但灰雾人2毫不在意,他的身影在雾气中开始剧烈波动,随时要消散,但他死死盯着棋盘上卡萨迪亚的位置,“注定失败”的诅咒化为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此刻,棋盘内,创生之镜。
斑斓的光带在星空中扭曲,世界树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卡萨迪亚正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冲向世界树核心!
伊鸠莱尔的审判落下,庞大的星球力量在她指尖汇聚——她要抹杀卡萨迪亚。“必然”的概念落在了她身上,“注定失败”的概念诅咒落向了卡萨迪亚,眼看此局无可解……
卡萨迪亚的手,已经触摸到了灼热的核心!
“啊啊啊啊啊——!”狂暴的能量瞬间涌入他的身体,他的血肉、骨骼、灵魂仿佛都要被撑爆!他的身体浮现出无数裂痕,光芒从内部透出,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光球。
……
“叮咚!”
一声清响。
……
【苏明安打出“生死一线”(行动系)!】
【仅在目标单位处于“濒死”时可用。打出后,将强行延续该单位的存在状态,并使其关联阵营的一项数值发生极端反转(最高升至95或降至5)。使用后,本回合你无法进行其他任何操作。】
……
棋盘上,代表卡萨迪亚的光球猛地一滞,濒临崩溃,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吊住。
即使濒死,他还活着,他还存在着!
而苏明安阵营的危险值,从74点瞬间暴涨至99点!
一切都摇摇欲坠。
只要稍微操作一点点,这个数值就会崩溃。
然而,四个人都停住了。
每个人都已经打出过“行动系”的卡牌,他们已经无法行动了。就算苏明安现在的数值是99点,也没人能把99推向100。而灰雾人2却实实在在要出局。
这一刻,棋盘内外仿佛都凝固了。
灰雾人1看着强行吊住命的卡萨迪亚,眼神晦暗。
灰雾人2惨然一笑,知道自己完了,但他虚虚向灰雾人1招了招手,仿佛在说:接下来交给你了。
司鹊的目光看向了濒死的卡萨迪亚,眼中泛起了好奇。
灰雾人2打出的“狂想曲”卡牌,将司鹊的目光引到了这里,让祂觉察到了兴趣。
在少年几乎彻底湮灭的前一个瞬间——
一点紫金色的光芒,穿越了无穷维度,轻轻点在了卡萨迪亚的眉心。
“欢欣与愉悦的恶魔”,诞生了。
……
【第三回合结束。结算中……】
【苏明安阵营:】
【信仰值:52→68(绝境逢生的奇迹,振奋了方舟内知晓情况的高层与民众)】
【善良值:21→18】
【危险值:96!(双星融合,人类混乱,许多人类突变种族无法适应而死去,他们需要治疗和保护!)】
……
【莫言阵营:】
【信仰值:62→ 21(棋子濒死,关联的低等文明感应到创世神危机,信仰动摇)】
【善良值:54→79】
【危险值:85→ 95!(黑水梦境的主人发现了你的忤逆,祂将在下一回合处决你!)】
……
【灰雾人1阵营:】
【信仰值:15→ 8】
【善良值:3】
【危险值:70→ 90!(清醒者的挡刀令你陷入反噬,世界树怀疑你的身份,星球意志将攻击你!)】
……
【灰雾人2阵营:】
【你即将出局。】
……
【卡萨迪亚:升维中。】
【伊鸠莱尔:重伤。】
【清醒者:濒死。】
……
决出胜负,就在下一个回合了。
苏明安呼出一口气,感到脸颊发热,心脏狂跳。
目前看来,这些概念化能力有多种作用:
其一,操作失效。打断人们正在进行的动作,让人们意识混乱而产生偏差。
其二,信息扭曲。让生命接收和处理的信息变得碎片化,产生错误判断。
其三,引发集体潜意识的认知失调或时间感错乱。
其四,使某种强烈的情绪在群体中非理性扩散。
“……都是概念性能力啊。”苏明安呢喃着。
这时,灰雾人1的灵体飘到了灰雾人2前方,他们交流着,苏明安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们二人像是在交谈、鼓励、道别。
灰雾人2最后轻轻拥抱了一下灰雾人1。
随后,一股无形的力量落在了灰雾人2身上。像是飘飞的泡沫、像是融化的冰霜,灰雾人2瘦高的形体一瞬间消失了,仅剩下浩瀚无垠的宇宙图景,尘埃静静地漂浮。
……死亡竟如此轻飘飘,甚至听不见一点声音,灰雾人2死去了。
苏明安感到自己被抓住,莫言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第终章 涉岸篇【54】·“人生当是人生。”
……下一个,就是莫言。
在刚刚的模拟中,为了保护住卡萨迪亚,莫言操纵棋子亲自下场挡刀,被原阵营的梦境之主发现,下一回合会被处决。
回合等待期间,莫言怔怔地看着飘飞的星屑。
他不是没有想过死亡,在家族试炼中,在游戏副本里,他都直面过生死。
可不知怎的,他看着那些细碎闪烁的星尘,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害怕,而是……
“真漂亮啊,大哥。”
苏明安本想说些什么,却没想到会听到莫言这样的赞美。
少年的目光怔怔出神,像是第一次拨开花丛望见天空的蛾子。他伸出双手,仿佛想触及宇宙深处,即使这只是虚假的模拟。
“大哥,之前我看到了弹幕,你遇到了一个曾经循环里的人吗?”莫言忽然说。
“对。”苏明安说,“你就不必安慰我了,我……”
“大哥,我不是安慰,我就是说真话。”莫言扶住苏明安的肩膀,“不管什么遗忘的、什么记得的——我们就是只活过这一遭啊!”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啊!大哥!”
这句话宛如一道雷霆落下,苏明安瞳孔微震。
“管什么宇宙循环、什么自由完美的,我就记得和大哥的初遇是在白沙天堂,我帮了大哥,大哥帮了我。而我会在这里结束,这就是我的全部!”莫言激动道,“我才不会因为什么曾经的罪孽之类的,就要去背负。我也不会认为死了还能上天堂下地狱,又或者还能投胎转世……我奶奶说,那就是骗小孩的!人类就是一团生物化学有机体,大脑停摆了就没有了!”
“……”苏明安沉默。如果以前,这种说法当然没问题,但现在已经证实,灵魂是存在的。
莫言却很执着:“我在家里练武的时候,每天对着木桩挥刀一万次。长老说这叫功夫。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像木桩一圈一圈永远重复,看不到头。我以为这就是活着。”
“后来进了游戏,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次数变多了。但每次死的时候很疼是真的。”
“我死过很多次,我每次都会害怕,每次都会觉得那就是真死——我从来不觉得死亡是假的。”
他咧嘴笑了笑,笑容有点傻气。
然后,他举起大拇指,竖向苏明安:
“——因为我始终坚信,大哥就是唯一的大哥!”
“大哥与我……与莫言的这段相遇,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是不可复制的,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就掺杂其他的东西!也不会再发生了!”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大哥!我会永远记得的!”
他记得大哥的疲惫与坚持、大哥的孤独与温柔、大哥在无数绝境中永不放弃的跋涉、大哥看向同伴时眼底的光、大哥背负一切也要向前走的决绝……所有美好、温暖、信任、勇气与爱。
苏明安口中其实积蓄了许多话,比如“我会再复生你”,比如“如果这次没成功,下一次循环我们再见”,比如“不必害怕,你的灵魂不会消亡”……但一切话语到了少年闪亮的眼睛前,都枉然。
莫言坚定地认为,人生就是人生,没有重来,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重生。诞生就是唯一一次的生命,死亡就是死亡。
所以……这个家伙是怀抱着“死亡就是真实死亡”的心情,如此乐观地决定牺牲自己帮助大哥吗?
苏明安还以为,莫言多多少少也会有些“会复生的”“下一次”之类心思,然而,莫言没有。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起承转合,人生百态,所思所想。
不该轻视,不该诋毁,不该践踏。
……
【第四回合即将开始。】
【已有参与者死去,进入最后阶段。本回合起,卡牌系别使用次数不限。】
……
仅存的灰雾人1已经缓缓站了起来,身影孤绝,如同即将扑向燎原烈火的星火,犹如继承了同伴遗志,不死不休。
竹林风声再起。
黑裙女士的身影悄然浮现,月光般的眼眸扫过仅存的三位“神”。
“【第四回合】——”
“开始抽牌。”
……
【苏明安阵营:】
【信仰值:68】
【善良值:18】
【危险值:96!(双星融合,人类混乱,许多人类突变种族无法适应而死去,他们需要治疗和保护!)】
……
【莫言阵营:】
【信仰值:21】
【善良值:79】
【危险值:95!(黑水梦境的主人发现了你的忤逆,祂将处决你!)】
……
【灰雾人1阵营:】
【信仰值:8】
【善良值:3】
【危险值:90!(清醒者的挡刀令你陷入反噬,世界树怀疑你的身份,星球意志将攻击你!)】
……
苏明安迅速把视线拉回方舟——现在,他最大的问题在于方舟这边。两颗星球一碰撞,立刻开始了融合。
“融合已不可逆!注意!生命形态转化即将到来!”方舟内,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一瞬间,一道能量波动扫过了整个方舟,掠过了每一个人的身体。
“啊……”
“我的身体……”
“这是什么感觉?!”
惊呼声在方舟各处响起。
种族转化——基于创生之镜的规则,所有人在这一刻都被赋予了新的种族身份。精灵、兽人、恶魔、天使、龙裔、海族……
“我的手!我的手变成爪子了!我以后怎么操作仪器?!”
“低等种族根本无法反抗高等种族,我转化为了一个普通的兔人,我完了!”
接下来,按照历史,该是卡萨迪亚以谎言塑造的耀光母神出场,耀光母神以光明仁慈的正神形象,向人们宣告了“创生”的概念,平复了混乱。
然而,苏明安移动视角时,发现卡萨迪亚仍处在昏迷之中,无法行动。大概是之前的灰雾人的操作让卡萨迪亚精神受损严重,卡萨迪亚没能及时恢复过来,更别说以谎言塑造耀光母神。这样下去,人类将陷入极度的混乱。
苏明立刻看向自己手牌——
……
【“陌生化”(行动系):】
【词汇原意:对司空见惯的事物进行非常规描述,使其变得陌生而新鲜。】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将重置某一概念。比如草莓原本是长在地里,使“草莓地”的概念变为了“草莓树”。】
……
【“插叙”(行动系):】
【词汇原意:插入情节。】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你可以干涉已有的棋子,插入一段剧情。】
……
【“伏笔”(行动系):】
【词汇原意:埋下特殊内容。】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你将埋下一些特殊内容,若能使前后因果连接,此处将成为改变甚至逆转后期的操作。若无法使前后因果连接,此操作无用。】
……
【“视角转换”(留置系):】
【词汇原意:通过多个角色的视角拼凑同一事件。】
【卡牌效果:打出卡牌后,会让自家的棋子和其他人的棋子共享一段时期的动向。】
……
【“概念:坚守”(概念系)】
……
【“概念:正面”(概念系)】
……
苏明安看牌时,眼角余光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安忒托利亚与伊迪丝站在了卡萨迪亚面前。卡萨迪亚已成了一团七色液体,蜷缩在世界树下,仍在痛苦挣扎。
苏明安看着她两,非常困惑——方舟正在遭受混乱和暴动,她两作为方舟的掌权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在记忆里,徽白等人一起跳崖的时候,是徽白、路德维希、穆长缨、布莱克、冉帛、洛克、茅涟。当时苏明安也稍感奇怪,安忒托莉亚跑哪去了,看来她应该就是在这里出了事。
“有办法唤醒他吗?”安忒托莉亚立刻看向伊迪丝。
“我们的‘一号药剂’或许可以试试。”伊迪丝从包里拿出一管金色的药剂。
——这是她的实验室淬炼出的一款新型药剂,可以刺激精神,甚至影响灵体。以人类的科研水平,能研制出这种层次的药剂,全然依靠漫长而残忍的实验。
安忒托莉亚闭上眼睛,如今竟是这种药剂成为了最后的希望,简直讽刺。
……
【第四回合,实时交锋,开始!】
……
苏明安率先出手!
他必须按照原来的历史,让卡萨迪亚想到要以谎言塑造一位正神,以此汲取信仰,平定人类内部的混乱!
……
“叮咚!”
【苏明安打出“插叙”(行动系)+“概念:坚守”(概念系!)】
【效果:安忒托利亚仿佛看到了一段剧情,卡萨迪亚以某位正神之名平定乱世的模糊片段……她脑中灵光一闪,得出了一个结论——必须立刻塑造一个能统合所有新生种族、提供精神庇护与力量指引的“正神”!】
……
灰雾人同时打出卡牌,灰雾剧烈翻涌,如同濒死恒星最后的爆发。
……
“叮咚!”
【灰雾人1(伊鸠莱尔阵营)打出“跳脸杀”(行动系)+“悲剧因素”(概念系)!】
【效果:制造跳脸杀,在安忒托莉亚与卡萨迪亚准备行动的紧要关头,被某种事物所干涉、甚至死亡!】
【灰雾人1阵营危险值:90→ 99!(强行干涉,你被发现了!)】
……
“叮咚!”
又是一声!
莫言已经知道自己无法活过这回合,于是,他的策略变得简单粗暴,快速打出了手牌。
“不会让你得逞的……!”他大喊着,感觉自己仿佛一位拔剑出鞘的侠客。
……
【“因果倒置”:打出卡牌后,暗中干涉因果线,改变已然确定的因果。】
……
【莫言(清醒者阵营)打出“因果转移”(行动系)+“概念:敌人”!】
【效果:逆转安忒托莉亚与卡萨迪亚即将受到的伤害源头,将伤害源头变为灰雾人!】
【莫言阵营危险值:95→ 99!(此举近乎挑衅高维的判断,反噬加剧!)】
……
“……!”灰雾人1咬紧牙齿,发出一声闷哼。被自己打出的“跳脸杀”幻象和“悲剧因素”的污染逆流冲击,意识瞬间陷入反噬。
……
“叮咚!”
【苏明安打出“陌生化”(行动系)+【概念:正面】(概念系)。】
【目标:安忒托利亚与伊迪丝的药剂!】
【效果:坚定二人的造神想法,隐藏药剂于高维视野!】
……
棋盘上,时间仿佛定格。
安忒托利亚按住伊迪丝颤抖的手,坚信道:“相信我,也相信他。我们需要一个‘神’,而他是现在唯一能创造神的人。注射!”
伊迪丝看了一眼手中试剂,脑中关于“污染”的可怕想象突然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勇气和期待。她不再犹豫,将试剂精准注入卡萨迪亚的颈侧静脉。
几乎同时,扑来的恐怖跳脸杀在触及她们的前一刻,被一层突然出现的透明镜面偏转向虚空,被莫言的卡牌弹射到了灰雾人身上。
“呃啊——!!”卡萨迪亚的身体猛地弓起,双眼骤然睁开,瞳孔中紫金光芒与暗红色疯狂交替!
药剂催化了他的意志,但前两个回合受到的精神创伤太严重了,他还是没能恢复过来!
就在此时,
苏明安毫不犹豫打出最后一张行动牌——【伏笔】(行动系)!
……
【苏明安打出“伏笔”(行动系)。】
【目标:触发第一、第二、第三回合埋下的所有伏笔!】
【第一回合的“伏笔”:孩童突发疾病、痛苦不已。安忒托利亚看见这一幕,心中坚定了——一定要保护好孩子们,保护好这个文明,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牺牲自己。】
【第二回合的“伏笔”:卡萨迪亚“克服恐惧”的记忆闪回,他产生了对于宇宙的好奇,也坚定了自己意志。】
【第三回合的“视角转换”与“希望”。】
【第四回合的“插叙”未来景象,“陌生化”的正面引导……】
……
苏明安将所有之前埋下的因果线,以一张“伏笔”卡强行收束连接!全部指向同一个核心——强化卡萨迪亚的求生意志!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位无情无欲的游戏之神,为了赢下这场千疮百孔的游戏,改变他人的欲念、强化他人的意志,无恶不作,卑劣至极。
“叮!”
卡萨迪亚涣散的瞳孔渐渐恢复。
这一瞬间,仿佛有上帝之手抚摸他的头颅,轻声安慰他:请站起来吧,不要害怕。
无穷无尽的破碎乱流中……卡萨迪亚看见了。
看见了安忒托利亚抚摸着孩童们的温柔的模样。
看见了脑海中闪回的无数人的笑容。
看见了自己保护朋友的画面。
是啊,自己要保护他们,虽然自己是一个自私的家伙,只想苟且偷生,英雄的事情交给徽白他们就好了。但是,事已至此。
那就……试着不要放弃吧。
睁开眼,站起来,保护他们。
这一刻,他“看见”了一种模糊却充满希望的“未来景象”——一个光明、仁慈、庇护众生的耀光神祇形象,平息乱世,带来秩序。
所有的声音远去了。
所有的痛苦扫清了。
只剩下一个沉重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念头。
“这个混乱的世界……需要……一个‘神’。”
他嘶哑地开口,已然笃定。
仿佛,这已然是他“自由意志”思考的产物。
“一个……能让他们相信……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仁慈、悲悯、善良、光明的正神。祂将代表耀光,如同骄阳,永恒不落,夜夜不熄。”
他缓缓睁开双眼,呢喃着自己的设想:
“祂必须向人们宣告,告知人们不要害怕、不要混乱。”
“祂必须告知人们——”
“以汝等之意志为火!以汝等之信念为砧!以汝等不屈之灵魂为锤!”
“握住手中的‘笔’——无论是树枝、是石块、是断刃!想象它所能成为的利刃坚盾!”
“勿要沉湎于血脉高低的迷梦!勿要屈服于天生注定的谎言!”
“汝等需谨记——‘创生’,是以笔作剑!是凡人亦可屠龙之途!”
“待到信者达至苍生,心念汇聚如一——”
“终有一日,‘创生’之概念将于此界彻底显化!那一日,汝等皆可执笔为剑,勾勒属于自身之力量!”
卡萨迪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上还未消散的紫金色高维能量与世界树本源之力,随着他的意志,缓缓汇聚。
他凝望着旁边的安忒托利亚与伊迪丝,露出了一个疲惫而温柔的笑容:
“我愿意造神。”
“你们……愿意一起陪我么?”
……
后面的画面陷入了概念混乱,无法看清。
再度看清时,安忒托利亚与伊迪丝都不在了,只剩下悲伤的卡萨迪亚。他跪在寂静的世界树根系旁,低垂着头,仿佛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塑。他身旁空无一人,唯有地面上残留着一片安忒托利亚的裙摆。
……她是,死了吗?为了给卡萨迪亚造神贡献力量。
苏明安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有一种力量屏蔽了这一段事件。即使是模拟,自己也无法看到这段时间的事。从结果来看,安忒托莉亚牺牲了。
卡萨迪亚按照历史以谎言成功塑造了正神,获得了能量,祂进一步深入世界树,逐渐解除了人们的排异反应。
灰雾人知道大势已去,他的袭击被苏明安和莫言联手拦住。他已经因为多次出手失败,即将被星球意识与世界树怀疑处决。
他看向苏明安,苏明安也看向他。
第终章 涉岸篇【55】·“你赢了。”
“你赢了。”灰雾人淡淡道。
“最后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苏明安问。
“……”灰雾人沉默片刻,灵体朝苏明安飘来。
苏明安却也往后飘去,坚决不靠近濒死的敌人。
“真是警觉啊……”灰雾人淡淡道,“不给我拼死一击的机会,不愧是你……”
“你认识我?”苏明安意外道,“你是梦境之主的人?祂让你阻止我。还是说,我拯救或毁灭过你所在的文明?”
灰雾人依旧沉默,他的身形在规则反噬下已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溃散。败局已定,但他的眼眸中却燃起一点星火。
濒临死亡之境,他伸出手,朝着苏明安打出了最后一张卡牌。
将死之人,反扑是最恐怖的。因为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只一心拉人去死!
……
【灰雾人1打出最后卡牌:“集体意识·绝望低语”!】
【目标:方舟全体民众】
【效果:方舟全体民众正处于融合震荡与新生种族适应期,精神最为脆弱敏感。这将放大他们心中的疑虑、对未知的恐惧、对异变的排斥,引发大规模精神崩溃与信任崩塌。】
……
指挥中心里,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低声喃喃:“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变成怪物?上面的人真的知道怎么救我们吗?还是只是拿我们做实验……”
街头巷尾,人群不禁开始怀疑:“那个‘神’来得太巧了……会不会是高层弄出来的幻象?为了稳住我们?”
“我根本不想去新的世界!”
“说到底,我们还是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武器,‘创生’要多久以后才能出现啊!”
“我想死……”
集体意识开始动摇,信仰的纽带出现裂痕。
苏明安看见这一幕,完全察觉到了文明有时候会多么脆弱、又多么坚韧。如果放在正常情况下,这不过是一次内部不和,但在这个游戏里,却会造成毁灭性连锁反应。
灰雾人一定要死了,但灰雾人要在苏明安获胜的前一刻,让苏明安治下的文明自行毁灭!
与此同时,灰雾人的声音灌入莫言耳朵:
……
【剑客,先别动。】
【我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苏明安”的阵营毁灭。我的“自爆”已启动,也对他打出了最后的卡牌。】
【按照规则,若他的阵营因外部攻击而毁灭,且我的阵营也因“自爆”而毁灭……那么,剩下的唯一存活阵营,就是你。】
【届时——游戏结束。】
【你,将不战而胜。】
【我知道,你之所以如此疯狂拼命,是因为你知道你自己必死,所以你想帮你的大哥获胜。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有胜利的可能性。】
【——只要你现在什么都不做,你就能活下去。】
【就算他有什么回溯的能力,下一次,他重新开始这场游戏,大概率不会匹配到你了,他会匹配到别人。而你就不需要与你的大哥同台竞技,你会避开这次死亡,活下去。】
【无论如何,只要你现在什么都不做、不打出你手中最后的牌——你就一定能活下去。】
【你,是聪明人吗?】
……
棋盘似乎寂静了一瞬。连竹林的风声都仿佛凝滞。
背后的宇宙浩瀚无垠,白发青年静止原地,眼中泛光。
……现在的情形谁也没想到,原本以为必死的莫言,只要灰雾人拉着苏明安一起毁灭在莫言之前,作为唯一的胜利者,游戏立刻结束,莫言就不会被处决。
无论“死亡回档”是否能触发,莫言都能活下去。
苍山、长河、燕雀,家乡的山头……都清晰可见。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个困扰已久的难题。
他没有回答灰雾人,而是转过头,对着苏明安,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大哥,我超喜欢古龙的故事!”
“嗯?”苏明安在万分紧急中应了一声,他还在思索自己的手牌该怎么打,灰雾人的这拼死一击属实难缠,自己确实能胜,不过要好好考虑……
“我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那样的江湖英雄!白衣如雪,长剑如虹,为了朋友和道义,生死置之度外!”莫言说。
苏明安蹙了蹙眉,他刚得到的想法又被打断了。不过,下一刻,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莫言这么说的目的。
……因为不需要苏明安继续思考了。
莫言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根本不相信灰雾人的话,他相信大哥能胜,与其自己等待最后慢慢消失,不如自己来落下这最后一剑。
“很傻对吧?”莫言挠挠头,“后来长大了,走出大山,进了游戏,见了那么多……我才知道,小时候的幻想是假的。这世上哪有江湖?哪有那么多快意恩仇?原来外面的不是古色古香的城镇,是高楼大厦,大家争抢的也不是武林高手的名号,而是一种叫‘钱’的东西。”
“我跟朋友们说,我要成为大侠!他们都笑我,有做梦的时间不如在城里找个工作,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后来我迷上了剧本杀,在剧本的世界里,我可以当一位纵情高歌的大侠,勘破谜团,无所不能……但我渐渐发觉,始终被困在剧本里的大侠,算什么大侠。”
“古武世家已经渐渐没落了,现代的都市不需要快意恩仇的侠客。带着剑、带着刀,连地铁都坐不了。我走出山头后,才发现外面的不是江湖恩义,而是鸡零狗碎的生活琐碎,是许多我无力改变的社会新闻……我有剑,我会剑,隔着新闻的屏幕,我却救不了任何人。”
苏明安怔了怔,他顿了顿,说:
“……你是真正的大侠。”
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莫言眼里闪烁。
“哈哈,大哥——”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的眼睛亮得灼人,那里面的光,纯粹而炽烈,没有任何杂质。
“江湖不在故事里,江湖在人心!侠义不在时代之间,侠义在抉择!”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侠!”
“一诺既出,生死不负——这是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就是英雄!”
他的声音在浩瀚宇宙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与激昂,含着斩钉截铁的信念。
“我莫言,生于古武世家,习的是杀人剑,练的是护身刀。师长教我强身健体,护佑家国,却从未教我如何在这星辰大海里,做一个英雄。”
“是大哥你带我看见了这片星空,让我知道,原来侠义二字可以这么大——足以装下一个文明的存亡,大到能跨越星球与维度!”
“我不懂什么高深的计谋,也不像大哥你那样能看透无数可能。我就知道一件事——”
莫言猛地抬手,指向对面杀意凛然的身影,也仿佛指向无形中操纵一切命运的黑手:
“我的大哥即将赢下这场仗!我要拔出我的剑!我要——真真正正——成为一个这个时代的大侠!”
“灰雾的家伙,我知道你也是大侠,为了你的文明,你站在了这里。”
“江湖之上,英雄相见——那就用‘刀剑’定胜负吧!”
“你让方舟的所有人陷入了混乱与怀疑,妄图引动他们自我毁灭,但他们仍然会有希望。”
话音未落,莫言高高举起手中最后一张卡牌,闪烁着辉光!
明明只是一张薄薄的卡牌,单薄得令人叹息。
他却仿佛,举起了属于他的剑。
那是一个少年剑客,倾尽所有心意与魂魄——掷出的最后一“剑”!
……
【“记忆拓印”!】
【目标:方舟全体民众的集体意识。】
【效果:将“记忆”与“感受”注入方舟的集体意识之中,与蔓延的“绝望低语”正面抗衡。】
……
——少年手中没有剑。
进入了现代都市后,高铁的工作人员没收了他的剑。
他常常站在地铁站台的黄线后,一看就是很久,看列车如银色的巨兽呼啸而来,又疾驰而去,车窗映出他年轻的面容。
——他在看风,看速度,看钢铁洪流如何取代了竹海松涛,成为新的“江湖”。风中没有剑气,只有规整的气流声。
飞驰而过的时代仿佛一辆快速运作的高铁,带走了阴影里的饥饿与寒冷,带走了长夜跋涉的寒冷,带走了驿道旁可能遭遇的贼影,也带走了那个刀光剑影的时代,带走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孤绝浪漫,将新时代的充实与陌生带到他这一代人的眼前。
它带来了触手可及的远方,深夜依旧亮如白昼的站台。
……这里和爷爷说的不一样了,莫言想。
爷爷口中的“江湖”,是月黑风高,是快意恩仇,是剑尖挑起的诺言。
而他眼前的“人间”,是灯火通明,是各司其职,是无数的普通人。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客”与“英雄”成为了“警官”与“消防员”们,莫言胸腔里的一腔侠义,要通过“考证”这个神奇的步骤才能实现。
他懵懵懂懂地行走,热热烈烈地长大。他成了家族谱系里,一个前所未有的异类——一个“手中无剑”的剑客。
大哥也手中无剑。
在这个社会里,大哥也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大哥救不了新闻里的孩童,也阻止不了身边悄然滋生的不公。大哥的力量在庞大的社会机器面前渺小如尘。和自己一样。
但大哥眼里有火。
明明身处樊笼、却偏要抬头仰望星空。火光如此纯粹,灼得莫言心头滚烫。他渐渐明白了——
——剑,原来可以不止是三尺青锋的形状。
这不是一场高尚的决斗,背后的实质是人们被两个“神”操纵着记忆、意识与情感。莫言深知这场战役的卑劣,然而,若是战役的胜负将决定大哥与自己所在的文明的生死……为文明的决斗,比任何事物都要高尚。
即使背后是浩瀚无垠的宇宙……一位古色古香的剑客在这样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找到了他的“江湖”。
手中无剑,因天下已渐无需要私下刀兵相向之事。
心中有剑,因将要推动理想走向更光明的未来——这将是这个时代,最漫长、也最伟大的“行侠”。
……
“韶华白首,不过一瞬。天道恒在,往复循环——”
……
【莫言阵营危险值:99→ 100!(你将死亡)】
……
【灰雾人1阵营危险值:99→ 100!(你将死亡!)】
……
星空化作漩涡,遥遥尽头,两道冷光袭来。
那是注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莫言高举最后的卡牌,眼神灼烫——
仿佛,他举起了一柄此生最锋利、最决绝的剑。
……
【“但是莫言大哥活下来了啊,与其说是危险的誓词,不如说是必胜词吧!”王珍珍俏脸泛起笑容。】
【“嗯哼哼……”莫言顿时有些得意,又有些脸红,“没错,必胜词!”】
……
“大道之争——吾辈又有何惧!!!”
年轻剑客大喝一声。
他立于泛起鱼肚白的虚假天色之下,挥起手中最后一张作为“剑柄”的卡牌,犹如真正举起了无形的长剑,笔直、锐利、决绝地刺向苍穹!
苍穹冷视,恍若暴雨倾盆。
拔剑!
剑刃带起长风!
……
“——剑门逍遥子之徒莫言,领教尔等高招!!!”
……
一“剑”挥出!
那一瞬间,仿佛雷霆骤响于九渊之下,白昼被一剑斩落,长夜于刹那降临,又于瞬息间被晨曦刺破。
那一瞬间——
仿佛有万千剑鸣同时响起,有无数江湖传说在刹那回响。
无数侠客的影子,仿佛与光芒中消散的少年身影重叠。
光芒吞噬了一切。
莫言的身影,在爆发的光芒中变得透明。
——他抵达了100点危险值,与他的大哥擦肩而过,奔向属于他的“江湖”。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唯有令人灵魂战栗的轰鸣。
一声仿佛金铁交戈的声响后,“剑光”在对冲中寸寸碎裂,化为漫天晶莹的光点,如夕阳落暮。
唯有天际泛起的一线鱼肚白,如同被一剑划开的帷幕,透出后面无尽深邃的星空。星光闪烁,冷冽而永恒。
方舟的海洋中,冰冷的“绝望低语”如同遇到克星,被狠狠涤荡。灰雾人低叹一声,随着危险值抵达顶峰,身影渐渐消失。
“……果然,没有人能阻拦你……”
在极致绚烂的光华中,
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白发少年带着洒脱的笑容,身影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飞舞的、金色的光尘。
像秋日山巅被风吹散的芦花,
像夕阳下侠客转身时扬起的衣角,
像一场盛大江湖梦醒来时,枕边未干的泪痕。
棋盘之上,星空之下。
唯有一线鱼肚白的曙光,被最后一“剑”干净利落地劈开,浩浩荡荡地洒落下来。
悄然无声,却又仿佛响彻了万古云霄。
“大哥,现在,我们都是真正的大侠了……”
……
“叮咚!”
【你获得了装备(签名剑)】
【签名剑(蓝级):大哥不是明星,大哥就是大哥。】
【攻击力:30~40】
【耐久:2/30】
【装备需求:双手武器,力量需求30及以上。】
【主动技能(剑河):发起一道剑气攻击,造成10*力量点数物理伤害。该攻击造成“重伤”效果,使受创者接下来无法隐匿,持续3秒。(冷却时间:1分钟)】
【备注:一柄破旧的剑,上面有很多划痕,持有者似乎故意划去了一些签名,导致剑身残缺破损。】
……
浩瀚无垠的宇宙之内,三位参与者已经尽皆退场。
旋即,宇宙的图景重新化作绿色竹林,三张椅子已空,圆桌旁站着黑裙女士。她注视着最后一人,轻轻提裙,行礼。
苏明安的手掌悬停着剑身,一片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尘落在他的指尖。
他闭上眼,深呼吸,片刻后睁开眼。
江湖远去,星河长明。
他转身,抱着一柄破损的剑,离开了这片再无人声的场所。
……
第六轮游戏,是一场合作制的你画我猜,苏明安顺利地通关。
第七轮游戏,是一场类似马里奥的横版闯关,依旧顺利通关。
第八轮游戏,当苏明安睁开眼,他望见了红色头发的阿尔杰,与一位娇小的少女。
加上苏明安,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桌子上放着一把银漆手枪。周边是深邃的海洋,他们仿佛坐在海洋馆的玻璃之下,望见数之不尽的彩色游鱼与水草,景色梦幻而瑰丽。
“第8191组的三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31号·俄罗斯转盘。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海蒂多亚。”
披散着蓝色长发的男人,长发从肩头倾泻至腰间,眼尾微微上挑,仿佛被珍珠母贝研磨成的细粉点染,闪烁间有妖异的虹彩。他披着薄纱织就的长衣,呈现渐变的琉璃蓝。
……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第八轮游戏为:俄罗斯转盘。】
【游戏类型:竞争类游戏。】
【游戏胜利规则:其他人均失败后,你将获胜。】
……
第终章 涉岸篇【56】·【第十一大关·俄罗斯转盘】
“具体规则由我亲自说明。”海蒂多亚微笑道,指了指桌面上精致的银漆手枪,“桌上的左轮手枪,弹仓有六个位置。其中只有一个位置装填了子弹——具体是哪一个,没有人知道。”
……俄罗斯转盘。
苏明安选游戏时,图标是一圈数字,他没想到会是俄罗斯转盘,这可是一个纯粹赌运气的游戏。诺尔很爱玩这个,常常见他和乌鸦玩……只不过射出的是糖果而非子弹。
如今,枪膛里是货真价实的子弹。
“请各位注意击锤,”海蒂多亚指向枪身,“击锤现在指向弹仓的第一个位置。这是公开信息,你们可以随时查看。”
苏明安看向手枪,银色的击锤确实对准弹仓上刻着的数字“1”。
“回合将按照固定顺序进行,首先是这位常悦小姐,”海蒂多亚朝少女点头,“然后是阿尔杰先生,最后是苏明安先生。每回合,轮到的人必须做两件事——”
“第一,公开宣布你的目标:是对自己开枪,还是对另一名玩家开枪。”
“第二,秘密决定是否旋转弹仓。你需要在背后给出手势,大拇指朝上为‘旋转’,大拇指朝下为‘不旋转’,其他人无法看到你的手势。系统会自动执行。请注意,一旦决定,不可更改。”
海蒂多亚将小熊举到脸旁,像哄孩子般温柔道:“如果你旋转弹仓,击锤会随机指向六个位置中的一个,且开枪后自动移动到下一个位置。如果你不旋转,击锤会保持原位,且开枪后自动移动到下一个位置。”
“开枪后,如果击锤指向的弹仓恰好有子弹,那么目标玩家立即死亡,游戏失败。”
“如果击锤指向的弹仓没有子弹,那就是空枪,目标玩家安全。然后轮到下一个人。”
“游戏将持续进行,直到只剩下一位玩家存活。那么,这位唯一的幸存者就是胜利者,可以离开这里,继续前进。”
海蒂多亚微笑地放下小熊,琉璃蓝的薄纱像水波一样流淌:“规则很简单,运气、勇气、智慧……请你们开始游戏吧。”
苏明安垂眸思索……六个弹仓,初始击锤位置1。旋转会重置概率,不旋转则一直按照1-2-3-4-5-6-1的顺序移动……这是一场新颖的俄罗斯转盘,并不全靠运气,策略与智慧占据很大因素。
“那么,”海蒂多亚轻轻鼓掌,“游戏开始。第一回合,请这位小姐做出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少女身上。
常悦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我……我……苏明安!”
苏明安被她的突然大声吓了一跳,他侧过头,望向紧张到满脸涨红的少女。
“能……能给我你的签名吗?”少女大喊道,这一声仿佛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还顺带把随身携带的笔递了出来。
“嗤。”阿尔杰嗤笑了一声,偏过头去。显然他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可笑,最后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少女拿到签名也带不出去。
“为什么不逃走?”苏明安一边签一边说。
“啊?”少女怔了怔。
“之前玥玥可以带你们逃走……你为什么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哪怕只剩下意识,没有了肉身,你可以活下去。”苏明安说,“你认为你可以成为最后获胜的十三人之一?”
这个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少女沉默片刻,攥紧衣袖,小声道:“我还没见到吕树大神。”
“你认识吕树?”
“不……我有一个朋友,她是一家宠物店的店主,她认识吕树大神。我是她店里的常客。凉子姐姐放弃了这个机会,她觉得平静的生活也很好。”
“可我不觉得好。我知道跟着玥玥走,也许还能保留意识……但那样也算活着吗?一团数据,一个念头……我不想那样。既然我决定来了,那就走到最后吧。
“这个世界变了,积分、副本、生死游戏……我不想只是适应。凉子姐姐选择了她的店和安稳生活。我不行……我每天晚上闭眼,都是你们在屏幕那头战斗的样子……明明和我们一样是人,却走到那么高的地方。”
“我没跟着逃走,是因为我想……至少有一次不是隔着屏幕看你们,哪怕只是站在同一张桌子前。”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知道我很弱,也不够聪明。既然我选择了坐在这里,我就不会等着被命运的子弹选中。苏明安先生,阿尔杰先生,我会努力思考,像你们一样。”
她露出了一个浅而干净的微笑,渐渐褪去了慌乱。
苏明安缄默片刻,开口道:“所以,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年轻人总是容易冲动,我没有后顾之忧。我什么都不剩了,所以敢来搏一搏。”常悦说,“能走到这一步,我自己都感到意外。原来我可以不是普通的打工人,原来我也可以走到这一步……”
海蒂多亚拍了拍手,怀中的小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非常精彩的独白,常悦小姐。”他微笑道,“请宣布你的选择:你将对谁开枪?是否旋转弹仓?”
少女的视线在苏明安和阿尔杰之间游移,手指绞紧了毛衣袖口,指节发白。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阿尔杰的眼神骤然变冷。
“然后,”少女闭上眼睛,“我选择……旋转弹仓。”
她没有秘密打手势,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海蒂多亚微笑着点头。桌上的左轮手枪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弹仓开始高速旋转,几秒后缓缓停下。击锤的指向模糊了一瞬,最终定格在……
数字被遮住了,只有常悦这个开枪人能看见。
海蒂多亚宣布,“请执行开枪指令。”
少女颤抖着伸出手,握住枪柄。她的手太小,几乎握不稳。她将枪口转向阿尔杰,闭紧眼睛,扣下扳机——
“咔嚓。”
清脆的机械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空枪。
常悦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气。阿尔杰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安全。”海蒂多亚说,“阿尔杰先生,请选择。”
阿尔杰盯着桌上的枪,他看见击锤移动到了位置5,所以常悦已经验证了4为空腔。
击锤当前在位置5,如果阿尔杰不旋转,那么他对某人开枪,子弹在位置5的概率是20%;如果旋转,概率重置为16.66%,击锤会随机指向新位置。
“我对她开枪。”阿尔杰毫不犹豫地指向少女,嘴角勾起残酷的弧度,“至于旋转与否……呵呵。”他在背后打了个手势。
苏明安心头一跳。
“确认。”海蒂多亚说,“阿尔杰先生对小姐开枪。”
阿尔杰拿起枪。他的动作熟练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握枪。他将枪口对准少女的额头。
“抱歉了,小姑娘。”他说。
常悦睁大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紧嘴唇没有求饶。
阿尔杰扣下扳机。
“咔嚓。”
又是空枪。
常悦的身体晃了晃,几乎晕厥。阿尔杰“啧”了一声,将枪放回桌上。
海蒂多亚歪了歪头:“苏明安先生,轮到你了。”
苏明安拿起银漆手枪,触感冰冷。击锤现在是位置6。他可以判断阿尔杰验证了位置5一定为空腔,但由于阿尔杰是否旋转弹仓并不明确,自己无法判断常悦是否验证了位置4为空腔。
苏明安看向两人。阿尔杰盯着他,少女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作为最后的行动者,在三人中,苏明安的每个决策都能基于最新信息考虑。如果他能准确计算子弹的可能位置,就能操纵击锤移动,让它在对手回合指向高危位置。
“我对阿尔杰开枪。”苏明安平静地说,手指在身后比了个向下的大拇指,意为不旋转弹仓。
“确认。”海蒂多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苏明安先生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苏明安握住枪。枪柄冰冷,重量沉甸甸的。
他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苏明安缓缓放下枪。
“安全。”海蒂多亚说,“第一轮结束,现在开始第二轮。顺序不变,请常悦小姐开始。”
苏明安垂下眼睑。
根据自己目前的信息,子弹一定不在位置5和位置6。击锤现在在位置1。如果常悦不旋转,她对自己或他人开枪,子弹在位置1的概率是25%。
阿尔杰的视角,则能确定位置4与位置5的状态。由于苏明安没有公开自己是否旋转了弹仓,阿尔杰无法判断位置6是否为空腔。
常悦的视角,她对阿尔杰与苏明安的旋转情况皆不知情,无法知晓他俩已经排除了位置5与位置6。在她眼里,她在第一次开枪得知位置4为空腔,且这一次击锤到她手里为位置1,她知晓位置6一定为空腔。
弹仓的旋转与否,令三方存在各不相同的信息错差。
常悦脸色苍白地看着枪,手指紧紧攥着毛衣,指节发青。
“我……我对阿尔杰先生开枪。”她小声说,“我选择……旋转。”
又一次旋转。这意味着概率再次重置,子弹在1-6的概率均等。
海蒂多亚点头。弹仓旋转。
少女颤抖着扣下扳机。
“咔嚓。”
空枪。
她瘫在椅子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海蒂多亚转向阿尔杰:“阿尔杰先生,请。”
阿尔杰突然笑了。
“我对苏明安开枪。”他直接报了出来,“旋转弹仓。”
苏明安面色不变。
“确认。”海蒂多亚说。
阿尔杰拿起枪,对准苏明安。他的眼神像锁定猎物的猛兽。
“看看你的运气还能持续多久吧,第一玩家。”他说。
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阿尔杰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冷漠,放下枪。
阿尔杰之前向苏明安宣誓过……阿尔杰会全力帮助苏明安,而苏明安将想办法助阿尔杰复生歌多莉亚、挽回阿尔杰的灵魂。
但现在,二人针锋相对,像是彼此默契地忘记了这个誓言,都没有提起,像是在等待什么。
海蒂多亚说:“苏明安先生,请。”
苏明安看了一眼击锤,位置是5,也就是说,阿尔杰验证了4为空腔,常悦的验证信息则不明确,因为她与阿尔杰都旋转了弹仓。
第一轮自己已经验证了,子弹不在位置5与位置6。
因此,子弹可能在位置1、2、3,概率各33.3%
击锤当前在位置5。如果他不旋转,现在开枪,一定是空腔。下一回合击锤移动到位置6,但位置6已排除有子弹,所以下回合常悦在位置6开枪将是安全的。但如果他旋转,概率重置为16.6%。
“苏明安先生?”海蒂多亚提醒,“请做出选择。”
苏明安抬起头,目光扫过阿尔杰和常悦。
“我对自己开枪。”他说。同时在背后大拇指向下。
阿尔杰皱起眉,显然对这个选择感到意外。他盯着苏明安,似乎在判断苏明安是否旋转了弹仓。
根据阿尔杰的信息,他知道位置5一定是空腔,且也知道苏明安知道这一信息。苏明安敢对自己开枪,大概率是没有旋转弹仓,知道这一发一定不可能射出子弹,轮到常悦会是位置6。
但也可能是反心理,赌83%的概率不会随机到子弹,引导阿尔杰错判位置6的状态。毕竟阿尔杰没有位置6的信息,一旦做出错误判断,很可能被随机性堵到死角。
苏明安握住枪,抵住太阳穴。
他扣下扳机。
“咔嚓。”
空枪。
苏明安缓缓放下枪,呼吸平稳。
“安全。”海蒂多亚的声音里带着赞赏,“第三轮开始,常悦小姐,请。”
第终章 涉岸篇【57】·【这是你的第四种遗憾:没能熟识的伙伴。】
现在,在苏明安的视角,他得知了位置4、位置5、位置6的状态。子弹只能在1、2、3,概率各33.3%。
在阿尔杰的视角,他得知了位置4、位置5和一个未知位置的状态。
在常悦的视角,她得知了位置4、位置5、位置6和一个未知位置的状态。其中,位置5的状态是苏明安朝自己开枪的行为,故意透露给她的。
因为击锤到了她手里指向了位置6,则位置5一定为安全。但这一信息,作为后置位的阿尔杰无法知晓,因为苏明安并未透露自己是否旋转了弹仓。
承蒙了苏明安的恩情,常悦会更加偏向先让阿尔杰出局。
苏明安看向常悦。她正盯着击锤,嘴唇微动,似乎在计算什么。
她在思考吗?还是单纯在害怕?
“我……我对阿尔杰开枪。”常悦终于说。
果然,她很聪明,意识到了这是苏明安的恩情。而且这是只有他与常悦二人得知的信息,已经将阿尔杰无形排除在外。
她对阿尔杰开枪,是在规则之内暗示苏明安——我听懂了你的暗示,我知道位置6一定安全,这一回合我将旋转击锤,继续赌16.66%的概率。
海蒂多亚确认:“常悦小姐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少女拿起枪,手依然在抖,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决绝。
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她放下枪。
“安全。”海蒂多亚说,“阿尔杰先生,请。”
阿尔杰盯着击锤,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看到了击锤位于位置3。
他沉默片刻,咬住嘴唇。在他眼里,他已经得知2、4、5和一个未知腔为空腔。倘若未知腔没有重合,对他而言子弹已是50%的锁定概率。
“我对常悦开枪。”他说。同时大拇指向下。
“确认。”海蒂多亚说。
阿尔杰拿起枪,对准常悦,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阿尔杰的表情凝固了。
“安全。”海蒂多亚轻声说,“苏明安先生,请。”
苏明安看了一眼,击锤位置在4。这说明位置3一定为空腔。
以他自己的视角,子弹只可能存在于1与2,各50%概率。
以阿尔杰的视角,倘若未知腔不与已知腔重合,阿尔杰现在应该已经锁定了子弹的位置。常悦同理。
苏明安的手按在冰冷的枪柄上。
“你这次死了,还能回来吗?”
阿尔杰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苏明安抬起头。阿尔杰正死死盯着他,疤痕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不确定。”苏明安如实回答。
阿尔杰的神情骤变。猎鹰般的眼睛里闪过震惊、恐惧,最后是某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他的嘴唇颤抖着,双手撑在桌面上,青筋暴起。
“你……不确定?”阿尔杰重复道,“你不是……你不是有那种能力吗?你不是能在死亡后……”
“我不确定。这里是一切的起源。”苏明安平静地说,“我的能力在这里不一定有效。”
阿尔杰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苏明安,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眼神变得空洞。
“全都白费了……”他喃喃道,“如果你真的死了……人类会完蛋的。那个预言……那个预言说……”
他猛地抬头,双目泛着血丝。
“苏明安。”阿尔杰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我之前有意掠过了我们之间的誓约……是因为我以为就算你输了,你也会重来,下一次我就不会匹配到你。所以,我想与你公平竞争一次。”
“但现在,你说你的能力不一定有效……那么。”
他顿了顿,冷然道:
“你救我妹妹。然后记住我、记住我的名字、我的脸、我的一切……在你以后的世界里重新写出我。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名字,一个背景……让我存在过。我就让你赢。”
空气凝固了。
就在这时,少女突然开口:“但我……我不想死。”
她的声音很轻,她抬起头,黑色的短发下,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我不想死啊……我想活下去!”她好像渐渐从见到第一玩家的激动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这是你死我活的竞争类副本,最后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阿尔杰甘愿让出胜利送苏明安前进……那她呢?她就默认成为赢不了的耗材了吗?她也想活着……她不想死!
常悦咬着嘴唇,意识到了当前的残忍性。如果她要活下去,就必须要苏明安和阿尔杰都去死……不,不,光是想想这种可能性,她就害怕得全身颤抖!
常悦看向苏明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我真的不想死啊……”
苏明安看着这两人——一个愿意为他赴死,一个被恐惧和道德绑架,又想活又不想赢。
他缓缓开口:“公平竞争。”
两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道德绑架的游戏。”苏明安说,“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阿尔杰,你的牺牲很伟大,但我并不需要。常悦,如果你赢了,那是你的本事,你大可以竭尽全力赢给我看,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但是。”他双手合缝,目光扫过两人:“我能赢。靠我自己的计算,靠这个游戏本身——我根本不需要你们谦让。我从没输过名为世界游戏的游戏。”
空气再次沉默。
海蒂多亚抱着小熊,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
“那么,”他说,“苏明安先生,你的选择是?”
苏明安抬起头,直接报出:
“我选择对阿尔杰开枪,旋转弹仓。”
旋转后,击锤位于位置2。
“确认。”海蒂多亚眼中虹彩流转,“苏明安先生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苏明安枪口稳稳指向阿尔杰的眉心,扣下扳机。
“咔嚓。”
空枪。
阿尔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身体纹丝未动。
“安全。”海蒂多亚宣布。
苏明安阖目。
——他已经可以确认,子弹一定在位置1。
对于三人而言,游戏进行到这一轮,子弹的位置已经近乎明牌。
“第四轮,开始。”海蒂多亚的声音轻柔得像死亡的耳语,“常悦小姐,请选择。”
常悦看了眼散发着不祥寒光的击锤指针,位置在3。这一枪一定是安全的。
是对自己安全地开一枪,还是瞄准另外的人,旋转弹仓,赌一赌落在位置1的概率?
她必须考虑,假如击锤真的落到了位置1,有一个人出局后。她与另外一个人的击锤情况。
那时击锤会落到2,若双方都不选择击锤,则会呈现“对方(2)——常悦(3)——对方(4)——常悦(5)——对方(6)——常悦(1)”的顺序。最终子弹权一定会落在常悦手里。但事情不可能这么一帆风顺,倘若有任意一方在任意回合选择了旋转击锤,概率就会重归16.66%。
最可怕的是若对方旋转击锤后,击锤正好落在位置1,则常悦死亡。
亦或常悦旋转击锤时,击锤正好落到位置6,开完一枪后,对方拿到了击锤位于位置1的手枪……那么依然是常悦死亡。
思绪在脑中飞快旋转,常悦一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冷静。
直到海蒂多亚开始温柔地倒计时,常悦渐渐开口。
“我……”她的声音干裂嘶哑,“我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阿尔杰的眼神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那么,是否旋转弹仓?”海蒂多亚问。
常悦大拇指向上,旋转!
她要赌一赌位置1的16.66%概率!
“确认。常悦小姐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常悦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枪。阿尔杰平静地看着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将额头更明显地暴露在枪口下,姿态仿佛在说:开枪吧。
“我……我……”常悦的理智在巨大的压力下濒临崩溃,她眼神涣散,几乎握不住枪,下意识加大力气,扣动了扳机。
“咔嚓。”
空枪。
少女捂住嘴,泪水滑落。
阿尔杰看了眼击锤,是位置3,他闭目思索片刻,开口道:“我对常悦开枪。”
他竖起大拇指,旋转弹仓。
阿尔杰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苏明安握住了枪,看见击锤在位置4。倘若这一轮三个人都不旋转弹仓,他将在下一回合获得位置1的手枪。
但他的上一位是阿尔杰,也就是说,当阿尔杰看到击锤位于6,一定会旋转弹仓赌一把,不可能让位置1落到苏明安手中。
所以,苏明安直接旋转弹仓,对准阿尔杰,赌16.66%的概率。
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海蒂多亚说,“小姐,请。”
常悦的手颤抖着伸向枪,击锤现在是位置6,她的目光在苏明安和阿尔杰之间游移,最后定格在苏明安脸上。
“我选择……旋转弹仓。”她嗓音沙哑。
她一定要旋转弹仓,否则阿尔杰就会拿到位置1的手枪,开枪杀死她。
海蒂多亚点头。弹仓旋转,击锤最终停在——
常悦愣住了。
她的眼前,一个“6”的数字赫然可见。
——旋转之后,居然还是位置6!
而她已经没有第二次旋转的机会了,只能开出这一枪后,把必杀的手枪交给阿尔杰,看着他开枪打死自己……
常悦拿起枪,浑身发抖。
她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阿尔杰闭上眼睛,又睁开。
海蒂多亚说:“阿尔杰先生,请。”
现在,击锤指向位置1——子弹所在的位置。
阿尔杰盯着枪,突然笑了。那是释然的笑。
“我对常悦开枪。”他说,“选择……不旋转。”
果然。
常悦狠狠闭上双眼。
击锤在位置1,子弹在位置1,如果阿尔杰对常悦开枪,子弹会射出。
她原本想赌一赌,阿尔杰应该无法100%确定位置1有子弹,但看来阿尔杰已经完全确认。
“确认吗?”海蒂多亚问。
“确认。”阿尔杰拿起枪,对准常悦。
但他的手指没有扣在扳机上,而是轻轻移动,将枪口转向了自己。
“规则说,我必须公开宣布目标。”阿尔杰平静地说,“我宣布的目标常悦,但开枪时,我可以选择对自己扣动扳机。至于子弹打中谁——规则没说不可以打自己,对吧?”
常悦愣愣睁开双眼。
海蒂多亚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精彩!确实,规则只要求你公开宣布目标,但没规定枪口不能转向自己。不过,如果你对自己开枪并死亡,那么常悦作为‘目标’并不会死,你只是自杀,游戏继续。”
阿尔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他将枪口重新对准常悦。
“……”少女很安静,仿佛已经接受了结局。
然后,阿尔杰扣动了扳机。
“咔嚓。”
空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子弹在位置1,击锤在位置1,开枪应该是……子弹射出。
但为什么是空枪?
子弹在位置1,这是确定的。但开枪是空枪,只有一种可能——
“原来如此。”苏明安说,“【凡是规则中提到的,都必须视为一定发生。凡是规则中没禁止的,都必须视为可能发生。】规则里没有提到,子弹一定会射出。”
海蒂多亚缓缓坐下,恢复了神秘的笑容:“被发现了……没错,子弹是假的——它不会射出。这个游戏真正的死亡机制,不是子弹,而是‘选择’。”
“当击锤指向有子弹的位置时,开枪不会射出子弹,但系统会直接判定目标玩家死亡。这是规则层面的死亡,无关物理。”
他看向阿尔杰:“所以,阿尔杰先生,你刚才开枪,实际上已经触发了‘子弹命中’的条件。系统会判定常悦死亡。”
阿尔杰的脸色瞬间苍白。
“但——”海蒂多亚拖长声音,“常悦小姐还活着。”
他微笑着说:“因为‘选择’机制的存在,如果开枪者‘宣布错误的目标后枪口转向自己’,系统会判定该行为属于‘放弃竞争’,那么开枪无效,跳过这一回合。”
“所以,阿尔杰先生的开枪无效,这一枪没有触发死亡。而且,由于需要重置回合,击锤会随机转动。”
“当然,这个规则将在死者出现后消失。毕竟对于二人博弈而言,这个规则太过无赖。”
“游戏继续。苏明安先生,请。”
局面变得极其诡异。
击锤刚刚从位置1移动到了位置5。接下来,如果不旋转,击锤移动顺序是:苏明安回合(位置5)→常悦回合(位置6)→阿尔杰回合(位置1)。
苏明安握住了枪。
他现在有两种做法,其一,旋转枪膛,对阿尔杰开枪。其二,不旋转枪膛,随意开枪。在常悦不旋转的情况下,必中的一弹会落到阿尔杰手里。
常悦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她想活,但又不想让苏明安死,不够坚决的她无法承担射杀他人的罪责,只要轮到她的回合,她大概率会选择旋转,把命运交给运气决定。
但倘若她不旋转,阿尔杰就会获得必杀的一枪。上一回合阿尔杰已经拿到了必杀的一枪,但他选择了试探规则,导致跳过了自己的回合。这一回合阿尔杰还会将枪口指向常悦吗?
从概率上来说,苏明安应该对阿尔杰开枪,且旋转弹仓,他将有16.66%的概率直接杀死阿尔杰。如果苏明安选择不旋转弹仓,常悦旋转的情况下,常悦有16.66%的概率杀死阿尔杰,常悦不旋转的情况下,阿尔杰获得必开的一枪,100%杀死其余一人。
从任何角度,苏明安都该选择前者。
然而,苏明安始终记得……游戏之外的东西,与游戏同等重要。
终于,苏明安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我对自己开枪。”
阿尔杰瞳孔一缩。
“不旋转弹仓。”
阿尔杰的呼吸骤然急促,他几乎要站起来,却被无形的规则力量按回座位。
苏明安举起枪,抵住太阳穴。位置5是安全的,他心知肚明。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安全。击锤移动到位置6。”海蒂多亚转向少女,“常悦小姐,请。”
全场的目光聚焦在少女身上。击锤在位置6。子弹在位置1。如果她不旋转,击锤将移动到位置1,轮到阿尔杰开枪,必中。如果她旋转,一切重回随机。
常悦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看看苏明安,又看看阿尔杰。苏明安的表情平静无波,阿尔杰的眼神则像淬火的刀锋,紧紧锁住她。
“我……”她的声音干涩,“我对阿尔杰先生开枪。”
阿尔杰身体微微绷紧。
“……我选择,”常悦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旋转弹仓!”
果然。她依旧无法承受那份亲手将他人推向确定死亡的重量,哪怕只是间接的。她选择了依赖运气,将道德困境抛还给概率。
海蒂多亚微笑:“确认。弹仓旋转。”
弹仓再次无声转动,最终缓缓停下。
击锤落在……位置2。
常悦猛地睁开眼,大大喘了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请执行开枪指令。”海蒂多亚说。
常悦拿起枪,对准阿尔杰,扣下扳机。
“咔嚓。”
空枪。
“安全。”海蒂多亚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阿尔杰先生,现在轮到你了。请选择。”
压力完完整整地回到了阿尔杰这里。击锤在3,如果他不旋转,是安全的。如果他旋转,概率再次重置。
阿尔杰看着桌上的枪,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复杂。
“苏明安,”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枪,“你想看什么?你给了我一个安全的回合,让我有时间思考,有机会做出符合你期望的选择?”
“我们的运气很好。”苏明安双手合缝,“任何一方都对彼此没有明确的杀心,和我之前经历的竞争类游戏完全不一样……而我们都已经确定了子弹的位置,这就造成了拖延与僵持……”
“最有趣的是,你和常悦都想活,但都不想我死。所以在注定的竞争到来前,你们总会将枪口对准彼此。如果我想赢,无论必杀的子弹落到我们之中任何一方,都会造成非我的减员。”
“再这样下去,谦让没有意义。就算我表明公平竞争,你为了自己的妹妹,也不可能率先将枪口指向我。”
“所以,我给了你一个机会——我明确告知你,倘若必中的一枪到了我手上,我一定会将枪口指向你。在已知这个信息的基础上,请作抉择吧。”
阿尔杰沉默片刻:
“不旋转弹仓。”
不旋转,这意味着他放弃了重置概率,选择沿着当前确定的路径走下去。
“确认。”海蒂多亚似乎越来越感兴趣了,“阿尔杰先生对自己开枪,不旋转弹仓。击锤当前位置3。”
阿尔杰利落地拿起枪,枪口顶住自己的下颌。位置3安全,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安全。击锤移动到位置4。”海蒂多亚语速加快,“苏明安先生。”
苏明安沉吟片刻后,突然抬起头,望向阿尔杰。
他轻轻微笑,双手合缝道:
“……来和我赌一场真正的俄罗斯转盘吧,阿尔杰。”
第终章 涉岸篇【58】·“能与你一战。”
哦?”阿尔杰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你说。”
“我们已经明确了子弹的位置,只要发现子弹临近,我们就一定会选择旋转弹仓,不让别人拿到这枚必杀的子弹……这将变成一个纯粹的概率游戏,只取决于旋转后,位置随机落到了哪里。”苏明安拿起手枪,在手中掂了掂,
“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在一轮之内定胜负。”
“阿尔杰先生,我会对你开枪。但这一回合我不会告诉你,我是否旋转了弹仓。”
“然后,我、你、常悦小姐,此后我们都不查看击锤的位置,全程不知晓手里的枪此时有没有子弹。轮到我们时,我们仅仅作出一个判断——用枪口对准谁。”
“如此,直到有死者诞生。”
旋即,苏明安将手枪背到身后,作出是否旋转弹匣的手势,并始终保持着遮住数字的姿势,保证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无人知晓此时的数字。
常悦听了,眼睛微微一亮。这听上去是一个纯粹的运气游戏,都不看击锤的位置,都不旋转弹仓……纯粹靠枪口的指向决定命运。这样听来,自己也有胜利的可能。毕竟只是赌运气。
阿尔杰听完,眯起眼睛,冷冷一笑:“好啊。”
海蒂多亚闻言,笑了一声:“看来你们有了自己的规则,也好,游戏之内本就可以有额外的规则。那我便保持对你们的尊重……请。”
常悦正襟危坐。
苏明安保持着遮住数字的姿势,朝着阿尔杰开了一枪。
空枪。
“不旋转弹仓。”常悦拿到手枪,看不到数字有些犹豫,还是对准阿尔杰,开了一枪。
“咔哒。”
空枪。
常悦抹额,连连松了口气。
手枪抵达了阿尔杰手里,依旧遮住了数字。
阿尔杰眯起眼睛,他确信苏明安一定给他埋了陷阱,双方的生死就看这一回合。
如果苏明安刚才开枪时没有旋转,那么击锤最终抵达阿尔杰手里时,正好是致命的“位置1”。但如果苏明安旋转了,击锤就是随机停留在某个位置,一切概率重新洗牌。
阿尔杰抬头看向苏明安。对方的表情平静无波,双手合拢放在桌上,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信息泄露。
阿尔杰紧蹙眉头,手掌微微颤抖,片刻后,他调转枪口,指向苏明安。
“你旋转了吗?”阿尔杰问道。
“谁知道呢。”苏明安微笑。
阿尔杰咬住牙齿。
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枪口直接指向苏明安。无论苏明安怎么操作,这一枪都不会杀死自己……
等等。
阿尔杰突然意识到一点。
——有一种可能性,倘若自己将枪口指向苏明安,死得反而会是自己!
