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 三红又七绿 · 2026-07-28
如今事毕归心似箭,一人一鬼于襄阳匆匆还了马匹后,再无流连,一路上只顾催马疾行。
腊月十五,寒雾笼着洛京城墙。
一人一鬼携一身寒气与急切,穿城直奔宣风坊袁宅。
然而朱门之前,唯见铁锁挂寒。
应门的老仆告知:袁中丞已于数日前离京,归期渺渺,恐至正月。
“走吧,我先送你出城。”
城墙之下,十八娘呵出一团白气,朝徐寄春挥手:“子安,明日见。”
徐寄春嘴角噙着笑,温声叮嘱:“明日晚些来。午后我才得闲陪你去天师观,找师父把日子定下。”
十八娘耳尖微红:“哪是陪我?明明是我陪你!”
语罢,也不等他回话,转身便消失在雾气中。
徐寄春目送她渐淡的背影,摇头轻笑。
多日未归,恭安坊中多了几张生面孔。
几个面生的男子在坊间走动,其中一人的身形样貌,徐寄春越看越觉得像顺王府的那位孙长史。
徐寄春不疑有他,只当顺王府打算在恭安坊置宅。
他快步行至徐宅门口,轻叩门环,朝里扬声道:“姨母,我回来了。”
随着大门敞开,徐执玉温柔的面孔与一句冰冷的话语同时而至。
“捉拿王府逃妾严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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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跟姨母前半生的经历相比,小徐仅仅只是爱上女鬼,真的很不值一提[眼镜]……
第83章 四痴堂(六)
“什么王府逃妾?”
“徐大人明鉴, 经多方核实,您府上这位姨母,实为老王爷的逃妾严氏。下官奉命前来拿人, 万望大人海涵。”
京山县衙的曹县丞与王府的孙长史一左一右立在阶前。
曹县丞拱手施礼后,自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递上:“缉捕文书在此,徐大人请过目。”
孙长史上前一步,躬身更深:“徐大人, 下官等您多日了。”
两人一唱一和,举止间将官礼行得一丝不苟。
可虚礼周全的皮相之下, 却藏不住骨子里的跋扈与咄咄逼人。
徐寄春强自镇定,目光扫过二人:“荒唐,姨母乃抚养本官长大的恩亲,何来逃妾一说?再者, 本官四品之身,纵有讼案, 京山县衙有何权责审理?”
“徐大人, 下官怎敢僭越?依我朝律例,‘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 而今苦主手握婚书、身契, 人证物证俱全, 状纸已递至县衙。”曹县丞语气恭敬,深揖及地,“下官一切所为,皆谨守律条,实无不妥之处。”[1]
孙长史适时站出来打圆场:“曹大人, 徐大人恪守孝道,情有可原。既然徐大人执意如此,下官斗胆提议:不若请徐大人携贵姨母移步京山县衙,与王府之人当堂对质,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好。”
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徐寄春依旧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从始至终,徐执玉垂着眼帘一声不吭。
直到徐寄春松口答应去县衙后,她才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而后缓慢地、带着几分无力地朝他摇了摇头。
刑部侍郎的姨母竟是王府逃妾,此事一旦闹开,朝野物议必将如滔天骇浪,从朝堂到坊间层层席卷,将徐寄春的仕途彻底吞没。
“姨母,身正不怕影子斜。”徐寄春回身用力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四目相对,她眼中的惊惶与绝望泄露了真相。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字一句道:“不怕,我在。”
孙长史:“徐大人,请吧。”
徐寄春满面风尘,眼角还带着连日未歇的血丝。
在衙役审视的目光中,他竭力挺直腰背,随他们前往京山县衙。
他别无选择。
若他今日退半步,以顺王府一手遮天的权势,徐执玉定会被衙役当场拿下。
京山县狱是何等吃人之地。
徐执玉身陷其中,怕是一日都难撑过去。
一行人行至京山县衙公堂,顺王端坐于内,神色淡漠。
县令周灵宗躬身侍立,脸上堆叠着笑意,逢迎之态做得十足。
公堂之内,乌泱泱挤满了生面孔。
徐寄春敛了神色,冷静地审视每一张脸。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年过不惑、却与自己相貌有七分相似的男子身上。
顺王慢条斯理地轻叩桌案,眼帘微抬,朝身后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十二郎,你亲姐姐与亲外甥都来了,还不快去好生瞧瞧。”
男子应声而动,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徐执玉:“阿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徐执玉面不改色:“我姓徐,我不认识你。”
男子:“阿姐,我是十二郎,你的亲弟弟。”
徐寄春身形一动,径直挡在徐执玉身前,以自己的身躯将她与男子隔开。
谁知男子一见他,竟像是见了宝,搓着手咧嘴笑道:“外甥,我是你亲舅舅严展。前些日子,孙大人说京城有位大人与我容貌相似。我本以为是场面话,今日得见外甥你,我方信了!”
孙长史:“十二郎,王爷可曾骗你?”
严展扑通一声跪倒在顺王跟前:“谢王爷寻亲之恩,小人没齿不忘!”
徐执玉冷冷开口:“他是我收养的孤儿,不是我儿子。”
“阿姐,你休想骗我。”严展从地上爬起,吊儿郎当地晃到她面前,指着一旁的徐寄春,“你瞧他,和我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这倔驴脾气,跟当年那个被乱棍打死的祝长右一模一样。”
徐执玉深吸一口气,将泪水逼回眼底:“县令大人,过所可证,民妇并非严献仙。”
徐寄春从袖中取出徐执玉的过所递上:“周大人,本官有过所为凭。”
周灵宗阅罢,一言不发地将那张纸置于案上,以惊堂木镇住。
见状,孙长史高声喊道:“周大人,王府亦有人证物证。”
周灵宗这回应得倒快:“传。”
很快,公堂外走进一男一女。
“十一娘,你不认你弟弟,难道连为父也不认了吗?”男子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未至堂前便颤声呼喊。他自称严渊,是严献仙的亲生父亲,“当年你跟人私奔,害严家失了脸面,为父何曾怪过你!”
女子自称严福娘,是严献仙的妹妹:“阿姐,你和那个下贱马奴逃走那日,我还拉着你衣袖苦劝,你怎就鬼迷心窍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不,这群凶手的脸,徐执玉便是挫骨扬灰也记得清楚!
眼前晃过的每一张脸,被迫入耳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胃里翻搅,恨意灼心。
恨意如毒藤缠心,越收越紧,她紧咬牙关,眼中闪过杀意。
她多想当场杀了他们,为心上人报仇。
几近失控的那一刹,她想到了徐寄春。
为了儿子的生路,她不能认不能动手不能任性。
思及此,她垂下眼,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恨与怒封死于眸底,再平静地抬起头:“我是徐执玉,不是严献仙。”
顺王:“还不肯认呐?”
对于顺王这句轻飘飘的催促,严渊第一个做出回应:“周大人,老夫可证。小女献仙左臂内侧,生来便有一枚殷红胎记,形如五瓣梅花。请大人即刻验看,便知真假。”
眼看两个衙役已逼近徐执玉,徐寄春展臂一拦,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周大人,本官姨母悬壶济世,接生时挽袖操劳,臂上胎记于人前并非隐秘。若此等‘证据’也能取信,岂非京城之内,凡手臂有记的女子,皆为王府逃妾严献仙?”
“回大人,民妇臂上确有印记。”徐执玉挽起袖口,露出手臂,坦然迎向众人目光。
如她所言,她的手臂上的确有一枚梅花状胎记。
不过并非严渊口中的一朵五瓣梅花,而是两朵紧密相偎的五瓣梅花。
徐寄春抬手向周灵宗一礼:“周大人,胎记既然对不上,如何能断言二者为同一人?”
一墙之隔,拐杖砸地的声音传来。
一声接一声,似是警告,又似催促。
严展与严福娘浑身一颤,猛地扑倒在徐执玉脚边,各自抱着她的一条腿哭得抬不起头:“阿姐!娘亲她病得厉害,整日喊你的名字……求求你了,随我回翁山见她一面吧!”
严渊接着道:“十一娘,你可以恨为父,但你怎能恨你娘亲?她这辈子最疼你!当年,她为了成全你,故意打晕十二郎,引我过去,你难道全忘了吗?”
很多年前,那个教会徐执玉活下去的祝长右,曾问过她一句:“若有朝一日,他们找到了你,以你娘的性命相逼,你该当如何?”
她想了半日,泪水却先于答案滚落:“长右,我怕是只能认了。我娘最疼我,我舍不得她受苦。”
当时的祝长右一边教她劈柴,一边骂她蠢:“他日若你娘现身逼你回家,说明她已无力或无心护你,亲缘既断,你何需不舍?若相逼时她不在场,便是要你听懂她最后的交代:勿念、勿顾,不必回头。”
今日,徐执玉环顾四周,未见娘亲身影。
她不再犹豫,狠狠一脚将缠上来的严展与严福娘踹开,直直迎上周灵宗的目光:“大人,民妇不识得他们。”
徐执玉的过所为真,严渊咬死的胎记却是错的。
公堂内落针可闻,周灵宗一时没了法子,只得硬着头皮望向端坐一旁的顺王。
顺王缓缓放下茶盏,双手轻击两下:“孙长史,还愣着做什么?即刻回府,将严氏的生母抬来公堂。”
“下官遵命!”
此言一出,徐执玉如遭重击,始终挺直的脊背蓦地一颤。
她用力咬住颤抖的唇瓣,试图将那阵酸楚逼退,却拦不住漫上眼眶的晶莹水光。
她没法子了。
她的亲人真是坏透了。
见她如此,严家三人紧绷的肩背同时一松,悄然相视颔首。
一旁的顺王下颌微扬,一脸势在必得的神情。
眼下,只等严献仙的生母入内。
之后母女相见,徐执玉王府逃妾的身份便铁证如山。
届时,刑部侍郎徐寄春包庇族亲徐执玉之罪坐实,仕途就此断绝,永无翻身之望。
想到徐寄春的下场,顺王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冷笑。
周遭人影纷杂,众人或喜或悲,喧嚷不休。
独独徐寄春眉头紧蹙,看着黄衫客与秋瑟瑟结伴从他面前经过,然后穿墙而过,去了隔壁房间。
京山县衙的公堂隔壁,便是县令周灵宗平日处理公务的二堂。
此处陈设简朴,案牍井然,自有一番端肃气象。
偏偏今日这理应整肃的二堂内,竟坐着一个老人。
他歪在锦椅中昏睡,纯金拐杖将倒未倒。满面的衰朽疲态,却盖不住眉眼间那股子浑浊的贪色。
在大周朝,上至群臣下至百姓,见了他都需整冠肃立,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老王爷。
二十四年前,老王爷尚是顺王爷,年过不惑。
有一回,他途经翁山县,盘桓数日。
县令严渊为攀附他,殷勤进献,提出将自家一个姿容最盛的女儿严献仙送与他为妾,充作“红袖添香”。
他见严献仙娇俏可人,勉强收为妾室,权当多一件把玩之物。
哪知洞房花烛夜,严献仙与卑贱马奴夜奔出逃,让他沦为满城笑柄。
他平生未尝此等奇耻大辱,回京后一纸奏疏,将严渊调去苦寒之地。两年后,严渊携重金匍匐跪地,求他网开一面,并透出消息:马奴已伏诛,严献仙纵马遁入荒野,料也重伤不治。
他本以为心头刺已除。
不曾想一个月前,他无意路过南市,一眼认出人群中的严献仙。
多日暗查,真相浮出:严献仙不仅没死,竟还敢带着那个孽种徐寄春,大摇大摆地踏入京城。
他今日便要叫严献仙睁眼看清楚,何谓真正的权势!
怒气不停翻涌,灼得老顺王口干舌燥。
他正欲张口唤侍女入房送水,一道清脆如莺啼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
“晋昇!”
老顺王横眉怒目:“何人敢直呼本王名讳!”
“你老娘曾荷君!”
“曾荷君?”老顺王身躯一震,硬是挺直脊梁站了起来。他须发皆张,中气十足地骂道,“何方鼠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冒充本王母妃?!”
“好你个不孝子晋昇!我养你吃了多少苦?为了你能留在京城,老娘在先帝面前寻死觅活,撒泼打滚,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还有老娘重病那次,高僧让你去观音跟前诚心跪着。你呢?你半夜在干什么?在隔壁搂着两个侍女喝酒吃肉。你那满身的酒肉味,差点把老娘的三魂七魄冲散了!”
提及这两件事,尤其是第二件事,老顺王忽地闭口不言。
他嘴角绷紧,脸上青白交加。好半晌,喉咙深处才挤出一句干涩又急促的心虚辩解:“母妃,是那两个小贱人存了心勾引儿子。”
“佛堂的门关着,腿长在你的身上,她们如何勾引你?”
亲娘重提旧年丑事,老顺王窘迫至极,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您真是我母妃?”
“老娘不是曾荷君,难道你是曾荷君?”
“那您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像小孩?”
“老娘去了地府,返老还童了呗!”
得知亲娘返老还童,老顺王真心实意为她高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母妃,您撇下儿子多少年了,怎么今日才舍得回来看看我?”
“不孝子晋昇!你这孽障,可害惨老娘我了!”
“母妃,您身在地府,儿子尚在人间。阴阳两隔,儿子怎会害惨你?”
“你真是睁眼瞎!隔壁那位徐娘子,怎会是严娘子!”
老顺王胡乱抹泪:“母妃,就是她,儿子绝不会认错!当年,儿子瞧她长得乖顺,盼着她为您多生几个孙儿。可她……她竟然跟马奴跑了!”
“这事怪娘。”
“怎会怪您呢?怪她有眼无珠。”
“怪娘把你生得又丑又老。那位严娘子当年乃是二八美娇娘,除非眼瞎了心也跟着盲了,否则怎会瞧上你?”
昔年亲娘在世时,常叹他姿仪平常,嫌他生得不好看。
老顺王自小便不服气,此刻更是立马反驳道:“母妃这话过于自谦!府里上下,谁不夸儿子姿仪出众,玉树临风。”
“府里除了我,还有谁敢骂你丑?”
“没有……”
“逆子,你认错人了,还不快去放了徐娘子!老娘如今住在黄泉路,管押我的鬼差不是旁人,正是徐娘子的亲外祖母。你敢伤她外孙女,她便用勾魂的铁链日夜抽打为娘,叫我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一阵抽打声与几句求饶声交替传来。
“哎哟,鹤娘娘,您别打了!”
“鹤娘娘,我错了!”
“儿啊,记得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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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世上只有骗子,比你还了解你自己。
-by黄衫客
[1]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出自《唐六典》
第84章 四痴堂(七)
那道清脆似莺啼的女声彻底消失, 老顺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皱纹横流:“母妃,您的魂儿都在地府了, 怎还……怎还这般放心不下儿子啊……”
他坚信方才只闻其声的女童,一定是他的母妃曾荷君。
至于理由,足有四点。
第一:他的母妃叫曾荷君,这事无人知晓。
临终前,她才拉住他的手, 吐露了埋藏一生的秘密与不甘:“记住,老娘原本叫曾荷君。你祖父讨厌这名字, 才改成曾丹若。摆在外头的碑,老娘管不了;反正里头的棺材,只准刻‘曾荷君’。”
第二:他的母妃,人前端庄温婉;人后在他面前, 开口闭口皆是一句爽利的“老娘”。
第三:当年那桩荒唐事,他只在母妃弥留之际痛哭流涕地忏悔过。
试问除了他的母妃, 这世上还有谁能知晓, 他曾搂着侍女纵酒食肉的丑态?
第四:他的母妃曾立誓会在黄泉路上等他,陪着他一起投胎。
“母妃啊……”
老顺王哭到最后,只剩绵长无力的抽噎。
门外的侍女与侍卫被这阵抽噎声吓得魂飞魄散, 当即顾不得礼数, 夺门而入。几人踉跄着抢步上前, 将瘫坐在地的老顺王搀扶起来。
老顺王泣不成声,仍挣扎着抬起手臂指向公堂方向:“那边如何了?”
侍女不明所以,脆生生回道:“禀王爷,说是快认了。”
“晋玄这个孽障!”
“快抬本王过去!”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抬起锦椅,疾步而出, 直奔公堂。
顺王见亲爹现身,忙不迭迎上去:“父王,此事已是十拿九稳,您在房里等着便是。今日天寒地冻,您如何受得?”
老顺王挥起拐杖,狠狠抽在顺王小腿上:“好你个晋玄,本王瞧你今日是存心要连累你祖母不得安宁!”
一记闷响,顺王疼得身子一歪:“父王,祖母早死了啊!”
老顺王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到徐执玉面前,眼底满是愧色:“徐娘子,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实在对不住。来人!即刻护送徐大人与徐娘子归家。”
顺王无语道:“父王?”
为了坐实徐执玉便是严献仙,他奔波大半月,历尽周折,才找到严家人上京作证。
周灵宗苦兮兮道:“王爷?”
今日倘若就此罢手,明日徐寄春一纸奏疏呈上,这缉拿刑部侍郎恩亲的罪名,他如何担待得起?
公堂另一侧的严家三人一脸不可置信道:“王爷?”
半月前,顺王府的人突然找上门,强行将他们接往京城。一路上又是利诱,又是拿过往旧账威胁,勒令他们今日务必按王府的吩咐好好表现。
甚至孙长史还承诺,只要他们逼徐执玉认了,每人有四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可拿。
眼下老顺王翻脸不认人,他们失了最大倚仗,前路该当如何?
满堂的惊愕,老顺王全然不放在眼里。
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将徐执玉毫发无损地送回家。否则,她那手段狠戾的亲外祖母,定会变着法子折腾他的母妃,日夜磋磨,没个尽头。
见徐执玉一动不动,老顺王慌了神:“你走啊。”
徐寄春与徐执玉对视一眼,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顺王仅一记冰冷的眼风向后扫去,身后的四名侍卫闻风而动,拦在徐寄春身前。
面前是密不透风的侍卫人墙,徐寄春转向老顺王,颇有些无力地摊了摊手:“王爷,他们不让臣走……”
“谁!谁敢拦你?”
“您儿子。”
“晋玄!”
手中拐杖重重顿地,老顺王气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地吼道:“孽子!你祖母何等偏疼于你,而你却为了一己私欲,将她推入火坑,你的良心何在!”
顺王:“父王,祖母早死了啊!”
一句怒骂已涌到喉头,那个怯生生的女童声音忽地又在老顺王耳边响起:“鹤娘娘,您息怒,莫再打我了!我儿马上就放人……”
她低哑的嗓音里,满是卑微的哀求。
老顺王听在耳中,痛在心头,咬牙切齿道:“放人!”
头一回见亲爹动了真怒,顺王吓得一颤,连声喝令让侍卫们退下。
随着人墙散开,徐寄春搀扶着徐执玉,快步走出公堂。
才行数步,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迎面蹒跚走来。
错身之际,她目不斜视,唇瓣微动,极轻极快地丢下五个字:“我不认识你。”
徐执玉强忍住眼泪,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出了县衙大门,徐寄春脚步一滞。
思忖片刻,他侧身对着徐执玉温声嘱咐:“姨母,您去树下等等,我去去就回。”
徐执玉:“嗯,你去吧。”
徐寄春去而复返,最害怕的人是老顺王:“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爷,臣的姨母清清白白半生,今日竟平白担了‘逃妾’污名,更被迫于众目睽睽之下挽袖自证。”徐寄春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微颤,“臣若不能为姨母洗刷此辱,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顺王白眼一翻:“你想怎么办?”
徐寄春冷漠地盯着严家三人:“蛊惑王府,颠倒黑白。这三人便是首恶,自然该当伏法,以正视听。”
周灵宗听徐寄春言语中丝毫未提及自己,又见顺王府毫无回护之意。
他忙清咳一声,拍响惊堂木:“徐大人所言极是。来人,此三人诬陷朝廷命官,速将三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徐寄春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多谢王爷,多谢周大人。”
凭他今日这点微末权势,能动的,不过严家区区三人。
无妨,来日方长。
顺王府与周灵宗的这笔账,他自会连本带利,慢慢讨还。
公堂内乱作一团。
呼天抢地的哀嚎声与求饶声震耳欲聋。
徐寄春从一片喧闹中走出,却见十八娘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不由怔住:“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十八娘赶忙起身:“我回家后,听见鹤仙说你和姨母被官差带走了。子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寄春:“回家再说。”
十八娘含泪点点头:“嗯。”
一鬼二人沿着喧闹的坊市,沉默地走回恭安坊徐宅。
各自回房前,徐执玉在门边驻足,迟疑开口:“子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脸?”
徐寄春摇了摇头,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我只觉得您傻。这些苦,您为何要独自扛着?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徐执玉尴尬地笑了笑:“我觉得挺丢脸的……”
她被卖过两次。
多年前,亲生父亲为攀附权势,将她卖给老顺王做妾。
多年后,血脉至亲为讨好权贵,又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到公堂之上,任她沦为被人耻笑的王府逃妾。
她不敢让儿子知道,原来她的亲人如此不堪如此恶心。
“进来吧。”徐执玉抬袖拭去眼角泪光,笑着朝一人一鬼招手,“难得十八娘也在。有些话,今日正好一并说了。”
“你爹叫祝长右。”
祝长右,于徐执玉而言,是恩人亦是爱人。
每每提起他,她的眉梢眼角便不自觉柔和下来,话音也放得轻软,平添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与温柔。
多年前,徐执玉叫严献仙,生父是翁山县令。
她的母亲是继室,为严家生育了三子二女。
她是二女儿,也是姿容最盛的女儿。
忆及往事,徐执玉便觉气闷:“我当年可美了,翁山县的男女老少都喜欢看我。唯独他,从不多看我一眼。”
徐寄春:“为何?”
徐执玉:“他嫌我爱哭嫌我烦。”
第一次遇见祝长右,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回被扶上马背,只觉天旋地转,身子僵得像块木头。
她拼命咬牙忍了又忍,才不争气地滚下几颗泪珠。
可教她骑马的祝长右非但无动于衷,反倒板起个脸,调转马头便绝尘而去,留她一人在马厩发抖。
祝长右是严家新来的马奴,驯马御马的本事堪称一绝。
他生性孤僻,终日无话。看人时眼风扫过,总带着几分不耐烦。
祝长右在严家待了两年,凭一身硬骨头,将严家上下得罪得个遍。
有一日,他奉命教徐执玉不成器的弟弟十二郎骑马,结果十二郎笨手笨脚,屡教不会。
他一个马奴竟当场勒住马,不管不顾地将十二郎骂了个狗血淋头。
严县令护子,威逼祝长右下跪磕头认罪。
他宁死不弯腰,被衙役打了一顿后丢到马厩,任其自生自灭。
徐执玉:“我呀,人美心又善。瞧他可怜,便悄悄替他买来伤药,连爱吃的点心也分了大半给他。哪晓得,这人半点不领情,睁眼说的第一句话,就噎得我想扑上去咬他。”
十八娘歪头道:“他难道嫌您多管闲事?”
徐寄春原话复述十八娘的话,又说出自己的答案:“爹难道嫌您在他旁边哭哭啼啼?”
徐执玉委屈地直抹泪:“他嫌我没脑子!”
“啊……为何?”
“因为我忘了喂水……”
她的前半生,长于深闺。
所学无非女红刺绣与识文断字;所见不过庭院四方的天空。
她只当喂完点心便是尽了心,哪知若无温水润泽,干涩的糕饼碎屑会噎在喉头。
昏迷中的祝长右被她硬是扒开嘴,强喂了半盘点心下去。
点心渣子糊了满喉,呛得他险些噎死。
他醒来后,咳了半晌才顺过气:“你怎么和十二郎一样蠢。”
此事过后不久,尚为顺王的老顺王轻车简从,到了翁山地界。
严县令知他贪恋美色,有意用一个貌美女儿换锦绣前程,这主意便顺理成章地打到了徐执玉身上。
徐执玉不甘,亦不愿。
她不愿为妾,不甘成为笼中鸟、瓶中花与掌中玩物。
可是,无人在乎她的不愿。
三日之内,婚房已成。她注定要被塞进那身沉重繁复的嫁衣中,只等老顺王一件件剥开,完成这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洞房当日,徐执玉跑了。
她跑到马厩,指着坐在马背上的祝长右,颐指气使地命令道:“祝长右,我要出门,你必须带上我。”
祝长右照旧还是那副死样子:“自己上来坐稳,我的马跑得很快。”
徐执玉狼狈地爬上马背,未坐稳便急催:“你快走,我有急事,明日必须赶到邻县。”
她只敢找祝长右。
一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她已被许给老顺王做妾,便不会因畏惧权势而出卖她;二来,他不贪财不贪色,不会半路卖了她。
祝长右的话不假,他的马跑得极快,连顺王府几十匹精挑细选的骏马齐齐追赶,也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带着她,整整跑了三日。
最终,他们跑出瓮山,跑进一座莽莽苍苍的深山之中。
徐执玉摊开双手,掌中厚茧遍布:“我们上山后,他开始教我活下去。这双手,全是那两年被他磨出来的。”
十八娘与徐寄春各自伸出一只手,带着些许安慰,轻轻覆在徐执玉向上摊开的手上。
察觉到一人一鬼的心意,徐执玉左右环顾,笑得开怀:“他特别严厉。有一回我烧得糊涂,他却将柴刀与扁担放在我床头,让我去劈柴挑水……”
那是个风雪天,她冻得发颤,心中满是不解。
祝长右的声音比风雪更冷:“你的仇人不会因你生病,便好心放你一马。你若想一辈子不被他们找到,就得比他们更能扛住这样的日子。”
山中两年,她学会了所有让自己活下去的本事。
脸还是那张脸,但她已亲手将“严献仙”从这具躯壳中连根拔起,从口音到喜恶,乃至天生的胎记。
可惜,她捱过了病痛,捱过了严冬,终究未能捱过人心的追索。
当追兵的马蹄声迫近,祝长右亲手将她托上马背:“活下去,等我。”
她策马疾驰一昼夜,再转水路,舟行月余。
一路水陆兼程,山重水复。等她浑浑噩噩地上岸,才知自己到了横渠镇。
镇子透着古怪,长街空荡,寥寥人影。
她挨家叩门乞讨,可所有应门者看见她,眼中总会流露出一丝困惑。
她在镇上徘徊半日,才等到晚归的勤娘子。
勤娘子挎着药箱,听完缘由后允她住下,只道须留下帮忙,抵些食宿。
徐执玉看向徐寄春,眉眼含笑:“当夜,勤娘子说我的肚子里有颗种子正在发芽。子安,你真是好孩子,娘带着你颠沛流离,你一直乖乖地待在肚子里,不吵不闹。”
后来,翁山严献仙变成了衡州徐执玉。
这个名字,缘起于一位被她从鬼门关拉回的妇人。
妇人感念她与勤娘子的救命之恩,索性将亡妹的过所慷慨相赠。
从此,她成了茶陵县在册的徐执玉。
徐寄春十岁那年,她冒险潜回翁山县,只为打听祝长右的下落。
她兜兜转转问了一圈,谁知听到的竟是他的死讯。早在他们匆促分别的那一日,他便被严家派出的追兵乱棍打死。
他们都活下去了,却再也等不回祝长右。
徐执玉笑着望向徐寄春,笑容里掺着一丝苦:“对不起子安,我不敢为你爹立牌位。最多……趁领你去城隍庙拜神时,偷偷在香炉里插一炷香。”
徐寄春:“娘亲,我不怪您。”
十岁时,徐执玉将他托付给夫子照顾。
之后,她独自离家,三月方回。
可归家不久,她便一病不起,人瘦脱了形。一日昏沉间,她口中不断唤着“祝郎”,等勤娘子闻讯赶来,她竟紧紧抱住对方,失声痛哭:“他们把他打死了……”
他躲在门外,从屋内的只言片语中,艰难地拼凑出了一个真相:他的亲爹姓祝。为了保护他们母子,他的亲爹被一群坏人打死了。
他不知那群坏人是谁,只好一次次跑到城隍庙里,跪在一尊尊或威严或慈悲的神仙像前,仰着脸,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爹,我会快些长大,像您一样,保护娘亲。”
故事讲完,母子俩相拥着哭作一团。
十八娘在一旁看着,鼻尖一酸,慌乱背过身去,用袖子摁了摁眼角。
“你爹那模样生得平平,万幸你随了我这个翁山第一美人。”哭累了,徐执玉掩口低笑,顺手拍了拍徐寄春的脸,语气更显促狭,“不然,十八娘怕是瞧不上你。”
徐寄春无奈扶额辩白:“娘亲,十八娘并非贪图美色之人。”
十八娘脆生生接话,坦荡承认:“我是呀。”
徐执玉见徐寄春一脸窘迫,便知十八娘说了何话,一时笑得直不起腰。
外间天色昏蒙,她挥手将一人一鬼赶去东厢房:“你俩回屋去,今日我下厨。”
“娘亲,今日多亏有两位鬼友相助,劳您多备几味佳肴,我们聊表谢意。”徐寄春行至门边,先温言对着徐执玉叮嘱,又转头向十八娘挠头问道,“瑟瑟与黄兄,他们可有什么爱吃的?”
十八娘撇撇嘴:“黄衫客什么都吃,瑟瑟只爱吃点心。”
徐寄春:“行,我稍后去酒楼买些酥糖糕饼回来。”
十八娘:“他们怎么帮忙的?”
徐寄春同样云里雾里:“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飘进隔壁房间后,未及一炷香,老顺王便急匆匆追出来道歉。”
一听这话,十八娘起了好奇心,哪还坐得住。
她虚影一晃便没入雪幕之中,唯有余音远远传来,散在风中。
“子安,明日天师观见。”
到家时,刚好戌时一刻。
众鬼围坐一桌,黄衫客唾沫横飞,嚷得正响:“为算计老顺王那小子,我可没少下功夫。莫说他娘那点破秘密,就连他偷攒的金银埋在哪儿,我都门儿清!”
摸鱼儿扯了扯嘴角,颇为不屑:江湖骗子,沾沾自喜。”
黄衫客眉毛一扬,话里话外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他娘本叫曾荷君。这事除了老顺王,便是天知地知和我知。”
时隔多年,他重操旧业再骗老顺王,仍是手到擒来,一如当年。
第85章 祖饲祠(一)
十八娘:“老顺王很怕他亲娘吗?”
黄衫客不紧不慢地啜了口酒:“不是怕, 是敬。老顺王贪权好色不假,唯独待他亲娘,那可是毕恭毕敬, 挑不出半点毛病。”
世间骗术千变万化,手段天差地别。
可究其根本秘诀,无非“寻隙”二字。
何谓“隙”?
正是人心弱点之所在。
老顺王半生周旋于朝堂权斗,见过的阴谋诡计不计其数。
在他面前玩弄些粗浅骗术,无异于班门弄斧。
黄衫客费心查了多年, 才终于摸清老顺王深藏心底的致命弱点:顺王妃曾氏。
一个隆兴帝厌弃的遗腹孙,一个顺王妃曾氏用骨血养大的儿子。
多年相依为命, 母子俩的感情远非旁人能比。
“顺王妃在世时,老顺王晨昏定省,雷打不动,比庙里撞钟的和尚还准时。”黄衫客半眯着眼, 啧啧两声,“后来定州闹蝗灾, 缺口得上万两银子, 我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顺王府这块肥肉。”
恰逢其时,顺王妃曾氏沉疴不起, 病势凶险。
老顺王救母心切, 不惜遣使四方, 遍寻天下名医。
谈及后来的事,黄衫客摆了摆手,神色间满是自嘲:“我生前观人无数,相面半生,自诩能断天下人。没想到, 最后竟栽在自家师弟身上。”
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十八娘忙岔开话头,问道:“你们今日怎会出手帮子安?”
黄衫客偷觑了一眼冷若冰霜的贺兰妄,才敢干笑两声:“不过是顺路,随手做件好事积阴德罢了。”
“我原本在京山县衙附近逗狸奴玩,无意间听见有人说‘此番定叫他有去无回’。我以为有什么热闹,可飘进县衙后,却瞧见子安哥哥正被顺王府的人围着刁难。我急坏了,便去找黄衫客帮忙。”秋瑟瑟一向不怕贺兰妄,脆生生地实话实说。
之后便是她与黄衫客一唱一和,吓得老顺王魂飞魄散,真以为亲娘正在阴曹地府代他受罪。
一听亲娘被打,他哪里还敢耽搁,赶忙跑去公堂将徐寄春放了。
十八娘伸手捏了捏秋瑟瑟软乎乎的脸颊:“小鬼可真聪明。”
秋瑟瑟嫌弃地拍开她的手:“我脸上有玉容粉,你别乱碰。”
“……”
吵嚷间,孟盈丘自三楼缓步而下,眼角眉梢尽是倦色。
十八娘心头一紧,生怕她问起沧海笛,索性埋首碗中,筷子不停,只一味闷头吃肉。
她装得辛苦,连筷子都不敢往孟盈丘的方向伸。
偏偏摸鱼儿这个讨厌鬼专挑她不爱听的说:“我前日听住在洛水的水鬼说,有个胆大包天的凡人,竟把东极青华大帝的沧海笛砸了。笛声绝,天地寂,听闻帝君对着满地碎玉,悲恸垂泪三日。”
话音未落,众鬼争相开口。
七嘴八舌,尽是近日各自听来的捕风捉影传闻。
见众鬼有说有笑,十八娘也咧嘴傻笑:“哈哈哈,要我说,定是那个帝君自己乱丢笛子,没准儿砸到人头上,人家凡人还觉着冤枉呢。”
“十八娘,你别乱说话。”摸鱼儿连连摆手,满面惋惜,“水鬼听住在蛮水的水鬼说,沧海笛感应到危险,灵识化作个白衣童子现身,含泪求凡人手下留情。可那凡人瞧都不瞧,只说‘这劳什子光太亮,晃得老子眼疼’,便抄起石头砸了下去。”
苏映棠:“仙器有灵。这凡人怎敢嫌仙器碍眼?”
污蔑,全是污蔑之言!
十八娘听得柳眉倒竖,气得直跺脚。
那根破笛子何时说过话?哪来的白衣童子?
好一个帝君,自己的仙器随手乱扔,如今还倒打一耙,胡编乱造。
鹤仙歪头盯着跺脚生气的十八娘,不解道:“又不是你砸的笛子,你急什么?”
十八娘:“我觉得那个凡人无辜罢了。”
鹤仙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沧海笛藏在蛮水流域……巧了,你们去荆州,好似要路过蛮水吧?”
十八娘大声反驳:“鹤仙,你少冤枉好人好鬼。”
“好了。”
众鬼叽叽喳喳,孟盈丘听得耳根子难受:“这事已经解决了。”
一听这话,十八娘腰杆一挺,立马有了底气。
她看向孟盈丘,有意放缓语调,字字清晰地问道:“阿箬,你自个说,这事是不是与我们无关?”
“你一个鬼,能跟你有什么关系?”孟盈丘不明所以,“相里大人半月前亲赴天庭向帝君陈情,帝君的气早就消了。”
摸鱼儿:“砸笛子的凡人到底是谁啊?”
孟盈丘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觉得我会知道?前日你溜去偷闲的账还没算,日后再敢半路溜去城里听书,你便抱着你那堆破书,滚去外面住。”
摸鱼儿自讨没趣,反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缩着脖子瘪着嘴,蔫蔫地挪到苏映棠身边,再不敢吱声。
眼见他吃瘪,十八娘眼底闪过一丝快意,扭过头低声吐出两个字:“活该。”
席间,任流筝最先搁下碗筷。
她目光怔忡,落在十八娘脸上:“你回来了……可有什么要问我们的?”
十八娘正吃着烧肉,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时神色平静:“你既拜托子安查案,原委始末,自然该先讲给他听。”
任流筝:“好,你记得让他放算盘。”
贺兰妄撂下碗筷,二话不说便起身回房。
摸鱼儿犹豫地左右张望了一眼,也放下碗,小跑着跟了上去。
苏映棠白眼一翻:“你吃你的,别管他。”
十八娘:“嗯。”
她嘴上应得快,夜里却在床上翻来覆去。
捱到子时,十八娘一骨碌坐起,踮着脚溜出门。
三楼贺兰妄的房门外,她凑近门缝,话音轻得像叹息:“贺兰妄,你在……”
话音未落,门突然开了。
贺兰妄一身黑袍堵在门口,高大的人形暗影吞噬了房中所有光亮,唯有眼尾一抹薄红异样鲜明,冷冷地灼人眼目:“你真要嫁给他?”
“进去说。”
十八娘一把将他推进房中,再反手合拢门扉。
可真进了这方寸天地,彼此相顾半晌,一时却寻不到话头。
案头一灯如豆,映着两道对坐的静默身影。
十八娘自觉生前虚长贺兰妄几岁,理当由自己先来。
她望着他,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我喜欢子安才想嫁给他。”
贺兰妄冷哼一声:“他很好吗?”
十八娘回得干脆:“嗯,我觉得他最好。”
很好很好的徐寄春懂她、更疼她。
懂她者为知己,疼她者为爱人,二者他皆占尽,这便是最好。
“我知道了,你走吧。”贺兰妄背对着她,凝望着窗外的无尽黑夜,缓缓呼出一口气,好似要将半生纠葛悉数倾吐。十八娘依言走到门边,他却猛然转身,扬声唤道,“喂,十八娘!你可知,我为何字‘慎之’?”
十八娘指指自己:“因为我吗?”
贺兰妄试图勾起嘴角,最终只是很轻地说:“傻子,因为‘慎之’,是你为我取的……”
他死在十九岁,冠礼未成,沉冤莫白。
只余一缕无依孤魂,茫然漂泊在乱葬岗的荒坟野冢间。
遇见十八娘那天,恰好是个春日。
彼时,她叫谢元窈。
她行至他栖身的树下,仰起脸直直望向枝叶深处:“你是鬼吧?”
疏影横斜,漏下斑驳光影。
她一身明媚鲜活的胆气,破开周遭沉沉阴气,灼灼照人。
她为他洗雪沉冤,又为他择定表字:“慎而思之,勤而行之。从今往后,我们都叫你‘慎之’,不叫你贺兰妄了。”
多年后,她忘了所有,包括那个叫“慎之”的他。
他们之间,疏离到只剩“贺兰妄”这个名字,这个他厌恶至极的名字。
他的爱,从初见那日绵延至今日冷月浸窗的孤寂长夜,自始至终,从未消减。可她的心,不论生前死后,都未曾为他跳动过一息。
他清醒得近乎残忍,却注定无法放手。
十八娘柔声唤他:“慎之,慎之。”
贺兰妄别过脸,无语道:“别喊了,这旧表字用了几十年,也该换个新的了。”
十八娘忍不住有些担心地提点道:“你读过的书,还没鹤仙多诶……”
贺兰妄气得直瞪眼,梗着脖子撂下话:“跟你没话说,我找摸鱼儿说去!”
十八娘撇了撇嘴,很是看不上这位人选。
她上回特意找韩柘打听过,摸鱼儿的表字原是“慕棠”。
慕者,思慕也;棠者,映棠也。
意思十分直白浅显:爱慕苏映棠也。
慕棠,还不如慎之有文采。
“行吧,你开心就好……”十八娘一只脚已踏出门外,忽又回头凑到他身边,热心为他出主意,“你若嫌弃摸鱼儿取的名号不好听,大可来找我。放心,多年鬼友,银钱好商量。你找我取一个表字,只要一百两冥财。”
“滚!”
“有钱鬼真小气。”
十八娘骂骂咧咧回房,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酣畅,直至日头高悬方睁眼。
众鬼早已出门,空楼寂寂。
窗外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十八娘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襦裙,嘴里哼着小曲儿,推门踏入风雪,直奔不距山天师观而去。
她进观时,清虚道长正在训徒。
钟离观耷拉着脑袋挨训,趁清虚道长喘气的间隙,才缩着脖子,小声嘟囔一句:“师父,您说得倒是轻巧,那您怎么也不敢应韦兄的约?”
“滚去外头站好!”
清虚道长暴跳如雷,扯着钟离观的耳朵,连拖带拽将他往外撵。钟离观回房取了双剑背上,便走到树下站定,一副无畏无惧的模样。
看够了师徒俩的热闹,十八娘飘近两步,寸步不离地跟在清虚道长身后:“道长,你真凶。”
清虚道长袖袍一拂,回头瞥她一眼:“那女鬼,你来作甚?”
十八娘羞红了脸,指尖捻着衣角,声如蚊蚋:“我与子安想成亲,请您给择个吉日。”
大徒弟配了妖,二徒弟要娶鬼。
清虚道长眼前一黑,险些一口老血喷出。
他捶足顿胸,仰天长叹:“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你上回还说不碍事呢。”
“唉,贫道近来浑身不自在,偏想尝一尝棒打鸳鸯、拆散良缘的滋味,且看能拆散几对。当然咯,若你们舍得掏银子,贫道这毛病马上不药而愈。”
“……”
好一番讨价还价,十八娘硬是从十两磨到一两,才哄得清虚道长开了金口:“三月十五,长长久久。”
“多谢道长。”
“对了,好徒儿今日怎么没来?”