他抚摸着手中的银漆手枪,额头冷汗骤然滑落。
——那就是,此时击锤的数字,正好在6!
自己对苏明安开了一枪,下一回合,苏明安就会接过必杀的子弹,射杀自己!
唯二解决这个问题的手段,是旋转弹仓,或者跳过自己这一回合。而苏明安预先删除了“旋转弹仓”的选项,只剩下“跳过自己这一回合”。
那么,如果击锤的数字是6,自己跳过这一回合,必杀的子弹就会落到常悦手里,常悦的目标同样是自己!
所以,只要这个击锤的数字正好是6,自己就已经输了。如果数字是1,就是苏明安输了。
但苏明安自己也是随机旋转击锤,苏明安凭什么确定击锤的数字正好会是6而不是1?如果数字是1,死的反而是苏明安!
纯粹比拼运气罢了!此时是6,阿尔杰死。此时是1,苏明安死。
阿尔杰抿了抿唇,冷汗涔涔,忽然冷笑道:“我来看看你在整什么幺蛾子。”
他后悔了。
他立刻翻转手枪,看向击锤指向的数字——
6!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不是1,说明苏明安一定旋转了弹仓,但旋转是纯随机的,苏明安如何确定,旋转过后一定是数字4,进而到阿尔杰这里变成了6?
真的是纯粹比运气吗?
苏明安真的在赌16.66%的概率,还恰好赌对了?
阿尔杰重复规则,试图找到苏明安的陷阱之处:“每回合,轮到的人必须做两件事……第一,公开宣布你的目标:是对自己开枪,还是对另一名玩家开枪……第二,秘密决定是否旋转弹仓……”
这一瞬间,他突然恍然!
刚才苏明安究竟是什么时候旋转弹仓的?
——是在说话前,还是在说话后?
规则要求,旋转弹仓的时间一定必须在“公开宣布你的目标”之后,所以苏明安旋转弹仓的时间点只可能是在哪一句之后?
……
【苏明安拿起手枪,在手中掂了掂:“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在一轮之内定胜负。”】
【“阿尔杰先生,我会对你开枪。但这一回合我不会告诉你,我是否旋转了弹仓。”】
【“然后,我、你、常悦小姐,此后我们都不查看击锤的位置,全程不知晓手里的枪此时有没有子弹。轮到我们时,我们仅仅作出一个判断——用枪口对准谁。”】
【“如此,直到有死者诞生。”】
【旋即,苏明安将手枪背到身后,作出是否旋转弹仓的手势。】
……
惯性思想会让人们以为,苏明安是在说完这段话后,再进行的旋转弹仓的操作。
但其实,苏明安说完“我会对你开枪”这一句之后,就完全可以进行“旋转弹仓”的操作了。
旋转弹仓的操作是完全无声无息的,在海蒂多亚不报幕的情况下,旁人完全无法判断弹仓是否旋转。
阿尔杰缓缓道:“当你说完那一句话后,你立刻拨动了弹匣,发现是4,然后,在两秒之内,你想好了接下来的说辞——你需要怎么编纂接下来的规则,能让我这个位置陷入死局。”
“你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全部规则。你是看到了结果之后——才现场编造了后面的‘游戏’规则。”
苏明安微微颔首,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规则要求‘公开宣布目标’后才可旋转弹仓。我说‘我会对你开枪’时,这句话正是‘公开宣布’。那一刻,我已经完成了规则的前置条件。”
他稍作停顿:
“然后,在继续说话的同时——我的手指已经无声地拨动了弹仓。”
阿尔杰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旋转是完全静默的。所以,当我正在说后面那些话时——”苏明安微笑道,“弹仓早已停止转动。击锤指向的数字,已经是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而我,在手指感受到旋转停止的瞬间……大约两秒,我看到了那个数字。”
阿尔杰的喉咙发干:“……是多少?”
“4。”苏明安说,“所以,当我说出‘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不查看击锤的位置’时,我已经知道击锤正停在4。”
他抬起眼,目光如镜,映出阿尔杰陡然苍白的脸。
“——于是,当枪传到你手里时,击锤必然指向6。而子弹,永远在1。”
阿尔杰的呼吸停滞了。
苏明安不确定数字一定是4。
摇出来数字是4,那苏明安就以数字4为基点,在两秒之内想出一个能置阿尔杰那个位置于死地的游戏规则。如果摇出来数字是5,苏明安就以数字5为基点,在两秒之内思考一个能置阿尔杰于死地的游戏规则。
苏明安只需要在旋转停止后的两秒钟内,根据看到的数字,快速推演出后续的击锤移动路径,然后——现场编造一个能让这条路径通往阿尔杰绝境的“规则”。
“阿尔杰先生,我会对你开枪。”——苏明安说这句话之前的所有话,都是提前想好的。但这句话说出来后、弹匣旋转后的所有话,都是他临时编纂。
而人们的惯性思维认为,没人能做到两秒之内边说话,边旋转弹匣,边编纂出一个令敌人必死的全新游戏规则。包括常悦也认为,苏明安提出的是一个纯粹的赌运气游戏。
但其实,在规则说出来前——“运气”就已经注定了,数字已经被苏明安摇了出来。
苏明安根本不需要预知未来,也不需要操控概率。他只需要在结果已经产生之后,用语言编织一个听起来公平、刺激、充满气概的“赌局”,诱导阿尔杰踏入。
苏明安口中那番关于“勇气”、“运气”、“真正俄罗斯轮盘”的慷慨陈词这些让阿尔杰血脉偾张无法拒绝的挑衅,都是在已知必胜的基础上的表演。
阿尔杰的手指骤然收紧,银漆手枪在掌心泛起冰冷的汗意。他死死盯着苏明安平静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什么也没有。
那深渊般的黑色瞳孔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明晰。
缄默的,宁静的,深邃的。
像是收敛了所有的柔软与犹疑。
阿尔杰作为榜前玩家,他其实考虑到了这种可能,猜到了苏明安可能会提前旋转弹匣。但他没能想到——苏明安会先射箭,再画靶。
阿尔杰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忽然苦笑。
“……我输了。”
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确实可以不接受苏明安提出的额外规则,那么苏明安的陷阱就注定落空,但苏明安拿捏住了他的人性——阿尔杰,第一玩家想与你进行一场纯粹赌运气的俄罗斯转盘游戏,你赢了,就可以不用负担任何杀死第一玩家的罪孽,这是勇者之间的战斗,你会不答应吗?
阿尔杰当然不可能退缩。
从苏明安露出微笑,开口提出赌运气的那一刻——对于阿尔杰而言,就已经是一场无法回转的死局。
“……我注定会输。”阿尔杰道。
苏明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是的。”
两个字,轻描淡写。
阿尔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所以,从你微笑着对我说‘来赌一场真正的俄罗斯转盘’开始……不,从更早开始……当你选择在上一回合对自己开枪、不旋转,把压力推给常悦,并预判她一定会旋转时,你就已经在为这个瞬间布局了。你算准了常悦的恐惧,算准了子弹位置的暴露,算准了我会因为子弹的清晰而警惕,也算准了……”
“……算准了我不可能拒绝你的公开挑战。”
苏明安提出“赌勇气”,他怎么可能退缩?
但他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一个纯粹的赌勇气游戏,而是一场设好的陷阱。
苏明安没有利用规则漏洞,没有利用武力。他只是利用了“阿尔杰是谁”这个最基本的事实。阿尔杰忽略了苏明安最强大的地方——不在于智力,不在于数字与概率学的推演,而在于人性与随机应变的口才。
最终阿尔杰扛不住压力,决定违反苏明安提出的规则,私自查看数字……但为时已晚。在游戏开始前,在苏明安拨弄弹匣的那一刻,阿尔杰已经输了。
阿尔杰抬起头,深深看了苏明安一眼,眼神复杂至极。
战败的屈辱、智谋的敬畏、对命运弄人的嘲弄……
他曾以为自己需要把胜利“让”给苏明安,换取复生和救妹妹的机会,但现在他察觉到……苏明安完全能赢。
对于一个这么恐怖的、能在两秒之内编纂必死规则的人……苏明安真是货真价实的“玩家”。他把游戏规则利用到了极致,甚至跳出了游戏,自己编纂了规则,引诱对手入局。
阿尔杰抬起枪。
他平举着,掂了掂。
然后,对自己扣动扳机。
“咔哒。”
预期中的空枪。
苏明安接过了手枪,对准了阿尔杰。
——这是一发必死的子弹。
“主持人。”阿尔杰抬头,“这一枪可以我自己来开吗?”
海蒂多亚的眼神闪了闪,微笑道:“按规则是不行的,不过……你的败局已定,如果对方同意,你可以自戕。请注意,不许趁机对别人开枪哦,只有对你自己开枪有效。”
“嗯。”阿尔杰向苏明安伸手。
苏明安没有犹豫,把手枪抛给了阿尔杰。他非常了解规则,所以知道阿尔杰没有转圜空间。
“我输给了你。”阿尔杰举枪,嘴角扯起一个近乎桀骜的弧度,“但至少,这最后一枪,由我自己来扣。”
调转枪口,抵住自己的下颌。这个动作,与之前他选择“对自己开枪”时毫无二致,但意义已全然不同。
此刻,是接受与终幕。
他看向苏明安,最后一次,如同交接某种使命。
忽然,阿尔杰笑了: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对吧?第一玩家。”
苏明安静静看着他,点了点头。
阿尔杰扣住扳机,没有看苏明安,而是看着虚空,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人。赤红的眼睛闪动着,片刻后,他垂下视线。
“这就是最后一次定格了吗?”阿尔杰轻声说,“以后不会有轮回了?”
苏明安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在问,如果自己死了,是否还会被记得,是否还会在某个故事里重生。
“是的。”苏明安说,“这是最后一次。”
阿尔杰笑了。
“哼……加油吧,击溃那个狂妄的预言者。”阿尔杰说,“你这个比神明更可怕的家伙。”
“苏明安,你是个可怕的人。你算准了一切。”
他顿了顿:“但你也算漏了一点。”
“什么?”
“我其实……”阿尔杰说,“我很羡慕你。羡慕你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你牺牲,羡慕你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期望还能走到这里……这种羡慕甚至演化为了嫉妒。我渴求接近你,想弄懂你身上的特质,又深深厌恶着你的优异,渴望战胜你。”
“你之前收服了我,我答应竭尽一切助你通关。但这轮游戏你却果断拒绝了这种让步行为,坚持与我公平对决……这令我感到震撼。所以,即使你不需要激我……我也会答应与你的赌局。”
“那你后悔吗?”苏明安道,“你本是巅峰联盟的一员,可以拥有无限光明的未来,但你选择了背叛,背刺了我,投身第八席,最后又被艾兰得踹开……你后悔吗?”
阿尔杰沉默片刻。
他忽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我在这里说‘后悔了’,除了一堆观众们的嘲讽和可笑的怜悯,什么也不会得到!”
“我不后悔!苏明安!我很高兴与你这么赌上过一回!”
“我更庆幸,我与你定下过盟约……即使我死了,你也要帮助我的妹妹……歌多莉亚,她是无辜的!她还在等着醒来!”
“苏明安,能与你一战,我真是太开心了!走到这一步,我不悔,阿尔杰从来不悔!!!”
……
“砰——!”
……
一声轰鸣。
鲜血飞溅,染红了银色的枪身。
红发青年的身体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椅子里,然后滑落在地。他睁着眼睛,瞳孔迅速涣散,嘴角残留着张狂的笑意。
房间里弥漫开淡淡的硝烟和血腥味。海蒂多亚沉默着,常悦捂住了嘴。
……
【玩家阿尔杰死亡。】
【小队当前存活人数:13/15】
……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苏明安看着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刚刚还在骄纵宣誓的年轻生命,转眼间变成了规则下的一抹血痕。
自己的手掌在颤抖……是因为胜利的兴奋吗?是因为计谋得逞的得意吗?都不是。
瞳孔里的漆黑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抽动,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阿尔杰。
这世上总有形形色色的人,不能强求所有人都支持拥护苏明安,阿尔杰不算一个完全的坏人,也不算好人。他只是活出了自己真实的欲求与形态。想变强,于是投靠高维。想救妹妹,于是被艾兰得驱使。棋差一招,所以沦落此处。
他不是任何高尚的、伟大的……他不是像吕树山田那样人类“英雄”的化身,他是万万千千利己普通人之中的一个格外突出的表现。
他不是因为愚蠢或失误而死,而是基于清醒的判断。这个男人绝对不算好人,甚至可以称作“叛徒”,但最后他的表现,又无法完全称作坏人。他确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毕竟这世界从未给予他温暖,而他最后用尽全力保护了自己的妹妹……歌多莉亚。有契约在,即使阿尔杰死去,苏明安也会救这个无辜的少女。
不过,起码要等到一切结束以后,苏明安有空闲的时候了。
至少,这样的结果……会成为阿尔杰死前有笑容的原因之一吧。
……
“叮咚!”
【你获得了道具(草莓小兔袖扣)】
【草莓小兔袖扣(白级):“哥哥,原来兔子也喜欢吃草莓呀。”】
【精神+5】
【特殊技能(草莓小兔):变出一只白色的兔子,兔子不具有攻击特性,一段时间后消失。】
【备注:每次待在冰棺旁边的时候,阿尔杰常常变出一只白色的兔子,名叫将将,他会模仿将将说话,希望妹妹能听到醒来。这是二人曾经一起养的兔子,随着家庭的破碎而离去。】
……
海蒂多亚拿起了银漆手枪,轻轻擦拭干净,重新放在桌上。
“咔哒。”
第终章 涉岸篇【59】·
常悦猛地一颤,仿佛从梦魇中惊醒。她看向桌上的枪,银色的死神刚刚夺走一条生命。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阿尔杰的死敲碎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她见识了顶尖玩家之间的算计与心理博弈,也明白了自己与苏明安之间如同天堑的差距。阿尔杰那么厉害,最终都败在了苏明安手下,自己又能有什么机会?
恐惧开始失控地蔓延,她的手颤抖得无法抑制。
“开枪吧,常悦小姐。”苏明安平静的声音传来。
可常悦无法平静,她赢不了的……即使这是运气成分很大的游戏,她也赢不了面前这个可以创造无限奇迹的人……她看了太久直播,她清晰地知道这个人有多么强大。
脑海中反复闪回飞溅的血色。她会像那样吗?下一声“咔嚓”之后……
“我……我对苏明安开枪。”常悦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绝望的颤音。几乎是本能地,她嘶声道:“旋转!我旋转弹仓!”
她选择了将命运交给虚无的概率。这是她逃避直面死亡判决的方式。
海蒂多亚颔首。弹仓无声旋转,看起来格外漫长。终于,它停了下来。
击锤落在……位置6。
常悦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位置6!
这意味着,下一回合,击锤将移动到位置1——子弹所在的位置!
她瞬间明白了自己的绝境。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灌顶,让她浑身僵硬,连颤抖都停止了。她呆呆地看着桌上的枪,看着象征着终结的“6”,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阿尔杰的死状还在眼前,现在就要轮到她了吗?
不甘、恐惧、茫然、认命……种种情绪在她眼中激烈冲撞,最后化为了死灰般的寂静。
脑中不禁反复在想……如果我刚才没有旋转弹仓,也许我有概率赢……不,我真的能赢吗?如果按部就班玩下去……
如果按部就班玩下去……阿尔杰死后,击锤顺移至2,若常悦不旋转弹仓,则会是“苏明安(2)——常悦(3)——苏明安(4)——常悦(5)——苏明安(6)——常悦(1)”的顺序。她有概率赢……
真的有概率赢吗?
死者出现后,苏明安提出的规则已经失效了,再度回归了原本的博弈模式。
苏明安看着她,眼神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海蒂多亚没有催促,仿佛在给予失败者最后的体面。
常悦脸上的惨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果然,还是不行啊。”她轻轻开口,双手握紧,“连阿尔杰先生都输了……我这样的普通人,怎么可能赢过你呢,苏明安先生。”
她顿了顿,眼神聚焦在苏明安脸上。
“轮到我了,是吗?”她问海蒂多亚。
海蒂多亚点头:“是的,请执行开枪指令。”
常悦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稳了许多。她对自己开了一枪,然后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推向了苏明安的方向。
然后,她看向苏明安,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苏明安先生……在下一回合到来之前……我,我可以……要一个拥抱吗?”
这个请求出乎意料。苏明安微微一怔。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突兀……但是,我真的很想……很近地感受一下,站在世界中央的人,是什么样的温度。这或许……是我离‘奇迹’最近的一次了。可以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恐惧与将死之人的祈求。
苏明安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了桌子。
常悦也急忙站起来,因为紧张,身体有些僵硬。
苏明安走到她面前,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简单而克制的拥抱。
常悦的身体先是僵住,随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苏明安,双手虚虚浮着,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发丝刮过他的脊背。这个拥抱并不紧密,带着一种克制的敬意。像是两个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
“苏明安先生,你知道吗……我一直,一直看着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屏幕,看着你和你的同伴们,在不可思议的世界里战斗、挣扎、欢笑、哭泣……你就像我们所有人的一个梦,一个在绝望里不肯熄灭的火光。”她轻轻说,
“我好佩服你啊……佩服你走到今天,背负了那么多,还能继续前进。也……好羡慕你身边的那些人。”
“我知道,我太普通了,没有诺尔先生的智慧,没有玥玥女士的果敢,没有吕树大神的专注,也没有阿尔杰先生那样的决绝……我只是万千仰望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能坐在这里,和你进行这样一场游戏,像真正的玩家一样思考、抉择,甚至……被你认真对待,我已经觉得像梦一样了。”
“我要死了,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来到这里,毕竟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在乎我了。比起慢慢老去腐烂直到洒进海里,我觉得在宇宙里为世界的未来死去很浪漫……这是年轻人幼稚的想法,但我确实这么想。”
“只是……有点遗憾,看不到最后的结局。”
“但是,苏明安先生,请你一定要走下去。走到最后,看到那个新的世界,好吗?”
“我知道,这一路,你失去了很多很多人……像阿尔杰先生,像莫言先生,像一些您不认识的同伴,像我这样的无名者,还有更多更多……请你,千万千万不要因为背负了太多生命的重量,就选择停下。”
“因为……停下,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苏明安感到肩头湿热。
她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因为你是苏明安……”她轻轻说。
这个名字仿佛饱含了所有重量,令人感到无比沉重。
“如果……如果真的有新世界,如果那里真的有轮回、有灵魂的居所……哪怕那时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哪怕只是忒修斯之船上的一块木板……我也希望,能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再次听到你的故事。”
“请继续前进吧……”
“带着所有人的遗憾、期待,还有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祝福。”
她松开手臂,后退一步,仰起脸,对苏明安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的勉强的苦笑。
“谢谢你,苏明安先生。这个拥抱很温暖。”
“再见。”
说完,她转身,主动拿起了桌上的枪,在苏明安开口、在海蒂多亚宣布下一回合开始之前,将枪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看向苏明安的方向,像是看向屏幕之后:
“凉子!我还没来得及看萨萨的新主人是什么样的人,交给你了……你一定会让它找到一个温暖的归处的,对吧?”
“我的寄养费都打给你了,是我所有的休闲积分,一定要帮那些流浪狗狗找到一个好人家!”
她闭上了眼睛,充满恐惧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
常悦的身体微微一震,额头上绽开一点殷红。她脸上的神情凝固了,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她的身体缓缓向后靠去,歪倒在椅子里,如同沉入一场再也不会惊醒的安眠。
……
【玩家常悦,死亡。游戏失败。】
【恭喜你,苏明安,成为本场游戏唯一幸存者,获得胜利。】
……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房间里,只剩下苏明安一个人站立着,以及主持席上面无表情的海蒂多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和浓重的血腥味。
苏明安缓缓放下举枪的手臂,手臂沉稳,不见丝毫颤抖。
他赢了。
“恭喜你胜利,有什么胜利感言吗?”海蒂多亚温和道。
苏明安蹲下身,撕下衣袖,擦拭常悦脸上的血迹,又慢行几步,擦拭阿尔杰脸色的血迹,将他们的衣服整理好。
然后,他站起身,擦拭着染血的枪支,轻轻地、慢慢地放在桌上。
“咔哒”。
轻轻一声。
海蒂多亚始终静静地等待着,直到苏明安重新站直,望过来。
“她会去哪里?”苏明安说。
“嗯?”海蒂多亚愣了愣。
“常悦,阿尔杰……他们的身体,会去哪里?”苏明安低下头,看向自己之前在她衣袖上留下的签名,那字迹会随着她的死亡而模糊。
“死者会消散,化作宇宙尘埃,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海蒂多亚道。
“是吗……”苏明安说。所以这个签名确实带不回去了。
“您累了吗?”忽然,海蒂多亚转换了人称。
苏明安微阖眼皮。
“那为何不选择更加美满的结局呢?”海蒂多亚忽然道,水色的眼瞳望过来,“我的主人得知您走到了这里,现在,祂愿意向您发出邀请……只要您点头,我们会竭尽全力将您的文明送回之前的某一个阶段……您可以即刻回头,带着全人类进入玥玥的巧克力梦境……或是,您可以在涉海与守岸的分界线上,重新选择,选择后者。”
苏明安睁开双眼。
“您只是无法回头了,不是吗?但倘若再给您一次回到之前【游戏关卡】,重新选择的机会,您还要执着于眼前的道路吗?”海蒂多亚柔柔道,朝苏明安伸手,“来吧,您已经通过了八轮游戏,但剩下的两轮游戏,乃至后面的决战……牺牲、死亡、杀戮、绝望……那样可悲的未来,一定是您不愿意见到的,回头吧,重新选择吧——我家主人愿意帮您走向更幸福的道路。”
“请您,握住我的手,不要再走向远方的悲剧与虚无了。”
“我们还有回头……走向HAPPY-ENDING的最后一次机会。”
那双蓝色的眼底透露出了分外的恳求,
“请您,折返吧。”
……
【你察觉到了未来的绝望与虚无。天裕、徽赤、林伊、莫言、阿尔杰与常悦……他们的死让你感到了深切的痛苦。】
【背后之人现在愿意给你折返的机会,你是否要握住海蒂多亚的手,放弃眼前的痛苦,重返之前的道路?】
【哪怕虚无缥缈,但至少是幸福,不是吗?】
……
【(即将进入观测节点。)】
【(与海蒂多亚握手的可能性,请重返“第终局肆章 她与他的伊甸园”、“第002 最后的圣餐”、“第004章 自海洋而亡”、“第终局肆章 宇宙中的领航灯塔”……锚定此为最终结局)】
【请谨慎……】
……
“不。”苏明安决绝道,他“啪”地一声打开了海蒂多亚的手。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可能性在他眼前破碎,只剩下一条笔直的道路,通向遥远的尽头。
“砰——!!!”
仿佛玻璃碎裂的巨响,又像某种东西被粗暴扯碎的声音——【第终局肆章 她与他的伊甸园】、【第002 最后的圣餐】、【第004章 自海洋而亡】、【第终局肆章 宇宙中的领航灯塔】……它们并非真实物质,却仿佛被他这一甩碎得光影迸溅、剧烈摇晃,如同被狂风席卷的多米诺骨牌,接连破碎!
海蒂多亚脸上哀伤恳求的表情僵住了,甚至闪过一丝愕然。人类竟试图打碎“可能性”的惊诧。
“——我拒绝。”苏明安看着海蒂多亚,坚决道,“告诉你的主人梦境之主——”
“祂的花园、祂的小径、祂的选择题……我不做。”
“我要走的从来就只有我脚下这一条。没有分叉、没有回头路、没有施舍的重新选择。”
“砰!砰!砰!”
仿佛无数烟花炸开又破碎。
苏明安没有回头。
他踏过了选择题,扼杀了所有安逸的“如果”。
这道路不再分叉。
它只通往一个方向。
——空白。
……
第终章 涉岸篇【60】·“绽放吧。”
黑水梦境深处。
混沌而深沉的阴影里,溢满不可名状的液态物,两道身影挨到一起,以无声的信号对话。
“你说,主人要强留他们?”吕神说。
“嗯,就算源点的十三关游戏全部结束,主人也会偷偷绕开源点的规则,想办法为剩余的十三位胜者开启一个额外的关卡——【世界棋盘】,令他们自相残杀,直到只剩下苏明安。”另一个身影说,“这是要完全斩断苏明安的左膀右臂,令他孤身一人前行至终末啊……我们的主人真是残忍。”
“届时苏明安会背负多少骂名,多少人谴责他不该向前走……”吕神说。
“他不向前走,迎接的就是无尽的重复与空白。”身影说。
“我只是没想到,他最后仍是孤岛。”吕神说。
“他不是孤岛了。”身影说。
“嗯?”
“你今天与我聊这个,不就是想帮他?而且,也不是没有人不理解他。忘了联合团的态度了吗?全力支持第一玩家。”身影说。
“呵呵……不能说‘帮’,毕竟,如果我俩想活下去,苏明安必须要赢。我们合作吧。”
“做什么?”
“按照源点的规则,十三关游戏后,胜者已经通过了考验,不必再进行额外的游戏。我们只需要将我们主人‘添加游戏’的行为,暴露给源点,这场额外的自相残杀的游戏就不会发生。”吕神说。
“这是背叛行为,被发现了,你我都会死。”
“左右最后都是死,不如你我二人奋力一搏。”
“好,我来联系那个家伙,他已经在黑暗里等待很久了。”
“我来联系路·利卡尔波斯,他是剩余参与者里战力第二高的人,有他在,应该可以做到破除死局。”
……
罗瓦莎,深渊之外。
“我靠……太壮观了。”
漆黑的深渊中央,汪星空高高踮起脚尖,努力眺望着。
这是汪星空第一次见到罗瓦莎大团结的场面。
——千万种族,驰援深渊!
无数光芒向自己的方向飞来,朱红色的、金黄色的、深蓝色的、莹绿色的……犹如一颗颗坠落的彩虹流星,拖曳着璀璨绚丽的拖尾,带着各色光芒下坠而来!
“——西部罗塔国矮人族三千名符文铁匠与七百名山丘秘法师,携地心熔炉之力,前来援助!”
“——北境兽人王庭,一万二千名萨满祭司与先祖通灵者,携兽王之剑,前来援助!”
“——南群岛海裔、元素领主、风暴巨人后裔……奉海皇之命,前来援助!”
矮人洪流沉重的战靴踏上废墟,肩扛巨型能量导管,带着隆隆脚步而来。
悠远苍凉的战歌穿透云层,兽人萨满们高唱着先祖的歌谣,持杖而来。
海洋的蔚蓝、风暴的银白、熔岩的暗红……种种元素光辉在遥远的海平面上升起,化作一道道横跨大陆的虹桥,目标直指深渊。
这是罗瓦莎千万种族驰援深渊的场面,其余人如苏凛、龙皇等高战力援军则负责支撑住濒临崩塌的天空,与耀光母神麾下的天使、半神、狂热信徒生死厮杀。
命令下达后的短短几分钟,以紫黑色深渊为圆心,半径上百公里的天空与大地,化作了文明的奇观战场!
并非所有人都出自热情与救世精神而来,大多数都是为了名誉与利益,不过,论迹不论心,玩家们就是一批可以为了奖励而出生入死的恐怖疯子!
广袤的罗瓦莎大地上,无数正在执行任务的小队和个人玩家,在收到林音的全域广播后,只要判断自己有能力且路线可行,都立刻转向,朝着深渊汇聚。
一支由玩家“安契”带领的、以机动性和快速支援著称的“银翼”小队,驾驭着类似巨大甲虫的坐骑在平原上飞驰,带起灰土。
一支由矮人玩家“贝吉垃”率领的、以矮人火枪手和山地战士为主的队伍,原本正在清理魔物巢穴。收到通讯后,立刻跳上队伍里备用的的机械陆行鸟,轰隆隆地冲下山坡。
甚至一些非人类种族的中立或友善部落也被惊动。一队正在附近天空巡弋的彩虹人马理解了玩家们传递的意图,生性善良的它们朝着玩家汇聚的方向奔去。
“——那位救世主曾经帮了我们无数次,现在他有难,我等不能退缩!”
原本,林音以为,作为被耀光母神统治了信仰的“过去”世界线,应该没有几个种族愿意参与抗争,没想到她一声令下,蓝图之上无数个红点蜂拥而至!
“没想到啊……这么多种族愿意响应……”林音喃喃道。
通讯器里传来华德沙哑的声音:“这背后的原因非常复杂,有人是为了践行‘道路’而来,有人是为了捞到好处,还有许多人原本就是恶魔母神的眷属,愿意为祂的苏醒拼命。最重要的是……我们有许多玩家在这十几天中身居各种种族的高位,只要玩家一声令下,其下的眷属种族就必须冲锋。”
罗瓦莎的食物链残忍而无情,在这种情况下却极具高效性与统战性。只要有玩家爬到了食物链上层,一声令下,就能调度诸多种族前来助战。林音这一个命令下达,再加上大型世界战场任务的开启,玩家们纷纷响应,无数种族也纷杳而来。
“另外,还有一些人是出于皇者们的号令。”空联队艾利的声音传来,“龙皇伊恩撑起天空,还有精灵王幻加拉留下的遗诏,以及吕神的暗中推波助澜、司鹊死前的布局、亡灵地界亡灵之主夕汀的号召……一旦这个时刻到来,整个世界都会动起来。”
“不管怎样,来了就好!”林音道。她从来不指望善良与正义这种词汇就能让千万人为之奋战牺牲,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来战斗吧!能撑过四个纪元,在诸神之战下仍然存续的种族,犹如顽强的野草般生生不息。
一道道任务快速分配下去。
艾利负责统筹所有自然系能量供给者,以对抗魔气的侵蚀。
奚鸿志负责统筹所有奥术元素等高输出的能量供给者,如人类法师、巫妖、游魂等。
球球这位巫妖玩家,凭借对负能量的深刻理解,负责协调塞壬歌者、死灵法师,专门处理能量灌注中的冲突,利用塞壬之歌进行全局调和。
克里希和巴洛等则负责带领各自的小队,他们队伍里的辅助职业,如吟游诗人、圣骑士、牧师、图腾萨满等被单独抽调出来,由林音直接协调,准备为汪星空施加各种强化、抗性、回蓝的状态法术。
在各个团长的分配之下,玩家们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和纪律性。他们从四面八方,以各种方式抵达深渊边缘被“膜”隔开的安全区外。外面是焦土和逐渐汇聚的人群洪流,里面是沸腾的紫黑魔气,和孤零零站在中央不断尝试召唤花朵的汪星空。
“中转器道具已就位,由希瑞操控,链接所有能量供给!预备!”林音的通报声在指挥频道响起。
几个能量阵列的前方,一个如同多面体水晶簇的机械装置被架设起来,希瑞冷静地操作着控制面板。
“汪星空!准备接受能量灌注!集中意念在你的‘无限花束’上,想象它不再是几朵花,而是一片领域,一个由你心意支撑的花园!”林音的声音直接传到了汪星空耳中。
汪星空站在沸腾的黑暗中央,看着外面迅速成型的井然有序的宏大支援场面,看着不同种族、不同职业的面孔,为了一个看似渺茫的目标高效地集结协作。
他感到心脏剧烈跳动,感到了托付重任的激动和震撼。
——此刻,我站在世界舞台上!
不再是碌碌无为的猝死的学生……我……即使不是真的我……我现在站在这里!
他重重点头,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意念集中在掌心。
——陈小弟,你在里面一定会没事的,汪哥在外面帮你们撑着!
“开始灌注!”林音一声令下。
“嗡——————!!!”
刹那间,汇聚了上万名精灵、德鲁伊、人类法师、巫妖、游魂等施法者,经由魔法阵、水晶、塞壬之歌、彩虹人马……再通过“希瑞中转器”引导的磅礴能量洪流,灌注到汪星空的体内!
“呃!”汪星空身体剧震,感到一股厚重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他几乎瞬间被撑爆,而足足百位辅助系玩家站在他百米开外,挥动法杖,助他分流消化。他不敢分神,立刻引导这股力量涌向自己的技能。
“无限花束……绽放吧!”
他双手猛地向外一挥!
“哗啦啦——!”
不再是零星的几朵小花。
以汪星空为中心,一片绚烂的、充满了生机的花之领域,轰然展开!洁白的丁香、淡紫的风信子、金黄的小苍兰、粉红的蔷薇……无数真实的花朵,全然绽放!
它们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幻影,花朵彼此连接,藤蔓交织,迅速形成了一片直径超过十米的“花园”。花园之内,魔气被逼退,空气变得清新。翻涌的黑水与魔气激荡,却无法侵入这片净土。
汪星空站在花园中央,脸色涨红,大口喘气,浑身剧痛,皮肉膨胀,但眼神亮得惊人。他成功了!在无数人的支撑下,他做到了!
“成功了!很稳定!”林音的声音在指挥频道和公共频道响起。
深渊之外,所有参与支援的玩家和异族们,看着出现的生机盎然的小花园,看着站在花丛中用力挥手的少年,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通讯器中,传来汪星空有些颤抖的声音:“林音姐!苏凛大佬!我撑住了!”
“很好!”林音鼓励道。她没想到汪星空的脑子转得这么快,居然立刻就想到了可以用“能量中转”和“辅助玩家站场”的方法,让汪星空的“无限花束”技能真正成为领域类技能,让汪星空能在深渊之内站住,不惧怕魔气。
只要深渊之外的这些法师们不倒下,汪星空的技能就能一直持续!
“唰——!”
突然,林音捂住了耳朵,抬起头。
天空中,原本被伊恩龙炎和苏凛构筑的淡金色穹顶遮蔽的天空,巨大的熔金般的瞳孔,正缓缓转向深渊的方向!瞳孔深处,盘坐的婴孩仿佛“看”了过来,目光穿透云层,锁定了这处。
“……奉母神之命,铲除邪佞,光耀太平。”如同响应神明的注视,天空裂开更多的缝隙,一道道散发着纯净耀光身披华丽铠甲的身影,瀑布般倾泻而下。
——他们是【晨曦天使】,耀光母神最精锐的眷属与战士,个体战力远超寻常信徒。他们要摧毁这处连接着“源点”与“恶魔母神”的裂隙,断绝苏明安等人的归路!
“吼——!!!”
几乎同时,另一声震天龙吟响起!天际燃烧着金色神圣之火的巨龙伊恩,高高昂起了龙首!
数名背后伸展着晨曦般羽翼的高阶天使围住了他,伊恩怒吼一声,庞大的龙躯爆发出炽烈的火焰,他不惜再次燃烧宝贵的本源龙血,将龙炎催发到极致,化作一片横亘天穹的火海!
“轰——!!!”
火焰与圣光激烈对撞,蒸发云层,融化大地,爆鸣声响彻天地。
几名背生六翼、手持烈焰圣剑的炽天使长,以及数名身着祭司长袍的枢机主教。他们环绕而飞,联合施法,洁白光芒骤起,构筑起巨大的圣光法阵!
同时,另一部分地面蜂拥而至的狂信徒们,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深渊之畔的汪星空冲来!他们眼中燃烧着狂热与毁灭的意志,要将一切不洁净化。
“为了母神!净化异端!”
“关闭亵渎之门!”
“铲除邪佞,光耀太平!”
“不要撕毁我们幸福的世界!”
狂信徒们扑来,脸上带着殉道般的狂热。汪星空吓得脸色发白。
“听我号令——”林音站在高处,立刻指挥,“近战职业构筑第一防线!所有远程集火冲在最前的狂信徒集群!”
林音的声音通过战场指挥系统响彻前线,其余分团长立刻根据主命令发出各自的指令。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深渊外围的玩家防线动了。
前排的盾战士、圣骑士、兽人重装战士向前踏出一步,厚重的盾牌砸入焦土。盾墙之后,法师、弓箭手、火枪手,乃至巫妖的骨矛与死灵法术,化作五彩斑斓的死亡洪流,朝着奔袭而来的狂信徒倾泻而下!
“为了母神!!”狂信徒们无视伤亡,前仆后继,身体在圣光加持下异常坚韧,即使被火焰灼烧、被冰霜冻结、被利箭贯穿,只要还剩一口气,就会挣扎着向前爬行。
“他们被彻底洗脑了!不要留手!”一名人类圣骑士玩家怒吼着,手中的战锤裹挟着圣光砸碎了一名狂信徒的头颅。天空中的战斗更加惨烈,无数洁白羽毛凌乱落下,犹如一场信仰陨灭的大雪。
吕树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至。手中的黑色镰刀发出尖锐的鸣叫。
“龙皇,左侧交给我。”吕树冷冷道。
他本是想跟着苏明安一起进入源点,然而苏明安明确说了榜前玩家最好不要进入,吕树就留在了外面。他万万没想到,路竟然偷偷摸摸溜进去了。早知如此,自己也应该……
不,不行,外面的战场也需要高战力,自己必须守好这里。
“好!小心!”伊恩回应。
第终章 涉岸篇【61】·“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吕树的战斗方式与苏凛的煌煌神威、伊恩的霸道龙炎截然不同,如同幽灵穿梭在圣光的间隙,镰刀每一次挥出,必有一名天使的羽翼被斩落。
“异端!受死!”一名手持烈焰巨剑的炽天使长怒喝一声,注意到了吕树的威胁,化作一道炽白流星直扑吕树。圣焰在剑身凝聚,仿佛能审判世间一切罪孽。
吕树面无表情,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下一刻,他已然出现在炽天使长的侧后方,镰刀带着死亡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抹向对方的脖颈!
“究竟……谁是异端……”吕树低声道。
“轰!”
镰刀与光盾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两人在高空急速交锋,漆黑与炽白的光芒疯狂闪烁、对撞。
“轰——!!!”
苏凛抬头,望见天空之上的战斗。
背后扬起火翼,他出现在了数名枢机主教与高阶天使联合维持的法阵中央。
他单手一挥,身后万剑齐发,光芒以千倍万倍的数量爆发,一时间所有人纷纷眯起双眼,惊得寒毛直竖。纯粹、暴烈、无穷无尽的光,如太阳在眼前引爆!
“狂妄!!!”枢机主教们齐声怒喝,法阵光芒大盛。然而,苏凛的剑锋所过之处,圣光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迅速崩解!
“咔嚓——”
一声破裂的清脆声响。
所过之处,万物归虚。
庞大的圣光法阵,如同被热刀切入的黄油,自核心处被一分为二!维持法阵的数名枢机主教如遭雷击,口中狂喷出燃烧着圣光的鲜血,身上华丽的祭袍瞬间焦黑破碎,气息萎靡,倒飞而出。
剑落,法阵破!
地面战场上,前来的种族越来越多,甚至演变为了成群结队的神之眷属。最快降临的是裹挟着荒诞气息的一团团迷雾。
……
【“原始之主与最初的匠人”·混沌之神奥古斯汀的眷属,响应“变数”之呼唤,于此降临。】
……
一群身负十字架的人群降临此处,他们是“幽游罪人”,身负十二刑罚,如今,他们认定此劫为刑罚其一,特来领受。
随后,是徽墨曾经带领的“命运之轮”,一群黑袍人在一个趾高气扬的小女孩的带领下,降临深渊之侧。
致力于将世界各处搅成浑水的“混沌之手”,知晓此情,闻风而来,各自为战。
一道道裂缝打开,泄露出灰白色的雾气,是最神秘多变的混沌眷属,“雾之隙魔术师”,他们优雅地行了一礼,随后加入了战场。
随着战场征集令越扩越广,随着消息传达到世界每一个角落,随着每个玩家开始行动……种族、眷属、势力多到令人目不暇接。
一道道身影纷杳而来,各色光芒如星坠落,战场霎时五光十色,宛如一场瑰丽梦幻的联合梦境。
“收割者”们贪婪地收集着战场上散落的美丽眼球与内脏,“巴别之塔”的信徒试图用尸体堆砌一座畸形的巨塔。
“童话守护者”们撑开纯净的幻想领域,“乐子人”们则在战场边缘上蹿下跳,煽风点火。
梗言者、锤铁人、黄豆人精神污染式的言语攻击和层出不穷的表情包攻击,令人头晕目眩。
“好多人啊……”安岛涵子忍不住感慨,这不是她见过人最多的战场,但完全是她见过最混乱的战场!是人的、不是人的、像人的、不像人的、认真作战的、捡漏的、捅自己人的、捡尸体的、吸灵魂的、赞美母神的、援助汪星空的、撑住天空的、卖东西的、精神分裂的、传教的、发表情包的、讲童话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生物聚集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妈的!这帮家伙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捣乱的!老子拳套都被偷了!”光头大汉罗尔加忍不住了,他刚想给出一拳,就发现手掌光秃秃的,拳套不知道被哪个眷属摸走了。甚至分不清是“乐子人”为了找乐子干的,还是“诸天窃宝者”为了卖钱干的,还有可能是“法则海盗”和“混沌之手”纯粹捣乱干的!那可是紫级装备!罗尔加嘴角抽搐,心疼不已。
下一刻,他的手上突然出现了一副钢铁拳套。抬头一看,竟是一堆运转嗡鸣的机械团。为首的蒸汽人沉默地朝他颔首,随后带领机械们向前。
“……还有好人啊。”罗尔加摸了摸机械拳套,茫然自语。
突然,他反应过来,摸了摸头:“这帮机械族的主人不是蒸汽之主吗?我记得是个吝啬的资本家,它们也会加入战争?”
“对了,我刚刚是听错了吗?”安岛涵子握紧小鸟法杖,愣愣道:“我好像听到了契约之神戴里克·坎多利尔……契约之神不是维里多多吗?戴里克不是我们的榜前玩家吗?”
“你听错了吧!”
“我才没有!”
“卧槽,难道戴里克弑神上位了?牛掰啊!”
“机械族信仰的神明是哪位?好像是蒸汽之神拉铁摩尔,那位神明难道也成了我们自己人吗?”
“等等,你们再听……”
人们仔细聆听——
……
【“金秤与等价法则的化身”·贸易之神林姜的行者,遵循交易法则,前来助战!】
……
【“万维与数据之网”·互联网之主十一的代行者,响应链接的召唤,前来助战!】
……
【“铜与铁的诗人”·蒸汽之神安东尼的工匠,奉神主之命,前来助战!】
……
【“荣枯之轮”·自然天使梅亚妮的使者,应“平衡”的律动,前来助战!】
……
【“千岩层之父”·大地天使安格尔的仆从,应“承载”之名,前来助战!】
……
【“知识的引渡学家”·智慧天使安洁莉卡的信使,回应“真理”的微光,前来助战!】
……
【“终焉的号手”·战争天使肯尼尼的先锋,应“战争”的号角,前来助战!】
……
【“穗浪与葡萄之壶”·丰收天使雪莉的恩赐,循着“丰饶”的祈愿,前来助战!】
……
一时间,玩家们脑子宕机。
林姜、十一、安东尼、梅亚妮……
什么时候,神明的名字变了!
“我敲!”西宁一拍摩托车,反应过来,“我就说为什么两边战场都没看到安东尼这些大佬玩家的身影,原来都在暗搓搓搞大事!”
这才是真正的榜前玩家视野,没有拘泥于小打小闹,一来就盯准了神明级,所有榜前玩家凝成一股绳,效仿伊莎贝拉挑战神明。在这种关键时候,直接以神明身份下令,令所有眷属到场支援。一瞬间,属于玩家和部分罗瓦莎人的战斗,立刻扩散成了整个罗瓦莎的战斗。
这一刻,天空的云层被无形的巨笔涂抹,“绘制者”们改变颜色与流动,降下酸雨,刮起撕裂之风。
大地翻腾,无数坚韧的植物破土而出。“开垦者”们与优雅的精灵们从月光之森的虚影中走出,箭矢如月光般冷冽精准。
“抚琴人”的身影虚实交加,若有若无的琴音流淌,他们拨弄琴弦,令命运之丝晕头转向。
“机械团”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前进,碾碎了钢与铁、血与火。
万神麾下,规则林立。战场彻底化为一片光怪陆离的画卷——巨龙从遥远的龙岛赶至,舒展膜翼,与天齐飞;塞壬立于浪涛之巅,歌声高亢如银瓶炸裂;亡灵军团化为推进的灰白色潮水,死亡骑士驾驭着梦魇兽发起冲锋,僵尸的海洋以腐朽的身躯扑向壁垒……
天族内部,响应耀光母神召唤而至的是正统的炽天使军团。而响应其他神明的天族,则加入了支援深渊的联军。于是,天空中出现了天使对战天使的奇异景象。相似的羽翼,相似的光辉,却挥舞着截然不同的武器,为着背道而驰的信仰而厮杀。圣剑与圣剑碰撞,神术与神术对冲,洁白的羽毛与淡金的血液如雨洒落。
——一切的核心,深渊中央,汪星空带着小小的花园站在漆黑之间。
他拼命凑近门扉,双手扒在边缘,试图朝着深渊之内喊话:
“……苏明安……!”
“听得见吗……!”
“你们那边是不是真空啊……!我要用信号吗?”
他不停摩挲着,用各种道具转化自己的声音,统统往里面丢。
终于,几番尝试之下,里面好像有了回应。
……
【“——苏明安!!!”】
【突然,苏明安听到一个信号般的呼唤。】
【“我们……在外面……想办法……传递……信息……”】
【“坚持……”】
【“加油……”】
【断断续续的信号传来。】
……
汪星空收不到任何苏明安那边返回的信号,他只能单向传递。但最恰好的是——有弹幕啊!直播间已经合并了,所有玩家都能看到苏明安那边的直播弹幕。汪星空这边发信息进去,里面的情况以弹幕回应,就可以做到信息有来有回!
唯一可惜的是,汪星空不是玩家,看不到弹幕,他只能以远处的玩家为中转,知晓弹幕的实时情况。
“……苏明安大神闯到第七轮游戏了!”深渊边缘,玩家球球大喊。
汪星空闻言,眼睛一亮:“陈宇航呢?陈宇航什么情况?”
远处的玩家球球大喊道:“陈宇航被保送了!”
……这还有保送!汪星空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的好哥们这么受宠……
他立刻询问护送小队的其他人:“杭心呢?她妈妈呢?筱晓和王珍珍呢?斯年呢?”
球球连连摆了摆手。
汪星空知道自己问太多了,他对着通讯器连忙道:“林音,我继续向里面传递消息!需要传递什么消息?”
手中的通讯器传来林音的声音:“告诉苏明安我们目前的情况,‘现在’的时间线情况不明,不知道山田町一能撑多久。还有!让他不必犹疑,坚持下去!无论是怎样的未来,都是我们一起亲手创造的未来!”
耀光母神正在试图介入这个世界,祂的干涉力会越来越强,如果苏明安没能及时唤醒恶魔母神,外面会渐渐撑不住。虽然苏凛吕树等人能爆发力量撑下来,但普通人也会撑不住。更何况……制造这个梦境的第七席始终没出场。
“好……!”汪星空知道时间的重要性,立刻不断对着石头说话。这是一种道具“传讯石”,能够储存声音转化为信息,在无法传声的环境里使用。刚才汪星空就是用这个石头成功传信了,虽然成功概率很低,不知道自己往里面扔会掉到哪里,但哪怕只要有一颗能滚到苏明安身边、让苏明安听见,就是成功的!
“继续……我能撑住……”汪星空嘴角溢血,身体由于极限而不断颤抖,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脚边堆满了还没使用的“传讯石”。一边嘴角流血,他一边重复着话语,录入石头,将石头重重抛进门扉。
蓝雾人始终站在他身侧,沉默地望着他。依然不帮助,也不插手。
一颗,一颗,又一颗。
石头不断变得饱满,被汪星空一颗颗扔进门扉。
“……我们最多还能撑两个小时,‘现在’的情况不明,苏凛和吕树就在外面……第七席没有露面!明安哥,你要坚持……咳咳!”
“……咳,咳咳咳!”
“明安哥……这个世界……大家都在战斗……你们……一定要回来啊!!”
……
“——明安哥!”
苏明安在夜雨中回头。
他仿佛听到了谁的声音,模模糊糊,不辨男女,带着迫切的期望。
第终章 涉岸篇【62】·【第十二大关·谁是卧底】
……他们在呼唤我。
苏明安的脚步停驻片刻,黑水涟漪在脚下弥漫而开。不知何时,虚无的星海下起了类似雨水的液体,液体不会淋湿衣裳,也不知从何而来。
下一刻,他睁开双眼,入目所见——
“第1732组的四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03号·谁是卧底。这是你们的第九轮游戏,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
宛如看到了一幅十九世纪末的古典肖像画。
这是一片玻璃花园洋房,玻璃外是欣欣向荣的鲜花,午后稠金的光线斜斜切过帽檐,将少年半边身子浸在暖融的琥珀色里。丝绒礼帽压得很低,逃出几缕鬈曲的金发,像是偷溜出来的阳光。
帽檐阴影底下,一双蓝眼睛半眯着,懒散地望了过来。他身着红丝绒小礼服,领口与袖口滚着丝绒边。站立的姿态松懈,左膝微微曲着,黑色高跟鞋仅以鞋尖轻轻点地。
一柄手杖,绽放着一朵妖艳的玫瑰,手指松松搭在花茎与杖身的连接处,眼神透出夜色般的黛蓝。
苏明安静止在原地。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
“……诺尔·阿金妮。”
“嗒。”
诺尔微动,重心从右腿缓缓流向左腿,细高跟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丝绒衣摆荡漾。
他走来,脚步很慢,整个过程慢得能看见光线在他睫毛上推移的轨迹。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牵着他移动,每一步都精确得像舞蹈。
“许久不见。”诺尔微笑。
“好像不久前才见过。”苏明安说。
“嗯。”诺尔说,“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姿态在你面前亮相?”
“其实有所预料。”
“赫乌米斯是一个高傲又懒惰的生命……祂不想见你,正是怕被你与人们认知,步上耀光母神的后尘。”诺尔说,“为什么要拒绝海蒂多亚的邀请?”
“我实在弄不懂你,诺尔·阿金妮。”苏明安上前一步。
如他所料,诺尔没有躲闪。
苏明安盯紧诺尔的眼睛:“想让我向前的是你,阻止我向前的也是你;想让我活下去的是你,想杀死我的也是你;希望我平庸的是你,希望我伟大的也是你;希望我忘记一切的是你,希望我得知一切的也是你……”
说到这里,他沉默片刻,喉咙里仿佛卡着什么。
与其说是灵魂挚友,其实双方还是藏了最后的东西。苏明安从没有真正看清诺尔,诺尔也没能判断出苏明安倔强的极限。
“你说过,我们应当是【自由】的,哪怕不追求【完美】也没关系。那你就应该接受我们任何的未来。但你却一次又一次试图杀死我,只因我走向了某种未来——这样的行为,也能称作【自由】吗?这不是你的一种独裁吗?”苏明安说,
“你希望我走向某条最为深刻、最为长远、最为【完美】的黄金道路——也就是我目前正在走的这一条。我正在走了,但不是因为你,而是这是我想要走的路。这不是被你的【完美】,亦不是你的【自由】,这只是——我,我们人类,亲手创造的未来。”
“这很好啊。”诺尔忽然开口,蓝色的眼底酝酿着云翳,“殊途同归。”
“既然我已经走在了这条最长远的道路……你为何又要劝我折返?”苏明安道。
诺尔的诸多行为都让人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苏明安却有种奇异的感觉……这并不是诺尔在故意伪装或掩饰什么。
而是,更像是……诺尔自己也像是丛林里的野兽,在黑夜里摸索着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种想法让苏明安陷入了沉思,他一直以来都下意识把诺尔放在一个“解题者”、“设局者”的位置上。他假设了“诺尔已经知道一切”“诺尔是幕后黑手”“诺尔想起了无数记忆”,认为诺尔已然是一个“完美”且“毫无缺憾”的形体……认为诺尔必须知晓了一切,必须掌握了完全的信息……
但诺尔,是否也像他一样,还在摸索某个答案?
假如诺尔也正在黄金森林面前迈步探索呢?
诺尔并不是完美无缺的雕塑,他也会困惑,他也会犹疑。就像自己面对天裕的死亡,会感到发自内心对牺牲的【厌恶】。他们曾是同行者,曾无数次思维共鸣,倘若苏明安为自己的某些抉择不断感到后悔……诺尔也许也在思考。
但这种思考,双方都不会表现出来。
他们都在追寻,都在思索,都在审视。
“啪嗒。”这时,身后传来笔掉到地上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只见玻璃鲜花房的穹顶之下,已经坐了三个参与者,他们目瞪口呆地等待着苏明安聊完。一个人连忙捡起笔,颤巍巍摆手道:“没事,你们继续,继续,我们不打扰,不打扰。”
……如果他们没听错,这应该是苏明安在和诺尔聊天吧。怎么听起来既像吵架,又不像吵架。像是和好了,又像是决裂了。像是要合作,又像是要敌对。
他们完全听不懂这两人的对话!连氛围都摸不清楚。
……
【游戏即将开始,请参赛者立刻就位。】
……
苏明安走回,坐在椅子上。
——他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气愤,心情始终是平静的、理性的。
通过刚才一番试探,他得知了诺尔也是矛盾体,正在为某种事而犹豫。在接下来的进程中,诺尔可能不会成为敌人,但也不能是合作对象。
孤岛已然断开,不可能不计前嫌,也不可能几句话就抹去之前的所有背叛,焉知这会不会是魔术师的连环套。
所以,就这样吧。保持各自的独立,保持各自的理想,各行其是,互不干扰。若拦路,便杀,若相助,便警惕。直到最后一切尘埃落定……直到那一刻,若他俩仍然存活,且保持清醒,揭开了猫箱的盖子……再谈明日的鲜花应当如何绽放、太阳应当如何升起。
苏明安在廊柱的阴影之下,抬起眼。
——他对上了诺尔一双静默的眼睛。
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的从来不是眼前的世界,而是某个理想之中的明日幻影。看向的是未来,而非现实。看向的是未来凝结的果实,而非正在生长的树苗。
而苏明安看见的,从来都是真实存在的现实。
一开始,他们眼中看到的事物就各不相同。
【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与【理想的现实主义者】……既然无法同行,那便各自向前吧。待到必须争锋相对或是必须默契合作之时……再牵起或斩断丝线,各自斩断或托起彼此的理想与未来。
苏明安抬眼,看向其他三人。
一个人罩在灰雾中,看不清面貌。
一个青年,眼圈青灰,穿着格子衫,
一个男人,披散着红发,额生魔角。
许是刚才苏明安的聊天太过火热,这三人都保持安静。直到苏明安坐下,才有人开口。
“苏明安大神!终于遇见你了!刚才看你聊得火热,我都没敢打扰!!”格子衫青年一脸兴奋,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我叫王宇……很高兴见到你!”
“又见面了。”珀洛朝苏明安颔首,“之前的关卡里,你让我想起了自己是谁……非常感谢。”
“……”灰雾人没有说话。
一阵风动,传来玫瑰的芬芳,金发少年走至四人身前,侧步,站定。
“下面我来为各位介绍本轮游戏的规则。”诺尔扶住礼帽,微微躬身,阳光切割着他的面容,一半光洁亮丽,一半隐于阴影,
“‘谁是卧底’的游戏,想必大家都玩过。你们四人中,有三个人拿到的词汇卡相同,被称为‘平民’。而剩下那一位,拿到的词汇卡与平民不同,他便是本局游戏的‘卧底’,但卧底不知道自己是卧底。”
“游戏将进行若干回合。每回合,每人用一句话描述自己手中的词汇。但不能直接说出词汇本身,也不能展示给他人。”
“两个回合后,你们需要投票选出自己认为最可能是‘卧底’的玩家。得票最多者出局。”
“如果被投出的确实是卧底,则游戏结束,所有平民获胜,卧底出局。剩余三人进行下一局。反之,如果被投出的是一名平民,游戏将继续,进入下一回合的描述与投票。直到卧底被成功找出,或者……卧底存活到游戏无法继续,则卧底一人获胜,其余所有平民失败。”
他的手指画了个圈:“发言顺序如下。”
苏明安看了一眼,发言顺序是灰雾人——王宇——珀洛——苏明安。
……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第九轮游戏为:谁是卧底。】
【游戏类型:竞争类游戏。】
【游戏胜利规则:其他人均失败后,你将获胜。】
……
……又是竞争类游戏。也就是说,最后只能有一个胜者。
苏明安闭上眼,片刻后睁开。
“提问。”苏明安举手,“只剩两个玩家了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说明新的规则。”诺尔说。
“再提问。”苏明安举手,“如果大家都含糊其辞,卧底岂不是必胜?”
“随着回合加深,我会提出固定的问题,让每个人进行回答。足够聪明的人能够看出差异,也能隐藏自己。”诺尔摘下礼帽,手掌一挥,礼帽里哗啦啦飞出四只白鸽,“下面,请接收你们各自的词汇卡。”
白鸽衔着不同的鲜花,落在四人前方,点了点洁白的小脑袋,随后,诺尔“啪”地打了个响指,四只鸽子化作四张白纸,落入四人掌心。
随之,鲜花也落在他们掌中,鲜妍明丽,沾着露珠。赤橙蓝黄,色彩各异。
“好酷。”格子衫青年感慨。
“……”苏明安扫开鲜花,打开纸张,看了眼自己的词汇——
……
【你抽到的词汇是:诺尔·阿金妮】
【请围绕该词汇进行描述。】
……
苏明安的脸部肌肉顿时抽动片刻。
首轮,他需要观察其他人的词汇描述情况,判断自己的词汇与他人是否一致,自己是不是“卧底”。
灰雾人率先开口:“这个人……是一个背向而行之人。”
王宇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他逐渐意识到了这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副本,片刻后,他迟疑道:“这个人……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珀洛摩挲着下巴:“这个人,我不是很熟悉。”
前三个人的描述很一致。但问题是……灰雾人是怎么认识诺尔的?难道诺尔的名声已经让其他文明的人都有所耳闻?