经他一言提醒,十八娘心头那点模糊的不安,渐渐清晰。
不对。
她明明比约定的时辰出门要晚,怎会反而先一步到了天师观,而徐寄春却迟迟不见踪影?
清虚道长见她一言不发,出言宽慰道:“你别担心,他许是被事情绊住了。”
十八娘坐立难安,急匆匆跑去寻钟离观,央他一道下山。
谁知,一人一鬼刚走到天师观山门处,迎面便见两名佩剑男子,正一左一右架着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徐寄春。
那两名剑客瞧见钟离观,拱手道:“钟离道长,这后生是你师弟吧?方才有人追杀他,他慌不择路掉进了烂泥潭。”
徐寄春勉力抱拳:“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一旁的钟离观回过神来,当即上前还礼:“多谢二位善人救贫道师弟于危难,贫道感激不尽,请受一拜。”
“小事一桩,不必言谢,下回再找钟离道长比剑。”
两名剑客交了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钟离观扶过徐寄春,一步步往山上行去。
从未见他如此惊惶失色,十八娘泪水盈眶,声音发颤:“子安,是谁想杀你?”
徐寄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污,摇头道:“不知道。那人浑身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恨意在其中翻涌。
今日山下有一段路,枯枝横生,泥泞湿滑,骑马难行。
他见此处离主山道已不远,便下马步行。岂料行至林木最密处,头顶树冠忽地一阵晃动,一个蒙面人自树上猛扑而下,剑光直取他的咽喉。
此人出手便是死招,招招直取要害。
万幸他侧身急闪,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更万幸他失足跌入泥潭后,两名剑客恰巧路过,杀手忌惮对方人多,这才悻悻收剑,纵身遁入林中。
否则今日,他真是死生难料。
钟离观:“师弟,你近来可曾与人结怨?”
徐寄春扯了扯嘴角,笑意发苦:“师兄,我得罪的人,怕是数不过来……”
陈年旧怨姑且不论,昨日结怨的便有一个权倾朝野的顺王。再往前数月,还有一个被他暗算的国公府公子陆修旻。
这两人,一个掌着朝堂权势,一个握着京畿人脉。
他们随便支使一名江湖杀手,或是散些银两买通亡命之徒,都足以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
“何事?”
“他与杀吴肃的凶手一样,是左手执剑。”
第86章 祖饲祠(二)
是时, 风雪正骤。
离天师观尚有很长一段路,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徐寄春的双手暴露在外, 不仅脏污,更是被冻得通红,颜色深暗。
十八娘心疼地直落泪,本能地伸手想替他焐一焐那双冻僵的手。
可她的手触及他手背的一刹,便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无边的酸楚漫过四肢百骸, 她颤抖着收回手,泪如雨下。
她忘了, 她是一个鬼。
她根本碰不到他。
徐寄春光顾着听钟离观滔滔不绝地诉苦,直到一阵压抑的啜泣入耳,才慌忙回头。
一见十八娘泪眼婆娑,他立马手忙脚乱地捂住心口, 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地叹道:“十八娘,我的心快疼死了。”
十八娘固执地重复同一句话:“子安, 我碰不到你的手……”
“脏死了, 我也舍不得让你碰。”徐寄春慌忙将手缩回袖中藏好,呵出一团白雾,笑着吓唬她, “你若再哭下去, 便是帮着我的仇家, 来催我的命了。”
“嗯,我不哭了。”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人立足不稳。
钟离观紧紧抓住徐寄春的胳膊,趁一阵风啸的间隙,低声问道:“师弟, 你上回推断,杀害凌霄师叔的凶手手法熟稔,不似生手。你在刑部翻查卷宗时,可曾寻到蛛丝马迹?”
徐寄春迟疑地摇摇头:“很奇怪。我遍查旧卷,确实找到几桩凶手惯用左手的案子,但细勘其行凶路数,与吴肃案中所示皆大相径庭,无一吻合。”
十八娘思忖后,方道:“仔细想来,当日若非皇陵官员误打误撞,吴肃的尸身可能至今仍藏在邙山深处。”
徐寄春:“你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前面杀的人,或许根本没有被找到?”
钟离观慢悠悠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江湖恩怨,向来不惊动官府。”钟离观一张口,风裹着雪沫灌入喉中,呛得他咳了几声,才缓过劲道,“凶手留字‘该死’……这在江湖人看来,算不得命案,而是了账,一般不会报官。”
徐寄春:“师兄,我对江湖事一无所知,此番劳烦师兄,代为查访一二。”
对于他的请求,钟离观委实求之不得:“师父近来总嫌我碍眼,我正好帮你查案,出去躲个清静。”
徐寄春:“师兄若无住处,可去我家。”
钟离观连连摆手,乐呵呵道:“我自有去处,你不必管我。”
他字字句句都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一鬼二人踉跄入观,清虚道长抬眼瞥见二弟子满身泥污的狼狈样,气得叉腰大骂:“何方宵小,敢在不距山欺负我的弟子?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徐寄春冷得说不出话,径直回屋沐浴换衣。
十八娘放心不下,索性跟了进去,安静地守在一旁。
门外一时空空荡荡,只剩师徒俩大眼瞪小眼。
钟离观杵在原地,不情不愿地开口应道:“师父,师弟吓得够呛,啥也没看清。倒是乌家兄弟说,观那人武功,应与我不相上下。”
“放眼整个京城,有几人的武功能与你平分秋色?”清虚道长半眯着眼,忽而冷笑一声,抬手直指邙山方向,“好个心狠手辣黑心肝的贪财死道士文抱朴,动不了你,便动子安!”
钟离观没好气道:“师父,您别乱猜。”
清虚道长横眉怒目,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滚去做饭,为师饿了。”
钟离观走出几步,又转身回到清虚道长身前:“师父,师弟拜托弟子帮他查案,弟子恐怕得暂离观中几日。”
清虚道长:“你夜里不回观?”
钟离观义正言辞:“怕是回不来。”
清虚道长扫他一眼:“那你打算宿在何处?”
钟离观目光游移,随口扯谎:“师弟家。”
“行啊,不过你若敢踏进六出馆半步……”
“我和抱月快成亲了,住在一块儿天经地义。”
“你这般没出息,小狐妖的亲兄长自然瞧不上。”
“无论我出息与否,他横竖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又何必在意他的想法。”
“滚滚滚。”
徐寄春与十八娘的话语断断续续飘出。
清虚道长心疼弟子遭罪,恶狠狠地啐道:“死鬼文抱朴,竟敢找我弟子的晦气,我明日便设个阵法,好好恶心恶心你。”
徐寄春换上一身半旧的道袍,领着十八娘推门而出。
清虚道长拂尘一横,将门口拦了个严严实实:“亲师徒明算账。算日子的香火钱,拢共一两银子。”
徐寄春回身从脏袍中取出钱袋,双手奉上一锭金子,言辞恳切:“迎亲当日,还望师父早些前来坐镇,以定人心。”
“好说好说。”
今日一番追杀与泥潭挣扎,早将徐寄春折腾得神思恍惚。
清虚道长见状,寻来一包安神药草,不由分说便揽过他肩头往外走:“走,为师送你一程。”
“多谢师父。”
行至山下,清虚道长止步,语重心长道:“这几日,千万小心。那人杀心既起,一次未成,只要你一息尚存,他便不会罢手。”
十八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长放心,我会护着子安。”
徐寄春眼睛一亮:“白日要护,夜里亦望十八娘片刻不离。”
门下弟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清虚道长摇头叹息,手中拂尘凌空一划,便独自步入雪幕之中。
天地晦暗,十八娘陪着徐寄春策马归家。
一人一鬼入门后,徐执玉一眼瞧见徐寄春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道袍,再看他面色更是惨淡如纸,脱口问道:“子安,你脸色怎如此难看?”
为免她忧心,徐寄春龇牙一笑,故作轻松道:“娘亲放心,我没事。今日上山时脚下打滑摔倒,沾了一身泥,瞧着吓人罢了。”
徐执玉:“日子定好了吗?”
徐寄春:“嗯,三月十五,长长久久。”
“行,改日我去城隍庙烧柱香,告诉你爹。”徐执玉点点头,目光柔和,“十八娘是不是在你身边?外头冷,你俩快些进屋吧。”
十八娘:“为何要去城隍庙敬香?”
徐寄春一面合拢房门,一面温声解释:“我和娘亲常去城隍庙,最是熟悉稳妥。”
房中案上摆着一把算盘,用意不言自明。
十八娘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冷不丁问道:“我最惦记哥哥是何时走的,又葬在何处?子安,你呢?你最想知道什么?”
徐寄春放下床帐,在她身侧躺下。
帐内暖意渐生,他侧身凑近她耳边,气息轻喘,声音低沉:“此刻别无他想,最想知道你到底有多爱我。”
“好色鬼,你怎么不惦记我哥哥?”
“……”
当夜,口口声声最惦记哥哥的十八娘,真等任流筝进门,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她只顾着往徐寄春身后缩,一个劲催他:“子安,你不是最想查清我哥哥的事吗?筝娘来了,你快问呀。”
“……”
徐寄春吃了个暗亏,只得按下心绪,代她开口:“任娘子,我们想知道,谢元嘉死于何时?葬于何处?”
闻言,任流筝笑意漫开:“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事事总先想着他。亭秋他……死于永和十六年四月十四,葬在襄阳。”
十八娘垂眸,目光虚虚地落在自己的裙摆上,语气飘忽:“那个韦持衡也葬在襄阳……”
任流筝语气平淡:“是。我们三人,葬在一处。”
一听谢元嘉死后竟与情敌合葬,十八娘浑身一颤,气得快哭了:“我哥哥连座自个的坟都没有吗?”
“荆山是来处,洛京是征途,襄阳是归所。亭秋此生,以此三地为自己作了碑文。”任流筝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徐寄春,“你想问我什么?”
徐寄春从三人错综复杂的纠葛中回神,沉声道:“谢元嘉为何要让妹妹冒如此大险,顶替他入仕?”
熏炉内的炭心爆开一簇细碎金星,倏忽明灭。
任流筝独坐椅中,目中空茫,声音平静:“亭秋别无选择。他自小病弱,能撑到金榜题名,实属不易。好在二娘容貌身量都与他肖似,他便托韦郎重金寻来一位江湖圣手,专教二娘易容之术。”
十七岁之前,她从未见过谢元嘉。
彼时,他是长辈口中的神童,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可她终究无法爱上他,因为她的心,早已许给了韦持衡。
一个只知拨弄算珠的商户女,和一个只懂诗书文章的书生,始终隔着一层;倒是与另一个同样在账册间摸爬滚打的商人,更为情投意合。
十七岁那年,任家满门被屠。
她躺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濒死之际,马蹄声破开夜色,她等来了两个人:谢元窈,谢元嘉。
她后来方知,谢元窈生来便有一双阴阳眼。
原是她的祖母亡故后,魂魄一直在老宅徘徊不去。一次偶然,这缕残魂听见那伙恶徒密谋灭门的毒计。情急之下,祖母的亡魂不远千里寻至谢元窈处,燃尽最后一点魂光,泣血求救。
可惜,谢元窈是人,非仙。
即使她与谢元嘉星夜兼程,仍是无力回天。
任流筝在荆山住了半年有余,才被韦持衡接走。
临别那日,谢元嘉递过一纸文书:“我命不久矣,不愿拖累你。”
永和十四年,谢元嘉状元及第。
当他们在京城重逢,他形销骨立,已是时日无多。
他身负整个荆山的兴衰厚望,退无可退,更不能倒下。
孤绝之中,他想到了亲妹妹谢元窈。
谢家四口阖门密议,最终定下一个残酷的抉择:由谢元嘉吞噬谢元窈。
此后,谢元嘉刻意展露断案之才,先帝爱其才、惜其能,一道圣谕破格将他擢入刑部,专司疑难刑案。
油尽灯枯的最后一个年头,谢元嘉耗尽心神,为妹妹谢元窈留了两条保命之策。
一为退路。
他秘密托付任流筝与韦持衡,为妹妹精心伪造一个清白身份,好让她来日若决意辞官,能全身而退,安稳度日。
二为靠山。
他亲自拜入武太傅门下,意在借武太傅的威望与盘根错节的门生势力,为妹妹在风谲云诡的朝堂中,多一座安稳靠山。
朝廷,江湖。
他自以为思虑周全,万事俱妥,这才肯放下一切,阖目长逝。
可他错了,错得彻底。
当天子之怒降下,谢元窈困于深宫,无一人能救。
噩耗自京城传来,落到襄阳任流筝耳中,为时已晚。
她不顾一切,马不停蹄地入京,却连谢元窈的尸身都未能寻回。
徐寄春眉头紧蹙,抬手打断她的话:“先帝堂堂天子,岂会气到行此毁尸灭迹的骇人之举?”
十八娘:“有人把我的尸身藏起来了,对吗?”
任流筝颔首:“你的尸身连同魂魄,被有心人藏了整整三年。”
永和十九年,谢元窈作为谢元嘉死于深宫,死后尸首无踪,棺材中空无一物。
仅余一座空坟,草木枯寂,寒鸦偶啼。
任流筝:“永和二十年,我旧伤复发,大限将至。死前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你找回几缕魂魄,免得你魂飞魄散,无法往生。十八娘,对不住,欠你的救命之恩,我还不了了。”
话音未落,十八娘已扑入她的怀中,声音嘶哑破碎:“我都死了啊……你还管我作甚!韦持衡真心待你,你同他安心度日便是,何必为我奔波!”
“十八娘,死生有命,我注定会死在永和二十年。”任流筝笑得云淡风轻,眸光温柔而笃定,“能于韦郎怀中长眠,我了无遗憾。”
直至十八娘的哭声渐歇,徐寄春才缓缓问道:“藏匿十八娘尸身与魂魄的人,究竟是谁?”
任流筝望向他,笑容苦涩:“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时至今日,既寻不回她的尸骨,也找不全她散落的魂魄……”
烛火在案头摇曳,将窗纸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徐寄春往前探了探身,追问道:“当年那些魂魄,你们如何找到的?”
任流筝启唇,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清虚道长帮我们找的。”
“师父?”
“嗯。黄衫客托梦给千光照,拜托他帮十八娘招魂。可千光照只通医理,对玄门道术一窍不通,便辗转寻到清虚道长处。”
永和二十年,任流筝身死,魂归浮山楼。
永和二十二年,清虚道长闭门苦思两载,穷尽心力,方找回十八娘的几缕残魂。
而后,他踏月上山,将魂魄不全、记忆全无的十八娘送入浮山楼。
徐寄春:“师父为何从未与我提过?”
任流筝:“他是重诺重义之人。当年他答应过千光照,会替我们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
今夜的终章,十八娘仰起脸,认真地问道:“哥哥投胎了吗?”
“嗯。他见你身边有鬼友相伴,便放心投胎去了……”
谢元嘉生前算尽朝堂暗流,却未能算到,自己身死之后,滔天的权势浊浪会如此迅疾无情,将他的妹妹撕得粉碎,吞没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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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哥哥为什么选择葬在襄阳?
一:喜欢襄阳;二:因为襄阳是水陆交汇处,妹妹不管去任何地方,大概率都会途径襄阳。
帮十八娘找回魂魄,算是佛、道、贼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合作。
第87章 祖饲祠(三)
一门之隔, 门外雪落无声,门内哭声不绝。
徐寄春温言将十八娘哄回榻上,方转身找到任流筝:“她死时, 难道无一鬼陪着她?”
任流筝睫羽轻颤,不动声色地扫过不远处的床榻,声线压低,近乎耳语:“他们平日各有职司,分身乏术。”
众鬼皆有事忙, 又恐扰了十八娘查案的正经事,只能偶尔趁闲入宅, 默然陪伴半日。
唯独二鬼,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一是秋瑟瑟,二是贺兰妄。
秋瑟瑟年纪最小,心思直白。
有时她想十八娘了, 便顾不得许多,径自跑进刑部官署, 总要絮絮叨叨说上好一阵话才肯罢休。
贺兰妄心慕十八娘, 但凡有余暇,必入城相伴。
若她奉召入宫,他自会止步白马桥, 从不多行半步。
十八娘入宫那日, 贺兰妄照旧送她至白马桥。
夜半噩耗传来, 他疾入宫中,寻遍九重宫阙,却连一具尸身、一缕残魂都未曾寻见。
“比你们还早……看来此局,幕后之人谋划已久,布置得环环相扣, 甚是周密。”徐寄春背着手,指节在身后轻叩桌案。话锋一转,他侧首问道,“对了,你上回提及的好消息,究竟是何事?”
任流筝:“十八娘找齐魂,便可以还阳。”
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徐寄春愣在原地。
狂喜与恐慌在心头剧烈翻涌,他一时竟不敢相信。
好半晌,他才极慢地吐出一句话,语气干涩且迟疑:“你们……该不会是想骗我替你们找齐魂魄。等十八娘魂魄完整,你们便送她去投胎,是不是?”
任流筝哭笑不得,指着榻上那团啜泣的虚影:“十八娘,明日投胎与明日同他成亲,你选一个。”
不过片刻,十八娘瓮声瓮气却斩钉截铁的回答传来:“我选子安,我一定要和他成亲!”
“放心,我们不会逼她投胎。”任流筝无奈摊手,看向徐寄春。
悬着的心落定,徐寄春快步上前,急急凑到任流筝跟前。
他的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他的语气里既有期待又有不安:“她怎么才能还阳?只要找齐剩下的魂魄,就可以吗?”
“嗯。”
“行!”
任流筝走了。
迈出门槛前,她本欲回头再嘱咐两句,谁知眼风一扫,正好瞧见十八娘搂着徐寄春的脖子蹭来蹭去。
她不禁眉梢一挑,扔下句轻笑:“从前不觉得,今夜细看,你原是个贪色的。”
十八娘躲到床帐后,咬着唇小声嘟囔:“五十步笑一百步。”
任流筝:“亭秋都不在意,你气什么?”
“……”
十八娘气得锤床:“我哥哥哪点不好?你说!”
有过前两回的“惨痛”教训,徐寄春如今只敢顺着她说:“内兄自然是万里挑一的温润君子。他选择放手,那是君子退步的成全。”
“很好,你还算有点眼光。”
“睡吧,我明日还要上朝。”
“你且将里衣褪下,我想贴在你的心口睡。”
风停雪住,长夜已尽。
寅时初,徐寄春从一团厚重的锦衾中挣脱起身。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我今日陪你去上朝。”
徐寄春手上理着官袍,脸上绽开笑意:“站在我前头的兵部侍郎壮硕如山。每逢上朝,旁人肃立,我独得清闲,垂目养神。”
“子安,你真聪明。”
一人一鬼收拾妥当,推门直奔伙房而去。
不过短短数十步,徐寄春连声呼喊,一声比一声雀跃:“娘亲。”
徐执玉闻声走出,见他今日神采焕然,与往日那副沉肃模样全然不同。她心思微转,已将真相猜了个七八分:“十八娘昨夜没回家?”
徐寄春照旧揣走两张烧饼,语气轻快:“嗯,她这几日要时时刻刻陪我。”
原是心上人在侧,上朝也成了趣事。
她这儿子,果真随她。
徐执玉扬手朝他摆了摆,还假意推了他胳膊一下:“你快走吧,别耽误我去南市置办喜服的正经事。”
老顺王向来反复无常,翻脸如翻书。
徐执玉独自外出,身边无人照应,徐寄春不免担心:“娘亲,风声未定,改日我们陪您去吧。”
徐执玉知晓他的顾虑,轻轻颔首:“行,我改日再去。”
寅时末,天地未明。
一道人影与一道虚影,携一身风雪,没入重重宫阙。
卯时正,钟鼓破晓。
百官整肃,朝会始开。
今日的朝堂大事,仅一件。
刑部尚书武飞玦越众而出,当殿陈奏:乐乡官吏与村中里正勾结,多年来以残害无辜女子之法,伪造孝行。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
燕平帝早知此事,眼下高踞龙椅,声调沉稳听不出喜怒:“武卿,你所奏之事,可有实据?”
“臣谨奏:本案人证、物证皆已核查无误,证供笔录、勘验文书等一应卷宗俱已整理完备,恭呈御览。铁证如山,伏请圣上明断。”
金娥早于徐寄春五日入京。
甫一落脚,她便通过独孤抱月,见到了陆修晏与武飞玦。
武飞玦得知一切,当机立断,命人暗查信中提及的葛家官吏。
不出两日,一位在京为官的葛姓官员浮出水面。从此人处,刑部顺藤摸瓜,找出数百封葛氏族人与乐乡历任官吏的往来密信。
证据确凿无疑,十八娘听得啧啧称奇:“你瞧瞧武大人,不到五日,竟将案子办得这般滴水不漏。”
语罢,她挺直腰背,学着武飞玦素日老成持重的模样,甚至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才惟妙惟肖地肃然道:“徐后生,努力啊……”
御座之上,燕平帝接过内侍呈来的孝妇案卷宗,草草扫过其中冤情陈述与官员推诿的供词,扬手便将卷宗狠狠掷于御案。
龙颜震怒,一句句厉声质问震彻殿宇。
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只余玉笏轻颤。
众人或垂首僵立,或假意躬身,无人敢动分毫。
满殿死寂,唯徐寄春被十八娘逗得以袖掩口,肩头微颤。
这抹笑意落入左右官员眼中,骇得几人同时脖颈一缩。
十八娘耐着性子陪徐寄春站了半个时辰,逐渐有些神思涣散,鬼影昏昏欲坠。
奈何文武百官的争辩声嗡嗡作响,竟毫无休止之意。
眼见左右相第四次吵了起来,十八娘彻底泄了气,索性蹲在地上,仰起脸哀鸣道:“子安,上朝怎么比做鬼还累啊?”
徐寄春竭力憋笑,眼波流转,轻声点破:“你生前做官的年头,可比我要长。”
“唉。我俩的命,真是苦到一块儿去了。”
左右相之争将息,燕平帝怒容渐收,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在徐寄春身上稍作停留。
一旁的心腹内侍察言观色,散朝后伸手截住徐寄春的去路:“徐大人留步。圣上口谕:移步流徽殿议事。”
说是君臣议事,实则句句鸡同鸭讲。
燕平帝神情淡漠:“徐卿,荆州之行,收获如何?”
徐寄春只道他问的是枝江祥瑞一案,忙将所查所获,事无巨细,一一禀上。
听着听着,燕平帝以手支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十八娘察觉他目光频频向左殿瞟去,心中生疑,便灵机一动,侧身飘入左侧偏殿,才知韩太后正敛声屏息,贴在门缝处偷听。
徐寄春讲得口干舌燥,燕平帝听得愁眉苦脸。
君臣面面相觑,十八娘在旁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子安,其实是韩太后想知道明月的事。”
徐寄春恍然大悟,忙不迭躬身,将香囊双手托举过头:“回禀圣上,微臣途径江陵永安尼寺,见昙备尼师宝相庄严,如九天明月高悬尘世。故入寺敬奉,方求得此福缘,特呈御览。”
见到香囊,燕平帝双目微阖,胸中一口郁结之气长长吐出:“办得好,徐卿欲求何恩典?”
徐寄春跪地叩首,硬着头皮开口:“微臣愚钝,此事尚未思虑周全,伏请圣上宽限几日。”
“嗯,退下吧。白瓜之事,徐卿明日呈来便是。”
“微臣谨遵圣谕。”
出殿后,徐寄春与十八娘有说有笑,正欲自流徽殿向刑部官署行去。
将至宫门拐角,忽闻身后步履声迫近,沉如闷雷。
徐寄春回头望去,见来人一身玄甲,按剑而立。
他心下微讶,拱手问道:“司徒将军,莫非圣意还有未尽之言?”
来者是新任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
徐寄春与他,不过照过几面,再无其他。
许是察觉到徐寄春的紧绷,司徒胜低咳一声,压下周身的肃杀之气,嘴角生硬地扯出一丝笑意:“徐大人,久闻你断案如神,你可否替本将查一桩案子?”
徐寄春面露难色:“司徒将军,刑部近来案牍如山。下官职责在身,实难抽离。”
他言辞间尽是推脱之意,无奈司徒胜只当未闻,反倒凑近半步,一掌拍在他肩上:“徐大人,本将不急,你散值后再查,亦无不可。”
“司徒将……”
“多谢徐大人相助!”
司徒胜抢先撂下话,拱手便走。
徐寄春立在原地,盯着那道扬长而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你说,他到底听懂了没有?”
十八娘幸灾乐祸地捂嘴偷笑。
徐寄春气得耳根微红,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再同这些武夫打交道,他定要开门见山、直抒胸臆,省得自讨苦吃。
一人一鬼慢腾腾挪回刑部,见内堂门扉紧闭,大半官员聚于其中,正为孝妇案争执不下。
外堂空寂无人,徐寄春亦无事可做,便陪着十八娘在廊庑间踱步赏雪。
自昨夜知晓真相,十八娘对一件事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凶手为何要藏我的尸身与魂魄?”
徐寄春:“难道怕你死后变成厉鬼索命?”
十八娘:“他们既敢杀人,难道会怕鬼?”
“若非惧,莫非是……恨?”
恨到不惜赔上自己的名节与性命,只为与她同归于尽。
恨到藏匿尸身、囚禁魂魄,要她生不入阳世,死不入轮回,魂不归故土。
永生永世,囿于无边苦海,不得解脱。
徐寄春背着手,幽幽道:“你一个刑部郎中,仇家多半来自旧案。可我翻遍你经手的案卷,并无特别之处。”
雪势稍歇,远方屋舍的轮廓自雪雾中缓缓浮现,变得真切。十八娘眼中茫然亦一扫而空,语气转为坚定:“我要努力寻回魂魄,找回记忆。”
徐寄春:“师父应知晓一二。”
十八娘:“那我们今日便去找他。”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天地忽地易色。
风助雪势,雪借风威,四野唯余一片浑茫。
院中梅树积着厚雪,枝桠横斜间,几点红梅破雪而出。
孤峭的艳色泼洒于素白之上,灼灼夺目。
徐寄春拢紧大氅立在树下,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眼:“我俩都努力些,最好赶在成亲前,找回你的魂魄,好歹……”
十八娘瞧见他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阴恻恻道:“好歹什么?”
徐寄春不语,只信手折下手边最盛的那支红梅,斜斜簪入鬓边。
红梅映面,他笑得恣意轻狂:“好歹……洞房花烛夜,你我能戏水学鸳鸯,相拥入梦乡。”
“我瞧你呀,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十八娘斜坐枝头,晃着脚,垂眸将他打量个遍,“幸好,长得怪俊的,正合我意。”
徐寄春高昂着头,笑声清亮又放肆,挑眉问道:“喜不喜欢我?”
“喜欢!”
“爱不爱我?”
“爱死了!”
“子安!”十八娘站在高处,朝下喊道,“我要跳下来了,你可要接好。”
徐寄春展开双臂,一句承诺随风而上,漫过枝头:“我定然接住你、抱住你,护住你。”
一阵阵笑声穿窗越廊,传进内堂。
堂内众人闻声一愣,面面相觑。
武飞玦一个箭步跨至窗边,循声推开半扇木窗,寒风裹着碎雪扑进来。
举目望去,院中茫茫雪地映着天光,疏枝横斜覆着厚雪。
徐寄春独自立于雪色梅影间,正弯腰团着雪球,一下下掷向梅树。
雪地寂寂,他的身侧空无一人。
可观其姿态,听其笑语,竟似在与人尽兴嬉戏一般。
几位官员凑到窗前一看,险些惊呼出声。
其中一人喉头滚动,颤声道:“大人,这徐大人不会是……疯了吧?”
闻言,武飞玦脸色一沉,眉头紧锁。
他怎么瞧着,这徐寄春越来越像谢元嘉了……
这念头模糊得辨不清始末,却又顽固地盘踞在他心头,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天色晦暝,压得人喘不过气。
武飞玦手抵窗框,朝徐寄春的方向喊道:“子安,你连日奔波,今日先回家吧。”
听到他的声音,徐寄春身形一僵,手忙脚乱藏好雪团,脸上堆起干笑:“多谢大人体恤。”
上司要你走,岂有不走不理?
徐寄春连侍郎衙都懒得回,径直出宫。
一人一鬼本已说好:骑马去天师观找清虚道长。
岂料,徐寄春前脚刚至宫门,后脚便被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堵了个正着:“徐大人,今日可有空帮本将查案?”
“……”
进出皇城的几道宫门,尽在金吾卫管辖之下。
得罪司徒胜,无异于得罪金吾卫,此后明枪暗箭,恐无宁日。
徐寄春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嗯。”
司徒胜:“巧得很,本将也要回府。一道吧。”
司徒将军府在积善坊,门庭威仪深重。
甫一入府,未及寒暄,司徒胜便挥退左右,吐露实情:“徐大人,实不相瞒,本将侄儿离家出走了……”
“?”
徐寄春气极反笑:“敢问司徒将军,令侄年方几何?”
司徒胜老实回答:“十八了。”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好言好语道:“依《大周律》,令侄年已十八,若行踪不明,此乃京兆府之责。”
“不是……就是……”
眼看司徒胜语无伦次,急得额头冒汗。
一位鬓发微乱的女子从屏风后冲出,嘶声喊道:“我亲眼看见,四哥被贺兰妄抓走了!”
“贺兰妄?”
“对,贺兰妄!”
第88章 祖饲祠(四)
女子是司徒行娘, 其父是太府少卿司徒谦。
她的四哥,便是司徒胜口中那位年已十八、却离家出走的司徒朔。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方温声道:“司徒娘子, 你慢慢说,不急。”
司徒行娘不知从何说起,急得大哭。
司徒胜一介武夫又不知内情,更是束手无策。
无法,徐寄春只能自己问:“司徒娘子, 我们从头厘清。第一件事,你四哥是何时被人抓走的?”
“他不是人!”
“谁不是人?”
司徒行娘斩钉截铁:“贺兰妄不是人!”
徐寄春扶额苦笑:“你别急, 你先告诉我,究竟是何时出的事?”
“六日前。”
六日前,十八娘尚在回京途中,不知贺兰妄的去向:“贺兰妄只脾气有些坏, 但我发誓,他是好鬼!”
徐寄春略一颔首, 显然也相信贺兰妄绝非胡乱抓人的鬼。
想来是有误会?
他敛了神色, 目光落在司徒行娘紧张的脸上:“好,六日前,你看见了什么?”
“六日前, 我躲在四哥的衣柜里, 本想等他睡醒吓他一跳。”司徒行娘咽了咽口水, 警惕地环顾左右,压低声音,“我透过柜缝,瞧见贺兰妄溜进房中,伸手乱摸四哥的脸。等我再一眨眼, 四哥竟自己起身,跟着他走了!”
她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不敢动弹。
直到四哥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手脚并用地爬出衣柜,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可廊道空寂,门外空无一人,四哥的身影就此消失无踪。
徐寄春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话在唇齿间斟酌再三,才缓缓道:“这位贺兰妄,恐怕是令兄的……心上人。他们并非消失,而是私奔。”
话音未落,司徒胜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六郎不是断袖!”
徐寄春面露无奈,委婉道:“又或许……令侄少年心性,与贺兰妄结伴游历去了?”
司徒行娘:“不是!贺兰妄有古怪!”
徐寄春:“哪里古怪?”
“他进房不推门。”
“他翻窗?”
“他穿墙进房!”
“这……他还真不是人啊……”
见徐寄春神色松动,司徒行娘不管不顾地跪到他面前,仰起的脸上尽是哀戚:“大人,你行行好,帮我找找四哥吧。”
这叔侄俩,一个急脾气听半句就炸,一个含糊其辞抓不住重点。
徐寄春气不打一处来:“你先起来,把来龙去脉再说清楚些。”
司徒行娘双眼圆睁,一脸无辜:“我说完了呀。”
“……”
十八娘:“子安,你问她,从何知晓进房的人叫贺兰妄?”
徐寄春复述完毕,司徒行娘腾地站了起来:“他逼四哥跪下……逼四哥叫他‘贺兰妄’。四哥乖乖喊了,然后他就笑了,还伸手摸了摸四哥的头。”
那日柜中所见,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的四哥宛如被摄去心魂的悬丝傀儡,对贺兰妄的每一句话都唯命是从。
徐寄春:“令兄跟着贺兰妄离开,府上无人看见吗?”
司徒胜接过话头,解释道:“说来惭愧,六郎是族里出了名的纨绔,正经事一件不沾,倒把长辈气得心口疼。半月前,大哥将他打发到城外别院去了,身边仅留了两个老仆。”
司徒行娘小声反驳:“四哥只是不喜欢读书罢了,他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她有四位兄长,除了四哥,个个文武双全。
可前年她被逼许给一个病痨鬼时,他们或沉默或回避。唯有四哥,为她千里奔波,孤身前往青州舅舅家求救。
这般赤诚的四哥,只因不喜诗书,便被家族长辈轻蔑地唤作“纨绔”。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先是向人下跪,后又心甘情愿随人离去?单凭这一点,司徒朔消失一事,的确十分蹊跷,处处透着不对劲。
徐寄春:“司徒娘子,令兄离奇消失,府上不曾报官寻人吗?”
司徒行娘低着头,闷声闷气道:“说了。四哥不见后,我马上跑回家寻了爹娘,找了族老。可他们非说我是一时眼岔看错了,还咬定四哥偷了祖父的银钱,才逃走了。”
人人都说她错了。
可她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四哥就是被贺兰妄抓走了。
司徒胜抱拳一礼:“昨日七娘入府,双目红肿,字字泣血。本将虽是莽夫,也听得出她话里的冤屈。再者,家父藏钱箱之地极为隐秘,府中上下无人知晓,七郎从何知晓?思来想去,这才央徐大人出手相助。”
徐寄春:“司徒娘子,令兄消失的宅子在何处?”
司徒行娘眼圈一红,瘪着嘴:“他们嫌四哥住过的宅子晦气,前日已把宅子卖了。”
“卖了?”
“嗯。”
家中长辈冷漠的态度,让司徒行娘脊背发凉,遍体生寒。
四哥下落不明,他们非但不寻,反倒匆匆遣牙人来看宅子,仿佛想借着卖宅,彻底斩断与四哥有关的一切。
卖宅当夜,族中长辈齐聚一堂,席间觥筹交错。
可他们笑得越是开怀,她越是害怕得发抖。
为了寻回四哥,她只得偷偷跑出家,登门向叔父求救。
万幸,叔父愿意信她。
司徒胜面色凝重:“最令本将起疑的,便是大哥的卖宅之举。那宅子在城外,依山傍水,本是好宅,可他不仅出手仓促,价钱更是比市价低了两成。”
徐寄春探身往前一步:“容下官唐突一问:司徒将军莫非怀疑,令侄的失踪,与司徒大人有关?”
既是求人查案,断无隐瞒的道理。
司徒胜索性实话实说:“本将与司徒一族,早已一刀两断。司徒氏祠堂,本将多年不曾踏足。”
“为何?”
“本将厌恶他们装神弄鬼。”
自打司徒胜记事,族人对占卜的痴迷,属实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嫁娶要问吉时,出行要择黄道,逢年过节须先卜个宜忌。更有甚者,连沐浴也要拿出龟甲讨个时辰,看过卦象后方敢动作。
二十五年前,司徒胜随伯父出征。
彼时敌军压境,阵前已是尸横遍野。可伯父身为主将,却闭帐焚香,掷卦问卜,非要等那堆龟甲铜钱,掷出一个上吉卦。
全军苦等两日,士卒死伤殆尽。
而伯父仍稳坐帐中,不动如山。
司徒胜血气上涌,亲手将伯父拖到帐外绑在军旗上,再翻身上马,引兵冲向敌阵。
此战虽大胜,但那一绑,绑碎了伯父的颜面,也绑断了他的宗族根脉。
从此,氏族谱牒之上,再无司徒胜之名。
祠堂之中,再无他跪拜之地。
时隔多年,重提旧事。
司徒胜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终重重捶在膝上:“本将若早一日醒悟,不知能救多少无辜士卒。”
徐寄春垂眸,不敢搭话。
这案子明摆着绝非寻常人所为,他何苦为了一个司徒胜,平白惹祸上身。
司徒胜见他抿唇不语,忙堆起笑容道:“徐大人放心!酬金一百两,我已备好,必不叫你白白奔波。”
徐寄春咬牙说出自己的顾虑:“司徒将军,此案……透着古怪。下官手无缚鸡之力,只怕深入其中,凶险难测啊。”
闻言,司徒胜明显肩背一松:“来人,去将他请出来。”
这个“他”,正是司徒胜为徐寄春重金聘请的护卫。
据司徒胜所言,此人不仅武功深不可测,神通广大,于京城内外各路关节,更是了如指掌。
未及片刻,一道青影如风从内转出。
四目相对,徐寄春与来人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师兄?”
“师弟!”
司徒胜侧身插进两人之间,目光左右一扫:“两位认识?”
钟离观:“原来司徒善人此番破费相请,为的是护住我的师弟。”
徐寄春:“你不是在帮我查案吗?”
钟离观大手一挥,朗声应道:“不耽搁!司徒善人的护卫差事,我白日做。你要打听的事,我夜里问。”
十八娘:“你真会赚钱啊……”
得知二人相识,司徒胜搓了搓手,憨笑道:“徐大人,这案子能查了吗?”
既得钟离观护卫周全,徐寄春心下稍定:“下官今日先去宅子附近瞧瞧。司徒娘子,那宅子在何处?”
司徒行娘方一说出那宅子的位置,钟离观立马接话:“这宅子我知道,卖给住在温柔坊的孙二郎了。”
十八娘:“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钟离观:“我接了孙家明日的净宅法事。”
十八娘:“你很缺钱吗?”
钟离观:“我和抱月快成亲了,置办新宅的银钱,还差一点。”
差的不多,仅一百两。
横竖天师观终日冷清,闲得发慌。钟离观干脆下山,接些驱邪护卫的活计。
辛苦奔波半月,眼下只要司徒胜和孙二郎的活计顺利办完,新宅便能稳稳到手。
今日大雪深可没踝,行路艰难。
司徒胜沉声朝门外吩咐道:“来人,护送徐大人安稳出城。”
一鬼二人坐进司徒府的马车。
半道路过一间书肆前,十八娘忙喊道:“子安,让车夫停下,我进去问问。”
这间书肆,摸鱼儿素日最爱来此躲清闲。
十八娘进门没走几步,便撞见摸鱼儿正猫在某位书生身后,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手中的古籍。
“摸鱼儿!”
摸鱼儿循声抬头,疑惑道:“你叫我作甚?”
十八娘:“贺兰妄在家吗?”
摸鱼儿摇头:“慎之昨夜便没回家,许是又出去游玩了吧。”
十八娘:“六日前,他在哪儿?”
“不知道。”摸鱼儿整日不是溺在城里的书肆,便是赖在家搂着苏映棠看书。不过对于六日前的事,他倒有印象,“六日前?他肯定不在。那日,我在蛮奴房里待了一整日,没听见隔壁有声响。”
十八娘越问心越慌,那股焦躁冲口而出:“每回有事找他,他偏偏不在!”
摸鱼儿不明所以:“慎之出事了吗?”
“他惹事了!”
“啊?”
十八娘长话短说,将司徒朔失踪的始末向摸鱼儿道来。
直到“贺兰妄”三个字入耳,摸鱼儿原本漫不经心的闲散神情褪去。他站直身子,十分笃定道:“他肯定不是慎之。”
“为何?”
“慎之不喜欢‘贺兰妄’这个名字,他不许任何鬼提,自己也只用‘贺兰慎之’的名号行走。你若不信,大可去套套其他鬼的话。”
十八娘气得柳眉倒竖、骂声不绝。
一旁的摸鱼儿缩了缩脖子,小心提议道:“关于慎之的去向,你可以去问问鹤仙。”
“他俩不是水火不容吗?”
“鹤仙一天到晚在城里闲逛,没准见过慎之。”
鹤仙爱去之处,无非两处。
一是北苑万木亭,她常立于亭上,俯瞰京城的万户千街;另一处则是城外的校场,她会混迹人群,观拳脚争锋、刀剑往来。
北苑在城北,校场在城南,遥遥相隔。
思忖过后,十八娘拿定主意:既然他们原本便要出城,或许可以顺道去校场一试。
今日的校场中央,两队武卒兵刃相击,比武正酣。
鹤仙端坐于高起三丈的鼓顶,不时出言点拨。
“鹤仙!”
鹤仙兴致正浓,乍然被一声惊叫打断,气得飘到鼓下:“谁敢喊我!”
为首的徐寄春吓得脚下踉跄,顺手将钟离观推到身前:“不是我。”
钟离观一脸茫然:“师弟,你说什么?”
鹤仙的眼神似淬了毒的刀子,徐寄春快步上前,拽走还在发愣的钟离观,一边走一边含糊解释道:“没什么,我们去外面等着吧。”
十八娘不满地嘟囔道:“你凶什么?”
鹤仙:“有话快说。”
十八娘:“贺兰妄去哪儿了?”
鹤仙别过脸,冷冷道:“没用的废物,不知道。”
“我哪里没用了?!”十八娘眼圈泛红,委屈巴巴地反驳,“我好言好语找你问话而已,你却不分青红皂白骂我……”
“没骂你。”
“哦。”
十八娘:“你真不知道他的下落?”
鹤仙挑眉,目光扫过远方沉郁的天色:“你别管他,他死不了。不过,城里近日妖气冲天,叫你身边那个绣花枕头书生小心些。他那张招摇过市的脸,最合死妖怪的胃口。”
十八娘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你一个鬼,还能闻出妖气?”
“爱信不信。待哪日死妖怪占了他的身子,披着他的皮囊来寻你时,你可千万别哭着来求我。”鹤仙眼帘低垂,只定定望着台上比武。
阴阳怪气的讨厌鬼!
说话总爱藏着掖着的讨厌鬼!
十八娘骂骂咧咧离开,鹤仙突然唤住她:“那个消失的倒霉凡人叫什么?”
“司徒朔。”
“司徒朔啊……”
十八娘走出校场:“这事是一个妖怪做的。”
徐寄春瞥了一眼校场的方向:“鹤仙说的?”
十八娘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还让你当心些,那妖怪专爱挑模样俊俏的男子下手。”
说到妖怪,倒点醒了钟离观:“孙二郎买的宅子,我今早去看了,确实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
那点不寻常的气味转瞬隐没于雪雾中,他疑心自己闻错,盘算着等明日法事之际,央师父下山再闻一闻、辨一辨。
“还有,贪恋男子相貌的妖怪?我知道一个。”
“谁?”
“雾中君。”
第89章 祖饲祠(五)
雾中君, 是钟离观七岁前的噩梦。
那时,乞儿们口口相传着同一个故事。
世上有妖,唤作“雾中君”。
其状如犬狸, 金睛修尾,通体漆黑,不辨眉目,只有一团行走的浓雾。
每逢月圆之夜,它会褪去兽形, 披上一副和善皮囊,伺机接近不谙世事的清俊少年。待少年戒心渐消, 它便喷出腥浊黑雾,将少年笼在雾中带走。
之后,它会钻进少年的躯壳中,日夜蚕食他的魂魄与生机, 直到彻底霸占这具鲜活的身子,变作一副活生生的人形。
七岁那年, 钟离观拜入清虚道长门下。
清虚道长夜里睡觉鼾声震天, 他蜷在薄褥下,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那张随着鼾声一张一合的嘴里, 会漫出滚滚黑雾, 将他整个吞掉。
后来, 清虚道长得知原委,无语地告诉他:“雾中君?那点微末道行也配称‘君’?这类精怪最是畏盐,你只消随手抓把盐迎面洒去,它自会抱头鼠窜。”
钟离观:“雾中君的能耐,全在一张嘴上, 专会钻人心缝。但只要你意志坚定,他便无计可施。”
雾中君的故事讲完,十八娘茫然地看向徐寄春:“你听过这个故事吗?”
“没有。”徐寄春摇头苦笑,“我听过的故事,比这个可怕多了……”
横渠镇里游荡着四方之鬼,南腔北调,无所事事。
他们最爱缠着他,在他耳边嘈嘈切切地讲天南地北的鬼故事。
好在他天生胆大豁达,有时瞧见他们挤作一团,他反倒自己凑过去,笑着说出一段更为骇人的鬼故事。
“走吧,先去宅子瞧瞧。”
司徒朔消失的那座宅子,就在不庭山北麓一带。
宅子踞山望水,格局气象皆是上乘,的确如司徒胜所言是方好宅。
钟离观与徐寄春一前一后,径直穿宅而入。
往来的孙家仆役认得钟离观,此刻只匆匆扫了二人一眼,便继续手头的活计。
宅子不大,厢房仅东西两间,司徒朔居于东厢。
进房前,钟离观将一人一鬼引至屋后:“今早我行经此处,嗅到一股妖气。不过,眼下闻不到了。”
徐寄春眉间尽是困惑:“满屋器用,件件都是新物,司徒家为何急着卖宅?”
十八娘:“他们此举,难道是在送秽?”
当初樊临舟谋害岳纫秋时,生怕沾染上一丝半缕的秽炁污了自身,曾特意寻来岳纫秋的碗当作法物。
司徒家族世代笃信风水,凡事必先问卜,半分不敢违逆。
若司徒朔只是偷了祖父的银钱逃走,作为父亲的司徒谦何至于仓皇到低价卖宅?
除非……
这宅子与岳纫秋的碗一样,是一件必须尽快脱手的秽炁法物。
经她一言启发,徐寄春心中浮起一个猜测:“这个妖怪,或许是司徒大人有意引来的。”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竟无一人报官。”十八娘幽幽叹道,“我看啊,这司徒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心里有鬼。”
钟离观挠头不解:“我认识司徒公子,他虽无大才,心地却纯善。他的家人怎会忍心将他推入妖邪之手?”
徐寄春抬步往前走:“许是嫌司徒朔不够有用吧。”
一旦面临利害攸关的抉择关头,一个不够有用的人,注定会成为最先被舍弃的那一个。
孙家仆役早将厢房收拾得齐整如新,一鬼二人仔仔细细翻找了一炷香,竟找不到一星半点司徒朔存在过的痕迹。
此处线索已绝,徐寄春抬手指向不距山方向:“去找师父问问。”
马车启程,厚重的车帘一落,风雪尽绝。
从不庭山到不距山,尚有大段路程。
四野寂静,唯有马车碾过新雪的细响与时不时的颠簸声。
徐寄春怀抱袖炉取暖,望向车外一片素白,笑道:“我今日方知,原来司徒将军与司徒大人,竟是同宗兄弟。”
裴叔夜死后,金吾卫大将军之位虚悬。
听闻燕平帝几番权衡,才决意起用远在凉州的司徒胜,授此重任。
凉州的将军,京城的少卿
徐寄春万万没想到,这天悬地隔的二人,原是骨肉至亲。
钟离观常在坊间走动,对两座司徒府的纠葛自是了然:“当年司徒府开祠堂,动家法、出族谱,硬生生将司徒将军这一支除名,此事在京城沸沸扬扬,直到司徒将军远赴凉州,风声才渐渐平息。如今,京城已没几人知晓他们两家的渊源。”
十八娘:“司徒将军又没做错事。”
钟离观:“那位在帐中占卜的司徒老将军,事后悬梁自尽。司徒族老斥责司徒将军行事决绝,罔顾人伦,使司徒氏阖族蒙羞。”
徐寄春冷哼一声:“当年若无司徒将军慨然大义灭亲,司徒一族焉能保全?这般愚忠愚孝的做派,当真迂腐得可笑。”
钟离观招手让一人一鬼凑近,小声道:“师父说司徒府瞧着邪门,里头怕是有古怪,你们千万别进去。”
“怎么个邪门法?”十八娘瞪圆了眼睛,歪着头好奇道,“我几年前溜进去过一次,满府的人龟甲不离手,成天就知道占卜算卦。闷是闷了些,倒也谈不上多邪门吧。”
“你们若不信我,大可问问师父。”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稳。
车夫在外头轻叩厢壁,掀开帘子一角,拱手禀道:“徐大人,山路渐陡,马车实在上不去。”
“无妨,我等自行上山,你且下山静候便是。”
“喏。”
碎雪纷扬,一鬼二人徒步上山。
鬼影行过处了无痕迹,唯人影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呻吟。
踉跄行了一炷香,天师观破败的观门终于映入眼帘。
“师父!”
观门外,清虚道长刚拂开阶前一片雪,闻声抬头,立马倚着扫帚长叹一声:“你真不怕死啊?”
“有师兄一路护卫,不怕。”
徐寄春眉梢一扬,顺手接过他手中的扫帚。
清虚道长半眯着眼,从身后摸出拂尘,似笑非笑:“说吧,上山找为师作甚?”
“一为十八娘,二为一个妖怪。”
“什么妖怪?”
钟离观乐呵呵地凑上前:“师父,司徒公子好似被雾中君抓走了,师弟与我接了这桩案子。”
十八娘也挤到近前:“道长,这人还能救回来吗?”
清虚道长:“抓走几日了?”
十八娘:“六日了。”
“有救。”清虚道长拂尘一甩,目光扫过两个弟子,“小观去做饭,子安与女鬼随贫道进屋。”
钟离观扶着门框,探头问道:“师父,有什么话,我不能听吗?”
清虚道长:“尘缘纷杂,你当静心。他人的因果,莫要过问。你去斋堂盯着为师的鸡汤,再炒两个菜。”
“行吧。”
钟离观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斋堂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切菜声,刀落砧板,清脆作响。
清虚道长掩上门,声音无波无澜:“你们多学学小观,万事不萦怀,方是长生之道。”
徐寄春知他意有所指,执拗道:“她死得冤枉,我将为人夫,自该为她伸冤。”
“为师当年应允过千光照,那桩旧事永不外泄。”清虚道长的目光扫过徐寄春,最终落在十八娘身上,“贫道送你入上山时,你灵智未开,浑噩如稚子。如今见你活得自在,贫道很是欣慰。”
十八娘整衣敛容,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多谢道长帮我找回魂魄。”
“贫道……算不得你的恩人。”清虚道长连连摆手,喟然一叹,“他们的封魂阵很厉害,贫道并未真正解开。”
徐寄春:“师父,此言何意?”
清虚道长:“有人先贫道一步,破了封魂阵,放走了她的魂魄。”
至于破阵者是谁,清虚道长毫无头绪。
不过,他遍访旧识多年,层层追索之下,终是摸清当年四位布阵者的身份。
十八娘:“四个人?”
清虚道长颔首:“准确来说,是四个道士。七年前,贫道从一位兴州道友口中听闻,其师兄曾于永和十九年秘密入京,与另外三个道士一同布下封魂阵。”
话音未落,徐寄春猛地前倾身子,急声追问:“这四人是谁?”
“你们且先听贫道把话说完。”清虚道长抬手虚按,无奈地叹了口气,“此人叫向沧海,是个背师弃道之辈,连他的同门也不知他的去向。不过……”
“不过什么?”
一人一鬼齐齐伸长脖子,异口同声道。
“那个死道士向沧海,和另一个死道士吴肃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清虚道长得意一笑,“秦娘子离京前夜,贫道当面问过她。她说吴肃从未提及封魂阵,反倒有位时常上山寻访吴肃的道士,曾于醉酒之际,无意间提及永和十九年,他们四人在京城联手设下封魂阵的旧事。”
至此,当年布阵的三个道士,一一浮出水面。
他们是京城吴肃、兴州向沧海、徐州戚信。
徐寄春:“师父,仅凭一句‘永和十九年’的旧话,您如何断定,布阵者便是这三人?”
“你以为封魂阵很简单?”清虚道长撇了撇嘴,手腕一转,拂尘便不轻不重地落在徐寄春掌心上,“没有二十年的苦修道行,你连踏罡步斗的罡位都辨不清。何况,封魂阵乃我派不传之秘,当年门中精通此阵者,满打满算不过五人。其中一人,正是吴肃。”
十八娘:“还有一个人是谁?”
清虚道长:“文抱朴。”
徐寄春没少听钟离观念叨这对同岁师侄的恩怨,此刻话至嘴边,滚了几滚,到底还是没忍住:“师父,守一道长确实目无尊长,可您也不能什么事都算在他头上吧……”
“放屁!为师有证据!”
“什么证据?”
清虚道长闻言拍案而起:“哼!永和十九年五月十一到六月二十九,整整四十九日,文抱朴与吴肃同时从邙山消失。我奉师命寻二人,杳无音信。可一到六月三十,二人又同时回到观中。不到两个月,先帝一纸圣谕,文抱朴便成了邙山天师观的主持!”
文抱朴紫袍加身,接掌邙山天师观。
而他立威的第一剑,毫不留情地挥向师叔清虚道长。
褫夺名分,驱遣出山。
仅仅八字,气势逼人。
万幸,时任主持的成华真人棋高一着,早在朝廷圣谕下达之前,便抢先将象征正统的掌教法牒密授清虚道长,命其携牒远赴祖脉不距山,另立天师法统。
永和二十年,受千光照重托,清虚道长踏上为十八娘寻魂的渺茫之路。
此后,他独坐不距山天师观,孤身催动引魂阵。
可惜整整两年,阵中法铃如坠千钧,不闻一响。
他神思耗尽,既寻不到封魂阵所在,也无力撼动其分毫。
永和二十二年六月六日,夜。
阵中所有法铃骤然齐鸣,彼此撞击。
他从睡梦中惊坐而起,连滚带爬地扑到阵前摇铃诵咒。
一个时辰倏过,几点幽光逶迤游来,仿若识途,渐次归入阵中,慢慢聚成一道面目模糊的朦胧虚影。
清虚道长:“当夜寻回二魂六魄后,贫道不眠不休苦等了两日,直至确认再也等不回剩下的魂魄,才终于死心,拆开千光照的信。按信中所说,送她去了一个叫‘浮山楼’的地方。”
徐寄春:“师父,您为何笃定剩下的魂魄一定回不来了?”
清虚道长目色空茫,长息一声:“因为封魂阵又开启了……”
“又?”
“此事贫道思来想去,只怕是当年有人或无意或有意放走了她的魂魄。可叹功败垂成,最后关头,还是被发现了。”
六月六日,十八娘散落的二魂六魄,归于阵眼,虚影渐显。
可未及半日,封魂阵再度被人开启。
清虚道长望着阵中微光,心知回天乏术,只能就此作罢。
冬日昼短,天色沉沉地压下来。
案头烛泪将涸,残光浮沉,映得十八娘的眼中疑云与悲雾交织明灭。
一时死寂,无人言语。
徐寄春轻轻抬手,在十八娘失焦的眼前晃了晃,好似在拂开一层无形的雾:“你瞧,我们今日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出四个害你的帮凶。剩下的魂魄,我们会找到的。”
十八娘靠在他的肩头,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
徐寄春温言软语安抚好她,才转向清虚道长:“师父,您可知当年守一道长为何会成为主持?”
按例,皇家道观的主持,历来由道门推举贤能,再报请官府或宫中核准。
唯独守一道长的主持之位,来得突兀。
先帝一道密谕直接钦点,既无推举之仪,亦无勘核之程。
清虚道长捻须,竖起两根手指:“为师打听过了,缘由有二。一来,当年先帝沉疴难起,文抱朴凭一手炼丹术入了宫闱;二来,朝中有四位大员,联名举荐了他。”
十八娘坐直身子:“他们是谁?”
清虚道长:“他们当年是顺王爷、陆相、武少傅、曾祭酒。如今是老顺王、陆太师、武太傅……曾祭酒八年前,人已作古。”
烛火摇曳,十八娘的眸光随之闪烁。
她试探着开口道出心中所想:“若困住我的魂魄,本身就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当年诬陷我的真凶,或许就在这四人之中?”
四人中,三个活人根底深,不好套话。
徐寄春转念一想,从死人查起,也许要简单些。
清虚道长摆正拂尘:“第一件事既定,便说第二件罢。”
关于第二件事,徐寄春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思忖片刻,他索性将种种疑团暂且搁置,问出方才在马车上的疑惑,语气难掩好奇:“师父,您为何说司徒府有古怪?”
清虚道长:“司徒善人自相州返家后,为师往城北做法事路过司徒府,见府中妖气冲天。”
他心知不妙,好意登门提醒。
可那位司徒善人端坐高堂,竟嗤之以鼻,浑不将他放在眼里。
十八娘眉心紧蹙:“相州?”
徐寄春:“怎么了?”
十八娘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贺兰妄生前便是相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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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横渠镇的鬼:这人比鬼还像鬼啊
第90章 祖饲祠(六)
“相州贺兰氏?”
清虚道长敛了神色, 连声追问。
十八娘奇道:“你认识贺兰妄?”
“吃饭了!”
钟离观的吆喝伴着风雪灌进屋内。
清虚道长闻声笑道:“这故事,正好下饭。子安,去帮小观端菜, 我们边吃边讲。”
岁暮天寒,呵气成霜。
炭盆烧得正旺,暖得教人卸了大氅。
火盆旁,三人围桌而坐。
十八娘一偏身,挨着徐寄春坐下。
“贫道不认识什么贺兰妄。”清虚道长喉头滚动, 轻抿一口暖酒。须臾,他眯起眼, 才似笑非笑地续道,“不过,相州贺兰氏的一桩旧闻,贫道倒是听几位道友说起过。”
“什么旧闻?”
“相州贺兰氏奉妖怪为家神, 世代献祭族中少年饲妖。”
钟离观:“什么妖?竟有这等本事,能把一个家族玩弄于股掌。”
清虚道长:“小时候把你吓得半死不活的雾中君。”
窗外风声渐收, 钟离观伸手盛了一碗递给徐寄春, 慢吞吞地问道:“您先前明明说这精怪法力低微,好对付得很,难道是诓我的?”
清虚道长将他那点得意尽收眼底, 无语道:“降服此妖, 自是易如反掌。但它若开口, 你诛的便不再是妖,而是自己的心。”
十八娘:“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清虚道长:“一个知道你所有的秘密,让你无处可逃的妖怪。它知你所知,更知你所不知。”
多年前,清虚道长与四方道友会于邙山之巅, 比武论剑。
某日众人围炉夜话,其中一位相州道友,提起当地贺兰氏的一桩旧事。
相州贺兰氏,当年乃名动一方的望族。
族中子弟如芝兰玉树,才华辉映门庭;更兼一族无论男女,皆是姝丽之姿。
永和十一年秋,一场大火,焚尽贺兰氏累世的华美皮囊。
一桩骇人听闻的真相,于火光中寸寸剥落。
谁能想到,这簪缨世家的祠堂下,竟藏着整整十具枯白的骸骨。
经查,他们正是贺兰氏百年间,所有“病故”的男丁。
清虚道长手中竹筷疾落敲在碗沿,一声清越之音荡开:“大火当夜,贺兰氏祠堂妖气翻涌。相州道友心知有异,提剑破门而入,却见一女子正与一俊俏男子……你们猜,这对男女在做什么?”
钟离观以筷为剑凌空一比:“定是在比剑!”
清虚道长袍袖一卷,掌随声至:“整日舞刀弄枪,你也好意思自称贫道!”
徐寄春:“在吵架?”
清虚道长满意地笑了笑,顺手将面前的鸡汤推给二弟子:“对,他们在吵架。”
说是吵架,实则完全是女子单方面的训斥。
她叉腰站在男子面前,字字如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男子被她连珠炮似的逼问堵得张口结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竟无半点招架之力。后来,男子原本的人形一点点溃散,渐渐显露出妖怪的真身。
女子趁妖怪不备,扬手撒出一把盐。
盐粒触身,好似烈焰遇油,在妖怪全身燎出一片青白火焰。
妖怪哀嚎着翻滚倒地,最终带着满身焦痕落荒而逃。
清虚道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们再猜,那女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灯花爆出几点火星,光影在方寸之间跳跃,忽明忽暗。
十八娘眉心微蹙,神情专注又透着几分不肯罢休的执拗,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
徐寄春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忍不住摇了摇头:“与女子的兄长有关,对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女子最是护兄。”
能令十八娘盛怒失态、口出厉言。
想来此事,必是绕不开谢元嘉。
清虚道长拍着桌子,放声大笑:“那女子说——”
“呸!修不成人形的丑八怪!烂了舌根的死妖怪!再敢咒我哥哥,见你一次骂一次,见你一次打一次!”
“那个女子,是我吗?”十八娘恍惚了一瞬,指尖犹豫地抬起,指向自己。
“除了你,谁还这般护兄?”徐寄春笑得前仰后合,肩头止不住地耸动。
“……”
十八娘翻了个白眼,心中暗恼:此刻且让他得意!今夜回家,她便打发他去书房睡,让他好生“反省”一番。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徐寄春笑意渐收,央清虚道长继续讲故事:“师父,后来呢?”
清虚道长:“后来嘛……相州刺史闻讯而至,带兵围了贺兰府,将七位昏寐中的族老悉数收监。七个老翁,一夜之间从锦帐移至囹圄,未及一日便尽数招供。”
相州贺兰氏一族,世代虔诚供奉家神贺兰勋。
宗祠内香火不绝,子孙焚香叩拜,奉若神明。
族中长者更是言之凿凿:家神贺兰勋拥有莫测神力,既得长生不老之身,更具预知天机的无上能耐,族中诸事皆逃不过他的一双慧眼。
靠着他的悉心指点,贺兰氏如乘东风直上青云,门楣生辉,冠绝一时。
然而,贺兰勋身负天命,其神魂每十年必寻一新躯寄附,否则便得重返仙庭。
可他若离去,族中长老总会无故病衰。
轻则衰弱无力,重则一命呜呼。
为了留住这尊能保家族兴盛的靠山,族中长老几经权衡,决意将族内福薄缘浅、庸碌无为的子弟,献为神蜕之躯,以此换取家神贺兰勋永留人间。
百年之间,十位无辜男子相继被送入祠堂下方的地室,成为贺兰勋的供品。
这桩惊天丑闻东窗事发后,贺兰氏一族以“造畜蛊毒、厌魅”等大逆论罪。主犯十余人斩决,从犯二十余人流二千里,永不得归乡,家族削籍除名,门第自此湮没于尘埃。
煌煌门楣,一夜倾覆。
百年望族,烟消云散。
钟离观:“师父,那位前辈为何任雾中君就此遁走?”
清虚道长:“非也非也。他与几位道友追剿那雾中君大半日,岂料妖物一番挑拨,便让他们几人心中猜忌暗生,险些在迷蒙中刀兵相向。”
徐寄春连连咂舌:“嚯,他竟如此了得。”
十八娘满脸不服气:“我的手下败将而已。我骂他那么狠,他怎么没敢杀我?”
清虚道长:“你当时无欲故无扰,自然不受他的挑拨。我那道友则不然,双亲冤死,乃其平生至痛。雾中君窥破此念,便在他耳边蛊惑,催他执剑复仇。”
几人被困于混沌浓雾之中,彼此的心魔化作眼前幻象。
雾中君的阵阵低语渗入耳中,几人眼泛赤光,相继拔剑,挥向身边人。
千钧一发之际,其中一个道士的马冲入雾中。
一声嘶鸣,幻象应声溃散。
众人惊醒,剑犹在手,雾中君却早已遁去无踪。
十八娘一针见血:“原是个搬弄是非的挑拨怪。”
清虚道长笑着提点众人:“对付雾中君,无需费神缠斗,只要比他嘴快,堵死他的蛊惑之言,便能赢他。”
徐寄春与钟离观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十八娘:“道长,你说司徒朔还有救是何意?”
清虚道长:“雾中君法力低微,无法强夺凡人躯壳。他需先耗费十日工夫,将生魂逼离,方能占据那具空洞的肉身。算来,你们救人的时限,已不足四日。”
外间余晖散尽,天光昏沉。
城门将掩,徐寄春不敢耽搁,放下碗箸,向清虚道长行了一礼:“师父,弟子今日先下山救人,改日再上山向师父请教。”
“去吧,小观也去。”
山道蜿蜒而下,一鬼二人循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行至半途,徐寄春分析道:“看来抓走司徒朔的妖怪,多半是曾经为祸相州贺兰氏的‘雾中君’。他倒是不死心,竟敢潜入京城作乱。”
十八娘:“这个死妖怪喜欢躲在祠堂装神弄鬼,我今日先去司徒府的祠堂瞧瞧。”
徐寄春面露忧色:“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十八娘利落地丢下一句,大步往前走。
她生前一张利口,便能骂退死妖怪。
死后了无牵挂,魂魄自在逍遥,难道还会怕他不成?
下山入了城,徐寄春吩咐车夫改道,直奔司徒一族的祠堂而去。
待马车在离祠堂不远的角落停稳,十八娘飘进祠堂。
她先察四壁,再观地砖,里外寻遍却一无所获,只好悻悻飘回马车:“奇怪,祠堂内一没密室二无地室,不像能藏人之地。”
徐寄春:“我们明日问问司徒将军与司徒娘子。”
一鬼二人在白马桥分别,约定明日在司徒将军府碰面。
钟离观下车往北去六出馆,徐寄春与十八娘乘车往南回恭安坊。
到了坊口,一人一鬼下车步行。
迢迢街巷的尽头亮起几点灯火,十八娘眉眼低垂:“子安,要不别查了吧……”
今日从清虚道长口中听到那四个权贵的名字。
没由来的,她开始害怕。
每个名字背后,都拖着一道浓重如墨的权势阴影。
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徐寄春势单力薄,就算查到真相,也不过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一切皆是徒劳。
多年前,她连累双亲惨死,连累好友奔波早亡。
多年后,她孑然一身成了孤魂,不愿再连累心上人赴死。
算了吧,放手吧。
她想。
横竖亲故尽成白骨,她纵使翻案雪冤,又能向谁告慰?
她愿为他的安危放手,徐寄春却不能:“我知你的顾虑。可十八娘,若今日蒙冤的是我,你告诉我,你会不会为我追问到底?”
十八娘咬住下唇,留下一点泛白的痕迹:“会。”
仅仅一字,毫不犹豫。
“十八娘,我盼着堂堂正正与你成亲。”
他会查出真相,告诉所有人:谢元嘉与谢元窈,一生清白正直,无愧于心。
“子安,谢谢你。”十八娘回身拥住他,侧耳轻贴在他心口。
隔着几层衣料,她的声音听着竟有几分缱绻。
徐寄春心底一荡,笑意自嘴角漫起。
可这点笑意尚未成形,一句冰冷的话接踵而至:“不过……今日你还是得去书房睡。”
“为何?!”
“谁让你笑我!”
是夜,徐寄春一番软磨硬泡,终在东厢房床榻求得一隅安顿。
十八娘望着帐顶:“今日若非姨母,你连门边都摸不到。”
徐寄春兀自松了衣带,倚到她身边:“圣上说要赏我,你说我讨点什么好?”
升官?此路不通。
银钱?也算不亏。
“要一堆金子,反正皇帝有的是钱。”
“圣上会不会觉得我太俗太贪心?”
“你只管开口,给多给少,那是他该操心的事。”
翌日,徐寄春抱上两个从枝江带回的白瓜,再次入宫。
面圣仍在流徽殿,只是今日殿中除了端坐的燕平帝,还站着一个司徒胜。
“嗯,瞧着讨喜。”燕平帝漫不经心地扫过案头白瓜,又抬眼看向阶下,“徐卿,你要的恩典,可想明白了?”
闻言,徐寄春身形一僵。
他虽是四品命官,却甚少入内廷见天颜。燕平帝的心思深沉难辨,他实在摸不透。
向天子讨赏,是门大学问。
所言所求,贵在精准。多一分则显贪鄙,徒惹圣心厌弃;少一分则愧对己身,月余辛劳付诸东流。
斟酌片刻,他鼓足勇气开口,准备讨要六锭:“圣上……”
“圣上,徐大人幼失怙恃,承姨母抚育,方成栋梁。臣有一愚见,伏请圣上推恩,赐其姨母诰命之荣。此举既全徐大人之孝,亦可彰孝道,风化天下。”司徒胜截住徐寄春的话头,不顾君臣二人的脸色,自顾自乐呵呵续了好几句话。
等他一口气说完,燕平帝睨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司徒将军对徐卿的家事,倒是了如指掌啊。”
司徒胜挺直腰板,朗声回道:“回圣上,此事朝野皆知!”
还能讨诰命?
徐寄春眸光一亮,语气难掩急切与期待:“圣上,可以吗?”
“嗯。”
“五品县君,可以吗?”
“……嗯……”
“臣叩谢圣上天恩。”
诰命加身,徐执玉便如得了一道御赐护身符。
往后,任王府权势再盛,县衙差役再厉,未得燕平帝御笔下旨革去她的封诰前,他们皆无权动她分毫。
徐寄春谢恩后步出流徽殿,特意落后几步,与十八娘隐在宫道一侧。
待司徒胜出殿,他忙不迭快步迎上,躬身行礼:“今日殿中,多谢将军出言相助。”
司徒胜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徐大人不嫌本将多嘴就好。”
徐寄春躬身更深,言辞恳切:“下官感激不尽,岂有见怪之理。”
恩怨分明,有恩当报。
承了情,便要还。
徐寄春压低声音:“司徒将军,令侄的失踪,与相州妖物‘雾中君’有关。此妖喜夺人躯壳,令侄怕是……凶多吉少。”
一听相州,司徒胜当即暴起:“前些日子,本将还纳闷司徒厉那老匹夫一把年纪,为何三番五次跑去相州?原是去请邪神回京,祸害后辈!”
司徒厉,既是司徒胜的亲伯父,亦是司徒一族的族长。
徐寄春谨慎问道:“司徒将军,此妖一向躲在祠堂故弄玄虚。可下官昨夜潜入司徒氏祠堂,里面似乎并无暗室……”
司徒胜:“城外东河村的旧祠堂,才是司徒氏真正的祠堂!”
“啊?”
“走,出宫,本将带你们去。”
百年前,司徒一族仅是东河村的寻常农户。
直到一位先祖凭军功挣得前程,阖族迁入京城,却唯独留下那座旧祠。
京城的新祠与旧祠无异,甚至更为方便省心。
于是,自七十年前起,司徒一族不再亲往旧祠祭拜,只每月遣仆洒扫。
而今族中知晓旧祠者,屈指可数。
当年,司徒胜因除名之罚,被族中长老勒令前往城外东河村,才偶然得知旧祠所在。
一人一鬼随司徒胜出宫回府。
动身之际,司徒行娘不顾一切地追出来,拦在车前,苦苦哀求:“叔父,您带上我吧。”
司徒胜深知她与司徒朔感情深厚,望着她殷切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转,终是咽了回去。他微侧过身,让出位置:“上来。”
车中,徐寄春长话短说:“此妖法力不高,但最擅蛊惑。你们若遇上他,立刻捂紧双耳,固守心神。万万不可听、不可信、更不可动!”
钟离观在旁分发粗盐:“此妖畏盐,他若现出真身,你们务必将盐全力洒向他。”
司徒胜与司徒行娘伸出双手,接住那只粗麻盐袋。
不及半个时辰,司徒胜在东河村外勒住马车。
一行人匿于村外草木之中,由司徒胜引着,屏息向村尾摸去。
行约数百步,一座祠堂突兀地横在眼前。
目光所及,墙垣斑驳,门扉虚掩,透出一股破败阴森之气。
四下死寂,唯穿堂风似幽魂般喘息游荡。
十八娘先行飘进祠堂,另外几人候在门外。
祠内狭小幽深,她数着脚下青灰的石板,慢慢向前。
很快,两个男子的对骂声传来。
她循声飘至供桌后,竟见两个一模一样的贺兰妄,正彼此怒目而视,恶语相向。
“滚开!我的事,与你何干!”红袍的贺兰妄被一圈翻涌的黑雾牢牢捆缚,狼狈地躺在地上。他挣扎不得,只能以拳捶地,恨声嘶吼。
“连个死人都留不住。贺兰妄,你可真是一无是处。”白袍的贺兰妄好整以暇地端坐椅中,垂眸轻笑,字字诛心。
“死妖怪!”
两个贺兰妄同时回头。
待看清来人相貌,红袍的贺兰妄急喊:“快跑!”
“谢、元、窈!”白袍的贺兰妄面容扭曲,目眦欲裂。他猛地起身,指着十八娘,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厉吼,反复撕扯同一句话,“又是你!又是你!又是你!”
“敢欺负我朋友,姑奶奶今日骂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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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十八娘o小徐: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皇帝。
燕平帝其实是i人来着……
第91章 祖饲祠(七)
“骂死我?”
白袍的贺兰妄咬牙将这三字重复了一遍, 忽地仰头笑了。
那笑声诡异又疏狂,惊起檐下栖鸦。
他欺身向前,逼近十八娘, 白袍在朔风中鼓荡:“谢元窈,我已非昨日之我,而你的心……已有裂缝。”
黑雾从四面墙缝中无声漫出,丝丝缕缕,慢慢聚成一道蠕动的暗影。
那道暗影贴着地面, 缓慢地蚕食着天光,一点一点, 向十八娘所在之处弥散、攀援。
最终,它缠绕上她的脚踝,向上蔓延,直至悄无声息地合拢, 将她困在其中。
“十八娘,快跑, 雾来了!”贺兰妄双目赤红, 一面高声提醒十八娘,一面对着白袍男子破口大骂,“雾中君, 有本事便冲我来!”
雾中君信手换了张脸皮, 从容地踱至贺兰妄跟前。
他的身影所过之处, 天光尽蚀。
“贺兰妄,你听见了吗?她的心,噗通、噗通……每一声都在喊‘子安’。”他俯身贴近,指尖轻佻地划过贺兰妄的脸侧。
贺兰妄别过脸,躲开他的手:“滚!”
雾中君贪婪地盯着他的脸, 眼中满是惋惜之色:“可惜啊,我此生所见,再无一张脸,能及你的完美。”
他等了数百年,才等来这么一张完美无缺的脸皮。
偏偏谢元窈来了。
一把火,烧了那具肉身,毁了他的百年基业。
他躲在相州深山中蛰伏多年,才等来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借司徒氏,重返人间。
可,为什么?
谢元窈又来了!
她既已亲自送上门,更露出致命破绽。
他正好借此良机,将新仇旧恨连本带利清算干净。
雾中君重新坐回椅中,慢条斯理地捧起一卷游记,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贺兰妄脸上:“你想知道她的心在想什么吗?爬过来求我,我可以告诉你。”
贺兰妄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雾中君的蛊惑。
他望着那道人形黑雾,喃喃道:“十八娘,别信他。”
“别嚎了,她又听不到。”
“滚,话多的死妖怪!”
浓浊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光影尽失。
十八娘只能张开双手,似盲人般在雾中彷徨摸索,徒劳地呼唤着徐寄春的名字。
很快,她寻到了徐寄春。
他狼狈地匍匐在地,满身污泥,身边站着四个面目模糊的男子。
两人用脚踩着他的背,另外两人则抱臂旁观。
她慌忙扑过去,一句嗤笑却先混着风灌进她的耳中:“一个小小侍郎,也妄想替她翻案?当真不自量力。”
“子安!”
听见她的呼喊,徐寄春挣扎着睁开双眼,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气息微弱,几乎只剩唇形:“十八娘,我尽力了。”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采骤然熄灭,口鼻处涌出鲜血。
暗红的血,红得刺目。
先是几滴,随即成缕,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砸在地上,蜿蜒流到她的脚边。
她僵在原地,嚎啕大哭:“子安,不要!”
黑雾漫过,地上的徐寄春消失。
下一瞬,她看见他被两个衙役粗暴地拖上高台,丢在污浊的石板上。
大刀横颈,命悬一线。
他却侧过头,温柔地望着她,努力绽出一抹笑意:“十八娘,我好爱你。”
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待她踉跄奔向高台,目之所及,只有一具失去头颅的身躯。
温热的血浆浸透她的衣衫,她紧紧抱着他的无头尸身,哭声撕心裂肺。
有人在她耳边低语:“谢元窈,他因你而死。”
“不!不是的!”十八娘连声否认,急得直摆手,“我绝无半点害他之心!”
“若非你诱他爱上你,他怎会白白丧命?”
“我没有!”
“你早知他聪慧重情,便精心算计,诱他情深意动,引他一步步为你所用,替你伸冤。”
“我没有!”
“还在狡辩?你的心回答我了!”
“我没有……”
十八娘的反驳声越来越弱,一股莫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是啊……
那人的话,句句在理。
字字都像一柄薄刃,循着她所有强撑的缝隙钻进去,轻轻一旋,便剖开她藏在心底的脆弱与心虚。
若徐寄春从未认识她,若他不曾为她涉险查案。
他前途大好,本该安安稳稳过完一生,怎会平白丢了性命?
“他死了,你该殉情。”
“殉情?”
“对,殉情,陪他一起死。”
“可我是鬼呀,我不知道怎么死。”
十八娘盯着徐寄春的无头尸身,悲从中来:“子安,你快告诉我,我该怎么殉情?”
一个鬼,生前已死了一次,死后还能怎么死?
她想不明白,索性一直缠着耳边人问,语气执拗又认真:“子安死了,不能说话,那你告诉我。”
天地死寂,无人应她。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脚边碎石:“烦死鬼了!你让我死,倒是告诉我怎么死啊!”
雾气之外,雾中君深吸一口气,抓起手边书卷,狠狠砸向贺兰妄:“快说,鬼怎么才能死?”
“你问一个鬼,鬼要怎么死?”贺兰妄两眼一翻,简直要被他气笑,“你怎么不去问问火怕不怕烫,阎王爷怕不怕鬼?”
雾中君怒极反笑,硬生生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行,你不说,那我便将她的魂魄永世囚于雾中,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胸无半点墨的蠢妖。一个不死不活的鬼,还怎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眼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雾中君面色铁青,一掌击在案上,震得杯盏齐鸣。
然而,就在他的怒意即将爆发的刹那,一道陌生的、带着些许迟疑的平静话音,自几步外传来:“贺兰……慎之兄?”
贺兰妄与雾中君动作一顿,齐齐望向来人。
“你来凑什么热闹!”待看清来人竟是徐寄春,贺兰妄率先反应过来,朝着他厉声喝道,“跑啊,那个凡人被我藏起来了,你快去找鹤仙和阿箬救我们。”
雾中君肆无忌惮地端详着那张脸:“这张脸生得倒好,你年方几何?”
徐寄春语气恭顺如答长辈问:“在下应是比你这种老妖怪年轻不少,俊俏很多。”
贺兰妄没忍住,第一个笑出声。
雾中君瞪了他一眼,身形化雾,向徐寄春迫近:“让我来瞧瞧你的心。”
徐寄春反手掏出符纸按在自己心口:“看吧,反正你也看不到。”
那张符纸,灵光灼灼。
雾中君眯起眼,不动声色地退开整整十步:“有趣……我听见了,你的心在喊‘十八娘’。”
徐寄春:“十八娘是我的心上人。我的心不喊她的名字,难道喊你的名字?”
“你怕失去她。”
“我为何要怕?”
“她有无尽的阳寿,而你注定会死。”
“我死后变成鬼,正好和她做恩爱鬼夫妻。”
“她心头悬着一轮明月,只独照她兄长一人。”雾中君轻笑,指尖随意一划,语气里带着玩味的怜悯,“你,不过是谢元嘉的替身。”
徐寄春不应他,反而转向贺兰妄:“慎之,我与谢元嘉像吗?”
贺兰妄:“不像。”
徐寄春摊手:“既然不像,何来替身之说?”
“他一面之词,你也当真?你可知,他是贺兰氏最不堪的子弟,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一身纨绔习气。”雾中君负手而立,轻蔑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贺兰妄,语带讥诮,“为了筹措赌资,他连生母的钗环都窃去典当。”
“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的算计!”贺兰妄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声音嘶哑颤抖,“十八娘替我查出来了,是你为了夺取我的肉身,故意挑唆长辈们带坏我。”
雾中君笑得温润和善,话语却刻薄至极:“旁人三言两语,你便奉如圭臬。贺兰妄,你蠢得令人发笑。”
“依我看,你与慎之,实有云泥之别。”徐寄春眉眼弯弯似无半分恶意,“对了,你是泥,他是云。”
雾中君:“他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徐寄春:“慎之尚有面目示人,而你活在别人的皮囊之下,身上无一寸是你的。”
贺兰妄见状,趁机煽风点火:“不止呢。你是没见过他的真面目,黑如焦炭,丑似夜叉。枉费几百年苦修,连个齐整人样都幻化不出,平日里全靠别人的脸皮勉强糊弄。”
徐寄春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点评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蠢哉!懒哉!无用矣!”
见雾中君一言不发,贺兰妄好心解释给他听:“子安的意思是,你又蠢又懒又没用,活脱脱一个废物。”
“慎之高见。”
“子安谬赞。”
一人一鬼一唱一和,将雾中君骂得体无完肤。
雾中君面目狰狞,眼中红光吞吐,所有恨意杀意随喉头滚动迸发出来:“我杀了你!”
对于他的威胁,徐寄春煞有介事地对着墙角那团人形黑雾喊道:“十八娘,有人要杀我。”
片刻,那团黑雾懵懂地涌动了一下,一个女声自雾中传来:“你是谁呀?”
“徐寄春,你的心上人。”
“我的……心上人?”
十八娘仍在雾中,紧拥无头尸身,苦思鬼殉情的法子,却冷不丁听到有人向她告状:“我的心上人是子安,可子安死了啊。”
头脑昏沉,混沌如浆。
她越理越乱,头痛得发胀,索性低头盯着怀中的无头尸身出神。
不对!
她一个鬼,如何抱得动人?
“死妖怪,敢算计我!”
十八娘应声冲出茫茫黑雾。
迷雾幻象既破,雾中君鼻翼微动,嗅到那股熟悉的咸涩气息,心知自己不宜久留。他一步步向后挪去,眼看便要化作一缕雾气遁入虚空。
十八娘身形一闪,拦住他的去路:“死妖怪,你跑什么?”
她的身影每近一步,雾中君周身的寒意便重一分。
惊惶之下,他歇斯底里地朝外尖啸:“司徒厉,还不快点动手!”