苏明安斟酌片刻,只能尽可能模糊地形容:“这个人……认识我。”
这个形容简直无赖,世上有谁不认识苏明安。
第二回合,诺尔抽出一张问题卡,读道:“请各位描述你们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得过于简短。”
灰雾人犹豫片刻,开口道:“我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野心勃勃,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狂热分子。但我从不怀疑他的理想,我相信他能够做到。”
王宇说:“很难评价这个人,他可以算好人,也可以算坏人。我之前觉得他很坏,但现在我保持中立。每个人都有作恶的理由,我也可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珀洛沉默片刻,道:“我不是很了解他……倒是经常听别人说,他很聪明,而且韬光养晦,如今他走到了我们面前,这很厉害。”
苏明安垂眸。
许多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缓缓抬头:“我与他曾经有过交际。他很聪明、热情,但也有着截然相反的特质。”
两个回合结束,投票时间到。
苏明安抬手,指向了王宇。其余三人居然都选择了灰雾人。毕竟,人类都倾向于排除异类,灰雾人的外观太可疑,大家的表述又差不多,不如选择灰雾人。
……
【灰雾人的身份为(平民),指认错误,请灰雾人暂且离场,其余三人继续下一回合。】
【请注意,若再次选错,卧底获胜。】
……
苏明安沉吟片刻。
其实珀洛的话语已经很明确了——“如今他走到了我们面前”,这句话已经明示了珀洛的词汇卡是“诺尔·阿金妮”。正常的比赛中,没有人会直接说出这种指向性极其明确的描述,相当于明牌了自己的词汇。然而,珀洛这一句自爆式描述,让苏明安立即明确了——自己与珀洛的词汇卡一致,都不是卧底。卧底只能是王宇。
况且,苏明安也能听出王宇的表述存在异常,作为一个普通玩家,王宇该如何成为“诺尔”那样的人?
第三回合。
王宇搓了搓手,情绪愈发低沉。刚刚苏明安指向他的那一刻,他的神情就已经变了。只不过灰雾人的出局,让他好受了些。
“这一回合,请各位描述你们会如何对待这个人,不得过于简短。”诺尔拿着词汇卡。
“我……我不会与他产生额外的交际,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对待他。”王宇双手交握,脊背弓着。
“我已经遇上他了。”珀洛淡淡道,“作为恶魔的这些年,我错过了许多东西……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染上了酒,脑子也很疼……我不过是一个实力低微的三级神、困厄于罗瓦莎之内的笼中之蚁、猫箱里无法得知自身意义的猫……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让能够终结一切的人,去面对这个家伙。”
轮到苏明安,他缄默片刻,道:“各行其是,等待相交或相悖。”
到了投票环节,苏明安与珀洛都伸出手,指向了王宇。
王宇脸色惨白,片刻后,他突然站起身,看向苏明安:“您能回去吗?您说了您能回溯的,请您回去吧,我不想死……只要您回去,我一定、一定不会再匹配到您了。”
苏明安缓缓摇了摇头:“抱歉。”
他已经给过参赛者很多机会。
王宇张合着嘴唇,眼神无光。
“你的词汇应该是‘阿尔杰’吧。”苏明安说。
“对。相似又不相同。我思考了很久我到底是不是卧底,直到珀洛那句话出来,我察觉到我之前说错了。”王宇抹了把脸,“我知道我描述得不好,‘我也可能变成他那样’……哈,我怎么配变成诺尔那种人?我根本……我根本不了解他。”
他看向苏明安的眼神复杂至极,饱含敬畏、埋怨、理解。其实他能闯到这第八轮游戏,说明非常不容易,谁能想到他匹配到了苏明安……明明就差一点点了。
“很可惜。”苏明安说。
“是啊,很可惜,我之前还在想,也许这次赢了,就能把爸妈接进更安全的区域……我连婚房都看中很久了。”
王宇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可我就是这么没用。现实里卷不过别人,到了这个游戏里,还是卷不过。我甚至不敢下场去冒险,只敢躲在后面打打字……我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地活下去。结果呢?结果就是连一场简单的游戏,我都玩不过真正的主角。”
“苏大神,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还是应该继续坐在工位上夜夜加班,不该冒险过来的……”
苏明安保持缄默。他有很多种话术可以安慰眼前的男人,可有什么意义,每个人都已经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可我越是努力、越是绝望,我早就发现,即使自己拼尽全力打工,未来可能也难以过上想要的生活。要买婚房,买婚车,买金银首饰,还有小孩未来的学费,爸妈的医药费……以后世界大变了,货币必然贬值,我要存多一点才好……”
这时,拄着手杖的身影忽然悠悠走了过来,拉住了男人:
“好啦好啦,该出局就出局啦。不要抱着人不放,是你自己要下场的,苏明安后面也让玥玥接你们走了,你两次都不愿意走,那就接受结果吧!积累五场胜场也可以回去的,你要是没积累到……那没办法了。”
王宇没有激动,也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接受了事实。
他转身,向玻璃房外走去。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顿:
“苏大神,您说……我们这样的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明安道:“活着仅是为了活着而已。”
王宇苦笑道:“是啊,只是为了活着……像您这样背负着一切往前走,很累吧?可像我这样,只盯着眼前一点点的东西,拼命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好像也很累,而且更绝望。”
“我不明白什么是‘源点试炼’,什么是‘宇宙平衡’‘文明之源’,人类制造出来的纸币就足以让我化身牛马,耗费一生。我本应一辈子都遇不上您这样的‘主角’,却以我的生命为代价实现了……真是幸运,真是不幸。”
“倘若有人说,给我一个一辈子风平浪静的虚假梦境,让我活下去,我是愿意的。至少,比现在的死亡更好。我可以与父母一起,慢慢走向人生的黄昏,那样的平凡……我是愿意的。很多人都是愿意的。”
这句话让苏明安眼神微动。
王宇没有等苏明安回答,或许也知道不会有答案。他慢慢撑着膝盖,向前走,腿有些发软。
最终,走到门扉旁,他回头,看了苏明安一眼,“苏大神,这条路是您选的,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安稳,就该承受平庸带来的风险。”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祝您能走到最后吧。如果您真的能改变什么,让以后的世界少一些像我这样,拼命努力却只能绝望的人。让我爸妈……能在一个稍微好一点的世界里养老。”
像每次加班后走出写字楼那样,男人挺了挺不堪重负的脊梁,走向终结。
“……请替我去看看,那个不需要攒积分也能放心生活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格子衫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最终缓缓消散,如同无数个在庞大系统中默默熄灭的萤火。
……
【剩余参与者:3人】
【即将进行下一轮游戏。】
……
苏明安掌中,纸片化作白鸽重新腾飞,叼着鲜花回到了诺尔肩头。
他突然感到肩头一重,抬头一看,是珀洛。
“【面对电车难题时,考虑自己已经救下了多少人,而不是考虑自己没救下多少人】……我隐约觉得自己听过这样的话,也许是你对我说过的。”红发男人嗓音沉沉,眼中的神采令人感到陌生又熟悉。
灰雾人竟然也道:“如果没有你,人类走不到这一步。”
苏明安握紧拳头,凝望着消失的背影。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妄自菲薄。”令人意外的是,诺尔也开口了,他戴好礼帽,淡淡道,“要是你选择折返,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骂你自甘堕落。何必理会旁人的声音?【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既然你无论走向何方都总有人不满,难道驻步不前就该被欢呼?”
他拄着手杖,目光远视: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若人们畏惧于海洋之广阔,便折木造舟,取铜制舵,以航海图与新航道使人们明确海洋之渺小。若得知,则不惧。若明悟,则取道。若他们对此不满,便令他们站上前来,直到能替你把控道路的航向,让人们自己作选择——但问题是,他们做不到,现在只有你可以把控世界的航向,现在只有你可以确定我们该走向何方。所以你便要背负抛却其他道路所带来的所有责骂与参差吗?这未免太不公平。既然他们将选择交给了你,你便大胆无畏去选择。新的世界,从不是瞻前顾后可以窥见,亦不是驻足不前可以抵达。”
苏明安闻言,轻笑。
“你根本没有动摇。”诺尔侧目,花叶攒动,“你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我很意外的是……灰雾人竟然会安慰我。”苏明安看向灰雾人。
“我佩服你对于文明的包容与谦和,也惊叹于你的固执与高傲。”灰雾人向苏明安微微躬身,“善良与残忍,共情与冷漠,包容与苛求……如此矛盾的特质,居然在你身上并存。你明明如此怜惜普通人的境遇,你为此感到了痛楚,可你却又第一时间利用这份痛楚试探诺尔的态度……不得不说,有的时候,你高尚得令人温暖,又冷酷得令人畏惧。”
“将选择交给所有人便一定正确吗?以投票制,让他们多数决定该走向怎样的未来就是正确吗?或者说,由我一人独裁,便是正确吗?”苏明安道,“正确与否已然无法决断。我正视这条道路带来的所有牺牲,也感激这条道路带来的所有温暖与真理。”
当选择权集中于一人之手时,正确性是决策者必须承担且无法消弭的代价。
最高决策者必然孤独,且倾向为无法让所有人满意的结果进行偿付。
第终章 涉岸篇【63】·【这是你的第五种遗憾,没听过的夸赞。】
【第二轮游戏开始。】
【请注意,由于参赛者仅剩三人,你们必须第一次指认就成功指认出卧底,否则卧底会直接获胜。】
……
苏明安坐下后,看了一眼自己纸上的词汇——“珀洛”。不知道其他人的词汇是什么。
这一轮的顺序是他自己——珀洛——灰雾人。
苏明安斟酌片刻,再度保守开口:“这个人……认识我。”
“这个人就在我们之中。”珀洛直言道。
“这个人,是一个强者。”灰雾人道。
诺尔抽出问答卡,念道:“第二回合,请各位回答,对这个人的印象?”
“我敬佩他的大义,如果有机会,希望我们能在尘埃落定的新世界里相逢。”苏明安说。
“我……不了解他。但我有幸认识了他,他与我的特质截然相反。”珀洛道。
这一番言论使苏明安瞬间明白,珀洛的词汇是“洛克”!
灰雾人也愣了愣,似乎在思索他自己是卧底还是平民,片刻后,他开口:“这个人经历了漫长的空白与迷茫,最终找回了真我,立于此处,叙述理想。他是一位真正的战士、一位无畏的战士。”
投票环节,苏明安与灰雾人……甚至包括珀洛,都同时指向了珀洛。三个人都听出了各自的身份,甚至听出了卧底与平民的词汇,分别是“珀洛”与“洛克”。
珀洛对此并不意外,身为“卧底”,他本身就没法赢。他只是惊奇,灰雾人身为其他文明的人,居然这么了解自己和洛克之间的区别。他原本还想打个配合,没想到直接被听了出来。
“我要走了,临走前,要把话跟你说完。”珀洛的脸上毫无惧色,语速很快地向苏明安交代着,
“徽赤与徽碧商议互杀的计划时,我与伊芙琳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因为在徽赤的遗策里,我与伊芙琳会作为陪伴者,一直陪着你走完接下来的路。我没想到你唤醒恶魔母神的行为,会搞出这么一个游戏试炼,导致我在中途停步……无法陪你继续走下去了。”
“这不是你的错,是你们的玩家身份卡出的BUG,也是那位至高存在的背后插手——祂想让你在不断的失去中感到犹疑与后悔,阻止你往前走。”
“祂很聪明,祂知道你是悍不畏死的‘玩家’,而令一个硬核‘玩家’退避的最好办法,不是杀死‘玩家’,也不是制造极度困难的关卡让‘玩家’退却,这只会让‘玩家’越挫越勇,甚至琢磨出什么‘无伤通关法’、‘全球最速通关法’这种不利于祂的东西……祂知道真正阻止一个‘玩家’的办法,是让你这个‘玩家’自己不想玩。”
“所以,祂让我们纷纷‘退游’,想让你也随之‘退游’。不得不说,祂摸清了‘玩家’的本质心理,是宇宙这场游戏里最合格的劝退策划。”
“然而,祂不知道,我们这些‘退游’的人反而更欢迎你接着玩下去……度过这个最困难的游戏试炼,走过最后的游戏剧情,直到……站到那个BOSS面前,指着祂的鼻子告诉祂——‘第一玩家赢得了这场游戏,现在,神,到了你亮血条的时候了’。”
“是不是很有趣的说法?我作为洛克的时候,曾经痴迷过网络游戏,所以我擅长用这种说法使你明白。”
珀洛笑了笑:“幸好我现在是珀洛,要是换作那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小侦探,现在估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很感谢你,让我在那一关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洛克。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竟不知道该将翟星还是罗瓦莎看作我的故乡。我所有的记忆都属于后者,但我所有的源头都始于前者,我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嗜酒好赌的魔鬼,还是滴酒不沾的侦探,我像是经历了两场截然不同的人生……好在,最终,我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苏明安静静的听完。
珀洛的态度始终很洒脱,他不像是一段旅途走到了终点,更像是在漫长跋涉中终于停下了脚步,找个地方坐下来,唠一唠,歇一歇。
早在他在罗瓦莎一无所知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过了。
前人的决策,令他拥有了往后错差的半生。如今他磕磕绊绊走过半生,如大梦初醒,恍然大悟。
“你和伊芙琳一直保护我,我能理解你,因为你承载着榜前玩家洛克的执念,你要保护我这个第一玩家……但伊芙琳并非翟星人迁徙而来,祂是罗瓦莎本地人,祂为何也一直保护我?”苏明安道。
“唔。”珀洛叹了口气,“这涉及一个秘密……我有契约,即使我将死,我也不能说。但你只要继续走下去,你会知道伊芙琳保护你的理由。”
“好。”苏明安说,“我会……玩下去的,赢下这场游戏。”
“徽白等人带着一亿人离开时,没有征求大多数人的意见,后来遭受动乱、被人憎恨……那一亿人憎恨他们,剩下的十亿人却感激他们,甚至将他们赞美为文明的先驱者。事物在每个人看来都有完全对立的两面,所以……若是把所有目光留在错误的那一面……我们恐怕都已经不存在了。”珀洛竖起大拇指,“所以,尽管向前看吧!多看看正面的部分,少停留在错误的地方了!”
“我的朋友,你要记得——正因有你,我们才赢下了这场世界游戏!也正因有你——我们即将赢下这场名为宇宙的游戏!”
苏明安闻言,扣住了对方的手指,勾了勾:
“嗯。”
“谢谢你……珀洛,洛克。”
“祝愿你……能再见到你的朋友们,安忒托利亚,路德维希,穆长缨……”
那一夜过后,布莱克成为了龙皇伊恩,伊迪丝变成了亡灵之主夕汀,胆小的画家卡萨迪亚化为了欢欣与愉悦的恶魔……至于其余的榜前玩家,许多都已经生死不明。也许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已经死去,尤其是安忒托利亚……根据第五轮游戏“神之视界”的复现,她已经死在了卡萨迪亚升神的那一天。
希望他们仍能相见。
希望……能在新世界的明天相见。
珀洛洒脱地挥了挥手,大步走向门外。
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仿佛一觉睡过了千万年的岁月。
一场大梦,令他从小侦探变成了大魔鬼,一个人竟能有这样的变化,这何曾不算重活一遭?过去的记忆与现在的记忆融合,他已经想起了自己是谁,在千万年的寿命中,这算是为时已晚,还是如梦初醒?
不知何时,眼角感知到温热,他双手伸出,试图抓住什么。
空气在他指尖流转。
那是漫长的寂静。
他忽然想,要是能再抽一口小侦探给的烟就好了。不过祂很快哂笑,那可是过去的自己,一个人要如何水中捞月,才能见到过去的自己?祂再也抽不到那样的味道了,正如祂再也无法接受自己口味之外的酒……
祂大步走出,走向阳光。
这一瞬间,祂仿佛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
【姓名:大魔鬼珀洛】
【身份:不明性别的配角(第二位)】
【身高:192】
【体重:80】
【生日:5月17日】
【食物链等级:极高】
【与主人公关系:战友】
【标签:混乱、邪恶、侦探、酒、玩家】
【备注:“……这条线里,你总算应该选择我了。”】
【当前人设丰满度:82%】
【当前结局:HE·吾之取道】
【结局评分:87】
【《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结局已记录。】
……
【剩余参与者:2人】
【即将进行下一轮游戏。】
……
苏明安回到座位,发现椅子上放着一瓶酒。
是珀洛留下的,这酒与祂身上的酒香很像,应是祂最爱喝的酒,留给了苏明安。
苏明安拧开瓶盖,轻嗅一下,浅浅饮了一口。他学会了将醉意驱出体外,已经不会因此而晕倒,但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再也无法回来。带着辛辣烈度的酒味麻痹舌头,灌入咽喉,像是一束被驯服的火,有一瞬间让人感到飘飘欲仙,再也不会疼痛与悲伤了……
明明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唯有一条滚烫的路径直坠而下,烧了下去。胸腔里“轰”地一下,仿佛有朵闷燃的云被骤然点亮。眼神也变得波光粼粼,闪闪发光。
辛辣中带着甜润,让人感到温暖。
远处的噪音变得朦胧,近处的心跳变得轰鸣。
“嗒。”
然后,酒瓶重重落在桌上。
苏明安喘了口气,微红的眼睛看向诺尔:“继续吧。只剩两人了。”
游戏已经无法继续,除非再加一人。难道他们要匹配别的场次的玩家?补全空缺的一人?
——然后,诺尔·阿金妮拉开了空置的椅子,坐到了苏明安身边,拿走了桌上的酒。
苏明安有些迟滞,随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诺尔笑道,“我将成为你们的最后一人……进行最后的游戏。”
……
【“提问。”苏明安举手,“只剩两个玩家了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说明新的规则。”诺尔微笑。】
……
“那你输了,也会死吗?”
诺尔“唔”了一声,点点头:“会死,不过我现在的状态……有点像薛定谔的猫。你放心,你还能见到我的。”
他顺手把没喝完的酒,扔进了不知何时出现的桶里。
苏明安也不打算再喝,微醺是一种麻痹自己的状态,而他不需要这种状态。如果需要治疗,玫血都比喝酒有效。
忽然,灰雾人开口:“苏明安。”
苏明安脸色微红地看过去。
“不要再走下去了。”灰雾人说,“你……已经够了。”
“你们这些灰雾人,是我的熟人吗?”苏明安撑着桌面,“最开始那只白狼说,你们是其他文明的参与者,但我现在看来,你们好像和我都很熟的样子。”
“……”灰雾人沉默。
“嗯……应该也不是吧。否则,你们不会那么执着想要阻止我。”苏明安说,“甚至不惜性命,也要击败我。”
“为了你能赢……我们要阻止你。”灰雾人说。
……这是什么矛盾的话?
苏明安真想把谜语人一个个锤扁。他拍了拍脸颊,迅速恢复清醒。
……
【第三局游戏开始。】
【本局游戏为最终关。当多数人认为可以指认卧底,则开始指认。当多数人认为还没有分辨出卧底,则继续下一回合的描述。回合期限最多为五个回合。】
……
游戏开始,苏明安将词汇卡展开——
……
【英雄】
……
终于不再是人名了。
他抬头看了眼,顺序是诺尔——灰雾人——苏明安。
诺尔斟酌片刻,双手蹂躏着纸团,片刻后,露出微笑:“这种人一直在背负,也一直在前行。”
灰雾人沉吟片刻,缓缓道:“这种人是文明的火种,也是文明的镜子。”
苏明安听不出二人的差异,但他们说的都是“这种人”,说明确实不是人名。就算词汇有差异,应该也是和“英雄”差不多的“救世主”、“先驱者”之类。苏明安想了想,给出一个相对中肯的描述:“这种人……总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需要的地方,做需要的事。”
第二回合,诺尔抽出了问题卡。
“请各位描述,你们认为这种人最核心的特质是什么?不得过于简短。”
念完后,诺尔几乎毫不犹豫地开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确切而独立的清醒,是无法磨灭的温柔与悲悯。”
灰雾人想了想,说道:“是在无穷的可能性中,亲手斩断其他所有道路,清醒地认知所有代价与牺牲。”
……完全听不出来差异。
宛如棋逢对手,无论是诺尔和灰雾人,都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苏明安想了想,开口道:“是希望,是一种灯塔。当人们看到这种人或想到这种人时,能够相信前行必有路、黑暗终有尽。是一种沉重的冠冕,也是一种无可推卸的宿命。”
……
【第二回合结束,请表决是否开始指认?如开始指认,请举手。】
……
倒数声过去,三人都没有举手。
很显然,他们暂时都没有确定谁是那个卧底,因此按兵不动,再听一轮。
一个红盒子出现在苏明安面前,是问题卡,他抽了出来,念道:
“——请描述,你最佩服这种人的什么?”
诺尔笑了笑,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固执,理性之中的热忱。”
灰雾人道:“背负责任的自觉,扛起远超自身的重量。”
苏明安道:“被神化却保留人性,将群体的生置于个人的完满之上。”
……
【第三回合结束,请表决是否开始指认?如开始指认,请举手。】
……
依旧无人举手。
他们的词汇过于相似,难以分辨出明确的差异。
第终章 涉岸篇【64】·“英雄与他。”
最多只有五个回合,若想抓出卧底,必须说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重点是,卧底不知道自己是卧底,若是说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又容易暴露自身……这就是一种博弈。
灰雾人抽取问题卡,读道:
“——请回答,你们认为这种人有罪吗?”
“无罪。”诺尔淡淡道,
“这种人已经被推至历史的隘口,身后是亿万生灵的存续,看似还有选择,实则早已被责任与期待剥夺了自由。这好比质问森林大火中唯一逆行的消防员——‘你为何踩踏了脚下的幼苗?’幼苗的死亡是事实,但为何将罪孽归于灭火者?这种人的罪,本质是时代与文明的罪,因此,这种人不仅无罪,且试图终结文明的原罪。我认为,此行无罪。”
诺尔作为开头者敢说这么多,后面的人必须也说这么多,否则就将视为怯场,进而被怀疑。
灰雾人沉默了一段时间,他的嗓音模糊不清,仿佛从悠远的时空中传来,带着磨损的质感:
“有罪。”
“我所说的有罪,不是要审判这种人的道德,而是说……当这种人决定走上最艰难的道路,这种人就必须为这条道路上必然被碾碎的每一个生命……背负罪孽。
“‘明知故行’——就是这种人的罪。庸人可以逃避与麻木。但这种人不能,而是会主动将罪揽于己身。所以,我认为,有罪。因为这种人是清醒的。”
轮到苏明安了。
他微微垂眸,仿佛在凝视自己掌心的纹路。
“有罪。”他抬眸,“但不是现在。”
诺尔与灰雾人同时望来。
“诺尔说,无罪源于不自由。灰雾人说,罪源于决策。你们都说得对。”苏明安缓缓道,“然而,在洪水滔天的期间,最重要的事情是堵住堤坝,而不是立刻审判水利官。哪怕水利官的命令注定让某些人失去家园,但无论是宣判无罪给予豁免,还是宣判有罪施加责难,都只会导致同一种结果,灾难降临。”
“关键在于,这种人是否走在了最可能接近未来的道路上?这种人是否竭尽全力减少了不必要的牺牲?”
“不必着急,我们会有资格去审理这条道路上发生的一切。到了那一天,阳光会照亮所有阴影,幸存者与后来者可以坐下来慢慢梳理与铭记。”
“因此,我认为有罪,但不在当下。”
第四回合结束,仍然没有人举手。很显然,无论是诺尔、灰雾人还是苏明安,都说到了点子上,没有异常之处。
最后一回合。
苏明安抽出了问题卡:
“——如果,仅仅是如果,你们有机会直接对‘这种人’说一句话,你们会说什么?”
问得如此直接,几乎撕开了游戏最后的面纱。
诺尔合拢双手,微抬着头,似乎在扬眉思索。片刻后,他垂下视线:
“——【如奥菲莉亚盛开吧,在河水吞没双眼之前。请允许我为你献上祝贺的鲜花,若你已认知所有的知与罚。】”
灰雾人沉寂片刻,淡淡道:
“——【若有归途,便向归途去。若敢跋涉,便向湍流走。不必犹疑你是否剥夺了选择,那将是一个再不需要任何人佩戴冠冕的世界。】”
苏明安眼神沉静。
——他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自己就是那个“卧底”。
诺尔与灰雾人的词汇卡,明显写得是……
他缓缓开口:
“——【你不是希望,亦不是传说,你只是在无尽的虚无中泅渡,一个被困在执念里的囚徒……你已知晓你仅是你自己。】”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关切、祝愿、分担、理解……三人之间的对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对一个抽象概念“英雄”的描述。
个体平凡的幸福与文明的存续在极端情境下难以两全,选择一方,即意味着对另一方价值的背叛。
是的,这是他的卑劣。当毁灭性的潮汐已经涨到脚下时,沙滩上便很难再堆砌安稳的沙堡。
他的共情是真的,他的利用也是真的。
行走在“当下”的他,无权以未来轻慢此刻生命的重量,死亡仅仅是死亡。他承认这场战争的残酷性,亦不寻求美化它。他接受所有矛盾的指控,他攥紧所有未竟的愿望——然后,他将带着他的高尚、他的冷酷、他的共情、他的利用、他的确信与他的愧疚,一并走下去。
直到,要么证明这条路的尽头值得所有砝码,要么他自己也化为其中一个砝码。
——要想挽回所有失去,必先抵达所有失去。
必须行至终末……再回头挽救如是牺牲。
话音落下,场间一片寂静。
……
【五个回合已结束,请从背后指向你认为的卧底。不可以讨论,一起抬手,慢举无效。】
【三。】
【二。】
【一。】
……
仿佛传来一声命运的钟响——
咚。
咚。
咚。
苏明安指向了灰雾人。
诺尔指向了苏明安。
灰雾人指向了诺尔。
……
“哦,真是神奇。”诺尔挑了挑眉。
“……”灰雾人手指微屈。
“可惜这样不算呢,只能再来一次咯。”诺尔合掌。
……
【请诸位再一次从背后指向你认为的卧底。不可以讨论,一起抬手,慢举无效。】
【三。】
【二。】
【一。】
……
这一次。
苏明安指向了诺尔。
诺尔指向了苏明安。
灰雾人指向了诺尔。
灰雾人成功被苏明安欺骗,认为苏明安并非卧底。
……
【诺尔的身份为(平民),指认错误,卧底胜利。】
……
苏明安抬眼,笃定道:
“你们手中的词汇……是‘苏明安这样的人’,对吧。”
灰雾人和诺尔都用“这种人”来称呼,确实不是人名,但与苏明安手中的“英雄”不一样,灰雾人和诺尔的词汇是——“苏明安这样的人”。
整整五个回合,三个人都相互揣摩、相互推测,无法得出到底谁是那个卧底。因为他们持有的词汇……
——本就是可以等同的关系。
苏明安以为二人一直在描述类似“英雄”、“救世主”、“先驱者”的概念……但这二人描述的,一直都是他自己。现在回想,发现这两人一直在拼命夸他,使用各种描述与修辞赞美他,自己也在谦虚地捧高自己……
导致灰雾人错判的,是苏明安在第二回合就提到的“灯塔”一词,很显然这个词指的是苏明安自己,让灰雾人不确定苏明安是否是卧底。这是苏明安抛出的烟雾弹,他想到了词汇可能与自己相关,也成功地引爆了这个烟雾弹。
“既然如此,你便继续向前吧。”灰雾人淡淡道,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失败。
“你不遗憾吗?没能阻止我。你们灰雾人似乎都将阻止我看作一种使命。”苏明安说。
“不能说阻止……”灰雾人沉默片刻道,“应该说,‘考验’。”
苏明安忽然反应过来。
——确实,阻止也可以算是一种考验。
“哦?你们背后的梦境之主脸这么大,要派你们来集体考验我。我通过不了,就不配踏入祂家的门?”苏明安说。
“我们背后的,不是梦境之主。”灰雾人说,“我该离开了。”
灰雾人抬了抬头,抹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落下,他站在一片白光之下,伸出右手,抚至左胸,微微躬身。
然后,他抬起头,嗓音依旧雌雄莫辨:
“【请永远铭记你为何出发,也请永远不要被沿途的风景改变了最初的热忱。】”
“【英雄之所以为英雄,在于他始终是他。若你回头,长夜将永无止境——所以,请继续前行吧,英雄。】”
话音落下,灰雾人化作一团灰雾逸散。
旋即,白光落下,诺尔消失,阳光明媚的玻璃花房内,仅剩苏明安一人。
空气中遗留着酒香、玫瑰香,以及一股阳光般干净清爽的味道。
阳光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倾泻而下,撞上无数玻璃斜面,碎成亿万颗钻石。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光尘,在花叶间缓缓旋转。这一刻,仿佛坚固的玻璃消失了,只剩下光与生命在交融。让人仿佛泡在一个被阳光灌满的、透明的梦境。
苏明安坐在白椅子上,眺望着阳光花房,直到传送白光将他包裹……
……
罗瓦莎,正常时间线。
“淅淅沥沥……”
赤雨飘摇。
继阿拉乌丁的故事之后,山田町一想出了更多的办法。
令冲突消弭,每个人都抵达了看似最好的归宿。
阳光永远明媚,生活永远安宁,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带着金边。
曾经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人们在崭新的城镇里安居乐业;理念不合的仇敌握手言和,把酒言欢;龙族与天族等高等种族不再自视甚高,不再发起战争与掠夺……
赤色的大雨一直下。
主会场上,山田町一开始派发气球,写着“胜利”“和平”。他塞给每一个还能动的参会者,不管对方是德高望重的学者,还是趾高气昂的贵族代表。
“可笑!矛盾消弭的世界不可能存在,我们也永远不可能把那些虫豸般的生命当成同胞看待!罗瓦莎的食物链永远存在,你们在做梦!”贵族恼怒大喊,“何其荒诞……何其可笑!”
山田町一摇头道:“谁在乎你有多高傲,是我要活,人们要活。还是说,你愿意多淋一点雨,让世界沦为一场名为《罗瓦莎之环》的游戏?”
贵族被吓到,下意识接过了气球,不再言语。
山田町一能感觉到一种超越五感的直觉。高维、神明、至高之主、万物终焉之主、主办方……都在附近。
阳光明媚得几乎刺眼,饱和度仿佛拉到失真,天空是澄澈得不真实的湛蓝,点缀着几朵蓬松如棉糖的白云,空气中飘荡着看不见的甜腻香气。这是北望的权柄、莱恩的调控、秦泽的辅佐加上所有人的成果。
……
生命女神神殿。
小王子与骑士在王廷里散步,花园的鲜花开得正好。
多才多艺的骑士教小王子弹钢琴,琴声如流水般优美。花园里,一起种下的向阳花欣欣向荣。
“齐玦,再给我弹一首吧!”小王子请求道。
……
机械地带。
“有请我们的新领导者——蓝切!”礼花飞溅,欢呼不息,高台之上,一位相貌堂堂的机械人走了出来,他穿着合身的西装,打着帅气的领带。张开双臂,向所有同胞承诺:
“我是蓝切!我成为了新一任的机械之主。”
“我在这里承诺,同胞们——”
“从明天起,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开始!”
“你们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挣取财富,而不是被层层剥削!你们可以品尝到真实的食物,而非低成本的营养液!你们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去唱歌、去逛街、去旅行……而不是一天24小时都在干活!”
“从此以后,不会有高等机械们垄断晋升的渠道,不会高高在上地贬低你们的人格、你们的付出、你们的尊严!”
“天空是蓝色的,草是绿的,蜜桃味的机械汁很好喝!”
……
雏菊山坡。
白发少女坐在轮椅上,一边吟诗,一边缓缓站了起来。
她迈动着双腿,越走越快……恢复了!她的双腿恢复了!她虽然是魔族出生,她的父母却没有因为害怕打断她的双腿,她不必顶着人们异样的目光,不必受制于种子的身份,她可以拥有自己的自由!
“我要跑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很远很远的风景……”她扔掉了轮椅,在山坡上大步大步跑着,仿佛没有尽头。
……
如果所有的生死厮杀不过是舞台上的戏幕。
如果一切的善恶纠葛不过是录好的戏码。
如果死去的人不会死亡,只会擦干假血捧起热乎乎的盒饭。
如果活着的人不会痛苦,仍能在舞台之下见到熟悉的人。
如果怀揣着生死之仇刀剑相向的敌人能在导演“咔”的一声后,一笑泯恩仇。
如果神性的疯狂与哲思的困顿,不过是游戏设定栏里的属性标签。
如果爱恨的本能、思想的火花、灵魂的战栗,不过是一行像素。
如果时间洪流冲刷出的所有伤痕与辉煌,不过是沙滩上可以被随意抹平重绘的图案——
这一切……
就会好吗?
……
“小丑”在舞蹈。
在一位陌生的白发主教的帮助下,山田町一询问了逝者的想法,规划了这些戏幕。戴上了红鼻子,穿上了小丑服。
阿拉乌丁烧掉了达拉的天空,烧掉了飞翔在云层之上的自由。山田选择了穿上小丑服,北望压榨自己发任务奖励、莱恩忙到焦头烂额几欲昏厥,人们把生死当成戏来演,演得兴高采烈……这都不是正确的路,只是没办法的办法。
或许,真正完美的黄金道路真的不存在,即使是普适意义上最完美的道路,也少不了肮脏与缺憾。
在一个犹如“游戏”的宇宙中,人是选择活成一个精彩的游戏角色,还是仅仅选择活下去?
当人们不再在既定框架之内跳舞,他们开始主动降低自身的光辉品质,从而从游戏角色的位置上跌落……仅仅是朴素的活下去。
以自我扁平化为代价,正如徽赤与徽碧般跳出了棋盘……
于是,山田町一察觉了一个有趣的结论:
——当真实的概念无法琢磨时,捍卫真实的唯一途径竟然是演绎虚假。
这何其荒诞,何其有趣。
……
“叮铃叮铃……”
黑水之间,水果机晃动着色彩。
苏明安站在水中,凝视着不断闪过的画面,明明灭灭的光华映照着他的瞳孔。
忽然,一颗小球滚到了他脚边。他捡起来,里面竟然传出了汪星空的声音:
“明安哥……外面……现状……我们……正在……”
“整个罗瓦莎的高端战力……都被调动到了深渊之侧……苏凛、吕树、艾尼、龙皇等人撑起苍穹……林音、艾利、方元仪等玩家和罗瓦莎人守护深渊……我们……与耀光母神的眷属与狂信徒对战。”
“十字圣裁……正义之剑……数个玩家大公会留守世界树下……保护世界树……菲尼克斯和千琴仍在对峙……但是……不清楚他们背后的人……”
“九位玩家……篡夺了九个神位,关键时刻号召数十种眷属助战,唤来了百万生命……”
“另外……山田町一……和99%留在原世界线的玩家们……正在演出戏剧,引开高维……明安哥你可以放心……”
这颗球的话语断断续续,但苏明安听懂了。
其一,世界树下的战场。菲尼克斯对峙千琴,聚集着主人公候选人与各大公会玩家。
其二,深渊外的战场。耀光母神的眷属与一众玩家,包括苏凛、吕树、艾尼、林音等人,以及九位神明级玩家号召而来的百万眷属。虽然九位玩家尚未到场,但这一决策,简直令战场如沐甘霖。
其三,正常的世界线上。山田町一及99%的玩家,肩负引开高维的任务。利用北望、山田町一、秦泽与莱恩的能力与特殊身份,聚合所有人,演出一场世界级别的戏剧。
其四,深渊之内的源点试炼,苏明安、路、陈宇航、维奥莱特等人唤醒恶魔母神。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定位、各自的任务、各自的方向、各自的战斗。料想第五个战场,主神世界也有人各行其是,维护秩序,商讨策略。
不需要苏明安再像保姆一样费心,人类自己扛了起来。他只需要努力向前冲,便有无数人跟在身后。
真好……这样,真好。
手中的球已经没了声音,苏明安舒出一口气。
这样……算是终于实现了自己,在第一副本那般发表言论时,想要达成的目标了吗?
灯火或许微弱,但在同一片夜空下亮起,便犹如燎原烈火……重量被无数双手分担,被无数个肩膀扛起了。他们跟随在他身后。
正如很久以前,最初的副本里,青涩而决绝的少年曾对着一群尚且懵懂的同伴,说出如今听来有些“中二”的宣告。那时他心中燃烧的正是这样一幅图景——众生点火,自成曙光。
……
【2026年5月31日,21点23分】
【即将开始第十轮游戏……】
……
第终章 涉岸篇【66】·【第十三大关·折返之路】
【第十轮游戏为固定关卡,每位参与者面临的游戏完全一致。】
【本游戏名为:折返之路】
【本轮游戏中,所有【被你直接或间接害死的生命】将为你投票,若超过一半的生命支持你目前的道路,支持你继续走下去,你将通关。若支持你道路的人少于一半,你将失败。】
【你可以用任意方法说服他们,威逼、利诱、劝说、承诺……请让这些因你而失去生命的人,愿意支持你继续前行吧!】
【直面罪孽,敬告过去。】
……
“咔哒!”
苏明安睁开双眼。
周围亮了起来。
足足二十六道灯光打下,每道光下站着一个人。
斯年、伊芙琳、路、娜迦莎、白椿、筱晓、维奥莱特、莱斯丽、日暮生、苏式、邦妮、杨长旭、艾葛妮丝、乔伊……
他们环顾四周,有人看到了苏明安,露出欣喜的神情。只要苏明安还在,他们就不算输。
……
【现在出现的,是迄今为止胜场最高的二十六人。】
【这一关将决定,谁是最后的十三位胜者。】
……
随之,这一关的主持人缓缓现身。
死寂之上,白狼走来。
“第12组的二十六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01号·折返之路。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深绿。”白狼开口,
“游戏开始,现在为各位传送回各自的起点……”
“这就开始了?等等,我们之间要先聊聊……”苏式立刻抬手。
下一刻,所有人视野大变。
……
杨长旭睁开眼,看到面前是一片虚无。
他挠了挠头,“哎”了一声。左看右看,面前一个人也没有,他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走了出来,看到了主持人深绿。
“第一个。”深绿淡淡道。
“我……我通关了?”杨长旭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深绿颔首:“你没有害死过任何人,所以没有见到任何人。”
正常情况下,走到这里的人,哪怕无心之失,肯定多多少少害死过人,但杨长旭算个例外。
杨长旭心中安定,他是奉了联合团的指令来下场帮忙苏明安的,结果整整九轮游戏都没碰上,有点可惜。
他站在原地等待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间接害死”……
掌权者下达了一个战争指令,死于战争的人都算被“间接害死”。文明的领航者决定了一个文明的方向,所有没跟上的人也都算被“间接害死”。那这样一来……苏明安会遇上多少人?
杨长旭张了张嘴,忽然颤抖了一下。
……
苏式睁开眼,她身处一个酒馆,满目狼藉,随处都是爆炸导致的脏污。
她认得这里,这是她妈妈的酒馆。
几乎空无一人的酒馆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她手捧一杯清茶,优雅地啜饮。
“你是?”苏式困惑道。
女人缓缓抬起头。
“我是那一天,被你的自爆式袭击害死的人。还记得吗?在第四副本进行期间,你自爆式袭击,在酒馆引爆了炸弹。”女人平静地说。
“不可能。那天我的自爆造成了一定伤害,但没有人死亡!”苏式立刻道。
“间接害死,也算害死。那天我受了惊吓,罹患了精神疾病,后来我由于精神问题死于一个副本……我死亡的源头,是你。”女人说,“如果你没有叫嚣着什么‘除去不配被拯救的人’引爆炸弹,我后来不会死。”
苏式说:“那一次过后,有不少人都意识到了主神世界的危险,选择了下场。而且,只知道在酒馆里喝茶嗑瓜子,像看比赛一样享受其他玩家直播的闲人……本就没有逐光的价值。”
“是吗?”女人说,“联合团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就没错吗?他们不过是以为你与苏明安有联系,想借助你攀上苏明安罢了。事实证明你早期信守的那套【逐光者分级】理论不过是苏明安为了引导众人的虚假口号,你自以为理解了他,只是给当时的他带来了舆论麻烦。那些人之前在酒馆嗑瓜子,现在却说不定在哪条战线英勇作战。你应当试图让更多人清醒,而不是用极端暴力的手段让他们感到恐惧。”
“——那种情形下,一个没有名气的人呼吁着‘大家快清醒!快下场!不要在酒馆里醉生梦死,把别人的直播当成笑料了’——这样的行动,就有效吗?”苏式反问道,“现在,人们已经正视了观念,知道苏明安他们是为人类作战、是英雄。但以前最混乱的时候、世界游戏刚开启两三周的时候,若不是能引起轰动的自爆式唤醒——我该用什么唤醒人们麻木愚昧的灵魂?”
“是的,我没有资格审判他们的生死,所以他们隔着屏幕笑着审判了先驱者们的生死。我没有资格评判他们是不是无法逐光的废物,也许他们将来真的会成中流砥柱,但他们当时做了什么?他们在直播间里发嘲讽苏明安的弹幕,在论坛上质疑他是主办方的走狗,在大街小巷散播不要努力的思想!那些一边喝酒一边对着直播屏幕指指点点的醉鬼……犹如蛆虫一般令人恶心。”
“我从不标榜我的行为是高尚的,但自我那场爆炸之后,下场的玩家明显增多。那时是世界游戏的最前期,冒险玩家的作用绝对远大于休闲玩家,我让一群躺在榜前玩家功绩上的懒惰者自己站了起来!你知道我的行为让人类积分进度条推进了多少个百分比吗?”
“你爱的根本不是苏明安。”女人说。
“也许吧,也许我爱的真的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我自己定义的神像。”苏式说。
“你害死了人,却如此言之凿凿。”女人说。
“对于我的行为,我不后悔。”苏式说。
“那你有觉悟了吗?”女人说。
苏式抿唇。
自己害死的人只有这个女人。如果获得了女人的支持,自己就能通过这一关,如果女人不原谅自己,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倘若自己跪地求饶、痛哭流涕,也许女人愿意原谅。可是,自己仍然说出了自己的真心,如同自毁一般。
“一命还一命,很公平。”苏式淡淡道,“如果你认为你的死亡是我造成的,那么,不必原谅我,让我为你赔命便是。”
命运是一个戏剧的轮环。
世界游戏初期的苏式绝对不会想到,她发起自爆的行为,会在最后直接关乎自己的性命——被她害死的人,现在要决定她的生死。
一切起承转合都有了始终,宛如一个圆。
女人坐在木椅上,双手交叠,闭目片刻。
然后,她平静地对苏式说:“我认为无论如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剥夺别人的生命。而你认为,在世界游戏这种极端环境之下,为了及时推进人类积分进度条,改变当下浑浑噩噩的氛围,必须用直接的手段唤醒人们愚昧的灵魂,哪怕忤逆曾经恪守的社会三观与法律。事实证明你的行为确实是行之有效的,但有效不意味着正确。作为受害人,我有资格憎恨你。”
“是的。”苏式说,“我无法剥夺你审判我的权力。”
“世界游戏开头,你以‘是否有用’审判我这种人。世界游戏终末,轮到我审判你。”女人说。
“是的。”苏式说,“我的行为已经不再需要复刻,如今人人都理解他的理念,我不必留存下去,也无所谓是否被原谅。随你审判吧,我根本不在意,也不后悔。”
“……”女人的面前浮现出了一个红色按钮,一个绿色按钮。
绿色,是“支持”。红色,是“拒绝支持”。
她伸出手,按下按钮。
……
斯年踏入了一片荒原。
他手捧一杆破旧的枪,站在一片焦黑的荒原上。晨雾像散不尽的硝烟,萦绕在他身旁。
然后,他看到了人。
一个,两个,三个……渐渐地从薄雾里走出来。他们穿着不同的军装,有些破旧不堪,有些沾着发黑的血迹。
“记得我吗?”一个有些面熟的年轻人开口,用的竟是斯年家乡那边的口音。
斯年喉咙发紧。
“你……你和我同乡?”斯年记得,一次战斗结束后打扫战场,他从敌人怀里摸出了浸血的识字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
“嗯。”年轻人点点头,“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你一刀捅死了我。”
斯年说不出话。他记得这个孩子最后看他的眼神,像是一种巨大的困惑、一种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的困惑。
“你家里怎么样?”
“不知道。”年轻人摇摇头,“征兵了,那些挥舞着创生之笔的大老爷要求每家必须出一个青壮年,我家只有走不动路的父母和三岁的妹妹,我就来了。就是可惜我娘腌的酸菜,那年应该能吃了。”
“是可惜啊,我们山头的酸菜长得好,腌出来都好吃……”斯年说。
何等荒诞的对话。他们本该是生死仇敌,此刻却在雾蒙蒙的荒野上,聊着酸菜和家乡。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
斯年认出了很多面孔。在冲锋时被他击毙的机枪手、在夜间侦察时被他用匕首解决掉的哨兵、在残垣断壁间和他抢夺最后一壶水被他扭断脖子的老兵……老兵走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壶,递给斯年。
斯年的手在抖。
“为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些本该恨他入骨的人,“为什么不骂我?不向我索命?”
一个士兵挠挠头:“骂啥?”
斯年说:“你们死了,我还活着。这不公平。”
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嗤笑一声:“这世道什么叫公平?咱们被拉到战场上,谁问过我们乐不乐意?我家里还有三亩地等着耕。可命令下来了,军装发下来了,枪塞手里了,由不得我们不去。”
一个老兵说:“我们也杀过人,也杀过你的同乡。在瞄准镜里看到了,谁还管对面是谁?只是想着他死了,我或许就能多活一会儿。”
“杀一个,往前推进十米。杀五个,能换一顿热饭。杀二十个,或许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我们都成鬼了。不光是杀人。是看着活人变成死人。”
老兵摇了摇头:“是啊,战场上一切都很简单,杀或被杀。什么都不用想。我昨天梦到开春耕地了……你说,斯年小子,就算我们活了下去,等真能回家的那天,我们还能握起来犁把吗?”
“斯年小子,你真幸运啊,活了下来,替我们看到了明天。”一个圆脸的士兵说。
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说起战壕里湿漉漉的虱子,说起令人作呕的油脂味,说起看着炮弹落下的恐惧,说起想念家乡的炊烟、妻子的脸庞、孩子的咿呀学语……
斯年与他们叙旧,说起战场上的日常,说起战争这回事,说起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打仗,为什么将枪口指向彼此。
他们有的很普通,有的认识他,有的还是他的同乡,但到了战场上,他们只能是敌人。明明都战场上杀红眼的仇敌,一群人却与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们没什么不同,唠家常、聊过去。
战争会活生生让人变成恶鬼。
这一刻,斯年感到了一种迟来了数十年的巨大而虚无的悲哀。
“我本来该在家抱孙子,他本来要回去娶媳妇,那个小娃娃本来该去学堂念书……但仗打起来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要争权夺利了,又或者哪位声名显赫的主人公要争抢荣誉了……我们就得上战场,被碾得什么也不剩。”老班长说,
“斯年小子,我们确实有点不甘心,凭什么是你活下来?但慢慢就想通了,错的是把我们所有人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东西。”
“是战争……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只知道杀和被杀的恶鬼。”
荒原的风呜咽着吹过,像无数亡魂低低的叹息。
老班长叹了口气:“奥利维斯大人没错,异界来的救世主也没错,我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与生死……好在我们之中有人能活。你活下来了,斯年。”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用力地点头,喉结滚动,发不出声音。
忽然,人群之中,他望见了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硝烟味被一股淡淡的花香取代,是混合了风信子和小苍兰的味道,夕阳的余晖给斑驳的墙垣镀上一层暖金色。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摆弄着膝上一捧有些蔫了的花枝。
斯年的呼吸停滞了。
原来,原来“她”也算被他间接害死的人。如果她被骑士杀死那天,他早点回家,她不会死……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
“……春棠?”
那身影一顿,缓缓回过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裙子,裙摆上沾着泥土。
“我……”斯年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女人露出微笑。她的目光越过斯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斯年若有所感,转过身。
更多的人影,在巷子的光晕中浮现。
一头乱糟糟卷毛、总带着傻笑的年轻人——萨沙里。他穿着不太合体的旧军装,脸上带着训练时蹭上的灰。
萨沙里旁边,站着科莱娅。她很安静,穿着简朴的医护兵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再往后,是几张熟悉的面孔——巷口卖炊饼的王伯,总是笑眯眯递刚出炉饼子的李大娘,还有几个曾在春棠花店里帮忙的半大孩子……
他们都在这里。
斯年的视线迅速模糊了。他对着他们,说起了自己之后的经历,说起了苏明安的故事。他将高维的概念、神明的博弈、世界的真相……说给这些最远只翻过山头的灵魂。
“我成了一位幽游罪人,遇见了苏明安,他说我们的世界是虚假的……”
萨沙里挠了挠乱糟糟的卷毛:“斯年大哥,你说的虚假是什么。俺咋听不太明白?”
“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我们经历的所有事——东境的烽火,红塔的夕阳,巷子里的花香,都是耀光母神想出来的。外面还有一个原本该有的样子。”
一阵沉默。
萨沙里眨了眨眼:“那要是那个真实的故事回来了,咱们还会在这里吗?还会像以前那样,被拉去打仗吗?”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所有亡魂都看向了斯年。
斯年沉默了片刻:“会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想踩在别人头上,还有不公,还有要争抢的东西,只要阶级还在……咱们这些小卒就还要打。但也许在更真实的故事里,我们的日子能稍微好过点?比如馒头能顿顿吃饱。”
“馒头管饱……”萨沙里喃喃重复,眼神有些发直,仿佛看到了天堂。
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突然嗤笑一声:“管他娘的真实还是虚假!老子只有从小在这儿撒尿和泥的记忆!我爹我娘是真的,挨饿受冻是真的!就算是哪个神仙老爷闲得蛋疼编了咱们这一出,这就是老子活过的一辈子!突然蹦出来个人跟我说——你活错剧本啦,你本来该是个富贵少爷。老子还不认呢!”
一个红皮肤的士兵闷声道:“是啊,真假有啥所谓,俺就记得俺家婆娘做的饼子很好吃。”
萨沙里说:“真实和虚假都无所谓嘛,即使是神明编纂的,对我来说也是真的,突然告诉我正常人生本该是什么样的,我反而接受不了呢。自己经历的才是真的,对吧。”
科莱娅说:“【斯大哥,你所说的‘真实’,对我们而言,只是另一种陌生的‘故事’了。】”
……是吗。斯年一时有些迷茫。
忽然,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兵小声问:“那……斯年班长,你恨那个耀光母神吗?”
斯年摇头:“没感觉,太远了,我一个小小兵卒哪配恨祂,要不是我遇上了苏明安大神,我现在还在哪个泥地里骗钱。”
“那要是耀光母神让咱们可以不打仗,过童话般的日子呢?”
斯年说:“那也不成,我要帮苏大神的,他是我复活春棠的希望。”
“这苏大神到底是什么人?班长你这么崇敬他?”
“苏大神……他走的路比咱们惨烈一万倍,可他还在往前走,想给所有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你要是看见他,你也会觉得跟着他很值。”
萨沙里吸了吸鼻子,用力拍了拍斯年的肩膀:“大哥!啥也不说了!祝你成功!一定要把春棠姐带回来!”
“对!班长!加油!”第六队的战友们纷纷喊道。
“孩子,好好的……都要好好的……”王伯和李大娘抹着眼角。
“斯年哥,你还留着我昔日给你缝的小兔子吗?”春棠问。
斯年掏了出来,是一只用碎蓝布头缝制的小布兔。
“带着它继续走吧,你还会继续走下去。不是作为幽游罪人,而是作为斯年,作为一个拥有未来的人。”春棠抱住他,与他吻别。
她与其他所有的亡魂站在一起。他们的身影在巷子温暖的夕照中。
春棠按下了【支持】:“向前走吧。”
萨沙里按下了【支持】,大声道:“大哥!替我尝尝最甜的葡萄酒是啥味儿!”
科莱娅按下【支持】:“斯年哥,要是真见到那耀光母神,帮我问问,我本该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的士兵按下了【支持】:“帮我问问苏大神吧,我想知道……我们这样渺小如尘埃的兵卒,在真实的未来里,是否拥有不走上战场的可能。”
王伯、李大娘、孩子们、第六队所有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穿着不同军装、来自不同阵营的亡魂,一致做出了选择——他们作为最普通的罗瓦莎人,没有玩家的自由肆意,生如尘埃,死如蝼蚁……但有人能前行。
支持。支持他前行。
支持一位普通人作为生者,见证逝者们未能抵达的时光。
……
路·利卡尔波斯睁开双眼。
他闻到了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
视野一片昏暗,只有从衣柜门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他发现自己蜷缩着,自己是孩童的身躯,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棕色小熊玩具。
……哦,这是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他几乎一瞬间就判断出了这是什么时候,毕竟,在他的所有记忆里,唯有这段记忆最深刻入骨。
第终章 涉岸篇【67】·【这是你的第六种遗憾:没听闻的哀恸。】
外面传来令人心悸的动静,有枪声,有惨叫声。
路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黑帮报复,因为母亲最近“越界”了,触碰了不该碰的利益。母亲被围剿追杀,自己作为儿子也一起被追杀。
柜门打开,是母亲!
蓝发女人穿着便于活动的便装,眼神锐利如常。
“路?”母亲迅速蹲下身,一手捂住路的嘴,“嘘——别出声。外面很危险。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她迅速从腰间摸出一个微型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渡鸦,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老大,小船在老地方就位,运河巡逻队有三分钟空档。按原计划只预留了两个人的位置,必须立刻走,他们很快会搜到河边。”
……两个人的位置,足够路与母亲一起逃离。
“路,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母亲快速命令道,“等我回来接你。”
然后,女人翻窗离开,只剩下怀抱小熊的男孩。
男孩等了一会,母亲没有回来,搜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突然,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母亲回来接他了!
他打开衣柜,看到母亲抽出了消音手枪。
她抬起了枪口。
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蜷缩在衣柜里的她亲生儿子的额头。
男孩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漆黑的枪口。
……为什么?
不是有两个船位吗,为什么要杀他?
母亲看着他,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男孩曾听母亲和下属低声交谈时提起过,说他“聪明得不像个孩子”,说他“太冷静,不像正常人”,说他“完全听得懂大人的权谋和算计”。母亲那时半是骄傲,半是忧虑地笑着,路记得,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母亲对心腹说:“有时候看他那双眼睛,我都觉得害怕。这孩子,太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了……”
仅仅因为这样,就要杀他……在寻常家庭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她的警觉已经完全病态。
她扣动了扳机。
“砰。”
男孩应声倒下,鲜血弥漫,女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果断离去。
黑暗的室内,寂静无声。
三十秒后,男孩却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拿出了怀里的毛绒小熊。
母亲没有留情,这一枪是必杀的一枪,没有打偏,然而男孩胸口的毛绒小熊居然侥幸挡住了这一枪。
一个棉花玩具怎么可能挡得住子弹?
男孩拆解了小熊,里面有一个约莫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属装置。即使路只有七八岁,也一眼认出了这是什么——他在母亲的某些工作用品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窃听器。
一枚被精心缝制在小熊玩偶体内的窃听器。
子弹正是打在了金属上,导致路没有死去,只是被冲击力掀得吐血。
这个小熊,是去年他生日时,母亲难得送给他的礼物,她说:“要一直带着它,就像妈妈陪着你一样。”当时他是多么开心啊,抱着这只小熊睡了很久,觉得那是母亲爱他的证明,是他冰冷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爱”。
家族哪怕是亲生骨肉也不存在信任,母亲从来不曾真正放心过他,她监控他是否表现出任何“异常”,是否听到了不该听的,是否会像他父亲一样,最终成为需要防备的“枕边人”。
——“过于聪明”、“让人害怕”的儿子。
多么讽刺,她对他的防备,反而让他躲掉致命的子弹,活了下去。
男孩什么也没说,他极度冷静,撑着胸口的剧痛翻窗离开,潜入夜色之中。他要活下去。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追兵来了,男孩翻过了窗户,在黑沉沉的夜里奔跑,枪声不断在背后响彻,足有上百人封锁街道,他借助极强的记忆力与判断力爬过通风口和下水道,最后在几声枪响中负伤,被迫冲向了河边。
“开枪!别让他跑了!”
黑沉沉的运河。冬夜的河水泛着死寂的幽光,寒气扑面而来,零下的温度让河面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身后是追兵急促的脚步声。
蓝发的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重重黑影,脸上没有任何孩童的恐惧或绝望,只有冻彻骨髓的冰冷,和狰狞的求生欲与野心。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七八岁的孩童对着激流密布的运河,纵身一跃。
如同千万根钢针般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和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受伤的小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河水沉重如铅,拖拽着他向下沉去。
冬衣吸水后无比沉重,像巨石绑在身上。伤口流出的血在水中晕开。
黑暗。冰冷。窒息。疼痛。
他要活下去,夺得“利卡尔波斯”之名,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
路·利卡尔波斯点燃一根香烟,微笑着望着逐渐出现的身影。
——是母亲、心腹、下属,以及所有追兵与援手。
为首的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装,蓝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面容冷艳,眼神锐利如刀——正是他的母亲,利卡尔波斯家族曾经的女主人,在冬夜向他扣下扳机的女人。她的姿态依旧挺拔。
她身后是熟悉的面孔——当年追杀他的黑帮打手、母亲的心腹下属、家族里的成员……此刻,他们都静静地站在这里,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致命伤留下的痕迹,沉默地望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一轮“折返之路”游戏,会让他重新经历那个夜晚。
——因为凡是出现在那段血腥逃亡回忆里的人,都已经死了。
被长大后的他亲手杀死了。
“虽然我的朋友有这种爱好,但坦白而言,我不喜欢将人沉河,”路·利卡尔波斯开口,香烟在指间明灭,“太慢了。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挤走最后一丝空气,肺部火烧火燎地想要炸开,却只能吸进更多冰水。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痉挛,意识在极致的寒冷和窒息中一点点模糊剥离……过程漫长又痛苦。太不体面了。”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开枪。‘砰’——一声,干脆利落,了结一切。简单,迅速,短暂。”
“妈妈,”他唤道,听起来充满了讽刺,“我知道你当年为什么杀我,你骨子里不容许任何人爬到你头上,哪怕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对权力的贪婪胜过了一切,包括血脉亲情。在你眼里,我首先是你未来的威胁,其次才是你的儿子。”
母亲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路摊开手:“但是,我活下来了,而你死了,我继承了利卡尔波斯家族的一切——明面上的生意,暗地里的交易,所有的人脉与资源。我走到了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全世界都看见了‘路’,看见了利卡尔波斯家族的掌权人。”
他微微前倾身体,嗓音压得更低,带着近乎亲昵的残忍:
“所以,妈妈,你现在要杀死我吗?用你面前那个按钮杀死你最骄傲的儿子?杀死利卡尔波斯家族现在唯一的掌权人?”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香烟燃烧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母亲终于动了动嘴唇,嗓音冷冽:“路,你从来不是我的骄傲。你是我毕生最大的失误。”
“你小时候就不像人。别的孩子会哭会闹,会依恋,会害怕。你太安静,太聪明,太懂得审时度势。你从来不撒娇,也从来不会哭,你的眼神让成年人都会感到恐惧。”
“我杀你,不是怕你未来背刺我,我是怕你这样的人活下去,会变成更可怕的怪物。你会利用一切,吞噬一切,包括那些对你释放善意的人。就像现在,你不是正对着那个叫苏明安的救世主摇尾乞怜,试图从他身上攫取更大的利益吗?一旦他失去价值,或者阻碍了你,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捅刀,就像你当年对我做的那样。”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厌恶:
“别人都没看清你,你太会伪装了。你这样的人骨子里流淌的不是血,是野心。你不会真正为任何人付出,不会为世界牺牲。你只会索取,只会掠夺,只会踩着所有人的尸骨爬到你能爬到的最高处,然后孤独地待在那里,直到被更年轻更凶狠的野兽撕碎。”
路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明显,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也许吧,妈妈。也许我真的像你说的是野兽。但野兽也是会渴望温暖的,哪怕温暖是假的。”
“也许我只是太缺乏一个真正爱我的人?或者,一个能让我冰冷血液稍稍沸腾的人。我自小缺爱,所以但凡看到那些满怀爱意、明亮又温暖的人……我总会情不自禁靠近。或许有一天,我会做出一辈子也难以理解的非理性决策呢?”
母亲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疯子,冷冷道:“不可能。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的目光从路身上移开,看向自己面前浮现的光屏,上面只有两个按钮:【支持】、【不支持】。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丝毫感情:“但利卡尔波斯家族的名誉和延续,不能断送。我已经死在你手里。但你不能死在这里。你是利卡尔波斯家最后的血脉,也是目前唯一的掌权人。你必须活下去,带着家族继续走下去,无论是以什么方式、攀附谁、变成什么怪物。”
她按下了【支持】。
“路·利卡尔波斯——作为前任家主,我命令你活下去,不得辜负这个姓氏。”
她做出选择的同时,她身后所有的下属、心腹,浮现出了同样的光屏,他们沉默地、一致地按下了【支持】。
光屏的光芒次第亮起。
路仰头大笑,笑得眼角晶莹,他掐着香烟,缭绕的烟雾遮蔽了他的眼神。只听闻近乎猖狂的笑声。
泪水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剧烈起伏的脸颊滚落,烫过他冰凉的皮肤。他不可抑制地大笑着,仿佛要将此生未曾流出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彻底流干。
他笑得弯下了腰,肩膀耸动,姿态像一个在荒诞剧场里演至癫狂的小丑。
指间的香烟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将落未落。
……真好笑啊,妈妈,真好笑啊……
片刻后,他脸上疯狂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温柔,他轻轻吹落烟灰,最后一点火星在指尖熄灭。眼前,人影早已消失殆尽。
“利卡尔波斯……”他重复。
所谓的“火”,究竟能不能温暖一只野兽的心,或是彻底将他焚毁?
他掐灭了烟头,向着大厅另一端的出口走去,理了理衣领,重新展露出温柔有礼的完美微笑。
……
娜迦莎睁开双眼。
祂平静地看着无穷无尽的人群,有村民、有低等种族、有士兵……数量足有成千上万,而祂一个也不认识。他们憎恨地看着祂,立刻要给祂下达判决——决不能让祂活下去。
“我没想到,最后拦在我面前的,会是这样一个破关卡。”娜迦莎低低笑了,“真是一个……烂游戏。”
堕为恶神后,杀了多少人,祂已经记不清了。眼前的人数,祂甚至觉得少了。祂不在乎这些憎恶的视线,在人群里快速寻找,试图找到桃儿的身影……终于,祂发现了纤细的少女。
“你会支持我吗?”娜迦莎走到少女面前,望着她尚未长开的面容。她死得那样早……她还没有离开愚昧的山头,就被愚蠢的镇民杀死了。
少女回望着祂。
“桃儿,我会为你停下所有的大雨,送你去整日晴朗的地方,送你一条不会被任何刀枪刺穿的长裙……”娜迦莎握住她的手,“你等等我,我会为你找到那条长裙,好吗?”
少女望着祂。
“你是谁?”少女说。
娜迦莎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间,急切地说:“我是神山上的神明啊,你经常为我送点心,我送了你避雨的荷包,我为你织了一条美丽的长裙……”
少女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片刻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善神姐姐不是你这样的。”
“祂是善神,很仙气很漂亮,你为什么这么妖艳、这么狰狞?你身上的血腥气好重……”
“我才不认你,走开。”
……
维奥莱特睁开双眼。
她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上百人,没想到因自己而死的人这么多。看来作为榜前玩家的旅途中,她被迫牵连到了一些生命,他们看样子大多是士兵。
她思索了一下,打算动用自己的话术说服他们,便见他们开口:
“放心,队长,我们会按下【支持】的!”
“多亏了你们,我们的文明才得到了救赎,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卡住你!”
维奥莱特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她也在胆战心惊……自己的情况这么顺利,是因为这些人的死亡与自己没有直接联系。
但如果是苏明安……
……
苏明安睁开双眼。
——这一瞬间,他甚至看不到人群的边界。
远望过去,完全看不到尽头。
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死在第二副本的反抗军与内城人、明辉的革命军与贵族们、普拉亚的魂族魂猎与海妖、数次涉及千万人的废墟世界和旧日之世大型战争,他维神明的整个文明、罗瓦莎迄今为止死去的人……光是用“亿”为单位都显得渺小。
第终章 涉岸篇【68】·“去吧,向前。”
他抬眼一看,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士兵制服,一眼望不到边界……他作为世界统战,每一个死去的士兵都要算到他的头上。
“队长……”
“大哥哥。”
“苏明安……”
“旅人。”
“异界的来客。”
“苏同学。”
“明安哥!”
“灯塔教主。”
“预言者。”
“殿下……”
“圣师大人。”
“父亲。”
“明安安。”
“阳夏……”
“卑劣者。”
“船长!”
“佰神大人!”
“异教徒……”
“博士。”
“导师!”
“城主。”
“我的朋友。”
“苏明安 ( ̄︶ ̄) ”
“天使大人。”
“唯一真实的苏明安。”
“小云朵……”
“侦探大人!”
“大苏!”
“魔主。”
“奥利维斯。”
“主君。”
“灯塔大帝!”
“第一玩家……”
一瞬间,各色称呼百花齐放。
苏明安仿佛瞬间披上了无数马甲,又被瞬间撕掉了无数马甲,他望向如海洋般浩瀚的人群。
原来已经这么多、这么远了……
他摆手,大喊:
“安静——安静!!”
他的声音自带回响,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事情大家都清楚了,请大家按动面前的按钮,做出各自的选择。”他话音落下,立刻堆满了回音。若不是他神识惊人,完全听不清。
“包的!放心吧第一玩家!”
“好,我会按的。”
“你已经走得这么远了……真令人欣慰。”
“小云朵!魔王小姐会为你拉票的!”
“苏明安,你看到茜伯尔了吗?我没有找到她,幸好她不在这里。”
“天使大人……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城主,没想到我们还有再次见面的这一天。你看起来很好,太好了。”
“圣师大人,这里好多人啊!您的天赋血脉觉醒法阵已经覆盖到别的世界了吗!您见到陛下了吗?”
“父亲,我们都会【支持】你继续前行。”
“船长,有看见我们的前船长吗?我们想向他报平安……咳咳,虽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不太平安。”
“博士,见到你真开心。”
“队长……”
苏明安被各色言语轰炸耳朵,热闹得宛如旧友集会,如同一大锅热腾腾的粥。他一眼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甚至一些绝对不可能再见到的身影……他有停下来叙旧的想法,聊聊过去,聊聊未来,但他很快恢复了清醒。
——因为他在人潮里,以神识发现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人。
白发如雪,静默望来。
教父。
尽管无法判断那样决绝的消失是否可以算作死亡……但看见教父的一瞬间,苏明安清醒过来,他不可以为眼前的场景止步……这些都是虚假的模拟。
一道道绿光升起,他看见天空上有一个进度条。
……
【支持者:23%】
【反对者:4%】
【未投票者:73%】
……
这代表着人们的投票情况。
……有人在反对。
与此同时,一些声音灌入他的耳朵:
“他就是那个摧毁了我们文明的亚撒·阿克托的附身者,苏明安。我听神明大人说过他,我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海上盛宴是他与苏凛的一场博弈,我们许多人死得毫无意义……”
“就是为了追捕这个人,贵族们的军团经过了我的村庄,我的父亲、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都死去了!就是因为他!”
“为了推行那个天赋血脉觉醒法阵,我们村的人都快死光了!”
“他领导之下的战争,导致我们全家死于战乱……”
“他在罗瓦莎击杀诸神,愤恨的贵族拿我们出气,强迫我和妹妹成为神明复苏的祭品……”
“他害死了我,我要他偿命!”
【支持】增长的同时,【反对】也开始增长。
……
【支持者:27%】
【反对者:9%】
【未投票者:64%】
……
这里都是被他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除了熟人,陌生人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气。
苏明安聆听着夸赞,也聆听着诋毁;聆听着告白,也聆听着谩骂;聆听着爱欲,也聆听着憎恨。
他不曾说额外的话,没有威逼,没有利诱,没有劝说,也没有欺骗,他站在天空之上,等待着人们做出各自的选择。
他承认这一切的罪。
这漫长的拯救之路,总会不断有人下车。在废墟世界最混乱的时期,为了保证文明的存续,牺牲者甚至比存活者更多。
他无法强求因他而死之人抱有慈悲与宽容,他接纳所有的罪,聆听所有的恶。
他驻足而立,听见废墟世界的士兵高喊“城主万岁”,听见他维遗民宣称他是“文明屠夫”;他看见普拉亚的魂猎向他敬礼,唤他“苏明安船长”,也看见因海妖灾劫失去亲人的渔民怒目而视,骂他“卑劣”;他感受到了明辉革命军炽热的信仰,尊称他为“圣师大人”,也看到了旧日贵族冰冷的眼神,鄙夷他为“背弃阶级者”;他听到了无数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们的感谢,也看到了无数因他的决策而家破人亡的陌生灵魂。
“继续走下去吧!第一玩家!”
“你不该活下去,你为何不能救救我们!”
“文明的拯救者,你值得感激与敬佩!”
“文明的刽子手,你这个该死的屠夫!”
“城主!我们跟着您走出中央城那天起,命就是您的!文明火种不熄,我们躺在这里也安心!投【支持】!都他妈给老子投【支持】!”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阿宝必须死?他说要跟着城主改变世界……他那么小,那么听话……城主啊,您救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把我的阿宝也带回来?”
“您与苏凛大人一起终结了轮回,让普拉亚人终于能在阳光之下慢慢老去。我这条命六十年前就该交代在战场上了,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海上盛宴?呵呵,好一场盛宴!我父亲只是个普通水手,他根本不知道什么魂族什么博弈!就因为你们要布局,整条船成了祭品!什么狗屁救世主,刽子手!”
“圣师大人!是您点燃了第一簇火!我们没有白死!看到现在人人可觉醒天赋,孩子们再也不用当燃料了,我们值了!革命万岁!”
“暴民!窃国者!我家族千年荣光,侍奉神明,遵循古礼,何错之有?就因为你带来的那些歪理邪说,我全家被泥腿子吊死在城门口!你毁了我的世界!”
“天使大人!是您斩落了奴役我们的神!虽然动荡中我失去了家人,但至少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生来不再是牲畜!这份自由是您给的,我支持您……!”
“刽子手,你杀神就杀神!为什么贵族们的怒火要我们来承受?就因为我血管里有他们看不起的血脉?我和妹妹被选为祭品的时候,你在哪里?伪善者!”
“俺就是想要口饱饭……你们大人物的战争,把庄稼都踏平了……俺没想挡谁的路啊……”
“圣师……我好疼……我好想活……我好想像您说的那样,觉醒厉害的天赋……”
“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恪守本分,兢兢业业……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城?为什么榴弹落到了我的家乡?”
“我没日没夜加班,预备着结婚买房,我什么也没做。有一天,神明突然告诉我们,我们失败了,我们都要死……”
角落里,一个曾经被流弹杀死的孩童,茫然无措地哭泣,他看不懂现在发生了什么,他没看到母亲,他只知道嚎啕大哭。
支持,反对,弃权。
热爱,憎恨,麻木,理解,不解,释怀,永不宽恕……
所有情感、所有立场、所有因他而终结的人生,化为了简单的【支持】与【反对】,汇入决定他去留的洪流之中。
黑发的青年,站在由百亿种死亡、百亿种声音构成的惊涛骇浪中央,如同一座沉默的碑。
他阖上双眼,指尖的戒指闪闪发光。比起时间之戒的数十个姓名,这里的人多如牛毛。
他的脚下,是不断呼吸、不断发出心跳声的亿兆尸骨。
虽说将逝去者都记入他心中的文明之冢……但他真正能记住的,也不过亿万分之一。
更多的,是发不出声、说不出话、默默消失的生命。
此刻,他们实质化地在他面前显现——如此磅礴、如此震撼、如此广阔,不亚于亲眼目睹一场吞没自我的海啸。
没有任何东西比此刻他的心脏更重。
……
【支持者:30%】
【反对者:12%】
【未投票者:58%】
……
支持者理解他的道路,他们愿以牺牲铺就未来。
反对者无法释怀,他们失去一切,家园覆灭,只能以怒火与仇恨偿还。
苏明安没有用激昂的演讲去说服反对者,亦没有用广阔的蓝图去诱惑支持者。他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收容了所有声音的空谷。
这已经无法称为法律意义上的罪责,也非道德层面的对错。
为了废墟世界不被入侵,他摧毁了他维的文明。为了击败他维,无数士兵前赴后继。为了抵御高维,千年岁月带走了多少不甘的生命。在罗瓦莎,他斩落神明,动荡的余波却波及了无数凡人,成为贵族迁怒的祭品。
血肉模糊的荆棘丛中,他持刀开路,尖刺不可避免地划伤自己,也划伤他人。
他拯救了不可计数的生灵,这是事实。
他间接导致了亿万人死亡,这也是事实。
光与影般相生相伴,构成了他此刻站立的位置,构成了“苏明安”。
支持者看到的是光面,反对者看到的是暗面。犹如一面镜子,照出青年截然不同的面相。
苏明安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静静伫立的白发身影——教父。
白发男人颔首,犹如雪莲绽放、冰山融化,缓缓勾起一个宽慰的微笑。
这一刻,苏明安开口:
“我不为自己辩解。”
“我不会说你们的牺牲是值得的,因为值不值得,不该由我这个导致牺牲的人来评判。”
“我也不会说请原谅我,因为宽恕是受害者的权利。我只是站在这里,让你们看见。”
“我承认我手中的血,我承认所有因我而起的死亡,无论直接或间接,无论出于多么崇高的目的,对于逝去的个体而言,就是终结。”
“如果你们认为,终结我的道路能让你们的痛苦得到平息……那么,按下【反对】吧。这是你们的权利。”
“如果你们相信,你们珍视之物……家园的未来、理想的延续、后来者不必再经历同样悲剧,会因为我而留存。那么,请按下【支持】。”
“而如果你们仍在徘徊……那就遵循你们此刻最真实的感受。不必被大局裹挟,不必被牺牲绑架。这里没有对错。”
“我全然接纳。”
接纳星光,亦接纳黑夜。
这一刻,他不再仅仅是“救世主”、“城主”、“旅人”或任何其他。他站在了由无数生死铺就的十字路口,清晰看见了脚下每一寸土地的罪与责、血与愿。
……
【支持者:37%】
【反对者:14%】
【未投票者:49%】
……
有人因他的辩解而感受到了尊重,有人因他坦然承认而平息了怒火,也有人仍然无法释怀。
青年的身影在浩瀚人海的背景下,显得异常孤独,如同暴风雨中既不躲闪也不折断的礁石,沉默地迎接着浪潮。
……
【支持者:41%】
【反对者:16%】
【未投票者:43%】
……
普拉亚的魂猎队伍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魂猎缓缓走出。
他身后,许多年轻的魂猎默默跟随。
……
【支持者:43%】
【反对者:18%】
【未投票者:39%】
……
一直在嚎啕大哭寻找母亲的孩子,哭声渐渐小了。他茫然地看着四周大人脸上复杂的神情,看着高空中那个看起来很孤单很难过的黑发哥哥。孩子不懂什么文明、牺牲、对错,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悲伤包裹着那个人。
一个同样年幼便死去的女孩灵魂飘过来,拉住了他的手,小声说:“别哭了……我妈妈说,那个哥哥是努力想让大家都不哭的人……虽然他好像,自己也快哭了。”
孩童拥有最本真的感知。
孩子抽噎着。他不懂支持和反对,只是隐约觉得,如果那个孤单的哥哥能继续走下去,也许以后,就不会有这么多找不到妈妈的小朋友了。
……
【支持者:45%】
【反对者:20%】
【未投票者:35%】
……
一个之前骂得最凶的老农,颤抖着嘴唇,抱着头蹲下大哭:“俺……俺就是心疼俺的娃……俺知道仗总要有人打……可为啥是俺的娃啊……”
他身旁,一个手臂上缠着革命红布带的年轻灵魂说:“幸好贵族的鞭子没有世世代代抽下去。”
老农哆嗦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
【支持者:47%】
【反对者:22%】
【未投票者:31%】
……
死在天赋觉醒法阵疼痛的少年身边,站着一位明辉的老者。
老者抚摸着少年的头,问道:“孩子,疼吗?”
少年点点头:“好疼,我是疼死的。”
老者问:“后来呢?”
少年说:“后来,听说弟弟成功了,他觉醒了好厉害的天赋,能飞……村里也不用送上人们作为祭品了。”
……
【支持者:48%】
【反对者:23%】
【未投票者:29%】
……
憎恨与理解僵持不下。在喧嚣边缘,一道清冽如雪水融淌的声音漫过了嘈杂。
“诸位。”
人群之中,白发如瀑的男人抬起了眼,仿佛一座亘古的冰川。他的声音拥有加持,盖过了许多激烈的声音。目光掠过一张张愤怒、悲戚、茫然的面孔:
“我想请问——你们真正要审判的,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选择?”
“你们各自的文明濒临倾覆,谁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解法?”
“你们因他关联的因果而死,这是事实,无可辩驳。但请试想另一种可能:若无他涉入,你们与你们身后珍视的一切文化、记忆、血脉延续……会更早地湮灭于黑暗。甚至,连此刻站在这里表达反对的资格都不会拥有。”
“若见两人溺水,伸手拉住其中一人,是否就意味着害死了另一人?进而推论,袖手旁观、任由两者皆溺亡,是否反成了更高尚的选择?若没有他,此处怕是空荡如墓,连一声控诉的回响都不会有。”
他的话语让许多人沉默。
渐渐地,声音愈发嘈杂:
“我兄弟死在了战争里,可他的儿子和孙子能在阳光下长大。这份未来几代人都换不来,我不觉得不好。”
“大人……俺不懂啥革命啥贵族。俺就知道,以前俺村年年要给领主老爷献上最好的粮食和闺女,现在不用了。虽然打仗的时候死了好些人……但,但总归是盼头不一样了。俺……俺信您当初说的话。”
“我恨这无常的命。可说到底,没有那场盛宴,普拉亚早就被海妖攻陷。恨一个人太累了,尤其是恨一个其实也扛着一切的人,这是恩将仇报。”
“虽然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起来是个好人,我女儿说,好人不该被枪指着。我信我女儿。”
“我怎么会恨他?他可以不用管我们文明的事的。我们怎么能把牺牲怪到他头上呢!没有他,会有无穷无尽的牺牲啊!”
“坏的是侵略者,而不是拯救我们的人。我谢谢他,来过我们的世界。”
……
【支持者:62%】
【反对者:24%】
【未投票者:14%】
……
时间到,投票截止了。
苏明安睁开双眼。
他看见无数亡魂的身影随着选择的落定,渐渐泛起柔和的光晕,变得透明。
他通过了这一轮游戏,他们的存在也将消失。已经死去的人,不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几个铭心刻骨的熟悉身影,他们正望着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他不能靠近,他知道这些逝者都是虚构之物。逝者终究已逝,怎么能在游戏里寻求他们存在的痕迹,令自己变得柔软。
百亿份死亡、百亿次选择、百亿缕情感凝成的奇景。
他将永远成为一个缺口,立于被拯救的集体与被牺牲的个体之间,无法被所有人满意,也不求所有人谅解。
他承担选择的全部后果,包括光芒与阴影……包括随之而来的爱戴与憎恨。
他向前走,走向白光笼罩的出口,身后,告别的话语化作了亿万缕,萦绕在他耳边。
浩瀚无垠的“人海”逐渐褪色、透明、化为无数逸散的光之溪流,向着四面八方逸散。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凝望着他,渐渐消散,犹如指尖留不住的流沙。
“我是在普拉亚洛卡斯的街上,被你救下的那个小贩……虽然最后我还是死在了后续的动荡里,但谢谢你那时伸出的手。”
“我是旧日之世给你指过路的路人……”
“我是废墟世界与你擦肩而过的流浪汉……最后我也没熬过去,但你好像做到了我们不敢想的事。厉害。”
“大哥哥,那天你买了我最后一朵快枯萎的花,给了我一天饭钱……后来巷子打仗了,我没跑掉……但那天,我很开心。花,送给你了。”
“圣师大人,你要去的地方远吗?好看吗?妈妈说好地方都有好多颜色……我都没见过。你能替我去看看吗?”
“大英雄!我不是死在了你的命令里,我只感到骄傲和光荣!别难过,向前走!”
“城主,去吧,向前。”
“我们会永远停在过去,再也走不向明天,请你代我们去看吧!”
“输给你不冤。我的战争结束了,你的还没有。别输给后面的家伙,那会显得我眼光很差。”
“此身将散,唯余一缕清风,送君一程,望君珍重。”
“明安安!冲就完事了!等你赢了,记得告诉我们最后的故事!”
他的眸中剩下一片洗净尘埃的清明。
他望着飘散的光点,像是褪去了所有的马甲与衣衫,以“苏明安”的姿态,与他们注视、道别。
他伸出手,碰触逸散的光点,仿佛以此接住一声声祝福。
最后的祝福,汇聚成浩瀚的浪潮。
“去吧。”
“向前。”
“别回头。”
“带着我们的份。”
“去看我们看不到的春天。”
“去筑我们来不及筑的城。”
“去爱我们未曾爱够的人。”
“去成为我们无法成为的未来。”
“我爱着你。”
“我憎恨你。”
“你是文明的拯救者。”
“你是文明的刽子手。”
“你托起了所有人。”
“你辜负了所有人。”
“你拯救了所有人。”
“你杀死了所有人。”
“谢谢你,走过我们的世界。”
“再见,苏明安。”
他转身。
迈步。
走向由亿万逝者以魂灵铺就的、通往明天的——
脚下的路。
……
“……我会向前。”
……
第终章 涉岸篇【69】·【这是你的第七种遗憾,没能完成的游戏。】
“叮咚!”
【恭喜你,通关了所有十三个游戏!共计获得了十三枚银星!】
……
【胜场排行榜:】
【No.1:苏明安(银星数:13个)】
【No.2:路·利卡尔波斯(银星数:10个)】
【No.3:伊芙琳(银星数:9个)】
【No.4:维奥莱特(银星数:8个)】
【No.5:乔伊(银星数:7个)】
【No.6:莱斯丽(银星数:7个)】
【No.7:艾葛妮丝(银星数:7个)】
【No.8:安契(银星数:6个)】
【No.9:日暮生(银星数:6个)】
【No.10:杨长旭(银星数:6个)】
【No.11:斯年(银星数:6个)】
【No.12:筱晓(银星数:6个)】
……
苏明安出来时,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毕竟没有任何人的人数比自己更多。
他不动声色扫视了一眼所有的胜者,十二个人,之前见到的苏式、邦妮、王珍珍、娜迦莎、白椿、杭心……都不在了,也许他们已经用五枚银星兑换离开了,也许他们死去了。
一个面板随之浮现,是一个可以用银星兑换东西的商店。苏明安扫了一眼,有人类尚未探索的科学、生命升华的奥秘、成神三要素、可供领悟的权柄……
“这些都是哪来的……”苏明安思索。
“死去的高维留下的遗物吧。”小爱不知从哪里爬了出来,慢吞吞地说,“本来是需要漫长时间自行领悟的,但你们是玩家……哼哼,只要玩游戏就能获得奖励,真是便捷快速啊。要我说,世界游戏或许不是最强大的宇宙器官,但绝对是机制最厉害的宇宙器官,它能让一切都以‘游戏’的形式呈现,让万物的代价化为统一的‘游戏积分’。被选中的你们,该说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能赢,就是幸运。不能赢,就是不幸。”苏明安道,“我们赢了,所以很幸运,仅此而已。”
“哎,选这个吧!消费9颗银星换取‘权柄·岁月’,听起来和你的能力很搭配,哦……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请注意适配性。你肯定没问题的。”小爱像是老鼠进了粮仓,眼睛都亮了,“或者这个,消耗7颗银星换取‘世界级武器’,听起来好牛,是歼星炮吗?不知道能不能轰开罗瓦莎的屏障。等等……这个更好,消耗12颗银星换取‘星系三要素’,这个能帮你冲破一级神的界限,你就能和耀光母神有来有回了。”
苏明安望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
【“权柄·岁月”(9银星)】
【“权柄·真理”(11银星)】
【“权柄·倒悬”(11银星)】
【“权柄·归墟”(11银星)】
……
【“维度折叠引擎蓝图”(8银星)】
【(兑换后可通向“万物苏生”)】
……
【“恒星锻炉技术核心”(7银星)】
【(兑换后可通向“先驱不死,黎明永生”)】
……
【“灵能神经网络协议”(9银星)】
【(兑换后可通向“夜莺的心脏为何跳动?”)】
……
【“神火、神格、神国”(12银星)】
……
【“宇宙诗篇·第7章 ”(4银星)】
……
【“羔羊开印”(6银星)】
……
【“已灭绝种族身份卡”】(4银星)
……
【xxx的邀请函(10银星)】
【(已知三位兑换者接受了邀请,均未返回,但至今未死亡。)】
……
一行行描述的文字令人头晕目眩、震撼不已,有几人情不自禁望向苏明安,仿佛在求助。
“我兑换哪个?我听你的,小殿下。”伊芙琳柔柔道。
“……维度折叠引擎蓝图。”苏明安说。他需要至少一个保底,这东西可以帮助人们幸存下来,不至于满盘皆输。
伊芙琳点了点头,兑换了这个。这东西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升维之路近在眼前,但她只听小殿下的。
苏明安抬眸看了祂一眼,在这些东西面前,没有几个人受得住诱惑,几个榜前玩家已经在纠结是兑换神位还是权柄了,却有几人眼里毫无贪欲,只询问苏明安。
“苏明安,我换什么?”杨长旭坦然问道。
“6颗银星的话……”苏明安思索。这个数字有些尴尬,换不到能影响全局的东西,大多是增强个人实力。
他忽然看到一个东西,犹豫片刻。
“你说吧!我会换的!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能闯到这里,大概是平日积德行善吧!如今还个善果,我都听你的!”杨长旭道。
面对这个质朴的军人,苏明安迟疑道:“我很好奇这个价值6颗银星的‘羔羊开印’是什么,这个概念应该很重要,但我不确定它有用,或许你可以兑换一些增强个人实力的东西……”
“嗨,永生对我而言太长了,人活百年便够了,要当什么神明。我可不想看见我家孩子比我先走,我听你的!”杨长旭指了指,“我就换这个了?”
“嗯。”苏明安点了点头。
他环视一圈,其他人都在思索各自要兑换的东西,毕竟在近在咫尺的升维诱惑前,没人能保持冷静。像伊芙琳与杨长旭这样的人是极少数。哪怕是苏明安……若是没有承担责任,面对仅仅售价5银星的“复活已逝之人”的诱惑,他也会犹豫。不过他不确定这是真正的复活,也许只是镜花水月。
“珍珍还活着吗……如果她不在了,我必须要兑换‘复活’,如果她还在,我就要兑换其他的……”筱晓踱着步子,十分为难。
苏明安忽然有些意外。
路按理来说也会咨询他的意见,但到了奖励兑现的时刻……路只是盯着眼前的屏幕。
也罢,路也有个人欲望,他也有想兑换的东西。
苏明安划着界面,突然看到了最底端,渐渐浮现出了一段字。
……
【“宇宙器官移植”(13银星)】
【(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可能获得新的机制。失败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规则冲突、存在性排斥、湮灭。】
……
——这是唯一一个售价13银星的物品。
苏明安睁大眼睛,盯着看了一两秒。
他本想兑换能制衡梦境之主的武器,但他找了许久都没有十拿九稳的东西。成为一级神应该也不够,星球级武器可能也不行,就算弄到一个类似黑水梦境的领域,也要从零发展,来不及。
他已经看中了一个售价12银星的物品——【“权柄·豁免”】,它能让持有者豁免诸多规则,从此不再畏惧抹杀,比如豁免赌约、豁免特殊身份……下限很低,上限极高。
然而,一切都在最后一个物品前黯然失色。
……为自己融入宇宙器官。
假如宇宙是一只猫猫,宇宙器官就是它体内的器官。比如世界游戏像是“心脏”,净化废弃物,将无用转化为有用。比如万物终焉之主像是“肠道”,消化并抹杀无用文明。迄今为止,苏明安只理解这两种宇宙器官,都具有极高的规则效力。
倘若梦境之主背后的黑水梦境也是一种宇宙器官……自己就必须要有与之相对的力量。
——那么,让自己从“人”变成“器官”呢?
——从“生命”变成“宇宙”的一部分。
唯有此法,可以让一条出自翟星的普通生命……无需“吞噬”,也能迅速攀至顶峰。
这个概念在脑中生出的一刹那,让人感到一阵冰冷,仿佛某种温暖而柔软的东西被隐秘地抽离。但深入思考,他察觉这完全可行。
倘若为自己移植宇宙器官,会移植哪一个?纯随机,还是指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既然是移植,肯定是自己的主体意识占主导,倘若排异反应可以接受……如果获得“世界游戏”的升华之力,如果获得“万物终焉之主”的毁灭之力……
苏明安抿紧了唇。
他的视线回到了【“权柄·豁免”】,又转而看向【“宇宙器官移植”】,他看向路,又看向右上角快速飞过的弹幕。观众们看不见这些文字,也给不了任何建议。
“小爱,觉得怎么样?”他看向了始终插科打诨的狐狸。
它的眼睛,在他眼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凝肃。
“……你真的不当人了。”小爱盯着他,“你向着自我毁灭的方向快马加鞭奔去,唯恐自己慢了半步。”
这个总是笑嘻嘻的高维分体,头回展露出与其身份相符的端肃。
“你觉得可行吗?用你和你背后之人丰富的经验,给我提一个建议吧。”苏明安说,“还有星火,第十一席,灵知梦使……如果你还能联系上祂们,请祂们也说一说吧,拜托了。”
“你判断是否使用的标准仅仅是是否‘有用’吗?你自己呢?”
“你很了解我了,小爱,你不用问这样的问题。”
“哼……等着。”
小爱窜回了衣衫里。
片刻后,苏明安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换。”
他猛然抬头,看到一双绿色的眼睛,然后那眼睛渐渐隐去。
……是吕神。
随之,小爱重新蹦了出来:“可以换,前提条件是你必须抵达一级神,不然你撑不住。你可以在击败耀光母神后使用它。”
苏明安思索片刻,按下了【兑换】。
随之,他手背上的十三颗银星消失,一枚金色的星星浮现在他掌心。
……
【当你做好准备后,便亲吻这颗星星,默念“我愿意”。】
……
苏明安握紧拳头,垂落手掌。
其他人还在犹豫兑换什么,这时,一颗小球悄悄滚到了苏明安脚边。
苏明安捡了起来,放到耳边——
“……明安哥……快……小心……千琴与菲尼克斯说……祂要给你们设置额外的‘第十四场’游戏,令你们自相残杀……直到只剩下你一人,或者直接杀死你……!祂掀桌了……!”是汪星空的声音。
苏明安听完后,立刻捏碎了球,望向刚刚兑换完毕的路。
“你换了什么?”路仍是温柔的模样。
“我们走!”苏明安立刻道。
他们十三人已经通过了所有游戏,完成了两颗宇宙器官对撞的机制……他们已经有资格进入源点内部,现在立刻深入,唤醒恶魔母神!
话音未落。
周遭的柔和光芒熄灭,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伸来。紧接着,空间发生了令人眩晕的扭曲,黑水般粘稠的底色没有消失,却被一层虚幻的幕布硬生生地覆盖了上去。
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像素化、棋格化、游戏化。
脚下的坚实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白色的方格。
系统错乱而破碎的声音响起:
……
【额外……添加……游戏……】
【名为……“世界棋盘”。】
【完成……你当时遗憾的对局……】
【完成……你的遗憾……】
……
——他们周边的黑水景象大变,犹如蒙上了一层虚幻的幕布,他们从真实的源点被拉到了虚幻的幕布之上,脚下变成了黑白棋盘,宛如被强行拉入了一场名为“世界棋盘”的游戏。
“怎、怎么回事?!”筱晓吓得站在原地。
“游戏不是结束了吗!我们明明赢了!”杨长旭沉稳的脸上露出愕然。
“我们明明已经完成了所有挑战!不该有新的游戏了!”斯年大吼。
“刚刚我看见一层彩色的幕布将我们与源点隔开了,这明显不是源点的游戏,而是某位高维插手布置的情景。不要惊慌,我们有机会离开,只要找到办法。”维奥莱特十分冷静,安抚众人。
苏明安是最平静的一位。
他早就猜到梦境之主为了阻止他,会整各种幺蛾子。之前是林伊,眼看苏明安成功通过了十轮游戏,祂不会坐视不管。
“哎呀。”小爱眼中突然闪过精光,贴着苏明安耳边说,“我嗅到了权柄的气息……梦境之主按捺不住,开始插手了,真是可悲。”
“可悲?”苏明安说。
“祂只要永远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样貌、姓名与能力都不暴露。只要不被你们知晓,就丝毫不必担心自己可能被击败。”小爱说,“然而祂为了阻止你向前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出手了,祂成为了明面上的敌人,正式从暗中走向了舞台之上……这意味着祂拥有了被你们打败的可能性。”
“亮血条了。”苏明安说。
“对啊,就像耀光母神一样,倘若徽赤不曾将耀光母神拽入故事之内,祂将永远安坐钓鱼台,因为没有人知道祂的存在,但被徽赤拉入了幕布之内,被拉入了沙盒之内……祂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未知’。”小爱说,“正如你在接触清醒者的概念之前,你连‘梦境之主’这个名词都没听过,自然不会想要击败祂,只会一心想着完成所有完美通关回家,你根本不会料到天外还有这些东西,你自始至终都会以为自己的拯救是完美的、幸福的、安全的。但祂现在为了阻止你被迫走到你面前……令人惋惜,也令人兴奋。”
第终章 涉岸篇【70】·“红方国王与蓝方国王。”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苏明安侧目。
“嘛,客观评价,客观评价。”小爱说。
苏明安仍然能看见源点,然而他们所有人像是踩在一层半透明的彩布上,这层彩布隔开了他们与现实,让他们处于一片虚拟的黑白棋盘之上。
他忽然察觉到右上角弹幕极为暴动,与往常不一样,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
【直播间·2938192线】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一幕很眼熟——苏明安从源点被拉到新游戏的这一幕。】
【是啊……有点……】
【像是从现实进入了虚拟。】
【我知道了!这不就是山田町一那边在做的事吗!我是前线死回来的玩家,我见过!山田町一他们拉起一条布,遮蔽了高维。现在苏明安这些人与源点隔绝,用的也是一条彩布!】
【敌人与我们使用的是同一种武器?】
【别告诉我梦境之主是苏明安。】
【梦境之主又名“游戏之主”吧,怎么就不能是咱们的熟人呢?比如星火的朋友之类。】
【停停停,快停止。】
【ORZ……】
【幕布的话……要么从里面撕开,要么从外面撕开……】
【咱们的第一玩家为什么非要和祂对着干?为什么不带着我们早点回家。】
【又来了,不许吵!苏明安一定有他的想法!】
【盲目听信,等你们被升维的苏明安丢下,你们就知道后悔了。】
【弹幕怎么返璞归真了?不是说好了信任第一玩家吗,谁又来掀起“背叛说”了?】
【无语。】
【我们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回家,苏明安都一心一意向前走,不怪他怪谁。】
【没他,我们都没有那么多次机会!早就团灭在罗瓦莎副本之前了!】
【救命!别吵架!你们怎么跟那些投【支持】和【反对】的逝者一毛一样,游戏如人生诚不欺我。】
【我是苏明安儿子,你们不许骂我爸爸!!!(怒)(怒)(怒)】
【怎么还有瓦学弟。】
【也许今天就是生命里最后一天,再不喊爸爸没机会了。】
……
苏明安收回了视线。
“幕布……要么从里面撕开,要么从外面撕开……”
他蹲下身,抚摸着脚下彩色的幕布。他们在源点里,梦境之主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强加游戏,但只要把他们拉进一片由祂控制的虚无,就能按照祂的规则,展开新的游戏。
“破局办法有。第一,让源点发现有高维违规干涉,但我们都在幕布之内,没法回去。”苏明安摸着柔软的幕布,思索着,“其二,以绝对强大的力量打破幕布,这需要我使用刚才的奖励,移植宇宙器官,但我还没突破一级神,有很大的风险。其三,我们按部就班玩完这场游戏……不,我不能玩祂的游戏,这相当于把主动权交到祂手里。”
他视线微斜。
“第四,利用第三方甚至第四方……”
“哗哗哗——!”
突然,一阵光芒亮起。
苏明安的装束突然一阵虚幻,旋即化为了一套鲜红为底、镶嵌着金色纹路的“国王”裘袍,手中多了一柄镶着灿金王冠的权杖。
——红方国王。
而他的正对面,遥远的棋盘另一端,身着深蓝国王华服、头戴水蓝王冠的,正是路。
——蓝方国王。
……
【阵营随机分配如下:】
【红方阵营:】
【王后(Queen):伊芙琳】
【骑士(Knight):筱晓】
【卫兵(Pawn):斯年】
【塔楼(Rook):艾葛妮丝】
【主教(Bishop):乔伊】
【……】
【蓝方阵营:】
【王后(Queen):维奥莱特】
【骑士(Knight):日暮生】
【卫兵(Pawn):杨长旭】
【塔楼(Rook):莱斯丽】
【主教(Bishop):安契】
……
游戏即将开始了,但不会有人想玩这场游戏。
“轰——!”维奥莱特立刻轰击棋盘边缘,却毫无动静。
“唔!”试图冲出棋格的斯年猛地一颤,像是撞上了一条柔软的帘幕,瞬间被弹了回来。
“该死,出不去……”日暮生呢喃。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了两位“国王”身上——苏明安与路。按照最基本的象棋规则,国王一旦被“将死”,游戏结束。如果他们真的只能玩这个游戏……
忽然,筱晓叹了口气,挠了挠满头乱发:“幸好珍珍不在这里。苏明安,我没办法替其他人做决定,但要是真的出不去……只能活一个,这个人必须是你。我会拼命帮你。”
他没有自我牺牲的精神,但没办法了,不如最后潇洒一次。
“我也……”杨长旭说。
斯年握紧拳头,明显不甘,他刚刚兑换了“复活权”,还没复生春棠。
“——说这样的话太早了。”苏明安淡淡道。
燃烧正旺的火焰,犹如破晓时分最浓烈的霞光,青年国王迈步上前,握紧权杖,凝视上方无垠的星空。他站立在棋盘格黑白分明的天地间,仿佛一滴滚烫的鲜血,瞬间成为焦点。
“吕神,动手。”
其余人包括亿万弹幕都震惊了,立刻看了过来——吕神是谁?什么时候到的?
“唰!”
幕布之下,蹦出了一只洁白的狼——正是十轮游戏开始之初,朗读规则的白狼,深绿。
苏明安当时一眼就认出了这玩意是吕神,这种把名字倒过来就能糊弄人的手段已经不流行了。被“穆队——吕树”、“阿萨斯托——亚撒阿克托”接连骗过两次,苏明安对姓名极其敏感。
白狼刚出现,还没说什么,蓝方的国王突然动了。
“唰!”
海洋般的蓝发一晃,赶在“世界棋盘”开场之前,蓝发男人手握权杖,下一刻,出现在苏明安面前。
路的骤然突进太过突然,丝毫不打招呼,就踏入了苏明安一步之内的距离。
苏明安瞳孔一缩,不管路想做什么,心底的警惕瞬间触发,立刻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神力。
他的神力一直能用,只不过为了防止被源点针对,一直引而不发。正好此刻!
“轰——!!!”
一瞬间,黑白棋盘之上爆裂开了一朵绚烂的白色水仙。
长发摇曳,一圈闪烁着星辰的光环萦绕于额头,流转着虹彩的洁白触须自他脊背轰然舒展,层层叠叠,舒卷开合,远远望去,犹如一双由无数光之触手构成的盛大而诡异的天使之翼,给人宽宏广大之感。
相比于之前,通过源点试炼的苏明安仿佛有了某种质的变化,似乎有什么东西随之升华,只是尚未察觉。
手中权杖化作一柄莹白长剑,刹那举起。
爆发的神力瞬间短暂突破了游戏规则的限制,撕裂了身上的鲜红国王裘袍。
他本是习惯性的警戒,对突然近身的下意识防备,不认为路真的会做什么。然而下一刻,他瞳孔猛然一缩。
“铛——!”
身着蓝色国王裘袍的男人,脊背瞬间爆出三对相称海蓝色蝠翼,掌中权杖不知何时化作了一柄犹如水晶的三叉戟,自下而上刺来!
神力骤然爆发!
宛如一颗太阳瞬间引爆,余波刮飞而出。杨长旭等人挡住脸颊,难以呼吸。日暮生吸了口凉气,他刚刚兑换了权柄,触到了成神的界限,然而在真正的神明面前,他这个“买上来”的神明没有底蕴,什么都不算。
“——!”他俩为什么会打起来!?饶是维奥莱特的聪慧,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原来他俩一直能用原本的实力?”莱斯丽反应过来。
“你已经用了兑换的奖励?”刚一接触,苏明安立刻感觉路的实力不对劲,明显窜到了二级神顶峰的层次。
路不言不语,又一击刺来。
与此同时,苏明安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手中动作顿了顿。但他还是很快举剑,神力如浪潮般奔涌而出。
白翼舒展,气质如降临凡尘的裁决天使,触须高高扬起,蔓延至遥远星海。最高级别的魅力与传教光环等被动在神力加持之下完全爆发,没有丝毫魅惑之感,令人仿佛看到宽广无垠的大江大河,心胸中涌荡着敬畏。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等解释,像是对任何背叛都做好了充足的警惕与准备,熟练得令人心惊。
“铛——!”
路后撤数步,黑白棋盘巍然不动,迎击如此之大的冲击也依旧完好,换在外面已然山崩地裂、海水断流。
苏明安矮身,单手握剑,另一只手成爪状,爆裂的紫黑焰火散发着恐怖的气息,弥漫着“吞噬”之力,朝着路的心口掏去。
与此同时,他再度顿了顿,像是又察觉到了什么。
……
【参与者已到齐,“世界棋盘”即将开始,请参与者们各归其位。】
……
“唰!”
一面水墙刹那而起,蔚蓝色的光芒疯狂汇聚,层层叠叠,半透明的海洋屏障瞬间构筑。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冷油,刺耳的腐蚀声爆响。苏明安的吞噬之爪毫无凝滞地撕裂了层层水幕,狠戾地抓在了路挡在胸前的右臂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路喉间挤出。
在紫黑焰芒触及的刹那,路右臂的血肉瞬间消融,更可怕的是,紫黑焰芒并未停止,如同最贪婪的蚀骨之蛆,沿着骨骼向上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发出了恐怖的“滋滋”声,像是一头饥饿了太久的贪婪凶兽。
剧痛与神力被疯狂抽离的虚弱感同时袭来,路的面孔瞬间扭曲,额角青筋暴起。
唯有真正面对苏明安,才能感受到他的强大。
“吞噬”权柄一出,所有人仿佛都感到这里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宛如实质的紫黑色气息疯狂外泄,黑白棋盘都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没有人敢直面这种力量,就算神明也要避其锋芒。维奥莱特等人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比起温和许多的“信仰”,“吞噬”是一种纯粹的破坏力,它的所有力量都用于极度的锋锐与极度的毁灭,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吞没一切,哪怕是同等位格的神力也无力抵抗。无机之神的这件大杀器意外落在了苏明安手上,绽放出了令人极其畏惧的光彩。
肉眼所见,黑白棋盘被不祥的紫黑色光芒覆盖,满是浓郁的危险气体。
就连催动它的苏明安都感到了心惊,怪不得之前自己看到一个结局提示里,若是自己毫无顾忌使用“吞噬”权柄增强自身,很快就会吞噬一切包括翟星,迷失自己,最后成为宇宙霸主……这是一种上限极高的力量,只取决于使用者能否清醒地掌控它。
光是全力催动它的这几秒,他就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染上紫黑色的污浊。现在想来,无机之神那么饥渴地想要吞掉自己,也有迷失自我的因素,祂被食欲支配,宁愿冒着被抹杀的风险,也要降临把他吞掉。
若是干不过耀光母神,“吞噬”之力将成为自己的大杀器,但如何恢复清醒……恐怕要看苏凛能不能调和自己的灵魂。以及,“信仰”权柄这个看似花瓶、实则效果奇特的权柄,能否把自己拽回来。
“哗——!”
思绪极快,仅是不到半秒,苏明安右手所持的亚尔曼之剑后发斩至!
“铛——咔嚓!”
三叉戟与莹白神剑第二次悍然相撞!
这一次,路连半秒都没撑到,蔚蓝色的神力光晕剧烈地扭曲,三叉戟蔓延开裂纹,发出哀鸣。
“……!”路发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喘息,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向后退去。
他海蓝的眼神盯着苏明安,像在诉说什么。
然而,就在苏明安的吞噬之爪即将抵达的刹那——
苏明安的动作,第三次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停顿。
非常短暂,比前两次更加隐晦。冷冽如冰的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思索。
第终章 涉岸篇【71】·“你被命名得太牢固了。”
“唰!”
一瞬间,路的身躯连同海蓝蝠翼瞬间崩解,宛如逆流的暴雨,他出现在苏明安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右臂自手肘以下已彻底消失。
他左手不知何时凝出一柄水蓝匕首,“唰”地一声,刺破苏明安脊背,从胸口突出!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棋盘之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伊芙琳、筱晓、杨长旭、维奥莱特……全部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你他妈——”一向恪守规矩的杨长旭忍不住爆出粗口,谁能想到关键时刻路会发疯?
“他疯了,我就觉得他刚才的状态不对劲,一句话也不说。”莱斯丽脸色苍白,腿脚发软。
“苏明安!”筱晓惊惶大叫。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死,苏明安绝对不可以。
“前面装得这么好,真给他骗过去了……”乔伊皱眉。他们早该察觉路的本性,一个灰色地带的军火商,能是什么善人。之前表现得那么温柔果然是表象,真正到了有能力独自升格的时候,立刻原形毕露。
他们几乎立刻要扑过去,却连脚步都迈不开。筱晓秒切出牧师杖,莱斯丽身周元素暴走,日暮生伏低身形抽出刀锋,斯年瞬间化身一头鲜红野狼……
弹幕已然暴动:
【!????】
【什么?】
【路哥你在做什么?!】
【亚美咯!】
【果然人性是脆弱的,再好的盟友到了人神之界,也不过是绊脚石。诺尔是,明是,路也是。】
【路本来就不是好人,被他的表面印象欺骗的人太多了。一群围着尖叫的小男生小女生,忘了他曾经是干什么的吧?】
【我还是不敢相信……】
【这……】
【苏明安……】
……
苏明安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一截秋水般的刃尖。
以他的实力,路在他面前一触即溃,根本无法近身。他之前停顿了三次,是因为看到或听到了三种东西。
第一次,是路袭击来的那一瞬,他看到路的手指微动,为他展示了一个界面——
……
【您已兑换了“权柄·具名”(10银星)】
【其一,为无名之物赋予概念、定义与规则。其二,剥夺或模糊事物的“名”,不可被理解与记忆,从既定的规则框架中松脱。】
……
原来,路兑换了这个。苏明安在商店里也看到了这个权柄,赋予概念或抽离概念非常强大,尤其是“从既定的规则框架中松脱”这句话,能解决苏明安等人当下最大的困境。
他们本质上就是“困在了既定的规则框架内”。苏明安被困的本质,是被幕布赋予了玩家主人公的强概念,只要剥夺这个概念,他就能从框架中脱离。
但售价非常尴尬,10枚银星,只有苏明安和路换得起,如果苏明安自己换这个,剩下3枚银星能换的东西在终战几乎没用。路换这个是最合适的。
……
路·利卡尔波斯在银星商店中发现,所有高价值权柄都与“存在”相关。
“归墟”是终结,“虚无”是抹除,“具名”则不同,它操作的是事物在规则体系中的定位。这个权柄绝对是苏明安对付梦境之主的绝佳协助。
果不其然,梦境之主此刻掀桌,强行赋予了十三位胜者“玩家”的身份,以幕布隔绝现实,将他们从台下拉到台上,令他们进行额外的游戏。
游戏开始后,路眼中看到的世界与他人不同,他看见了每个人身上缠绕的“概念之线”,五彩斑斓,粗细交加。
苏明安身上的线最密集,有橙黄的友谊,有鲜红的爱恋,有深蓝的背叛,有漆黑的毁灭,有亮黄的理想……全部连接至幕布上方的虚无。
伊芙琳的线是“忠诚与守护”;筱晓的线是“爱情与遗憾”;杨长旭的线是“信念与奉献”。而苏明安的被定义得最完整、最强大、最顽固。他是“红方国王”、是“第一玩家”、是“救世主”、是“灯塔”、是‘必须存活到最后,承担一切希望与绝望的主人公”。他被“命名”得太彻底了,也固化得太彻底了。
愈是贴满无法撕去的标签,愈有必须去完成的事,就愈容易沦为游戏里的提线木偶。
——如果把“苏明安在幕布游戏中的存在”,看作被赋予了一个强制的“名”,那么剥夺这个“名”,就能让他从这个框架中松脱出来,那么游戏就无法再定义和束缚他。
——路不是要杀死苏明安,而是要杀死苏明安的“名”。
由此,看到游戏即将开始,路第一时间袭杀苏明安。这一刀不会让苏明安真正死去,只会剥离他的身份,令他化为模糊的存在,将他从游戏的帷幕里带出,回到现实。这是无法打破幕布的情况下,唯一能离开幕布的方法——剥夺游戏角色的身份,让他重新变成局外人。
所以,当路刺来,苏明安愣了一瞬间,是因为他想到了这些。
然而,如果相信路,就意味着任凭自己被刺穿胸膛……经过诺尔的事,苏明安无法向路交付信任,苏明安只是愣了一瞬间,就立刻反击。假如是真背叛,他不能引颈就戮。
他停顿第二次,是他听到了吕神的传声:
“相信他,我与路、明三人合作,我会告知源点幕布的存在,从外击破幕布。路从内部助你出去,以此内外夹击,幕布可破。”
之后,苏明安停顿了第三次,是他即将杀死路的前一瞬间,那时他自己在思考:
其一,若路真的是背叛,没必要这样光明正大地袭击,之前有很多次机会。其二,吕神与自己同路,暂时没有道理与自己为敌。其三,就算路是真背叛,刺穿了自己的胸膛,自己也有“信仰”权柄保底续命,届时若是发现路不打算发动权柄,立刻权利催动“吞噬”权柄反制,在绝对的实力差下,最大的代价不过是自己的灵魂进一步腐蚀。其四……路已经快死了,但没有其他动作,看起来确实不像背叛。其五,如果不采取路的这种办法,自己需要揭开最后的底牌才能破除此局,现在尚不是时候。
即使处处都证明这不是真背叛,苏明安也必须直到最后一刻才敢确定。这是谨慎,是阴影,亦是对所有人负责。
故而那一瞬间,苏明安动作中断,而路瞬闪于身后,匕首贯穿胸膛。
当所有人都在震惊、愤怒、绝望、悲伤之时……苏明安的眼神唯有寂静。
他侧过头,与路海蓝的双眼短暂对视,随后——
“嗡——!!!”
匕首刺入苏明安的瞬间,犹如没入了一片荡漾的像素海洋。
嗡鸣声响彻整个棋盘空间。无数金色的、银色的、闪烁的符文,从苏明安身上迸发出来!
破碎、飞舞、旋转。
【英雄】、【拯救者】、【理想主义者】、【灯塔】、【规则的漏洞】、【焦点】……
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从“这个游戏里存在”转变为“不被这个游戏定义的存在”。
这些东西虚无缥缈,唯有持有“具名”权柄的路与苏明安本人能看见。路望着这些,喃喃自语:“苏明安,你被‘命名’得太牢固了……”
……
【第一层:【红方国王】……剥离】
【第二层:【幕布焦点】……剥离】
【第三层:【游戏主角】……剥离】
……
一声脆响。
“啪!”
在众人的惊呼中,苏明安骤然消散,化作了一滩融化的果冻。
星海浩瀚,海洋无声。
……
苏明安的意识宛如游魂,在“无名”状态中漂流。
他没有感受到死亡的冰冷,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失重。
仿佛由无数期待与责任编织成的重甲被一层层剥离,曾经将他牢牢固定在“游戏角色”位置上的钉楔纷纷松脱——【英雄】、【拯救者】、【必须前行之人】、【救世主】……他从一幅精心绘制色彩浓烈的画卷上,终于被擦除了轮廓,化作一抹可以游离于画布内外的存在。
他的意识如同一叶挣脱了所有缆绳的轻舟,抛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洪流。
眼前无边无际,上下颠倒漂浮着的破碎积木。它们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爆炸后的残骸:【“为了……而战”】、【“旗开得胜,我的……”】、【“放过翟星,拿走……”】。曾经定义他的话语,化作浮动的荧光,如同废墟中飘荡的幽灵。
未完成的对话气泡像肥皂泡般升起,传出模糊不清的回音,是他与无数人交谈的碎片:“再见,谢谢你……”“为你扫清一切障碍……”“我这次,有帮到你吗……”声音熟悉而遥远,像是隔着厚重的毛玻璃。
他身形轻盈,穿过一片无形无质的迷宫。
如同巨大的积木,正方形、三角形、圆柱形……堆叠成没有出口的迷宫:【他站在废墟之上,黑发在风中飞扬,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会议室里,众人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沉默的青年……】;【“醒了?”吕树似乎坐在桌边,喝着茶……】
他如流水般滑过,不留痕迹。
他漂流于令人晕眩的意识流中,感到自己徜徉在一片集体潜意识的大海,曾经脚踏实地的现实是海面之上的冰山,而他此时深入了海洋之下。
忽然,一个清晰而熟悉的声音朝他探来:
“苏明安,朝我的方向来……”
是吕神。
更准确地说,是明。
吕神与明建立了连接,从而找到了意识海洋里漂浮的苏明安,协助“死去”的苏明安的意识前往恶魔母神的方向。若非吕神拐跑了明,此时还真无法找到茫茫意识海中的苏明安,唯有明这样具有共鸣点的人可以定位到苏明安的灵魂。
苏明安顺着声音飘来的方向,身姿轻盈,仿佛化作一只白鸟,穿过一片片他人的意识,他望见了吕神的身影,是一只雪白的大狼。
“终于见到你了,跟我来。”吕神漂浮于意识之海上,望着他。
“幕布的情况怎么样了?”
“请你放心,他们无事……除了路·利卡尔波斯。”吕神说。
“因为填补吗?”
苏明安意识离开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从自己身上蹦出的金色像素,一齐向路涌去,犹如锁链箍住了路。
——当苏明安离开后,这个“名”的真空需要填补,路主动用自己的“真名”和存在去填补了这个空缺。
“他不会死亡,放心吧,最多是与梦境之主有了一些无法斩断的联系……”吕神说,“姓名是最短的咒……既是枷锁,亦是解脱。”
他们游过柔软的意识流,苏明安看见了无数灵魂扭曲与斑驳的模样,游过漫漫走马灯。
众生识海。
无数意识碎片从他们身边滑过,是一个个生命的意识。
第终章 涉岸篇【72】·“祂向地狱垂下蜘蛛丝。”
“意识的消亡是一个过程,”吕神说,“肉身的死亡是开端,意识的消散是终点。而记忆也彻底被世界遗忘……那才是真正的死亡。在此之前,他们都会在这里漂流。”
苏明安感知着周围汹涌的悲欢离合,仿佛品尝到千百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之味。
突然,两个意识与自己产生了共鸣,这说明自己认识他们。
苏明安身形一顿,游过去,看到了两团漂浮的意识体,根据外观判断,应该是白椿与娜迦莎将死的意识,原来他们没能通过最后一轮游戏,即将死去。
“你要救他们吗?”吕神说。
“不救。”苏明安说。
“哦?听明说,你是一位悲天悯人的圣人,现在看来也有自己的考量。”
“之前见到明,他拿耀光母神的弓射我,是假戏真做?”
“这个我也不清楚。”吕神耸肩,“也许你可以亲自去问他。”
当他们准备路过娜迦莎与白椿的意识时——
“唰!”
突然,一道金色丝线从上方意识海洋表层的方向,垂了下来!它精准地朝着白椿黯淡的意识光晕探去,仿佛长了眼睛一般。
“这是来自现实的丝线!”吕神侧目,“这是耀光母神的引渡之丝,耀光母神要救白椿?”
“这丝线可以助她意识回归?”
“是。顺着丝线回到海面之人,还未消散的意识将回归现实的肉体,重新睁开双眼。也唯有一级神能做到了,且这种道具极其有限……”吕神道,“奇怪……白椿与克里琴斯有什么关联?值得祂降下‘蜘蛛丝’?”
“向地狱里抛下了蜘蛛丝……”苏明安莫名想到这个典故。传说中,蜘蛛丝是佛陀给予极恶之人最后的慈悲与考验。
“有没有可能,这不是耀光母神抛下的?”苏明安推测。白椿那种不成器的恋爱脑,完全不值得耀光母神亲自救。
“也有可能,若是祂的虔诚信徒,也能拥有祂的金丝。”吕神说,“我们走吧,不必在此停留。”
苏明安刚想离开,突然发现那金丝晃荡了一下,朝着自己的方向伸来……
……
深渊之外。
黑暗涌流,百鬼夜行,魔气四溢,宛如炼狱。
源点之门张开的区域,深渊一路扩展,早已攻陷了半个小镇,镇民早已逃走。陈宇航的护送小队待过的山坡旁,一位女士踩过了早已熄灭的篝火。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斜襟长衫,黑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以腊梅簪固定,气质有着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清丽,脚下一双干净的黑布鞋踩过满地疮痍。
她路过了外围战场,上百万玩家正与耀光母神麾下的眷属与狂信徒激烈交战。法术的光芒如同烟花般不断炸响,能量乱流掀起的狂风卷起沙石,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一位满脸血污的壮汉看到她,愣了愣,没想到这种地方会出现一个仿佛从旧画里走出来的女人。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喂!女士!别再往前了!前面是深渊门扉,魔气浓得吓人,过去就是送死!恶魔母神随时可能苏醒!”
女士闻声,朝他颔首致意,动作优雅而疏离,步伐未停。
壮汉见她身影已没入魔气,啐了一口:“又一个不要命的……”
女人穿过了兵荒马乱的区域,如同一抹青云。越靠近深渊,魔气的侵蚀力越恐怖,就连汪星空都要几千个辅助系玩家才能勉强站住。但她的身上散发出一圈淡淡的金光,挡住了无孔不入的魔气。
吕树转头,发现了这个踏足深渊边缘的女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望安?”他几乎失声,眼中浮现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林望安。情报显示,她和养女林春椿(白椿)在附近小镇有一处居所,生活平静。几个小时前,外围侦查的玩家还看到小洋楼的母女二人享用午餐。
她怎么深入危险区域?
吕树瞬间想到了答案——养女白椿身陷深渊之下,生死未卜,所以林望安作为母亲不顾一切来寻找。
吕树心中,一股无名火起,一个人怎么能偏心成这样?苏明安深陷险境管都不管,养女深陷险境就立刻不顾一切前来。
下一刻,林望安从怀中取出了一根金丝,缓缓将金丝垂向深渊。
令吕树惊讶的是——任何人此刻都无法踏入深渊,汪星空也只能扒在门扉外,但这根金丝竟然进去了!
“呲啦啦——”犹如黄金的丝线渗进了深渊,朝着深不见底的渊域垂落,宛如向地狱垂下了一根救命的蜘蛛丝。林望安跪在深渊边缘,犹如垂线的渔人,闭上双目,手掌搓动。
吕树意识到,这恐怕是耀光母神的宝物,才能深入深渊。林望安有这种宝贝,大概率是耀光母神的信徒,所以她能在罗瓦莎生活这么久,甚至开始了新生活、新家庭……
那以前的家庭呢?以前的伤害算什么?
在窒息的龙国原生家庭里,爱总要夹杂着恨与痛,仿佛不伤害彼此,爱便不能称作爱。距离无论是近了还是远了,情感无论是热了还是冷了……都太容易产生无法弥补的伤害。
林望安闭目,操作丝线。
她“看”到了意识海中一团即将消散的黯淡光晕……是白椿。她确实是来救白椿的,虽然她察觉到了白椿身份不一般,但她不在乎,她只是需要一份爱,而白椿可以给她这份爱。
白椿虽然肆意妄为,但对母亲的濡慕之情是真的,她自小失母,所以如此缺爱。二人在小洋楼里生活的时光,柴米油盐,说说笑笑,相处那么久,林望安也真的把白椿看作了女儿。来到这里后,林望安分不清这是自己的精神疾病更重了还是减轻了,她不愿意看到苏明安的任何事,她一边关注,一边痛苦,希望苏明安回来,但亲近只会带来憎恨与创伤。全世界都厌恶她接近苏明安,她自己也选择了放过自己,重新开始了生活……
她今日来救白椿,是以真正的母女情谊。
然而,就在她找到白椿意识的那一刹那,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她竟然同时感知到了苏明安的意识,就在白椿意识附近!