语罢,一群执刀男子从祠堂深处走出,迅速占据四方,封死所有去路。
雾中君屈指一点,直指徐寄春:“杀了他。”
徐寄春眼风扫过窗外,心中已有计较,平静吩咐道:“十八娘,你去外面告诉师兄,司徒将军可以进来了。”
临走前,十八娘脚步微顿,回身再三嘱咐:“你打不过便跑。”
贺兰妄挣扎着撑起身,挡在徐寄春身前:“我护着他,你快走吧。”
十八娘头也不回地跑了,边跑边喊钟离观。
待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寻到三人所在,才知三人耳中都严严实实地塞着两团棉花。
钟离观取出棉花:“十八娘,怎么了?”
十八娘:“里面有很多人,子安让你请司徒将军进去。”
听完钟离观的转述,司徒声周身杀气陡盛,握剑的手缓缓收紧:“司徒厉这个老匹夫,竟敢刺杀朝廷命官,我看他是活到头了。”
“行娘躲起来,道长随本将进去救人。”
司徒行娘不敢跑远,只好跟着他们溜进祠堂,躲进一方隐蔽的桌案下。
钟离观与司徒胜堪堪提剑赶到,入眼却是司徒氏的族长司徒厉,对着雾中君离开的方向虔诚跪拜,口中高呼“仙人”的荒谬一幕。
司徒胜弯腰抄起脚边石子,臂膀一扬,石子脱手飞出,正中司徒厉沟壑纵横的脸。
这一下挨得着实结实,司徒厉疼得眼前发黑,硬是拄着拐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司徒胜!我司徒氏的家事,何时轮到你来说三道四?”
徐寄春疾步退至司徒胜身后,撂下一句:“司徒将军,他们交给你和师兄了,我们去追雾中君。”
“徐大人当心。”
司徒胜护着徐寄春脱身离开,接着提剑撞入人群。
他一生征战,杀敌无数,眼前这数十个泼皮无赖属实不堪一击。
侧身踹膝、格挡劈砍,动作行云流水。
一声声清脆的骨裂声中,三人被踹得倒飞出去,惨嚎倒地。
余下几人不足为虑,司徒胜对另一侧的钟离观喝道:“道长且去助徐大人。此间污浊,莫脏了你诛邪的剑。”
钟离观嘴上应了声“好”,当即转身冲出祠堂,朝着徐寄春消失的方向全力狂奔。
待他匆匆赶到,林间雾气弥漫,雾中君独自立在林间空地。
不远处,徐寄春与十八娘藏在树后,神色紧张。
钟离观刚要出声,徐寄春已迅疾地将他拽到身旁:“别说话,小心她骂你。”
“她是谁?”
“鹤仙。”
“鹤仙是谁?”
“世上最可怕的鬼。”
顺着一人一鬼的视线望去,鹤仙立于虬枝之巅,手中银枪寒光流转。
林风浩荡,宽大的袖摆与衣袂随风向后翻飞。
雾中君死死盯着她:“你是谁?”
“好妖怪,你先别管我是谁。单挑还是群殴,你选一个。”鹤仙漫不经心地掂了掂长枪,竭力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温和的微笑,“我劝你选单挑。我很弱的,你肯定能打过我。”
雾中君见她身形单薄,眼中浮起一丝轻慢:“好,我选单挑。”
鹤仙纵身跃下,风声尖啸过耳。
她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心中快意涌动。
为这比试的一刻,她已暗中尾随徐寄春与十八娘一日一夜。
可惜雾中君徒有其名,却委实不经打。
她枪出如龙,寒芒贯体而过。前后不过两招半,长枪已点在他喉间,迫得他当场跪地,连声告饶。
“一个大废物。”
她一手拖枪,一手拽妖,目不斜视地从贺兰妄身边走过。
“三个小废物。”
她的身形随话音转动,又从一鬼二人身后掠过。
徐寄春垂眸不语,倒是十八娘暗暗啐了一口:“晦气。”
一旁钟离观只觉一缕寒意贴背而过,骇然回首,林间树影幢幢,却不见半个人影。他左右张望,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师弟,这里还有旁的鬼吗?”
鹤仙听见动静,慢悠悠荡到他背后,伸手轻拍他肩头:“小道士。”
钟离观循声回头,一张空洞的骷髅脸直逼眼前。
他两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
鹤仙笑着飘远,徐寄春叹了一口气,认命似地蹲下身:“师兄,醒醒。”
钟离观牙关打颤,先悄悄睁开一只眼窥探。
直到确定骷髅脸已不在,他才敢把双眼瞪得滚圆:“师弟,方才有骷髅鬼!”
贺兰妄挪过来道谢,面色如覆寒霜:“谢谢。”
徐寄春:“司徒公子在何处?”
“城外城隍庙。”
贺兰妄快速丢下五个字,便追着鹤仙而去。
十八娘盯着二鬼消失的方向,暗自琢磨。
不多时,她眼珠一转,身形随话音一同渐淡:“子安,明日见。”
等徐寄春安抚好一惊一乍的钟离观,偌大的树林重归深寂,哪还有十八娘的身影。
“她不是要保护我吗?”
“师弟,骷髅鬼太吓人了!”
“……”
林径幽深,十八娘亦步亦趋地跟在二鬼身后。
走在前面的贺兰妄与鹤仙对视一眼,双双扭过头,好奇道:“你跟着我们作甚?”
十八娘步伐轻快,飘前几步:“跟着你们回家。”
酉时末,雪影衔山,三鬼有说有笑回到浮山楼。
楼内灯烛晃动,案上杯碟错落。众鬼如常围坐一桌,静候三鬼归席开膳。
十八娘施施然落座,一一扫过桌旁众鬼:“你们都是鬼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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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雾中君看了一眼鹤仙的心,居然密密麻麻写着两个字:废物
第92章 画皮骨(一)
“不是。”
“是。”
一字落定, 众鬼慌了神,齐齐看向应“是”的贺兰妄。
黄衫客离得近,闻言猛推了贺兰妄一把, 挤眉弄眼道:“你一个连地府都不收的孤魂野鬼,也敢大言不惭自称鬼差。”
“你们趁我不在,不是早合计好了,往后对她事事坦荡?”贺兰妄不动如山,目光在黄衫客身上一顿, 顺势翻了个白眼,“尤其是你黄衫客, 少在我面前摆那副官架子。”
听出贺兰妄话里带刺,摸鱼儿忙道:“好了,慎之,且少说两句罢。”
满楼死寂, 无鬼敢动。
唯独十八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脚步轻快地穿行其间。
她早觉得他们不对劲了。
同是浮山楼的鬼, 他们个个有法力, 独独她没有。
上回在百孝村,城隍开口闭口尊称她是“大人”。
她有心打听,才知相里闻何止是地府大官, 还总掌三界所有妖冥使、拘魂使、阴鬼使, 一言可定阴魂去向。
那城隍更指天为誓, 信誓旦旦:阴司有例,能时时得见相里闻的鬼差,少说也是六品职阶。
她心中一动,当即巧言试探:“你少诓我!我恰识得一群鬼,相里大人整日和他们住在一块, 甚至同桌而食。”
城隍听罢,连连摆手,直言绝无可能:“大人,这群鬼才是诓你的!相里大人凡入人间,只会落脚两处 。一处是城隍庙,另一处是鬼差所在的山中楼阁,岂容寻常阴魂轻易近身?”
心中这团模糊的疑云,日复一日地堆积。
直到今日,她躲在暗处,无意间听见雾中君在说:“贺兰妄,就算你当上了鬼差,骨子里,仍是废物一个。”
一句无心一语,字字清晰入耳。
眼前的迷雾散尽,她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朋友们并非鬼魂,而是鬼差。
前因后果道尽,众鬼冷眼如箭,默契地射向贺兰妄。
“看我作甚?又不是我说漏嘴的。”贺兰妄神色坦荡,丝毫不觉有错,反倒带着几分不耐。
十八娘背着手,踱到黄衫客面前,将他从头到脚好一番打量:“难道你还是大官?”
黄衫客:“尚可。下头当差的黑白无常,几十个总是有的。”
“……”
黄衫客一脸小人样,十八娘看得火起,扭头又戳了戳鹤仙,不服气道:“那她呢?她这般凶神恶煞,见人就吓,难道也能做鬼差?!”
鹤仙无语地拂开她的手:“我可是日游神。”
“了不起啊……”
一连问了两个鬼,结果越问越不是滋味。
十八娘垂头丧气地挪回原位,盯着眼前的空碗出神。
一群鬼差,还整日吃她这个鬼的供品,讨厌死了!
想到那些供品,十八娘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你们既是鬼差,怎也行这冒名受祭之事?”
鹤仙眼风淡淡一扫,语气清泠却带着几分捉弄的意味:“因为你老是问我们,为何要与凡人搭话?我们嫌烦,便随口骗你去冒名索祭,横竖你收不到供品。”
“你不会说话,便不要开口。”邻座的苏映棠一掌拍到鹤仙背上。等鹤仙闭嘴,她才起身走到十八娘身边,慢慢解释,“我们没有嫌你烦。你聪明,我们怕你瞧出端倪,才合谋编了个冒名索祭的故事骗你。”
十八娘闷声闷气:“原来不是因为我倒霉,才收不到供品……”
秋瑟瑟拽住她的袖子:“十八娘,你别生气,眼下全楼就你能收到供品。”
“……”
这秋瑟瑟,和鹤仙一样不会说话。
全楼就她一个是鬼,当然只有她能收到供品了!
十八娘低头生气,半晌不发一语。
任流筝轻轻挪到她身边,语带哽咽:“十八娘,对不住。有一日,我路过南市,撞见徐寄春为你置办冬衣。我才惊觉,这些年我们口口声声护着你,实则对你的冷暖饥饱,不闻不问。”
他们自以为寻回她的魂魄,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浮山楼中,便是尽心。
可他们全忘了。
抑或,他们从未懂得她。
她生前自在无拘,一如山间风、檐上雪,从无牢笼可困。
一身傲骨铮铮,宁折不弯,宁碎不曲。
他们骗她去冒名索祭,无异于逼着她低头弃尽傲骨。
那些随口而出的每一句嗤笑,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头反复碾磨。
可一群生前被至亲挚友抛弃、一群背负莫须有之罪在绝望中断气的人。死后一副空空躯壳,何来血肉去懂得爱人?
所幸,不迟。
趁众鬼道歉之际,十八娘偷偷端起碗,筷子连挑,狠狠夹了半碗烧肉,才含糊应道:“我又没怪你们。”
今夜第一个道歉的是任流筝,真情实感。
最后一个则是鹤仙,不情不愿:“对不住,我不该逗你。”
连道歉都这般敷衍,十八娘心头的委屈与火气一齐翻涌。忍无可忍之下,她仰起脸告状:“鹤仙今日骂我是废物!”
鹤仙认真纠正她的说辞:“我只是骂你是小废物,没骂你废物。”
十八娘拍案而起:“雾中君是我找到的,你凭什么骂我是小废物?”
黄衫客常以长辈自居,连忙笑呵呵地打起圆场:“十八娘,大度些,一句‘小废物’何必计较?鹤仙整日骂慎之废物,他从不生气。”
贺兰妄:“……”
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脾气。
摸鱼儿小声附和:“往日读书时,鹤仙连夫子和亭秋都骂。”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十八娘气得跺脚,直指鹤仙:“你还骂过我爹和我哥哥!”
鹤仙:“又没骂几句。”
孟盈丘劳碌一日,只觉心力交瘁:“吃饭吧,我饿了。”
“哼。”
席间,十八娘瞥了一眼光吃点心不吃菜的秋瑟瑟,没好气道:“你是什么鬼差?”
秋瑟瑟:“我和摸鱼儿在蛮奴手下当差,负责为亡魂引路。”
“小鬼真没用。”
“贺兰妄还是鹤仙的手下呢,你怎不说他没用!”
贺兰妄:“……”
他再说一次: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脾气。
得知贺兰妄竟是鹤仙手下,十八娘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她借碗掩口,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目光更是不住地瞟向对面的贺兰妄。
席将散时,十八娘动作一顿,疑惑道:“不对啊……我亲眼看见张夫人和蛮奴说话,还有韩太后。难道她们也是鬼差?”
黄衫客摇头:“不是。她们是凡人,只身份有些特殊。”
十八娘好奇心起:“有多特殊?”
黄衫客:“我们几个的所谓供奉者,皆是十世善人。他们功德将满,只差今生一步便可飞升。地府特遣我等前来,一为遮蔽邪祟窥伺,二为护持他们此生圆满。”
“真好,活着有鬼差保护,死后还能当神仙。”
一顿晚膳,喧声四起,近乎鸡飞狗跳
可待席散,烛火渐暗,又迟迟不肯散去。
十八娘进门之前,回头唤住上楼的众鬼,眉眼弯成月牙:“呀,我的朋友们都是大官!”
她的旧友们,死后安稳顺遂,各司其职。
即使她来日注定要入轮回,可亲眼看到他们死后光景远比生前圆满,她心中所有的不平与牵挂,已在此时此刻尽数消散。
回房后,十八娘辗转反侧。
她尚有一事,如芒在背。
过了子时,她摸进任流筝的房中:“筝娘,为何我能还阳?”
算珠噼啪轻响,任流筝指尖翻飞,语气波澜不惊:“鹤仙曾为地府立下大功,阎王大人许她一个飞升的机缘。她把这机缘让给你了,只盼你魂魄找全之日,能重归阳间,再活一世。”
“讨厌鬼真讨厌。”十八娘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松口,哭声就泄了出来,“自个不做神仙,非要我还阳。”
听出她话音中的哽咽,任流筝指尖一顿,笑意漫上嘴角:“她那性子,真当了神仙,你说谁敢供她?”
十八娘抹着眼泪走了。
转身走去二楼,踹了一脚鹤仙的房门:“谢谢。”
谁知,这一踹没把鹤仙惊醒,倒把隔壁的秋瑟瑟吓得嚎啕大哭。
秋瑟瑟一把推开门,直奔三楼,一头扎进孟盈丘怀里:“阿箬,有人半夜故意吓我!”
“谁!”
“谁又把她弄哭了?!”
“鹤仙上来!”
“……”
十八娘浑身一颤,踉跄着逃回房。
三楼飘下的争吵阵阵传来,她捂住狂跳的胸口,顺势滚到榻上:“好险,幸好我跑得快!”
深雪没膝封门,掩尽昨日喧嚣。
浮山深处的浮山楼前,有一丛牡丹,非时非地,开得正盛。
朔风凛冽,十八娘与贺兰妄一同出门。
行过牡丹丛,她信手从枝头折下一朵牡丹,斜簪云鬓。
艳色花瓣沾着晨露,随她步履轻摇微微一颤,衬得眉眼更添几分娇俏灵动。
贺兰妄心头泛酸,声音更是酸得发涩:“你以前,从不爱打扮。”
他送她的那些玉簪,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如今倒好,她为了那个徐寄春,不仅珠翠插满,还要添一朵最俗艳的牡丹。
这般招摇,也不怕压弯了脖颈!
十八娘哼哼唧唧反驳:“要你管。”
贺兰妄骂完牡丹,又盯上那抹刺眼的绯红,醋海翻波:“他的心思可真深!专挑这红裙送你,好衬他那身破官服!”
十八娘身子一扭,气得往前走。
贺兰妄站在原地大喊:“你今日去哪儿?”
“刑部!”
“我送你。”
山路迢迢,颇为无趣。
见他不说话,十八娘索性偏过头问道:“你一个鬼差,怎会栽在雾中君手里?”
贺兰妄眼神一黯:“怪我自己蠢呗。”
明明已经救下司徒朔,明明深知雾中君的本事,却偏要孤身去捉妖,落得个功败垂成、受尽折辱的下场。
鹤仙这回没骂错,他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废物。
生前,雾中君哄他舍了肉身,他便以为能得解脱。
死后,雾中君劝他放弃挣扎,他又甘心束手就擒。
他这两世,周而复始,无可救药。
他的言语间,满是自弃之态。
十八娘靠近半步,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事怎能怪你?我昨日也差点被他算计了。”
贺兰妄步履生风:“快走,我午后还得去给鹤仙收拾烂摊子。”
十八娘几步赶上:“她又怎么了?”
提起此事,贺兰妄便郁愤难平。
鹤仙只图一时快意,下手没个轻重,当着几位判官的面,竟将雾中君打得魂魄离散。
捉拿雾中君本是他的司职所在,此番鹤仙恣意妄为,连累他摊上无妄之灾,需在三日内找到雾中君剩下的一缕残魂。
“你昨日也不知劝劝她。”
“我劝得动吗?那你怎么不劝?”
“……”
二鬼一路吵到白马桥边。
贺兰妄的脚步,又一次如她生前那般,停在了桥的这边。
举目四顾,天地茫茫。
他静立遥望,看她孤身过桥,身影没入巍峨宫墙。
一座桥,隔开了他与她。
那句在喉间辗转了千百回的话,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带着近乎卑微的期盼,无声呐喊:“二娘,你回头看看我……”
如同过往的每一次,她没有回头。
他望着簌簌而落的雪花,落寞地走向漫天风雪之中。
雪雾苍茫,他们背向而行。
一南一北,只余天地间两点愈淡愈远的孤墨。
十八娘入了宫,进了刑部。
可她将刑部官署里外寻了个遍,却始终寻不见徐寄春。
她心下焦急,干脆凑到几个正在闲谈的官吏身边。
侧耳细听许久,她才从几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徐寄春今日似乎抱恙在家。
十八娘匆匆出宫,一路脚不沾地地跑去恭安坊。
今日的徐宅,门户虚掩,四下静得骇人。
忽有女子的哀泣声顺着风势飘来,时断时续,悲戚欲绝。
十八娘的心摇摇欲坠,莫名生出几分不安之感。
她循着那阵哭声踏入东厢房,只见徐寄春躺在榻上,双目紧闭。
外间彤云低垂,压得白昼如夜。
房中孤灯如豆,飘摇欲灭,映得满室凄清。
徐执玉的哭声悲切至极,十八娘僵在门边,声音发颤:“子安怎么了?”
钟离观小步挪过来:“十八娘,师弟不知怎么了……”
十八娘茫然地怔在原地,一遍遍重复他的话:“什么叫不知怎么了?”
钟离观:“昨日你走后,我们随司徒将军去城隍庙接司徒公子。”
十八娘:“后来呢?”
“我不过转个身的功夫,师弟突然不省人事,栽倒在地。”
起初,钟离观与司徒胜见徐寄春面色青白,只道是林中受寒,一时晕厥。二人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将他送回徐宅。
没曾想,即便回到家,徐寄春依旧沉沉昏睡,毫无醒转迹象。
徐执玉望向空荡荡的门边,失声痛哭:“十八娘,子安醒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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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开始对友情线的规划就是:她拯救过的人,最后拯救了她[抱抱]
终于可以续上我的小剧场《相里闻到底为谁而来?》
某日,黄衫客照旧前往城隍庙领勾魂册子。
今日的勾魂名单中,有一个眼熟的名字:刑去。
他盯着那两个字,叹了一口气:“师弟啊师弟,我们又遇见了……”
黄衫客带着黑白无常前去城中勾魂前,城隍叫住他:“宫大人,恶魂刑去作恶多端,今夜必须押回阎王殿受审。十殿阎王难得齐聚一堂,你别出岔子。”
黄衫客挺直腰板:“呵!本官在地府多年,何曾出过岔子?!”
城隍赔笑道:“下官好心提醒罢了。”
时辰一到,他带着黑白无常出现在地宫中。
刑去已在弥留之际,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骂道:“宫来,你没死!”
黄衫客看着自己生前唯一的师弟,无奈地摇了摇头:“拘走吧。”
前往地府的路上,阴风惨惨,唯有刑去的骂声喋喋不休。
走在前头的黄衫客不堪其扰,回头喝道:“师弟,别闹了,你已经死了。”
刑去:“我没死,你骗我!”
黄衫客:“你真死了。”
为了证明刑去死了,黄衫客特意将他带到一棵树下,指着树顶:“你飘上去。”
刑去听话地飘了上去,黄衫客无语地喊道:“现在信了吧。”
过了许久,刑去仍未回他。
黄衫客慌了神,飘上树顶查看,可入目所及,哪还有刑去的鬼影。
“完了啊……”
阎王殿中,十殿阎王苦等一夜,直至金乌破晓,仍未等到受审的恶魂。
转轮王盯着站在自己左侧的相里闻:“你去瞧瞧怎么回事。”
相里闻走下台阶,正巧撞见黄衫客着急忙慌地跑进殿中:“大人……”
十殿阎王:“恶魂在哪?”
黄衫客缩着头,心虚地瞄了一眼自己的上司相里闻,以及上司的上司转轮王:“跑了。”
“跑了?!”
“嗯,被下官放跑了。”
是日,被九殿阎王数落半日的转轮王,将手下相里闻叫进书房:“你去京城,尽快把那个恶魂抓回地府。还有,本官瞧浮山楼那几个近来越发懒散,你该好好教教他们规矩了,特别是黄衫客!”
相里闻:“下官遵命。”
ps:小徐属于自己撞枪口上了……以及,这事还真要怪鹤仙……
第93章 画皮骨(二)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二日黄昏, 清虚道长闻讯而至。
他坐在榻边,三指搭在二弟子腕间,指下脉搏平稳有力, 与活人无异。
他不死心,换了只手再探。
良久,他收回手,捻须低语,眼中疑云密布:“体未败, 脉未绝……这人,怎就叫不醒呢?”
“他自小有个毛病, 容易被鬼附身。”徐执玉急得手足无措,连带语气也带着几分迟疑与忧色,“会不会是哪路孤魂野鬼趁虚而入,占了他的肉身?”
十八娘:“道长, 你快瞧瞧子安的护身符可还在身上。”
清虚道长依言,伸手从徐寄春的领口内勾出一枚香囊。
打开时, 里头的黄符朱砂鲜红, 完好如初。
护身符仍在,便不是被鬼附身。
不过,经徐执玉一语点醒, 清虚道长倒想到一个可能:“应是他的魂魄出了岔子。”
十八娘追问道:“魂魄能出什么岔子?”
清虚道长:“魂魄离体, 人便是一具空壳, 如何醒得过来?”
人的魂魄,归地府管。
十八娘来不及解释,立马转身冲回浮山楼。
今日楼中空荡,仅黄衫客躲在房中开心数冥财。
十八娘累得倚着门框才能站稳,满脸泪痕, 声音嘶哑:“黄衫客,你快去帮我瞧瞧子安!”
黄衫客头回见她这般惶急,一把将冥财塞到枕下,随她出门:“他怎么了?”
十八娘泣不成声:“子安的魂魄没了。”
前一刻,黄衫客看着十八娘,不解道:“魂魄……怎么会没了呢?”
下一刻,黄衫客盯着徐寄春,纳闷道:“魂魄……怎么就没了呢?”
十八娘无力地抓着衣角:“子安的魂魄真没了吗?”
黄衫客颔首复又摇首:“不对啊。这几日的勾魂册子,我逐页核对过,没他的名字。”
一个人的魂魄,既非被鬼魅侵体夺舍挤走,亦非阳寿耗尽被鬼差勾魂收魄。
护身符未损,勾魂册无名。
这三魂七魄,难道在阴阳两界之间凭空消失了?
黄衫客眉头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斟酌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十八娘惨白的脸上,安抚道:“你别急,此事透着古怪,我去找城隍问问。”
是夜,黄衫客再次找来,面色凝重:“我与城隍翻烂了勾魂册,问遍了京城地界的鬼差,实在找不到他的魂魄……”
魂魄离体后,一旦逾时不归,肉身便会生机断绝。
十八娘无助地扑到徐寄春怀中,脸紧贴着他的心口,颤抖的哭声和嘶哑的呼唤混作一团:“子安,你醒醒啊……”
她嘶喊了一夜,从怯怯轻呼,渐至哽咽哀求,终至绝望号恸。
长夜雪冷,黎明终至。
可当曙色临窗,雀鸟啁啾,她的心上人,依旧没有醒来。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三日,越来越多的人闻信而至。
先是陆修晏,随武飞玦一同到来。
武飞玦进房与徐执玉叙话,他则留在门外,挨着十八娘坐下:“我今早已找钟离道长打听过了。十八娘,你别担心,子安定会平安回来。”
从九天坠下的雪花,随风旋落。
十八娘失神地盯着阶前积雪,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嗯。”
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无声无息。
那日,十八娘抱膝守在门外。
门扉开合,人影进出。
诸人来去间,眉目间尽是惋惜之色。
直到暮色四合,再无人来。
探望的人来了又去,跨出门槛时,总会抛下一句叹息:“徐大人怎会醒不过来?”
十八娘心酸地想:“对啊,为何只有我的子安醒不过来?”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四日,温洵突然找了过来。
他来此,一半探望,一半请罪。
提及请罪的缘由,温洵面带愧色:“昨日师叔祖气冲冲找来天师观,与师父争执不下,竟在观前动起手来。师兄们拉架时手忙脚乱,一个不慎,伤了师叔祖的手……师父心中过意不去,特命我前来赔个不是。”
守一道长厌憎师叔清虚道长多年,不会过意不去。
只他觉得师父与师兄们行事有失分寸,便借着探望的由头,顺道替他们向清虚道长道歉罢了。
十八娘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道长回不距山了。”
温洵欲言又止:“十八娘,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徐师叔的魂魄,可能是被你的阴气侵扰,故而离散了。”
“不是的!”十八娘仰面辩解,急切得差点破音,“我是好鬼,没有阴气!”
温洵低头看她,眼神如古井无波,话语却斩钉截铁:“鬼物无形,阴气自生,此乃天道常理。你,岂会是例外?”
十八娘浑身发抖,泪水在眶中打转却不肯落下。
她挣扎着站稳,倔强地昂着头与他对质,声音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响亮:“没有!没有! 没有!阿箬昨夜说过,我魂魄不全,不会伤人分毫!”
四目相对,她的胸口因压抑的怒意而剧烈起伏。
温洵迅速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狼狈与无措。
再抬头时,他努力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许是我想错了。既然师叔祖不在,我进去探望过徐师叔便回观里。”
等他进门,十八娘重新坐下,背脊绷得笔直,喃喃声几不可闻:“我没有害子安。”
温洵即将踏出徐宅大门时,这句带着哭腔的执拗辩解,乘风追来。他身形一僵,脚步踉跄虚浮,一步一步,缓慢地踏入门外的昏暝之中,未曾回头。
满城缟素,朔风卷起他的道袍。
唯余一道背影,好似一张拉到满弦又骤然松开的弓,决绝地贯穿风雪。
他走后不久,沉寂多日的徐执玉裹上披袄,执意要出门一趟:“十八娘,你看好子安。在我回来之前,你一步也不准离开。”
十八娘伸出手,指尖轻拂过徐执玉腰间的铃铛。
叮铃一声,清音入耳,便是她的回答。
徐执玉再无牵挂,头也不回地没入茫茫雪幕。
她此行所往,是位于明教坊深处的城隍庙。
时值岁暮,人皆忙于家事,庙中香火一时冷清。
残雪堆在阶前,几个庙祝蜷在炭盆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
徐执玉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庙中深寂的殿宇间。
最终,她的脚步止步于十殿阎王殿外。
殿门虚掩,她掏出藏在袖中的短匕,径直朝着殿中那尊泥胎坐像走去。她双手握刀,对着面前的泥胎坐像咬牙猛划:“祝长右,你出来!”
刀刃深陷,泥屑纷飞。
她划得一下比一下狠,话语也一句比一句重。
她用尽力气划开泥像的胸膛,仿佛只要穿透这层泥塑皮囊,便能逼出藏在其中的人。
“何人敢动本君坐像?”
“我!严献仙!”
短匕脱手坠地,一声清鸣在死寂的殿宇间反复回响。
徐执玉循声奔向殿中的另一道身影,声音因焦急而发颤:“长右,子安的魂魄没了。”
相里闻瞥了眼殿中坐像,随即攥住她的手腕往外走:“出去说。”
城隍庙外不远,便是一座荒宅。
两人前后脚跨进门内,身影很快没入荒宅的暗影之中。
相里闻推开一间门窗尚算完好的厢房,侧身而入。
徐执玉心头揣着焦灼,紧步跟进去。
话未出口,相里闻先抬手替她将敞开的披袄合拢。
纸窗透进天光,他的影子沉沉地笼下来。
徐执玉握住他的手腕,顺势上前半步,委屈巴巴地开口:“我真的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昨日,徐执玉从钟离观处得知:十八娘双目红肿,留着血泪。她孤零零地蜷在门外哭,已有两个日夜。
自徐寄春沉眠不醒,十八娘便活在无尽的自责里。
她悔当日先别,未与他同行归家;更自责人鬼殊途,是她累他遭此天谴。
“阴气冲散魂魄。”
那个道士的话,徐执玉今日亲耳听得真切。她心中惊疑翻涌:此人此言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欲引导十八娘远离徐寄春?
她太怕了,怕得喘不过气。
怕徐寄春再也醒不来,怕十八娘为诛心之言所困,就此心碎离去。
倘若……倘若徐寄春有朝一日醒来,向她这个母亲讨要心上人,她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她坦言,自己知晓一切,却袖手不管,任他二人阴阳相隔、情缘尽断?任由十八娘带着无尽愧疚,彻底消失?
无望之下,她记起徐寄春上回离京后,祝长右凭空出现在她眼前,言明其身在地府为神,嘱她遇事可往城隍庙相寻。
从前,她不敢找他,怕他因自己卷入是非。
就算她被顺王府逼至绝境,也未曾动过半点找他的念头。
可今日途穷路尽,她已走投无路,才想到去城隍庙试一试。
相里闻:“他没事。”
徐执玉声泪俱下:“子安已昏睡四日,你还说他没事……”
相里闻别过脸:“他在地府。”
徐执玉:“他阳寿未尽,为何会去地府?”
“他……”相里闻目光游移,支支吾吾地向她解释,“几位同僚前几日勾妖魂时,顺手把他的魂魄带回地府了。”
原本他已与阎王说定,允诺徐寄春享完人间年节,再赴地府补录生死簿。
哪知四日前,几位判官在城外行勾魂之差时,徐寄春恰好路过,当即被其中一位认出,直接勾魂带走。
徐执玉听得心惊肉跳:“我与你的事被地府发现了吗?子安会死吗?”
相里闻:“不会。”
“你骗我!若只是补录生死簿,他为何一直未醒?”
“他在跟大人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
“他要大人答应他三件事,才肯离开地府。”
“这孩子!”
得到徐寄春的准信,压在徐执玉心头多日的巨石落地。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刚舒出一半,她眼前发黑,身子一晃,眼看便要软倒。
相里闻眼疾手快,展臂将她绵软的身子揽进自己怀中:“十一娘,我找了你很多年。”
他死后,重回地府。
起初,他固守着他们死别的那座荒山;后来,他去了翁山县徘徊。
直至最后,他来到京城,每月必至顺王府打听。
他遍寻她不获,心头空落。
然转念一想,又庆幸她的亲人与顺王府也找不到她。
徐执玉伏在他怀中,不管不顾地哭诉:“当年一别,我怀着子安流落到了横渠镇。我把子安养到十岁,才放心出来寻你,可他们都说你死了。长右,你见过子安吗?”
相里闻:“嗯,见过。他和你我,都不大像。”
徐执玉闷闷地哼了一声:“外甥肖舅。他最像十二郎,小时候更像。我每回瞧着他那张脸,夜里气得睡不着。”
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十二郎一无是处,空有一副好皮囊。
每每念及此,她便气闷难平。
“子安随你聪明,十二郎挺笨的。”
“若他性子再随十二郎,迟早气死我。”
两人挨得极近,徐执玉仰起头踮起脚,温热鼻息贴近他的下颌。
相里闻偏头躲开,姿态分明。
她怔在原地,脚尖缓缓落回地面,长睫垂下,声音低了下去:“抱歉,我忘了……”
忘了他已非祝长右。
忘了自己早非昔日明媚的严献仙。
“子安还没醒。”相里闻双臂收力,将她更深地箍入怀中,下颌抵住她的发顶,“若让子安知晓,我怕他多心。”
“我不说你不说,子安从何知晓今日之事?”
“行吧。”
徐执玉步出荒宅时,发髻微乱,唇边笑意未散。
相里闻送她至恭安坊外,再三叮嘱:“你们别急,我回地府催催他,最快今夜便能醒。”
“告诉他:再不回来,我不认他了。”
“好,外头风大,你快回家。”
徐执玉一步三顾,慢腾腾挪进徐宅。
等入了宅,她边走边喊道:“十八娘,子安最快今夜就会醒!”
十八娘闻声而至,来回拂动徐执玉腰间的铃铛。
铃音细碎如诉,徐执玉察觉她在自己面前,笑吟吟道:“反正你信我,我去找人算过了,子安没事。”
十八娘觉得徐执玉“疯”了。
否则怎会有人出门归来,一身仓皇像是跟人打了一架,唇角却噙着压不住的笑。
徐执玉回房沐浴,隔墙传来些许声响。
十八娘失魂落魄地晃回东厢房,偎在徐寄春身侧嘀咕:“子安,你若再不醒,下一个疯的,大概就是我了……”
多日忧惧,此刻她眼皮一合,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十八娘是被人喊醒的。
一道低缓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一声声缠绵不绝:“十八娘。”
榻边残灯将熄未熄,昏黄光晕影影绰绰,那个人的脸模糊难辨。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
当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渐渐清晰,所有强撑的坚强土崩瓦解,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子安!”
“十八娘,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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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明日剧情
上联:十八娘旦为朝云
下联:探花郎暮为行雨
横幅:dddd
小剧场《小徐地府四日游》
一行人正欲前往城隍庙接司徒朔。
徐寄春无意行过一棵树下,却听见六个男子围在一起,大骂鹤仙:“这鹤仙,本官瞧她就是故意把那妖往死里打!”
“眼下可怎么办?几位大人还在酆都大殿等着审妖呢。”
“魂魄少了一缕,此妖如今和傻子无异。带回去,也问不出什么吧?”
听着六人的谈话,徐寄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六个男子回头,齐齐盯着他。
徐寄春敛了神色,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很快,其中一个男子追上来:“你是徐寄春?”
徐寄春哪敢回话,赶忙加快脚步往前走,与钟离观汇合。
“本官记得,他就是徐寄春。”
“几位大人不能白等,且将他的魂魄拘回地府。”
“……”
等徐寄春再睁眼时,他的身子已躺在地上。
他气不打一处来:“地府凭什么随便勾人魂魄”
六人面无表情,拽着他疾步离开。
不过一炷香,他已到了一处阴风不绝的宫殿。
门楣之上,上书四个大字:酆都大殿。
入殿后,徐寄春环视一圈,只见到一个“熟人”。
他跑过去求救:“相里大人,你的几位同僚似乎勾错魂了。我尚有要事在身,你把我放了吧。”
相里闻左右张望,支支吾吾:“嗯……你别怕,大人问话,你好好答。有我在,没事的。”
“……”
既来之则安之,徐寄春索性坐在地上打坐,静静等待。
不多时,高处的八仙椅上,凭空多了一个面生的男子。
殿中众人见到他,皆尊称“大人”。
徐寄春随他们行礼跪拜,义正言辞道:“大人,我阳寿未尽,您的手下随意拘人魂魄。”
阎王嘴角一抽,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相里闻。
好半晌,他才开口:“此事早晚都要解决。徐寄春,地府今日拘你入地府,实因你不在生死簿上。”
徐寄春百思不解:“我怎会不在生死簿上?”
阎王好言好语解释:“你出生时,出了点岔子。今日拘你来,便是要补录生死簿。”
徐寄春懂了,他出生时,有地府官员失职,没把他写进生死簿。
既然错不在他,他何必怕?
思及此,徐寄春道:“大人,既是您的手下失职,此事便与我无关。您不能逼我补录生死簿。”
阎王:“这个错吧,和你有点关系。”
徐寄春:“什么关系?”
“……”
阎王和善一笑:“这样,本官做主,答应你一件事。”
徐寄春:“五件。”
“三件。”
“也行。”
第一件事,徐寄春用在了徐执玉身上:“我要我娘亲长命百岁。”
阎王点头答应:“好孩子,真孝顺。本官答应你了。”
“且慢。”
相里闻适时站出来:“大人,凡人阳寿已定,如何再加?”
徐寄春听懂了,徐执玉的阳寿本就是百岁:“这个不算,我要换一个。”
“换吧。”
新的第一件事,徐寄春用在了十八娘身上:“我要我的心上人还阳后,长命百岁。”
阎王:“痴情种,本官答应你了。”
“且慢。”
满殿之人盯着相里闻,后者面不改色:“大人,凡人阳寿已定,如何再加?”
徐寄春又懂了,十八娘还阳后的阳寿也是百岁:“这个不算,我要换一个。”
阎王忍气吞声:“相里大人,真是公、私分明啊。”
徐寄春苦思半个时辰,结果三件事,才凑出一件。
僵持间,相里闻突然开口:“大人,他已滞留地府多时,凡间已过四日。长此以往,肉身将败。”
凡间已过四日?
徐寄春心下一惊,忙道:“剩下的两件事,我可以回去后慢慢想吗?”
“也行。”
阎王:“相里大人,送他回去吧。”
相里闻:“下官遵命。”
第94章 画皮骨(三)
“我去叫姨母。”
十八娘赤足奔下床榻, 踉跄扑向门口。
可方一走到门边,她想起自己是鬼,又回头尴尬笑道:“我忘了, 姨母听不到我说话。”
僵卧多日,徐寄春此刻试图坐起,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只能费力侧过身,抬手勉强撩开床帐,声音嘶哑:“你瞧瞧你的手。”
“我的手?”
十八娘依言垂眸, 迟疑地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搭在门框上,指尖稍稍用力, 清晰的木头纹路与凉意从掌心传来。
“我跟阎王打赌,我赢了。他许你重归阳世,四日为期。”
“姨母,子安醒了!”
外间天光大亮, 已是巳时。
十八娘赤足踏入没踝的深雪,径直冲向对面的西厢房。
脚下寒意彻骨, 她却浑然未觉。
门开风进, 徐寄春冷得一哆嗦。
眼见她已狂奔出门,他无奈地捶了下榻沿:“你穿上鞋再去!”
十八娘一路小跑到西厢房窗下,还未站稳便急急朝里唤道:“姨母, 子安醒了!”
话音未落, 房门已从内应声而开。
门外雪冷风寒, 砭人肌骨。
徐执玉抬眼便见十八娘仅着一身单薄春衫立在门口,赤着双足。她心疼不已,几步上前将人紧紧揽入怀中:“快进屋去!”
“我去找子安。”
十八娘一口气跑回东厢房,带着满身寒意钻进床帐:“冷死我了!”
徐寄春一把扯过锦衾,轻轻覆在她身上, 复又俯身,将她一双冰凉的双足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徐执玉进门时,正撞见两人在榻上搂作一团。
她见怪不怪,顺手将燃得正旺的炭盆挪近床榻,语气平常:“醒了就好。等着,我去烧水。”
徐寄春闻声回头,却见徐执玉今日一改素日雅淡。不仅衣裙华艳,面上更是傅粉施朱,甚至连发髻间都簪了支极为晃眼的步摇,整个人明艳照人。
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忍不住问道:“娘亲,您今日要出门吗?”
徐执玉心头发虚,含糊应道:“嗯。我有一位好友来京城了,她约我去城外赏景,总不好太素净。”
徐寄春:“城外近来有什么景色吗?”
十八娘嗔怪一声:“姨母难得出门会友,你别多嘴。”
年关将近,正是剪径流匪出没的时节。
城外多是荒郊野岭,徐寄春担忧道:“娘亲,此行路远,道上怕也颠簸,不如我赁辆马车送你去。”
十八娘也在旁搭话劝道:“姨母,城外常有劫财的泼皮,让马车送你去。”
徐执玉连连摆手:“瞧我这记性。原是我记错了,不是城外,是南市玉容茶肆。”
南市玉容茶肆后院,确有一方盛景。
徐寄春不疑有他,只絮絮叮嘱:“今日天寒,娘亲出门前多添件衣裳,切莫着凉。”
徐执玉转身往外走,脚下生风,似在掩饰那份不易察觉的慌乱。
徐寄春倚在床边,盯着她有些仓促的背影,颇为好奇:“什么好友,值得娘亲这般精心打扮?”
十八娘:“往日蛮奴约我去南市闲逛,我梳怎样的发髻、戴哪支钗都要斟酌半晌。你呀,还是太不懂女子了。”
徐寄春:“是吗?”
琼光映窗,晴雪耀目。
徐寄春挪下床,扶着榻沿转了转脚踝,顺口说起这几日的遭遇:“地府的那些神仙查出我不在生死簿上,说是疏漏,非要我亲自去地府补上。”
锦衾隆起小小的一团,十八娘闷声闷气地抱怨道:“这些地府的神仙真讨厌。”
僵硬的身子已松泛不少,徐寄春起身在床边舒展筋骨。
雪光晴明透窗而入,晃着微晕。
他站在光影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十八娘露出小半张脸,盯着他的后背瞧,自是越瞧越喜。
一个羞人的念头莫名冒出来,她只觉颊上飞红,羞得无处可藏,慌忙钻入被中。
锦衾深处,闷闷的窃喜声藏也藏不住。
徐寄春回过头,看着那团鼓鼓囊囊、随笑声起伏的锦衾,不解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
日影上阶,徐执玉烧好两锅热水。
徐寄春裹紧大氅,推门而出。来回四趟,不多时便将房中浴斛注满。
“十八娘,你来我房里。”
窗外传来徐执玉的催促,十八娘瞥了一眼徐寄春,咬了咬唇,才依依不舍地抱起一叠新衣,转去西厢房沐浴。
隔着一道帘子,徐执玉临窗而坐,对镜添妆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
十八娘趴在浴斛边沿,温热的水汽濡湿了鬓发。
透过帘隙,她小声问道:“姨母,您为何重新梳妆?”
镜中人眉眼依旧,神采却不复当年。
徐执玉望向镜中的自己,勾描眉黛的手顿了顿,轻声叹道:“阔别多年,容颜已改。这般模样见他,心下不免有些怯懦。”
十八娘心下笃定她说的是那位久别的闺中密友,便宽慰道:“故人重逢,她见您只会满心欢喜,怎会留意容颜?”
“嗯,许是我想多了吧。”徐执玉搁下手中螺黛,又将鬓边珠钗卸去几支。对镜端详片刻,她忽然扑哧一笑,“若叫他瞧见我如此折腾自己的脸,定会嫌我傻里傻气。”
十八娘歪着头,乐呵呵随她笑:“姨母真好看。”
徐执玉将珠钗收进妆匣,转身笑道:“你呀,就这四日的还阳光景。今日好生歇着,明日姨母带你去南市,挑身最漂亮的婚服。”
十八娘眨眨眼:“姨母,你怎么知道我还阳四日?”
徐执玉面上波澜不惊,眼神却飘向窗外:“子安说的。”
“子安不是一直与我待在一块吗?”
“他去伙房时说的。”
十八娘并未起疑,见徐执玉频频看向窗外,忙道:“姨母,您快出门赏景吧,我和子安在家里等您回来。”
闻言,徐执玉从衣柜中翻出一件藕荷色披袄。
她随手往身上一裹,眼波流转间,难掩眼底的雀跃:“你们今日的饭菜都备在灶上了,晚膳……不必等我。”
十八娘眼睫轻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门扉轻合,她立刻从水中起身,草草拭去水珠,换上新衣。又将西厢房收拾妥当,这才满心欢喜地去找徐寄春。
房中纸窗半开,徐寄春临窗而坐,手捧书卷。
他衣袂轻垂,姿态端方,目光专注地落在字里行间。
十八娘屏息走至徐寄春身后,伸出双手,自后掩住他的双眼,语带戏谑:“哪家小郎君,怎生得这般俊俏?”
徐寄春也不挣脱,反倒就着这姿势握住她手腕,将她拉到身前,顺势让她坐在自己膝上:“那便请娘子移步,于光亮处,仔细端详。”
四目相对,十八娘先红了脸,忙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在他颈侧:“子安,我想听你念书。”
徐寄春左手臂弯轻收,将她牢牢护在身侧;右手则不慌不忙地探向书卷,目光投向纸页,一字一句念出声:“会昌既临朝之日……”
起初,她静静倚在他怀中,呼吸轻匀,听得认真,他亦念得沉稳而清晰。
后来,她的手不安分地探入他衣襟,甚至胆子渐大,沿着胸前一路游移至腰侧。他心跳如雷,捧书的手微微一颤,渐渐有些心不在焉。
那日野花坡的记忆如潮水漫上,他攥着书卷的手越收越紧。
纸上字句在眼中狂乱地跳动、扭曲,直到完全没了字形。他艰难地吞咽,神思飘忽地吐出几个字:“进一日伤……”
十八娘执拗地凑近他耳边,低声纠正:“是进一日亡。”
徐寄春喉结微动,侧头避开她的气息,嗓音发哑:“别摸了……你再摸下去,今日我怕是真要亡了。”
“子安,我想要你。”
“你说真的,还是逗我玩的?”
“真的!”
双手循着心底翻涌的悸动率先失控。
等徐寄春从那阵迷乱中回过神来,十八娘已被他困在书案与他身躯之间。而他的手悬在她腰侧,指尖勾着一段纠缠的衣带,正一点点、耐心地试图解开。
十八娘双手撑在案上,直起腰身,在他下颌处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最后一根系带,顽固地缠成了死结。
徐寄春的吻重重落回,同时手下发力,那截碍事的衣带被他大力扯开。
那个吻,始于唇,结束于十八娘的脚踝处。
徐寄春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向下探索,他的唇虔诚地,一寸寸吻遍她身上的每一处,直至跪倒在她身下。
他仰起脸看她,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渴求与茫然。
她逆光而立,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俨然俯瞰众生的明月,高不可攀。
他在尘泥间喘息,以吻反复叩拜,祈求明月独照垂怜,赐他一点甘霖,润他心头枯槁。
很快,高悬的明月回应了他。
他看见她俯下身,一只手向他伸来,将他从无底的深渊拽起,引向她身后被天光所笼罩的光明处。
彼此坦诚,呼吸交缠。
徐寄春试探着挤入,小心地往前挪动。如同重新踏上去往浮山楼的那条路,方向莫辨,步履维艰,却因路的尽头是她,每一步、每一下都让他满心欢喜,甘之如饴。
石榴裙早被丢到一旁,仅余一件柳绿短襦要坠不坠地挂在十八娘臂弯。
随着他每一次沉缓起伏的动作,那片柳色便无助地轻荡起来。
慢慢地,那片柳色也被他的手指擒住,扯落在地。
十八娘失了倚靠,后背抵上冰冷的窗棂。
轻呼尚未出口,她被徐寄春带向另一扇半开的纸窗边。他的手臂横过她身前,稳稳抵着窗沿,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窗外不过十步便是后巷,小贩的吆喝与邻人的闲谈清晰可闻。
身后之人蓄势待发,气息迫人。
十八娘又羞又急,慌忙转过身,用手抵着他胸膛,随口扯谎:“姨母……姨母快回来了,去榻上。”
徐寄春将她打横抱起,与她一起跌入床榻深处。
床帐垂下,天光敛去,一切没入昏暗。
十八娘刚陷入枕衾间,身后的人已迫不及待地缠了上来。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际,掌心抵在墙上,将她圈入怀中。
彼此紧贴的前胸后背,都生了一层薄汗。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发颤地勾住他的手指,极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子安。”
仅仅两个字,含在唇齿间,用尽气力吐出。
话音消散,徒留一片空茫的恍惚,与交织的喘息。
“嗯。”
“我想看着你。”
身后之人停下所有动作,十八娘得以翻过身,小腿一抬,横搭在他的腰侧。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的脸浮起难以自抑的薄红,看他羞窘地别开视线。唯有那双曾握笔写尽诗文,此刻却死死箍在她腰间的手,与主人的羞怯截然相反。
大门忽地锁簧轻响,徐寄春方寸大乱,绯红漫过耳际,连带动作也失了章法,愈发急促。
见他竖起耳朵,一门心思偷听门外的响动。
十八娘抬手替他拢了拢鬓边碎发,低笑出声:“我骗你的,姨母说她今日会晚归。”
床边炭盆正红,偶有噼啪轻响。
徐寄春如释重负般翻身压下,肩背线条绷得紧实,带起床帐一阵细碎晃动。
漫长的对视缠磨许久,才徐徐平息。
连日的疲惫与此刻的安心交织,十八娘浑身失力,任由自己昏昏沉沉地坠入昏睡。
谁知,她睡得正香,一只手竟硬生生将她从梦中拽了出来。
“十八娘,你为何会喜欢温师侄?”
徐寄春的语气无波无澜,可十八娘却觉得字字都泛着酸涌。她满心委屈,猛地将他推开:“徐寄春,你非要挑今日提他吗?”
回想往日种种,她心头一片冰凉。
天下男子,果真都如话本里写的那般薄情寡义、贪得无厌,总之没一个好的。
徐寄春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连忙将她揽回怀里哄道:“我的意思是,你从前为何会喜欢他?”
十八娘挣开他的手,别过脸去:“你管我为什么喜欢他。”
“不是!我怀疑你剩下的魂魄在他手上!”
“?”
十八娘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徐寄春:“地府召我补录生死簿,要我白白让出无尽的阳寿。我又不傻,故而我从阎王嘴里,讨价还价般打听到一件事。”
此事便是十八娘消失的魂魄去处。
阎王言天机不可泄露,仅讳莫如深地留下一句:只缘身在此山中。
徐寄春:“那位相里大人送我出地府时,曾有意提点说,‘大人素来不是故作高深之人’。”
相里闻的话点到即止,徐寄春反复揣摩,终有所悟。
只缘身在此山中。
此句若依字面最浅显之意,答案呼之欲出:十八娘消失的一魂一魄,藏在一座山中,而且一定是京城附近的四座山中。
不距山、不庭山、浮山与邙山。
一想到邙山,徐寄春自然想到了自称“亭秋”的温洵。
至于理由,徐寄春自觉证据确凿:“我容貌胜他,年纪轻他,样样强他。没道理你对他一见钟情,而非对我。”
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证据,结果是个小心眼妒夫拈酸吃醋的臆想。
十八娘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我初见他时,他也才十七、八岁,瞧着……”
她的话止于此。
不对。
十八娘拼命回想,当初对温洵那点混沌的心绪,到底是什么?
说是爱意,未免牵强。
毕竟相识后,她前往邙山天师观的次数,与前往城中别处并无差别。
温洵整日或练剑或打坐,她至多驻足看上一阵,便随观中下山的百姓离开。
可她爱上徐寄春后,恨不得日夜同他耳鬓厮磨、寸步不离。
窗外天光尚存一抹余晖,徐寄春心思一动,又缠上她。
十八娘堪堪捋清一丝头绪,还未及开口,他已俯身欺近,将她未尽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
无人起身掌灯,帐内随天光湮灭而沉入漆黑。
什么三纲五常的礼教,什么授受不亲的分寸,在这片黑暗中,暂且被抛诸于九霄云外。
情至深处,十八娘两手胡乱地抓着床帐,扯开一线透气的出口。当冷风涌入的刹那,她急喘着换气,脱口而口:“啊,是熟悉!”
她对温洵的感觉,不是心动,更像阔别多年的老友意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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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从甜甜的一章开始,祝各位宝宝元旦快乐~
第95章 画皮骨(四)
“子安!”
酉时中, 清虚道长叩响徐宅的门。
未等太久,门开一隙。
十八娘探出头来,拖着戏谑的调子念道:“道长, 此门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过路钱。”
清虚道长面露惊诧:“你这鬼,不做鬼了吗?”
十八娘开门将他拉进来,得意道:“子安替我向阎王大人讨了四日阳寿!”
“城外的梅花开了, 让子安陪你去瞧瞧。”清虚道长跟着她进门,含笑指点;说罢又摇头数落起自己的二弟子来, “你瞧瞧他,重色轻师,也不知帮为师多讨几日阳寿。”
徐寄春循声迎上来:“师父,您怎么来了?”
“为师日日都来, 你猜今日为何?”话音未落,清虚道长已将沉甸甸的药包塞到他手上, 广袖随之一拂, “拿去,重死了。”
徐寄春抱紧药包,笑道:“师父, 我刚热好饭菜, 您坐下一起吃。”
清虚道长瞥了眼天外, 拂尘轻摆:“罢了,反正你师兄今夜不会回去。”
“对了,钟离道长去哪儿了?”经他提醒,十八娘才惊觉已两日未见钟离观,“上回他来去匆匆, 我光顾着伤心,便没多问。”
清虚道长背着手,看着徐寄春,叹了一口气:“子安,你别怪你师兄。他近来白日要帮小狐妖查案,夜里要帮你查案,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到晚,连为师也见不到他。”
“嫂子怎么了?”
“独孤娘子怎么了?”
“她啊,杀人了!”
“杀人?”
清虚道长落座,仰头豪饮一杯,这才抹了抹嘴角,沉声道:“十日前,漕渠里接连冲出两具尸身,心口全被掏了个窟窿。”
徐寄春替他斟上酒:“此案我知晓,京兆府在查。日前朝会,听府尹说全无头绪。”
清虚道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前几日昏迷不醒,自是不知此案已有眉目。而眉目便是,有人指认小狐妖是凶手。”
十八娘:“独孤娘子整日闭门不出,怎会是凶手?”
“这事怪就怪在,不止一个人瞧见她杀人挖心。”
“啊?”
漕渠挖心案不归刑部管辖,徐寄春所知甚少。
清虚道长呷了口酒,箸尖一点,将探得的消息娓娓道来:“这案子古怪啊……”
十日前,城北上东门旁的漕渠内,同时浮起两具男尸。
尸身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完全辨不出人形,心口处的两个血窟窿,狰狞可怖。
京兆府查了多日,只查到两人的身份。
一个是二十五岁的书生汪砚州,另一个则是五十四岁的游僧悟明。
汪砚州从未离京,悟明却是初次入京。
二人素昧平生,连半点交集都无,身份境遇更是南辕北辙,最后竟诡异地横尸于同一条河中。
这桩奇案的转机,出现在四日前。
京兆府的官差询至道政坊,数位坊民言之凿凿称:一日前的午后,他们曾目睹一女子剜开男子心口,手捧人心离去。
而在问询当夜,漕渠内又浮出一具男尸。
经辨认,此人便是坊民口中被挖心的男子:孔良。
故事讲到此处,十八娘忽然出言打断:“不对啊!他们既亲眼瞧见有人挖心,为何不即刻上报官府,反倒拖到官差来问才说?”
清虚道长哀叹一声:“他们自称亲眼看见女子行凶,可待他们赶过去,地上既无血迹也无尸身,几人只当眼花了。”
直到官差提起十日前那桩骇人的挖心案,几人才吞吐着道出昨日所见。更有两人指认,那名行凶的女子非是旁人,正是六出馆的管事独孤抱月。
待孔良的尸身浮起,京兆府直扑六出馆拿人。
然韦遮遍布城中的耳目更快一步,未等官差上门,他已先将妹妹隐匿无踪。
清虚道长:“唉,若非贫道特地去道政坊问过,不然贫道真要怀疑,此案乃是小狐妖兄长设下的局,只为顺理成章地将小狐妖带走,拆穿她与小观。”
那日过后,独孤抱月音讯断绝。
钟离观几番踏入六出馆探问,韦遮始终面色深沉,绝口不提妹妹的去处。
无奈之下,钟离观只能孤身查案。
他盼着洗清独孤抱月的冤屈后,韦遮便会放了她。
案子讲完,清虚道长看向左右,目光恳切:“你们若得空,帮帮小观。他就是个榆木脑袋,查起案子来,耳不聪、目不明,日夜忧思难安,食不下咽。长此以往,怕是要熬坏身子……”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双双应道:“我们明日便去帮他。”
清虚道长用袖口抹着泪,叹道:“昨日贫道本欲求十八娘相助查案,可见她哭得那般伤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日瞧子安醒了,贫道才敢硬起心肠提及此事。”
徐寄春:“师父,你莫担心,弟子与十八娘定会尽快找出真凶。”
帘外风雪盛,清虚道长半眯着眼:“此案与妖怪脱不了干系,你们小心些。”
十八娘点头附和:“若非妖怪所为,百姓怎会只目击凶行,却不见血迹与尸身?”
徐寄春:“明日十八娘先陪我去刑部告假,再去找师兄。”
闲谈至戌时初,徐寄春将清虚道长送至坊口。
归家后,他倚着冰凉的宅门,望向空荡荡的尽头。
四野寂静,唯闻更漏。
他心头的不安越积越多,如阴云覆顶:“娘亲……”
十八娘见他孤零零地立在门边,慌忙跑过来:“子安,你怎么了?”
徐寄春指向坊门,担忧道:“宵禁将至,娘亲到底去何处会友了,怎还未回家?”
十八娘回身提起灯笼:“南市不远,我们去找找。”
徐寄春接过灯笼,握紧她的手便往坊口赶。
谁知刚转过一个窄巷拐角,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六目相对,面面相觑。
徐执玉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凌乱地垂在颊边,唇上只余一抹斑驳的胭脂。
徐寄春心头惊跳,急声追问:“娘亲,您头发怎么乱了?有人劫财吗?”
“没有没有,你们别多想。”徐执玉着急忙慌地解释,“是我那位友人瞧我这发髻样式别致,央我教她。我一时兴起便拆了,哪料临了怎么也梳不回原样,只好匆匆回来了。”
十八娘:“姨母,您的胭脂怎么也没了?”
徐执玉揉着肚子:“今日忙于叙旧,茶点吃多了些。”
见两人杵在原地不言不语,徐执玉催促道:“走啊,外头冷死了。”
她拢紧披袄,三步并作两步往家冲。
徐寄春和十八娘提着灯笼,在后头紧追不舍。
那团昏黄的光,追着她的背影,照亮三个脚步上下颠簸的夜归人。
等回了家,徐执玉借口困乏,脚步虚浮地进房掩上门。
徐寄春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口好似堵着一团郁气,闷得发慌:“十八娘,你说。娘亲是不是今日在外面受了委屈,不愿让我们知晓?”
他横看竖看,徐执玉的样子都不像与友人叙旧。
十八娘:“你自个说说,姨母方才笑容满面,哪像是受了委屈?你别胡思乱想,我和蛮奴每回逛完南市,回家时也是这般。”
徐寄春低头看她一眼:“是吗?”
“你难道比我还懂女子?”
其她女子,徐寄春不懂。
不过对于她,经过白日的一番试探,他自觉已了如指掌。
“回房。”
起初,两人对坐窗前,各执一卷。
可书未翻几页,气息先乱了,身影交叠着倒向床榻。
她一声叠一声地叫着“子安”。
他在她的身后一下接一下地应着。
雪声不知何时密了,簌簌地响成一片。
彼此的呼唤低哑缠绕,掌心相贴处,烧得人头晕目眩。
徐寄春将她拥在怀中,轻吻落在她的肩头:“师父说天师观内应该没有暗室,但他多年未去,不敢确定,已答应帮我问问前任主持。”
十八娘:“不如我改日亲自去天师观走一趟?”
徐寄春低下头,衔住她的耳垂,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不满地嘟囔道:“不行,我不放心。”
“你酸死我算了。”
“我爱死你了。”
酸意与爱意交织,十八娘眼下只觉身上黏腻得难受。
她抬脚,轻轻蹬了一下徐寄春的小腿,声音里含着几分不耐的娇嗔:“去烧水。”
徐寄春穿好里衣,裹上大氅。
记挂着十八娘的不适,他推窗一跃而出,径直朝伙房赶去。
伙房灯火通明,徐执玉蜷坐在矮凳上,望着灶火出神。
徐寄春掀帘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问道:“娘亲,您不是睡了吗?”
徐执玉眼神飘忽,伸手佯装拨弄柴火:“我……烧些水泡脚。”
“不如您先回房,我帮您烧水?”
“行,我先走了。”
徐执玉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从徐寄春面前行过。
灯笼在廊下晃动,光影在裙褶间游移。
徐寄春仔细端详片刻,带着几分迟疑发问:“等等。娘亲,您裙上花纹的次序,怎么是宝相花在后,莲花反而在前?”
徐执玉咬牙道:“我适才摸黑出门没注意,穿反了。”
“哦,那您下次记得点蜡烛。”
“你快烧水吧!”
灶上水沸,徐寄春先提两桶送至西厢,再提两桶去往东厢。
如此往复,待徐宅里外动静皆歇,已是亥时末。
十八娘伏在徐寄春怀中,额头抵着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她心绪渐定:“我反复想过了,‘亭秋’这表字极为生僻。温道长若非识得从前的我,便是从何处听过这个表字。”
太巧了。
害她的帮凶,有两人出自邙山天师观。
而温洵,正好是其中一人的弟子。
守一道长的弟子,皆按“永”字辈排道号。
唯独温洵,道号与表字同为“亭秋”。
亭秋、亭秋。
温洵为何偏偏择这二字作表字?
徐寄春:“蒙师父点拨,我们或可借一人之手,找出另外两名道士的行踪。”
十八娘眸光微动,已然会意:“韦馆主?”
“韦家找人,总快过师兄。”
钟离观的人脉纵使活络,终究不过遍及京城一隅。
韦遮所掌控的,却是贯通南北、深入州郡的庞大势力。
韦家若要寻一个人,凭此根基,想来绝非难事。
漫长的雪夜在五更时分终于力竭。
次日云开雪霁,满室盈亮。
十八娘戴着帷帽,挽着徐执玉,随徐寄春一同出门。
三人有说有笑,行至白马桥头。
临别时,十八娘嘱咐道:“午时初,我在六出馆等你。你若是散得早,便来南市找我们。”
徐寄春进宫前,有意俯身掬起一捧寒雪,往自己脸上胡乱抹。
冰雪在他脸上化开,凉沁刺骨的寒意渗进皮肉。原本尚带血色的脸庞霎时褪尽红晕,变得惨白如纸,眉宇间凝着一层青灰病气。
凑近一观,倒真似沉疴未愈的模样。
徐寄春扶着宫墙,一步步挨进刑部官署,径直寻到武飞玦。
他以袖掩口,压住一阵低咳:“大人,下官……咳咳咳,寒疾缠绵,仍需休养几日,还望大人体恤。”
武飞玦见他一脸病容憔悴得厉害,急步上前搀住他:“子安,你病势竟已至此!这般大雪天何苦赶来?快回去将息。”
徐寄春垂眸拱手,面上波澜不惊,心下早已喜不自胜:“多谢大人体恤。”
“快回去吧。”
徐寄春转身离去,脚步看似沉稳,实则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走出大堂前,身后武飞玦与旁人的闲谈声随风飘来:“子安这孩子,也太拼命了……”
宫墙之外,雪覆千门。
徐寄春四下张望,眼见再无相识之人,便身形一展,彻底卸下羸弱之态。他踏着没踝的积雪,朝南市疾奔而去。
寒风卷着他的衣袂翻飞,雪粒子直往领口里钻。
岁杪寒极,腊雪盈尺,却丝毫挡不住他心头的急切与欢喜。
南市的成衣铺中,十八娘正对镜试衣。
忽有所感,她蓦然回首,只见他扶着门框,气息未匀,目光灼灼。
十八娘提着裙摆,旋身转了一圈:“好看吗?”
徐寄春平复喘息,一步步走向她:“好看。”
一旁的徐执玉取过另一身喜服,笑着往徐寄春怀里一塞:“我和十八娘都觉得这身好看,你赶紧去结账。”
日影斜斜,账清人散。
徐寄春与十八娘相携离去,徐执玉揽过两身大红喜服,抱在怀中。
三人于店门前作别,一赴前路,一归旧宅。
穿过南市,晃过莽浮桥,再过玉鸡、归义二坊,便是六出馆所在的思恭坊。
城内城外贴满缉拿独孤抱月的海捕文书,连带平日车马不绝的六出馆,今日亦不复往日喧嚣,只得一片冷清。
借着清虚道长的由头,徐寄春与十八娘得以名正言顺地进馆,随管事走上韦遮所在的四楼。
一门之隔,韦遮听罢管事禀报,气得一把推开门,语气不善:“怎么又是你?”
上回借他的令牌出京,还回时却附送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未及数日,此女便搅得满城风雨。
徐寄春硬着头皮开口:“韦馆主,在下听闻令妹含冤,心中难安。今日冒昧登门,愿为此事略尽绵力。”
“含冤?”韦遮斜倚门框,逆光而立的身影吞没大片光亮。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一字一顿地诘问,“人就是她杀的。徐大人,你如何还她清白?”
韦遮认定妹妹独孤抱月是凶手。
这份确信,源于一场他宁愿从未目睹的噩梦。
多年前的一个冬夜,襄阳韦家老宅后院的假山深处,他亲眼看见至亲的妹妹,捧着一颗仍在微颤的心。
他恶心极了,跌跌撞撞地逃回房中。
那颗人心的归宿,他不敢想,更不敢问。
只是,自那日后,妹妹口中的话真真假假再难分辨。而她的裙裾上,总染着洗不净的暗红血迹。
于他而言,妹妹如同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明知炙手灼心,却弃之不得。他只得强忍剧痛,多方周旋,暗自承压。
仅十日,漕渠浮起三具被挖心的尸身。
他不用细查,便知凶手定是妹妹。
念及血脉相连的亲情,他甚至又一次选择了包庇、遮掩。在官府尚未查到她之前,他便趁夜将她送往隐秘之所,保全她的命。
韦遮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审视徐寄春,再一次问道:“徐大人,你打算怎么还她清白?”
第96章 画皮骨(五)
韦遮神情倨傲, 字字句句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十八娘正要开口为独孤抱月争辩,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若连你都不信抱月,谁还会信她?”
韦遮偏头看清来人, 直接拂袖回房:“又来一个讨厌鬼。”
十八娘与徐寄春齐齐回头,才知来人是钟离观。
他双眼红肿,眼下两团黑影,干裂的唇上凝着暗红血痕,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般的死气。
短短几日未见, 钟离观神气衰颓,竟似换了个人。
徐寄春心下一沉, 疾步上前搀住他微晃的身形,急声道:“师兄,没事吧?”
“没事,夜里没睡好罢了。”钟离观摇摇头, 反手握住徐寄春的手腕往前走,“进去说。”
韦遮歪在美人榻上, 手边冷酒半壶。
三人甫一进房, 他便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接着手腕一翻,将杯子狠狠掼在地上, 任一地碎瓷飞溅。
伴着闷重的碎裂声, 他低吼道:“别查了!再查下去, 她手上那些人命,我一件也兜不住!”
他的妹妹所害,何止区区三人性命?
多年间,光他知晓的亡魂,便不下十人。
一个狐妖, 为了这身来之不易的人形,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记得在襄阳的日子。
每当人形将散,她便杀人取心,以此固形。
事后她总会哀哀地求他,求他帮她遮掩,留他独自收拾残局,掩盖一切人命与麻烦。她从不知自己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只丢下满是血腥的烂摊子,便转身陷入沉睡。
入京这六年,她敛了凶性,不复杀生,仅余些无伤大雅的祸事。
偏偏钟离观来了。
为了披上那身鲜红嫁衣,她再一次将手伸向无辜男子。
韦遮劈手指向钟离观,目眦欲裂:“全怪你!在我的管束下,她已整整六年未沾人心!是你,是你说要娶她,为了嫁给你,她才会铤而走险,重食人心!”
钟离观迎着韦遮逼视的目光,高声反驳:“那些人不是抱月杀的。”
韦遮斜睨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不是?要我把人证叫进来吗?八年前,她胆大到敢在韦家祠堂大开杀戒,韦家人人皆可作证!”
钟离观:“我相信抱月。”
韦遮:“她自小最会装柔弱扮善良,你被骗了。”
十八娘自徐寄春身后走出:“我也相信独孤娘子。”
韦遮目光冷冷一扫,顺势落在她身上,见她步入室内仍不除帷帽,顿觉无语:“藏头露尾,你是何人?”
“你的姨母!”
任流筝是韦持衡的未婚妻,她姑且算是任流筝的妹妹,韦遮是韦持衡的义子。
照此推论,她不就是韦遮的姨母?
韦遮怒极反笑:“你们觉得我很好欺负?”
徐寄春赶忙站出来打圆场:“韦馆主,你可知海市蜃楼?”
韦遮重新倒向美人榻:“我读过书,有话快说。”
徐寄春:“海市蜃楼,又称蜃景。天地之气,偶成奇观,远望如琼楼玉宇,近察则空无一物。”
十八娘补充道:“我识得一位大人物,他说曾亲见阴兵借道,人马幢幢,阴风惨惨。可等他骑马上山,才知那骇人景象,乃玛瑙反光所致。所谓的阴兵,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场浮光掠影。”
韦遮倾身向前,指节在案上不耐地叩了两下:“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十八娘与徐寄春异口同声,字字清晰:“我们怀疑,有人用妖法杀人挖心,再栽赃嫁祸给独孤娘子。”
闻言,韦遮眉峰紧蹙,眼底满是不屑,显然对二人的说辞嗤之以鼻:“任你二人巧舌如簧,但我们却是亲眼所见。”
十八娘:“韦馆主,你觉得独孤娘子是傻子吗?”
韦遮:“算不上傻子吧。”
十八娘双手一摊:“既非傻子,她为何杀人从不遮掩?”
独孤抱月杀人,毫无顾忌,从不遮掩。
杀人在光天化日,抛尸于通衢大道,仿佛这世间无人能奈她何,更不将 “被人撞见” 放在眼里。
韦遮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她为何不遮掩?无非是料定了我终究狠不下心,一定会帮她。”
此番,仅因他迟了一步,未能及时为她遮掩,她便连杀三人。
徐寄春:“不对。韦馆主,若依你所言,独孤娘子为与师兄成婚、维持人形方才杀人取心,可见她用情至深。既知心上人近在咫尺,她隐匿行迹犹恐不及,行事必如履薄冰,又岂敢如此招摇,留下诸多破绽引来官府?”
韦遮冷笑:“她觉得他傻呗。”
十八娘:“不!是因为钟离道长道心坚定,从不惑于皮相,故而妖法于他无用。”
钟离观胸口起伏,忍了又忍,此刻再也忍不住:“我听抱月说过,她每回明明没做错事,可你们所有人都说她错了!”
去年九月初的某日,他在城外偶遇独孤抱月。
彼时山中涧水淙淙,野芳幽发。
他见她闷闷不乐,便陪她去了一处可俯瞰城池的崖边,并肩坐了半晌。
谁知,等他们悠然下山回到六出馆,却见馆中人声嘈杂,议论不休。那些躲闪的目光与刻意压低的嘀咕声,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引。
她立在门口,成了众目所向。
流言蜚语入耳,字里行间的指责与揣测,皆暗指她耍小性子,擅自将令牌拿走,致使馆中诸事受扰。
可馆中人言之凿凿的那个时辰,她始终在他身旁,如何回城拿令牌?
他正要据理力争,她却握住他的手,无声地阻止了他。
后来他才知晓,她自幼长于韦家,饱尝冷眼;族人视她如妖邪,远远瞥见便绕道而行。
于是,一桩桩来历不明的错处,一一安在了她身上。
她张过嘴,但话未出口,便被长辈们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们都看见是你做的,还能有假?”
在众口一词的“看见”里,她的那句“没有”一文不值。
满室死寂,唯熏炉中一点炭火,偶尔一声轻爆。
炉边积起薄薄一层炭灰,韦遮慢慢背过身去,只留给三人一道僵硬的背影:“你要什么?”
徐寄春:“我想知道两个人的下落。”
韦遮:“名字。”
“向沧海与戚信。两人皆是道士,或曾经是道士。”
“三日内,我必有消息,你需拿真相来换。”
徐寄春:“韦馆主放心。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在下必当全力以赴。”
“她人形不稳,化回了狐形。”
“你告诉她:我相信她,亦会查出真相,还她清白。”
“嗯。”
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韦遮仍立于窗前,久久未动。
对面的莳花馆人影憧憧。他耳闻喧嚣,望着那片繁华,低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好算计,都算到我头上来了……”
适才,他突然惊觉,这一年来,独孤抱月闯祸渐少。
而这反常的平静,似乎正是始于去年,始于钟离观执意为她作证之后。
因钟离观挺身作证,独孤抱月着了魔一般爱上他。
只要他在城中,她总是忍不住要去寻他、见他。
直至一个月前,他严厉拘束两人见面。她不能出门后,那些沉寂已久的祸事与人命,才诡异地开始复苏。
起初,他只当那些接二连三的祸事,是她对自己的报复。
可今日他亲耳听着三人言语,往日种种蛛丝马迹叠在心头,一股寒意竟沿着脊背爬升:或许,自襄阳韦府到洛京六出馆,一直有人假冒“独孤抱月”行事。
远处的四方皇城,尽没于浩浩风雪之中。
近处的长巷积素,唯余三道人影,于茫茫素白中沉默前行。
钟离观将自己连日奔波查到的消息,和盘托出:“汪砚州比悟明早亡两日,他们与孔良一样,皆死于道政坊。”
道政坊离此不远。
三人脚步默契地一转,径直朝汪砚州殒命的那条暗巷走去。
汪砚州住在承福坊,去道政坊本为访友。
当日申时一刻,他辞别友人,自道政坊东南隅转入眼前暗巷,之后惨遭毒手。
暗巷本就僻静,人迹罕至。
因此,直到孔良的尸身浮出水面,京兆府才急忙调集衙役,彻查道政坊诸巷。
最终,衙役在坊中找到三条留有斑斑血迹的暗巷。
十八娘:“孔良死在何处?”
钟离观深吸一口气:“他死在……当初百姓目击他被杀,又被挖心之处。”
十八娘:“可道长说,当日那些百姓跑过去时,地上干干净净,别说尸身,连一滴血痕也没有。”
钟离观眸光一沉:“此案疑点千头万绪,唯这一处最为关键。”
百姓们亲眼看见独孤抱月行凶,当场奔去查看,地上并无异样。结果等衙役依例前去勘验,那处地面,竟凭空多出一滩被厚雪盖住的血迹。
血迹岂会凭空消失又重现?
他断定,并非血迹在变,而是看的人出了问题。
徐寄春屈膝半跪于地,拢起衣袖,用手轻轻拂开积雪,露出底下那片凝结发暗的血迹。
地上血泊沉凝于尸下,与自下而上掏挖之势吻合。
血泊旁有凌乱的抛洒与滴落之血,凶手手中,定然握有一件利刃。
徐寄春以手撑墙,缓缓直起身,不解道:“既是修炼有成的妖,杀人挖心这等小事,何苦还多此一举地用刀?”
钟离观抬手指向不远处苍茫的邙山轮廓:“它不敢频繁施展妖法。妖怪若长久动用妖力,一旦妖气外泄,便会惊动山上的天师观。”
十八娘摆摆手:“它若真畏惧天师观,何必跑来离邙山最近的道政坊?”
徐寄春:“若非怕道士,一个妖,还能怕谁?”
十八娘心思一转,想到一个人:“它没准怕鹤仙!”
“鹤仙?”
十八娘牵住徐寄春的手,将他引至无人角落。
待他俯身凑近,她便以手掩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鹤仙是地府的神仙!”
徐寄春嘴角一抽:“地府可真是海纳百川啊……”
十八娘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
她眼尾斜挑,眉梢微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张扬的笑:“徐子安,你听好了。我的朋友们,全是地府大官。你呀你,着实有福气,百年之后到了地府,自有我罩着你。”
“行行行,你罩着我。”
“走,我们去问问鹤仙。”
得知两人要去找鹤仙,钟离观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面上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声音却有些发干:“你们去吧,我再去京兆府问问。”
说罢,不等二人挽留,他头也不回地跑出暗巷。
钟离观落荒而逃,徐寄春自觉深有同感:“又是一个被鹤仙吓破胆的可怜人啊。”
“快走快走,姨母答应今日做烧肉给我吃。”
两人穿街过巷,几经周折,才从秋瑟瑟口中得知鹤仙下落。
龙兴寺大雄宝殿,飞檐斗拱映雪。
鹤仙一身素衣,独自站在屋脊最高处,目光越过层层殿宇,静赏苍茫暮雪。
十八娘在下朝她招手:“鹤仙,你下来,我有事问你。”
鹤仙垂眸俯瞰下方依偎的男女,计上心来。
她身形一晃,自殿宇另一侧御风飘下,悄无声息地绕到徐寄春背后,指尖轻点他的后背,娇滴滴道:“小郎君~”
徐寄春静立如松,不为所动。
鹤仙不死心,又轻飘飘地荡到他跟前,却见他双目紧闭,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竟是早有防备。
她撇了撇嘴,大失所望地叹道:“好无趣的男子。”
十八娘将徐寄春护在身前:“你别欺负我的子安。”
鹤仙抬眸淡淡打量她一番:“的确,你若活到今日,比他亲娘的岁数还大。”
“……”
十八娘气得扑上前咬她:“你烦死了。”
鹤仙轻巧闪开:“你找我有什么事?”
十八娘:“近来京城中有妖怪吗?”
鹤仙:“有啊。”
徐寄春长话短说:“我们认识的一个狐妖,被另一个妖怪栽赃杀人。你知道另一个妖怪是谁吗?”
“知道,也是个狐妖。”
鹤仙抱臂前行,语气漫不经心:“好几年前吧,我夜里陪傻鬼在城里乱逛,忽闻一股妖气。我疾奔过去,见到一个扮成女子的蒙面狐妖正欲对一个男子下手。”
狐妖一见她,便望风而逃。
往后数次相逢,她都恰好撞破它行凶。
她擒妖伏鬼从未失手,独独对这只狡猾的狐妖无可奈何。
多年追索,它杳无踪迹,却又频频现身作恶,屡次从她眼皮子底下逃脱。
鹤仙:“四年前,我跟着它跑进思恭坊,此后它再未现身。直到上月,黄衫客在道政坊拘魂,我路过瞧了一眼尸身上的伤口,便知是它干的。这个死妖怪,竟敢趁我不备杀人,等我抓到它……”
“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
“我这几日跟着你们,帮你们捉妖,如何?”
“……”
“不用!”
十八娘拒绝得干脆利落。
鹤仙下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你们既诚心相求,我就勉为其难,出手帮你们一回。”
“……”
鹤仙开心地走了,走前留下一句“明日见”。
第97章 画皮骨(六)
暮雪纷飞, 十八娘独自生了会闷气。
直至胸口的郁气稍稍散去,她才重重哼了一声,伸手握住徐寄春的手, 牵着他往前走:“走,我们回家,不管讨厌鬼。”
龙兴寺离恭安坊不远。
十八娘一路琢磨着这桩奇案,越想越觉得蹊跷:“若鹤仙没撒谎,假冒独孤娘子的狐妖往日行凶无定数。可为何这回死的三人, 全在道政坊?”
徐寄春:“今日韦馆主与师兄争执时,无意透露出一桩旧事:独孤娘子自儿时起, 便频遭不白之冤。若果真如此,真凶岂非如影子一样,跟了她十几年?”
十八娘:“我们明日去六出馆再问问。”
数步之外,徐宅门前灯笼高悬, 一团团昏黄光晕随风轻晃。
十八娘闻到隐约肉香,先一步跑回家。徐寄春双手拢在袖中, 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望着前方那抹雀跃的身影,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宠溺。
今夜的徐宅,来了一位客人。
十八娘循着香气跑进伙房, 门帘一掀, 只见陆修晏坐在灶前矮凳上, 正往里添着柴火:“明也!”
陆修晏闻声扭头:“舅父说子安醒了,我来瞧瞧他。”
十八娘:“他在后头。我等不及,先跑回来了。”
起初,陆修晏并未察觉异样。
直到十八娘双手端起一盘烧肉从他面前走过。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得连退数步, 慌忙以袖掩目:“你你你……你怎么变成人了?”
十八娘愁眉苦脸:“唉,也就四日光景。”
陆修晏一边抱起碗筷随她往外走,一边随口问道:“四日?明日京中有消寒会,你想去吗?”
十八娘:“什么是消寒会?”
陆修晏:“围炉饮酒,赏雪联诗,谓之‘消寒’。今年的雅集,已定在荣国公府。”
“明也,我和子安愿意去。”一听是荣国公府,十八娘眸子一亮,来了兴致,“听闻荣国公府的梅花酿名动京城,特别好喝。”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她忙敛了笑意,婉拒道:“算了,我和子安近来在帮人查案,去不了。”
害她之人,正是京中权倾一方的贵胄。
她若顶着这张与谢元嘉相似的脸贸然现身,一旦被真凶察觉,只怕会为徐寄春招来杀身之祸。
陆修晏性子豁达,浑不在意:“行。你若爱喝梅花酿,我改日便给你送一壶来。横竖四叔不爱喝,我正好借来当个顺水人情送你。”
“谢谢你,明也!”
四人甫一坐定,陆修晏便自袖中取出一个细长布囊,递向身旁的徐寄春:“子安,舅父特意托我捎来一根老山参,说是补身正好,你且收下。”
眼前的这根老山参形态玲珑,芦头长而芦碗密,一看便知是逾百年的深山奇珍。
他的病,本就是装的,何需补身?