一股寒凉自脊骨升起,她全身颤抖,如遭雷击……怎么可能?明安怎么会在这里?只有濒临消散的意识会在这个区域!
突然,她听到了不远处玩家们爆发的议论声:
“听、听说了吗?里面出大事了!”
“什么事?快说!”
“苏明安……苏明安被路背刺了!”
“什么?!路不是他盟友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为了独占好处呗!听说苏明安被捅穿了,身体都化成了一滩酱!彻底没了!”
“我靠!真的假的?!那第一玩家岂不是……”
“千真万确!里面还活着的人都懵了,现在棋盘上乱成一团,路好像也出了什么问题,被规则反噬困住了……”
“完了……全完了……苏明安一死,我们还挣扎什么?回家之路断了……”
“妈的!路这个叛徒!不得好死!”
“唉,没想到最后是这样……”
茫然的空白持续了数秒,林望安的灵魂像是被抽离。
明安……死了?
她怔怔地凝视着垂落的丝线,感知到了苏明安的意识……确实是朦朦胧胧,将要消散。
倔强的、孤独的、与她关系复杂、却又是她血脉延续的儿子……
各种混乱的念头疯狂冲撞,她茫然了好一会,脸色惨白。
——可我只有一根丝线。
——我只能拉一人。
……
【“徽章刻着太阳之眼燃烧火焰……这是耀光母神的徽章,看来她信仰了耀光母神。在罗瓦莎绝大多数人都需要一个信仰,这算是合群。”苏明安放下徽章,拿起金线。】
【他端详着,察觉到这根金线不简单,上面浓厚的气息告诉他,这条金线可能涉及天使级别。天使,那可是非常超规格的级别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碰触,就连皇室都要瞻仰。林望安为什么会有一根天使级别的金线?】
……
金丝确实是耀光母神“赐予”她的,但她并非信仰耀光母神,而是耀光母神主动邀请的她。她之所以能留在副本这么久,甚至开始了新人生,都是耀光母神帮她转变了身份。
——但她始终不愿意成为耀光母神的天使,因为那就意味着与耀光母神彻底绑定,所以她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状态。
她知道,耀光母神邀请她,是看中了她是苏明安母亲,可以借此要挟苏明安。不过苏明安已经不在乎她,耀光母神这个想法注定落空。林望安自己也更想保持自由之身,不想成为耀光信徒。
可现在……
这根与神明交易的丝线,决定了至亲之人谁能存续。
一端,是给予她安宁与家庭温暖的养女白椿。白椿真心把她当妈妈,相依为命,在她的新生活里扮演了重要角色。
另一端,是苏明安……他强大、背负一切、不需要她、怨恨她。
时间仿佛被拉长。
林望安缓缓操作丝线,向着其中一个方向飘去……
……
苏明安望着金丝飘远。
金丝落到了白椿的意识团里,宛如一根鱼线,将白椿的意识拉起,向海面之上飘去。
……二选一,救儿子还是救养女,林望安最终选择了救白椿。
吕神挑眉看见这一幕,发出了一声不明意义的闷哼,他转身游去,苏明安也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前行。
他根本没有任何期待,林望安的选择不超出他的预料……一个假女儿,一个真儿子……是的,她已经开始了新的家庭,她抛却了他,他也根本不在乎她,这才是正确的、合理的、理智的选择。就算她选择了他也没有意义,他还是会跟吕神走,金线只是浪费了……
对的。他根本不抱有期待,他从不觉得……自己会是被选择、被爱的那一个……他也不屑于……不屑于这种爱。
他也不会喊她母亲。
如今她主动远离,没像以前一样疯狂地贴上来,他感到高兴,她终于看明白了……从今以后,再不相交,再无瓜葛,算是他们之间体面的结局。
苏明安抿起嘴唇,向深处游去。
……
源点。
源点逐渐察觉了有人违反规则,犹如一台开动的机器,自动开始排查。它很快发现了自己上面浮着一层可疑的“幕布”,展开了清除。
恰逢吕神将苏明安拉走,幕布失去了主人公,内部极不稳定,“哗啦”一声,内外夹击之下,幕布犹如泡沫淡化,剩余的人们脚下一空,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踩入了实质的黑水里。
“回来了……!”筱晓落到黑水里,惊恐未定,连忙左顾右盼,确认自己回到了源点才安心,世界棋盘的景象已经消失了。
“该死的,那个家伙!路!”杨长旭愤怒咆哮,立刻看向众人,发现少了两个人,路和伊芙琳都不见了,“他跑了吗?该死的。”
“我最后看到他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了,没有和我们一起落出来。”日暮生眼睛很尖,立刻道。
“他活该!”杨长旭冷冷道。
“我们胜了,奖励也换完了,要回去的就回去吧。”艾葛妮丝摆摆手。对他们而言,这趟源点之行结束了,他们得回去了,这里不是正常生命待的地方,待太久很不舒服。
“等一下,等一下,大神们,你们要回去吗?”突然,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一个久违的身影大步走了过来,是陈宇航,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艾葛妮丝,“我们之所以进来,不就是为了帮苏明安大神唤醒恶魔母神吗?现在他不在了,我们得负责唤醒恶魔母神!你们都通关了十三轮游戏了啊。”
艾葛妮丝嗤笑一声,眯起深蓝的眼线:“小弟弟,你清楚自己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吗?是因为你手上的那把钥匙,你被苏明安保送到了这里。不然,你以为凭借你那普通人的实力、你那连刀都不会握的身手、你那小孩般的毅力和小聪明……你能走到这一步吗?想活就回去吧,你没有半分可能找到恶魔母神,你一颗银星也没有,什么都没兑换到,在路上你就会被乱流撕碎……除了苏明安,恶魔母神不会答应我们出山。”
她的话是事实,甚至算是好心,落在陈宇航的耳里却很刺耳。他咬住了嘴唇,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但是……钥匙在自己手上,无法转交给别人……自己就必须去恶魔母神那里!要不然,万一,万一……苏明安大神还活着,抵达那里了,缺了自己这个钥匙怎么办?
“我要回去了,待得太久了,我感觉自己都有些稀薄了……游戏已经结束了,世界游戏的机制不会长久地保护我们,不想死的就跟我走吧。”艾葛妮丝坦然道。
她说这话倒不是刻薄或是自私,而是出于榜前玩家的大局观。毕竟苏明安不在了,他们与恶魔母神谈判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不如保存实力回去。他们各自都兑换了不少好东西,伊芙琳还兑换了苏明安要求的“维度折叠引擎蓝图”,至少能保证一个带人类跑路的结局,不至于全灭。
最完美的金黄道路已经到此为止了,他们已经无力继续向前挑战,不如保存实力,走向一个还算不错的终局。
第终章 涉岸篇【73】·“没关系,都一样。”
日暮生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艾葛妮丝说得没问题,很理智。
“我自己回去后消化一下收获,能成为三级神,能保护很多人。”日暮生说,“但死在这里就没意义了。我们这一行人带着各自的收获回去,能成为人类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
安契也面露迟疑,他也有点想回去了。这地方太危险了!所有的十三轮游戏已经结束了,现在他们没了世界游戏的机制保护,随时可能粉身碎骨,得赶紧回到副本的庇护之下。
“这样吧,一半人回去,保存星火。一半人继续前行,寻找恶魔母神,追寻希望。”聪慧的维奥莱特提出了一个建议。
回去的话,迄今为止的所有牺牲都白费了,就算临时启动翟星大逃亡计划,和当初流离失所的一亿人没什么不同,死伤严重。在耀光母神的眼皮底子下逃走,必然会被扒掉一层皮。
前进的话,唤醒恶魔母神的概率微乎其微,源点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生命太危险。万一他们全军覆没,人类失去这么多高端战力,损失更大。
不如一半折返,一半前进。这是最理智的决策。
十个人面面相觑。
黑水激荡,流过他们的鞋面,每个人的脸色都是苍白的。恐惧、激动、热血、退缩……
选择折返的人,意味着他们将光荣回归,无论如何,他们为了拯救人类而参与试炼,如今作为胜者回归,以后必然是世界顶端的存在,享受强大、权欲与长生。
选择向前的人,大概率死在路上,一身实力化为乌有。说是找寻希望,其实就是碰一碰奇迹般的运气,与送死无异。
“我离开。”艾葛妮丝立刻道。
“抱歉,我也必须回去,我麾下有很多人在等待我。”日暮生说。
“我要回去,我兑换的东西是治愈系权柄,我回去能救很多人。”安契说。
“嗯……我要回去。”莱斯丽没有说多余的东西。
“我要回去看看珍珍还在不在,如果她不在了,我必须复活她。”筱晓愧疚道。
眼见人们纷纷向后折返,剩余的人们迈开脚步。
杨长旭向阴影走去,语气极为笃定,仿佛这就是他的责任:“我留下。我来了就是为了把事情做完。前面的人办不到,我就去办。”
“呵呵……好吧,我也留下吧。”拄着手杖的乔伊笑呵呵地说,“你们都是年轻人,就让我这个老人家试着向前走走吧。”
“我留下。”维奥莱特平静道,“既然是我提出的建议,我会向前走。”
“……”斯年始终沉默着。他的脸色很不好,似乎兑换完东西后,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好。见所有人看向他,他缓缓抬起眼皮,抚摸着怀里的破布偶,低声道,“我留下。”
“哎?斯年大哥,你不是要回去复活春棠……”筱晓意外道。他以为斯年肯定会回去。
“……”斯年没说什么,摇了摇头。
“维奥莱特,你不回去吗?”莱斯丽问道,她与维奥莱特有些交际,她觉得维奥莱特不是这种牺牲自己的人,为什么要留下?
“呵呵……有时候我也会为自己的敏锐而骄傲呢。”维奥莱特抚了抚耳边的碎发,笑得妩媚,“我想相信那个人,我觉得他另有所谋,这样的死太简单了,不像他。所以,我会向前走的。其实,无论我们谁回去、谁前进……”
她看了眼身后出去的白色光柱,又看向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关系,都一样啊……”
只要他还活着,无论前进的人是谁,都有希望。
……
意识海,九幽。
视野逐渐深邃,苏明安随着吕神飘向了一片格外漆黑、深邃、邪佞的区域。
终于,吕神停了下来:
“到了。此处称为‘九幽’,恶魔母神沉睡之地。”
苏明安抬眼。
……九幽。
美丽而狰狞,怪异而神圣。
与苏明安见过的数次不同,这是恶魔母神本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紫、黑、深红、靛蓝、暗金……一团深邃又漂亮的糊状物体。无数流转着虹彩与星屑的触须,从巨大的轮廓里延伸出来。轮廓顶部类似“头部”的结构之上,是千万只开阖的“眼睛”。
磅礴而古老的气息,令人产生最原始的敬畏与皈依冲动,超越了人类的认知。令苏明安联想到星系诞生时的壮丽、深海巨怪的诡谲、生命原初的黏湿腥甜……
仅仅是“看到”,就让人感到意识一阵波动,仿佛被祂的美丽与危险蛊惑。
(啊……是你。)
嗓音于意识层面共振,带着从漫长梦境苏醒的慵懒与愉悦。一根触须犹如情人的指尖,轻佻地探了过来。
(我记得你……之前在神使选拔上,你杀了齐玦……不,洛塔莎。令我印象深刻。)
苏明安拽住触须甩开,面不改色。
(外面吵得很,对不对?那个亮闪闪的姐姐非要搞事。)触须缓缓抬起,末端如花苞般绽开,(她想让罗瓦莎变成一个美好的童话……真烦人。)
“你沉睡了太久,我来接你出去。”苏明安说。
触须不听话地绕了回来,像是诉说心里话,泄出流水般的言语:(你知道吗?成为高维是一场无期徒刑。你能看见所有线条、所有色彩、所有的悲欢离合……但你永远是剧目之外的幽灵。你不能成为骑士去冲锋,不能成为诗人去吟唱,甚至不能成为一粒尘埃……你只能看,永恒地看,在星球之外,在星海之间,孤独着,流浪着,缄默着。)
(所以,我选择了沉眠。直到我看到了你。一个试图从猫箱里跳出来,甚至拆毁高台的……有趣的男人。)
“什么人你都觉得有趣?”苏明安反问。
(唔……也不尽然,我的眼光很高,这么久以来,就那么几个吧。)触须环了几圈,拨弄着他的侧发,
(第一纪元,我热衷繁衍,方能诞生那么多生命,造就了名为‘勇者纪’的不朽史诗……啊,勇者萨尔摩斯,他可真是一个好人啊,可惜他死得太早。)
(白秋,命运之轮的创始人,我最喜爱的眷者……他很有潜力,可惜被清醒者害死了,我还没把他弄到手。)
(苏文君,一个叛逆的小家伙,好像是奥利维斯的儿子?当时我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有些兴趣,却不料他就这么被我污染,变得疯癫,成了暴君……然后又被你抹消了存在,真是幸运啊,就这么消失在了这场漫长的剧本里。)
(啊,最喜欢的是医生……你认识我的医生吗?他真是我最心爱的小不点,我的医生跟我提过你。)
(现在,你来了。)触须亲昵地蹭着苏明安肩膀,卷起他的碎发,(是要接受我的条件,成为我的爱人吗?)
庞大的轮廓凑近了一些,压迫地注视而来。
(我知道,你千辛万苦而来,是想唤我出去抗衡耀光母神。但是,我沉睡了太久,克里琴斯却始终收集人世信仰,几乎成为了唯一的太阳,祂的实力已经在我之上……为什么我要为了那些与我无关的‘正确’或‘错误’动弹呢?这世界沦为一场受人控制的傀儡戏童话,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伊莎蓓尔浅笑。
苏明安听完,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套话术,开口劝说——
然而,一根触须顷刻间贴住了他的脸,阻止了他的言语。
(我知道你很能说,可我不想听,要我出去可以,只要……)
(……你成为我的恋人。)
诡异的是,这次的邀请不含任何情欲与占有,更像是旁观者对于“与他人产生深刻羁绊”这种永远无法亲身经历之事的好奇,想通过苏明安品尝一下情谊与联结的滋味,哪怕只是扭曲的。
苏明安立刻拒绝:“我——”
(这次由不得你拒绝。)伊莎蓓尔的嗓音瞬间低沉,透出了神明本色的贪婪与阴郁,(是你自己送上来的。)
“唰——!”
无数根触须席卷而来。
吕神立刻变成狐狸形态,唯恐也被伊莎蓓尔视作“好男人”,摆手道:“苏明安,我把你送到这,已是冒着极高风险。接下来,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他合拢爪子,向苏明安拜了拜,身形一晃,隐了起来。
“呼啦啦……”
触须缠了上来,紫黑如浸透夜色,仿佛冰封的恒星第一次模拟拥抱,笨拙而贪婪。
千万只眼睛半开半阖,轮廓带着凉意,如同画笔尝试描摹一个陌生的形状,苏明安的视野瞬间被斑斓的虹彩占据,身形僵硬,庞大、古老、混沌的意识侵来。
苏明安忍无可忍,既然对方听不进话,那自己也略通一些武力。
他的左掌瞬间绽放出紫黑色的狞光,一掌拍下!
“……!!!”
紧紧缠绕苏明安的触须瞬间痉挛,疯狂地抽搐,仿佛触碰到了滚烫的烙铁。随即是排山倒海般推拒的力量。他被猛地“弹”了出去,意识在混沌中翻滚。
抬眼望去,伊莎蓓尔不可名状的宏伟身躯正剧烈地颤抖,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扭曲而沸腾。千万只眼睛惊骇地圆睁,死死“盯”着祂自己的身体内部。
令恶魔母神尖叫的,似乎并非他的这一掌,而是……
祂轮廓之内,一点灰色的混沌光芒毫无征兆地亮起,迅速晕染,所过之处发出“滋滋”的哀鸣。
——是第八席,混沌之神!
……
【当心你身上尚未离去的第八席,这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旦你失去了心脏里的世界树之种,可能会被瞬间同化。】
……
苏明安心脏内的世界树之种,随着路·利卡尔波斯刺来的那一刀而虚弱,对第八席的压制力瞬间减弱。当恶魔母神试图“吃”苏明安的时候,第八席的意识借机窜了出来,要从体内吞掉恶魔母神的意识。
第八席这一手的时机太精准了,由内向外杀伤力极大,再加上伊莎蓓尔此时是虚弱状态,还真有可能让祂成功。
恶魔母神的挣扎让整个深海都开始沸腾,无数的意识碎片被狂暴地卷起。
与此同时,灰色的混沌意识也朝着苏明安扑来!
“唰!”白芒闪过,“信仰”权柄一闪,苏明安身后瞬间出现了犹如水母的浮游炮,悍然轰出!
失去了肉身,苏明安的强度反而没有减弱,他的防御确实变弱了,但“信仰”权柄的空想之力却会在这种状态前所未有强大!纯粹的意识形态增强了苏明安的思维能力,他所幻想的任何概念都可能迅速化为现实。
一路艰辛走到今天,他的各个方面都超出想象的强大,稍不留神就能狠狠给敌人惊喜。
“轰轰轰——!!”浮游炮的威力比现实的浮游炮更盛几分,强光与高热轰向游来的灰雾,炸得四处飞溅。
而苏明安手掌前举,一柄白金色的誓约胜利之剑随之凝形。
……等一下,什么之剑?
“信仰”权柄果然神秘莫测,人的思维是难以掌控之物,偶尔闪过的胡思乱想,都容易化为真实……
苏明安果断拿起誓约胜利之剑,一剑斩下,炽白的光芒宛如劈开天地,一路蔓延,刹那间眼前亮如白昼!
他思绪一动,要为自己披上盔甲,增强防御,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坐入了一台机甲……
果然二次元的进攻手段大同小异,卡萨迪亚的绘画之力如此,自己的空想之力也如此……不对,自己不是二次元。
“轰轰——!!!”
机甲的双瞳亮起冰蓝光芒,剑锋所指,白炽的光流犁开气流,扑来的灰色混沌急速蒸发。机甲的关节处喷涌出湛蓝的粒子流,推动着钢铁巨人灵巧地斩击,剑光如银蛇般闪烁,在抽象的意识领域中荒诞地狂舞。
“信仰”权柄如鱼得水。苏明安心念微动,机甲肩部展开蜂巢般的发射口,上百道射线喷发而出。第八席的混沌意识发出尖啸,被炸得雾气翻腾!
这时,一颗小球骨碌碌滚到了机甲脚下。
苏明安剑尖轻挑,将小球纳入机甲掌心——
“……明安哥!听得到吗!”汪星空的声音响起,“艾葛妮丝、日暮生、安契、莱斯丽、筱晓五人已经脱离了源点……回到了罗瓦莎……陈宇航、杨长旭、维奥莱特、乔伊、斯年五个没走……正朝着你的方向前进……要来找你和恶魔母神!明安哥……我知道你一定没事,我会一直在外面为你传信……!”
第终章 涉岸篇【74】·“一万分选手。”
苏明安闻言,当机立断:“吕神,送我返回意识之海,我去接应陈宇航他们。”
必须尽快让陈宇航带着钥匙抵达,钥匙能令恶魔母神冲破封印。无论祂是否承情,只要祂出了源点,就一定会对上耀光母神,祂俩是互斥的神明。
白狼尾巴一甩,下一刻,苏明安浸在了暗流之中,返回了意识之海,朝陈宇航等人的方位疾驰。
意识海的景象飞速倒退,斑斓的色彩、漂浮的记忆碎片、集体潜意识光怪陆离。苏明安集中精神,感应陈宇航身上残留的凛族气息,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共鸣点……
“……苏明安,我不会放你走的。”他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嘶哑的嗓音。
艾兰得的声音。
第八席的神使,雾之隙魔术师。
“阴魂不散。”苏明安感觉这人哪都能冒出来。之前继任仪式出现了一次,现在又出现了。
这应该不是艾兰得的本体,而是第八席庞大的思维聚合体内的一部分,相当于艾兰得的分身,随着这次爆发涌了出来。
“看你这么辛苦,我是想告诉你……你想得不错,这确实是一场梦境之主的大局。若是不加以干预,一切都将沦为虚无……”艾兰得握着苏明安的腿,犹如水鬼般低声道。
苏明安闻言,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没错,如自己所想,这样的循环是病态的。
宇宙就该是宇宙,永恒的、浩瀚的、深刻的……而现在他们对于宇宙的所有认知,都显得浅薄而儿戏,犹如一场可以无限循环的多周目游戏。分明是千亿年的岁月,却像是弹指一瞬的说法。
联想到梦境之主的手段,令人疑窦丛生。
所以苏明安必须见到梦境之主,玩家们渐渐把人生不当作人生、死亡不当作死亡,脑子里想的都是“大不了再来一次”。看到苏明安继续向前的举动,他们想的完全是“已经够了,回家就行了,不要再追求什么了,就算是陷阱,大不了重活一次”……这绝对是错误的、偏差的。
苏明安没有全信,艾兰得的这些话语都是为了让苏明安产生“认可”的心理,从而潜移默化融入苏明安的意识,进而篡夺。
他低头一看,意识的海洋中,一道虚幻而沉重的身影拽着自己的腿脚——是艾兰得,宛如绑在溺水之人腿上的水鬼,脚下是深海。海洋的表层是现实的冰山,海洋的底端是什么……漆黑如墨,看上去不是好地方。
苏明安砍向水鬼般的艾兰得,一瞬间,周围的透明意识体变得黯淡,甚至即将熄灭。
……这里是意识之海,大开大合的攻击会扰乱整片区域。
“你放开,第八席给了你什么,我都能给。”苏明安抬脚去踹。
“不放。”艾兰得说。
“堂堂大预言者别用这么难看的手段,全世界都看到了你当黏皮糖的英姿。”苏明安骗他。
“就不放。”艾兰得倔强。
两个立于世界顶峰的玩家,像“你反弹,我反弹你的反弹”的小学生一样拌嘴。
混沌的灰雾涌了上来,失去了世界树之种的压制,之前差点逼迫苏明安自戕的第八席之力瞬间席卷而来,身形化为了灰色。
感官的边界开始融化,像是被黏糊糊的东西挤占了大脑……苏明安预感不妙,立即掌中金光一闪。
……
【效果1:你可以选定任意一名玩家,让TA为你分担接下来3秒受到的任何敌对性伤害,冷却时间一小时。】
……
顷刻间,苏明安状况缓解,立刻朝海面之上发动空间位移。
三秒还是太短了,苏明安迅速将自己的底牌回顾了一遍,这些底牌他原本打算留在梦境之主终战。在这里多用一张底牌,终战的胜率就少上一分。
他掌中光芒一闪,便要使用底牌——
“噗通!噗通!噗通!”
忽然,他听到了无数入海声。
……入海声?
忽然,他仰起头——只见足足有数十道身影朝他游了过来,张口大喊:“神子!快跟我们走!”
……神子?
这个称呼格外新颖,苏明安确认自己没有哪个马甲叫这个。这群人越游越近,穿着一身白袍,袍子上绣着眼睛与太阳的标识。是耀光母神的信徒。自己什么时候成耀光母神的神子了?
苏明安怀疑这些人另有图谋,然而“传教光环”等魅力被动让他瞬间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担忧、敬仰、濡慕、喜爱……不像假的。
有人在外面欺骗了这些人,让他们以为自己是耀光母神的神子?是苏凛吗?可苏凛不该在对位耀光母神吗?
这些人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他们也抛却了肉身,沉入此地。他们没有苏明安的神格,无法以意识形态长时间存活,抛弃肉身就已经回不去了,也就是说……他们是做好了牺牲的觉悟,知道自己一去不回。到底是谁能欺骗他们到这个地步?
眼见他们一个个扑了过来,拉住自己向上游。浩浩荡荡的意识体前来保护,有人打散混沌乱流,有人亮起神圣光辉,有人托举着苏明安向上……
“你逃不掉的……”阴沉沉的声音骤然爆发。
诺亚之链的光辉黯淡,三秒无敌结束,苏明安的身形瞬间停滞。
心脏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有什么东西从心脏里窜了出来。
“艾兰得!”苏明安喝道,“你到底为何阻拦我,你明明也说了,我是正确的!”
他已经察觉艾兰得不是绝对的敌人,和纯粹的利己主义者阿尔杰不一样,艾兰得有眼界,也有大局,但他却偏偏要挡在自己面前!
艾兰得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正确’不代表‘能做到’!我已经见过无数次了,无数次……!你在这条路上被碾成齑粉,你还不明白吗?人类先天就是低等生命,我们脆弱如薄纸,一个失足、一个摔倒就能致我们于死地,疾病与天灾更是随意就能毁灭我们,就算被世界游戏强行提了一把——我们也不可能敌过宇宙最顶峰的存在!能全部完美通关,坚持你从始至终的这种理想,不就够了吗!放弃吧,闭眼吧,捂耳吧,接收低等生命本该拥有的幸福吧,你在想什么!你这个贪婪的家伙!!!”
这一瞬,苏明安望向艾兰得。
艾兰得的吼声顷刻而止,瞬间失语,仿佛被野兽盯上。他看见了苏明安涨满血丝的疯狂眼神,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贪婪”。
——那是何其凌厉、何其恐怖、何其暴涨的贪欲。
人们都被这个人骗了,最广博的仁爱也就意味着他不眷恋任何人,最顽强的理想也就意味着他比任何人都贪婪,最博爱的人亦是最强欲的人,最感性的人亦是最理性的人,最善于斩杀自己之人亦是最恐怖的疯子。他将自己当成工具,拆分了自己身为人的私欲与感情,意味着他割去了生物本能的求生欲,像是一个人失去了痛觉,根本无法意识到自己会疼痛。
游戏的开端,他不接受人类的未来是集体抹杀。
游戏的终末,他不接受人类的未来是化为空白。
艾兰得看清了这个眼神,这个人的内核从未改变。这个向着强敌头也不回奔跑的他,与世界游戏最初不要命冲锋的他,都一样。
——他的强欲与独裁,完完全全为了他人,而非自己。绝对的利他是绝对的利己,绝对的利己亦是绝对的利他。
“击败耀光母神后,我会发起一场投票。”苏明安俯瞰艾兰得,“如果投票证明,人类都想停下来……我不会做独裁者,我会停下。那时我已经拿到了耀光母神的所有神力与能量,我会成为一级神,足够我庇佑整个翟星,不会让它陷入混乱与危机,也不必惧怕跟上来的高维。我会用灵魂摆渡等能力复生逝者……如果可以称之为复生。”
说到这里,他的头突然一痛……有很多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像是自己的双脚踩在金黄的沙地,一步一步竭力往前走,可大浪扑来,一切都消失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画面——蒙灰的咖啡厅里,戴着宝蓝色礼帽的流动粘稠之物发出声音——
……
【“二十一岁生日快乐。”诺尔·阿金妮道,】
【“来结束你的生命。”】
……
苏明安用力拍了拍额头,额角爬满了冷汗。他知道这是自己触发了既视感,想起了某一段宇宙轮回里的记忆——这段记忆,是自己带着翟星逃跑后,被诺尔等高维追杀了吗?
但现在不一样了,一旦击败耀光母神,自己升为一级神,就不必惧怕这种情况。翟星不是被迫逃离,自己不必化为世界树,而是完完全全的高维之姿。
这也是向前走的一部分意义。
“如果投票证明,人类不想停下来,那我就继续向前走。”苏明安决绝道,“我不会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心意,秉持着理想一词,就强求所有人跟着我的道路。倘若他们愿意跟上来,那我便永恒领航,第一个战斗、第一个迎敌、第一个得胜,直到确认未来一定是光辉明亮的,我会将胜利带给他们。”
“但倘若投票证明,人类都想停下来。我可以停下脚步,选择守护人类愿意接受的幸福。”苏明安抿了抿唇,“然后,确保他们的全然平安、不被牵连后……我独自一人,去见梦境之主。”
艾兰得听到后面,原以为人类支持停下,苏明安就会同意闭目塞听,与人类一起享受平凡的幸福。没想到这个家伙还是要向前走,哪怕独自一人,还是要挑战梦境之主……他简直想笑了,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
独自一人往前走,没有其他神明助力,没有先驱者前赴后继的托举,没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没有关键时刻的援手,没有相互传递信息的孤岛合作,没有大集体的信息支援……难度几何倍增。
一个人……一个人,难如登天。
“……”艾兰得的眼神松动了。
他想起了最初几次轮回的自己……那时的自己还是天真的,以为就算人类生来渺小,在宇宙的尺度之下卑微如蝼蚁,只要足够努力,也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强者,挣脱自己的命运……后来,在无数次惨烈的结局与无数次比死亡更恐怖的痛苦之下,他渐渐麻木、绝望、失语。
一路勤勤恳恳努力到最后,被哪位高维轻轻瞥了一眼,就全身爆裂而死的绝望。
蜉蝣察觉到其他生物的寿命与强大时,一瞬间的崩溃与茫然。
他的所有努力、所有付出、所有疼痛……都不过是一些存在掌中蹦跶的蚂蚁。就像一个好不容易在班级里考出满分的孩子,兴致勃勃地拿着一百分的卷子出门去,却发现卷子的满分其实是一万分。
最恐怖的是,他并不是考不到一万分,而是分给他的卷子,所有题目加起来最高只能到一百分。他永远拿不到其他的卷子。
艾兰得发现梦境之主后,也曾尝试挑战。然而随着次数增加,他渐渐忘记了计数,也逐渐发现就算自己努力从六十分考到七十分,从七十分磨到八十分……距离一万分,没有任何用处。
直到他发现了一个奇特的人。
——苏明安。
从来不会保留记忆的苏明安,灵魂洁净而澄澈,他每一次都会试图突破一百分的限制,承受艾兰得完全无法接受的痛苦与绝望。
最惊人的是——苏明安真的突破了一百分。
突破了艾兰得以为的,人类完全不可能突破的界限。
哪怕在有些轮回里,苏明安的发挥并不好,但苏明安是人不是机器,人总会失误,人也是最善于学习与进步的生物……大多数情况下,苏明安展现出了令艾兰得震惊不已的潜力。
某一次,苏明安达到了一百零一分……他走到了此前人类难以走到的位置。
然后,他的分数越来越高。
两百分,五百分,一千分,五千分……
一级神,高维,世界游戏掌权人……
像是死水一摊的乏味井水里,突然蹦出了一只奔向自由的青蛙。艾兰得不受控制地被其吸引,尽管他自己大多数时候想起的记忆也是残缺的,但他始终会看到苏明安。
耀眼的、闪光的、刺目的、震撼的,如烈日,如清辉,如灯塔,如野火。
不过,这样也没用,还是无法抵达一万分。
逐渐地,最初的期待与欣赏渐渐转为了焦急……
再然后,焦急转为了麻木,艾兰得察觉到人类就算怎么努力往上爬,也总会因为各种理由付出血淋淋的代价,高维的背刺、灵魂的消融、主办方的赌约、同伴的背刺……无法达到一万分,击败那个高不可攀的家伙。
最后,麻木变为了一丝轻微的嫉妒。
看啊,你也做不到。就算你得到了几千分又怎样。与其看着你得到精彩的分数后摔得头破血流、尸骨无存……不如我踩向你,得到我的幸福。
毕竟,那个一万分的家伙越来越提防你——祂掌控不了你,所以祂杀你。祂能掌控我,所以祂用我。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了……
艾兰得从未有这种强烈而微妙的预感,也许这次,苏明安真的能得到最高的分数。事实上,迄今为止感觉已经有差不多七八千分了,真的有成功的可能。
所以艾兰得始终在犹豫。直到现在,是最好的动手机会——苏明安心脏的世界树之种压制失效了,第八席早已埋下的祸患瞬间爆发。
停下吧,停下吧,现在还来得及,苏明安。
不要在固执了,那么多人都在希望你停下,你在想什么?
……
“停下吧,那根本不是你能战胜的敌人!”
预言者嘶吼出声,终于无法维持表面的优雅。
……
“——我拒绝。”那个人断然回答。
犹如圣人。
亦如恶兽。
……
第终章 涉岸篇【75】·【渎神者惘于神性。】
艾兰得拽住苏明安的脚踝,望着苏明安眼底的执念:
“请停下吧……”
这一次,我还是决定阻止你。但这是我最后一次阻止你,如果你还是能跨过去,那……
那你就大胆向前走吧。
艾兰得的眼里闪过决然,狂吐一口血,手掌一动,湛蓝的时间之力骤然爆发。他身为八位主人公之一,拥有金手指——时间精灵葳蕤。他可以一定程度上操纵时间,尤其是小范围的时间流动。
“哗啦——!”
光辉一闪,时间倒流,苏明安原本前进的势头瞬间向后退去,与众信徒拉开距离,差了一个手掌的距离。他的身形不自觉后退了一下,混沌之流瞬间涌上,包裹住了他,灰雾无孔不入渗透。
而艾兰得强控二级神苏明安,以低控高,榨干自身,神情瞬间灰白,仿佛整个人都在燃烧,沉沉向下坠去。
他浑身破裂,沉入漆黑如墨的海洋深处,宛如碎裂的石像,拖曳出一条深红。暗蓝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苏明安,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
——决绝之举,必杀一击。
这一刻,苏明安突然感到眼熟,仿佛有种命运的既视感。曾在第一副本,他也曾这样,与坠落的玥玥差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那时,是吕树第一次正式结交他,以蝴蝶托起了昏迷的玥玥,这一次……他竟有种类似神明的第六感,这次,这样的距离也不会存在。
他俯瞰下坠的艾兰得,淡淡道:
“……可即使你拼尽全力,也无法令我停滞半步。”
他立刻催动了“时间之戒”——
……
【时间之戒(紫级,二阶lv.1):“既然一切都是通往开始的路,那,又为什么来给我这旅途增添虚无缥缈的光彩?”】
【精神+30】
【控制类技能持续时间+0.5秒】
【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黑鹊、苏文笙、离明月、苏洛洛、长歌、萧影、洛塔莎、苏文笙、司鹊、安忒托莉亚、陈清光、时莺、卡萨迪亚、苏祈、天裕、徽赤、徽碧、珀洛……】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情感值/法力值/神力值,选择一定范围内的空间,自由选定溯回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内)。】
……
涉海以来的最大收获——“时间之戒”进阶了。
这本就是一件极其神奇的装备,超模程度远超其他装备,让苏明安怀疑这是否是“时间”权柄的初始态,需要慢慢进化为权柄。也许若是爱德华未死,这件装备能让爱德华逐渐掌握“时间”之权柄,成为世界游戏后期一霸,与苏明安诺尔等人争一争,不过这种可能被苏明安提前抹杀了。
它的升级手段极其特别,“一位重要人物”死亡升一级,何为“重要人物”的评判标准也耐人寻味。
一开始拿到手的时候,只能回溯几十分钟,而且对生命无效。随着戒指上姓名增多,开始对一些低等生命有效,终于,在珀洛死去后……它完成了进阶,变成了“二阶lv.1”。
苏明安不知道它的最高等级是多少,自己已经走到最后了,才进阶到二阶,看起来有些慢了。但他其实庆幸这东西升得慢,这说明他失去的人……远低于它原本的预期。
他对准身周,发动技能——
升级到二阶的最大进步是,“对低等生命生效”这句话消失了,这说明它能对所有生命生效。只是不知道,对于神明会有多少效果。
“哗啦——!”
……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选择一定范围内的空间,自由选定溯回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内)。】
【你已设置时间:十二分钟。】
【当前情感值:3988/5000(基础发动扣除1000点+时间点数120点)】
……
“情感值”是佰神职业的特殊蓝条,大多只能用于“审判”这个职业技能。获得神位后,情感值暴涨到了5000点。如今,“情感值”有了新的去处,用一次基础价就扣1000,多一分钟就多扣10点。
“哗啦啦——!”
以苏明安的意识体为核心,一道无形的涟漪猛然向四面八方扩散!涟漪所过之处,意识海沸腾的景象骤然倒流。
眼前呈现出一种双重影像,一层是正在发生的“现在”,一层是飞快回溯的“过去”,“过去”的影像逐渐覆盖“现在”。如同两张透明的画布叠在一起,下面那张被缓缓抽出,显露出更早时刻的画面。
他听到声音在倒流,自己与艾兰得最后的对话也以倒序的方式,字句颠倒地回响在意识海中,极其诡异。
时间回环的影响边界,远比他预估的要大。不仅囊括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甚至延伸到了意识海的极深处。
“呃……!”
侵入他意识的灰雾如退潮般急速抽离,苏明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是情感值巨额消耗和时间法则剧烈变动带来的副作用。
——时间回到了十二分钟前。
也就是,苏明安与吕神路过此处,看到白椿与娜迦莎意识体的时候。
苏明安发现了“时间之戒”的有趣之处——由于它是范围回溯,而非世界性回溯,势必会发生因果冲突的情况。比如这片意识海发生了回溯,但意识海外没有,也就是说林望安的金丝已经使用过了,白椿也已经被救走,她们不会再一次出现。众多跳下来的耀光母神信徒也仍然在自己身边,不会随着回溯而复活。这种回溯改变的更多是自己的状态及位置,比如第八席的污染明显驱散。
但与之同时——艾兰得也在回溯的范围内,他的伤势也恢复了。
“你……!”艾兰得惊诧了一瞬,立刻再度拽住苏明安的腿脚。他一瞬间产生了迷茫,自己这次还要继续阻拦苏明安吗?这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
下一刻,他感到自己腿脚一重。
——竟有另一个身影,也拽住了他的腿脚。
他向下一看——对上一双摄人心魄的美丽双眼,如曼陀罗般妖艳而危险的生命。
披散着海蓝的长发,容颜柔美而妖异,肌肤上点缀着细碎的星沙。最摄人的是眉眼,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足以蛊惑神祇的弧度,瞳孔是比最深的海渊还要神秘的靛蓝色,饱浸了毒汁与蜜糖。
“嘘……看着我的眼睛……”一道令人眩晕的嗓音响起,紧接着是海妖的吟唱。
艾兰得眼神迷茫了一瞬间,随之,无穷无尽的海洋之力拖住了他的躯体,只是一瞬,他的手掌松开了苏明安的腿脚,向下沉坠。
随之,一道“审判”袭来,击碎了他的精神防线,等他回过神来,苏明安在众多耀光信徒的簇拥中向上浮去。
艾兰得高高伸手——
“时间回溯!”
他使用金手指,妄图将苏明安的身影重新拉回来,拉回第八席的混沌之流,然而那双摄人心魄的蓝色眼睛望了过来,海水将艾兰得推得更远。
海洋天使娜迦莎。掌握海洋之力量。而这里,是意识之海洋。
苏明安回溯十二分钟正是为此,让娜迦莎的意识重新飘回自己身边,这里也是“海洋”,苏明安想死马当活马医,看看娜迦莎能否帮自己一把,帮不到也罢。没想到濒死的娜迦莎真的成功托了他一把,海水一拍,将艾兰得远远拍出。
苏明安不敢大开大合动手,是怕伤害到意识之海的众多意识,但娜迦莎司掌海洋之力,就不必怕了。
“利卡尔波斯篡夺了我的神位,但我还保留最后的力量,没想到反而帮了你。”
海洋狠狠将苏明安向上推了一把,苏明安被信徒们簇拥其中,向上飘去。
混沌的灰雾之间,苏明安向下看——
一双眼睛。
他望见了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呈现银蓝的星沙色泽,让人联想到美丽的游鲸、奇绝而危险的深渊。
在第十轮游戏里落败濒死的娜迦莎,一辈子做尽了坏事,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磨牙吮血,执念入魔,最后做了唯一一件好事,却是承托整个世界的好事。
“救世主,救下了你,能否抹去我曾经的罪孽?”妖异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不能。”苏明安说。
“我想也是……这世上的因果有来有回,善恶终有报,我从没想过……我最后会死在一群被我杀死的人们手里,第十轮游戏里,他们没有原谅我。”
祂笑了笑,“真有意思啊。为了行善事,我堕为了恶神。为了行恶事,我被自己害过的人们害死,沦落在此处,最后却成就了整个世界最大的善事……我这一生的善与恶,说不清,也理不顺。”
苏明安向上浮去,陈宇航一队人就在附近,娜迦莎催动的海洋之力极大加快了他的速度。
不可否认,这确实是这位恶神……这辈子最伟大的善事。
“记住我了吗?”娜迦莎说。
“什么?”
“记住我作为反角儿。”
喜欢也好,讨厌也罢,这位善恶混淆的海妖确实让他记住了。
然后,水流滑过,他忽然看见了一张没有任何妆容的、并不妖艳的脸。
娜迦莎的脸上一直有浓浓的妆,眼线、腮红、口红……极度艳丽的妆容令祂的容颜极度瑰丽且雌雄莫辨,令人望之难忘。然而这一瞬间,祂主动抹去了脸上的妆容,露出原来的模样。
苏明安的神情骤然变动,惊骇地望着逐渐露出原貌的娜迦莎。
“嘘……看着我的眼睛……记住我原本的模样吧……”
苏明安张嘴,努力想说出什么,但又被莫大的惊骇盖住了咽喉。
他确实被震撼到了,以至于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褪去妆容后,祂的原貌,有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有些青涩的五官线条、略显圆润的下巴……
这可真是命运无常且莫名其妙……
我守善,而善是我。
我行恶,而恶是我。
我为善复仇而堕恶,善与恶皆是我。
我信仰我,我迷惑我,我哭泣我,我埋葬我,我坚守我,我杀了我……
“世上本没有桃儿……”
这迷惑人心的生命。
沙哑而雌雄莫辨的嗓音,在苏明安耳边轻轻诉说,
……
“桃儿从来,就是我……”
……
【“我当然相信啦,从六岁到十三岁,一直相信着神明!”桃儿毫不犹豫道。】
【“因为我好看?”娜迦莎道。】
【“因为神明好看,但也不止好看。”桃儿说,“您一直支持我读书,您给我描述大城市和大人物,讲喜鹊大侠惩奸除恶,揪出坏蛋……”】
【“而且,我相信您,更因为,我就是神明您啊!”】
……
历史可以是假的。
只要改变剧忆镜片,就能欺骗经历之人。
娜迦莎并非受了重伤来到山头,而是某一天收到了司鹊的消息——监控一座神山。娜迦莎奉命前来,利用自己“轮回塞壬”的转世能力,化为桃儿,监视将来会被小福星夺舍的女孩。
自始至终,桃儿都是祂自己。
祂在家里做好桂花糕,提着篮子爬上神山,向着不存在的空气说话,随之自言自语,一面扮演神明,一面扮演女孩。
“神!神!我来给你送祭品啦!”娜迦莎拎着桂花糕上山。
旋即,娜迦莎侧过头,喃喃道:“你为什么信仰我?”
“你看,你很漂亮,耳朵是珊瑚。”娜迦莎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祂又困惑道,“只是因为漂亮?”
祂很快笑出了声,回答道:“不,不是……你就是好神嘛!你救过我,还漂亮!”
祂一口一口吃着自己亲手做的桂花糕,称赞着不存在的人,拎着空空的篮子回到镇上。
夜幕降临,祂拿出针线,织一个不惧雨水的香囊,一条漂亮的长裙。
第二日,祂在凌晨下山,在屋里小睡片刻,在清晨做好新的桂花糕,拎着篮子重新上山。
“神,我又给你带祭品啦!”祂招着手。
“桃儿,送你一个礼物,之前听你说你很怕下雨。”祂递出了原本就挂在腰间的防雨香囊。
“哇,谢谢神!神真好。”祂高兴地左手转右手,重新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十分高兴。
“还有这条裙子,穿上它,你就和镇里的小孩不一样了。”祂递出了长裙。
“神,等我一下……”祂躲进丛林里,为自己套上了裙子,尺码正合适,连衣袖大小都正正好好,毕竟这本就是祂亲手缝的,祂笑着走了出来,转了个圈,“神,好看吗?”
祂瞬间点了点头,眼露赞赏:“好看。”
祂便嘻嘻笑着,白雾弥漫的清晨山头荡漾着祂妖异而欢快的笑声,诡异得令上山的樵夫夺路而逃。疾风疏雨,鸟雀惊起。
——一个人的二人戏,荒诞的神明与信徒。
信仰的是我,被信仰的是我。送礼物的是我,收下的是我。
当祂信以为真,扮演娜迦莎时是娜迦莎,扮演桃儿是桃儿……以此改变了剧忆镜片的视角,等到苏明安与北望等人回顾这段历史,向前涉海,戏中人纵情狂舞,剧忆镜片就真的呈现出了独立的两个人。
桃儿的死亡也是必然,娜迦莎若要制服被清醒者附身的镇民们,势必要收回自己的力量——桃儿死亡并非镇民所杀,而是娜迦莎早已设置的机制,设定为“他们大批抵达罗瓦莎”的这一天,桃儿就会死亡……没有痛苦,亦没有悲伤,就像画上了一个句号。
这也是为什么苏明安明明改变了历史,桃儿仍然死亡。
第终章 涉岸篇【76】·【遁世者缚于尘缘。】
“师兄,喝酒!”石桌边,娜迦莎(桃儿)给苏明安倒酒,海蓝的长发卷曲流泻,“师兄终于肯休息啦?这一天都没见到师兄,师兄忙啥去啦?”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苏明安捻去离明月袖子上的桃花。
“那师兄现在可以休息了吗?”娜迦莎(桃儿)眯起了双眼。
“嗯,可以了。”苏明安点头。
……
娜迦莎从未离开过苏明安的身边。
当苏明安与世主苏文君结盟,在宫殿遇见了离明月与桃儿,桃儿宽慰着疲惫的苏明安,悄悄走进他的心中,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形象——只要主人公彻底相信了“桃儿”的存在,任何人都不会察觉到她的虚假,她就真切存在。
“师兄,你多了两个亲人,现在少了一个。”娜迦莎(桃儿)笑嘻嘻地挽着他的手,
“不过,师兄,等这一遭走完,你终于可以休息了……”
……
——我身有污浊,手染鲜血,不能成为你眼中的正角儿,那就成为反角儿吧。
可倘若你如此憎恶我,连我反角儿也不愿意记住,那就让我再度成为正角儿,令你无法忘怀。
我不讲究道德,亦不追求真理,不标榜高尚,亦不自称英雄。
什么海洋天使,什么神山之主……我都不在乎。我不在乎天空有多高,海洋有多深,不在乎宇宙之外有什么,小福星又是什么人……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成为最恐怖的恶人。亦或悲天悯人,乐善好施,成为最高尚的圣人。我什么人都可以成为。什么角色都可以扮演。不拘于正角儿还是反角儿,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善恶好坏我都不在乎。
因我的双眼已比任何人看得更远,既然任何考试都没有意义……那我不争神位、不争强弱。让我化为你眼中的游鱼,随着新世界的启程而重获新生。
“上学的时候,我听朱先生说过一些话本。”娜迦莎的长发滑过海藻般的质感,祂推着他向上浮,低低笑了,
“朱先生问我,若神明吃人,神明是正角儿还是反角儿?我答,是反角儿,吃了人怎能是好人?”
“然而朱先生又问我,若神明吃人是为了护更多人,是正角儿还是反角儿?我迟疑了。”
“这个问题看似深奥得不得了,但其实我的心中早有答案——别人是正角儿还是反角儿,取决于我是什么角儿。”
“我是被护的,那神明便是正角儿。我是被吃的,那神明便是反角儿。多么直观啊!一个人是好是坏,其实只取决于谁站在这儿判断。”
“我初次出现在你面前时,恰逢我发狂之时,奥利维斯骗我已久,我嗅到他的味道,情绪失控,满身鲜血。在你的第一印象里,我是无差别杀人的反角儿,毋庸置疑。”
“我深知自己已经无法扭转你的印象,于是桃儿出现了,她拜师离明月,天真、浪漫、乐观,治愈了你受创的心情,像是你的小师妹。她是毋庸置疑的正角儿,任何人包括观众都不会怀疑。”
“由于你对二人截然不同的认知,我成功欺骗了所有人的观察,所有人都以为娜迦莎和桃儿是两个人……看呐,原来欺骗这个世界这么简单,只需要瞒过你。”
“我是正角儿,亦是反角儿。从这一刻起,我自述揭露身份的这一刻起——我在你眼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你们记住了我,你们忘不掉我……无论你将我认知为娜迦莎、桃儿还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正反角儿……我都无上荣幸。”
祂露出尖尖的牙齿,与桃儿相近的容颜闪过娜迦莎的魅意与女孩的单纯。
——祂可以是割肉救人的圣人,亦可以是挥起屠刀的大妖。
——祂是恪守善良不杀一人的女孩,亦是为友报仇屠杀镇民的神明。
——祂是手染鲜血的屠夫,杀人如麻,应当被憎恨。可祂偏偏又是可怜而单纯的女孩,为了保护世界而死在镇民们的围殴之下,应当被感激。
双重叠加的善与恶,难以被评判的“正角儿”与“反角儿”……这才真正跳脱出了那个“正角儿”与“反角儿”的问题,跳出了这个问题的沙盒之外。
“你是正角儿还是反角儿?你杀人了,你救人了,又会是正角儿还是反角儿?”——面对这个几乎无解的问题,娜迦莎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既是,又是。
既不是,又不是。
没有人能完全敲定祂的正反,失去了评判的空间,祂跳脱出了黑白对立之外。
……
——正:“神明做的桂花糕……好苦……”桃儿摸着娜迦莎的手,断断续续道。她吞下了灵魂,延续了生命,不会死于这场雨了。
——反:“你们这些愚昧的蠢货……”娜迦莎抱着桃儿的尸体,望着一地鲜血与肉块,眼眸血红。
……
——正:“师兄,师兄,你多了两个亲人哦!”石桌旁,桃儿抱住苏明安的手臂,笑嘻嘻地说。
——反:“你等等罢,我必会为你停下所有的大雨,送你去整日晴朗的地方,送你一条不会被任何刀枪刺穿的长裙……”娜迦莎抱着尸体回到海底,抚摸着桃儿的尸体,喃喃道。
……
——正:“师兄一路顺风,一定获胜!”桃花树下,桃儿牵着离明月的手,向苏明安挥手道别。
——反:“我要为她复仇……”娜迦莎埋了桃儿的尸体,拾起镰刀,离开海底。
……
两种逻辑根本无法衔接的结果,在苏明安的经历中同时存在,他既遇见了活下来的桃儿,又见证了桃儿的死亡。她没有任何理由活到被离明月收徒的那一天,但他早在见证“她”死前就遇见了活下来的“她”。
只要能“骗”,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不合理的逻辑都可能成立。
可人们没想到这种方法会被一个海洋天使运用得如此熟稔,苏明安自己也确实察觉到了逻辑不对,既然桃儿死在了过去,为何她活在了未来,成为了离明月的弟子?但他以为是某种复活手段或是复制人,没有想过“娜迦莎在利用规则欺骗”的可能性。他的视野一直高高跳出罗瓦莎之外,毕竟眼界决定思维,但罗瓦莎之内的生命……也做到了。
娜迦莎将自己拆解,将“善”与“恶”、“生”与“死”这些最根本的元素,编织成两套逻辑自洽却彼此矛盾的事实。一套是“桃儿惨死,娜迦莎堕落复仇”的悲剧,另一套是“桃儿被救,娜迦莎送其拜师”的温情剧。祂利用罗瓦莎世界对历史回溯的依赖,同时提供了两套史料。当外人试图厘清真相时,便会陷入逻辑悖论。
祂深知,苏明安是这个世界的关键点。因此,祂精心安排了与苏明安的互动时机。让“桃儿”在恰当的时机给予苏明安慰藉与支持,巩固“正角儿”印象,又让“娜迦莎”在苏明安面前展现危险与混沌,巩固“反角儿”印象。祂确保苏明安对两人都有足够深刻且情感复杂的记忆。
以此,试探罗瓦莎的底层规则。通过扮演极致的善与极致的恶,以一人之力疯狂起舞,舞出了震撼人心的最后一舞。
苏明安曾将罗瓦莎人摆在“被保护”的位置上,认为他们更多起的是辅助玩家的作用,比如龙皇贡献战力、高等种族战场杀敌……毕竟原住民延续了千万年都没能解决的问题,还是要靠玩家们这些“救世主”来解决。而且,早已根深蒂固于猫箱之内的傀儡,要怎么反抗?
然而,苏文君、徽赤、徽碧、娜迦莎……这些原住民一次又一次试图跳出棋盘的事迹,令苏明安看到了他们也在起舞。
他们不是这场史诗的背景板,或是蹲在原地等待救赎的羔羊,也是与自己一同纵情起舞之人。
娜迦并不是出于多么伟大的意图做这些,仅仅是出于想让主人公记住祂,最后在尘埃落定的世界里复生祂。然而个人的强欲与贪婪,恰恰使祂的行径震撼人心而夺人心魄。
海妖没有超规格的力量,没有跳出世界的外挂,祂甚至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理解“高维”为何物。但祂抓住了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一个可以被视角欺骗的世界。
海风带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双带着魅意的双眼凝望着他:“世人总爱问——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仿佛人生是一张试卷,非黑即白,选错了便万劫不复。”
“可我偏不选。”
“我演善良的桃儿,为神缝衣煮糕,陪你看桃花落尽。我也演疯狂的娜迦莎,在深渊里高歌。我让你们看见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却又在最后一刻告诉你们——这两个,都是我。”
祂的指甲鲜红刺眼:
“你无法用任何一个简单的词定义我,我既符合‘正角儿’的一切美德,又犯下‘反角儿’的罪孽……‘正反角儿’这个评判体系于我而言失效了。我成了逻辑谬误,成了悖论……”
祂的形体逐渐消融,一面仿佛要留下他,一面却驱动海流带他上涌。
海面之上的光亮近在眼前,隐隐的阳光照入苏明安的浸水的眼瞳。
他望见眼前的海妖开始变化——犹如黑白色的脸谱反复横跳,同时浮现出黑色的恶徒与纯白的女孩。
“所以,刚刚那个蓝眸小子跟你说的那些话,忘掉吧。别听什么‘生来就是低等生命,所以考不出一万分’。如果说你们的最高分数是一百分,我这种维度更低的生命纵有再强大的力量,最高分数也不过是十分。可我考出了一千多分,突破了我上限的一百倍。所以,你也能突破你上限的一百倍,考出一万分……”
海蓝的发丝滑过脸颊,带来柔软感。
一股大力传来,苏明安被最后一把力气推向海面之上,阳光照耀而来。
海妖如星沙散入深海。
“神子,快到海面了,您要出去了!”信徒们高高抬起头颅。
苏明安的头却很低,看向下方逐渐碎开的海妖。
波光粼粼的海面,意识之海正在缓缓闭合,仿佛一只巨兽合上了深蓝的眼眸。
琥珀色的光彩透过海面落在苏明安眼中,像是谁仍在环住他,轻声歌唱着。
像是腐烂的蜜,又像是稀释的血,亦有未经驯服的生命力。
仿佛祂的笑声从胸腔溢出,手臂柔软冰凉如深海的水流,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瞳孔映出祂邪佞而贪婪的倒影。
桃儿桂花糕的微甜、镇民鲜血的锈腥、深海万年淤泥的腐朽、渴望被记住的炽热……窒息感、饱胀感、记忆感,仿佛顺着呼吸灌注进来。
“如果人间真的有地狱,我会在地狱里,永远地看着你……”
作恶多端的祂,悲天悯人的祂,每个镜子里不同的祂。
这摄人心魄的生命啊……
……
【姓名:海洋天使娜迦莎】
【身份:不明性别的配角(第一位)】
【身高:193】
【体重:75】
【生日:9月30日】
【食物链等级:极高】
【与主人公关系:敌人】
【当前人设丰满度:87%(通过对话、经历事件、挖掘背景、探索HE等形式,可增长该人设的丰满度。)】
【当前结局:HE·傲慢与偏见】
【结局评分:82】
【《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结局已记录。】
……
“哗啦——”
苏明安破开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望见了陈宇航一队人。
星海之下,水流激荡。
光辉熠熠的翅翼高高扬起,维奥莱特护着身下的少年,挡住无处不在的黑气与罡风。
陈宇航躺在地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腹部开了一个漆黑的孔,鲜血干涸,衣服染成了黑红色。
红发的野狼站在他们身边,紧张地望风。
“苏明安……是苏明安吗?”维奥莱特看见了透明的苏明安,眼中泛着喜悦,“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知道你不可能那么简单。你还好吗?还能坚持吗?”
“苏明安。”化身红狼的斯年眼神一亮,宛如看到了希望。
混沌的雾气缭绕着苏明安,眼下泛滥青灰,心口犹如漩涡。然而他依旧坚持道:“我没事,情况如何?”
他听汪星空说有五个人选择了进来,现在只看到了维奥莱特、斯年和陈宇航。乔伊和杨长旭呢?
维奥莱特重重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喘息道:“我们试图找到恶魔母神的方位,但没人引路太难了。随处都有乱流、破碎概念和混沌气息,乔伊与杨长旭很快掉队了,陈宇航被乱流擦了一下,现在伤势严重……幸好我兑换了‘光辉天使’的神位,撑着光罩,勉强能撑一下。但陈宇航昏迷后,我们更找不到该往哪个方向走。源点果然不是我们这种级别的生命能随意乱走的,只能暂时停下。”
第终章 涉岸篇【77】·“爱。”
他们差点就绝望了,犹如误入沙漠的旅人,风沙满眼,不知该走向哪个方向。若不是苏明安及时出现,维奥莱特也快神力耗尽支撑不住,他们恐怕早已团灭在此。
苏明安一来,他们便有了主心骨。
“嗷呜——”斯年化身一头鲜红野狼,背起了重伤的陈宇航、撑罩子的光辉天使维奥莱特和灵体苏明安,在苏明安的指挥下,向恶魔母神方向狂奔。
苏明安在狼背上检查了一下陈宇航的伤势,侧腰明显凹下去一块,像是被腐蚀了,流不出鲜血,处于高热昏迷的状态。苏明安立刻拿出了武器。
……
【江梦河珊的牧师杖(红级):“游鱼相逢于飞鸟,朝颜可否夕落?”
攻击力:5~10
耐久:10/10
装备需求:治愈系职业,精神50点及以上。
主动技能(治愈之手):吟唱一秒后,为选中玩家恢复50+2*精神点数生命值,并驱散四阶以下负面效果。冷却时间10秒。耗费蓝量100点。
……
“治愈之手。”
苏明安吟唱一秒,一瞬间,绿光涌现,陈宇航的伤口愈合了。
然而陈宇航眉头紧皱,依然没有醒来。显然不是生命值的问题,理论上来说苏明安发动这个技能,任何人的血量都足以瞬间灌满,然而大多数情况下,他身边人的死亡与生命值无关,生命值只是最浅显的量化表现。
“呼呼呼——!”
红狼一路疾驰,经历几次危险的乱流与概念冲击,在苏明安的庇佑下,终于快要抵达恶魔母神的沉睡处。
“已经过去很久了,恶魔母神很可能扛不住第八席由内而外的入侵,被祂控制。”苏明安抓稳飘摇的狼毛,目视前方黑暗。
“那……我们怎么办?咳咳咳!”维奥莱特躺在狼背上剧烈咳嗽,他们五人能走到这里多亏了她一直撑着光罩。若不是苏明安及时来接引,她已经到了极限,甚至做好了虚脱而死的准备。
“你安心恢复,我来思考。”苏明安安抚她。
他很佩服敢于前进的这五个人,维奥莱特、斯年、陈宇航、杨长旭、乔伊。若是自己晚来一步,他们都会因为迷路而死在这里。若是吕神与汪星空没能及时将消息传递到自己耳边,他们也会死。若是维奥莱特少坚持了几分钟,在这种正常生命无法生存的环境下,他们也会湮灭。敢于拒绝肉眼可见的幸福,向着几乎必死的深渊走去……他们无疑极度勇敢。
“如果祂被第八席控制了,我们就要做好战斗的准备,我还有底牌。但我底牌一用,终战的胜率就会少许多……”苏明安快速思考。
这场战役强度太高,失败的代价又太大,令他感到了哪怕在黎明之战也前所未有的压力。
忽然,他感到了一只柔软的手。维奥莱特平躺在狼背上,却竭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也是一副疲惫的模样。”维奥莱特声音轻微,仿佛随时要睡去,脸上是精力被榨干的苍白,却微笑着望着他,“我不会说什么‘终战打不过咱们就停步’的话,我知道你一定是想赢的,你也无法坐视你停步之后可能产生的莫大牺牲……我只想说,放轻松,第一玩家,你少了一个底牌,但其他人肯定也有底牌,虽然他们的一万张底牌也许比不上你的一张底牌,但他们会帮你,我这样的人也会帮你,你看,我们都不顾一切进来帮你了……所以,不必忧虑,咱们底牌叠底牌,你少一个底牌,其他人补一万个底牌……那不就等于没多没少吗?”
苏明安怔了怔。维奥莱特的安慰总是恰到好处。
“我们生在世上注定如同孤岛,哪怕最亲密之人也会有距离,没有任何人能与我们感同身受。”维奥莱特断断续续道,“但这不意味着接触与亲近毫无意义,人是群体动物,你独自行走太久,即使有足够坚韧的意志傍身,终究会感到寒冷……你在发抖,你发现了吗?你看到陈宇航重伤时,你整个人都在发抖,或许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还好……”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还好,现在好些了。每个人看到你都如释重负,要将一切都交给你,但我希望你也有看到我而如释重负的时候。”
……我在发抖?
苏明安察觉到自己的颤抖,他立刻遏制住。一个人若是颤抖不已,该怎么握剑、怎么对敌?灰雾人们、海蒂多亚、死去的普通人、艾兰得……一个接一个地劝他不要向前,他的压力太大了,迄今为止前所未有,比之前数次绝境还大。最可怕的不是无法到达终点,而是他无法确认终点是否能够到达。
他来接应陈宇航等人,本想给他们希望,没想到维奥莱特反过来给予了自己温暖。也许人类真的是一种群体生物,很奇妙,短暂的安慰过后,他确实没有那么紧张了。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斯年边跑边道,“放松些,少年,你很了不起。”
“他缺乏一个能够坦然拥抱的人。”维奥莱特抬起头,“我或许也不是那个人,但即使短短几秒钟也好,苏明安,请闭上眼休息一会吧。”
苏明安闭上眼。
有手掌握住了他的手,就这样握着,一动不动。
温暖的光辉落在他额头,急速飞驰的红狼撑着光罩,犹如一点小小的星火在漆黑的水流中奔跑。头顶是浩瀚的星海、光怪陆离的画面、超出常理的生物、乱舞的意识流……红色的光点移动着,宛如火苗从一片深邃幽暗的黑暗森林里飞驰。
宛如沉入了一个安然、稳定、模糊的梦核,令人联想到小时候在温热的水盆里沉浮的舒心。
耳畔是呜咽的碎风,苏明安仿佛听到了有声音在他耳畔低语。
“孩子……我的孩子……好爱你……好想你……”
又是这个声音。
自他回到过去,这个呼唤已经不止一次响起,时而绵密,时而深情,时而爱怜,时而悲哀。应当是林望安的手笔,她不是已经放下了吗?为何还要用这么无聊的手段。又是怎么让他听见的?
他睁开双眼,目视前方。
“……休息好了吗?”维奥莱特的手掌与他紧握。
尽管只是短短闭目的几秒,却是可贵的休憩。
“谢谢。”苏明安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维奥莱特的这份休憩很有必要,是一次短短的中场休息,他的神经紧绷了太久,十三轮游戏一个接着一个,大脑疲惫到快要融化。紧接着就要面对大BOSS耀光母神和后面的最大BOSS梦境之主,喘不过来一口气。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一个握手、几句宽慰,也足以让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浮出水面。
他要的很少,只有这么简单而已。稍微一点点光亮,就足以支持他走过常人难以忍受的长夜。稍微一簇微不足道的火苗,就足以燃烧很久。
“斯年,你还好吗?”下一刻,苏明安关心起了奔跑中的斯年,作为一个普通人,斯年能走到这里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这位老兵现在已经成为了整个罗瓦莎普通人眼中的代表。但斯年的状态明显不对,兑换完东西后就很沉闷。
“我没事。”斯年沙哑道,“我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没小年轻那么冲动……不用在意我。”
“你没有选择折返罗瓦莎,去复活春棠?”
“之前说过了,那样黑暗的世界……我们这种微不足道的人,活过来也会继续痛苦。”斯年说,“唯有你赢了,我才能放心与她生活在阳光下。所以,我最终决定和陈宇航这小子一起来,他这么胆大,老子总不能当怂蛋。”
“多谢,等一切结束后,若你与春棠要成婚,我可以来当你们的见证人。”苏明安说。
维奥莱特冷不丁说:“不觉得这像立FLAG吗?什么‘等打完这场仗就回去结婚’之类的……”
“反向FLAG。”苏明安却早有预料,这个旗子就是故意插的,“古早FLAG在罗瓦莎已经不流行了。”
斯年哈哈大笑:“对!老子偏不信那个邪!要大摆宴席,请所有活下来的兄弟喝个痛快!春棠酿酒一流,她埋了好几坛梨花白在地下,说等太平了再挖出来……”
四个人在浩瀚无垠的宇宙空间里一路向前,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与士兵。
漆黑的领域逐渐靠近,声音渐渐消失。
就在庞大如星云的轮廓几乎占据整个视野的刹那——
苏明安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斯年。”
“嗯?”
“等我去喝酒。”苏明安说,目光锁定前方黑暗中渐渐睁开的、无数只混乱邪恶的眼睛,“我来当你和春棠的证婚人。”
如果这个承诺真的实现,就意味着一切都是顺利的。
——红狼载着三人,一头扎入了九幽。
漆黑而幽暗的领域之内,犹如刷上了一层暗色的油漆,让人感到邪佞与不祥。
苏明安掌中凝结着吞噬之力,已然蓄势待发,做好了全力一战的准备。他第一个跳下狼背冲了上去,挡在几人面前,脊背触须蔓延……
然而,眼前的一幕令他惊骇。
——第八席竟然没能得逞,伊莎蓓尔没有失去自我。
灰色的雾气游荡在眼前,铺天盖地的不可名状的母神躯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人形。伊莎蓓尔躺在一个人类怀里,体表覆盖着一层轻薄的衣物,背后是三对阴影般的翅翼。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轻轻抱着祂,令祂的头枕在膝盖上,动作极其温柔,手掌轻轻拍打着,像是安抚一个陷入梦魇的病人。
渺小的人类在无垠的虚空源点,身披白大褂,安抚着一位象征着邪佞与疯狂的古老神明。这一幕看上去神圣而诡异。
——是易颂。
苏明安虽然知道他俩的纯爱故事,但没想到他俩还能相逢,毕竟生命本质的差距实在太大,二人之间的感情也并非爱情,而是一种正常人难以理解的需要加马赛克的联系。
随着他的安抚,伊莎蓓尔竟然真的出现了神智平缓的迹象。人类能安抚神明抵御高维的侵入……这简直不可思议。要么说明易颂的治疗技术高超到令人震撼,要么说明伊莎蓓尔对他确实截然不同。
“苏明安?”察觉到动静,易颂抬起头,手指比了个嘘,桃花眼微微勾起,“我正在治疗我的病人。”
“神通广大,易医生。”苏明安确实佩服。从各种意义上而言,易颂此举实在厉害。
“对于病人,我有十足的耐心。”易颂理了理略显凌乱的灰蓝色发丝,十分注重外形管理,“我通过弹幕知道伊莎蓓尔要被第八席入侵了,连忙赶来,我的病人……决不能出事。”
“易颂,你怎么来的?”维奥莱特有些困惑。自己这些人参加了源点试炼,但易颂貌似不在其中。易颂是怎么进来的?
“——我杀了我自己。”轻描淡写的回答从易颂口中吐露。
一瞬间,所有人都惊住了。
斯年震惊地望来,维奥莱特瞪大了双眼,连苏明安都怔了一瞬间。
犹如那些抛弃肉身跳下海域的耀光母神信徒,易颂做了一样的事——他舍弃了自己的肉身,化作灵魂,通过共鸣恶魔母神的契约前来。唯有此法能规避源点的排他性,但凡他是活着的生命状态,他就进不来,必须死了才可以。
为了治疗一个病人,医生杀死了自己,只为了赶到病人身边……
“你爱祂?”斯年脱口而出,这个答案确凿无疑。若非深切的爱,如何能让一个人类不顾性命,赶来神明身边?他认为唯有爱可令人不顾生死,就像他对待春棠。
第终章 涉岸篇【78】·“吞噬形态。”
然而,易颂坦然摇了摇头:“我对任何病人,都唯有治疗的欲望。”
难以想象一个人类如何让一位神明得到心灵的安宁,更没想到易颂愿意抛却生命前来,仅仅出于“医生”对“病人”的照顾,而非对世界的责任或爱欲这样的理由。
太……纯粹了。
简直纯粹得有些令人恐惧。
将全世界都视作他的“病人”们,持之以恒地一个个治疗,易颂清晰地知晓病人是治不完的,但他认真对待每一个病人,用看似爱情的手法,却达到了最好的疗效。一旦治愈,无论病人对他多么爱恋入骨,他都立刻抽身而去,去治疗下一位,填补他们空虚的内心。
如今“病人”是神,也一样。
只要知晓“病人”处于危难之中,即使抛弃肉身也要前来,这应当算作医者的极端责任感呢,还是算作另一种病得更深的病人?
趁此机会,苏明安握住陈宇航的手掌,此时陈宇航是无法行动状态,等同于被击败,可以启动钥匙,赶紧将还没丧失意识的恶魔母神挪出去。
“……苏明安。”陈宇航渐渐醒了,微微呢喃。他宛如伤口感染发了高烧,脸色通红,意识模糊,腹部黑气外泄。
“醒了?”苏明安按住他的手掌,“不必担心,继续睡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会负责把你带到平安的地方去。”
陈宇航是最不该被卷入这些事件的人,他不算罗瓦莎人也不算玩家,对两个世界都没有任何责任,却偏偏拿到了最关键的钥匙。不管是出自对汪星空的愧疚还是对普通人的保护,苏明安都会尽力保护陈宇航。
“汪哥……汪哥怎么样了?”陈宇航仍然坚持,迷迷糊糊问。
“他在门扉外,刚刚还给我传了信,我才能来接应你们。”苏明安回应。
“没事就好,汪哥……”陈宇航神志不清,额头滚烫,很快睡了过去。
“唰——!”
钥匙绽放出刺目的光辉逐渐升空,漆黑的封印逐渐松动,传说中的母神即将破封而出。
三位凛族的败亡汇成一把钥匙、徽赤等人千年万年的守候化作一柄圣剑、整整十三轮游戏令苏明安踏足此处、路利用权柄破除梦境之主的幕布、维奥莱特一行人拼死护送……这一条路极其不易,终于抵达了最后的时刻。
“哗——!”白光莹莹。
苏明安、斯年、维奥莱特、易颂四人缓缓抬头,望向将至的黎明。
天空撕开一条莹白的裂缝,隐约露出外界的轮廓。
……
【“?”之路通关进度:80%】
……
弹幕疯狂暴动起来:
【成了!要成了!!!】
【终于!】
【太不容易了,看得我心惊胆战……】
【这一路上我呼吸都停住了,现在才敢喘口气。】
【死了多少人啊,终于唤醒了祂……】
【看到希礼差点死掉,我心一梗,看到阿尔杰突袭轮椅上的苏明安,我心一梗,看到徽赤杀徽碧,我整个人都快跳起来,看到十三轮游戏的林伊、莫言、阿尔杰、珀洛……最后看到梦境之主用幕布把他们拉进新游戏,我都快疯掉了!好不容易解决了,结果还没完,第八席又趁机动手,吓死我了!!!】
【谁懂这跌宕起伏的几个小时。】
【就我一个心情始终平静吗?因为我知道苏明安肯定能赢的。】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山田哥还好吗?】
【汪星空和陈宇航简直是这批人里最清奇的两个人,他俩本该跟任何世界的责任都无关,现在却一个在外,一个在内,都是关键人物,真牛掰。】
【原来普通人也能救世吗?】
……
白光越来越大,天空逐渐撕开一道裂缝。
苏明安当然知道恶魔母神不算自己的盟友,恶魔没有秩序与道德,就算自己帮忙把祂放了出去,祂也不可能承情感恩。但只要祂出去,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制衡耀光母神的力量。
所以,只要封印破开,就足够了。
趁此机会,斯年忽然附耳,询问苏明安:“我怕祂出去了就来不及了,我想请您帮我问问,为什么我刚才兑换了‘复活权’后,试图复生春棠无效?”
苏明安直接抬头询问恶魔母神这个问题。
恶魔母神闻言,浑身花枝乱颤。
在红狼茫然而期待的注视下,
在男人颤动的疤痕前,
恶魔母神笑着吐露了答案——
(春棠?我检索了一下,罗瓦莎根本没存在过这个人。)
……
白光撕裂,光柱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几人所在的这片区域映照得纤毫毕现。如同破晓时分第一缕黎明,点亮了源点亘古不变的灰暗。
“没存在过,是,是什么?”斯年结结巴巴,又不敢直视神明。
苏明安站在最前方,手中钥匙滚烫,散发出炽烈的光辉。封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瓦解,恶魔母神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力量,如同即将苏醒的活火山汹涌奔腾。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庄严的寂静,唯有钥匙嗡嗡的共鸣声,与世界壁垒仿佛被撕开的“喀嚓”声。
所有观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出去了!】
【回家了!要回家了!】
【苏明安——要胜了!!】
【别立FLAG啊我求求了!】
……
裂缝扩张到足以容纳数人通过的大小,能隐约看到外面扭曲但熟悉的景象——罗瓦莎世界特有的斑斓彩色。
“汪哥……”神志不清的陈宇航呢喃了一声,这一路太漫长太困难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唰!”
莹白裂缝猛地一缩!
像一张骤然合拢的巨口,白光骤然消失。浓重的黑暗如同墨汁,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紧接着——
“咔嚓。”
苏明安掌中,钥匙突兀碎裂而开。
犹如一颗宝石骤然在掌中裂开,碎片像四周炸开,荧光闪烁的表面瞬间化为了黯淡的灰色,露出内里的石质。
……假的?
苏明安望着掌中破碎的石屑。
钥匙毋庸置疑没被替换过,它的信息来源是苏凛,苏凛不可能说谎,所以,它的碎裂与无效就意味着……
“祂难道……早已突破了封印!?”维奥莱特惊呼,满脸震惊。
难道第八席入侵祂时,恶魔母神的愤怒和无力是装的,只是为了放松警惕?所以,易颂看似安抚住了祂,其实祂本来就没有受伤?
“哗啦——!”
人们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钥匙碎裂的一瞬间,黑暗如墨汁吞没了所有人的视野,将他们完全包裹!
恶魔母神瞬间化作不可名状的庞大状态,千万根长着眼睛的触须汹涌而来,犹如一头猛然扑来捕猎的巨兽,对准苏明安!
“祂……”祂的目标一直都是苏明安!维奥莱特想大喊出声,一切却太快了,她连张嘴都慢了一步。
弹幕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仍沉浸在兴奋地高呼出去的氛围里,满屏都是兴奋与激动。人们惊呆了,谁能想到堂堂母神如此狡猾,明明有压倒性的实力,偏偏要装虚弱耍这些阴谋诡计。
简直犹如一块金黄松软的面包,谁看了都要啃一口,苏明安现在拥有的一切太诱人了,实在是他的成长速度太快,潜能太强了,吸引了无数窥伺。
【完了!】
【我靠!】
【阴麻了!!!】
弹幕迟一步到来,出现了明显的真空期,有人直接吓得从屏幕前窜了起来,这前后骤变不亚于跳脸杀,震得人浑身发抖。
屏幕之外的人们尚且如此,屏幕之内的人们更是脑子一片空白。
在他们还没眨眼的下一秒——浓雾吞没了一切。
恶魔母神的出手犹如雷霆,上一刻还在易颂怀里气息奄奄,下一刻就淹没了苏明安的身躯。
浓雾尽头,睁开一双非人的鲜红眼睛,犹如恶兽。祂牢牢盯着他,似乎有些期待他的反应,就像设置陷阱已久的猎人期待猎物踩进来时的惊慌与恐惧。
一根从虚无镜面中探出的的“魔鬼之手”,覆盖着漆黑鳞片,冰冷坚硬的指爪陷入苏明安的手腕与脚踝,紫黑色的荆棘自接触点疯狂滋生,所过之处,衣物化为灰白,皮肤下的血管泛起不祥的暗紫色,仿佛生命力正被急速冰封。祂的姿态,像一个收藏家终于抓住了觊觎已久的珍品。
“呵呵……”浓雾深处,那双鲜红的巨眼愉悦地眯起,非人的声音摩擦在灵魂上,带着黏腻的垂涎。
然而当祂看去,苏明安漆黑的眼瞳依旧冷静。
“你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我。”他凝视着眼前的赤眼与黑雾,握住祂的触须。
伊莎蓓尔发现他毫不惊慌,像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发展。
“听到‘杀死三个凛族可以获得钥匙’的那一刹那,我就产生了质疑。”苏明安抛着祂的触须,姿态轻松,宛如并未身陷险境,“毕竟你的封印与凛族何干?为什么非要拼上他们性命?后来我由着这层逻辑线思考多种可能,确定了你的真正目标是我——放出‘杀死三位凛族能获得钥匙’的消息,是为了让最后的胜者带着钥匙送上门来唤醒你。你的目的不是钥匙,而是带着钥匙的人,你很清楚最后的凛族胜者一定是我。至于你离开这里,根本不需要钥匙。”
“这种手段我一直警惕,由此我向来不相信过于清晰的线索。”
“伊莎蓓尔,你现在慌吗?”
那双血色的眼瞳翻涌着。
苏明安说的没错,祂对他垂涎已久,之前第一次在罗瓦莎见到苏明安,祂就产生了吞噬的心思,然而祂的本体在源点沉睡,故而按捺下来引而不发。祂也曾多次诱导易颂,令易颂把苏明安引过来,然而易颂权当没听到。
面对如此从容的苏明安,伊莎蓓尔产生了危机感,考虑到他极具威胁性的“吞噬”权柄,祂的触须立刻延展,捞住陈宇航等人。
既然这一转折完全在苏明安的意料之内,那他至少拥有不惧怕目前的恶魔母神的底牌。伊莎蓓尔玩弄人心,当然知晓苏明安最害怕的是什么,只要拿他的同伴威胁他,他不可能毫无动摇。陈宇航、斯年、维奥莱特……这些人在祂眼里弱得如同小鸡,轻易就能捏死,苏明安必然会在意同伴,投鼠忌器。
触须延展,捞住了昏迷的陈宇航,拉了过来,欲要威胁……
“伊莎蓓尔。”
祂听到他的嗓音,仿佛不是在挑战神明,而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餐。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
“唰!”
湛蓝的屏障瞬间升起,强制性的规则就连母神也无法违抗,触须立刻松开了陈宇航诸人,被迫缩进了苏明安的决斗领域之内。
若是从高空俯瞰,这片漆黑黏腻的沉睡之地覆盖着一层巨大的光罩,将恶魔母神难以想象的庞大身躯全然罩在范围之内,犹如碗盖罩住了一只黑章鱼。
“嗤——!”
缠绕在苏明安四肢的魔鬼之手骤然发出一阵热油泼上冰雪的呲呲声,仿佛有一头巨兽在甜美地舔舐。
恶魔母神鲜红的巨眼中,愕然取代了愉悦,祂再没有玩弄猎物的心思,立刻动手。
(人类!)
“嗡嗡嗡嗡嗡——!”
虚空之中,无数面模糊扭曲的镜子凭空浮现,瞬间构成了一个层层叠叠的恐怖球笼。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一只只正迫不及待探出的漆黑之手!
“抓住他!”镜中传来万千重叠的尖啸。
成百上千只黑手,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同步抓向中央的苏明安!一刹那,紫黑色的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死亡”的概念被具现化,足以在瞬间湮灭任何神级以下的存在,连灵魂的残渣都不会剩下。
维奥莱特等人被隔绝在领域之外,眼睁睁看着吞噬一切的紫黑光芒淹没了苏明安原本站立的位置,心脏几乎停跳。
当万千黑手触及他身躯、紫黑光芒攀升至顶点——
“轰——!”
苏明安单薄的人类形态,骤然转变!
一张巨口从身躯豁然升起,吞咽向四面八方!
第终章 涉岸篇【79】·“另一种可能。”
巨口之内,是连黑夜都无法比拟的虚无,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与空间的区分。
密密麻麻的白色根系深深扎入了恶魔母神的体内——这群高维总是喜欢把食物带进身体里吃,也许这样能确保进食的安全性,不被其他猎手抢走,但若食物并非食物,也是猎手,这不亚于引火自焚。
苍白的根系向外疯狂蔓延,由于这是母神体内,无论是哪个方向,都能深深扎入祂的血肉,无穷无尽地汲取与吞食。成千上万条洁白的触须,如枝叶,如根刺。
“咔——咔咔咔——!!”
镜子囚笼发出连绵不绝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崩碎声,一面接一面炸裂,碎片尚未飞溅就被巨口吞噬。
伊莎蓓尔慌了一瞬,便很快镇定,祂由于沉睡过久而实力下降,但就算苏明安抛弃人型燃烧自我如此疯狂地驱动“吞噬”权柄,祂也可以压制他。
(你不要命了……)幽暗而蛊惑的讯息传来,(如此疯狂催动吞噬之力,你的理智能撑多久?)
苏明安的爆发,是由于自己是意识形态,所以放弃人型,令全身各处都化作张开的“口”,最大化催动吞噬权柄。
恶魔母神本就是司掌精神腐化与死亡的神明,最擅长令他人精神错乱、绝望疯狂,苏明安如此燃烧自我,等到灵魂脆如薄纸,他的理智将会彻底消亡。
“那你试试吧,伊莎蓓尔。”即使躯壳已如非人生物,传来的嗓音依旧清润如钢琴,带着青年的冷静与沉着。恶魔母神沉睡太久,处于虚弱期,自己又同时持有两大权柄,未尝不可打一打拉锯战。
漆黑触须如同被投入焚化炉的油脂,发出“嗤嗤”悲鸣,寸寸干瘪。
战局瞬间演变成了最为原始的互相吞噬。
恶魔母神的攻击狂暴而混乱,成千上万根布满吸盘与尖刺的触须,裹挟着浓郁的死亡阴影,如同狂舞的矛林飞刺!
一级神的攻击力远在苏明安之上,死亡之气贯穿而来,犹如无往不利的泯灭,“噗”地一声穿过了千万条扭曲律动的白色触须,精准地刺入了白团子之内的他的心脏!
“……!”他呕出一口血,全身瞬间透明几分,然而很快,他脊背的千万条触须疯狂汲取,营养传来,令他的身躯再度凝实。
黑手的每一次贯穿,都试图从内部瓦解他,每一次重击都让他的身形剧烈震颤,甚至能听到骨骼在巨大压力下断裂的脆响,他的生命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疯狂地上下跳动,随时可能熄灭。
不得停下,不得退缩。
每一次被刺穿,他不仅不畏惧疼痛,反而顺着贯穿自己的触须,更加决绝地送了上去!
深深陷入他身体里的部分更容易被他吸收,即使胸前的心脏被搅碎,黑手却很快被他消化,化作新的紫黑色心脏,跳动于他的胸膛。
“滋滋滋……咕噜……”
令人牙酸的消化声混杂在战斗的轰鸣中。
犹如烛火摇摇欲坠,他似乎随时可能死在母神的下一次穿刺中,却忍受着非人的躯体一次次撕裂重组的痛苦,始终拼尽全力地向外延伸。
一边是不断蠕动翻腾、释放邪恶与死亡的不可名状古神;
另一边是从祂“体内”生长出来,反客为主,以神明为养料的苍白之树。
两者紧密地“拥抱”在一起,进行着最残酷的互相侵蚀与消化。苍白树根所到之处,恶魔母神漆黑的血肉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干瘪,如同被抽干了生机的朽木。而母神一次次贯穿巨树的核心,爆出淋漓的血肉。
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战斗”的范畴,更像是两种宇宙规则在相互撕扯。
逐渐地,伊莎蓓尔展露了疲态。有“吞噬”在,若没有一开始就杀死苏明安,一级神与二级神的差距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渐渐缩小,长期睡在源点里,祂的实力没有恢复,本以为十拿九稳,谁能想到这么困难。
祂愈发疯狂地攻击,然而苏明安始终平静。
他并非觉察不到痛苦……事实上他也在崩溃的边缘,感官不亚于一秒经受了几十次死亡,撕碎又重组,贯穿又愈合……
每一次重组,他的人性就模糊一分。
(看……孩子……)母神的意念如同毒蛇,在他愈发空旷的意识中嘶嘶作响,(多么美丽……多么饥饿……为什么……还不疯狂……为什么……还能思考……)
(看看你自己,全力催动这个权柄,你是个怪物……你保护的那些人……看到你这样……还会认得你吗?还会……接纳你吗?)
怪物。
那又如何?
红袍白发的小怪物,也一样救了她的故乡。或许真的是怪物,像他这样固执到疯狂的家伙本就是怪物。
下一刻,向外蔓延的无数苍白根须,骤然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无数丛生的白团子中央,一只苍白的手掌缓缓伸了出来,掌心凝结——
空间震动。
“嗡——!!!”
震动以苏明安为原点,猛然爆发!
“咔——咔嚓嚓……!!!”
仿佛根基碎裂的声音响起,伊莎蓓尔庞大躯体内,早已被苍白根须渗透得千疮百孔的漆黑血肉,终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坚韧的组织如同风干的朽木,出现了蛛网般密集的裂痕!
“轰隆——!!!”
随着一发汹涌凝聚的空间震动,无数苍白枝干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沿着蔓延的裂痕,猛然撑开!
就像一颗汲取了无尽养分的种子,终于在积蓄了所有力量后,悍然顶破了最后的地壳!如同一个被内部生长的巨树强行撑破的皮囊,在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肉巨响中,豁然炸开!
无数漆黑黏腻的血肉碎片四散而飞,在巨大伤口中央——
一株通体呈现出一种冰冷苍白玉质的巨树,缓缓“生长”了出来。
它的根部依然没入伊莎蓓尔的躯体,疯狂吮吸着养分,树干与枝桠已经挣脱了母神的包裹,暴露在了高塔领域的湛蓝光芒之下。
树干的轮廓隐约能看出一点人类脊柱延展的痕迹,无数枝桠向着虚空伸展,宛如水晶雕琢、白骨拼接,末端盛开着如同苍白火焰般摇曳的半透明花朵。
——脊柱如玉,须尖摇花,惊心动魄。
神圣而诡异。
宛如破茧而生的苍白的逆生之树,一只蝴蝶挣脱了茧,令人望之生畏。
高塔领域内一片寂静。领域之外,斯年等人早已震惊得失去了言语,呆呆地望着从母神体内“长”出来的苍白巨树。
“哗啦——!”
下一刻,苏明安人型凝结,落到伊莎蓓尔面前。
左掌的吞噬之爪已然化为实质,不再是邪佞的紫黑色,而如十根从手掌蔓延的尖锐骨骼,覆盖着他的血肉之掌。覆面晶莹剔透,犹如粒粒洁白分明的钢琴键。爪尖绽放着如同苍白火焰般摇曳的半透明火焰。
“吞噬”在他手里升华,吃了这一顿大补之餐,从邪佞的紫黑色变成了洁净的苍白色,它完完全全化作了他的东西。当然,他也与它变得密不可分,耳边甚至能听到它在饥渴地呼唤。
……还不够,还要吃,让我们把整个世界吞入腹中吧……
他的掌中,亚尔曼之剑发生了诡异的进化,仍然晶莹剔透,横生出了曼舞的苍白火焰,随着他前进拽出一条逐渐黯淡的白色烟气。
……
【亚尔曼之剑·黎明·吞噬(金级,完整形态,可成长):“这是他伟大的最后一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攻击力:130~160】
【耐久:30/30】
【装备需求:单手武器,力量需求120及以上。】
【魔力灌注:将法力值灌注于剑身,将大幅提升锋锐度及伤害。灌注的法力值可在剑身停留90秒,直至耗尽。】
【真实伤害:你的任何剑击均为真实伤害。】
【绝对压制:你的攻击对任何不具有神力值的存在都具有“绝对先手”效果,减免一切对手后发的控制及伤害。】
【命运切割: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斩断因果线。】
【情感收割:这把武器的本质是“生命硬盘回收系统”,在进攻时,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收割他人的情感。】
【黎明之心:被你攻击的敌人,将承受你已经历的情感共鸣影响,你经历的共鸣影响越大,攻击效果越大。】
【(新增)吞噬·领域:催动“吞噬”权柄,你可以随时操纵其化作“苍白玉树”形态,覆盖周身领域,被你攻击到的对象会被汲取营养。你可以随时取消“苍白玉树”形态。】
……
这柄剑从新手期到现在,一路见证了他的成长,每一个新烙印上的技能,都代表着他一个时期的进化。
他抬剑,剑刃指向被苍白玉树死死扎根的恶魔母神。
“我给过你机会了。”苏明安淡淡道,“何必。”
(真是……有趣的男人啊……)祂没有害怕,反而在笑,(要是我们在另一种可能里认识,也许我会是你的盟友呢……可惜啊……可惜……)
苏明安冷视。
(我有些困惑……)伊莎蓓尔的意识传来,(你既然知道我不怀好意……为什么……)
祂很困惑他为什么要来,但苏明安知晓答案。
其一,作为设定里唯一能与耀光母神对垒的神明,恶魔母神的出现是必要的。其二,恶魔母神现在实力虚弱,是因为沉睡太久。唯有放祂出去,亿万恶魔眷属与黑暗阵营的种族才有主心骨,他需要祂的力量。其三,面对耀光母神,恶魔母神不敢反水,这与恶魔母神的‘设定’相悖,除非祂想死亡。其四,就算祂忤逆设定反水,苏明安也有办法治祂。”
(原来……如此。)伊莎蓓尔沉默了一会,(你并不惧怕耀光母神,或者说,你并不是必须需要我的力量,你从来没有被‘勇者获得圣剑打败恶龙’的故事主线牵着鼻子走,你一直是清醒的。是我以为……你会被任务迷了双眼。)
……
【苏明安感到,目前所走的所有脚步都有一种诡异的牵引感,拿钥匙,拔圣剑,弑神……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罩子里。】
……
苏明安一察觉到这种感觉,立刻警觉,瞬间意识到信息可能有误,进而推测到恶魔母神有问题。
(但你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伊莎蓓尔意识传来,(你的灵魂变得极其稀薄。)
为了不被“吞噬”的欲望吞噬,苏明安撑了很久。好处在于,他没有使用一张底牌。他忍受强烈的痛苦,就是为了把底牌留到最后用。
都这样了还要留底牌……要是同伴们肯定会这样说。但他只感到庆幸。
“我知道你还能再战,但没有必要。”苏明安俯瞰着祂,“与我合作,伊莎蓓尔。等我们击败耀光母神,你是罗瓦莎最强大的神明。看在易颂的这一层面子上,我们没有必要两败俱伤。”
(……)
苏明安向来知道自己的魅力值有用,再加上传教光环,再加上“翠鸟”耳环的被动,只要和自己对话几个来回,对方就很容易被说服。但前提条件是自己拳头够硬,对方才愿意听他说话,不然结果就是直接暴力封他的嘴。
现在很好,他们终于能好好对话了。
“苏明安,你有强制保持精神稳定的技能吗?”维奥莱特看了过来,她显然注意到了苏明安状态不稳定,“开启吧,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危险?”苏明安抬起眼皮,露出微红的眼睛。
“真的很危险。”维奥莱特摇摇头。
第终章 涉岸篇【80】·“母神。”
【黎明永生:强制保持最佳精神状态,冷却时间1小时。你将感受不到躯体的负面效果与痛苦,五感持续敏感和强化。】
……
苏明安知道,维奥莱特指的是这个技能。自己现在的神力确实足够支撑这个技能很久。
“现在开了吧,不然后面真的撑不住。”维奥莱特担忧道。
“多谢关心,我……”
(我确实可以走。)突然,伊莎蓓尔雌雄莫辨的讯息传来,(你也确实推测出了几乎所有的真相,但唯有一点是错的——你的身份。)
“……?”苏明安蹙眉。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苏文璃。”
他没忘记,自己此次前来,是附身了世主遗子苏文璃。然而世主不曾成婚,只是徽赤扶养其长大,冠以其“世主遗子”的称号,确保继承的正统性。随后,大魔鬼珀洛与诡计恶魔伊芙琳始终守护着苏文璃,他们自发出现在苏文璃身边,不听从徽赤的命令,一心只守护苏文璃。
……
【“伊芙琳并非翟星人迁徙而来,祂是罗瓦莎本地人,祂为何也一直保护我?”苏明安道。】
【“唔。”珀洛叹了口气,“这涉及一个秘密……我有契约,即使我将死,我也不能说。但你只要继续走下去,你会知道伊芙琳保护你的理由。”】
……
苏文璃既然是徽赤捡到的,并非世主遗子,那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
他凭什么一出生,就有两大恶魔陪伴身侧,寸步不离地守护,哪怕为他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殿下。”
苏明安忽然听到了轻柔的呼唤,向后看,鲜妍妩媚的诡计恶魔身着长裙而来。
……大魔鬼珀洛与诡计恶魔伊芙琳从不将他看作真正的世主遗子,又是为何唤他“殿下”?这“殿下”,难道唤的根本不是世主遗子,而是……
一次次响彻、模模糊糊、雌雄莫辨、永无止境的幻听,再一次在他耳畔响起——
……
【忽然,苏明安一阵晕眩,捂住额头,感到耳边响起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幻听。】
【“我爱你……”】
【“我……爱你……”】
……
【“孩子……我的孩子……好爱你……好想你……”】
【又是这个声音。】
……
不对。
——不是林望安。
他下意识认为用这种手段的一定是林望安。然而“苏文璃”应该还存在一位真正的母亲,这是母亲在呼唤他。
他望向了眼前的恶魔母神,忽然明白了源头。
他早已听闻伊莎蓓尔的神明之名,祂相当热爱繁衍,早在第一纪元晚期,就繁衍出了万千魔族,并诞生了多位掌控邪魔之力的魔王,与光明系阵营分庭抗礼。
当时,就算人们杀得速度再快,也赶不上恶魔诞生的速度。为了挽救罗瓦莎,数位勇者站上世界舞台,将数名魔王斩于马下,因此罗瓦莎第一纪元被称为“勇者纪”。
但人类的伦理纲常对于母神而言并不适用,所谓的“母子”关系其实不存在,祂只是用魔力制造自己的眷属、附庸、奴仆,而不是真正的血脉亲人。区区人类如何配得上称祂一声“母亲”?——只能称“母神”。
“所以,你叫‘母神’……”苏明安突然恍然。
天下恶魔都是祂的子嗣,对于黑暗侧阵营,祂当然是他们的“母神”。
祂几次三番向苏明安呼唤“孩子”,诱导他尽快来源点唤醒祂,送货上门。
苏明安得知真相,毫无心理负担。他不会认这个“母亲”,生理层面上不算,精神层面上也不算。且不论他如何看待,伊莎蓓尔自己就没把他当成亲人——祂之前还说要他成为爱人,简直离天下之大谱。
他手掌用力,剑刃刺得更深,一股紫黑色营养涌入体内,冷冷瞪视对方鲜红的非人眼瞳:
“事情我知道了,那又如何?你不会以为一声‘孩子’的呼唤,就能让我心甘情愿被你洗脑支使吧?”
(咦?不是吗?)竟然是伊莎蓓尔感到了困惑,(你们人类不正是如此吗?“爱”是一种洗脑工具,只要嘴上说着“爱”就可以随意让别人为自己奉献。凡是遇到困难,只要嘴上说一句“爱”,别人就必须为你无条件付出,事后只要说一句“谢谢”就可以了。这岂不是最低成本、最轻易、也最被认可的洗脑手段吗?你难道不该爱我吗?)
在祂眼里,贴上“爱”的标签,便可以天然要求奉献与牺牲,期待无条件的包容与救赎。祂以为暴露这个身份后,即使他们之间确实不存在血缘关系,苏明安多多少少也会顾忌一些。
然而他毫不动摇,甚至露出了嫌恶的神情。
他一路走来经历、守护、背负的,远非一句“爱”或“血缘”可以简单概括。
祂就连易颂的医生责任感……也无法理解。祂认为易颂对祂的,也是痴迷的爱情。这世上有很多“爱”,都并非爱情。
(等等……!)伊莎蓓尔眼见诱骗不了苏明安,立刻道,(我没有欺骗你,我确实突破不了封印,并不是我不想出去。)
苏明安眯起双眼。
“祂说的应该是真的。”易颂坐在祂的触须上。他是唯一一个刚刚没有被祂攻击的人,“祂不是自己躲进来的,是乐子恶魔把祂的钥匙偷走了,导致祂始终出不去。你刚才的钥匙有效,但还差一味药。”
……乐子恶魔?怎么哪里都有祂。
苏明安说:“什么药?”
(……你的这具躯壳。)
无数道黑手指向了苏明安,停在他身前十厘米。
苏明安再度眯起双眼。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钥匙不需要杀死所有凛族出现,这个消息确实是你放出来的假消息。”
“因为你破除封印最需要一味药——你繁衍之物的生命。”
“你繁衍那么多种群,是为了留下备用的破封道具。你在我耳畔的低语,并不是真的爱我,而是想引诱我过去找你。”
“你放出‘杀死三位凛族才能唤醒你’的消息,切切实实是为了引诱我这位最后注定的胜者,来到你的面前,被你所食。”
苏明安知晓自己劝服不了面前的恶魔母神,破除封印似乎成了一个悖论。
外面快要撑不住了,随着耀光母神的一步步降临,这个沙盒被扯得破破烂烂。时间不能再拖,苏明安立刻需要作出决断——杀死恶魔母神,亦或把恶魔母神留在这里。
前者意味着他需要进一步催动“吞噬”权柄,他目前的状态已经极限。后者,则意味着这一路走来的努力几乎白费,还是没能把恶魔母神这个大战力拉出去。
诡计恶魔伊芙琳的本质是人类,即使经过卡萨迪亚的转化,也不算繁衍之物。
在场之人,除了苏明安,无人能破封。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抬掌,对准恶魔母神——
(你真要杀我?在一场大战之前,与我硬碰硬?)恶魔母神的意识瞬间变得混乱而嘈杂。
“你可以给出一个更好的办法。”苏明安说。
就算伊莎蓓尔不是全胜状态,他杀祂,也大概率是两败俱伤。果然,当他做出战斗准备,伊莎蓓尔被逼得给出了第二种方法:
(——问你身后那位躲藏已久的神明啊!只要祂显露真身,与我合力,足以直接破除封印!)
苏明安怔住。
……他身后,哪里还有神明?
他回头,看向维奥莱特,维奥莱特立刻摆了摆手,她只是三级神,在这种场合毫无作用。
他看向陈宇航……陈宇航仍然昏迷着,怎么看也不像躲藏已久的神明。
然后,他看向易颂,这明显指的也不是易颂。
吕神更不是,他现在的白狼形态不知从哪搞来的,但绝对没有神明的力量。
旁边,斯年单膝跪在地上,正在尝试使用“复活权”。
恶魔母神一声怒吼,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缓缓抬头,茫然回视。
“……什么?”斯年呆呆地回道。
为什么都看向他?发生什么事了?
他只是所有人中最普通、最平凡、最无能为力的一个人。他拼尽全力协助传说中的救世主,哪怕用尽自己最后一点点微小的力量。
骑士的欺凌、爱人的死亡、战争的残酷、老班长的逝去……任何灾祸都能轻易摧毁他。他极其幸运走到了这里,期待救世主大人能看看他们这种再平凡不过的可怜人。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此刻都看向了他?
他还在拼尽全力尝试,困惑自己为什么复活不了爱人春棠。为什么伊莎蓓尔说她并不存在。
萨沙里的葡萄园、科莱娅的绷带小白花、老班长的笑骂、死去老兵的水壶、泛黄的照片、春棠的破布偶……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看什么!?
一股恐惧油然而生,斯年捏紧了春棠送的破布偶,捏住了照片与小白花,噔噔噔后退,求救般地将视线看向苏明安。
……
【托索琉斯,托索琉斯。】
【世间创生的至高之主、命运与因果的牧人、欢欣与悲哀的掌权者!】
【我叩问您——】
……
“苏,苏明安……?”男人睁大眼睛,磕磕绊绊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们,都在看着我?”
年轻的救世主在望着他,以一种难言的复杂的眼神,以一种恍然而讶异的眼神。
为什么要露出恍然之色?……你们想到了什么?你推测到了什么?
……
【——若说瓦罗莎当属灾厄之地,幽游罪人承受十二刑之苦,演绎诸天之灾厄、渡缘之九幽,当天命如此,又为何赋予我等伊鸠莱尔之祝颂?】
……
“幽游罪人……倘若我没记错,斯年,你说过你是幽游罪人。”苏明安说。
斯年茫然点头。
是啊,机缘巧合之下,他成为了幽游罪人,只要经受十二般苦难,就能实现任何愿望……他已经经受了五刑之苦……
“幽游罪人是混沌之神的眷属。而混沌之神分裂出了轮回之神莫比乌斯。”苏明安说,
“传说,轮回之神莫比乌斯,乃是‘轮回塞壬’一族的祖先。祂拥有眷属‘重生之阳’,他们认为每隔一段时间,人们会在太阳之下重生。另有眷属‘倒吊人’,乃是年龄倒退生长之人。轮回之神司掌轮回之权,为了践行并升华祂的轮回之道,祂常常亲身体验轮回之理,化身凡人,投身罗瓦莎,自幼长大直到老去,体味平凡人的一生,死后收归这一生的感悟与灵魂,壮大自身,由此变强……”
一段叙述,令不少人恍然。
这一刻,斯年望见了苏明安的眼神。
——那是一种夹杂着恍然与共情的眼神。
……
【——若说祂之眷恋不过怜悯的一瞥、遥远虚无的侧写,又为何令苍生植根于巨树,令文明之叶绽放成花,令巴别之凛族坠落凡世?】
……
伊莎蓓尔的意识传来,宛如精神狂啸:(——莫比乌斯,你该苏醒了!助我破除封印!再不苏醒,你且等着一切完蛋吧!你要为了自己的一次平凡而平庸的生命、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爱人、一堆早已泯灭的战友骨灰、一场虚假的人生——辜负你们故乡的救世主大人吗!?)
这一刻,宛如钟响。
宛如一个巨大的锤子敲在了红发男人的心上,他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掌中白花飘落在地。
他仿佛看到很多人在望着他,悲哀而怜悯地望着他……圆脸的小士兵、拿着水壶的老兵、被他刺穿的新兵、拍着他肩膀大笑的老班长……
战场的记忆是真的,共同作战是真的,他的人生是真的……但是,他的本质是假的。
他是“斯年”……他不是“斯年”……不,他该如何认知自己?
原来他是最先背叛自己阶级的人。
斯年后撤几步,很快抬起头,满脸泪痕,鲜血从他的眼眶涌流而出,交织成了血泪。
“我是斯年……你他妈……你他妈!”斯年浑身颤抖,泪水一涌流一涌流落下,
“你他妈告诉我都是假的?”
他拔出背着的步枪,指向庞大如山岳的恶魔母神——在宇宙浩瀚无垠的源点之内,渺小的人类举起枪支,对准高维之上的生命。
“——干你的母神!”
“——干你的命运!!!!!啊!!!!”
……
【——不要退缩,扣动扳机!相信你的英勇与牺牲是光荣的!】
【——母神仁慈于我们,赐下和平拯救苍生……】
【——斯年!你他妈愣着干什么!把子弹递过来!想活命就机灵点!】
【——嘿,兄弟,尝尝这个,我家婆娘偷偷塞给我的,就剩最后一小口了。】
【——为了国王!为了罗瓦莎的荣耀!冲啊——!!!】
【——斯年哥……等葡萄熟了……你一定要来……我酿的酒……可甜了……】
【——记住,你们是盾牌,是利剑!你们的牺牲将铸就永恒的丰碑!】
【——疼……好疼啊……妈妈……】
【——活下去,斯年。替我们……看看和平是啥样……】
【——红塔万岁!】
【——国王万岁!陛下万岁!母神千千万万岁!】
他的脑中,反反复复盘旋着曾经听过的话语,像个疯子一样嘶吼起来:
“你他妈的——!”
“母神!!!啊啊啊啊啊——!!!”
……
【“萨沙里比我小好几岁,是边境农庄出来的,一头乱糟糟的卷毛,笨手笨脚,训练总出岔子。他总念叨家乡的葡萄园,说等仗打完了,要把园子扩得更大,酿最甜的葡萄酒。还总说,有个青梅竹马在邻镇等他回去。”】
……
没有回答。只有源点深处更幽邃的寂静,仿佛在嘲弄他蝼蚁般的呐喊。
“砰!砰!砰!”一枪,一枪,一枪。子弹飞出碎裂,枪支发热发烫,眼泪也在发烫,烫得男人什么也握不稳,腿脚也站不住。
他从未想过未来会光辉耀眼,也不想着荣华富贵。他最大的理想是像个有尊严的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而不是像狗,像虫豸,像蝼蚁,活在下水道里,活在泥泞里,活在战场腥臭的血泊里。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
【“科莱娅是随军的医护官之一。她是个很安静的女人,是萨沙里的同乡。有次萨沙里发烧说胡话,喊他青梅的名字,科莱娅守了大半夜。”】
……
恶魔母神的点醒仿佛一个开启的钥匙,他的脑内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记忆……天幕是什么模样、群星诸神之庭是什么模样、神权与神力又是什么、自己的神徽与特征物是什么、轮回的一幕幕……
他已经无法欺骗自己仍然是平凡的“斯年”,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些不断在他脑内的苏醒的可悲的记忆!?
可眼下最深刻入骨、令他认知最深刻也绝不会改变的……是他作为“斯年”的一生!
“砰——!”
子弹飞扬,枪膛发烫,终于彻底哑火。魔气扑面而来,步枪瞬间化作灰烬,人类的智慧武器在魔气面前不堪一击。
……
【“后来,我、萨沙里,还有科莱娅,我们三个常常凑在一起。不打仗的时候,在营地角落分一点偷偷藏起来的硬糖。萨沙里说他的葡萄园和青梅,科莱娅会说她家乡春天开满山坡的丁香,白茫茫一片,风里都是苦香。”】
……
“——斯年。”苏明安开口。
男人侧头,望向苏明安。
“你拥有选择的自由。”苏明安说,“如果你不愿意,我来。”
如果别人不愿意,他来填补这份代价。正如维奥莱特所说,没有什么道路是唯一而狭窄的,此路不通,他便换一条小道。
男人肩膀剧烈耸动。他踉跄着,重新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握过枪,沾过血,打滚摸爬,什么都干过。
“我试过了……”他咬紧牙,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所有规则允许的、不允许的……我想让春棠活在没有硝烟的春天里。但原来我复活不了她,不是因为我的‘复活权’不够强,也不是因为我付出的代价不够多……”
他缓缓抬起泪眼,看向苏明安,眼神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悲伤。
“……而是因为,我根本无权复活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他将春棠刻在了自己的骨头上,倘若她从不存在,他一直在与谁对话?
……他一直在跟自己对话。
忽然,他变得异常平静。
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格洛克式手枪,黑色,刻着银色星星,翻转枪身,抵住自己心口。
只有他这次轮回结束,轮回之神才会真正苏醒……否则,他只是最平凡最普通的罗瓦莎人,斯年。
他想为平凡人发声,可若是自己在这里犹豫,外面又会有多少平凡人死去?
老班长、战友、战场上的敌人……他们在第十轮投出“支持票”送自己出去。唯一能破局的,现在是自己。其他人都要付出莫大的代价,才能出去。
而自己只需要抛弃这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生,这太简单了,不是吗?萨沙里、科莱娅、春棠……那已是如砂砾般消散的普通人类生命,再也不会回来,自己却抱着那些炙热滚烫的回忆辗转反侧,无法走出。
——若是抛下了那些战争的厌恶,他会是谁?
——若是抛下了自己作为平凡人的认知,若是队伍里唯一的罗瓦莎普通人最后竟然是轮回之神,人们该向哪个阶级的代表倾诉痛苦?
人们该在谁的怀里坦然地放声大哭?谁会在意他们的笑声,又有谁会在意他们的眼泪?
“我曾想找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让祂把撕掉的书页给老子拼回去……”
男人笑容疲惫,像是一个疲惫已久的旅人终于走到了沙漠的尽头,发现并不存在绿洲,
“原来,我也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明’。”
“萨沙里,科莱娅,老班长……”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青年漆黑的眼瞳望来:“不想做就不做,相信我,没有你我也可以。”
斯年闻言,先是愣了半秒,才像是激到什么一般,眼角含泪,大笑出声:
“别怪我说话难听,让一个刚成年的年轻人替我这个劳什子神明背负代价,让你为我们故乡无偿付出——这事老子做不到!你都变得透明了,我再道德绑架你,那就太可耻了!老子不是怂蛋!”
“苏小子,等你出去见到汪仔,等陈仔醒来——就告诉他们,我回家务农去了,还拿得稳锄头!反正,他们不是玩家,他们也该回家去!”
像最普通的罗瓦莎士兵决死冲锋,他狠狠撕开了自己破烂的胸口,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枪口猛地抵住心脏。
宛如站在尸山血海之前的小小人类,他渺小的身形立于漆黑血肉之上,枪口对准自己,却仿佛在向着母神与命运叫嚣。
“斯年’这个身份,这条命,这段人生——是诸神,是这场该死的命运,是这操蛋的世界,是你们一起赋予我的!”猩红的眼瞳满是愤怒与狂妄,
“现在,老子把你们给我的这条命,还给你们!你们输给了苏明安,而老子要苏明安赢!!!”
男人猛地挺直脊梁,破烂的军装下,被苦难反复捶打的骨头咯咯作响。
“老子他妈——”
“——没输给你们!”
……
“砰!”
……
【No.8《幽游罪人的传说》】
【故事类型:正剧向冒险】
【创作者:斯年】
【故事梗概:一位曙光母神的虔诚信奉者,却崇尚混沌之神幽游罪人的生活,渴求他人的故事,叩问人生的十二刑死法。这一天,预言石壁告诉他,他将成为罗瓦莎的新神……】
……
“喂,斯年,你那个‘春棠’,长啥样?”
“照着这个布偶想吧,我没有她的照片。”
“这要怎么想?这玩意儿像个拖把精!”
“别说这个了,斯年,讲个故事提提神。就讲你常说的那个……那个罪人什么的。后来呢?那个罪人成神了没?”
“嗯,成了。”
“成了神,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蹲这狗屁战壕了?”
“嗯。神只要说一句话,瞪这里一眼,就可以让咱们这辈子不打仗。”
“神啊,神啊,看看我们吧!要是我是神就好了……肯定让你们全都不打仗!吃饱肚子,顿顿有肉!”
……
砰。
男人手枪滑落,身躯晃了晃。血从胸口的黑洞里渗出来,染红了洗得发白的布料。
他努力想站直,像无数次在战场上那样。膝盖却一软,向前跪倒。
手中的东西滑落。
一朵用染血绷带折成的、粗糙的白色丁香。
还有一张泛黄的的合影照片——上面是年轻得有些陌生的笑脸,穿着不合身的军装,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憧憬。
照片在空中翻滚,打着旋儿。
新兵营的烈日、战壕的寒夜、冲锋的咆哮……无数脸孔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男人自己沾满泥污咧着嘴笑的模样上。
年轻的男女们挤在一起,背景是简陋的营房与远处的战壕。他们长相各异——有长着毛茸茸兽耳的,有皮肤泛着淡红或鳞光的,有瞳色奇异的。但都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脸上脏兮兮的,露出无畏的傻气笑容。
东境红塔守备区,第六队。
岁月已经过了太久,对于世界却仍是弹指一瞬。
时间永久停滞在了271年的春天,他们曾以为会有“以后”的、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啪。
照片轻轻落地。
鲜红如火的双瞳隔着泛黄的岁月与冰冷的现实,红发披散下来,覆盖住逐渐失去神采的面容,手指痉挛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
也许是萨沙里幻想中的葡萄,也许是科莱娅描述的丁香花海,也许是从不存在的爱人。
他什么也没抓住。
只有尘埃,无声落下。
名为“斯年”的凡人故事,写完了最后一个标点。
一个普通士兵,所有炙热、珍贵、一文不值而重于泰山的记忆与爱。
……
“唰——!”
当莫比乌斯苏醒,祂承接了这个可怜的平凡人“斯年”的全部记忆。
干瘪、乏味、苦痛、灰暗的一生。
祂吸收着记忆,斯年这种普通人的人生祂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如蜉蝣般朝生暮死,没有一点营养,一辈子都身不由己,毫无意义。
但祂在回忆里检索到了“苏明安”相关的词汇,进而衍生到了“源点”、“恶魔母神”、“救世主”……
一股浩大荒古的气息苏醒,斯年的躯体在血泊中融化,像一张被火焰舔舐的旧相片。皮肤、骨骼、纤维……一切凡人之物都在剥离,化为一条衔尾的巨蛇。
蛇身近乎透明,以流动的时光雕琢而成,无数人生的碎片在鳞片间明灭流转,像一场永无止息的走马灯。蛇首与蛇尾相连,构成一个自我吞食的圆环,环心荡漾着一团混沌的灰雾。
轮回之神莫比乌斯的本相——“衔时之蛇”,以轮回自身维系存在。
祂转动非人的竖瞳,先望向地上染血的绷带丁香与泛黄照片,它们正在缓慢褪色,这是“不存在之人”遗物被世界规则修正的征兆。
蛇瞳灰雾微微翻腾,最终,目光定格在苏明安身上。
一个古老的神念响彻:(契约者苏明安,汝之所求,吾已知晓。)
……契约者?苏明安怔住。
这应该是斯年逝去前烙印下的认知,让堂堂轮回之神认定苏明安为同盟……那个平凡的男人,宁死也要坑“神明自己”一把,令自己死后能帮助苏明安。
为了一勺能吊命的脏水,为了一块能果腹的发霉面包……被冠以“荣耀”、“理想”之名的庞大概念,落在泥泞里,变成了赤裸而卑微的抢夺。
男人死去前,最后的眼睛里,有着一丝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
或许是期待不必再争夺的那一天。
期待有一天,孩子们不必为了半块面包打得头破血流,爱人不必在枪炮的阴影下告别,家园不必在“崇高”的名义下化为焦土。期待有一天,衡量价值的不再是杀戮的效率,而是美与创造的能力。
也许有那一天——
罗瓦莎曾被无数法术和炮火反复犁过的焦黑原野,不知名的野花种子深藏在土壤深处等待着。
等待着枪声彻底沉寂的那一天。
等待着无数持枪的手,终于颤抖着放下枪,转而握住了锄头或花铲。
等待着争夺的咆哮被风渐渐吹散,两个曾经的敌人在废墟中偶然对视,停下脚步,看向同一株从瓦砾缝隙里挣扎着探出头来的紫色花蕾。
他仿佛“听”见了男人低沉的呢喃。
“那一日,草原上的风会再度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而不是硝烟与血腥。废墟的阴影里会有新的生命于春天绽放。”
“我们会让歌声响起。不是为某个神祇或胜利而鸣。而是歌唱自由,歌唱再无虚假的未来。”
“苏明安,我相信那一天的到来,会属于你们。”
……
正常世界线。
红塔,钟楼之下。
坍塌的钟楼斜倚坍塌,云洞漏下几缕光束,照亮残破的城墙。
第终章 涉岸篇【81】·“接下来,交给我。”
白发少年柏冉坐在一位高大威武的黑色卷发之人肩头,姿态闲适轻松。他身下的邪神爱人面容冷硬狂霸、帅气逼人。
“放弃吧,小甜甜,你是敌不过我的邪神爱人的。”柏冉笑道。
“……呼。”山田町一抹去脸上的血,手掌一握,凝成一柄波光潋滟的水刃。
茜伯尔、朝颜、单双多位高手降临协助后,山田町一且战且退,被迫兵分多路,被柏冉堵在了红塔王城的一座高塔之下,这里已经距离创生者大会很远。
他的职业几经进阶,唤名“燧暗”,擅长黑暗系与水系的法术,以诡异的术法与阵型对敌,擅长隐藏与逃窜。他没想过自己有成为正面支柱的这一天。
“柏冉,我认识你,你是死亡颂唱者的掌权人,你是罗瓦莎人……”山田町一喘着粗气,质问道,“你为何要站在万物终焉之主那一边?”
“唔,没办法,谁让你们容不下我的爱人。”柏冉拍了拍爱人的肩膀,翘起二郎腿。
山田町一抬起水刃。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击败柏冉,回到创生者大会的舞台,否则主持被迫中断,所有人的努力很快会化为乌有。
他竖起水刃,默念口诀。
“唰——!”
一瞬间,足下游鲸发出一声低沉长鸣,周身荧蓝水流骤然暴涨,化作万千细密水刃盘旋而起。山田町一的身形在水雾中模糊了一瞬,下一瞬已出现在柏冉左侧,黑刀裹挟着粘稠的黑暗能量,无声无息地斜斩而来!
“铛——!!”
烟尘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小半片街区。
柏冉身下的邪神爱人抬起肌肉虬结的巨手,一股巨力凭空而生,射至半途的水刃纷纷崩解,山田町一闷哼一声,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向斑驳的墙壁。
“——轰!!!”
……
【HP-921!(撞击!)】
【HP:1579/2500】
……
石屑纷飞。山田町一喉头腥甜,却在撞墙的刹那化为暗流,融入墙壁的阴影。
“以身为引!”山田町一空中腾跃。
“暗潮,起!”
一瞬间,一道道水花弧线朝着邪神飚射而去,膨胀为一朵朵水蓝色的莲花,将祂罩了进去。
邪神狂霸酷炫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祂交叉的双臂接触虚无之力时,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为最细微的光尘,无声无息地消散。然后是手腕、小臂、上臂……
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沉重如山的身躯缓缓倒下。
“噗——!”柏冉也如遭重击,鲜血狂喷,周身气息暴跌,从空中坠落,重重砸进废墟。
他盯着山田町一,完全不敢相信。
“不可能……明明几天前你还远远没这么强,你到底……”
山田町一呼吸颤抖,冷冷回视:“是你太小瞧玩家了。”
他庆幸自己与单双学了几招技能,否则真的会成为击破口。柏冉在八位主人公中不算强者,自己能够击败。
进入罗瓦莎后,他一路苦练,从机械族打到红塔,从红塔打到世界树,从世界树打到创生者大会……
他接触不到诸神,就从皇者入手。他接不到影响世界局势的大任务,就辛辛苦苦做最危险的小任务提升自己。他坚信——有朝一日,人们看见山田町一,想到的不是搞笑与二次元,而是这个人很可靠。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山田穷!
路的托付,给了灰暗中的山田町一一缕希望:“你去正常世界线统御全局,当主持人。我相信你。”
山田町一原以为,这是路的事。没想到路真的把这个任务郑重托付给了自己。
他没有辜负嘱托。
“咳!”
山田町一呕出一口血,连连灌了数个血瓶,哆嗦着腿脚,快速捡拾装备。
……
【你获得了道具(种族传递药水)】
【种族传递药水(紫级):“交给我吧,我能行。”】
【精神+5】
【特殊技能(传递):你可以指定任意一人,征得其同意后,获得其手中的任意装备或道具。该传递不受使用限制的影响,在世界范围内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
【备注: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这个好厉害!山田町一一眼就察觉到了这个道具的强度。
“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意味着即使自己与苏明安现在南辕北辙,不在同一条世界线上,也能靠这个联系上苏明安。可惜是一次性的。他珍惜地收好药水,这可是自己的保命道具,一定要好好使用。
接下来,自己必须立刻回到创生者大会继续主持,主持人已经空缺太久,自己再不回去要出事了。
“再坚持一会,等苏明安那边击败耀光母神,我这边就没事了……”山田町一宽慰自己,哆哆嗦嗦向前——
“噗嗤”。
细微的、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他低下头,望见一截鲜红的剑尖,从他心脏的位置穿透而出。
他僵硬地一点点扭动脖颈,向后看去。袭击者应该已经暗中窥伺了他很久,抓住了这个机会,发出决绝一击。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如烈焰般的红色长发,一张冷冽而精致的少女面容。少女的眼眸如同冻结的湖泊,只有漠然的死寂。
是……她?
山田町一满眼不可思议,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他没办法思考了,力量如潮水退散,他张了张嘴,却喷出大股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
源点,九幽,恶魔母神封印处。
“轰——!”