徐寄春心下惴惴,面露难色:“其实,我的病快好了。”
陆修晏只当他在客气推辞,不由分说地将那根老山参硬塞进他掌心:“拿着!舅父说你今早路都走不稳了,还硬撑着去刑部当差。”
“……”
十八娘懂了,怪不得徐寄春白日脱身得那般快,原是装病溜出来的。
最终,那根老山参被徐寄春转手送给了清虚道长。
美其名曰:尊师重道,借花献佛。
酉时末,膳毕。
徐寄春与十八娘一同送陆修晏出坊。
三人一路闲话,将至坊门时,陆修晏欲言又止片刻,终是低声道:“我有件烦心事,伯父欲将四娘许给靖国公府的苏六郎。四娘暗自垂泪,我不知该如何帮她。”
他认识苏六郎,一个性情中庸但愚孝的世家公子。
以陆修时那般娴静寡言的性子,嫁入内宅纷杂,规矩森严的靖国公府。往后的日子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三人立在坊口,搜肠刮肚,却始终想不出一个能帮陆修时破局的好法子。
末了,只剩下三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无边寒夜中。
送走陆修晏,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朝家走去。
十八娘有些气闷,忍不住抱怨道:“那个苏六郎,除却家世门第耀眼些,一无是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多少男女的终身,生来便被困于这八字樊笼之中。
当年的翁山严献仙,天地广阔,尚有一线生机可寻。
而今的洛京陆修时,举目朱墙,步步皆是无形牢笼。
“唉。”
这一日的坏消息接二连三,唯有陆修晏在席间透露的一事堪称慰藉:辜夫人已将金娥收入门下,并定于来年三月春深,亲自带她前往凤州书院进学。
因揭发乐乡孝行造假一案有功,燕平帝嘉赏甚丰。
兼之辜夫人于京中贵眷间多方周旋,说动不少夫人慷慨解囊,合力为金娥在京中置办下一座足以安身的宅院。
“等金娘子把新家布置好了,我们再去看她。”
“嗯。”
归家已是戌时中,徐执玉明日要出门接生,早已歇下。
十八娘与徐寄春怕惊扰她,一前一后踮着脚尖回到房中。
待梳洗罢,二人同执一卷话本,并坐床头相偎静读。
雪夜寒窗,孤烛明灭。
纸上的字句渐渐模糊不清,再也读不进心里。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那书卷便轻飘飘地落在榻边。
未等声响落地,两人已就势滚到一处。
他的吻很慢,一点点漫过她微颤的唇齿。
一声呜咽从她的唇间溢出,又被他更深的吻堵回喉间。
借由彼此的唇舌,两个偷尝春意的魂魄,先于整个尘世见识春光。
夜近子时,案头烛影奄奄一息。
十八娘浑身起了一层薄汗,偏生徐寄春仍神采奕奕,不见倦意。
她没好气地啐道:“我果然没看错,你就是一个不知餍足的登徒子、好色鬼。”
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徐寄春未应一字。
他抬手覆上她的双眼,低头吞没她未尽的言语。
雪还在下,积雪压断石榴树的枯枝,溅起细碎的雪沫。
徐寄春掀开床帐,照旧熟练地裹上大氅再翻窗而出,身影没入通往伙房的夜色中。
十八娘望着那扇尚未合拢的纸窗,一个念头忽地冒了出来:“好啊好啊,难怪好色鬼当初执意要住东厢,原是为了离伙房更近!”
每夜翻窗来去,倒是能省不少脚力。
待细细拭净彼此身上的薄汗,徐寄春惦记十八娘喜欢偎在他心口安眠,便有意解了里衣。
“别……你穿上!”十八娘急忙按住他的手,耳根微红,“鹤仙一向不管不顾,小心她明日不请自入。”
“不会吧?”
“反正我不吃亏,你别后悔。”
心中那点执拗涌了上来。
徐寄春偏不信邪,干脆将里衣随手一揉,塞到枕下,与十八娘相贴而眠。
夜雪与黑暗一同褪去,窗纸透入一线天光。
徐寄春在困倦中被人喊醒。
帐内昏昏如暮,他恍惚以为是十八娘,眼也未睁便低头落下一吻。
下一刻,一声怒喝在他耳边响起:“你还敢亲她!一日之计在于晨,还不快起来查案捉妖!”
“……”
徐寄春一言不发,彻底闭上眼,将自己深埋进锦衾。
十八娘拢了拢微乱的衣襟,瞪了上方的鹤仙一眼:“你急什么?”
鹤仙面无波澜,只丢下一句:“一炷香后,门外见。”
“知道了!”
鹤仙前脚一走,徐寄春与十八娘后脚如蒙赦令,立马更衣洗漱,丝毫不敢耽搁。
一炷香燃尽,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外。
“很好,走吧。”
思恭坊六出馆。
昔日宾客盈门、笙歌鼎沸的“京城第一馆”,今日却乌泱泱围满了怒不可遏的百姓。
有人挥舞手臂高声咒骂,要韦遮交出杀人凶手;有人抓起脚边碎石,地上枯枝或雪团,狠狠砸向那扇无人出、亦无人应的大门。
十八娘常随摸鱼儿进馆,早摸清了门道。
眼见前路不通,她拉着徐寄春熟门熟路地绕向后院,从一处矮墙翻进馆内。
落地时,她脚下一滑,栽进蓬松的雪堆。
细碎的雪沫顺着领口往里灌,她躺在雪地,望着漫天飞雪叹气:“还是做鬼好,摔了都不疼。”
徐寄春伸手将她扶起,眼底笑意漫开,却故作正色:“做人难道不好?能看雪、能吃肉,还能……”
“哼,好色鬼。”
十八娘借力站稳,无语地瞥他一眼。
也不知是答他,还是嗔他此刻“不怀好意”的模样。
六出馆多日不曾开门,馆内诸人却气定神闲。
韦家有累世巨富,区区几日闭馆,于韦遮而言不过指尖漏沙。
唯独门外持续不断的聒噪,阵阵传来,着实恼人。
十八娘与徐寄春沿着后院摸进馆中。
整座楼阁不见灯火,不闻人语,间间房门紧闭。
四楼,韦遮听闻二人来意,直言相告:“我昨日已查过韦家旧仆,无一人可疑。若你们不信,我可以把他们叫进来。”
随韦遮入京的韦家旧仆,拢共五人。
其中三人是账房,专为他打点京中生意;另两人,则专司六出馆的采买。
徐寄春拿出符纸,依次拍在五人肩头。
符纸贴上不过一瞬,便软软垂下,并无任何异样。
五人神色如常,纹丝不动,确是凡人无疑。
一旁的鹤仙同样摇摇头。
十八娘面露疑色,转向窗边的韦遮:“韦馆主,道政坊于你而言,有何讲究?”
闻言,韦遮从窗外收回目光,把玩袖炉的动作渐缓,“道政坊?若说特别之处,只坊中有几座空了许久的宅院。”
韦家在京中的宅邸多不胜数,属道政坊位置最偏,景致也寻常。
他懒得过问,便交由管事按例派人洒扫,任其空置。
道政坊既与韦遮无关,莫非与独孤抱月有关?
十八娘追问道:“韦馆主,你从何时起,开始拘束独孤娘子与钟离道长见面?”
韦遮:“上月初八。”
徐寄春:“第一个死者汪砚州,死于五日后的十一月十三。”
十八娘:“你确定她没有出门?”
韦遮:“我的人一直守在门外。傻道士三天两头往里钻,我没有拦过一次。还有上回你们送过来的那个女子,我也没有阻拦。”
独孤抱月修为尚浅,一至冬月便难固人形。
他心疼她白日冒雪上山陪钟离观练剑,夜里又为了维持人形枯坐修炼,不肯合眼。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狠下心肠,将她关在房中。
韦遮抬首,语气肯定:“她出去过三回,不敢让我知晓,只敢对门外的守卫支吾一句,说是去找傻道士。”
四个守卫先后进房,恭敬禀道:“家主有命,对娘子不予拘束,我等自不敢拦。”
独孤抱月三次私出之日,皆是凶案发生之期。
可钟离观在前日的对质中,称独孤抱月溜出去那三回,一次也未曾找过他。
六出馆内的线索,到此戛然而止。
可十八娘心中疑云未散,反而愈浓:“我还是觉得道政坊有古怪。”
两人一合计,决定前往道政坊一探究竟。
鹤仙见状,亦步亦趋地抱剑跟上。
道政坊西倚储粮重地玉嶂城,北临漕运要道。
漕渠上游的绕城渠,自坊中蜿蜒穿过。
十八娘与徐寄春兵分两路,可接连问了多人,一无所获。
过了午时,钟离观寻到道政坊。
十八娘直截了当地问道:“钟离道长,你老实说,独孤娘子被禁足的那些日子,她当真一次也未出去过吗?”
钟离观迟疑地摇头:“我有时在城中做法事或与人比武,她会设法出门寻我,为我鼓掌叫好。”
徐寄春眉头深锁:“韦馆主笃定他的人昼夜不离门外,独孤娘子明面上只出去过三回。你所说的那些日子,她如何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溜走?”
“我从前救过一只受伤的妖怪,它为报恩,好心教我隐身术。”钟离观眼神飘向别处,声音也低了些,“我是凡人,学不会妖怪的法术,便……”
徐寄春:“你教会了独孤娘子?”
钟离观:“嗯,她学得挺快的……”
十八娘:“不对啊,独孤娘子既然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又何必大张旗鼓地告诉守卫?”
鹤仙:“四个傻子被妖怪骗了呗。”
徐寄春豁然开朗:“那三回,她和它都出门了!”
独孤抱月借隐身术悄悄出门,真凶借障眼法大摇大摆出门。
案发后,有四名守卫指认,独孤抱月的嫌疑便就此坐实。
可多年来,真凶为行栽赃嫁祸之事,时常如影子般跟着独孤抱月。没道理此番明知独孤抱月在旁处,却偏要跑来偏远的道政坊杀人。
除非……
独孤抱月也来了道政坊!
徐寄春看向钟离观:“师兄,独孤娘子与你提过道政坊吗?”
钟离观:“从未提过。”
十八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寄春,神色从困惑渐转清明:“我明白了,她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独孤抱月瞒过所有人,甚至包括钟离观。
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冒险前来道政坊,所求所行之事,十有八九与心上人钟离观有关。
既是男女之事,十八娘索性专寻坊中年轻女子询问。
很快,她从一位女子口中得到一条线索:道政坊内住着一位全福娘子。
十八娘好奇道:“什么全福娘子?”
女子:“她是专门为待嫁女子祈福、讲授婚仪的吉利人。不少定了婚期的女子,都会求她指点一番,一来求个安心,二来盼着姻缘美满。”
一行人在女子的带领下,找到这位所谓的全福娘子:檀娘子。
对于独孤抱月这个名字,檀娘子毫无印象。
倒是钟离观的桃木剑,让她记起一位将要嫁给道士的女子:“那位娘子每回都跟做贼似的,蒙面戴帷帽,从未露过真容。”
十八娘:“她何时找过您?”
檀娘子说的三个日子,恰好是三个死者死在道政坊的日子:“她啊,愁得呀。别的娘子问一次便罢,她却为此事,反反复复来了三回。”
钟离观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连带着话音都在打颤:“她……她愁什么?”
“她说心上人是个孤儿,最盼家中热闹,儿女绕膝。可她自知身子羸弱,福缘浅薄,怕是给不了他一个寻常人家的圆满。”
“最后一回,她自称灾星,说她生来不祥,祸事如影随形,亲近之人无一幸免。她害怕极了,怕那场喜宴之后,她的厄运,会落到他头上。”
她爱他至深,又恐她的爱,会成为催命的符咒。
于是,她一次次叩响檀娘子的门扉,妄图寻一个两全的答案
第98章 画皮骨(七)
“我劝她:婚期将近, 不如关起门来,与心上人好好谈一谈。许多事说开了便云开雾散,她所介怀的, 或许他从未挂心。”
“对了,她出手格外阔绰,不像寻常人家的娘子。”檀娘子从柜底摸出一锭银子,搁到桌上,“喏, 这么大一锭,丢下就跑了, 之后再没露过面。”
钟离观拿起银锭端详,笃定道:“是她的银子。”
奔波半日,总算弄清独孤抱月因何事来道政坊。
可众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浮起同一个困惑:独孤抱月出门多次, 行踪难测,真凶如何能如影随形, 料准她每一次的去向?
谜题自六出馆起, 答案必在六出馆内。
朔风卷地,一行人逆着风,在没踝的残雪中艰难疾行。
独孤抱月的房门外。
听完几人的猜测, 韦遮面沉如水, 再次将四名守卫唤到眼前:“你们确定, 当时出门的人,真是娘子?”
四人面面相觑,又缓缓点头:“回家主,确是娘子。”
一个眉眼轮廓、身形步态,都与独孤抱月分毫不差的人, 怎会不是独孤抱月?
“不过……”
“不过什么?快说!”
四人交换着眼色,吞吐半晌才道:“娘子对道长的称呼,有些奇怪……”
独孤抱月对钟离观的称呼,着实让他们捉摸不定。
他们最常听见的,是她自言自语般念叨无数遍的“小观”;可也有那么几回,她神色冷寂,要么淡淡地唤一声 “道士”,要么便只以一个疏离的 “他” 字代称。
若以称呼来区分两个独孤抱月。
四人很快理清二人的区别:“房中的娘子爱称‘小观’,出门的娘子一直称‘道士’。”
他们只当那是寻常男女间的小打小闹,未曾深究。
今日韦遮再三逼问,他们这才将这点不算起眼的异状道出。
此言一出,韦遮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过往每一个“独孤抱月”,开始变得模糊可疑。
他头痛欲裂,又强迫自己拼命回想:那些曾经站在他面前的独孤抱月,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妹妹?
“小观。”
这个称呼,自去年九月起,时常挂在她嘴边,频繁回荡在他耳畔。
至于“道士”与 “他”,则出现在独孤抱月每一次惹事的前刻。
第一次,是去年十月。
当日韦家一间药肆的三百两库银,不翼而飞。
掌柜指天发誓,曾亲眼看见她背着包袱,从后门仓皇离开的身影。
第二次,是今年年初。
当日归义酒楼的几本账本,付之一炬。
两位账房指证,是她偷了账本,转身就扔进了火盆。
此后的每一次,都如出一辙。
每当独孤抱月惹事前,她总会告知所有人:“我去找他了。抑或,我去找道士了。”
数九寒天,韦遮额上却沁出豆大的冷汗。
他逼近钟离观,声音急躁又嘶哑:“去年十月十六,今年正月初四,你在哪儿?你见过她吗?”
钟离观:“你说的两个日子,我随师父在城外做法事。十月十六前后大雨如注,我明知山路泥泞难行,岂能让她涉险同行?再者,年初京城连降暴雪,我早早便叮嘱过她,千万别出门,等我入城找她。”
韦遮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我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去找你了!”
说罢,他似疯了般,踉跄着拽来近处几人。
几人瑟缩着站成一排,战战兢兢答道:“道长,娘子亲口说去找你了。”
钟离观急得面红耳赤,厉声驳斥:“她明明在家!她亲口与我说,那几日,她自始至终都待在房中,不曾踏出半步!反倒是你们,一口咬定她出去了!”
韦遮:“她若是在家,为何我们都看到她出门了?!”
钟离观:“你们的眼睛被妖法骗了,自然看不到她。”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十八娘与徐寄春见势不妙,赶紧劝道 :“此时争吵无益,先查明真相。”
面对韦遮的困惑,徐寄春温言点破:“韦馆主,独孤娘子并非因你的管束不再惹祸,而是师兄不受妖法所惑,成为了她的人证,真凶无法继续栽赃嫁祸。”
来的路上,徐寄春仔细问过钟离观。
据钟离观所言,自从他与独孤抱月相识后,往来颇为频繁。
二人踪迹所至,多有重叠。
最多分开逾一两日,二人便会见面,或她出门寻他,或他入馆找她。
行踪不定的钟离观,成了横在真凶面前的一堵厚墙。
试想,真凶若某日晚归一步,而钟离观却提前到来。
如此一来,发生在别处的祸事,又如何嫁祸给与钟离观形影不离的独孤抱月?
因而,在钟离观出现后,真凶只能被迫收手,伺机再动。
可此事最奇怪,亦是最诡异之处,便是真凶竟似拥有未卜先知之能。独孤抱月的每一步行踪、每一处去向,哪怕是她有意隐藏的隐秘行程,真凶都了如指掌。
一间闺阁,冷硬地隔开两方天地。
院内,是十八娘与徐寄春。
二人十指相扣,沿着后院且行且止。
阶前,是颓然瘫坐的韦遮。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陷入一片无尽的茫然。
十八娘:“有一件事很蹊跷。韦馆主方才提到的两个日子,独孤娘子都待在房中。真凶假扮她在外兴风作浪,如何确保她不会突然出门?”
廊庑下暗影浮动,两个小厮蜷在角落,东倒西歪昏昏欲睡。
徐寄春扫过他们歪斜的身子,迟疑道:“让她‘睡’到一切结束?”
令人昏睡不醒的手段?
无非下药、施术,用烟三种。
妖术?
真凶若真在独孤抱月身上施加妖法,以钟离观之能,怎会对此毫无知觉?
迷烟?
纸窗完好,平整无破。
蒙汗药!
最简单最方便的蒙汗药!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两人默契地扭头,将目光投向后院深处的东厨。
十八娘快步走到韦遮跟前:“独孤娘子平日的膳食,由谁经手?”
六出馆的管事独孤忘机应声而出:“馆中专有两人负责。其一是哑仆瞿麦,擅制点心,颇得娘子喜爱;其二是厨娘张佩兰,娘子的日常膳饮,皆由她亲自操持。”
韦遮:“那二人何在?”
东厨管事被唤至门前。
他神色惶恐,头也不敢抬:“回家主,两人一早便动身去南市了。”
徐寄春:“瞿麦与张佩兰来自何地?”
管事垂手答道:“张佩兰是江南名厨鱼娘子的高徒,九年前入馆。瞿麦原在老宅东厨掌点心之事,因馆中人手不足,主母便作主将他从襄阳调了过来。”
徐寄春:“瞿麦是韦家旧仆?”
韦遮:“昨日我让你们清点韦家旧仆,为何没有瞿麦的名字?”
管事的身子伏得更低:“家主容禀。此人只在老太爷院内行走,未入主宅名册。依例……确实不算。”
“依例?好一个依例!”韦遮气得浑身发抖,一股腥甜直冲喉头,“我是整个韦家的家主,老太爷的仆役,怎么不算我的旧仆?!”
十八娘急得不行,忙开口问道:“这个瞿麦,平日奇怪吗?”
管事:“一个哑巴,说不了话。娘子有时在馆中闷了,总爱找他说话。”
闻瞿麦之名,钟离观倒吸一口凉气:“我知道他!抱月曾说,唯有哑奴瞿麦,愿意听她说话。”
独孤抱月是个狐妖,时常闯祸,甚至杀人。
纵使韦遮将她杀人一事遮掩得密不透风,不准片语入她之耳。
可每年从襄阳涌来的韦家人,往来于六出馆中。那些尘封的旧事、隐秘的传闻,便在众人欲言又止的神情间,悄悄透出了风声。
红尘俗世,世人皆惧妖,更何况还是个杀人食心的妖。
疏离与忌惮,本是人之常情、天经地义。
可独孤抱月偏偏生着颗人心,会笑会恼,并非不能言语的枯木顽石。
旁人见到她,或刻意绕道而行,或垂眸缄口无言。
她将身边人的反常归于“畏妖”天性,懵懂单纯,不疑有他。
只是这无人敢近、无话可听的境地,实在令她窒闷难捱。
六出馆中,真心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少得可怜。
在钟离观没有出现前,只有哑奴瞿麦不畏惧她、肯耐心听她说话。
那些女儿家的心事、朝暮间的悲欢、乃至行踪点滴,她都毫无保留地倾吐给自小信任的哑奴。
横竖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也不会泄露她的秘密。
韦遮面上血色尽失,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艰涩地开口:“他何时入府的?”
独孤忘机:“娘子出事那年。”
话音未落,韦遮只觉天旋地转。
一阵黑沉的眩晕裹着尖锐刺耳的耳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双腿一软,身形摇摇欲坠,险些栽倒在地。
一旁的徐寄春仰头望着白晃晃的日头,心头忽地掠过一丝不安:“已近午时,他们为何还未回来?”
管事一个劲摇头。
连日来的担忧与愤怒如同两条毒蛇,在心中噬咬、交缠。
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崩断,钟离观双手揪住韦遮的衣襟,将他狠狠掼在墙上,绝望地嘶吼道:“抱月到底在哪儿?!”
韦遮抬手指向城东方向:“永通坊窦宅。”
钟离观第一个夺门而出,韦遮紧随其后,几步便跟了上去。
“鹤仙,你快……”十八娘回头欲催,可身侧空空如也,哪还有鹤仙的影子,“她也太快了!”
一行人策马疾驰至永通坊窦宅。
推门而入,守卫与侍女尽数昏迷不醒,独孤抱月果然已不见踪影。
钟离观找来温茶,泼在一名守卫脸上:“谁来过宅子?”
守卫面色青白,断续干呕了几下:“哑……哑巴,送早膳的哑巴来过。”
十八娘:“韦馆主,我们查到,真凶与独孤娘子是同类。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韦遮:“你问吧。”
“独孤娘子为何会变成狐妖?”
同样的问题,钟离观也曾抛向独孤抱月。
彼时她低头抿唇,不愿多言半句,只淡淡道:“我不后悔。”
短短四字,语气决绝,目光坚定。
“嗯……”韦遮勉强扶着门框站稳,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灰暗,“当年伯父选孩子,设了两关。第二关在险峰之上,她为救我,失足坠下悬崖。她的肉身毁了,魂魄却阴差阳错栖进一只刚化形的狐妖体内,借那具妖怪躯壳……活了下来。”
他的伯父韦持衡执掌全族权柄,在韦家是天一般的存在。
能拜他为义父,成了族中子弟百计钻营、梦寐以求的青云之路。
第二关很难。
伯父命他们十个孩子列成一排,立在崖边凝神算账。
若谁错了,或退一步坠崖,或向前一步归家。
进退之间,非生即弃。
那时,妹妹就站在他身侧。
崖边还剩四个孩子时,他演算出错,闭上眼咬着牙向后退了一步。
他太想抓住那个机会了。
父亲膝下十余子女,他和妹妹不过是其中最黯淡无光的两粒尘埃,受尽冷眼排挤。成为伯父的义子,是他所能触碰到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契机。
可他退得太急,脚下崖石一松,整个人失足后仰。
坠落的刹那,妹妹伸手拉住了他。
伯父的随从冲过来救他,待他狼狈地摔在实地,却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下方翻涌的云雾吞噬。
那一日的崖边,山风呼啸而过。
他哭着赢下了比试,顺利成为韦家的下一任家主。
数日后,伯父派出的高手在崖底寻到妹妹面目全非的尸身,与一只半死不活的狐妖。
族人们容不下一个已经变成妖怪的韦家人。
于是,他的妹妹韦翘,变成了伯父好友的义女独孤抱月。
妹妹重获新生之日,他在她的床前立誓:往后余生,他定会拼尽全力护住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襄阳老宅容不下妹妹,他便带她入京。
哪怕他清醒地知晓她染了人命、沾了鲜血,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为她遮掩。
万般罪孽,由他一人揽尽。
可是,他错了。
他以为妹妹杀人,竭力替她遮掩。
多年相处,咫尺之距,他连近在眼前的妹妹究竟是谁,都未能辨明。
他费尽心机的筹谋,到头来非但未能保住妹妹,反倒成了真凶的帮凶,亲手将妹妹推入孤立无援的深渊。
韦遮吐出一口沉重的浊气:“我听抱月提过,那只狐妖是被至亲,活活逼死的。”
十八娘:“此言何意?”
韦遮:“那只狐妖的至亲逼她杀人取心、修炼邪功。她没有屈从,也无力反抗,便选择奔向山崖自尽。”
当日的崖下,一个人想活,一个妖求死。
想死的妖望着人眼中未灭的生机,心甘情愿让出肉身,用自己的 “死”,换另一个人的 “生”。
十八娘:“难道……瞿麦是真狐妖的至亲?”
韦遮肩膊微颤,一步一步走到空旷处:“对不起,我不知道。”
钟离观急得团团转,索性拉着徐寄春在宅中翻动查看,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韦遮的哭泣声隐约传来。
十八娘转身进房,轻轻掩上房门。
敞开的妆奁置于窗前案上。
梳篦、眉黛与几支珠钗随意散落在旁。
独孤抱月被送入此宅后,直至昨夜方恢复人形。因不知外间变故,十八娘猜测她心境颇佳,今早还饶有兴致地坐在窗前,对镜梳妆。
榻上衣裙未整,妆奁未合。
想来独孤抱月梳妆已毕,方欲敛物收奁,瞿麦便寻踪而至,将她带走。
十八娘环顾室内,目光流连又飘远,终是落回那方妆奁上。
“妆粉、眉黛、花钿、梳篦、笄簪……”她的指尖依次点过奁中物件,喃喃自语,“少了什么呢?”
铜镜中映出她的脸,唇上胭脂,嫣红夺目。
她豁然开朗,一把推开房门,扬声喊道:“少了一盒胭脂,快瞧瞧墙!”
“墙?”
韦遮就在内墙近处,闻声瞬间,迅速扫过眼前整片墙垣。
不见异状,他直接翻墙而出。未待身形完全稳住,双手已按在外墙墙面,指腹抚过砖石,俯身细查。
很快,他找到一抹明显的胭脂痕:“这里!”
几人相继围拢过来,十八娘说出自己的猜测:“永通坊紧邻永通门,坊中往来皆是行商客旅、守城兵卒。瞿麦若扛着独孤娘子经过,定会引人怀疑。房中不见打斗或挣扎的痕迹,故而我猜,独孤娘子是‘被迫自愿’跟他走的。”
闻言,韦遮连声疾呼:“忘机!忘机!”
独孤忘机带着数十人匆匆赶来。
韦遮指向墙面那抹胭脂残痕,语气急促:“快!带人分头去找!两个时辰内,务必将全城所有胭脂痕迹寻出。”
“喏。”
余下的两个时辰,独孤忘机率六出馆所有人手,散入京城各坊。
时辰到,他准时返馆复命:“回家主,痕迹在通济坊外中断。”
恰是酉时中,街市上人影匆忙。
一行人步入城西通济坊中,一座座宅子找起来。
行至一座荒宅后门,钟离观脚步一顿,耳尖微动。
风中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呜咽,他闪身潜入,循着那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小心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停在一间厢房外。
透过虚掩的房门,他看见独孤抱月被缚在椅上,眼眶通红。一个男子持碗逼近,她嫌恶地别过脸:“拿开拿开!恶心死了!”
“妹妹听话。”
“滚,我不是你妹妹!”
眼看男子的手已捏住她的下巴,似欲强灌她喝药。
钟离观握紧长剑,一脚踹开房门:“放开她!”
“小观救我!”
第99章 风水劫(一)
白日将尽。
方才尚有天光, 俄顷便觉昏暗。
钟离观持剑闯入房中,门外的一行人闻声赶来。
不过片刻,这间原本破败漏风的厢房, 被挤得满满当当。
种种神色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冷风穿隙而过,穿透衣袍,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韦遮一个箭步上前,直指男子:“瞿麦, 你放了我妹妹!”
独孤抱月挣扎着扭动身躯,泪水模糊了眉眼:“小观, 大哥。他逼我杀人食心!”
“妹妹?大哥?”瞿麦喃喃重复二人的话,目光在韦遮与独孤抱月之间来回巡梭。最后,他看向独孤抱月,语气落寞哀伤, “妹妹,我才是你大哥。”
独孤抱月:“你不是。”
瞿麦抬起手, 对准几步外的韦遮:“他难道是吗?他从不信你, 只会将你拘在房中,任你被所有人刁难欺负。”
独孤抱月一言不发,只垂眸盯着地面。
瞿麦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眸光温柔缱绻。
可下一瞬, 那温热的掌心却骤然收紧, 指扣青丝。
一松一紧间,攥得她头皮发麻。
他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妹妹,这么多年,只有我陪着你。你幼时人形难稳,我便用自身修为帮你稳固神魂, 滋养形体。”
独孤抱月侧首欲躲,反被瞿麦的手强硬拽回。
见状,钟离观提剑便朝她冲去。
可脚步与剑锋好似撞上一堵无形厚墙,任凭他如何用力,也仅仅向前推进了微不足道的半寸。
铮——
砰——
长剑应声脱手,钟离观摔落在地。
独孤抱月心疼得直落泪,抬脚猛踹瞿麦小腿。
她仰头瞪着他,一字一句地怒吼道:“坏妖,你妹妹早死了!她就是受不了你这个疯子,才把身子让给我!”
她的话,化作离弦之箭,戳向瞿麦自欺欺人的执念。
瞿麦回身一巴掌扇到她脸上:“闭嘴,你以为他真心喜欢你?不过是贪你容貌罢了。为了这点虚情,你乱心性、损修为,活得妖不像妖。记住,你是妖,永远成不了人!”
独孤抱月仰着头未动,字字清晰地复述:“你妹妹说了,你是疯子,逼她杀人的疯子。”
趁两人争执的间隙,徐寄春小步挪到钟离观身侧,一把将他扶起。
钟离观捂着胸口:“房中被他布了结界,过不去。”
徐寄春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塞到钟离观手里:“师兄,我惜命,你去试试。”
“……”
钟离观弯腰拾起长剑,指间拈着符纸,一步步向前走。
直至胸膛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再无路可进。他手腕一翻,将符纸狠狠按在半空的结界上。
那道结界从符纸嵌入处开始,无声崩塌。
钟离观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毫无阻滞地穿过眼前这片虚无。
他不再犹豫,大步向前一迈:“抱月!”
结界已破。
韦遮眼中厉色一闪,提剑率先冲出,身后乌泱泱的守卫紧随其后。
十余人从四面缓缓合拢,将瞿麦牢牢困在窗前,寸步难移。
脚步声与兵刃出鞘声响作一团,满室肃杀之气。
混乱中,徐寄春将十八娘揽到身后,护着她退至墙角,温言道:“我俩查案就好。”
“畏首畏尾、胆小如鼠。”
一句刻薄的嘲讽响起。
徐寄春不用回头,便知来者是谁。
十八娘:“妖怪都被我们抓到了,你才出现。”
鹤仙抱剑而立,斜瞥她一眼:“我早知它在此处。”
“那你不早说?”
“分身乏术,不如紧盯。”
“抱月——”
一切发生得太快。
钟离观刚为独孤抱月解开绳索,瞿麦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拽起她便消失无踪,快得只剩残影。
满室死寂,众人面面相觑。
独独十八娘与徐寄春眼中的鹤仙双眼放光,雀跃地飘出窗外。
窗外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其间跃动着一阵欢快的笑声,穿透夜雾传来:“好妖怪,等等我!”
徐寄春叫上房中众人,循着那阵笑声追去。
甫出荒宅,瞿麦便察觉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悄无声息,如影随形。
他死死拽着独孤抱月的手腕,拖着她在雪地疾奔。
直至通济渠边,身后的影子仍未散去。
他脚步一顿,忍无可忍地回身喝道:“谁?!”
阴风卷过,一张阴魂不散的骷髅脸映入眼帘。
他银牙咬碎,胸中郁气翻腾:“怎么又是你?”
骷髅空悬,头骨轻歪。
上下两排枯骨牙齿慢条斯理地张合,竟似在笑:“好妖怪,别这么大火气。”
趁瞿麦不备,独孤抱月一口咬在他的腕骨上。
狐狸尖牙刺透皮肉,直抵硬骨。她头一偏,借力撕扯,硬生生咬断腕间主筋。
血珠飞溅,在雪地上绽开数点刺目的红梅。
瞿麦疼得面目扭曲,一脚踹开她,污言秽语脱口而出:“贱骨头!那道士不过图你几分狐媚姿色,等他腻了,迟早剥了你的皮炼丹!你天生就是妖,就算修得人形又如何?人妖殊途,你不配为人妻为人母!”
骷髅脸僵硬地凑近瞿麦,下颌骨一张一合:“你怎么自己骂自己啊?”
独孤抱月蜷缩在地,吐出口中的血:“我虽不是人,但我是好妖。小观不介意,道长也说不打紧。”
“妹妹,当年你抛下我自尽,我不怪你。为了护你周全,我自弃修炼,困守东厨,受尽凡人磋磨。可你呢?”瞿麦握着流血的手腕,话音陡然转厉,眼神狰狞如恶鬼,“我为你沦落至此,你却忘恩负义,执意和道士成亲!我再说一次,跟我回家!否则我杀了那个死道士,让你永远记住今日的选择!”
骷髅脸幽幽浮到瞿麦眼前,两点磷火在空洞的眼窝里中明灭:“好妖怪,你要去哪儿?带上我。”
“滚。”
瞿麦挥开那张纠缠不休的骷髅脸,弯腰去拽地上的独孤抱月。
一只白骨嶙峋的手,从骷髅脸的眼窝旁悄然探出,五根指骨屈起,慢慢搭上他的肩头,语气兴奋又缠人:“她不愿意跟你回家,我愿意。”
“鹤仙!”
“抱月!”
呼喊声与脚步声越来越近。
瞿麦拖着独孤抱月后退,可双脚却像生了根,死活抬不起来。他低头看去,一双骷髅手不知何时缠了上来,箍住他的脚腕向内收紧。
当一行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渠边,瞿麦仍僵立在原地,唯那张嘴在凛冽风中急促翕动:“你到底是谁?”
渠水结冰的冷光,映出他脚边的空荡。
突兀的空茫与他纹丝不动的僵直身形相衬,诡异至极。
瞥见来人,独孤抱月甩开瞿麦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不远处奔去。
韦遮与钟离观同时向她敞开怀抱。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一头扑进钟离观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仰脸唤道:“小观!”
一旁的韦遮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唯有僵在嘴角的一抹笑意,泄露了他的失落。
他不会怪妹妹。
很多年前,当他固执地偏信自己眼中所见的表象,对妹妹含泪的辩解置若罔闻时,他便永远失去了妹妹……
只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看清这个既定的结局。
韦遮径直走向一动不动的瞿麦:“为什么冒充她杀人?”
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钻心的痛顺着腿骨往上窜。
瞿麦强忍疼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妹妹舍不得你,不肯跟我走。我只好设法让你厌弃她,亲手推开她。呵……没想到你们兄妹情深,你宁愿帮她遮掩,也不愿放开她。”
百年前,他和妹妹原是一对双生灵狐。
同日出生、同日化形、形影不离。
妖族古法讲究循序渐进,百年也难精进一阶。
他性子急,偏要剑走偏锋,觅得一条以食人心催进修为的“捷径”。
可妹妹视他为离经叛道的疯子,不肯与他同路。
某日争吵过后,她凄然长鸣,化作一道白影,决绝地奔向悬崖。
他的妹妹在崖底死了,又在韦家活了过来。
为陪伴妹妹,他装成哑巴潜入韦家,只等时机成熟,便带她回到属于他们的山林。
可惜啊,妹妹多了一个哥哥。
他一次次在深夜现身,低声唤她的本名,她却沉默以对。
绝望之下,他狠下心肠,布下一个个局,接二连三地闯祸,想方设法逼她离开韦家,逼她回到他身边。
岂料,韦遮明知她杀人,竟还不肯放手,甚至带着她远赴京城,妄图给她一世安稳。
京城好么?
于她而言,不过红尘迷障。
她遇上了钟离观,一颗心彻底遗落在一个凡人道士身上。
这一年,他看她笑闹,听她言语,句句不离“钟离观”三字。
韦遮没本事留住她。
他只能暗下杀手,嫁祸于她。盼着钟离观看清她 “妖性难驯” 的真面目后,厌恶她、惧怕她,远离她。
如此,她走投无路,便能随他回家,续他们未尽的双生羁绊。
韦遮耐心听完,嗤笑一声:“我当是何等大妖,原是个藏头露尾、连杀人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妖物。你顶着她的样貌惹祸便罢,何必杀人?你掏心啖肉,究竟是为她,还是为你那点丑陋的自私本性?”
瞿麦:“韦遮,没有区别,反正我们都失去了妹妹。”
韦遮:“她是我亲妹妹,我怎会失去她?还有,我讨厌傻道士,仅仅因为他烦人。”
一年了,钟离观张口闭口仍是那句“韦善人”。
有时更深人静,他躺在枕上翻覆难眠:“我的妹妹怎会喜欢这般木头似的人?”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眼巴巴地凑到韦遮面前:“韦馆主,约定之事已成。不知你答应我们的事,如何了?”
韦遮:“明日午时,来六出馆,到时自会告知。”
“今日不行吗?”
“他们还在城外。”
十八娘朝鹤仙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家。
鹤仙松手之际,瞿麦踝骨立断,直直向后倒去。
鲜血四溅,徐寄春眼疾手快,护着十八娘闪至一旁,堪堪避过血雨。
韦遮躲闪不及,被这场毫无征兆的血雨溅了满脸满身。
鹤仙指着地上那团瘫软的身影:“很好,他如今是废物妖了。”
徐寄春非常知趣地掏出袖中手帕,向前一步递给韦遮:“韦馆主,他快死了,你速速将他送去京兆府认罪。”
韦遮接过手帕:“多谢。”
徐寄春:“韦馆主,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能否请你尽快找到一个人,并设法将他秘密接回京中?”
“……谁?”
“住在宣风坊的袁公,他从前是御史中丞。”
“可以。”
“呀,韦馆主真是心善。”
十八娘摇头晃脑,真心实意地附和道:“韦馆主一向是善人义士。”
看着这对殷勤且谄媚的男女,鹤仙嘴角一撇,只丢下一句冷哼:“我走了。”
一行人拖着瞿麦离开,经过相拥的独孤抱月与钟离观身旁。
瞿麦偏过头,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妹妹,人心好吃吗?”
独孤抱月从钟离观怀中探出半张脸:“什么人心?”
瞿麦:“我为你做的那些糕点,里面全部掺着人心。看你每回吃得干干净净,哥哥不知有多欢喜。”
“怪不得那些糕点一股腥味。”想到往日的一盘盘糕点,独孤抱月几欲作呕。语罢,她认真地望着钟离观,“小观,你信我,我没有吃过人心。”
钟离观:“我信你。”
独孤抱月高傲地扬起下巴,目光扫过瞿麦:“我尝过一口你做的糕点,特别难吃。我看你可怜,怕大哥将你赶走,才勉强装出爱吃的模样。你端给我的糕点,我全丢了。”
她当他是唯一的朋友,掏心掏肺地信任。明知他的糕点难吃,还好心替他隐瞒,留他在六出馆专为她做糕点。
她十天半月才吃一回糕点,他的日子不知多清闲。
谁知好人没好报,他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妖,不仅做坏事陷害她,还想杀了她的心上人。
“送他去京兆府。”
韦遮白袍染血,一身血腥味,不耐烦地催促道。
独孤抱月拽着他的袖口:“大哥,我今夜要陪小观去新宅子看道长。”
韦遮眼帘未抬,只从鼻息间淡淡应了一声:“去吧。”
四道身影,牵手走远。
瞿麦用力伸出手,嘶声喊道:“妹妹……”
尾音散在风中,无人回头。
四人在恭安坊口作别。
临别前,独孤抱月忽然握住十八娘的手,眸中笃定:“女鬼,是你,对不对?”
十八娘摘下帷帽:“嗯,我近来还阳。”
“谢谢你们信我、帮我,这是谢礼。一点心意,不许推辞,我多得是。”独孤抱月褪下腕间金镯,不由分说放入她掌心,“明日我和小观在新宅设宴,你们一定要来。”
接过那只沉坠坠的金镯,十八娘抿唇一笑:“嗯,你真大方。”
目送二人身影被浓黑夜色吞没,徐寄春伸手一牵,将十八娘的手拢入自己的掌心,引着她踏上归途。
行至半路,她始终无言。
他觉出她心绪的沉落,便以指腹轻磨她的掌心:“明日,一切都会明朗。”
一股不安浮上心头,十八娘语带怯意:“万一……万一他们全死了,怎么办?”
“世事岂有如此凑巧?”徐寄春脚步微顿,转头迎上她茫然的目光,“再者,他们若真死于非命,正是天道好还,咎由自取。”
“嗯。”
世事无常,偏又无巧不成书。
十八娘一语成谶,向沧海与戚信已死四年。
“死了?”徐寄春眸中满是错愕,显然难以接受二人的死讯。他往前半步,急迫地追问道,“他们怎么死的?死在何处?”
韦遮抬指一点左侧手下:“你来讲。”
男子躬身拱手,垂首禀报:“回家主,小人多方查访得知:四年前,向沧海与戚信曾结伴入京,仅停留两日便悄然离去,半月后毙命于汴州一座荒山中。二人早年原为道士,因叛师背道,卷走秘籍,招致师门追杀,结仇甚广。观其死状,确是二人仇家所为。”
十八娘:“你从何确定是二人仇家所为?”
男子:“发现尸身者,乃二人另一仇家。据他亲口所言,二人当时悬于山中古木之上,后背皮肉刻着‘该死’二字。”
“该死?吴肃?”
徐寄春惊愕地看向身侧女子:“十八娘,难道有人暗中为你报仇?”
第100章 风水劫(二)
“谁会替我报仇?”
“对啊, 谁会替你报仇?”
韦遮不知这对男女话中的深意,随口答道:“世上肯为一个人豁出性命的,无非三者:至亲、至爱, 至交。”
至亲已逝,至交皆困于身旁,无法替她报仇。
至于至爱?
十八娘眼睫微垂,偷偷瞄了一眼徐寄春,暗忖道:“难道有人一直喜欢我?”
她若有所思, 他亦心潮翻涌。
至亲至交不可能,答案独剩一个至爱。
思绪及此, 一个名字渐渐清晰。
走出六出馆后,徐寄春状似随意地缓下脚步,侧首问道:“十八娘,你说此人会不会是温师侄?”
十八娘一时语塞, 只道:“我死时,他才四岁啊!”