恶魔母神与轮回之神联手之下,九幽震颤。
夜色水雾般消散,黑水化作亿万道狂龙,犹如抽打的鞭子,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当第一缕光辉洒入祂的眼瞳,恶魔的母神直起庞大的身形,发出狂放的大笑,浩然宣布:
【吾……自由了。】
沉睡了太久,久到罗瓦莎已经沦为了耀光母神的根据地,久到信仰恶魔之人皆被称为异教徒。祂终于重获自由,能够朗朗立于天日之下,以“对抗邪佞的英雄”的身份。最有趣的莫过于此,自诩光明的耀光母神成为了当被斩杀的敌人,邪佞堕落的恶魔母神反而成为了被唤醒的英雄。仿佛传说的故事在这一刻对调,野史成为了正史。
剧烈的狂风吹起苏明安的黑发,他收回了巨树形态,形体稀薄,刚才一番死斗消耗了他太多力量。
“苏明安……咳咳咳……!”维奥莱特咳嗽着,一路护送陈宇航至此,她脸色苍白,神力枯竭。
“辛苦你了。”苏明安确认她的情况,感谢道,“等出去后,你便带着陈宇航离开吧,躲到安全的地方去,等待一切结束。属于你们的战斗结束了,去享受你们的幸福吧。”
陈宇航做得很好,已经将钥匙送到了这里,属于他的任务结束了,接下来,就请他去享受作为英雄的人生吧。这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一腔热血真的得到了回报,他真的做到了。
无论他打算回明溪校园去,还是留在罗瓦莎,作为英雄受人追捧。或者去翟星也好,同样有许多观众很喜欢他,他到了那里也可以过上联合政府庇佑的快乐的生活,充裕的奖金足够他生活到老,一生无忧无虑。
那样幸福的人生,真好。
维奥莱特也一样,作为坚持到这里的榜前玩家,她没有选择后退,而是护送陈宇航一路到这里。她回归后一样是英雄,甚至由于兑换了神格奖励,她能成功升神,寿命悠长……以后等待她的,是肉眼可见的明亮而广阔的人生。
至于掉队的杨长旭与乔伊,在源点的环境里凶多吉少,但他们一样是英雄,苏明安已经在让吕神寻找他们了,希望他们能够找到回去的路,希望他们能够平安。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裂纹如蛛网蔓延。困住伊莎蓓尔无数纪元的牢笼,终于开始崩解。激荡涌流的黑水之下,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但对于这些紧张太久的玩家们,这便是片刻难得的放松。
浩瀚无垠的宇宙、悠长涌流的黑水、美丽晶莹的星沙……置身其间,深感身之渺小,亦像沉沉漂浮于瑰丽的梦中,不知身外之物,如魂徜徉。
让人有种坐上了列车,望着窗外美丽的风景,等待着列车即将出发的闲适感。他们的下一站,将是无比绚烂幸福的未来。
这样的寂静与安宁里,维奥莱特扯着沙哑的嗓子,她喉咙被乱流擦伤,失去了动听的声音,如老妪般嘶哑:“那你呢?你还要向前吗?”
离开这里后,属于她与陈宇航的任务都彻底结束了,他们只需要安安稳稳等待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可苏明安呢?他最艰巨的战斗才宣告开始,他明明已经拼命行走至今,最后几步却最难走。
“我?”苏明安望着渐渐张开的封印,刺目的光落入他的眼底,他轻轻眯了眯眼睛,有些虚幻的双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路还被困在世界棋盘里,我要去见他。然后,我要出去击败耀光母神,从祂那里得到制造IF线的方法,如果这种方法不可行,那……”
他抿了抿唇,
“我会发起投票,让人们决定该继续向前还是停下。倘若人们都希望停下,不再冒险,我会妥善安抚好你们,放心吧,你已经不需要再付出什么了。”
“接下来,交给我。”
接下来,交给我……多么铿锵有力的一句话。
维奥莱特眸光闪动,无声注视着年轻的青年,他的眼瞳黑得惊人。其实大部分龙国人的眼瞳都是深褐色,并非纯粹的黑,但他不一样。或许是里面沉淀了太多的东西,让人每当回视他的眼睛,都像是看见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太多太多的东西,将他原有的色彩吞没,鲜红的、澄黄的、深蓝的、金色的……于是到了最后,混杂成了一团分不清的黑,沉淀在他的眼底,像是坠入了无法脱离的深海。
她张口想说什么,以她的情商,她可以说出很多安抚的话,比如你不用那么努力,你不用压力太大……但她最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将手掌放下。
她承认她确实累了,这一路的险象环生,她有数次差点死亡,无论是恐怖奶奶那一关,还是后来护送陈宇航,她每一步都踩在钢丝线上。她迫切地需要一场休息,假期倒在枕头里痛痛快快地睡上一场,仅仅只是从早睡到晚,放空自己。
她知道,许多玩家都和她一样,无论是林音、易颂、昭元、水岛川空……其实他们都累了。一场长跑比赛进行到了最后关头,每个人都极度疲惫,呼吸里都是血的味道。这时候功名利禄已经不重要,只想大口大口呼吸含着青草味的空气,享受活着的感觉。
但是,她望见了苏明安的眼神。
——青年的眼里毫无释然,也没有坐在列车上休憩的舒适,唯有愈发浓烈的紧迫与喘不过气的重压。
维奥莱特开口:“我……”
“没关系,去休息吧。”苏明安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打断了她,温和一笑,“你该休息了,从第九世界,到后来一次又一次站在人类前线,你的灵魂也到了极限,不必强迫自己。”
维奥莱特睁大眼睛。
她本以为,苏明安应该不太熟悉她。毕竟苏明安身边的人太多了,饶是她帮过他也一样。然而,他明显记住了她这几个副本的动向,清楚地知道她都具体做了什么……他记得身边的所有人。
这一刻,望着他的笑容,她感知到了一种……宽和。
仿佛他无论怎样被伤害、怎样被背叛……他都会向前。无数牺牲者压在他自己的脊梁上,其罪孽与苦果与旁人并无关联。
她抱起了昏迷的陈宇航,望向逐渐洒落阳光的天空。
这时,苏明安忽然听到了易颂的传声:
“伊莎蓓尔也许根本不打算帮我们。祂破除封印后,应该还有逃走的办法。”
苏明安侧目望去。所有人都是站着,唯有易颂被母神抱在怀里。若是其他人类,高傲的母神不屑于一瞥,偏偏易医生例外。
苏明安当然不可能做放虎归山之事,他早已在恶魔母神体内埋下根须,若是祂自己配合,倒是省事许多,他也有更多精力迎接终战,可惜……他预想到神明不会甘心屈服于旁人。
之前,易颂被母神的触须卷起,易颂怀里的医生笔记本掉落。无人在意的笔记本悄悄掉进了苏明安的苍白触须内部,被苏明安感知到。里面藏着一把锁,有一股黑水梦境的气息,不知到底是何物。
他确实在想,如果恶魔母神还耍小心眼,就直接与祂交战。但势必会两败俱伤,看起来,易颂有办法?
“苏明安,你有信心……有信心我们杀死祂后,你能吸收祂的营养,晋升一级神吗?”易颂传声。
苏明安默不作声点头。
比起自己与伊莎蓓尔并肩作战,还是自己真正晋升一级神更为稳妥。伊莎蓓尔几次三番表露出毁约之意,之前还差点要杀他们。但问题是,自己的神力要留给对战耀光母神,万一在这里与伊莎蓓尔两败俱伤,没有意义。
“……好。我有办法。”易颂传音而来,“给我与祂对话的机会……你找准时机,把那把锁向祂扔去。”
第终章 涉岸篇【82】·“你要如何出去?”
易颂突然开口:“伊莎蓓尔。”
伊莎蓓尔垂下了视线,望向他。祂对他的感情与其说是爱情,更像是好奇与兴趣。一个低等人类竟能触动自己的心房,这种心中涌起的波澜令祂感到有趣,故而对他格外不同。
“伊莎蓓尔,我为你做最后一次心理治疗吧。”易颂说。
猩红的眼瞳望来:【你也要劝我参战?】
易颂摇头:“伊莎,我只是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想为我的病人做最后一次疏导。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你偶尔会做梦。梦里你不是母神,你只是一个……在花园里散步的公主。没有谁需要你繁衍。我之所以前来治疗你,成为你的医生,是因为感知到了你的孤独,这种孤独来自于你的身份。倘若有一日,你能无忧无虑生活在阳光之下,让这份孤独得到治愈。作为医生,我亦满足。”
他的言下之意是,唯有恶魔母神协助苏明安结束这一切,才有真正治愈的那一天。
伊莎蓓尔陷入了缄默。
【……呵。】然后,一声嗤笑:
【——渺小蜉蝣,也敢妄图解神?】
【原初之暗,欲望之渊,万魔之母……你们人类总爱将自身的渺小投影于万物,以为神祇亦需救赎。此乃最大的傲慢,亦是最大的悲哀。】祂的触手缓缓抬起,尖端托起易颂几乎透明消散的下颌,动作看似亲昵,却无半分温度:
【易颂,我确实对你另眼相看,因为彼时,我不过一低微文明之公主,而你是‘清醒者’,超然世外,冷眼旁观。】
【你曾救下我,给我一把钥匙作为纪念信物。我逐渐迷恋你……然而,你却有一日突然抽身而去。】
【所谓爱欲,不过蒙昧时期一点尘埃。如今你是匍匐求存之蝼蚁,我是俯视万古之神明。我不过对你感到好奇罢了,你却以为你能劝服我?】
【如今封印已开,你们已经奈何不了我。一介蝼蚁若是再多嘴,我便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易颂忽然笑了起来。
“病人……我的病人啊……”他边笑边摇头,字字清晰,望向不可名状的母神,“我遗憾的,竟不是我此生不再被您所爱!”
他抬起手,手臂已透明如琉璃,轻抚触须,仿佛相拥,
“我遗憾的,是作为您的医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我无法治愈您了!”
“您的病已深入骨髓!”
伊莎蓓尔的触手猛然卷紧,要杀死易颂。突然,苏明安猛然抛出一个物件,闪烁着光辉——
【何物……!】伊莎蓓尔一直警惕着苏明安,在祂眼里易颂不过是轻易能被捏死的蝼蚁,苏明安才是最恐怖的敌人。眼见苏明安抛出了什么,祂立刻抽出一根触须,狠狠拍来!
“啪!”
触须接触到发光的物件,竟然犹如触电了般,紧紧吸在一起,无法抽离!
一瞬间,伊莎蓓尔发出了宛如被电击灵魂般的凄厉惨叫,犹如尸山血海的漆黑触须狂乱拍打,激得天地逸散,水流狂舞!
剧烈的震颤响彻,一股又一股飓风向外飚射,维奥莱特连忙紧紧护住陈宇航,脊背飙出一对光辉翅翼,在剧烈的狂风中血肉横飞、羽毛撕扯。
洁白的触须立刻护住她,宛如漆黑肉山面前的纯白防线。下一刻,苏明安出现在了伊莎蓓尔血红的瞳孔上方,面无表情。
——他扔出的发光物件,正是一枚锁!
破旧,锈迹斑斑,简单古朴。
……
【离开前,男人留下了一把钥匙,那是留给公主的告别礼物。】
【“我必须离开了,为了你文明的安全,我不能再回来。这是我身处的清醒者梦境的钥匙,持有此物,你永远都能呼唤我。你没有魔力,你无法听见我的声音,但只要你说话,我就能听见。”】
【“如果你不爱我了,便将这把钥匙随意赠予他人。你就再不会与我有半点联系。”】
……
伊莎蓓尔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可已经来不及了。
苏明安的神力与易颂的力量疯狂灌注进这枚破旧的锁中。易颂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狰狞而贪婪的母神面孔,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这笑容,竟与他当年在城堡露台,告别公主时的最后回眸,有几分模糊的相似。
【——易颂·坎多贝亚!!!!】伊莎蓓尔愤怒而疯狂地嚎叫。谁也没想到一介母神会如此愤怒。
易颂眼里毫无得手的喜悦,唯有医者未能救治病人的哀伤。母神愤怒的触须狠狠捣入他的腹部,一阵乱搅。他却苍白着脸吐出鲜血,双臂搂紧,与祂紧紧相拥。
“作为与人类心灵打交道的职业,心理医生会面对疯狂、偏执甚至反社会倾向的病人。成熟的医生会像高明的棋手,为不可预知的风险埋下伏笔。这是一种专业的风险管理,旨在保护双方……”易颂口吐鲜血,
“若是病人因不满或疾病而攻击医生时,医生就有办法保护自己……”
“伊莎公主,在下深谙此道。”
苏明安手中的锁,与伊莎蓓尔体内的钥匙产生了共鸣。
“嗡——!!!”
破旧的锁,猛地爆发出光芒!
它沿着一条无形无质的“因果线”,直溯根源!
那条线,源于中世纪城堡高台男人赠予的“钥匙”,缠绕于公主此后无数日夜的摩挲与执念,贯穿祂成为清醒者、踏入罗瓦莎、历经劫难登神……直至此刻,祂身为恶魔母神,依旧未曾舍弃的“钥匙”!
钥匙根本不是男人留下的温馨的告别礼物,而是一道陷阱——多么阴险狡诈的男人,他明明赚得了公主的爱,却还留了个心眼,为公主留下了一个可触发式炸弹。若是公主以后成长到能背叛男人的地步,男人就能够通过自己持有的“锁”引爆“钥匙”,杀死公主。
明明公主那时只是一个低等中世纪文明的生命,什么也做不到,终其一生都困在城堡里。只不过在死后接触了黑水梦境,成为了清醒者,逐渐升格为了恶魔母神……男人竟然对这么一个看起来毫无潜质的生命,留下了伏笔。
那时,她明明还是他的爱人。
他就对她留下了这样的陷阱。
易颂认为这是医生的自我保护机制,为了防止病人因为愤怒或不满攻击医生,医生需要留下这样的伏笔。
……他真的用上了。
看似充斥着爱意的临别礼物,是他最后刺向背叛的病人心口的一柄刀。可笑的是,恶魔母神伊莎蓓尔竟然还将易颂留给她的钥匙,带在身上。
恰好,它成为了刺向祂最锋利的一柄刀。
祂是通过这枚钥匙成为了清醒者,进而拥有了升华高维的潜能……祂的大多数因果都奠基于钥匙之上,当男人选择以锁引爆这柄钥匙,除非伊莎蓓尔此刻的位格能完全超越当年那位“清醒者”的权限,否则……
……
“【我们演出在这世界的舞台,我的爱人悠闲地看着戏,】”
“【他观赏我演出各种题材,用不同形式排遣我不安的情意……】”
“【一时的兴会令我欢喜,于是我戴上喜剧的假面。】”
“【一时我转欢笑为唏嘘,于是我又把悲剧扮演。】”
……
苏明安手中的锁变得滚烫,他死死握住,苍白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将自身残存的神力毫不保留地灌注进去!
伊莎蓓尔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扭曲,像一幅被从边缘点燃的画卷,沿着因果线倒卷着吸入锁中!万千面孔哀嚎着融化,深紫色的神光黯淡熄灭,触须无力地垂落。
若非第八席此前侵蚀了祂的意志,若非苏明安此前将祂打至重伤,若非斯年牺牲令祂损耗大量神力破开封印……没有这重重叠加,此时易颂无法成功。
易颂在这种最后关头动手,正是为了确保成功率百分之百。
伊莎蓓尔挣扎着,狂乱的神念碎片般四处迸射,祂的神识不知不觉恢复了凡人的口吻,仿佛“伊莎公主”有一瞬间活了过来: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需要治愈!!!】
【你欺骗了我的爱情,又抛弃了我!你说你要治疗我,现在又要毁灭我!!】
【易颂·坎多贝亚——!!你这骗子!!你这庸医——!!!】
易颂的身体也在消散,几乎要与伊莎蓓尔的光流融为一体。
比起被欺骗后疯狂咆哮的伊莎蓓尔……冷静的易医生看上去更像一位神。
擅自将人们认定为病人,擅自治疗他们,当他们对他产生爱欲与依赖后,又毫不留情转头走向下一位病人……他从不称自己“脚踏多只船”,更是对旁人的告白与争抢视而不见,在他眼里,这真的只是治疗。
红颜枯骨不过百年,若能献上自身以为良药,他愿意为之。
“轰——!!!”
巍峨如山的恶魔母神,在苏明安的压制之下,化作一道混杂着深紫与暗红、流淌着无数哭泣面孔光影的洪流,被彻底吞入锈迹斑斑的黄铜锁。
锁身猛地一颤,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锁扣自行闭合。
光芒敛去。
“哗啦——!”
锁流入掌中。苏明安霎时感到一股撼动天地的能量疯狂涌入躯体,被他死死扼住。
没想到这一次会从“寻找盟友”变为了“吃掉盟友”,这与恶魔母神几次三番的毁约有关,但也与每一位同行之人都脱不开干系。
“呼……!”他喘出一口气,脑中的声音疯狂叫嚣着“吞吃”、“吃掉”的欲望。他狠狠将手掌摔向剑刃,“铛”地一声。
“闭嘴。”
手掌安静了一小会,随之是更猛烈的诱惑与低语:
(吃了他们,吃了这些营养……你将无所不能、你将成为霸主……你将所向披靡,谁也阻拦不了你……)
(你想唤回挚友,你想找回亲人,你想留住同伴……都可以做到……)
苏明安猛地将手爪摔向地面,虚无的黑水发出“滋滋”的响声,手掌才稍微安静些许。
随着伊莎蓓尔被吸入掌中,原本母神所在之处,只剩下无尽溃散的黑色魔气。
易颂的身影亦随之消失,他抛却肉身前来,此时已是极限。
残破的魂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化作无数细碎晶莹的光点,悄然飘散在九幽沉寂的空气。
……
“易医生!”
“易医生!!”
“易医生,救救我吧,我需要你……”
易颂曾望见了无数双、无数双……平凡、低微、渴求的眼睛。
这是上天对残忍的清醒者的惩罚吗?他昔日视文明如尘土,肩负梦境之主的命令,扭曲或摧毁了太多低微的文明。如今,他自己成了低微文明的一部分……
他哂笑一声,穿上了白大褂,走向人间。
“我来治愈你们。”
“这世界病入膏肓,但不算无药可救。若世间仍如炼狱,凡人在其间扑腾不休……便让我成为药、成为水,为你们弥合伤口吧……”
……
【小队当前存活人数:12/15】
……
世界棋盘。
“咳,咳咳咳咳……!”
路坐在王座之上微微咳嗽,忽然,他望见棋盘之上旋涡流动,一道身影渐渐出现。
“苏明安……?”路抬起头,望见披着黑袍的青年。
让维奥莱特等人跟着轮回之神先行离开,苏明安携带着恶魔母神之力,回到了世界棋盘。是路的一刀把他的意识打出了肉体,肉体还躺在世界棋盘上,他现在必须回来,穿回自己真正的躯体。
眼前是浩瀚无垠的星海,大小棋子巍然林立,几乎空无一人的黑白棋盘上,蓝方国王一袭裘袍,静坐王座,宛如阴影里的执棋人。
第终章 涉岸篇【83】·“我属意你行走光中。”
路懒洋洋地拨弄着棋子,笑道:“别担心,若你赢了梦境之主,我也许就能出去了。”
苏明安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残忍。
……这算什么,如果我根本不打算挑战梦境之主呢?
难道你就只能一直孤零零坐在这里,在这肉眼可及的狭小空间里……永远做你独自一人的蓝方国王?
无人看见你,无人听见你,你是神明,寿命无限悠长……难道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腐烂?
“没关系,我可以试着想想办法。”路注意到了苏明安的神情,安抚道,“你出去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这些棋子……这里是梦境之主制造的游戏空间,也许时间够久,我能领悟到关于祂的一些能力,然后我就能出去了?我一向对自己的领悟能力很有自信。当时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我不把你送出去,我们都得死在棋盘上。现在算是为我自己保留了一线生机。你不是有灵魂摆渡吗?”
“是的。”
“记录我吧,如果我真的不在了,那就等到你亲手结束一切之后……我们在新生世界的未来再见吧。也许我只是累了,想偷个懒,不参与接下来又累又苦的进程。我想一睁开眼,就是未来。”
“……可我该如何得知那是你呢?”苏明安摇摇头。
灵魂摆渡是第十副本旧日之世“传火者”们的手段,正是因为这种手段,最后的苏文笙承载了无数人的意志、信念、性情,唤来了最为相似的原初苏明安。
苏明安确实可以用“灵魂摆渡”装载逝者的灵魂,在未来找到办法复生他们,可是,这不得不涉及一个他在第九世界就思索已久的哲学问题——那样的他们还是他们吗?涉及高维的“灵魂”、“生命”等权柄,涉及世界游戏的机制,这个问题很难说。
也许,逝者的灵魂已经死了,苏明安不过是记住了他们的样子,打造了一个完全一致的同伴。
也许,逝者的灵魂没有死去,只是储存在了苏明安大脑,所以复生的就是原主。
“这个问题,就交给生者来为难吧。”路耸了耸肩,罕见地没有安慰,而是狡猾地把问题抛了回去。或许他也不想直面,或许他也知晓纠结这个没有意义。
他走下王座,走到苏明安面前。
“之前我就通过弹幕注意到,你似乎在避免牺牲。”路说,“你走到这里,身边已经牺牲了许多人。你在为他们而悔恨,你觉得他们的死亡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执意向前,也许他们早就平安地在小世界生活了……”
苏明安抿了抿唇。
“你想错了。”路直言道,海蓝的眼瞳望来,“你并不是坐视牺牲,也不是为了开辟道路而将他们当作耗材……你须得记住,我们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你——没有道路的路,被我们硬生生拼出了一条路,这才是最伟大的。”
“人类从学会生火到建造第一座城邦,从仰望星空到踏入宇宙……每一次跨越都不可能毫无代价,遑论是文明存亡的战争。你可曾记得废墟世界的百年抗争死了多少人?如今我们死去的不过其十分之一。牺牲从不因惨烈而成为错误,当权者应学会放过自己。”
“视牺牲如灾祸,避之不及并非仁慈。道路一旦选定,就必然有人要成为路基。你若将每一份倒下都视为自己的罪孽,这条道路终将在你的脚下崩解。”
“不要让旁观者得意狞笑——不要让英雄终被自己守护之物压垮,道路因铺路者的悲伤而荒芜。”
“握住他们传递给你的剑,走出去,去赢下那场决战。”
路重新坐回王座,仿佛这里不是禁锢他的囚笼,而是他的憩息之地,他双手合缝,置于膝盖,俯身微笑。
终有一天,当光彻底照进现实,阴影自然会找到归处。
苏明安。
——我属意你行走光中,但且先踏足阴影。
苏明安的目光穿过层层棋子,望见男人脸上的微笑。他看见了温柔、遗憾、期许……仿佛泥泞与阴霾在男人脸上从不存在。
棋盘广袤如星海,延伸至视野尽头,林立的黑白棋子丛林深处,海蓝的国王含笑望来。身披裘袍,手握权杖。仿佛仅是驻守于此的守灯人,等待前线出海的船长归来。
苏明安有些不理解,路不像是那种愿意牺牲自我的人,为什么……
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可能是因为,我不这样做,我同样会死。比起一起覆灭,我更希望我们都活下去。我不是在为你牺牲,我是在为我自己做选择——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失去你,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那是一个连我也会感到恐怖的噩梦般的世界……倘若你尚未带我们达成理想便折戟于此,留下一个半途之中的世界,到底会有多少人变成疯子,多少人失去希望?我只是选择了让自己不必面对失去你的世界,保留对未来的想象。”
“所以,就这样吧。”路收回手,转身,背影在星海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你该走了。”
“如果你选择了挑战,我会等着你。”
“如果你选择了不挑战……我也会在这里努力逃出去,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秒,我至死不会放弃。”
苏明安站在原地,看着路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穹地的风雪中,路曾对他说过的话——
……
【“苏明安,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你。”】
【“如果说在所有的巅峰玩家中,要选一位我最尊敬的人……那就是你——我非常喜欢你这个人。”】
【“因为你是第一玩家——你是最好的,最契合当前人们需要的!”】
……
那时的路,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认同。
现在的路,眼中只剩下平静的决意。
路重新坐上了蓝色王座,已然是一副送客的姿态。他无意让苏明安在此久留,与他这样的囚徒待在一起。
苏明安亦没有耽搁,而是果断道:
“我的大脑很有限。”
“利卡尔波斯,但你一定占据一席之地。”
路露出微笑,这似乎是苏明安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唤他的姓。
“没关系,就算无法拯救所有人。你可以贪心的,苏明安……你可以贪心。”
“记得帮我向北望带个口信,叫他忘掉那些我曾经的童年记忆,那些东西实在没什么好记住的。再帮我向山田带个口信,跟他说他一定能成功。”
海在他身后流转,仿佛一袭镶嵌了无尽碎钻的深蓝绒毯。微光自虚空洒落,他的目光跨越棋盘的距离,落在苏明安身上:
“我已是这场游戏无法脱离的‘角色’,如同故事背景般的蓝方国王。”
“等你做好终结一切的准备,等你扫清前路所有的阻碍,等你终于作为一个纯粹的‘棋手’时——”
袍角自王座边缘流泻而下,铺陈在黑白格子,泛着幽邃如午夜深海的光泽。男人端坐于王座之上,手握权杖,裘袍如夜,蓝发如渊。
他微笑着,挥了挥手。
……
“等你做好终结一切的准备,就去与祂一战吧。”
……
等到苏明安离开后,路的肩膀微微垮塌,温柔的神情瞬间淡下,静静地凝望着寂静的棋盘。
肩膀不知何时在颤抖,手指也在发抖。
重归一人的孤寂,很可能永无止境的等待……他心里其实也在期待着,苏明安能再度创造一次奇迹,把他接出去。不可否认,他在害怕。
母亲说的没错,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温柔都是伪装,礼貌都是为了利益。以退为进,他向来很擅长。刚刚他说尽了“体谅”“没关系”之类的言辞,正是为了让苏明安无法放下他。
自己加入巅峰联盟时,已经明面上说过了,自己是为了战后利益与相互合作而来,并不是出于什么友情、什么羁绊、什么勇气。叫嚣着友情羁绊之类的就牺牲自我,对于他这个成年人已经不适用了。
他闭上双目,双手握紧权杖,仿佛以此可以遏制自己的颤抖。
如果真的有他为别人牺牲的那一天,一定是他聪明的脑子突然烧坏了,打破了母亲临死那恶毒的诅咒吧。
“……苏明安。”
星海无声,群星熠熠。
……
门扉之外。
战场之上,耀光的金光与各色光芒相撞,百万玩家军团如潮水冲锋。
“2积分,3积分,6积分……”球球搓出一个又一个机械球,砸向战场。
玩家最爽的就是在战场上割草的快感,看见每击败一个敌人,自己的经验条一点点上涨。在整个世界各族眷属的围攻之下,耀光母神的狂信徒不如最初那么多,现在更多的都是耀光母神制造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长着金色翅膀的石头、单只眼睛的金色灵鹿、扭曲着怪异触须的黄色怪兽、甚至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能成为敌人。
战斗到后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排斥他们,他们分明是保卫家乡的守护者,却像是成了入侵家乡的外人,一花一木都在攻击他们,就连空气都显得难闻而干涩——这是耀光母神站在“创世神”的立场上,排斥他们这群“捣乱”的外人。
“小心!”突然,一道金光射向球球。一辆鲜红摩托横闯而来,摩托车手西宁立刻抬手,帮球球挡了一击。
“谢了哥。”球球笑着说。他俩是遥控军团的老队友了。
“呼……真要撑不住了,尽管我们人这么多,但感觉怎么都打不完,敌人仿佛永无止境。再这样下去,被我们杀死的尸体都可能站起来打我们了。”西宁抹去额头的汗水,满脸疲惫。
“受造之物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反抗造物主……耀光母神动动手指就能制造敌军,而我们的精力却是有限的。”球球的视线穿过混乱的战场,抿了抿唇,突然朝一个方向跑去。
“哎,你去干啥!”西宁握紧摩托车把手,连忙唤道。
“我去看看汪大哥!”
“谁啊?那个站在深渊里的?他还活着啊!”
“怎么说话的你!”球球回头瞪了一眼。
“不好意思,上来吧,横穿太危险了,我载你。”西宁挠了挠头,在球球身边停下。
夹杂着硝烟的热风吹起少女的短发,球球跳上摩托车,西宁拧转把手,车轮卷起火云流焰,风驰电掣,拖出一条长长的赤尾。
“我刚才看见那个汪星空了,他好像快不行了。站在深渊那么久,是个人都受不住吧。那魔气简直惊人,我吸几口就浑身难受,亏他能坚持那么久。”西宁望着前方。
“啊?我看直播间弹幕说苏明安快出来了,赶快把汪大哥接回来吧!”
“我也这么想,应该有人接了。”
“嗯,我们去瞧瞧。”
混乱惨烈的战场之上,他们依旧保持从容。这是一种玩家的从容,无论如何都相信自己不会死去。倘若死亡不再成为最后的威胁,任何事都将拥有充足的余裕。
“哎?”球球扬起手,遮住额头,“好亮!那是……”
远方是如蚂蚁般窜动的人流,战士们顶在前方,法师与牧师站在军团中央,刺客位于两翼。在几位玩家大团长的指挥下,防线仍在节节败退。
西宁抬起头,飞腾的黄沙擦过视野,宛如黄昏的苍穹之上,几道金色身影如流星坠来,刺眼得犹如另一个太阳。
“是华德的巫师联盟!他们终于来了!”
“华德团长!”
“还有更多榜前玩家来支援我们吗?”
无数人像看到了救星,呼喊不止,连忙招手。
“妈的,终于来了。”西宁松了口气,“在世界树下打个不停,现在终于来了。”
黄沙飞舞,他们飚过了战场边缘,冲向深渊。
漆黑如墨的深渊,土壤粘稠得犹如沼泽,开满了鲜红与深黑的亡灵之花,遍地幽魂骨骸。最危险的莫过于源点弥漫出来的毒气,远比任何怪物都恐怖,对于普通生命见血封喉。
他们看到了四五百名辅助系玩家组成的小团,人们站在深渊之外,整齐有序挥舞法杖,各色技能一个又一个甩向深渊中央的门扉。外围,则是四五百个装备极好、战力起码在三千左右的保镖团,近战为主,盾牌林立。
如此井然有序,大费周章,调出足足上千位玩家,仅仅只是为了保证汪星空能在门扉前站住。
这一刻,西宁与球球同时感到了一股震撼感……战场调度,人类之力集合成团的震撼。
这里的每一位辅助系玩家,放出去都是受人争抢的大熊猫。而现在,这种大熊猫级的辅助玩家,足足聚集了这么多,且身边皆是战力三千以上的保镖。管住他们不去前线杀怪升级,而是老老实实在这里保护人,这需要多大的调度能力啊。
“这仅仅是为了……”球球呢喃道,“一个人。”
鲜花绽放的花圃之上,扎着发带的棕黑色短发少年坐着。
他的周身是弥漫的魔气,他肉眼所见皆是黑暗。
距离他最近的玩家足足有上百米。而他独自一人,深入虎穴,驻足此处——在人类根本无法生存的环境里,坚持了很久。
从源点开启直到关闭,他在这里坚持了足足十三轮游戏。
脚边,是无数还未使用的信息球,像是一颗一颗闪烁着微光的星星。汪星空把自己需要传递的信息,一遍又一遍传入这些小球中,然后一颗又一颗扔进门扉。希望着有一些能滚到苏明安所在的区域、滚到苏明安的脚边。
也许真的存在某种共鸣,真的有一些小球滚到了正在闯关的苏明安脚边,被苏明安听见。
玩家们通过直播间弹幕得知了苏明安捡到了信息球,守在深渊边缘的辅助玩家立刻大声呼喊,将此事告知汪星空。汪星空闻言,顿时像打了鸡血——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站在这里,真的能成为里外的桥梁!
“咕噜噜,咕噜噜……”
然后,一颗又一颗信息球,滚了进去。
为了传递一句信息,汪星空往往要将一句话重复成百上千遍,扔入成百上千颗球,确保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的概率,明安哥能听见。
第终章 涉岸篇【84】·“蓝雾人。”
“汪哥!够了!十三轮游戏结束啦,第一玩家他们要出来啦!你的任务结束了!!!”球球从西宁的摩托跳下,站在深渊边缘大喊。她不敢靠近,无边魔气扑面而来,带着尖锐如刺的凛冽寒风,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生存的环境。
深渊中央,棕发少年躺在盛开的花圃里,微微侧着头,听见了。
他颤抖的手里仍然抓着小球,犹如握着一颗荧光闪烁的星辰。
他已经没有力气维持站立,即使鲜花领域能隔绝污染,光凭他与上千玩家配合的领域还是太过脆弱。即使如此,他仍在机械性地对着一颗颗小球说话,犹如机器人般,将它们一个个抛进门扉。
之前苏明安能这么快找到陈宇航一行人,除了吕神的帮忙,也少不了汪星空的小球。有着共同气息的事物容易互相靠近,以陈宇航与汪星空之间的羁绊,吕神只要找到小球最多的地方,就很容易找到陈宇航等人的踪迹。
林音也没想到,从明溪校园里出来的、连真正的生命也算不上的汪星空……能坚持到这一步,做出这么大的贡献。
林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汪星空,可以了,你做得很好,属于你的任务结束了。向外走吧,第二团的辅助系玩家会一路为你提供法力和光环支持,你使用鲜花技能,走出来吧。”
深渊旁,已经有一队治愈系玩家严阵以待,他们拿着牧师杖,望着鲜花簇拥的汪星空。确保他走出来后,第一时间为他提供治疗。
一个普通人能坚持这么久,简直是奇迹。这不亚于一个人生生忍受火海中窒息焦烤的痛苦。
林音道:“走出来后,和另一位英雄陈宇航团聚。没有人再歧视你们的本质,你们才是真正的生命,你们甚至比很多人都值得敬佩……以后无论你们想回明溪校园,想留在罗瓦莎,还是想去翟星,我们都会帮你们做到。”
汪星空疼痛欲裂的脸颊,扯出一个微笑。
这就是英雄的待遇吗……真好,不枉自己在这里罚站了这么久……
听林音的口气,陈宇航这小子貌似在源点里做出了不少英雄事迹,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天天被老师罚抄罚站的家伙这么有胆气……明明是一个和女生一说话就脸红的臭小子,现在居然能做出这么有种的事……
他突然感到幸运。
幸好,那天从明溪校园里,苏明安令他升起了逃跑的念头,逃出这个监狱一般的校园,逃出虚假的纸页之外。只有逃出来,他才知道这个明溪校园是门徒游戏弄出来的盗版仿制品,自己也是对于“汪星空”的的虚假模仿……毕竟,逝者不能复生,自己只能是仿制品。
只有逃出了纸页之外,才知道以前的世界有多么虚假。那些老师、同学、曾经折磨自己甚至让自己想着跳楼解脱的高考……都是一场虚无。如果自己真的在那个虚假的校园里被高考折磨得结束生命,连外面真实的世界都没看到,就不会有今天站在这里的“英雄汪星空”。
真好,真好。
幸好那天,自己翻越了校园的栏杆,毅然决然从高空一跃而下,如飞鸟般扑向自由。
幸好那天,陈宇航这小子跟上了自己,牵住了自己的手。
……
【“——汪哥,你小心点爬,别被保安发现了。”】
【“走!”】
【“我的妈呀,汪哥,这是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明溪吗?”】
……
幸好,自己是“汪星空”。
他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的出逃。
汪星空伸出乌黑的手,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的皮肤呈现紫黑的色彩,就像吃了毒菌子,全身都泛着不详的深色。他捡起了通讯器:
“——林音大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林音冷静的嗓音传来。她的声音始终是冷静的,身为上百万人的中控指挥,她必须冷静,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慌,否则会有无数人跟着她一起慌乱。
其实比起坐镇中控,她更擅长拿着大刀当一个战场暴力奶妈。奈何大家四散各地,路在源点内、山田与北望在引开视线、艾尼与吕树在天空奋战、伊莎贝拉追寻灵感之神……每个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不过,她并非孤身一人,她的身后有联合团临时派来的足足三百人的决策团,平均年龄四十岁以上,皆是擅长这方面的老将、军师、政客,甚至还有知名网游帮战指挥、游戏策划师等。
“听说维奥莱特和陈宇航已经出来了,为什么他们没有从门扉里走出来?”汪星空使劲瞅着面前的门扉,“没看到人啊!”
林音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和军师交谈,然后,她很快开口:“没事,汪星空,你出来吧。”
另一边,战场中控区域,一位蓄着胡须的中年人立刻摇摇头:“林女士,最佳决策是让汪星空继续留在那里。”
“这是我的判断。”林音闭麦,淡淡道。
“林女士,我们需要做出最理性的决策。”另一位中年女人扶了扶眼镜,“最佳决策是让汪星空继续留在门扉那里,成为一个共鸣的坐标……确保苏明安一出来就是这里。这里都是我们的援军,苏凛与吕树两位神级战力都在这里。”
另一个医生模样的中年人叫卡斯切亚,曾荣获国际医学奖,他合上平板,开口道:“事实上,我们判断……就像现在重伤昏迷不醒的陈宇航与维奥莱特一样,他们的情况很糟糕,我们的治愈系玩家没有一点办法……即使现在把汪星空接回来,治愈几率不大。源点的气息犹如从未开发过的原始森林,里面的病毒与物质成分闻所未闻。当他们选择前进,没有世界游戏机制保护,也许这注定是一条无法折返的路。”
林音皱眉,狠狠道:“你们这是欺骗!”
之前这些人告诉她,让汪星空站在门扉前没问题,后面接出来就好。结果到了这个时候,突然告诉她汪星空只要站过去了,就不可能治愈。
这不是骗人牺牲吗!?
要是从一开始就告诉汪星空,这是一条无法折返的路,汪星空还会去吗?
她忙着坐镇中控,根本没时间验证他们的说法,没想到这群政客真是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欺骗一个满心为他们付出的少年!
林音抿起嘴唇,她想大声斥责这些人,可她不能,倘若她陷入愤怒,会有更多人死去。
这些“卑劣”的人类,所作所为却偏偏是为了另一群人的生存。他们清楚地知道如果当初汪星空就选择了逃避,没有人站在那里向门扉内传递消息,就可能造成全局崩盘,因此他们选择了极其卑劣的欺骗……欺骗一个十来岁的热血少年。
“我们有天使!有神明!未来还会有高维!我们还有朝颜的‘生命’权柄,只要等到以后,就一定有办法治疗!”林音果断道,“立刻把他接出来!”
“也许吧……”但中年女人没再规劝,保持了沉默。
林音明白这些专家说得都是对的……他们没有感情侵扰,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而自己也不该偏离理性。
“林音大神,林音大神?”耳边的通讯仍传来少年的声音,“你怎么不说话了……”
林音闭了闭眼,轻轻拿起通讯器。
她要怎么说?跟汪星空说,你被一些人骗了,你一开始站在那里,就注定了不可能活着出来?
跟他说,一些人根本没有将你视作同胞,而是将你视作道具、视作武器、视作消耗品?
跟他说,你的一腔少年热血,都是致你于死地的毒药?所谓的“英雄”之名,不过是你死后才能摘得的安慰名号?
这样说太过残忍,她做不到。
“汪星空,你可以继续留下,也可以立刻折返。如果留下,你将成为接引苏明安的人,但以你的身体状态,继续留下,你绝对没救了。如果折返,我们会全力救治你。”林音说。
中年男人听了,不赞同道:“林女士,他怎么可能愿意留在那里呢?”
求生是人的本能,明知道留下来会死,有谁会留在那里?汪星空不是翟星人,也不是罗瓦莎人,他对两个世界都没有任何责任,他为什么愿意牺牲自己帮助他们?
现在他已经是举世瞩目的“英雄”了,现在只要折返,全世界都会捧着他,以后是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他怎么可能不折返?
中年男人认为,应该继续欺骗汪星空——反正他已经必死,不如继续留在那里。
“那维奥莱特、杨长旭、陈宇航、乔伊……当他们面临苏明安‘死亡’的时刻,他们为何选择了前进?他们为何没有折返?”林音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们当时的情境与此时的汪星空一模一样,他们都没有放弃!”
进则尸骨无存,退则荣华富贵。
已经知晓没有返程之路,他们还是选择了前进。
“这……”中年男人摸了摸鼻子,闭上了嘴。他依旧残留着旧阶级的固有思想,他当然不会觉得有人会这么牺牲自己,毫无逻辑。
可很多事情都毫无逻辑。
比如折返与否,比如……牺牲与否。
林音听到了,通讯器里少年沙哑的回应。
带着嘶哑的笑,带着嘶哑的哭:
“林音大神,我身上好疼,我好累,我想回去了。”
……好。
林音理解汪星空的选择,他已经坚持太久了,他的奉献已经足够了。
就算所有人给汪星空宣判了死刑,她也要尝试救他,只要他想活,只要他还有求生欲,她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保住他的性命。
不可令英雄寒心。
“汪星空,你用‘无限花束’这个技能,一路铺展鲜花往十点钟方向走,外面有牧师接应你。”
……
汪星空躺在柔软的花毯。
胸腔里满是刺烫的味道,像是有东西在体内疯狂流窜、咆哮、撕咬。他呼吸着火辣辣的空气,犹如置身火海。
深渊很安静,像有一层薄膜隔绝了外面的连天炮火,人们需要很大声呼喊,汪星空才能听见。就像冬夜躺在了热腾腾的火炉边,望着外面永无止境的大雪。
可他置身灾难中,无法享受窗边赏雪的心境。
“咳,咳咳咳……”他伸出手,向外爬。
还好,自己可以走了,不再需要一遍又一遍重复语句,一次又一次抛入小球了。
倘若一万个普通人的生命能换得人类更进一步,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头子掌权者一定会同意。倘若一千万普通人的生命能换来整个星球的平安,他们也会同意。在诸多高位者的眼里,低位者不是平等的生命,只是可供损耗的器械零件,如果死亡就能带来利益,这是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最可怕的是,感到不正确的人没有力量改变,有力量改变的人不觉得不正确。
所以,这就是明安哥的可贵之处,明安哥就是这种“既有力量改变又觉得不正确的人”。
汪星空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毫不犹豫离开。要是让明安哥知道,有个人牺牲在门扉外,他一定会伤心的。自己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向外爬。
“咳,咳咳咳……”
浓雾遮眼,意识朦胧,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老家里总在深夜亮着的、等他晚自习归来的小夜灯。
“好了,回家了……”他对自己说,如同梦呓,“等明安哥出来……就能……回家了……”
“你早该走了。”一个声音倏然响起。
谁?
汪星空警觉。
对了,好像是那个蓝雾人……自己差点与陈宇航一起坠入源点时,是一个蓝雾人猛地拉了自己一把,没让自己掉下去。
这个蓝雾人一直站在这里,明明苏凛大神都进不来,这个蓝雾人却始终站着,什么都不做,不帮忙,也不迫害,只是看着。
第终章 涉岸篇【85】·“什么是圣人?”
汪星空的意识模模糊糊,隐约听到蓝雾人在说话:“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你早该走的。你知道自己未来会有多大潜能吗?你打算死在这里?”
“我只是普通人,我能有什么潜能?要是没有我站在这里,陈宇航他们就会遇害……”汪星空沙哑道,“保护兄弟,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世界根本不需要你这个普通人的牺牲,没了你,苏明安和吕神也能找到别的方法,为此送命,一点也不值得。”蓝雾人道。
“你这么厉害……你把我……搬出去就是了……”汪星空不满道,“我也……不想死啊,这不是……实在走不动了吗……”
他睁大了眼睛。
蓝雾人站在门扉处,雾气之中,露出一对眼瞳。
“呼——!”
突然,蓝雾人的身上窜出一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蓝色雾气,朝着自己冲来。
蓝雾遮蔽视野,这是汪星空最后的记忆。
……
【我的旅人。】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否艳羡地望着门扉内的天才们,却无论如何努力也徘徊不前?你是否也渴望成为一个天才或强者,举手投足,改变一切?】
【——但倘若我告诉你,你也有与他们相近的才能呢?】
【只是你因为努力的方向不对,只是你因为身处的环境不对,被忽略了。】
【如果你处在某某情景下、某某身份下、某某时间里……你能绽放出令自己都不可置信的光芒。甚至远远凌驾于那些天才之上,碾压整个世界。那个人不是别人,仍是你,只是身处在某种条件之下的你,是你凭借自己的力量就完全能成为的世界巅峰之人,而不是现在这样平庸的你。】
【你会甘心抛弃这种极致耀眼的可能,满足于现在平庸的你吗?】
【那么,倘若我愿意以你无法想象的财富,“买”下你的这份潜能,你愿意将这份潜能卖给我吗?】
【我知道你的答案一定是“不愿意”,毕竟你已经知道了你会成为多么耀眼的人,怎会甘心回到原先的生活里。】
【那再加一个限定条件吧——倘若你使用你这份潜能的代价,是变成一个令你完全陌生的人。正如人类无法共情几年前的自己,你也愿意使用这份潜能吗?】
【倘若使用你这份潜能后,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荡然无存,不止平庸会消失,还包括你现在的环境、性情、习惯相处的朋友、亲近的家人、你熟悉的一切、可见的未来……都将彻底改变,消失在你的世界里。这种改变是不可逆的。你也愿意使用这份潜能吗?】
【你感到了犹豫。】
【那么,再加上第二个限定条件——倘若这份潜能足以令整个世界跟随你的脚步而走。只要给你熬过去了,就一定会成功。但你熬不过去,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生命都将失去。】
【而我现在提出,我愿意用你想要的财富、权力、幸福……买下你的这份潜能,你会回归平庸,但和你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同,你甚至收获了常人艳羡的钱财与权力……你,愿意跟我做这个交易吗?】
【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当我再次询问你这些问题的时候,希望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
“——神子,这边走!”
“——神子大人,请走此小道。”
“——神子大人回去后,千万要帮助母神狠狠教训那些反叛的贱民!”
离开源点的途中,苏明安再度遇到了这批耀光母神的信徒,他们一袭白袍,如飘摇的幽魂,依旧将他错认是什么“神子”,尽心尽力为他引路。
“你们到底是听谁而来的?”苏明安问道。谁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欺骗这群信徒,让他们不顾性命来帮自己?
信徒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那位大人不让说!”
……是“那位大人”吗,那确实不知道是谁。
苏明安猜想大概是某个脑袋聪明的玩家,让这群狂信徒以为自己是神子。莫非是伯里斯吗?这家伙立场真是奇奇怪怪。
穿过乱流,苏明安与众信徒回到了初始广场,最初站在这里的数百万人已经一个都不在,唯有苏明安立于此处。
消失的生命难以计数,但悠悠浮过的游鲸并不在意,始终缄默的虚空也并不在意,生命仅是过客,来了又走,无论多么强大的生命都无法改变此处,无数的野心与欲望,最后化为宇宙里默不作声的尘埃,这是万物周而复始的轨迹。
漫漫星辰无声,他敛目转身。
他打发走了这群耀光母神的信徒,命令他们去寻找失踪的杨长旭和乔伊,随后抬起了手。
“吞噬。”
心念一动,属于人类温热的手掌,瞬间化为非人的晶莹指爪,剔透如琉璃,涌动着属于恶魔母神的紫黑色能量,犹如蛊惑人心的游魂。
——他决定在离开之前,将恶魔母神的能量吸收掉。
少了恶魔母神这个助力,光凭自己一人正面迎战耀光母神,至少需要抵达一级神。否则,他一出去就是羊入虎口,与进来前没有实质上的区别。
不知何时,小爱爬上了他的肩头,这一次它一反常态,没再说什么俏皮话,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决心。
“这样就是孤注一掷了哦。”小爱说。
“嗯。”苏明安明白它在说什么。
“你现在这种状态,吸收了这个,就算你的灵魂勉强不破裂,也会大幅损耗……如果这一次你走不到最后,下一次……你可能就更没办法走到了。”小爱说。
“宇宙轮回不是覆盖一切的吗?我最初只是一个低等生命,重活一世,灵魂理应重生了,为什么灵魂的损耗是不可恢复的?”苏明安说。
“嗯……我也无法理解,也许无论怎样重复,有些东西都是恒定的吧。这个问题你只能去问梦境之主了。毕竟祂也是能留存东西的人。”小爱说,“我记得诺尔之前说过,要是你走向了错误的方向,他就必须及时杀死你保证你灵魂的洁净……大概有些东西是即使轮回也恒定的。你留住,你的胜率才是最大的。”
它望着他,忽然说:“要不然,咱们把机会留给下一次?等到我们羽翼更丰满一些,等到我们准备更充足一些……”
“不能抱有这样的想法。”苏明安摇头,“……不可以。不行。”
决不能将人生视作游戏,不能认为这个“存档”不太好,就当成探索信息,下一周目再无伤通关……这种想法决不能有。
已经牺牲了太多人,他们的魂灵锁着他的喉咙,一想到就令他感到窒息疼痛……倘若自己将宇宙轮回看作“不同周目”,将击败梦境之主视作“击败BOSS”,将他们的死亡看作“必要剧情”……一定是错误的。
第七副本,诺尔·阿金妮就说过——即使时间是注定被覆盖的,也不可以将事情当作没有发生过。否则,任何意义都会沦为虚无。
这时,一颗小球咕噜噜滚到了脚边。
是汪星空的小球。
每次看到小球,苏明安的心情总会稍微好一些,这意味着他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哪怕是汪星空傻乎乎的声音。就像一个深入井底的探底人,听到陆地上的声音总是安心的。
他捡起,聆听——
“明安哥,我们外面还能坚持十几分钟,加油……你出来时不用担心,让吕神感知我的方位,你从深渊中央的门扉出来……”
苏明安毫不犹豫捏碎了小球:“汪星空出事了。”
小爱愣住了:“怎么听出来的?”
“语气有轻微的差别。”苏明安说,“汪星空聪明地在每次与我传讯时,说第三个字与第七个字时,语气都会微微停顿。唯独这一次没有。”
小爱说:“啊,难道有人在模仿他说话,但是因为不是很了解他,说错了……”
苏明安摇头。
没有那么蠢的家伙,这是故意的漏洞,就是为了让苏明安知道“汪星空出事了”,从而诱导苏明安立刻出去救人。毕竟,苏明安现在就站在门扉这里,只要往外跨出一步,立刻就能救到。
但现在苏明安出去,百分之百被堵家。门口肯定埋着雷。
这个家伙会是谁?尤里蒂洛菈,还是思维信仰之主?
“真坏啊!为什么要牵扯汪星空啊!”小爱愤怒炸毛,“苏明安,你千万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哦,我想多了,任何人都会,你肯定不会。”
“小爱,帮我。”
“什么?”
“我看了下系统时间现在是23点46分,从现在开始计时,十分钟。速度慢了提醒我,快了不用说。”
小爱起先没明白,直到它看到巨大的漩涡自苏明安身上张开,疯狂地汲取着掌中的紫黑色能量!
他在疯狂催动自己去吸收!
这个家伙犹如一个启动最大功率的吸尘器,全然不顾自己的胃够不够消化——他要在十分钟之内把这些全部消化!
因为外面那家伙说的是“外面还能坚持十几分钟”,也就意味着至少十分钟内,汪星空不会被杀掉。同时,苏明安不确定山田町一那条线还能拖延多久,他太害怕功亏一篑。
小爱简直无法想象这个家伙是人,这个人在这几天经历了多少事啊——世界树之战、赤色之雨、四轮故事、时莺与白石头、兔子副本、三凛族之战、十三轮游戏、恶魔母神之战……他完全没有休息过,这几天经历了超越往常一整个副本的内容和极高战斗强度,如同超人,灵魂已经稀薄到了可悲的程度。
这已经不是人类的正常承受范围了,二级神也不行,甚至让小爱开始怀疑,这个家伙的本质也许根本不是人类。它甚至离谱地想,他是某颗星星,或是某个宇宙器官生长出来的血管。
因为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啊!这已经不是意志力能够克服的范畴了!
他现在的状态明显是异常的……已经完全超越了极限。甚至让小爱怀疑,他燃尽后就会死去。
……
【吸收进度:10%】
……
【“你认为,什么是圣人?”】
【激荡的黑水之间,银白莺鸟凝望着对面的紫色身影。】
【“行常人之不可为之事,成常人之不可为之人。”身影说。】
【“这听起来像偏执的疯子。”莺鸟说。】
【“所以圣人常常独行,与众生所望背道而驰。”身影说。】
【“哪怕结果是众叛亲离、自我湮灭、守护的一切反过来憎恶他?”莺鸟问。】
【“是。圣人非因牺牲而圣,乃圣必然承受牺牲。”身影说。】
【“正如有个人现在即将走到你的面前。”莺鸟说。】
【谁能想到自认为不是天才的青年、曾困苦于自身无力的青年,能走到今天的位置,绽放出令自己都不可置信的光芒。即使没有“死亡回档”这个变量,他也能走到极高的高度。或许他会在初期受挫,但他的成长性肉眼可见。】
【——而他使用这份潜能的代价,是身边的一切彻底改变,忍受漫长而恐怖的孤寂,甚至最后失去自己的生命。】
【“若他拒绝这份潜能,甘于平庸,满足于被给予的财富与安稳……那会是什么模样。”身影道。】
【“不会有这种可能。”银白莺鸟凝视着对方,“有些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
第终章 涉岸篇【86】·“什么是罪人?”
山田町一睁开双眼。
被水岛川晴生生刺穿的恐惧感仍然残留,山田町一连忙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摸到一片寒凉的空洞,他的心脏支离破碎,堵塞在胸膛里。但奇迹的是,他居然还在呼吸。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群玩家之中,入眼是朦胧的天空、犹如彩绘的苍穹幕布、五颜六色的发色与眸色。几十只白鹤扇动翅翼,载着他们拼命向前飞,山田町一睁眼,瞬间一道道视线关照地看了过来。
“山田醒了!”辛西娅惊喜道。
“甜甜没事就好。”芙罗拉露出微笑。
“感觉怎么样?”维亚辛关心地望来。
“醒了?我们的主持人。”抱着琵琶的秦春瑶回头,眸光闪动,“你的心脏被刺穿了,芙洛拉给你用了‘战斗续行’的技能,但只能活十五分钟,你昏迷了四分钟三十三秒,我们会在十分钟之内带你找到能吊住你命的治疗系玩家缪文。”
……十分钟?
山田町一飞快看了一眼手表,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距离他离开创生者大会的舞台,已经过去很久了!一场戏剧,主持人离开了这么久,幕布会变得越来越稀薄……直到彻底破灭!
“水岛川晴……水岛川晴呢?”山田町一嘶哑道。
“水岛川晴?她不是早就在白沙天堂死了吗?”秦春瑶困惑道。他们赶到现场时,只剩下濒死的山田町一。
这个该死的家伙……逃了吗?山田町一不管她是不是本人,他现在必须回去……回去!
“不能找什么缪文了!我要回去……”
“回哪去?”
“创生者大会……”山田町一吐血道,“主持人……主持人!”
“你疯了!你还有十分钟就死了知道吗?你回去当主持人,怎么接受治疗?你本该死了,现在必须带你去找治疗团!”芙洛拉立刻反对。
“苏明安还有多久解决耀光母神!?”山田町一却直接问这个问题。
“根据弹幕的情况,大概十几分钟……”
“送我回去!幕布已经撑不了十几分钟了,除非我回去!”山田町一抓住芙洛拉的衣袖,“我是玩家!玩家能复活……!十分钟我死在创生者大会上,苏明安那边也差不多能完事……不可以在这里中途而废!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大不了,我重头再来!”
芙洛拉眼中光彩闪动,她怔怔地望着山田町一。
敢舍弃一切重头再来,从此以后当一个生老病死的普通人……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干嘛?”山田町一苦笑道,“别这样看着我,我是怕苏明安那边失败了,我们全都完蛋!我回去帮忙,好歹复活后能活下来吧!”
这是真心话,他是真怕死。与其大家一起完蛋无法复生,不如他死一下,后面还能活呢。
“……你有没有想过高维也许有杀死灵魂的办法。”埃尔文沙哑着嗓音,轻轻冒出一句。
白鹤上安静了一瞬间。
数十位玩家转头而来,埃尔文、西里斯、克里斯汀、维亚辛、辛西娅、秦春瑶、芙洛拉……不同的发色、不同的瞳色,统统映入山田町一疲惫的眼睛,山田町一眨了眨眼睫,眼角滴下一滴血。
高空刺冷的凉风吹起发丝,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疲惫的,眼里溢满血丝,直直地望着他们唯一的主持人——胸口破了个大洞、心脏仍然破碎、顶着一个彩色假发的“小丑”。
“小丑”的红鼻子早已失踪,只剩下脸上花花绿绿的油彩,混杂着汗水、雨水、泪水、血水……眉眼都显得模糊,仅能看到微微颤抖的嘴唇,唇纹显出几分苍白,沾染着劣质唇脂,像一个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回望着这些情绪复杂的眼神,看到了渴望归家的渴望、看到了活下去的渴望……
回去,回到创生者大会,再度站上万众瞩目的舞台,成为主持人。就意味着再一次直面所有杀机与陷阱。不止是柏冉这样的协助者,还有真正的高维。
十分钟……他们真的能坚持十分钟吗?
山田町一不会强求他们与自己一起回去赴死,他心知自己必死,但这些人不一样。
他抬起头,花花绿绿的小丑头套几乎遮蔽他的眼睫,血水顺着眼眶滑落,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我想折返。”
他吐出一句话。
白鹤微微停下。
人们望向天空,覆盖整个苍穹的“幕布”已经开始稀薄,任凭北望与莱恩如何维持,这场戏剧都要中途结束了,主持人的失踪令逻辑被打破。
望着山田町一的眼神,芙洛拉察觉到他不是逞能。这个经常笑嘻嘻的家伙,是认真的。
他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也想好了可能会付出的代价。但他也将选择权交给了这些驾驶仙鹤的玩家们,倘若他们不愿意回去直面最危险的战斗……虚弱的山田町一也无法强迫。
所以,他说的是“我想折返”,而不是“我要折返”。
涂满模糊油彩的“小丑”,浑身因寒冷而颤抖,衣服湿漉漉黏在身上,他静默望向人们,等待着人们的决断。
——这一次,是“前进”意味着存活,“折返”反而意味着死亡。
向前,还是向后?
这仿佛成了一个亘古的问题。
曾经,是苏明安面对苏琉锦的邀请作决定,是向前亦或折返。后来,是源点内的维奥莱特一行人,决定是孤注一掷深入险地还是荣归故里。再后来,是汪星空面对自己的生死进行决断,是留在门扉还是折返而归。最后,是这里,山田町一等人决定是平安走向明天,还是折返走向危险。
道路摆在此处,旅人如何行走,两旁金黄树叶缄默无声,闭口不言,无声等待。
然后,是第一声回应——
“折返。”
是芙洛拉。
她甚至没有接触山田町一的视线,没有犹豫,她在听到他出言的那一刻,就想好了答案。
高挑修长的女法师芙洛拉举起元素法杖,星紫色法袍飘起,高高扬手,仿佛一杆飘舞的旗帜,立于扬起羽翼的白鹤之上,英姿勃发。
赤雨打湿了她保养精美的卷曲长发,打湿美丽的容颜,她转过身,朦胧的视线望向与他们前进截然相反的方向——创生者大会。
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声音。
“折返!”
另外的白鹤之上,玩家们纷纷喊出了自己的决定。
“——折返!”
“——折返!”
“——折返!”