徐寄春目光深沉地看向她, 语重心长道:“万一他自小便与众不同, 心思歪在了长辈身上呢?”
“……”
十八娘听得欲哭无泪,只能默默扶额。
偏偏徐寄春越说越起劲,疑点列了一条又一条。
自然, 桩桩件件, 全出自一个妒夫在醋海中翻腾出的胡思乱想。
譬如——
“你们初见那回, 我亲眼瞧见,他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明显心里有鬼!”
看似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实则旧事重提,酸气冲天。
还有这句——
“娘亲昨夜跟我说了, 前几日我昏迷不醒,他话里话外挑拨你离开我,心思可谓歹毒!”
连歹毒一词都用上了。
难怪他昨夜紧拥着她不放,夜里做梦,嘴里还碎碎念着骂人的话。
最后,他以一句笃定的结论,得意收尾:“向、戚二人与守一道长狼狈为奸,温师侄想知晓二人行踪,简直轻而易举。”
“真相只有一个,温洵就是杀害三人的凶手!”
徐寄春眼尾微挑,笑容恣意张扬。
十八娘歪头看着他,眉眼弯弯:“子安,你方才那番话,我听着怎么有些酸呢。”
徐寄春连连摆手,一本正经道:“非也非也。我之所论,有凭有据,与私情无涉。”
“我生前没去过邙山天师观,也不认识他。”
昨日她特意问过鹤仙,关于温洵。
鹤仙言之凿凿地向她保证:“你整日忙于查案,连贺兰妄与瑟瑟都无暇理会,怎会跑去邙山天师观。温洵之名,我们更是一次也未听你提过。”
“你不认识他,没准他认识你。”
“……”
十八娘瞧着徐寄春那副深信不疑的模样,恨不得朝他耳中吹一口凉飕飕的阴风,好吹散他满脑子的异想天开。
徐寄春负手前行,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怒气:“好得很,他果然从小便惦记你。”
十八娘随他走了几步,忽地停下,眼底闪过一丝恍然与疑惑:“从小?生前不认识……难不成是死后遇见?”
“什么生前死后?”
“我怀疑,温道长认识我的魂魄,而非生前的我。”
封魂阵的来历,已查明出自邙山天师观。
而据她所知,温洵恰是从四岁起,便被送入观中,由守一道长亲自抚养授业。
三年,足够温洵认识她的魂魄了。
徐寄春:“倘若为你复仇的是温师侄……那个放走你魂魄的好心人,莫非也是他?”
十八娘:“他私放我的魂魄,守一道长难道一无所知?既知晓,又怎会留他至今?”
眼看线索如一团扯不开的乱麻,越理越乱。
十八娘抬手指向南市方向:“走吧,去南市买盆迎春花,再回家赴宴。”
今早徐寄春出门买烧饼,在坊口摊前遇上钟离观。他一问才知,钟离观置办的新宅,与他的宅子仅隔了两户人家。
他问起缘由,钟离观乐呵呵道:“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往后我们师兄弟相邻而居,正好互相照应。”
今日的南市人潮涌动,喧嚣震耳。
徐寄春一手抱迎春花,一手将十八娘护在身侧,替她挡开往来的人潮。
沿街的吆喝声与满目的红,搅成一团。
糖瓜的甜、腊味的咸、酒肆泼出的糟香,被蒸笼里喷薄而出的年糕热气一裹,漫过半条街巷。
腊尾岁除,春风已在途。
十八娘口中含着颗圆滚滚的糖球,说话时腮帮子微微鼓起,字句裹着糖味含混不清:“每年过年,只要我待在房中不出门,阿箬便会给我发冥财。”
往年香火冷清时,她整年的指望,全押在过年这十五日上。
孟盈丘的冥财,年初一开散,元宵方止。
她每日只需老实待在房中,半个月便能收得数百两。
若是走运,撞见相里闻巡视人间,那便是撞上了财神。他出手极为阔绰,一句吉祥话,就能换来两百两冥财。
行至一处无人角落,徐寄春轻轻掀起她的帷帽,低头在她唇边落下一吻:“甜的。”
十八娘咽下最后一点糖球,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向他:“子安,我的糖球吃完了,我想尝尝你甜不甜。”
闻言,徐寄春将十八娘拉进窄巷,圈困在砖墙与自己之间。
帷帽与那盆嫩黄吐蕊的迎春花,一同被搁在脚下。
十八娘迷迷蒙蒙地仰头看他,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眼睫上,颤巍巍的,不肯落也不肯化。
呼吸先于唇瓣相触,耳边唯有落雪的簌簌声。
他在雪中俯身,顺势落下第一个吻。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带着他掌心未散的温热与小心翼翼的探寻,顺着她沾雪的眼睫,一点点向下挪。
唇瓣相触的一刹,微凉与温热试探着交融,激得两人同时轻颤。
他呼吸一沉,更深地探进去,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呼吸都缠成了一团暖雾。
午时前开始的雪,至今未歇。
一粒雪乘着风,闯入两人唇齿之间,转瞬便被彼此的呼吸融化。
许久,他退后些许,但仍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态,温声央求道:“过年时,你若得空……便陪着我,好不好?”
十八娘:“我每日找阿箬要完冥财,便来找你。”
徐寄春轻笑一声,一口白雾随着笑意呵出:“小贪财鬼。”
“那你喜不喜欢小贪财鬼?”
“喜欢,很喜欢。”
巷子深处,雪越积越厚。
两行缠绵相依的脚印,向着恭安坊延伸而去。
两人进门时,堂屋那四条长凳都已有人落座。
徐寄春略一迟疑,终究挨着韦遮坐下;十八娘见状,便自然地去陪徐执玉了。
今日韦遮在场,清虚道长言谈收敛得判若两人,不复往日的随性散漫,反倒字字句句引经据典,连坐姿都多了几分拘谨的郑重。
他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对着韦遮含笑颔首:“韦善人,今得与君共此良辰,贫道幸甚,不亦乐乎。”
话音未落,十八娘与独孤抱月齐齐笑出了声。
韦遮:“……”
钟离观:“吃饭吧。”
眼见席上冷场,清虚道长暗自蹙眉,眼角余光瞥向二弟子,飞快眨了眨眼。
徐寄春会意,笑着开口:“韦馆主,不知独孤娘子的案子如何了?”
韦遮:“他爽快认了。”
原本瞿麦咬死不认,满心执念要让独孤抱月日后永坠黑暗、不见天日。
韦遮耐不住他这般冥顽不灵,索性将他拖到渠边。
一顿痛骂,酣畅淋漓。
临了,韦遮真情实意地劝道:“你我二人,自居兄长,未予她半分幸福,反添无尽灾祸。放手吧,权当是两个自以为是的兄长,能为妹妹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韦遮无从判断,瞿麦到底是生出了一丝迟来的良心,还是将他那番话真听进了心里。反正昨夜进了京兆府后,瞿麦便痛快地认了罪,将往日犯下的杀孽和盘托出。
案子的结局讲完,韦遮看向对面的妹妹,语气平淡:“后日随我回襄阳。”
独孤抱月端着碗喝汤:“我不回去,我近来很忙。”
韦遮四下环顾,见宅中窗明几净,不禁揶揄道:“你能忙什么?你连扫帚都不会拿。”
独孤抱月理直气壮:“小观送了我一只狸奴并一条大黄狗。过年时,他忙着做法事,哪顾得上它们?再者,爹娘见我便绕道走,回去也是吹冷风。”
回一趟襄阳,足足要在水上颠簸半个多月。
前年她随韦遮回去,船行至襄阳渡口,迎面而来的妖风,差点把她吹散了架。
每一趟归乡,都是相似的冷遇。
族人避而不见,韦遮穿梭于宴席之间。
偌大的老宅,只剩梅花树下的秋千与她为伴。
独孤抱月:“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这趟回家,会将爹娘接来京城。”韦遮听罢,眼帘低垂,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日子尽快定了。他们在京,最多十日。”
独孤抱月小声嘟囔:“他们也可以不来……”
韦遮:“那你拜堂成亲时,高堂座上,准备让它空空如也吗?”
独孤抱月双眼瞪得滚圆,反问道:“我的狸奴与大黄狗,难道不能坐上去吗?”
韦遮:“……”
果然再好的妹妹,一旦爱上傻子,便会不知不觉,染上他那股傻气,变成另一个木头似的傻子。
见韦遮面露不悦,十八娘忙道:“道长,您快择一个好日子。”
清虚道长半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沉吟片刻,他斩钉截铁道:“二月十九,天长地久。”
一顿饭直吃到茶水凉透,众人方尽兴而散。
徐寄春本欲向清虚道长探问向、戚二人的旧事,谁知清虚道长因喝了太多酒,此刻已歪倒在椅中,神志昏沉,鼾声此起彼伏。
“走吧,我们先回家。”
外间道滑难行,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徐执玉出门回家。
徐宅门外,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
徐执玉望见她,那声呼之欲出的“娘亲”尚在唇齿之间,老妪却已蹒跚上前两步,抢先开了口:“徐娘子,老身明日离京,特来向你赔个不是。”
“子安,去开门。”
门扉开合,四人转瞬便围坐于徐执玉房中,却一时无话。
案上烛火跳动,映出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日暮风寒,由远及近传来几声捣衣杵砧的笃笃闷响。
老妪似是从怔忡中回神,扯动嘴角笑了笑:“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坐,倒把要紧的正事忘了。”
“老身听孙长史言,那日多亏徐大人心善,老身才免了牢狱之灾。”她先看向徐寄春,眉目慈爱,恍若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孙辈。见他不语,她才缓缓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徐执玉,“徐娘子,你且放宽心。老身已与王爷说了,你绝非我女儿。”
她穿得单薄,双手冻得通红皲裂。
徐执玉望着那双手,泪花在眼眶里不停打转:“路途遥遥,您一把年纪,如何回家?”
老妪喉间哽咽,眉眼却含笑意:“老王爷听说老身要回乡祭母,特命孙长史备车马送老身归家。”
今日一别,山高水远,即是永别。
徐执玉再难自持,踉跄着扑跪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娘亲,十一娘不孝,累您受苦。”
“我说了,你不是十一娘,也不是我女儿。”老妪硬起心肠,伸手去推徐执玉的肩,“地上凉,你起来。”
徐执玉纹丝不动,反而拉着徐寄春与十八娘一同跪下:“子安,十八娘,给外祖母磕个头。”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随即整衣敛容,端端正正跪下,异口同声道:“外祖母好。”
“你别担心我。你大哥……”老妪别过脸,用袖子慌乱地擦了擦眼角浑浊的泪水,顿了顿,改了口,“我说我大儿子,还算有志气有孝心。来年我随他去镇上住,日子总能过下去。”
徐执玉瘫跪在地,哭得浑身发抖。
老妪沉默地听着那阵哭声,闭目深吸一口气,继续交代:“牢里那三个,不管他们是死是活,你都不能管。”
徐执玉含泪答应:“嗯,我不管。”
外间暮色苍茫,老妪起身扶起徐执玉,深深看了一眼:“我得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门开了,她独自走入翻涌的风雪中。
身影将没时,她侧过半张脸,丢下一句话。
“十一娘,别回头。”
最像她的女儿,没有重复她被亲人贱卖的命运。
那一日,她看着女儿远走的背影,与她从前的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她一动不动地躲在角落里望着,恍惚间似在目送另一个自己,走向她不曾拥有的人生。
她身困樊笼,终生未得解脱。
幸得护女出逃,余生了无遗憾。
徐执玉倚着门框,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当天光敛尽,哭声才渐歇。房门一声轻阖,隔绝了所有。
东厢内,徐寄春与十八娘头挨着头,蹲在门缝后屏息偷看。
见她终于掩上门,两人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还阳时限已所剩无几。
他们平静地相拥,徐寄春的吻一次次落下,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起誓:“我一定会快些找到你的魂魄,找出害死你的凶手。”
十八娘以更炽热的吻回应他:“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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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箬过年大方发红包的原因:过年的时候,其他几个鬼忙着勾魂引魂,怕十八娘进城闲逛,撞见他们打工的事[比心]
ps:
十八娘对相里闻说的的吉祥话是:相里大人,过年好
第101章 风水劫(三)
维系阴阳的法术, 在黎明第一缕微光穿透窗棂时,悄然消散。
徐寄春似有所感,缓缓睁眼。
一如往日, 那团朦胧的虚影,正依偎在他胸口。
他没有动,只是无声地笑了。
“十八娘。”
他小声唤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美梦。
十八娘眼睫颤了颤,懵懂地睁开眼, 顺势将额头轻抵在他颈侧,含糊呢喃:“子安, 我好像离不得你了……”
一早便得心上人真心相付,徐寄春喜不自胜:“走吧,我们去找线索。”
“今日去哪儿?”
“师父!”
要问邙山天师观的旧事,自然该去找邙山天师观的旧人。
得知一人一鬼的来意, 清虚道长揉着酸胀的额角,长叹一声:“为师已亲自问过主持, 观中确无任何暗室密道。再者, 文抱朴与吴肃纵是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在道祖座前行此悖逆之举。封魂阵,应不在观中。”
至于徐寄春对温洵的怀疑?
清虚道长轻摆拂尘, 另有高见:“死的那三个与文抱朴皆是一路货色, 爱财如命。他们因利而聚, 必因利而散。没准啊……是二人找上门索要钱财,文抱朴忍无可忍,索性痛下杀手,事后再假装成仇家追杀。”
这对师徒,一个坚称温洵是凶手, 一个放言文抱朴才是真凶。
一问证据,左一句“我听闻”,右一句“我怀疑”。
十八娘夹在中间,劝不动走不了,无语至极。
独孤抱月抱着狸奴进房,见师徒俩争得面红耳赤,一脸困惑:“你们在吵什么?”
清虚道长探身朝屋外望了望:“小狐妖,小观呢?”
独孤抱月:“小观去山上给您收拾包袱了。您今年就安心在城里过年,热热闹闹的多好。”
“我要回山上!”
“你这道长,怎不识好人心!”
一鬼二人好说歹说,清虚道长才勉强答应在城中住五日。
眼见清虚道长处的线索断绝,徐寄春唤上十八娘,转身去了六出馆,直奔四楼。
韦遮开门见是他,身子往门框上一倚,神色略显疲惫:“已派人去接了,最快十日送回来。”
徐寄春郑重一揖:“多谢韦馆主。”
韦遮抱臂未动,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徐大人,你一个朝廷命官,整日问些江湖事,找些奇奇怪怪的人。对了,你不用点卯上朝吗?”
徐寄春立马捂住心口,掩袖轻咳了两声:“唉,实不相瞒,我宿疾未愈,近来告假在家将养。”
韦遮想起这人昨日还在院中与十八娘生龙活虎地打雪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徐大人这病势起落,倒颇有些……令人悬心啊。”
“多谢韦馆主关切。”
“徐大人,慢走不送。”
啪——
韦遮反手将门重重推上,只留给一人一鬼一扇沉默的漆黑。
经韦遮提醒,徐寄春深觉自己近来的确过于慵懒散漫,遂决定今日便去刑部瞧瞧:“官位不能丢,总得露个面才好。”
横竖再熬两日,就是除夕。
十八娘看了眼天色:“今日只剩半日光景,何必急于一时?你不如明日去。”
“正因只剩半日。”徐寄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此刻前去,才更能显出我对差事上心,既显心诚,又衬勤勉,可谓两全其美。”
“……”
午后,徐寄春一身官袍,踏入刑部官署。
武飞玦正于宫中议事,归期未定。
几位留守的郎中见他现身,诧异地围拢过来:“徐大人,你的病好了?”
闻言,徐寄春以拳抵唇,将几声闷咳压回喉间,气息稍平后,方缓声道:“咳……病根未除,尚需调理。然案头文牍积压,终究难以安心。”
他一副恹恹病容,装得苍白虚弱,话里却满是克己奉公。
十八娘忆起他这几日在床榻间的“勤勉”,伏在案边笑得肩头直颤。
“徐大人,果真勤勉。”几位郎中面露敬意,“只近来刑部实在清闲得很,案牍空空,你不必来。”
“既食君禄,当尽君事。岂可因清闲而怠职?”徐寄春整肃官袍,问道,“近日可有新案?”
几位郎中交头接耳,才拼凑出一件近乎荒唐的“案子”:荣国公何令章,自称梦到其父老荣国公入梦训斥,因而上疏请求彻查。
徐寄春:“老国公……若本官没记错,六年前便已仙逝了吧?”
郎中面色白了白,凑近些回道:“徐大人记得不错。可怪就怪在,自去年起,何公便噩梦不止。先是梦见老国公说冷,请人做法后稍安。岂料年关将近,老国公竟又频频入梦,搅得阖府不宁。”
消寒会前夕,荣国公于梦中又见父亲。
不同于以往的哀声哭诉,他悲愤交加,厉声诘问:“为父这一生,心里只装得下你娘一个,生前死后,干干净净!你这不孝子,竟将我死后的名声糟蹋至此,你叫我有何面目去见你娘?”
夜里连番梦魇折磨后,荣国公苦不堪言,白日神思恍惚,连一场消寒会都无力强撑出面。
这出假冒他人亡父的把戏,与秋瑟瑟、黄衫客的路数简直异曲同工。
徐寄春若有所思地瞥向十八娘,小声问道:“瑟瑟?”
十八娘拼命摇头:“瑟瑟不爱去荣国公府玩。”
况且,荣国公向来乐善好施,广结善缘。
秋瑟瑟与黄衫客身为鬼差,断无理由捉弄他。
一位郎中察言观色,忙拱手劝慰:“下官等私下揣度,何公许是近日孝思浓重,又兼酒入愁肠,以至忧思成梦。”
几人交谈间,武飞玦的身影自廊下一闪而过。
十八娘眼尖瞥见,赶忙告诉徐寄春:“武大人回来了。”
内堂中,武飞玦与徐寄春不过寒暄几句,便敛了笑意,正色道:“子安,你来得正好。且随本官去一趟荣国公府,查一个案子。”
徐寄春:“……”
不听好鬼言,吃亏在眼前。
十八娘在旁捂嘴偷笑,打趣道:“呀,徐大人,你来得真巧啊。”
出宫路上,徐寄春苦着脸跟在武飞玦身后。
而他身后几步,十八娘哼着小曲儿,时不时停下脚步,笑得前仰后合。
荣国公府在洛滨坊。
行过白马桥,武飞玦见徐寄春又一次看向身后空旷的桥面,轻声问道:“子安,你能看到鬼吗?”
徐寄春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嗯。”
武飞玦在桥边站定,望向后方层叠的宫檐:“多年前,本官曾识得一人。他与你一样,也能看见鬼。”
徐寄春:“那位前朝谢大人吗?”
往事重提,武飞玦垂眸盯着结冰的湖面,半晌才吞吐出一句话:“对。他……实则挺好的。”
徐寄春壮着胆子反问:“若他真是好人,又怎会与宫妃有私?”
“为人臣子者,好坏岂在人心?”武飞玦收回眺望的目光,落寞地朝他笑了笑,“有一年,先帝说他梦到亭秋……”
梦中,谢元嘉隐在雾中,如隔水望月,模糊不清。
唯有四个字穿透迷障,字字清晰,又字字惊心:“圣上糊涂。”
先帝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涔涔。
他认定此梦乃谢元嘉作祟,为泄愤亦为驱邪,竟颁下一道奇诏:命人以浓墨将所有“谢元嘉”之名尽数涂黑,形同戮尸。
旧事如烟,故人如梦,不堪回首。
武飞玦背着手,重新迈开步子,径直朝洛滨坊行去。
徐寄春紧赶几步追上:“大人,谢大人当真与宫妃有私吗?”
武飞玦没有回头,只抛下一句问话:“你能进后宫吗?”
“不能。”
“你进不去,本官亦进不去,你猜他为何能进去?”
“难不成,他会飞檐走壁?”徐寄春装模作样地琢磨着,渐渐开始信口胡诌,“他既通阴阳,便未必是人,而是妖物。”
武飞玦拍了拍徐寄春的肩,轻笑中带着几分深意:“子安啊,很多事经了旁人的嘴,便失去了它本来的面目。”
从宫妃到宫婢,再到侍卫。
他们说他能踏入后宫,“他”便能做到。
至于“他”究竟是谁?
当众口一词,那纸上唯一的罪人,只能是谢元嘉。
荣国公府近在眼前,武飞玦莫名其妙丢下一句话:“他死后,所有人证全部自尽,包括一位毫不相关的刑部主事。”
徐寄春眉峰微挑,脸上摆出全然不解的模样:“刑部主事与谢元嘉案无关,为何自尽?”
武飞玦似笑非笑地审视着他:“他是亭秋的属官。”
徐寄春与十八娘四目相对,终于明白武飞玦话中的深意。
谢元嘉私会宫妃一案,单凭宫妃一方的数名人证,先帝断不会轻信。除非……谢元嘉当时身陷孤立无援、百口莫辩的绝境,根本找不出一个人为他的行踪作证。
一个人的行踪软肋,通常只为亲近者所知。
譬如瞿麦陷害独孤抱月,全因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同理,当年那位刑部主事,必然也泄露了谢元嘉的行踪。否则幕后之人怎敢如此笃定,所谓谢元嘉与宫妃私会的时辰,谢元嘉身边恰巧空无一人,无人可证他清白?
徐寄春不明白武飞玦为何突然提起谢元嘉,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下官愚钝,敢问大人,今日为何与下官提起此案?”
进府前,武飞玦轻飘飘撂下一句:“你不是在查亭秋的案子吗?”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徐寄春耳边炸开。
他自认行事滴水不漏,武飞玦如何得知他在查谢元嘉?
武飞玦观其神色,忽而一笑:“你别担心,本官不会深究。可难保暗处没有旁人的耳目,你日后,务必谨言慎行,少去架阁库。”
架阁库?
十八娘恍然大悟:“武大人是在提点你,架阁库内恐有他人耳目。”
徐寄春会意:“多谢大人。”
前厅主位之上,正端坐着一位华服老者。
武飞玦定了定心神,带着徐寄春几步跨过门槛,恭敬行礼:“下官参见何公。”
荣国公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武大人,老夫日盼夜盼,可算……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徐寄春闻声抬头,恍如见鬼。
荣国公整个人蜷在椅中,原本面团团的一张脸,此刻却软塌塌地向下垮着。眼泡肿得发亮,像剥了壳的龙眼肉。
成串的泪珠子从红肿的眼眶中涌出,混着鼻涕吃力地往下滑。
偏生他又极爱俏,一把年纪,脸上还总敷着层匀净的玉容粉。
他哭到动情处,脂粉被泪水一浸,在脸上犁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惨白沟壑。
武飞玦喉头动了动,干巴巴地劝道:“何公,请……请保重贵体。”
对于他的劝慰,荣国公恍若未闻,只掏出一方锦帕,反复擦拭眼角:“家父夜夜入梦相见,老夫如今哪敢闭眼。武大人,劳你速速查明真相,还老夫一个清白!”
武飞玦叫苦不迭。
荣国公为亡父入梦一事,在御前又哭又闹。
燕平帝不堪其扰,方才命武飞玦自刑部择一官员入府“勘查”,再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打发荣国公。
可真等入府,亲眼见到荣国公这副惨状。
武飞玦哑然失色,竟不知从何说起。
十八娘凑到荣国公跟前,仔细瞧了一眼:“悲恸至此,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僵持之际,徐寄春试探着开口:“何公,下官唐突。不知老国公梦中慈训,具体所言何事?”
荣国公肩背一垮,白胖的手捂着脸,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般,浑身颤抖着哭嚎起来:“他……他非说老夫塞给他一个女子,坏了他的清白!”
“啊?”
此言一出,前厅霎时一静,独余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流转。
厅中一片死寂,武飞玦离座走到荣国公近前,压低声音道:“何公明鉴,下官听闻城外有些……不宜张扬的旧俗。此事若您肯相告,下官必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向外泄露半字。”
荣国公抓起锦帕往脸上胡乱一抹,强抑悲声,字字句句满是委屈:“圣上不准行冥婚,老夫岂会不知?家父与家母夫妻情深,老夫怎敢私自作主,辱没二老的清誉!?”
徐寄春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语气放得极缓:“何公,下官斗胆请教何公一事。老国公仙逝后,除寻常祭品外,府上是否另焚过一些……特别的‘物件’?”
“比如?”
“纸扎人。”
荣国公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烧过,几百个总是有的。”
徐寄春:“所烧纸人,是男是女?”
“烧纸人还要讲究男女?”荣国公拈须沉吟,满腹疑惑。他依京中旧俗烧了半辈子,若真有什么不妥,也不见列祖列宗入梦斥他半句不孝啊。
徐寄春:“可能您烧的纸人吧……”
“怎么了?”
“老国公不喜欢。”
“放屁!”
第102章 风水劫(四)
“他不可能不喜欢!”
荣国公拍案而起, 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孝敬给家父的纸人,由老夫特意拣选,全是男子之形。其中唯一的女子, 便是家母年轻的样子!依你之见,难道是家父嫌恶家母不成?”
徐寄春心头一紧,暗暗叫苦。
武飞玦上前虚扶荣国公重新落座,温言道:“何公息怒。既非纸人之故,症结或许在更早之处。可否请您从头讲起?”
荣国公抓起锦帕掩面, 话语断断续续:“家父骤逝,合葬之墓未却成。老夫只得依从阴阳生指点, 将灵柩暂厝于偏院。直至两年前,灵柩迁入墓穴,覆土掩棺……家父,才算入土为安。”
明知久停不葬, 有违孝道,他却不得不为。
只因母亲长眠的那方风水宝地, 实实在在是泽被后世的吉壤。
自母亲落葬, 荣国公府便一路锦簇花团。
为此,他骑虎难下。
父亲身子硬朗,他万不敢在其生前动土, 恐伤地气, 更恐伤父亲的心。
此事一年年拖下来, 待到父亲一朝溘然长逝,新茔才仓促动工。
青草离离,生土未润,岂是安息之地?
他身为人子,怎敢昧着良心将父亲的遗骨草草掩埋于此等荒僻之地?
无计可施, 唯有苦等。
历经四年艰辛,合葬墓终是落成,父亲得以风光大葬。
谁知,自父亲下葬后的次年起,噩梦便如影随形地缠上了他。
初时只是些模糊的阴冷梦境,后来父亲的身影显露,那双空洞的眼直直望着他,声音颤抖不止:“大郎,爹太冷了……”
他延请道士名僧,做尽法事,驱遍邪祟。
可青烟散尽后,父亲依旧在他梦中反复出现。
半年前,他重金悬赏,穷尽一切门路,终于请来江湖上四位赫赫有名的阴阳生。
四人合力相墓,最终断为阴水浸棺。需速择吉日良辰,启墓清棺,再立石镇煞、引吉水归流,方可止浸骨之患。
七月二十三,除日。
四名阴阳生奉命破土开棺,果见玄武穿漏,棺底已为阴水缠噬。
此潜龙水浸棺之凶局,四人经七日苦斗,布阵行法,总算破解这噬棺的阴水凶煞。
奇哉!
自破土开棺后,父亲便从他的梦中彻底消失。
他以为凶局已解,万事大吉,这才敢应下今年京中的消寒之约。
不料,就在消寒会前几日。
他会友归房,刚入梦乡,父亲的面容竟猝不及防地复现梦中。
父亲颤手指向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怒容:“何令章!为父与你娘结发半生,誓约来世。你这逆子,竟敢私塞女子折辱我,污我清誉!你叫我何颜见你娘?何颜与她同投来世?”
他急着想辩解,话未出口,父亲形影飘忽,已然消散,只留满室寒凉。
自那夜惊寤,父亲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只要他试图闭眼歇息,那张惨白怨怼的面容与字字诛心的训斥,便会突然浮现,不容他片刻安宁。
来龙去脉讲完,十八娘凝眉思索片刻,猜测道:“莫非是上回开棺之时,棺中混入了女子之物,才引得老国公魂魄不安?”
棺中藏尸,不大可能。
但合棺归葬时,众人忙中出错,将一两件细微之物遗落在棺内,倒是时有发生。
徐寄春深以为然:“何公,请恕下官直言。老国公每番入梦,似乎都在提醒您棺中有异?此次托梦,怕是想借梦明言,棺内藏有女子之物,污了他与老夫人的盟约?”
荣国公连连摆手,语气斩钉截铁:“自开棺至入土,老夫寸步未离。那棺盖,还是老夫亲手合上、亲眼看着钉死的。老夫在场,哪个敢做手脚?哪个能做手脚?”
徐寄春:“何公,自梦魇缠身,您可曾再请当初的阴阳生复勘墓穴?”
“找过!他们皆言风水无虞。”荣国公闻言,面上忧色更重,“老夫信不过他们,昨日陆陆续续,又请了几拨阴阳生去看,个个都摇头,说风水绝佳,万无一失!”
棺没问题,人没问题。
故而,荣国公怀疑:有人在暗处行阴损之法,借亡父之名,日夜折磨他。
武飞玦与徐寄春目光一碰,由武飞玦开口问道:“依何公之见,何人可疑?”
荣国公端起茶盏,略作沉吟,方道:“陆家一个,苏家一个。”
武飞玦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何公明示。”
荣国公:“当年圣上登基,老夫有从龙首功。陆方进那老匹夫因此怀恨在心,这些年来明里暗里处处挤兑老夫。至于苏家,圣上选后时,老夫一力举荐鲁国公之女,未举苏彦之女,那苏彦小儿私下常对老夫破口大骂。”
一个陆家,一个苏家。
两个国公府,全是京城的大人物。
武飞玦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却疏离:“何公,下官即刻回宫禀明圣上,恭请圣裁。”
他话中的推脱之意,荣国公岂会不知?
情急之下,荣国公一把拽住武飞玦的官袍衣袖,老泪纵横:“贤侄!老夫与你爹几十年的交情,今日你若就此离去,老夫……老夫怕是要真急出个好歹来!”
武飞玦向前一步,荣国公便攥紧他的衣袖向后使力拽一步。
一进一退,反复拉扯,好似拔河。
徐寄春与十八娘站在那方衣袖左右。
一个暗自憋笑,为武飞玦叫好,一个眉开眼笑,为荣国公喝彩。
僵持许久,武飞玦败下阵来:“圣上明令禁绝邪术,陆太师与靖国公断不敢以此害您。不若……下官明日亲往天师观,恭请守一道长下山,为您做一场净宅禳解的法事?”
荣国公累得扶着廊柱直喘,手仍死死抓着武飞玦的衣袖:“守一道长昨日来过了,根本瞧不出名堂,老夫不信他的本事。”
武飞玦瞥见一旁偷笑的徐寄春,转瞬间想到一个人:“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老夫怎不知道门中有此一号?”
“他是守一道长的师叔。”
“行,就他了。”
荣国公虽不情不愿地放手,却执意相送。
一路行至大门前,他捉住武飞玦手臂,面色愁苦道:“贤侄啊,老夫这副老骨头,今年能不能过个消停年,可就全仰仗你了!”
武飞玦苦不堪言:“何公,您别送了,快回府吧。”
走出荣国公府很远,武飞玦才敢松一口气:“子安,何公所言纯属臆测,你万不可听信外传。”
徐寄春点点头。
欲假冒亡亲暗害荣国公,绝非施个邪术、托个梦那般简单。
一则需操控其梦境,化出老国公形貌;二则需令其笃信不疑,误认亲父魂归。
荣国公今日之惨状,恰恰说明梦中人一定是老国公。
思来想去,徐寄春仍觉症结在棺内。
十八娘:“最快的法子,便是开棺。”
徐寄春应声附和,面露难色:“半年前方启棺一次。如今再劝何公开棺,他念及孝道与忌讳,定然不愿意。”
一声低语,拽住武飞玦行进的步伐。
他怔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前飘去。
恍惚间,眼前徐寄春的背影,与他心中那个盘桓多年的旧影缓缓重合,难分彼此。
自洞悉徐寄春暗中探查旧案伊始,这位故人的形影便时时萦绕于他心头。
谢元嘉死后的一个深夜,他曾见父亲独坐寒庭,身影僵直,兀自喃喃。
他悄然近前,风中断续飘来四个字,带着说不尽的怅惘与隐秘:“四痴……亭秋……”
徐寄春行出十余步,忽觉身侧空荡。
他回头望去,却见武飞玦正怔怔地盯着自己,目光如潭,深不可测。
彼此相隔仅数步,却恍若隔世。
暮雪纷飞,武飞玦望着他,慢慢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子安,回去吧。”
雪覆路径,二人身影渐远。
一入朱墙风雪,一人南向归宅。
回家路上,徐寄春捏了捏眉心,惆怅道:“四个帮凶尚无线索,半路又杀出个刑部主事。如今我俩如行雾中,只盼袁公这阵东风快些回京。”
十八娘跟在他身侧,提议道:“我生前,慎之几乎与我形影不离,不如去找他问问?”
“好。”
贺兰妄行踪不定,寻他全凭运气。
不过,自从得知贺兰妄是鹤仙的手下,便多了一条找到他的捷径。
一人一鬼先至校场找到鹤仙,再转道正平坊药王庙找到在此赏雪的贺兰妄。
得知来意,贺兰妄轻轻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个人,姓任。我听你说,他原先是架阁库的小吏,对刑部诸多卷宗如数家珍。你不忍明珠蒙尘,便举荐他补了主事之缺。”
十八娘:“他时常同我一起查案吗?”
贺兰妄:“算是吧。”
十八娘的心凉了半截。
昔年她怜惜明珠蒙尘,将其拂拭光亮,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光华会照亮捅向自己的利刃。
“你们疑心是他?”贺兰妄眉头紧蹙,满心疑窦,“不该啊……我瞧他沉默寡言,既不贪财也不好色,他为何要出卖恩人?”
徐寄春:“慎之,你可知这位任主事住在何处?”
贺兰妄:“十八娘死后,我曾见他去上坟,嘀嘀咕咕说已得了外放齐州的消息。此后,我再未见过他。”
他记忆中的这位任主事,总是一袭半旧青衫,神情木讷,近乎沉闷。可一旦话中触及卷宗轶事,他便口若悬河,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不敢相信,这般温良恭谨的人,会出卖恩人谢元嘉。
徐寄春:“武大人今日主动点出此人,且着重言明,其人已死。”
贺兰妄:“你们对武大人之言,信得有些深了。此事背后,也许另有曲折。”
暮色渐深,徐寄春遥望宣风坊,眸中映着洛京城最后的天光:“不知袁中丞查到了什么……”
十八娘拖着步子跟在徐寄春身后回家。
半道越想越气,她索性冲着空无一人的巷子,破口大骂:“谢元窈,你这个倒霉鬼!被人出卖,背上污名,到头来只能做孤魂野鬼,连个坟头都没有。”
徐寄春哑然失笑:“你何苦骂自己。”
十八娘不理他,继续骂道:“还有你,徐寄春!非要爱上谢元窈这个倒霉鬼,简直就是个蠢鬼。”
“……”
等她骂累了骂够了,徐寄春扶着心口挪过去,脸上挂着几分故作委屈的神色,语气带怯地装起可怜:“好十八娘,你听听,我的心都被你骂碎了。”
十八娘瞪他一眼:“油嘴滑舌。”
徐寄春的吻轻如点水,落在她唇上却只尝到一口寒意。
他懊恼地退后半步,耳廓微红,眼底的郁色浓得化不开:“唉,悔不当初,昨夜真该捉着你,睁眼到天明。”
昨夜在椅中的荒唐事浮上心头,十八娘脸上发烫,步子不由得急了些。
徐寄春三两步追上来:“一个人背弃了你,可若你转过身,自会发现有无数人跟在你身后,与你同路。十八娘,这买卖不亏。”
“回家,你好聒噪。”
“你昨夜夸我巧舌如簧。”
“……”
回家前,一人一鬼先去寻了清虚道长。
听闻二弟子不到一日便为自己揽回个棘手的活儿,清虚道长左右眼皮直跳,半晌憋出一句:“你和小观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这为难师父的本事,一个更比一个强。”
徐寄春堆起笑,含笑近前:“师父,弟子与十八娘已猜到棺材有异,明日您做场法事敷衍便是。”
清虚道长招手让他靠近:“荣国公府这潭浑水,为师早有耳闻。你贸然劝他开棺,若棺内无异,你这官位,恐难保全。”
十八娘:“道长,您见多识广,不知是否与哪位精通堪舆卜筮的阴阳生相熟?我瞧着,荣国公很是信任阴阳生。”
“勘墓之事,有明路,亦有暗路。”清虚道长意味深长地扫过一人一鬼,“若论真本事,贫道劝你们,莫去找那些吃官饭的阴阳生,不如寻那些常在暗处、土里求食的阴行人。”
“比如?”
“盗墓贼。”
满京的阴阳生,道行加在一起,也看不出那座合葬墓有何不妥。但老荣国公的魂魄,却在荣国公的梦中徘徊不去,形貌焦灼,似有千言万语。
当务之急,是寻得确凿物证,以此证明棺中有异,方能说动荣国公开棺。
“我倒是认识一个厉害的盗墓贼。”十八娘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不过呢,他是个死鬼……”
清虚道长:“死鬼不怕。待他瞧出端倪,贫道便是能说会道的阴阳生!”
十八娘:“行!我今夜就写信邀他入城。”
是夜,徐寄春的供奉中,无端多了一封写着“黄衫客亲启”的信。
远在浮山楼的任流筝收到信,信手丢给黄衫客。
纸上寥寥八字。
明日徐宅,有事相商!
第103章 风水劫(五)
腊月廿九, 宜祭祀。
一早,徐执玉便叩窗唤道:“子安,你今日要去上朝吗?”
徐寄春隔窗含糊应道:“不去, 但得去荣国公府查案。”
徐执玉闻言,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又敲了敲窗棂:“那你与十八娘快些起来收拾!今日是你爹的冥寿,你俩先去城隍庙十殿阎王殿为他上香。”
徐寄春推开半扇窗,满腹疑惑:“娘亲, 为何一定要去十殿阎王殿上香,旁的地方不行吗?”
“上回……你昏迷不醒, 我去城隍庙求过。”徐执玉心头发虚,不敢看他,只好低头摆弄袖口,“磕头磕到十殿阎王跟前, 一个游方道士忽然叫住我,硬说我面相有福, 亲近之人必能逢凶化吉。我想着……既是十殿阎王殿前得的吉兆, 你今日顺路,是该去还些香火。”
“是吗?”
“娘还能骗你不成,你们快去吧。”
徐寄春不疑有他, 回身叫上十八娘, 便匆匆赶往明教坊城隍庙。
临走前, 他将一张纸条贴在门板显眼处,纸上仅一句:黄兄,荣国公府见。
今日的城隍庙,香客寥寥,香火冷清。
徐寄春径直寻到十殿阎王殿, 一座座泥像拜过去。
十八娘盯着相里闻的泥像打量,若有所思:“果然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神,都得行善积德。”
徐寄春好奇道:“此言何意?”
“你瞧!”十八娘指尖虚虚划过泥像上的道道伤痕,幸灾乐祸道,“这事肯定是相里闻的仇人干的!划得乱七八糟,心里不知多恨他。”
徐寄春将最后一炷香插入炉中,也凑到泥像跟前打量:“满殿神祇皆得保全,唯他泥像受损,是私怨无疑了。”
一人一鬼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一个故事:多年前,相里闻曾得罪过一位睚眦必报的神仙。此人下凡后竟忆起前尘,于是专程寻到庙中,亲手毁去相里闻的泥像报仇。
“有理有据。”
“合情合理。”
守庙的庙祝抱着香烛路过,见徐寄春在殿中自言自语,手舞足蹈,不解道:“善人,你怎还在庙中?”
徐寄春提步往外走。
行出几步,脚下一顿,又折返回去:“角落里那尊泥像,为何布满刀痕?”
庙祝愤愤地啐了一口:“一个妇人干的!”
徐寄春急切追问:“谁啊?”
庙祝摇头:“天色暗,没看清脸。只知是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
泥像遭毁与徐执玉进城隍庙,恰在同一日。
徐寄春百思不解:“娘亲划泥像做什么?”
“我倒觉得,姨母聪明极了。”十八娘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得意道,“姨母那日定是急火攻心,又无处发作,便划了尊泥像泄愤。你想啊,相里闻的泥像个头最小,划了他,就算有报应,想必也来得轻些。”
“言之有理。”
半道,徐寄春记起相里闻最爱作弄人,心下一紧:“我今日回家问问娘亲。若真是她失手所为,我便出钱为相里闻重塑泥像,只盼他莫要惊扰娘亲清净。”
十八娘心思飘远。
她隐隐记得,今日该是个什么日子?
往年此日,孟盈丘总会返回地府。
有一回,她听到孟盈丘与任流筝在牡丹旁闲谈,言语间提到“生辰”二字与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即将冲破迷雾,呼之欲出。
一只手忽地搭上她的肩头,黄衫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们找我做什么?”
十八娘惊得浑身一颤,心头那点思绪顿时烟消云散:“自然是正经事,帮忙看一座墓。”
“唉……”黄衫客背着手,在徐寄春身旁踱了两圈,目光不时瞟向一旁的十八娘,“你连女鬼都养不起,往后她还阳了,你可如何是好。”
徐寄春尴尬地笑了笑:“我其实……很有钱。”
黄衫客双眼圆睁,讶然道:“有钱,你还盗墓?!”