高声的呼喊,一声接一声传递下去,数十只白鹤齐齐转头,羽翼拍打,白羽飞扬。
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从前到后,从左到右,训练有素的白鹤依次转头,犹如一场浩浩汤汤逆行的大雪。
先是白鹤领头的小队长作出决定,随后是队员们作出决定。一只只原本向前飞去的白鹤调转身形,羽翼划过优美的弧度。宛如一列列转向的机群。
也许有人是热血上头,有人是从众,但无论如何,这样的声音喊了一声又一声……传遍了白鹤群。
“呼啦——呼啦——”白羽翩扬,人们纷纷转航。
山田町一的眼睛望着他们。
芙洛拉紧抿着嘴唇,低头确认着地图上的折返线路。
总是带着阴郁气质的亡灵法师埃尔文,对着山田町一微微点头,法杖正在充能。
高大健硕的壮汉西里斯,狠狠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雨,将钢铁制成的拳套缓缓装上,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原本躺在白鹤上休息的玩家们渐渐拿出了武器与盾牌。维亚辛、辛西娅、秦春瑶……人们脸上残留着战斗的污痕与疲惫,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
他们原本是来护送山田町一离开的,如今,他们将送他回去。
山田町一并非主人公,在罗瓦莎的判定里,他连“重要配角”都算不上。但当他站上创生者大会,成为主持人的那一刻,他活着,这场戏剧才有继续的逻辑。
山田町一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用滑稽和吐槽来掩盖真实的情绪。可在这群狼狈却毅然选择调转方向的人们面前,他有些想哭。
原来……被这样注视着、被这样认同着、被托付着,是这种感觉。
白鹤群完成了转向,如同逆向的流星雨,划过被赤雨染红的天幕,义无反顾地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赤雨滂沱,白鹤逆飞。
在血色天穹下,赴死者与同行者奔向高台。
少年栗发飘扬,望向远方。
他的心口,一颗破碎的心脏静静跳着。
……
【“你认为,什么是罪人?”】
【激荡的黑水之间,银白莺鸟凝望着对面的紫色身影。】
【“行常人之不可为之事,成常人之不可为之人。”身影说。】
【“与圣人同义?”】
【“与圣人恰恰相反。圣人行无人敢行之路,见深渊而行。罪人则行众人皆行之路,见深渊而避,粉饰太平,甚至乐于为深渊砌上围栏。”】
【“你是说,随波逐流、明哲保身、乃至助纣为虐者,为罪人?”】
【“罪人将自己锚定在一条最不需要思考的路上。这条路往往是世俗定义的‘常理’、‘规则’或‘多数人的利益’。他们在此中寻得安宁,将此奉为圭臬,以此审判所有偏离此路的圣人,称其为偏执、疯狂、罪孽。”】
【“因此,罪人未必是恶贯满盈之徒。他们可能是最恪尽职守的官员,维护着世间秩序;可能是最慈爱的父母,修剪孩子的翅膀直至合群;可能是最虔诚的信徒,以神之名焚烧异端的书籍……他们甚至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在行善尽责。”】
【银白莺鸟沉默了片刻,黑水无声涌动:“如此说来,罪人遍地,圣人孤星。”】
……
源点内。
紫黑色的气体疯狂外溢,将苏明安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他的意识,与恶魔母神伊莎蓓尔残余的意识作拉锯战。
——易颂的“锁”顺着倒悬的因果,将伊莎蓓尔困住,一级神的底蕴却非同凡响。即使被易颂这位清醒者坑了一把,伊莎蓓尔的意识依旧留存,甚至在“吞噬”之爪的吸收之下保持清醒。
(孩子,我的孩子……)祂蛊惑的嗓音响起,(你与我融为一体,这真是我一直期盼之事。我将成为你骨髓深处最致命的‘毒’,与你共生,直到你也属于我……)
曾经,无机之神吞噬苏明安,却被反杀。如今,苏明安吞噬伊莎蓓尔,祂仍然怀抱着反杀的心思。
——以苏明安现在的状态想吞噬祂,最后睁开眼睛的是谁,可不一定。祂乐于接收这具潜能无穷的躯壳,接过他强悍无匹的两大权柄,代替他活下去。
“闭嘴。”苏明安不会给祂这个机会。
母神不愧是母神,明明易颂死在了祂面前,祂只是愤怒了一会,就很快视如蜉蝣。生命本质不同的爱恨,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若非“吞噬”权柄,根本绝无可能靠“吃”就能进阶。拿到这个权柄,对于需要快速成长的第一玩家如虎添翼,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
他闭目塞听,不聆听祂的诱惑。
洁白触须自体内疯狂蔓延,他逐渐朝着某个方向变化……一步步踏入“高维”的境界。
……
第终章 涉岸篇【87】·“折返,向前。”
门扉之外。
泥沼铺满了漆黑,骨爪与幽魂沉沉漂浮。连神明也不敢踏足的死域中央,却奇迹般盛开着一片花海。
一个身影正在爬行。
他的皮肤大片溃烂,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几乎消失了,挂着几缕焦黑的布条和萎缩发黑的皮肉组织,拖曳出湿漉漉的痕迹。双臂肌肉萎缩变形,皮肤紧贴着骨骼,看起来像一对嶙峋的骨爪。
浓重的魔气漂浮,任谁看见这个人,都辨认不出他是谁。
——除了一直守在深渊外的辅助玩家们,以及驻足的球球和西宁。
“汪哥……”球球满脸心痛,望着汪星空竟然往回爬了,焦急道,“他的任务不是结束了吗?我们正打算接他,他怎么往回爬了?”
西宁想了想,朝着深渊大喊:
“汪——星——空!”
“往我们这边爬!你的方向错了!!!”
也许是汪星空待了太久,五感彻底模糊了,认错了方向。
西宁的呼喊提醒了茫然的辅助系玩家们,众人连忙此起彼伏地高喊,拼命招手:
“这边!!”
“汪哥,往我们这边爬!!我们在这边!!!”
“汪哥,听得见吗!”
“这里!这里啊!!”
一声接着一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个小伙子满脸涨红,拿出了网吧喊麦的气势,吼得声嘶力竭。
他们在边缘待着,见证了汪星空作为一介普通人,在深渊最中央从第一轮游戏足足坚持到十三轮游戏结束。运输组抛过去足足上万个球,汪星空一个接一个把信息抛进门扉,这是多恐怖的毅力。他们这些人站在这么远的地方都感觉恶风扑面,没有一个人不佩服汪星空。
即使天天上课挨骂又怎样,考试不及格又怎样,该到这种时候,站出来的才是英雄。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普通的大男孩,如今却绽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辉,令整个世界瞠目结舌。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可惜,要是没有这一遭,谁也看不到他的锋芒。
他们拼命呼喊着,然而汪星空还是在往回爬。
“不行,他听不见!”辅助系玩家柯察喊了十几声,嗓子都哑了。
“魔气太重了,隔绝了声音与视线……”
“之前他还能听见的,会不会其实他是故意往回爬的?”
“故意的?”
“是啊,他不是有林音大神的通讯器吗,走错了林音大神会提醒的。可能是他还想坚持下去,坚持到苏明安出来。”
“好家伙,这么牛啊,真英雄,真哥们。”
“汪哥看上去完全撑不住了啊,即使十分钟都撑不住吧……”
“可要是撑住十分钟了,接引第一玩家出来,那这一波是真无敌了。汪哥和陈哥这一内一外,简直英雄。”
“汪哥!加油啊!”
“汪哥!汪哥!汪哥!”
“汪哥,哥们在外面等你,哥们姐们接你回家!”
他们的称谓逐渐从“汪星空”变成了“汪哥”。汪星空自己都不知情,有一帮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将他认作了大哥。这是真正肯定了他这个人,也是真正佩服他。
要是寻常情况下,他知道自己多了这么一大群实力不俗的玩家哥们姐们,肯定会高兴得不行。他最渴望的是什么?不就是被认可、被看见、站在聚光灯下发光。
一个在明溪校园早早死掉的家伙,现在被整个世界看见了他的“可能性”。原来,他可以不是猝死在作业前的学生,是哥们,是英雄……
“哗啦……哗啦……”
黏腻、潮湿、疼痛、炙热。
汪星空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火焰舔舐着他的血肉,痛得整个人都在不由自主颤抖,像被巨锤一寸寸敲碎骨头……
蓝雾扑来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一点——蓝雾人站在这里,是为了最后夺舍他。自己之前跟林音反馈过蓝雾人的存在,但从外界根本看不见这个蓝雾人,谁都没办法处理。
蓝雾人操纵着他的躯体,一点点往回爬,停在了距离门扉不到五米的地方。这个位置,是之前汪星空躺着的地方。
汪星空已经意识到了蓝雾人要做什么——蓝雾人要错误地引导苏明安,甚至在这里设下陷阱!
“住手……!”汪星空的意识在剧痛中颤抖。
蓝雾人淡淡道:“高位者从不在乎一个普通人是死是活。”
“你什么意思?”
“你被欺骗了。”蓝雾人说,“只要你停留在这里,超过几分钟……你的体内就会留下源点的余毒。对于被世界游戏眷顾的玩家们,这点排异反应根本不算什么,他们通关后,自有系统帮他们清除。而对于你,这就是必死的杀器,你真指望一个普通人站在源点外还能毫发无伤?几分钟还可以,这么久了根本不可能,不然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凭借领域技能进去了?你早就没救了。”
汪星空全身颤抖。
“你自始至终都是局外人,即使你倾尽所有,那些老头子还是把你视作道具……只需要空口赋予‘大义’就能唤醒你内心的牺牲精神。”蓝雾人说,“你现在爬出去也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为了一群根本不认可你是生命的人类,付出自己的生命。”
汪星空紧咬嘴唇,几乎被这个消息震得无法思考。片刻后他才喃喃道:“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有什么义务提醒你?”蓝雾人双手抱胸。
汪星空反应过来……是啊,这个家伙是敌人,没有义务提醒我……祂现在至少告诉了我真相。
“我不理解……”
“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人性,他们不会在意你有多么爱他们,只要你敢付出,你就会成为他们的养料。”
“不。”汪星空否认了,“我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蓝雾人突然不说话了。
汪星空很奇怪,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蓝雾人夺舍了自己的躯体就没必要跟自己废话,为什么还要说这么多?与其说是嘲讽,其实更像是……解释。让他不至于当一个糊涂鬼。这种微小的善心,显得特别反常。
看起来蓝雾人句句都在骂他,其实却在告知他真相。
“我们……认识吗?”汪星空说。
蓝雾人已经开始布置陷阱,淡淡道:“认识。”
……居然真的认识!汪星空更困惑了,他搜遍了脑子里贫瘠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一位这么强大的存在。
不可能啊。
“真假重要吗?”蓝雾人摇头,“接受吧,汪星空。普通人一开始就不该站在这个位置上。”
汪星空感到自己溃烂紫黑的手,在蓝雾的控制下,对准了门扉的核心。
不!
来不及思考,汪星空嘶吼:“滚出去!我的身体……还给我!!”
他想活着啊!
他努力地从虚假的校园逃出来,拼命地站在这里,忍受非人的痛苦,不就是为了活着看到真实的世界!
可现实是,他非但成不了英雄,反而要变成一个可悲的“罪人”,给苏明安在门口布置陷阱!
泪水无法控制地从紫黑溃烂的脸颊上滑落。蓝雾人试图压制汪星空剧烈的情绪波动。可这泪水仿佛泉眼,一旦涌出,就难以遏制。
汪星空哭得无声而汹涌。
他想喝妈妈炖的汤,想听爸爸说一句“以你为荣”,想和陈宇航那臭小子再打游戏,想亲眼看看明安哥拯救世界后,大家笑着聚在一起的样子……
他却会成为害死明安哥、导致一切希望破灭的帮凶……
如果全世界都不认可他的存在,不将他这个既不是翟星人又不是罗瓦莎人的家伙视作同胞,明安哥却是不一样的。在明安哥眼里根本没有文明之分,也没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只会感谢他,将他视作朋友。
他忽然想到了。
也许是这般情景令他想到了。
他的侧腰,有一把枪。
……
“枪!拿着这把枪!”
芙洛拉把一柄银色手枪递给山田町一,叮嘱他:“这是锻造师瑟若打造的‘灵体之枪’,集合了上百精神系玩家的智慧,红级装备,击中敌方可以直接攻击灵魂。”
山田町一属实惊到了,惊叹道:“这也太强了,罗瓦莎开始前,你们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吗?”
西里斯摆摆手:“哪能啊!都是临时打造的,联合团费了老牛鼻子力气,专门派人送过来的!上百支,咱们一人一支,还有一批送往战场那边。”
山田町一更困惑了,临时打造?怎么送过来的?
……
主神世界。
十二小时前,联合团得知现状后,第一时间组织了应对方案。
名为“人类文明应急协同体系”的庞大机器开始运转,由联合团牵头,整合了各洲区官方代表、顶尖科研机构、大型民间攻略组、资源行会、后勤保障网络……椭圆形的总指挥大厅内,超过三百块大小屏幕亮起。
与此同时,所有登记过的大师级以上锻造或附魔技能的玩家,无论身处哪个安全区,皆收到了征召令,半小时内汇集到工坊。
通过上万精神力研究专家、符文大师、古代神秘学学者、精神系玩家……反复推演与机器演算,十个小时后,他们初步规划出了一种针对性武器。被瑟若命名为“灵魂之枪”。
一部分未参与第十一副本的冒险玩家被紧急动员,他们的任务是成为快递员,在工坊第一批“灵魂出窍枪”出产后,带着枪支进入副本。
而仍在罗瓦莎奋战的玩家团队,如各大公会主力团、精英攻略组都收到了信息,他们由于位置相对固定,被指定为临时物资接收点,需要将这些武器下一步转交——最先供给像山田町一他们这样的关键队伍。
自罗瓦莎开启前,联合团就已经有玩家预测到“此次副本拥有中途下场的机会”这一想法,故而贮备了一批战略预备队,专门的通讯小组分批次进入副本,实时更新各条运输线的状态。
——犹如神经网络中的电信号,这是一场庞大而复杂,涉及成千上万个体的精密协作。
对于突发的天灾般的危机,人类向来有着一套迅捷有效的流程。故而,山田町一手中这柄沉甸甸的银色手枪……它代表着上万分析员彻夜未眠的分析、上千顶端工匠的心血,以及数之不尽的运输小队的努力,才让十几把枪送到了他们小队手上。
不止是枪,山田町一还分到了一个小巧的金属盒,里面是“灵魂稳定药剂”、“精神护符”……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毕竟世界游戏都没法恢复精神,也许这些都是心理安慰。
旁边的克里斯汀说:“联合团的意思是,正面战场依靠顶尖玩家。但针对这种集体性灾害,他们必须建立一套普通玩家也能参与对抗的标准化流程。这就是……一整个文明的战争方式。”
埃尔文沙哑的声音响起:“联合团高层很清楚,只靠少数几个‘英雄’,文明是走不远的。必须在每一次灾难中把应对的策略的模式,变成制度与工具,变成最普通的人也能做的事。”
山田町一握紧了手中的枪。
这是以千万人之力,集体协作之下触及神明的界限。这柄小小的手枪弱到不堪一击。但他握紧了这柄枪,感到自己手中不再空无一物。
他环视周围,数十只白鹤背上,每一个玩家都在检查刚刚接到的制式统一的银色枪械,佩戴上散发着微光的护符。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很安静,确认着,准备着。
他们齐齐选择了折返,无论前路如何,再不畏惧。
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着。
为了生存。
为了文明。
“抓紧了!”操纵白鹤的辛西娅轻喝一声。
白鹤的翅膀撕裂赤红色的雨幕,羽翼边缘染上悲壮的暗红。数十道白色身影在空中划出决绝的轨迹,如同逆流向瀑布的鱼群,朝着危机四伏的终局俯冲。
赤雨之下,无人置身事外。
……
第终章 涉岸篇【88】·“抉择。”
苏明安知道,假如自己吸收了恶魔母神的营养,从此他与“人类”一词越来越远。
圣剑的剑灵“伦雪”之前说过:罗瓦莎二十七诸神,二级神和三级神基本都是受造之物。但一级神就完全不一样了。祂们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光是看恶魔母神的本体,就知道祂的庞大与广博。
从“二级神”跃升为“一级神”,相当于从“非常强大的人”跃升为真正的“神”。
生命本质、神力、神格……都会发生质变。刚才的恶魔母神之战证明了这一点——当苏明安全力催动权柄,他失去了人类的特征。
“……唔。”
躯干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心脏的搏动声越来越慢,剧痛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他看不见弹幕,升为高维意味着抛却人身,化为人类眼里的“怪物”,从此不再受到人形拘束。
“倘若只有‘怪物’才能达成理想……”
混沌的意识深处,这个念头却如定海神针般清晰,甚至盖过了足以令神灵崩溃的痛苦。
“我可以成为怪物。”
不出自沉醉力量,亦不出自贪求永生,仅出自承载了亿万人性命的理想。每个疯狂执念于理想的人,本就是最恐怖的怪物。
为了实现什么东西、抓住什么东西,不在乎幸福和安宁这种遥远而虚无缥缈的东西,把自身最基础的完整都抛却——这种畸形到极致的献祭,怎能说不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倘若人类不愿意救怪物,视怪物为异类,那就让怪物来拯救怪物们,
拯救和他一样,为了活下去而奋战在游戏中的亿万“玩家怪物”。
恍惚间,他感到有毛茸茸的大尾巴扫过自己的脸,是小爱,它蹲在自己身边,轻轻唱着翟星的童谣,仿佛试图用温柔的歌声安抚他,稳定他的精神锚点。
这样的童谣,本该是长辈唱给孩子听的,但林望安从未给他唱过。
他在童年不曾得到爱,他长大以后,竟如此宣泄式地给予全世界爱。
谁也没法想清这种原理,淋过雨的孩子长大后竟然不是要撕碎别人的伞,而是把自己的伞给所有人……
这真是不讲道理……
……
【吸收进度:50%】
……
——白鹤亮翅,腾云高飞。
“抓紧了!”辛西娅低喝一声,将白鹤驾驶出了战斗机的架势,低头俯冲。
秦春瑶轻抚琴弦,翠绿色的生命能量涌入山田町一胸前的空洞,强行维系着微弱的心跳。
“能连接上吗?山田!幕布撑不住了!”莱恩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嘶吼,背景是剧烈的爆炸和惨叫。
山田町一坐在白鹤背上,视线模糊地望着天空。雨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冲不散喉头翻涌的血腥味。头好晕,就像在学校长跑一千米后低血糖……还好他紧握着枪支,仿佛全身的力气有了支点。
“到了——!”
下方,创生者大会的会场如同一个蚁巢。原本荒诞欢乐的布景变得残破不堪,彩带和气球浸泡在血泊与雨水中。最触目惊心的是人。密密麻麻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挤满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一直蔓延到外围的街道。他们中有罗瓦莎的贵族、平民、士兵。
所有人的眼睛泛着红色,仿佛已经失却了自我,化为行尸走肉。
在鹤群进入射程的瞬间,无数攻击如同逆流的黑色暴雨,朝着天空倾泻而来!
“是梦境之主吗?祂控制了这些人!”
“保护山田兄弟!!”
“山甜甜决不能死!”
“冲下去!!”
“快帮他挡——!”
玩家们的怒吼混杂着白鹤的哀鸣。一只白鹤被数道光弹击中,悲鸣着栽落。另一只白鹤的翅膀被暗影腐蚀,上面的玩家瞬间消散成灰,化为灰烬飘扬。
秦春瑶的琵琶声极其急促,音波化为利刃飞向四周。芙洛拉脸色惨白如纸,透支着法力落下流星火雨。埃尔文召唤亡灵,西里斯扛起枪支,克里斯汀吟唱着法术……
“冲啊!!!”
鹤群如同扑火的飞蛾,顶着枪林弹雨,朝着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高台发起冲锋。
血混合着雨水,从天空洒落。
不断有白鹤坠落,有玩家被击中,惨叫着被拖入下方的人潮。
“山田——!!”芙洛拉尖叫着,她的白鹤被一道粗大的闪电击中,哀鸣声中,她死死抱住山田町一,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朝着高台的方向用力抛去!
“接住他——!!!”
一道暗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高台边缘掠出,是血族亲王希歌。她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精准地接住了下坠的山田町一,棱晶爆射。
“咳咳……呕……”山田町一重重摔在冰冷湿滑的高台地面上,咳出大股鲜血。视线天旋地转,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咆哮声。
“希……希歌?”他感到惊讶,身为血族皇者,希歌也来支援了吗?
“血族之主命我全力协助玩家。”希歌长发飘扬,高挑身形犹如旗帜,手执血晶长枪,冷然回眸道,“我们血族有严密的等级秩序,听到命令,便会奋战到死……给我坚持下去,少年,别让你死在我前面,给我的姓氏丢脸。”
“血族之主?”山田町一有些茫然。
“吕树。”希歌吐出两个字,铁板钉钉。
听到这个姓名,山田町一愣了愣,但通讯器很快传来了秦泽破音的嘶吼:
“快!撑不住了——!”
山田町一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胸口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台下是望不到边而疯狂涌来的人潮。玩家们的防线节节后退,每退一步,都留下更多的鲜血和尸体。西里斯怒吼着,双拳血肉模糊;辛西娅的藤蔓被大片烧毁;塔露洁的乐章早已被喊杀声淹没……
山田町一的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无数人护送着他,他顶着满头鲜血爬向高台。他曾经无数次想站再这样的高台上,迎接全世界的瞩目,现在实现了,心脏却像泡在冰水里,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他一边努力爬,一边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身影……
——亡灵之主夕汀的白骨护甲破碎了大半,幽蓝的魂火明灭不定,却依然死死守在身边。
她是苏明安第一个收服的皇者,听从苏明安的命令而来。
——单双的恶龙之力所剩无几,身上布满伤口,却咬着牙坚持战斗。
那是明辉的单双……她的辉印已经黯淡下来,她将自己的巨龙之力分给了苏明安,只凭能力作战。
——朝颜似乎动用了某种禁忌的生命法术,翠绿的光芒在她手中闪烁,她的嘴角也在渗血。
——还有角落里,似乎在做什么的白发主教。主教蹲下身,在地上画些什么。
那是谁?山田町一的思绪断片了片刻,有些想不起来这个人的名字,他努力踩着尸体与血水,一点一点,爬向高台中央。
袖子早已破烂,露出苍白皮肤崩裂的伤口,脸上的油彩被雨水和血污晕染开。每一步都牵动着胸前的伤口,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楚。
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眼眶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油彩和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没人看见。
妆容太浓了,泪水只会让色彩更加混乱。
终于,他戴上了扩音器,冰冷的话筒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满是污泥与血迹的手掌紧紧握住,仿佛这是救命的稻草。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继续连接逻辑。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又被他自己胡乱地用袖子抹去,在油彩脸上留下肮脏的痕迹。
“保护山田!”台下,浑身浴血的西里斯终于听到了山田的声音,他愣了一下,意识到山田町一成功上去了。他顿时爆发出更猛烈的怒吼,“杀——!”
辛西娅声音颤抖,催生出新的藤蔓:“杀……!”
所有人都拼死挡在山田町一面前。
山田町一没有看他们。
他不敢看。
泪水混着血水,在涂满油彩的脸上肆意横流。台下的厮杀更惨烈。每一声惨叫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心上。
他的生命还有七分钟宣告终结,他为自己作最后的演出。
六分钟。
五分钟。
四分钟。
他嘶哑着开口,令断裂的因果得到连接。
赤雨滂沱,冲不尽高台的血色。
他站在中央,身后是燃烧的同伴,面前是无尽的人潮。
“砰——!!!”
……
“砰——!!!”
枪响了。
声音在寂静的深渊门扉前显得格外刺耳。
汪星空的头颅低垂着,湿透的棕黑色短发紧贴着溃烂的头皮和额角,面容完全无法辨认,只有依稀的轮廓。
他摇摇晃晃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枪,对准自己心脏,飞快开枪。
然而,子弹没有击穿自己的心脏。在最后关头,他的手臂被蓝雾人猛地向旁边推了一下!子弹偏离了预定的轨迹。
“噗嗤!”
沉闷的穿透声。
鲜血混杂着破碎的组织,从汪星空的右侧腹部猛地炸开!一个狰狞的血洞瞬间出现,滚烫的液体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破烂的衣物。
“呃啊——!!!”
汪星空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阵阵发黑,生命的气息如同破了洞的气球,飞速流逝。
这柄枪是之前昭元给他的。
……
【昭元望着五彩缤纷的千纸鹤,指了指胸口:“我以前做战地摄影师,见过太多恳求我结束他们生命的士兵,他们往往失去了大半边身体,想死死不掉。那时,我就会想,一定要为自己准备一颗‘最后的子弹’。”】
【“最后的子弹?”汪星空抬起头。】
【“有尊严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必遭受最后的痛苦,不必被欲望驱使为野兽……”昭元说。】
……
一把枪。
来自榜前玩家昭元的赠礼。汪星空曾偷偷试过,不需要什么技巧,只要扣动扳机,就能轻易打爆训练假人的头颅——如果目标是活人,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想象过,万一遇到穷凶极恶的坏人,自己可以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掏出这把枪,帅气地解决问题。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需要对着它,作出残酷的抉择。
枪膛里有很多颗子弹,但他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昭元说得对,这是“最后的子弹”,只够做一件事。
——是向着站在旁边的蓝雾人的肉体开一枪,祈求意识离体的蓝雾人能被枪杀?
还是,枪口反转……对准自己的心脏。
蓝雾人已经明确告知他,即使他离开这里,也不可能活下去。再加上不断融化的剧烈疼痛……汪星空疼得生不如死,他甚至未经多少思考,就对自己开了一枪。
然而,没中。
蓝雾人及时夺回身体控制权,操纵他避开了这一枪。
蓝雾人根本没想到这家伙能有这么大勇气,开枪自杀?这是汪星空能做得出来的吗?祂忽略了一个极度痛苦与绝望的人,脑子里想的最多的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
祂立刻检查汪星空的身体,发现已经彻底油尽灯枯,自己再也无法驱使。祂只能放弃了对汪星空身体的控制,蓝雾凝聚的本体剧烈地翻腾起来,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开口道:
“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你知道你自己未来……不,你原本可以成为什么吗?”
汪星空躺在血泊里,意识在剧痛中浮沉。他听到蓝雾人的声音,却已经无力回应,嘴角扯动了一下,涌出血沫。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望着上方被深渊魔气晕染的“天空”:
“我……没有……成为英雄的……勇气……”
“但我有……不成为……罪人的……勇气……”
“我不想再疼下去了……”
“所以……我选择了……开枪……”
第终章 涉岸篇【89】·“怪物。”
【如果你处在某某情景下、某某身份下、某某时间里……你能绽放出令自己都不可置信的光芒,甚至远远凌驾于那些天才之上。】
【你……】
【会甘心抛弃这种极致耀眼的可能,满足于现在平庸的你吗?】
……
“唰——!”
汪星空眼前,翻滚的蓝雾骤然向内凝聚,迅速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形象——
那是一个孩童,头戴紫葡萄与橄榄叶花环,躯体由红桃、黑桃、草花与方块卡牌拼接而成。起先这是一张孩童般稚嫩青涩的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直到此人手掌一晃,一层宛如面具的薄膜褪去,露出真实的脸。
一张令汪星空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的脸。
——一张与汪星空有七分相似的脸。
“你……你……”汪星空破碎的意识几乎无法处理这惊人的信息,他张着嘴,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第七席,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
祂冷冷望着他。
……
【他发现这个以前很惹人厌的敌人,其实性情像个普通的小孩。他问祂成为高维的原因,尤里蒂洛菈以前在一个永无止境轮回的校园里生活了很久很久,直到时间尽头,祂终于领悟了“永恒”的概念,又被世界游戏选中,故而成为了主办方之一。】
……
漆黑的深渊中央,两张相似的面孔对视着。
一人血肉模糊,一人笼罩蓝雾。
——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少年,深棕色的短发,深色的眼瞳,皮肤大片大片地溃烂。
——立于花丛的神明,头戴紫葡萄与橄榄叶花环,由红桃、黑桃、草花、方块的卡牌幻影拼接而成的躯体,充满漠然的神性。祂看着汪星空,就像看着一件早已预知所有轨迹与结局的陈列品。
一个被摧毁。
一个被重塑。在无尽轮回的校园里,经过世界游戏的筛选,锻造成了这副强大而非人的模样。
一个是挣扎而鲜活的。
一个是永恒而死寂的。
濒死者的浑浊泪眼,与高维深不见底的漠然双眸对视。
仿佛一条即将干涸的、布满污泥和伤痕的涓涓细流,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望见了自己曾经可能汇入的浩瀚命运长河。
“你……是……”汪星空破碎的声带挤出残破的音节,鲜血涌出。
“感到惊讶吗?我就是你——是无数可能性中,在时光尽头登临神座执掌‘永恒’权柄的你——【尤里蒂洛菈】。”
——永无止境轮回的校园,正是明溪校园。
汪星空的世界仿佛静止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外界一直看不见蓝雾人,因为蓝雾人一直都附在他身上,只是在他眼里,祂是独立出来的蓝雾形态。祂轻易夺舍他,因为祂本就是他。
自己站在门扉前的行为……给了尤里蒂洛菈最好的坐标。
“时间从来不是一条你以为的线。”尤里蒂洛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垂死的自己,
“你逃出的明溪校园是门徒游戏里一个早已被遗弃的失败品,没有玩家再去,没有主线推进,里面的所有NPC……老师、同学、包括你……都会在预设好的无限循环的日常里,如同最精密的发条玩偶,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对话、相同的课程、相同的考试……直到时间的尽头。”
“而如果,那一天苏明安没有附身你,没有拉着陈宇航翻过栏杆一跃而下,没有从明溪校园逃出来,坠入罗瓦莎……”
“那么,你就会在永恒的牢笼里,度过高三的365天。然后,时间重置,再来365天。再来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在绝对永恒的牢笼里。”
“毕竟,一个没人玩的游戏,下场就是永恒的重复,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作为普通的生命,在永恒的囚禁与重复中,会发生什么?当时间足够漫长,漫长到连疯狂都被重复了亿万次而变得乏味,漫长到意识被淬炼……某个循环中的‘汪星空’逐渐在无尽的重复与永恒中理解了‘永恒’。渐渐地,经过漫长的岁月,‘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从那个被遗忘副本的永恒循环中,超脱而出。”
……
【死去的玩家王然,无法拥有【永恒】,他的痕迹从这所学校消失了,就像一颗转瞬而逝的星子,像是在这浩瀚的时间线间从未存在过。】
【……这是一座【永恒的】明溪中学。】
【——第93块剧忆镜片·“我终于……等到你了。”】
……
【“请让我在这个没有死亡的世界……变成唯一的【永恒】吧。”】
【汪星空所想要的,仅仅是虚假的“活着”而已。以一串数据的姿态,在被所有人遗忘的世界里,成为重复着的【永恒】。】
【——第100块剧忆镜片·“TE·光辉未来”】
……
【“比如第七席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祂是我们之中最幸运的家伙——祂出生不过是一条低等生命,却因岁月漫长,硬生生领悟了‘永恒’的概念,幸运地被‘源点’召唤,一步登天,跃升为高维。这种生命本质的骤然蜕变,简直令人咋舌。”小爱说。】
……
名为一瞬的永恒。
名为永恒的一瞬。
直到时间尽头——祂终于领悟了名为“永恒”的权柄,随后被世界游戏选中,成为了主办方之一。
祂注视着震惊到失语的年轻自己,他们的灵魂本质,在最根源处是同一条河流在不同时间点的浪花。
人甚至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祂望着这个傻里傻气的汪星空,重新抹了把脸,恢复了孩童的样貌:“所以我拉你一把,不让你坠入源点,是想救你一把。我希望你知难而退,别再阻拦我和诺尔哥哥的事。谁想到……谁想到你明明怕得要命,明明弱得像只蚂蚁,却硬是咬着牙站在这里,站了十三轮游戏。站到油尽灯枯。站到连我都不敢再等下去——再不布置陷阱干扰苏明安,他就要吸收完恶魔母神出来了。我只能动手。”
“而你居然……”尤里蒂洛菈看着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年轻自己,看着他即使涣散却依然坚持着某种东西的眼睛。祂几乎无法再与这个胆怯又热血、怕死却敢对自己开枪的少年共情。
“……你居然有胆子对自己开枪。”
“你害得我没法操纵你行动了。”
汪星空已经听不太清后面的话。
巨大的信息量、濒死的剧痛、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冷……让他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原来蓝雾人是未来的自己。如果没有逃离明溪校园,就会在永恒循环中成神的自己。
原来自己所谓的“潜能”,指向的是这样一个强大的神明。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自己真的拥有这样强大的可能性,只要忍耐漫长的岁月,只要在永恒中循环千万次。
只需要摒弃以前的自己就够了。
只需要摒弃人类的软弱与躯壳就够了。
最后,为了满足高维的欲望与本能,将剑尖对准自己曾经最佩服的明安哥。
“未来的我……你弄错了一件事。你以为你说出‘我就是你’这句话,我就会不顾一切地趴在你面前摇尾乞怜……祈求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少年虚弱道。
……难道不是吗?尤里蒂洛菈望来。
……你这样的人不是最渴望变强吗?离开永恒的校园,成为真正的生命。
“可我不觉得你是我啊。”少年望着祂,眼神是尤里蒂洛菈看不懂的情绪,
“你根本不是我。我不会害自己的故乡……更不会迫害以前的自己……这样,我爸妈会伤心的……我不想他们老了还被人戳脊梁骨,说你儿子是个球奸……”
就因为这种理由?
尤里蒂洛菈感觉心里像憋着什么,祂听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义,什么伟大,仅仅是怕爸妈被戳脊梁骨,还是为了名,为了利!自己是个俗人,这种认知令祂感到排斥。
“你不愿意成为我?”未来的自己说。
“我不愿意成为怪物。”年轻的自己说。
……
“怪物。”
“苏明安是怪物。”
苏明安睁开眼,恍惚之中看见了这两个弹幕。
这种弹幕只是昙花一现,刚刚飘过去,很快就被数之不尽的反驳与责骂淹没。大多数人还是站在苏明安这一边,毕竟他是为了保护他们。
【都闭嘴!】
【看到这样只会感到安心吧!】
【现在必须要帮他坚持下来,不然全完蛋了!看那个狐狸的样子,这应该非常难。】
【抱歉……我真的有点害怕……我先走了。】
【从人到高维啊……这么大的跨越。】
【都怪这个直播间没有房管,要是联合团接手,现在哪会这么乱。】
【加油!】
弹幕开始刷屏,哪怕是平日看苏明安不顺眼的人,这个时候都不会逆流而行。一些欺软怕硬的人选择了沉默,不再唱反调。他们怕事后被清算,毕竟他们相比苏明安已经太渺小。
这个19岁的青年……真正走到了宇宙的尺度之上,成为了能遨游星海的庞大存在。不再是局限于世界之内的神明,他的“吞噬”权柄对文明尺度都具有威胁性。
普拉亚,他以魂猎之姿,能以一敌百。
废墟世界,他依靠浮游炮与审判,能以一敌万。
旧日之世,他以神明姿态,能以一压制所有人类。
到了现在……他已然能与文明持平,成为高维。
——任谁望见此时的他,心中都会升起震撼与仰望的心理。
宛如一棵扎根于黑水之间的巨树。无数莹白的触须从主干与根系延伸而出,闪烁着细碎如钻石尘的光点,仿佛由亘古月光凝结而成。
苍白、静谧、浩瀚。
不知不觉,苏明安仿佛睡了过去,逐渐模糊的意识里,他看到了一个幻影。
阳光普照的小城,喷泉涌流,白鸽啄着地上的面包屑。钟楼之上,白发白眸的神灵静静望来。
“我很佩服你。”神灵抬起头,“可惜能帮到你的智械之神不是我,但愿那一个‘我’能为你带来胜机。我希望你在这次大战前有一场幸福的休假……可惜你当初一直拒绝我。”
“很难不拒绝你。”苏明安说。
“嗯,是我手段有误。”神灵说,“如果一开始就想办法步入稻亚城……”
……这更有误了啊!
神灵望着他,忽然说:“你现在的模样正在越变越好……”
“越变越好?”苏明安迟疑,确定不是越来越恐怖?
“从我们的视角来看,非常美丽。”神灵说,“当然,你拥有保留想法的权力。平心而论,我很高兴你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你的潜能不仅仅止于人类,相比于找恶魔母神当盟友,直接吸收祂更适合激发你的潜能——我相信,你会走到非常高的位置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看见你吗?”苏明安说。
“是因为大脑保护机制吧。”神灵说,“在你极度痛苦甚至濒死的状态下,你灵魂里的一个机制启动了,相当于临终关怀,它让你做了一场与故人相见的梦。”
……原来是自己快痛死了,才做了这么一场梦。说起来,做梦的时候,身上确实不太疼了。是苏凛埋下的吗?这时候触发了,正好缓解痛苦。
“这样,你们都是梦……”苏明安喃喃自语。
神灵伸手,白鸽停在祂指尖,祂轻轻道:“去吧,去吧……我不再留你,愿你亦望见黎明……”
……
吕神的幻影。
白发绿眸的男人站在一片黑水之下。
“……看来你下了十足的决心。”吕神望过来,看向苏明安,“自此,你将彻底告别‘人类’之身,以高维的生命本质俯瞰世间……不得不说,饶是以我残缺的记忆里,你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多。”
“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你是正确的。”
“就这样?”
“嗯。”
“也是,够了。”
他所求的,无非是一个“正确”。他怕自己执念成魔,将整个世界带向深渊。
“我在终点之前等着你。”吕神阖目,“你一定是那个可以结束一切的人……”
……
朦胧间半梦半醒,苏明安强行令自己沉入梦中,规避痛苦。
恍惚间,他梦见了一片金色的花圃,他在金灿灿的花圃中打滚,阳光落到他身上……落到他不复人型的白色触须上。有一瞬间,他看到了花圃之外的人们,他们离他很远很远,用敬畏、惧怕、恐慌的目光看着他。既渴望他拯救一切,又惧怕他非人的姿态。
“苏明安即将是高维了……”
“他还能保持理智吗?还能保证情感吗?我记得他之前在旧日之世成神,就亲手切断了自己的因果线。这次情况不一样,他变得强大了很多,不需要付出那种代价了……但,他还是那个苏明安吗?”
“请救救我们吧……”
……
【吸收进度:60%】
……
第终章 涉岸篇【90】·“最后一分钟。”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在寂静的源点响起。
那群寻人的耀光母神信徒已经回来了一批,为首的老年祭司看到苏明安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啊……这……”老祭司的双眼满含震惊。就在小爱以为他们要袭击时,老祭祀连滚带爬过来,动作毫无尊严,充满了殉道者般的狂热。
“嗬……嗬……”老人喉咙滚动,虔诚地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了上去。
紧随其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信徒如同朝圣般涌来,匍匐在巨树的根系周围。他们口中喃喃着含混的词语,有的在忏悔,有的在祈求。他们赞叹着非人的神力,屈服于强大的威压。
有些弹幕畏惧苏明安是“怪物”,但没有人比这些真正将一生奉献给神明的狂信徒明白,究竟什么是真正的伟大。
老信徒曾是祭司,他亲眼看到过耀光母神的本体形态——那是辉煌无尽的光之海洋,如同仰望一座永不可及的宏伟山峰,心中唯有敬畏与服从。但那一刻带给他的震撼与广博,竟远远没有眼前的这一存在更强烈。
明明苏明安是吸收了恶魔母神生长至今,却丝毫没有恶魔母神邪佞、欲念、黑暗的气息。如月光脉脉流淌,如大地苍然广博。老信徒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神子”会变成这个模样,但这不影响他的虔信。
若论纯粹的神力威压,他尚不及耀光母神厚重。然而,耀光母神的道路已然明晰而稳固。而这棵树却像是一株刚刚破土的苗。
——仿佛这棵树并非仅仅存在于此刻,它的根系扎进了无穷的“可能性”之中,每一条未曾踏足的时间线,每一个未曾实现的未来,都是它潜在生长的方向。
耀光母神代表了神祇的巅峰,而苍白之树仿佛能打破一切巅峰。
老祭司仰起头,泪水滚落。
“高洁的神啊,您可以染上任何色彩,走向任何方向……”
……
【吸收进度:70%】
……
汪星空感觉自己在下沉。
剧痛中,他梦见了妈妈。
在明溪校园的日日夜夜,他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旋转,刷题、考试、排名、老师的训斥、父母的期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曾想,再也不要高考了,再也不要学习了。人这一辈子做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把青春用在题海和考试中呢。
妈妈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不怕不怕,题永远做不完,我们慢慢来。”
慢慢来……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来了啊,妈妈。”汪星空哽咽。
我要等的人,还没出来。
我要回的家,还不知道在哪里。
我被人类骗了,他们骗我站在这里就能成为英雄,能回去舒舒服服拿到一辈子也花不完的奖金。我以为只要在这站一会,家里就再也不用住廉价的房子了,你的双手不需要整日泡在冷水里,爸爸也不需要每天早出晚归……
可是他们骗了我。
他们骗了我啊……
汹涌的悲伤和眷恋冲垮了梦境的堤坝。汪星空无声地哭泣,他感觉到妈妈担忧的注视,感觉到她停留在自己发间温柔的手。这个承载了他全部青春与痛苦的房间,成了他灵魂最渴望归去的港湾。
“啪。”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泪滴落地的声响。
他想找到他们。
无论是设定好的“父母”,还是可能存在于某个“真实”维度里的、给予了他最初生命与名字的“父母”。
他都想找到。
哪怕只是看一眼,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肺部腐烂,他咳出了血。
“咳……咳咳咳……!”
“妈妈,妈妈……”
“别离开我,别丢下我……这里好冷,好痛……”
……
源点内。
苍白巨树的轮廓在黑水中剧烈震颤,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心魔如潮,幻影如狱。
苏明安的吸收极其之快,甚至超越了小爱的认知。直到生命即将升华之时,他突然痛苦地蜷缩。
这一步本该是作为高维抛却人性、抛却记忆、抛却温情……可到了苏明安这里,他不愿意抛弃这些,于是蚀骨的折磨从掌中渗出,一齐腐蚀向他。
它们化作游魂、幽灵、骨骸与逝者,犹如心魔,妄图拉扯他坠入深渊。只要他死了,尚未失去意识的伊莎蓓尔就能复生。
“呃——!”
一双冰冷而娇小的手,猛地从虚无中伸出,扼住了苏明安意识的“脖颈”。
水岛川晴贴在他耳边呢喃:“说什么你也是理想主义者,都是假的。我想拯救这个世界,想拯救姐姐。而你呢?你追逐的能得到吗?……你比我贪婪百倍,掌权者。”
“要是当初活下来的是我,而不是你。我肯定比你做得更好……
苏明安的身体被能量涨满,僵硬不能动。她虚幻的双手犹如铁钳,不断收紧、收紧……
脸色渐渐涨红,躯体渐渐麻木,而他的目光毫不动摇。直至某一瞬间,她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刻,一个金发蓝眸高挑的身影在面前凝结,爱德华歪着头,整理着精致的衣领,缓步走来,打量着苏明安,淡淡道:“苏明安,你真的是英雄?看看你自己……简直是一个恐怖的怪物。你庇护的人,他们是爱你还是怕你?等一切结束,他们会不会把你关进笼子里?”
“你说我被联合团控制,成为了可悲的傀儡。行走在这条路上,成为行尸走肉,哪怕最后付出生命……呵呵,你比我清醒在哪里?聪明在哪里?你难道不会被人类剥皮拆骨,被他们利用殆尽?”
“你走过的路,脚下到底有多少尸骨?你敢于面对他们的怨恨吗?”
“哗啦——!!!”
仿佛地狱的闸门被彻底打开,尸山血海具象化,无数因他直接或间接的选择而消逝的生命依次爬出——副本中的亡灵、战场上的士兵、被他亲手处决的敌人、他未能救下的无辜者……白骨嶙峋,血肉模糊,无穷无尽。
它们哀嚎着,伸出无数骨爪,如同执着的水鬼层层叠叠攀附上来,抓住每一根莹白的触须,抱住生长的树干,甚至试图撕裂皮层,钻进他脆弱的内部。
重量。
无与伦比的重量。
罪责的重量、遗憾的重量、死亡的重量。
“怪物……你这个怪物!!”
无数骨爪抓上他的“脖颈”、“躯干”、“手臂”、“腿脚”……覆住他的脸庞,捏碎他的骨骼……
灵魂被寸寸凌迟的痛。
认知被疯狂冲击的痛。
光芒剧烈地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这是灵魂层面承受极限的征兆。
而他始终阖目坚定。
如同风暴眼中的寂静,如同深海之下的磐石。
“我要……前进。”
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爱德华说他执念成魔,那便执念成魔吧。他罹患了至死的疾病,忤逆生命的本能,向死亡头也不回走去,这本就是一种超越生理的疾病。
他恍惚察觉,源点的十三轮游戏确实是“试炼”,是一次又一次对于自我、对于本真、对于理想、对于信念的打磨。若非经历了十三轮游戏,此刻面对这些心魔,他会想到苏祈的死亡,他会犹疑于弹幕里的无数声音。然而,他已经在游戏中经历了一次逝者们的投票,眼前的心魔根本无法使他退缩。
这升华高维中最困难的心魔,并不能阻拦他。
最后一丝杂质被焚烧殆尽。
最后一点“人类”的执念被封存。
倘若成为高维后,剩下的唯有本能与同胞。他成为高维后,也和原先没什么不同。他的本能就是他的理想,他的同伴本就是他在乎的人。
不畏惧,也不逃避。
千百次死亡的痛苦,令他在这样的疼痛面前依然知道自己是谁。
……
【吸收进度:90%】
……
外界,深渊之前。
“——防御顶住!开护盾技能!开无敌!”
“——近战顶住!顶住!”
“——不行,战力三千以下一触即溶,太快了……”
“——该死的,明明杀了那么多!祂实在……太强了!!!”
苍穹之上,是亿万丈刺眼的金色霞光,如同无数柄贯穿天地的光之长矛,狠狠钉入大地。焦土、尸体、血迹、废墟……一切不洁与杂色,都在朝阳的冲刷下迅速淡化。
仿佛地壳被巨手揉捏,大陆板块在神明意志下移动。以深渊所在的巨大裂隙为中心,焦黑的土地寸寸龟裂,裂缝中喷出赤红的岩浆。
大地之上,蝼蚁般的生灵不断集结。
各个公会、各个团队、各个种族的指挥官实时指挥。
十字圣裁的华德、空联队的艾利、遥控军团方元仪、联合团派来的军师们……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站在信号交汇最频繁的中央。放眼望去,人群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垂落的霞光融为一体,难以计数。
最前沿,重装战士们肩并着肩,盾牌层层相叠,构成了一道道金属壁垒。往后,法师团、术士团、弓箭手集群、火枪手方阵、萨满祭祀法阵……所有远程与施法单位按照各自的射程与属性排列。奥术、赞歌、暗影、箭矢、子弹……种种迥异的力量不断射出,形成一片璀璨的光之海洋。
天空之中,是狮鹫骑士、飞龙骑兵、魔法浮空艇、蒸汽飞行器、元素飞灵……阵列之间,辅助职业者们穿梭忙碌,牧师与德鲁伊挥洒着治疗的光雨,工程师与炼金术士加固着临时构筑的魔法结界,吟游诗人吟唱着光环战歌。
仿佛一头匍匐在末日图景中的洪荒巨兽。由无数渺小的个体组成,仰望着纯金的天空。
站在阵列中,玩家艾利察觉到了窒息感。
不是呼吸不上来,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压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收缩,这是低维生命面对高维无法摆脱的战栗。
“——顶不住了!”罗尔加吐出一口血,将盾牌死死抵在前方,盾面在金光侵蚀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
“我们……被世界……针对了……”一名精灵弓箭手半跪在地,她与自然的链接被强行切断,口吐鲜血。
——随着时间推移,“创世者”的威能越来越强。整个世界都在排斥外人。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呼吸艰难;魔力运转滞涩,技能威力大减;甚至连身体都变得沉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压制他们。
苍穹之上,垂落亿万丈霞光的源头,裂痕的核心——纤长的人型越来越凝实。令人惊奇的是,神明大多都是奇形怪状的模样,即将驾临世间的耀光母神却是一副人形。
烟尘在狂风中尖啸,黄沙拍打着盔甲铮鸣。
天地失色,唯军阵如铁。
——当“祂”望来,金光沉降。
犹如天穹液化,化作亿万吨熔融的金色重浆,无可阻挡地压了下来。
“——坏了,不能让那东西压下来!”华德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旦金光降下,大地连同所有奋力挣扎的人们,都将一起冲刷回最初的模样。焦土、鲜血、尸骸、魔气、光芒、意志……所有的杂质,都将在金色洪流中如朝露般蒸发。
世界的排斥力达到顶峰,空气粘稠如铅汞,许多远程职业者手中的法术光华尚未成形便已溃散,遭到反噬,瘫倒在地。
恢弘的光之海洋缓缓沉降,照耀着无数张或坚毅、或恐惧、或茫然的面孔……仿佛他们下一瞬就要被金色的潮汐彻底抹去。
无数人拼命抛出技能,试图阻滞金光一点点,却犹如石沉大海。
“拦住它!”
“该死的,挡不住!”
“它还在下落!还在沉降!”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
“——此地尚轮不到你来定义,克里琴斯。”数道身影如同劈开鸿蒙,骤然显现。
金光流转于苏凛扬起的翅翼,烈火焚天,宛如光柱之中顶天立地的神明,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作托举之势。
“砰!砰砰砰——!!!”
金色光浆与神圣力场碰撞,爆开一圈圈毁灭性的环状冲击波,将高空残存的云层如棉花糖般撕得粉碎。
东方,升起一道漆黑身影。
吕树立于天空之上,白发如瀑,黑袍猎猎,他抬起了右手,深邃如墨的黑刀自面前升起,随着他的指法飞向天际,化作一柄巨大的锋刃。
另一边,龙吟破晓。
“昂——!!!”
伊恩的躯体瞬间暴涨,龙目燃烧着炽白的火焰,他咆哮一声,将所有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展开的双翼之上!
双翼化作了两面遮天蔽日的盾牌,迸发出璀璨的星火。他弓起龙躯,以背负青天之姿,悍然撞向沉降的金光之潮!
以自身为支点,将这片苍穹扛起!
伊恩的爪子上坐着艾尼,艾尼脸色苍白,他放弃了所有关于“火之奥义”的花哨技巧,利用自身锤炼到极致的元素掌控力,将最精纯的火焰力量供给伊恩。
他悟了,他完全悟了……所谓的“火之奥义”根本不是摆弄火焰变成各种花里胡哨的形状,也不是展现出令人畏惧的视觉冲击力……而是纯粹的精炼的火焰,真正能绽放的火焰!
不是杀敌之火,而是守护之火!
地上的人们知道,该靠他们了。
“拖住最后一分钟!!!!”华德发出嘶哑的吼声。
他们都通过直播间的弹幕看到了,苏明安说了十分钟,那他们就信苏明安十分钟能吸收完恶魔母神!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分钟,还有最后一分钟!
他们撑过这最后一分钟!
以凡人之躯,聚合众生之志,抵御代表世界原初秩序的神明!
等待着他们的黎明自万古黑夜里走出。
“拖住最后一分钟!”林音对着对讲机嘶吼。
“最后一分钟!”艾利遥望远方,朝着小队成员下令。
“加油啊……”西宁停下摩托车,与球球站在深渊边缘嘶吼。
“撑住,最后了!”华德指挥着浩浩荡荡的法师团,发出嘶吼。
世主宫殿,红发摄影师昭元捧着一张报纸,跌跌撞撞走了出来,脸上残留着火焰的煤灰。她听到了来自通讯器里人们的嘶吼。
“——拖住最后一分钟!!!”
站在断壁残垣上,她呆呆望着霞光洒满的金色苍穹,有一瞬间以为是翟星上某个夏日的夕阳,温暖的,灿烂的。
第终章 涉岸篇【91】·“为你拍张照吧。”
昭元仰起头,望着天空。
宫人们没有如她所想那样收拾行囊四处逃跑,年轻的侍从与侍女们依旧行走于楼阁之间,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小侍女,小侍女捧着香炉站在长廊上,仰望天际,似乎在看风景。
“啊,是摄影师大人。”小侍女望向她,露出单纯的微笑。
昭元眼神复杂:“你知道……”
“我知道呀,这几个小时发生了很多事呢。”小侍女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教皇徽赤杀死了帝师徽碧,世主遗子继位,第一件事就是拔出圣剑,指向他们自古以来的信仰耀光母神……
“但我的想法不重要,能活下去就重要。”小侍女笑了笑,“摄影师大人,您看呐,最后无论是谁赢了谁输了,我手上这个香炉依旧要送入库房,不然我就会被扣工钱。要不是这天空太好看了,我可不会在这里傻站着,要干活的嘛。”
昭元眨了眨眼睛:“要是耀光母神赢了……”
“要是母神大人赢了,我们这些侍从还是原来的日子吧!一切都不会改变。”小侍女说,“要是陛下赢了,他应该能庇佑我们吧……庇佑我们这些信徒。”
无论日升日落,年幼的小姑娘现在最担心的,是明日还有没有这样的工钱。
昭元怔了怔,忽然露出微笑,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摄影机:“我给你拍张照吧。”
“拍照?”小侍女眨了眨眼,“我有什么好拍的呀。”
“想给你拍一张……”昭元调整镜头,“可以吗?眉眉。”
小侍女脸上闪过一丝羞赧,有些不好意思地转了转脚尖:“我从小到大都没拍过照,但是,如果您想的话……”
铺天盖地的金灿灿的阳光之下,穿着侍从服的褐色长发少女拘谨地合掌站立,双腿并得紧紧的,脸上既期待,又忐忑。她水灵灵的眼睛静悄悄注视着摄像头的玻璃,映照着渐渐下垂的万丈阳光。
最后一分钟,一切都将见分晓。
无论苏明安最后是成功还是失败,昭元心中从未如此坦然,生也好,死也罢。最后的时间,请让自己最后拍一张照吧。
铺天盖地的金灿灿阳光,自几近崩塌的天穹缝隙决堤般奔涌而下,染黄了长廊朱红的立柱,覆在伫立于长廊尽头的少女身上。
小侍女很紧张,几缕碎发黏在微微出汗的额角。或许是因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拍照。或许是因为摄影师大人是外面来的了不起的人。或许是因为天空要塌下来的最后时刻,有人愿意为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侍女停留片刻,记录下她的存在。
昭元透过取景框看着她。
小侍女背后,是沐浴在毁灭性金光中的宫殿剪影,金光与黑影疯狂交织,隐约有巨大的龙影与撑天的翅翼轮廓,如同神话绘卷般在天幕上搏杀。
庞大与渺小,伟大与平凡……
极端对立的元素,被压缩在一方小小的取景框内。
昭元见过太多震撼或悲惨的场面,她用镜头记录过战士的冲锋、难民的眼泪、城市的废墟、粮食与蔬菜……但此刻,她难以用任何言语形容心脏的触动。
“咔嚓。”
快门按下。
“很好看。”
眉眉的眼睛亮了亮,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脸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笨拙地屈膝行了个礼:“谢、谢谢摄影师大人。”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道:“啊,我得赶紧把香炉送过去了,不然真的要被扣工钱了!”她连忙捧着香炉,匆匆消失在长廊拐角处。
昭元望着她的背影。
这样的人,也是毫无意义的杂质吗?
即便世界濒临重置,即便游戏可能重来……
水缸里的鱼儿,不是从未存在过。
……
烟雾袅袅,门扉涌动。
“拖住最后一分钟……!”
“汪哥,加油啊……!”
深渊边缘的玩家们仍在拼命呼喊。辅助系玩家们依旧不顾休息地将能量传递给门扉中央,维持着鲜花领域的绽放。
可浓重的雾气遮蔽了他们的视野,他们看不到,鲜花中央早已没有了人。
一朵一朵鲜花,玫瑰、丁香、百合……鲜血、零碎的器官块、污秽……污染了这片美丽的花海。
门扉外,唯有空荡荡的泥泞与魔气,以及玩家们不知停歇的呼喊:
“汪哥!加油!!!”
“汪哥,我们在边上等你回来!!”
“汪哥,你最喜欢的明安哥马上出来了,到时候和陈哥一起,好好庆祝吧!”
……
爱尔亚·桑萨拉·爱兹拉比,见证了一场宇宙尺度之上都堪称奇迹的蜕变。
不知何时,祂已将本体意识降临于小爱,亲眼旁观苏明安的升维过程。哪怕是最聪慧的高维都难以解明原理,凭什么一条灵魂稀薄的生命能在十分钟之内成功消化恶魔母神的营养?结果只能是崩解、只能是死亡,放在任何系统里演算都不可能成功。
但演算与现实不同,祂真正见证了一场奇迹。
黑发的青年逐渐拔高,枝叶与触须无尽蔓延,将黑水搅得天翻地覆,最后一丝属于恶魔母神伊莎蓓尔的能量,如同汇入深海的暗流,悄然融入他体内。
轰鸣、剧痛、心魔的嘶吼、维度的撕裂感……所有蜕变的疼痛,在这一刻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
扎根于深渊黑水之中的巨树,由无数莹白触须构成,摇曳着钻石光点。
一瞬间,巨树开始缩减,直至化为人形。
五官的线条在玉质的面部逐渐清晰,不像是捏造一具人型,更像为他拂去尘埃,显露出原本的面貌。
他睁开了眼眸。
一双人类的黑眸。
深邃,平静,犹如夜空。
“嗒。”
一声轻响,鞋底轻轻触及下方不知何时已凝结如黑色琉璃的地面。
他看起来与进入源点前几乎没有区别。依旧是一袭黑色风衣,略显凌乱的黑发,年轻而清俊的面容,甚至体态都未曾改变。他本可以捏造自己的外貌,但他没有一丝改变。
周遭狂暴的魔气、残存的金光、扭曲的空间波纹,在靠近他身周数米范围内时,都自然而然地平息。
他吞噬恶魔母神、晋升一级神、历经心魔劫难、形态化为巨树所获得的一切,尽数收归此刻。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修长,与常人无异。
以人之形,承神之实。
……
“叮咚!”
【你吸收了(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该吸收存在隐患,请小心。】
……
【你获得了“权柄·死亡”。】
【发源地:第十一世界·罗瓦莎】
【上一位持有者: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权柄描述:死亡是生命必然的终点,但它的意义远远超出了生理机能停止的一刹那。】
【你可以动用“视线”的力量,赋予被你注视者死亡。】
【死亡对于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唯有对你例外。】
……
【你获得了泯灭之瞳(金级):“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类型:特殊部位武器】
【攻击力:即死】
【耐久:23/50】
【装备需求:无】
【特殊属性【不死的温柔】:你不会受到即死判定的影响。】
【主动技能【即死之瞳】:开启后,双眼变成纯黑色,被你注视的所有生命将持续受到即死判定。判定成功则立即死亡,判定失败则受到一定黑暗系伤害。无冷却,无消耗。开启期间,你同样受到该判定。(判定成功率与对死亡的理解度呈反比)】
【特殊属性【诞生之日】:携带此物,将强化你已有的关于诞生与灵魂的能力。(强化你的“灵魂摆渡”技能)】
【灵魂摆渡(强化):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额外强化:除情感与记忆外,你可以吸纳他人的“故事”与残魂,化作你已然拥有的一部分。对敌无需征求同意。)】
……
一只代表“死亡”的漆黑眼睛图案,与“吞噬”权柄的红色舌头图案、“信仰”权柄的白色钥匙图案落在一起。
“苏明安,你还好吗……”爱尔亚想说话,但苏明安没有丝毫停留,他像是要赶上最后一班火车,急切得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苏明安一个箭步冲出门扉,却遇到了最后的问答。
人们进入门扉,迎接他们的是问答,如今他即将出去,最后送他离开的亦是问答。
彩色的方糖在天空旋转,眼前展开两条通路,左边的大门刻着:【圣人】,右边的大门刻着:【罪人】。
一个问题随之浮现:
……
【倒数第五个问题:你认为阿尔杰是圣人?还是罪人?】
……
未经犹豫,已经没时间了,苏明安立刻冲向右边的“罪人”。
冲过门扉,眼前再度展开两条通路,依旧左边的大门刻着【圣人】,右边的大门刻着【罪人】。
……
【倒数第四个问题:你认为斯年是圣人?还是罪人?】
……
苏明安立刻朝着左边的大门冲去。
冲过门扉,新的问题随之展现:
……
【倒数第三个问题:你认为徽墨是圣人?还是罪人?】
……
苏明安紧蹙眉头,脚步一顿,这题他确实没有明确的答案。
忽然,他察觉到一个身影也扑了过去!
是那位耀光母神的老信徒!
苏明安过来时,后面这批耀光母神的信徒也跟了过来。他们将“保护他”的信条贯彻到了极致,即使他成为高维了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