十八娘拽开黄衫客:“有座墓,我们疑心里面有古怪。此事非你不可,需得去瞧个……”
“勘验阴宅,二百两。”黄衫客截住了她的话头,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先付定钱,了事付清,童叟无欺。”
“……”
一个正经鬼差,比鬼还贪财!
二鬼讨价还价半晌,这笔买卖才堪堪尘埃落定。
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一两。
黄衫客:“哪座墓?”
“这家的墓。”徐寄春指着荣国公府的匾额,凑近一步,“黄兄,听闻你身份不凡,不知可否观其阴宅气象,辨明其中鬼魂之数?”
“不能。”黄衫客神色肃然,“凡人阴宅在阴阳交界,非阴非阳。鬼差受阴律所限,感知与行迹皆不得入。”
“行,先进去。”
二鬼一人踏入前厅,只见清虚道长与武飞玦一左一右,端坐如钟。
正中的荣国公深陷椅中,眼神涣散,眼底那两团青黑比昨日所见更触目惊心,衰败之气扑面而来。
徐寄春匆匆一礼,便在武飞玦身侧坐下,声音压得极低:“何公怎么了?”
武飞玦:“昨夜又做梦了……”
临近除夕,老荣国公的魂魄越发急迫。
只要荣国公一闭眼,那道虚影便如影随形地钻进他的梦中,反复质问:“不孝子何令章!为父盼着与你娘九泉重逢,眼巴巴盼了多少年!你是铁了心要断我念想,让我来世做个孤魂野鬼吗?”
声声质问,不休不止。
荣国公一把年纪,哪禁得住这般磋磨。
如今每日全靠一碗参汤,勉强吊着一口气。
武飞玦昨夜苦思半宿,也觉梦魇的根源就在棺内。
眼下见荣国公面露灰白,气若游丝。
他斟酌着开口:“何公,您的性命要紧。为今之计,唯有开棺,或可一搏。”
荣国公强撑着摆摆手,气息微弱,声音嘶哑:“贤侄,动不得……当年点穴的阴阳生再三告诫:福地承恩,破土不可过三。若强行动第四次,便是破了地脉,日后必定福泽尽散,祸及子孙。”
他为遂双亲合葬之愿,将父亲灵柩久停不葬,已悖孝道。
御史或朝堂弹劾,或私下表责,未有间断。
这两年,为梦魇所困,他屡至双亲阴宅作法,惊扰先灵,后又掘墓开棺。消息传开,族中长辈交相指责,当面痛斥他为“不肖子”。
他岂敢再开棺?
上次为开棺验看之请,他备齐铁证,再三陈情,方得燕平帝一个“准”字。
前些时日,太府少卿司徒谦府上闹出以子孙献祭、行邪术求进的骇闻。燕平帝龙颜震怒,顷刻间司徒谦官位、名声尽毁,更累及全族。
司徒氏一案牵涉甚广,余波未平。
他此时若以亡父托梦为由,上疏恳请二次开棺,无异于引火上身。
再者,万一棺内无异,且不说愧对子孙,单是半年内两次惊动先人,便是大忌。
世代勋爵,因不孝之罪夺爵,岂非得不偿失?
众人面面相觑,清虚道长甩了甩拂尘:“何善人,贫道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你说。”
“照阴阳生之言,福地承恩,唯限三破。可若是天威震怒,地龙翻身,二位善人的棺椁破土而出。这由人定的死规矩,到底算破,还是不算?”
荣国公一时语塞,胸膛起伏数次,才攒足气力应道:“老夫已寻遍全城阴阳生,皆言风水无碍,亡魂安宁。诸位今日非要老夫开棺验看,若棺中一切如常,那……那老夫岂不是自招报应?”
话至末尾,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厅外,气息奄奄却语气笃定:“贤侄,此事蹊跷,绝非托梦那般简单。依老夫看,分明是有人设局,意图以邪术谋害老夫性命!”
武飞玦抬手按了按发疼的眉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下官遵命。今日先去老国公阴宅查看,再回刑部安排详查。”
荣国公断不放心武飞玦与徐寄春,执意唤上四位阴阳生与二人同行。
而他自己,则歪在悬挂貂皮帘幕的肩舆中,由人抬着前往城外。
一行人挤在荣国公府的马车中。
四位阴阳生见清虚道长的一身行头,其中一人笑着拱了拱手:“在下四方行走,拜山访水。道友这一身气象不凡,不知道友是走星还是望水?”
清虚道长嘴唇微动,未及出声,黄衫客已抢先对十八娘道:“我说一句,你便学一句,再请道长回他们。”
十八娘会意:“道长且慢开口,待我传话。”
话音未落,清虚道长双目似阖非阖,手中拂尘轻搭臂弯,权作对她的回应。
黄衫客:“走星者观天,望水者察地,皆是大道显化。贫道闲散,唯于动静之交、阴阳之隙,观‘气’之聚散而已。”
十八娘原话复述,清虚道长从容应之。
又有一人接口,言辞间继续深探:“妙哉!敢问道友,依你之见,星宿之气与山川之气,孰先孰后,孰主孰从?倘遇‘星度示吉’而‘形局显凶’,这天地相悖之气,该如何逢凶化吉?”
“这四个老小子,有点门道。”
黄衫客粉袖一撸,架势顿开:“天地一气,浑然而成,何来先后主从?而道友所困之局,但使天根地脉相通,形神气相合;则凶局自化,吉气自聚。”
马车一路颠簸,四名阴阳生对着清虚道长步步紧逼。
徐寄春静观双方交锋,心头浮起一个猜测:这四人轮番刺探清虚道长的底细,只怕老荣国公魂魄不宁一事,与四人脱不了干系。
马车颠簸渐止,最终沉寂在荣国公府的祖茔外。
远山隐在雪雾中,石兽肃杀,一行人默然下车。
武飞玦与徐寄春视线一错,随即不约而同瞥向前方那四名阴阳生。
朔风卷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荣国公府的祖茔,静卧于不庭山北麓的一处缓坡上。此地枕山面水,多座墓冢聚族而葬,确是一方藏风聚气的眠弓吉地。
入口的三间四柱牌坊劈开风雪,巍然矗立,斗拱飞檐间覆着一层薄雪。
正中 “忠烈传家” 四字,石刻笔锋遒劲挺拔,与莹白积雪相映,更显凛然肃穆。
沿神道行至尽头,再往左行约百步,便是老荣国公与其妻孙氏的合葬墓。
此墓背倚巍巍主峰,左右松柏拱卫,前方一渠清流,蜿蜒而过。
山为屏、树为卫、水为带。
正合 “山环水抱兮气自藏” 之上佳形胜。
一行人四散开来,踏过墓周积雪,俯身细细勘验。
两个鬼则在墓碑前“拉拉扯扯”。
十八娘噘着嘴,慢吞吞地解开腰间布包。
委实摸索了好一阵,她才用两指捻出一张五十两的冥财单子,不情不愿地丢给黄衫客:“喏,定钱。”
黄衫客接过那张盖着“浮山楼”红印的纸,指尖弹了弹,咧嘴一笑:“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叫你心尖尖儿上的人立大功。来年官运亨通,财星高照,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十八娘柳眉倒竖:“你要是没瞧出名堂,定钱得全数还我。”
黄衫客:“江湖规矩,定钱既落袋,再无吐出来的道理。”
“奸商,强买强卖!”
已是午时,雾散天晴。
黄衫客煞有介事地绕墓走了一圈,时而闭目掐诀,时而念念有词。
末了,他挠着头,一脸悻悻地退回十八娘身边:“邪门,没瞧出什么门道……”
“没用鬼,还钱!”十八娘二话不说,手掌一摊便直直伸到他鼻尖前。
与此同时,略通风水的清虚道长,悄悄扯了扯徐寄春的衣袖,随即垂下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盗墓贼失了眼力,道士没了神通。
一行人僵立墓前,山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却无一人吭声。
荣国公被轿夫一路急抬上山,终是抢在众人散去的前一刻抵达墓前。
他气息未定,便急声追问:“如何了?”
武飞玦老实回话:“并无不妥。”
半山的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荣国公眼眶泛红,将身上的狐裘裹了又裹,委屈哭诉道:“贤侄,这下你总该信了?什么棺中有异……定是家父在九泉之下不忍看老夫被人暗害,特意托梦来点醒我这糊涂儿子啊。”
武飞玦一拱手:“下官即刻入宫,请旨彻查。”
荣国公:“贤侄,你见了圣上,务必将此中‘邪祟’之害分说明白。此番非是老夫小题大做,而是有人用魇胜之术算计老夫。”
帘幕垂下,肩舆重新启程。
武飞玦率先离开,四名阴阳生紧随其后。
徐寄春与清虚道长并肩而行,行至十八娘身旁时,正听得她一声冷嗤:“管你什么江湖规矩,我只知浮山楼的规矩是:事未办妥,钱便没有。”
黄衫客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护住腰间布囊,咬牙切齿道:“十八娘,你莫要欺鬼太甚!否则,休怪我使出绝招!”
“还!钱!”
“等着!这钱,我还非要不可了!”
说罢,他纵身浮空,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阴宅。
约莫一炷香后,他挑眉咧嘴,朝着十八娘高声嚷嚷:“再加四百两冥财,我帮你把女鬼勾出来,让你的心肝早些交差,回家陪你。”
徐寄春双眼放光:“我加!”
第104章 风水劫(六)
“里面真有一个女鬼?”徐寄春目光灼灼。
“笑话!我岂会骗你?”黄衫客信心满满。
“行, 四百两。”徐寄春苦着脸挪到十八娘身侧,眼巴巴地央求,“好十八娘, 你再给黄兄四百两,我今日回家给你烧金元宝。”
十八娘从布包中取出四张纸,仔细数过,捏在手里。
递向黄衫客的一瞬,她突然收回手, 正色道:“丑话先说在前头。事若没成,这四百两连同定钱, 你须得原数奉还。”
黄衫客一把夺过四张纸,看也不看便揣进怀中:“我做事,你放心。”
眼见黄衫客身形一闪,如轻烟般没入墓中。
徐寄春不敢耽搁, 疾步冲向牌坊,高声喊道:“何公、武大人, 请留步!”
话音未落, 人已拦在武飞玦身前。
武飞玦:“子安,出了何事?”
徐寄春背靠石柱喘气,抬手遥指墓冢所在:“道长瞧出来了……老国公的棺中, 确实拘着一个女子的亡魂!”
闻言, 荣国公猛地掀开帘幕, 探出身来:“此话当真?”
徐寄春扶着石柱,借力稳住身形,拱手回道:“回何公,道长说女鬼乃无意潜入,并非鸠占鹊巢。故无须启棺惊扰, 另有法子可将其引出。”
“走,快回去!”
轿夫们脚步一转,抬着肩舆沿着原路上山。
墓前空地松柏森森,清虚道长双目微阖静立其间,双手结成子午印。
身后脚步声响,由远及近。
他闭目未动,直至一道女声入耳:“道长,荣国公来了。”
清虚道长缓缓睁开眼,反手向肩后一探,掣出那柄桃木剑。
风势渐大,但见他左手掐聚魂诀,右手紧握剑柄,足踏七星罡步。腕动剑扬,剑尖凌空划出一道半弧,带起雪沫簌簌微扬。
剑锋垂地,咒言随出,字字掷地有声:“魂随幡引,魄应音声;幽冥引路,阳间来见。急急如律令!”
左啸三声,右呼三声。
招魂诀念罢,清虚道长从袖中摸出一张朱砂黄符,俯身借燃香的明火一撩,黄符瞬间燃起。
扬手一抛,符纸脱手,化作一团裹着青烟的赤火。
黄符很快燃尽,纸灰纷飞,借着风势盘旋而上,晃晃悠悠朝着墓冢方向飘去。
风停了。
清虚道长收诀归剑,袍袖轻拂,屈膝盘腿坐下。
双掌结印于腹前,闭目凝神。
见他坐下打坐,荣国公心头一紧,立刻攥紧裘襟四下张望,压着嗓子问道:“女鬼出来了吗?”
徐寄春面色沉凝,摇了摇头:“尚未。”
荣国公暗暗吸气,将半张脸埋进狐裘领口:“嗯……这般沉得住气,看来道行不浅。”
徐寄春:“何公言之有理。”
清虚道长端坐雪中,努力维持着仙风道骨的姿态。
奈何半炷香将过,耳边仍寂静无声。他冻得龇牙咧嘴,只好贼兮兮地睁开一条眼缝,瞄了一眼面前的十八娘。
十八娘会意,回头朝墓冢方向扬声喊道:“冷死了,你快些把她引出来。”
“马上。”
不过一瞬,黄衫客从墓中走出,身后跟着一位梳着螺髻、作妇人装扮的女鬼。
十八娘赶忙报信:“道长,女鬼出来了!”
清虚道长睁开双目,稳稳站起。
踏罡步斗间,足点错落。随着手中拂尘越挥越急,口中咒语也由低吟转为疾诵:“急急如律令——现!”
字落之际,拂尘指向北面。
十八娘提醒:“女鬼在左边。”
拂尘闻声疾挥,从北面移向西面无人的松柏丛。
清虚道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何善人,亡魂已现。”
众人惊疑不定地环视四周。
荣国公拢紧狐裘,用力眨了眨红肿的双眼:“哪有女鬼?”
清虚道长拂尘轻摆,神色凝重:“何善人无修道根基,欲见亡魂,需借外力暂开法眼。然此法逆乱阴阳,易招阴魂缠身……”
“不可!”徐寄春上前一步,将茫然的荣国公护在身后,“何公乃国之柱石,岂可涉险?此事,下官愿代为一试。”
这对师徒一唱一和,明显在做戏。
武飞玦心下了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顺着话头平静附和:“何公,且让徐大人试试。”
“行。”
荣国公利落地退后三步,应得毫不犹豫。
清虚道长缓步行至徐寄春面前,左手掐诀,右手持拂尘于空中虚画一道符咒。末了,他将拂尘向徐寄春面门一挥:“急急如律令——开!”
徐寄春默然合眼,复又睁开。
目光缓慢地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心上人十八娘身上。
他眉眼含笑,穿过纷扬的雪幕,径直向着西面覆雪的松柏丛走去。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目光如炬,对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开口问道:“你是谁?”
一声质问,寥寥三字,如惊雷炸响。
乍然见到这般诡异景象,荣国公惊得失语,拢着狐裘的手不自觉地松开,连寒风卷着雪沫灌入领口也浑然未觉。
四名阴阳生隔空交换眼神,皆面露疑惑。
女鬼躲在黄衫客身后,瑟瑟发抖。
她看了一眼同为鬼魂的十八娘,又惴惴回顾来路,方颤声答道:“妾身叫白萼。这位大人,妾身借居何公阴宅实属无奈,绝非有意抢夺。”
“原是白萼白娘子。你既称无意,又为何深藏不出,直至今日?”徐寄春静听其辩,语气稍缓。他顿了顿,左手顺势指向荣国公,“你可知那位何公因你之故,被老国公于梦中痛斥多日。”
白萼探出半张脸,瞧见荣国公那副泪迹未干、面无人色的模样。
她吓得缩回黄衫客身后,慌忙躬身赔罪:“对不住,对不住。”
徐寄春向荣国公示意:“何公,这位白娘子正在向您赔罪。”
荣国公强作镇定,朝徐寄春示意的方向摆了摆手:“无妨……你让她快走吧。”
他面色淡然,手却抖得厉害。
徐寄春:“白娘子,何公之言,你可听清了?”
白萼泪眼盈盈,嘴唇轻颤:“非是妾身不愿走……是妾身,走不了啊……”
“为何走不了?”
“妾身的阴宅被人毁了,棺木已曝于荒野。如今妾身的魂魄,仅与此地一物勉强相系。可若妾身离去,便会成为无依无靠、漂泊无定的孤魂野鬼。”
徐寄春眉心紧蹙:“何人毁你阴宅?”
白萼浑身发颤地瑟缩成一团,眼中满是凄惶与恐惧。
“阿姐,你别怕!”十八娘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声音清亮而坚定,“这里有鬼差,有朝廷命官,还有我这个讲道理的好鬼。我们在此,今日定能为你讨个公道!”
在十八娘的鼓励下,白萼抬起手,指向四名阴阳生:“那边的第二个人,就是他!”
顺着她指尖所指,徐寄春看向其中一名阴阳生:“白娘子,他为何毁你阴宅?”
提及此事,白萼泪珠滚落,不禁以袖掩面:“妾身原是汴州白氏次女,后嫁与郑州乐二郎为妻。只叹妾身福薄缘浅,未及四十便香消玉殒。郎君悲痛难抑,竟以家传螭龙玉佩为妾身陪葬,随妾身归葬九泉……”
她与郎君年少相识,一见倾心,举案齐眉多年。
一夕亡故,望着郎君伏棺恸哭的身影,她实在不愿先他一步投胎转世,魂魄就此徘徊于棺材之中,迟迟不散。
人间十年,黄土之外,郎君日日踏露而来,于坟前静坐,低声诉说家中琐事。
她满心不舍,更不愿前往轮回。
谁知,半年前的一个深夜。
一个黑影挥锄挖开坟冢,从棺中摸走那枚螭龙玉佩。
阴宅被毁,玉佩被夺,她的魂魄无处归附,只得飘向那道黑影,钻入其肩上的褡裢。在褡裢内的杂物之中,她寻得一枚冰凉的铜钱,魂魄才暂且安身。
后来,这枚铜钱被掷入一口漆黑的棺材。
待她的魂魄浑浑噩噩飘出,迎面便撞见一个自称何公的男鬼。
何公见她显形,竟气得一蹦三尺高,指着她的鼻尖大骂:“狐狸精!”
自知占他阴宅理亏,她解释完缘由后便抱膝缩在角落,不敢越界。
此后近半年,他们各自躲在墓中一角。
泾渭分明,倒也太平。
岂料几日前,何公毫无征兆地变了脸色,冷冷催她速速离去。
她怕踏出棺材,便会沦为孤魂野鬼,再回不去家乡。索性心一横,耍起赖来,坚决不肯走。
何公骂也骂了,赶也赶了,见她纹丝不动,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打那以后,他每日对着角落叉腰瞪眼,翻来覆去地数落自己儿子。
方才,另一个男鬼闯入墓中,不仅应允送她回家,更答应为她伸冤。
她本就于心有愧。
于是,在得到男鬼指天发誓的承诺后,她道别何公,一步步走出墓穴。
白萼含泪说一句,徐寄春原话讲一遍。
当最后一字终了,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名阴阳生。
那阴阳生脊背挺得笔直,面上非但无惧,反倒浮起一层受辱的愠怒:“大人此言,未免太过离奇!在下端的是阴阳碗,走的是清白路。盗掘坟茔这等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勾当,在下决计不敢沾手!”
十八娘飘到他身侧,一眼瞥见那枚螭龙玉佩,狠狠啐道:“呸,真不要脸,腰上还挂着人家白娘子的玉佩呢。”
徐寄春走过来,指着玉佩:“不知先生的玉佩从何而来?”
阴阳生:“在下的家传之物。”
白萼伴着低泣飘过来,伸出手似想触碰,又无力地垂下:“是妾身的玉佩。”
玉佩上无字无纹,寻不出一星半点能指明旧主的印记。加之阴阳生抵死不认盗墓夺玉之事,徐寄春一时竟也没了法子。
僵持间,荣国公阖上眼帘,昏昏沉沉打了个盹。
梦中万籁俱寂,父亲的严苛面容与呵斥声尽数消散,耳畔只剩雪落下的轻响。
他欣然睁眼,眉宇间的郁结一扫而空,
望着几步外积雪的墓碑,他正了正衣冠,躬身一拜:“父亲,往昔不解严训,是儿愚鲁。您放心,今日儿子既已明了,自当秉承您意,将此段尘缘善始善终。”
一个恭敬的长揖之后,荣国公面色一沉,朝身后吩咐道:“来人,将他的玉佩扯下来。”
两名护卫闻令而动,一人扣住阴阳生双臂,将其牢牢压制;另一人则探手自他腰间取下玉佩,恭谨地呈到荣国公面前。
荣国公对着掌中玉佩端详半晌,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待他将玉佩合掌握紧,这才抬首,向阴阳生与徐寄春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们皆言此乃家传之物。老夫倒有一事想问:这块玉,用了什么玉材?”
阴阳生与白萼一前一后道出答案:“和田白玉。”
荣国公半眯着眼,似笑非笑:“仅此一玉?”
阴阳生犹豫着点了点头,倒是白萼低声点出一句:“唯独螭龙双目一点翠色,乃后嵌绿松石所致,非玉之本色。”
她记得的,郎君说过:螭龙眼内那一点画龙点睛的凝翠,出自绿松石。
她说完缘由,徐寄春随之补充。
听罢,荣国公徐徐摊开掌心,将那枚螭龙玉佩递与徐寄春:“徐大人,此番多亏你与道长相助。否则老夫的性命,怕是要断送在这个小人手上了。”
那名阴阳生犹在连声叫屈:“何公,在下冤……”
“冤枉?”荣国公拂袖打断他的话,冷笑出声,“你口口声声说此玉是你的,却连玉中暗嵌绿松石都说不出一二,也敢妄称家传?”
“来人,将他们四人全部抓去京兆府!”
荣国公一声令下,护卫一拥而上。
四人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另外三名阴阳生面色煞白,急急辩解道:“我等与此人仅泛泛之交,其私下为人,无从得知,万望何公明察!”
“呵,泛泛之交?”风雪呛得荣国公不住咳嗽,待气息平复,方缓声道,“当初举荐时,你们称对他知根知底。昨日老夫再三追问,你们仍一口咬定有人行邪术相害,撺掇老夫再破钱财作法消灾。如今一句泛泛之交,便想撇清关系?”
“带走!”
四人被护卫带走。
白萼双膝轻屈,向着老荣国公的墓碑垂首行礼:“多谢何公收留。”
道谢声落,她化作一道虚影,没入那枚玉佩之中。
徐寄春认真记下乐二郎的住址,准备回城便托可靠之人将玉佩送还。
此行始末,尽在一车之间。
出城时挤得满满当当,归时却只余三人二鬼。
武飞玦闭目养神,徐寄春闲观十八娘与黄衫客斗嘴,窃窃而笑。
独独清虚道长眉头紧锁,反复低语同一句话:“墓中墓,棺中棺……”
“师父,你在念什么?”
“为师好像忘了什么事……”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暗影,在他心头晃荡。
他直觉这个念头与十八娘有所牵连。
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
第105章 风水劫(七)
车马辚辚驶入城中, 至恭安坊口分道。
武飞玦需入宫面圣,徐寄春与清虚道长便先行下车。
一道车辙向北,两道人影向东。
雪雾茫茫, 道上行人皆掩面疾走,行色匆匆。
归途寂寂,清虚道长远远缀在后面,口中仍在嘀咕那句话。
徐寄春与十八娘见他神情不属,便缠着前头的黄衫客追问不休:“老国公与白娘子相安无事多月, 为何临近年关,突然催白娘子离开?”
黄衫客一边点着冥财单子, 一边乐呵呵解释道:“地府呢,每年除夕会放一批善魂暂返阳间探亲。我问过他了,他说他夫人明日会回阴宅看他。”
七日前,一位鬼差告知老荣国公:其夫人孙氏知晓他滞留墓中之事, 已决意今年除夕,不去阳世看望儿子, 而要前来阴宅与他团聚。
老荣国公得知这个好消息, 自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夫妻终得重聚,忧的是夫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自己这阴宅如今偏又“金屋藏娇”。
只怕团圆之日, 便是他们夫妻一刀两断之时。
从此冥路殊途, 再无瓜葛。
为免夫人见了白萼动怒, 他只好压下恻隐之心,对着白萼挥袖呵斥。
奈何白萼性子执拗,倔如顽石,硬是赖着不肯挪动半步。
老国公见她油盐不进,索性托梦给儿子求救。
头回得知鬼魂还能暂返阳间探亲, 十八娘话里话外,酸气直冒:“我当了十八年鬼,论年头也不算短了,连一次探亲的机会都没有……”
黄衫客无语地瞥她一眼:“你过得不好吗?活不用干,城里的美男任你看。当年,我们几个可是磨破了嘴皮子,相里大人才开恩让你住进浮山楼。”
十八娘哼哼唧唧反驳:“哼,一群骗子鬼。”
黄衫客将冥财单子收进布囊,面上尽是掩不住的心满意足:“行了,此地事毕。今夜相里大人设宴散财,我得快些走了。”
“散财”二字一出,十八娘眼睛一亮,当即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我们一起回去。”
黄衫客肩膀一抖,双手一摊:“我回地府,你又进不去。”
“……”
徐寄春奇道:“这位相里大人,为何偏选今夜设宴散财?”
黄衫客脱口而出:“今日是他的寿辰。”
天色昏冥,黄衫客忙着回地府赴宴,顾不上告辞,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徒留十八娘与徐寄春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片刻的沉默后,十八娘幽幽开口:“子安,你爹的冥寿与相里闻的寿辰,居然是同一日诶……”
徐寄春:“许是巧合吧。”
一个惊人的念头浮上心头。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面前,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这才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你俩完全不像。不然,我真要怀疑你是相里闻的亲儿子。”
自己的“仇人”,竟是自己心上人的亲爹。
这关系,委实剪不断理还乱。
“我前些日子听娘亲提过一句,说我自小便生得不像爹娘,而像舅舅……”徐寄春脚步一滞,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语气飘忽,似在向她求证,又似在自问自答,“应该不会吧?”
十八娘努力回想:“有一回,我听城隍庙的车夫透漏,相里闻多年前曾下凡历劫,投生成了马奴。后来他特别惨,不满二十五,便被人乱棍打死了。”
徐寄春整个人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忘了吗?我爹……也是马奴,也是被人乱棍打死的。”
“不会吧!?”
十八娘不服气,偏过头将徐寄春上下打量一番:“你俩不像啊。”
徐寄春又忆起一桩旧事:“说来奇怪。上回在地府,他对我挺客气的。送我回来前,还特意出言提醒。”
“若你真是相里闻的儿子,他为何不认你?”
“也对,没准只是巧合。”
“可……这有点太巧了吧。”
待将清虚道长送至家门口,一人一鬼各怀心思地转身,慢步挪回徐宅。
徐寄春方一推开门,一句问话便从院中追了过来:“你们去城隍庙上香了吗?”
话音未落,徐执玉已快步迎上来,眸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徐寄春迟疑地点点头:“娘亲,殿里有尊泥像被人毁了,是您做的吗?”
徐执玉应得干脆:“嗯。”
徐寄春:“您为何要毁他的泥像?”
徐执玉垂下眼,搬出早已备好的说辞:“那日我四处奔走求神拜佛,一时心里着急,失了分寸,便对着一尊泥像划了几下。”
说罢,她抬起头,笑意从眼底漫出,话语却郑重:“我已想好,来年择吉日为他重塑金身。”
“我去吧。您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诸多不便。”徐寄春见她神色坦然,不像撒谎,便主动应承下来,“此事既是我们之过,我明日托师父寻几位可靠匠人,早日为他重塑金身。”
徐执玉目光掠过他肩上的雪,催促道:“你快回房换身衣袍,小心着凉。”
徐寄春一步三回头,望着徐执玉扫雪的背影。
等房门沉闷阖拢,他心头疑云更浓:“娘亲今早说,她拜到十殿阎王殿前便得了道士吉言,怎会转眼就心急到毁了泥像?”
十八娘坐在榻沿,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我明日回家,帮你打听打听。”
闻言,徐寄春解衣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动作,只低声回了句:“算了。”
生父于他,太过陌生。
若相里闻真是他的生父,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头那团焚心之火,厉声逼问:“你既是神仙,何忍看娘亲孤苦半生,不闻不问?”
他们的父子亲缘,从知晓相里闻是神仙开始,便是缠死的结。
强行相认,不过是将死结越扯越紧,最后深勒入骨,勒得人血肉生疼。
倒不如就此止步,任由这份疏离横亘,至少相安无事。
十八娘支着下巴,耳朵听着他的话,心思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蓦地,脑中竟莫名浮现自己恭敬喊相里闻 “爹”的情形。
那声称呼未及出口,她迅速摇头驱散幻象,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死鬼了。”
徐寄春换好衣袍,正欲出门。
十八娘轻飘飘地挨近,张开手臂从后面环住他,把脸轻轻贴在他背上,声音又软又轻:“其实相里闻挺好的。但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
“走吧。”
堂屋内,母子俩对坐用膳,十八娘坐在中间。
隔着菜肴氤氲的热气,徐寄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娘亲,你可知那尊泥像是何人?”
徐执玉头也未抬,:“不知。”
“他叫相里闻。”徐寄春忽地笑了笑,“我见过他几次。”
徐执玉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喝汤。
母子相处多年,徐寄春见她这般刻意回避的心虚情状,心中对相里闻的身份,已然坐实了七八分。
想来徐执玉此前几番冒雪出门,道是访友。
恐怕那位友人,正是相里闻。
是夜,十八娘依偎在徐寄春怀中,附耳轻言她的年节之约:“明夜,我在家守岁至子时,便入城陪你,如何?”
徐寄春:“你不是怕黑吗?不如后日来。”
十八娘眨眨眼:“我央鹤仙陪我下山,反正她夜里常在城中闲逛。”
“好,我在家等你。”
临近子时,东厢烛灭人静,只西厢窗下还亮着一豆烛光。
徐执玉静静躺在榻上,望着那点火光出神。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灭蜡烛后,她的身后凭空多出了一个男子:“冷吗?”
夜静更深,徐执玉轻轻摇了摇头,顺势翻身过去,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我今早让子安带着十八娘去城隍庙为你敬香贺寿,你见到他们了吗?”
记起城隍庙中的一幕幕,相里闻嘴角一抽:“嗯,见到了。”
何止见到。
一人一鬼在他的泥像前,硬是有鼻子有眼地给他编排了一个故事。
声音之大,简直唯恐他听不到。
“长右,子安今日问起你了。你想认他吗?”
“不必了……不必扰他清净,徒增他的烦恼。”
徐寄春怕他。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既怕往前一步,让刺扎得更深,惊扰徐寄春的平静生活;更怕挑明一切后,那句 “不认” 从徐寄春口中说出。
长达数月的挣扎,他在“怕他忧”与“怕他拒”之间来回撕扯。
最终,他亲手为自己选择了结局:不相认。
往后他能远远看着徐寄春一生平安顺遂,便足矣。
岁除之日,街市上较平日更早喧腾。
天还未大亮,徐寄春带着十八娘策马而过,赶去刑部上值。
今日的刑部官署人影稀疏,徐寄春偷得浮生半日闲,安然躲在侍郎衙,就着窗外天光,慢条斯理地翻阅起案头卷宗。
他手上的这卷泛黄卷宗,详尽记载了吴肃被杀一案的始末。
其中一行朱笔小字,往日翻阅时只当是寻常供词,未曾留心。
今日重读,他却觉字字意味深长:“经查,案发当夜,守一道长与门外弟子证言:温洵始终在其房中。师徒二人彻夜清谈,足未出户。”
“守在门外的弟子当夜并未入房。”指尖拂过麻纸上的证词墨迹,徐寄春勾唇笑了笑,“温师侄的行踪,实则只有守一道长清楚。”
十八娘:“可守一道长为何要杀吴肃?”
徐寄春:“我们不如换个问题,你猜守一道长是否知晓吴肃躲在天师阁?”
十八娘斟酌再三,方缓缓颔首:“应是知晓。毕竟吴肃躲在里面好几日,若无人暗中送饭接济,他早死了,哪来的力气拖到我们抓他之日逃跑?”
自守一道长坐上住持之位,便将所有不服的同门赶出天师观。
他在观中独断专行、一手遮天,耳目遍布各处,岂会不知吴肃躲在天师阁,甚至长达数日?
唯一的解释便是:吴肃能藏身于天师阁,定是得到了他的默许。
他们入观抓吴肃当日。
清虚道长带着两个弟子,陆修晏引来了刑部与大理寺。
十八娘:“若杀害吴肃的真凶是守一道长,他究竟在怕什么?清虚道长,还是朝廷?”
“武大人曾说……”徐寄春忽然抬眸,“朝中有官员暗行邪术,而吴肃恰是知情人!”
吴肃因欺师灭祖,被清虚道长追杀多年,丝毫不敢在京城露面。
可暗行邪术的官员,却多出自京城。
答案呼之欲出:吴肃与这些官员之间,存在一个更隐蔽的“中间人”。
这个中间人,绝非寻常人。
他不仅能时时与朝中官员周旋往来,探得各方虚实;还能暗中勾连亡命在外的吴肃,为两方牵线搭桥。
皇家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
最合适不过。
朝廷禁绝邪术已有百年。
一旦查实,便是抄家覆族之祸。
当吴肃的行踪暴露,还成了朝廷缉拿的要犯。
他无论落入谁手,都是祸患。
于当日的守一道长而言,尽快除掉这个无用且危险的棋子,方是上策。
外间的廊道,传来同僚们互相道贺归家的寒暄。
徐寄春合拢卷宗,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可惜以上仅是我们的揣测,找不到能定案的铁证。”
“吴肃施行邪术之地,远不止桃木村一处。”十八娘提议道,“横竖过年无事,我们不如借着游玩赏景,去城外找找那些行邪术的秘密宅邸。”
徐寄春:“回家!明日下朝后,我们先去桃木村瞧瞧。”
因十八娘要回浮山楼守岁,徐寄春便策马载着她往浮山而去。
到了山下,分别之际。
她垫起脚尖,在他唇边飞快落下一吻,温声叮嘱:“今夜在家等我。”
多日未归,浮山楼一切如旧。
目光所及,众鬼依旧环桌枯坐;主位之上,仍是冷若冰霜的相里闻。
十八娘挨着秋瑟瑟坐下,疑惑道:“相里闻怎么又回来了?”
秋瑟瑟凑到她耳边,低低回道:“他自请巡视人间,听说元宵后才会走。”
“唉。”
秋瑟瑟叹气,摸鱼儿叹气。
独独十八娘想起徐执玉明日要出门会友,眼珠骨碌一转,差点笑出声。
什么巡视人间?
陪心上人过年罢了。
分岁筵散,黄衫客与贺兰妄已烂醉如泥,瘫在椅上不省人事。
长夜未央,众鬼默契地搬来椅子,围作一圈摆好茶点,有说有笑地守着二鬼。
一为守岁,二为看热闹。
只待哪一位先翻身说句醉话,今夜便算没白守。
子时正刻,山下钟鼓与爆竹声齐鸣。
旧岁与新春于此时交割。
十八娘背着个包袱,兴冲冲地拉着鹤仙往外走:“走走走,我怕子安久等。”
甫一出门,她们便与相里闻撞个正着。
门前灯笼的昏黄光影下,相里闻负手立在阶前:“你们也要下山?”
鹤仙冷冷道:“我陪她下山。”
相里闻:“本官正好要入城,我送她吧。”
砰——
大门紧闭,隔绝内外。
门内是众鬼上楼回房的欢声笑语,门外是大眼瞪小眼的十八娘与相里闻。
“相里大人,我去徐宅。”
“嗯。”
相里闻指间掐诀,唇边咒起。
十八娘恍惚一瞬,定神时,已在徐宅门外。
进门前,十八娘若有所思地退后半步,打趣道:“呀,相里大人真是料事如神,竟知晓徐宅在恭安坊。”
“……”
循着东厢的光亮,十八娘径直跑进房中。
“子安,我来了!”
第106章 纸嫁衣(一)
人间尘世, 幽冥地府。
两般天地,人情相通。
浮山楼中,众鬼焚纸辞旧, 围炉夜话。
“唉,没了十八娘捧场,我这鬼故事讲着都没滋味了……”黄衫客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旧折扇,目光扫过围坐的众鬼。末了,他将折扇一收, 笑道,“不如散了吧?天快亮了, 还有桩勾魂的差事等着我。”
众鬼哪里肯依,抓起手边瓜子,便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去:“快讲吧你。”
年关勾魂,实实在在是桩苦差。
亡魂怨气鼎沸, 最是难缠。
往年他们轮值应付,难得今夜相里闻亲往城中巡夜, 他们方能光明正大地躲在浮山楼偷懒守岁。
“我曾见过枯骨娶妻。”
“你怎么什么都见过?”
“爱听不听。”
“……你讲吧。”
枯骨娶妻, 并骨合葬,谓之嫁殇。
黄衫客的鬼故事讲至子时中,堪堪开了个头。
而洛京城内, 却是另一番光景。
万家灯火通明, 映得街巷亮如白昼。
恭安坊, 徐宅。
十八娘安静地依偎在徐寄春肩头,看他叠元宝,听徐执玉讲故事:“子安九岁的时候,忽然就不肯开口说话了。哎呀,镇上的人以为他遭了邻镇孩子的欺负, 结果他只是在同我赌气。”
十八娘偏过头,娇俏地问他:“你为何同姨母赌气?”
儿时旧事涌上心头。
即使时隔多年,徐寄春仍心绪难平:“娘亲说我长得像一个讨厌鬼。”
那日,他原本坐在窗前好好读书。
徐执玉慢悠悠走过窗外,一句没头没尾的嘀咕随之飘进他的耳中:“怎么连看书的样子,也越来越像讨厌鬼了……”
他年纪小,认定徐执玉在骂他,委屈得眼圈一红,索性再不说话,打定主意当一个闷声的讨厌鬼。
徐执玉盯着他的脸,忽地扑哧一笑:“子安,对不住。你长得太像十二郎了,叫我瞧着,总忍不住担心你日后也变得同他一般讨厌。”
十八娘笑着歪倒在徐寄春怀中,仰头望着他:“那你后来为何又开始说话了?”
徐寄春低头与她对视,她亮晶晶的眼眸映着他的脸。
他勾唇一笑,眼底掠过一抹得意:“娘亲说我比讨厌鬼聪明百倍,若是闷成个闷葫芦,多不划算。”
“……”
此言一出,十八娘笑声更甚。
之后愈笑愈收不住,气息都颤得乱了。
徐执玉扶着腰站起身,话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你俩守着吧,我先回房了。”
说罢,她转身朝西厢走去。
等房门合拢,十八娘立马从布包中掏出一沓纸,在徐寄春眼前一晃:“你猜,这是谁给我的冥财?”
她脸上漾开笑意,得意与狡黠在其中流转。
徐寄春只瞥了一眼,心中便有了答案:“他吗?”
“我同他一道下山,他突然塞给我一沓冥财。”十八娘捏着那叠纸,手指翻飞,一张张数得飞快,啧啧感叹,“相里闻随便一出手,便是两万两冥财。怪不得黄衫客整日嚷着要升官,这些地府大官也太有钱了!”
徐寄春瞪她一眼,没好气道:“这点冥财,就把你收买了?”
十八娘听出他话中那点酸溜溜的怨气,不但不恼,反倒笑得更欢,甚至凑到他跟前:“你放心,任他金山银山,我跟你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算你有良心。”
“你别叠元宝了,早起还得上朝呢。”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徐寄春将叠好的元宝收入钱箱,随手解开外袍系带,任其松垮垂落,仿佛卸下一身尘累,“仕宦吾已知,退休不如早……”[1]
“徐大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谢大人,吾俸吾禄,薄如纸矣。”
一人一鬼笑作一团。
丑时将尽,爆竹声残。
旧符尽去,新桃已张。
徐寄春从浓重的困意中挣扎着醒来。
眼皮重得难抬,几番颤动,才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寅正三刻,他穿戴齐整,将木笏攥在手中。
迎着料峭寒风,他拖着重步出门,不情不愿地翻身跨上马背。
自晨起更衣至策马出府,他嘴唇紧抿,未发一言。
十八娘坐在他身前,一路笑个不停,肩头不住轻颤:“徐大人,你怎不说话呀?莫不是个闷葫芦侍郎?”
行过街市,骑过白马桥。
她的笑声越渐放肆,徐寄春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
昨夜上了榻,她故意在枕畔说些勾人的话撩拨他,惹得他心旌摇曳,辗转反侧。
拢共合眼不到一盏茶功夫,他眼下哪有力气说话?
正月初一,元日朝会。
徐寄春头回列班其中,身躯僵硬,心神紧绷。
才半个时辰,他便被漫长的繁缛礼节,耗尽了心力。
十八娘倚坐在他脚边的青砖上,仰头托腮望着他:“子安,你别睡着了,我给你讲鬼故事。”
“嗯……”
在司礼官悠长的唱和声中,十八娘清了清嗓子,一个鬼故事缓缓开篇:“昔年有一书生,独宿破庙。半夜倦极而眠,忽闻耳畔有人低唤,他睁眼一瞧,竟是个脖颈上空荡荡的男子!那男子哀哀切切,‘贤弟,为兄没了头,好苦啊好惨啊’。你且猜猜,书生回了什么,男鬼扭头便跑了?”
徐寄春蹙眉思忖片刻,耿直回道:“我是道士?”
“书生说……”十八娘敛了笑意,语气故作严肃,“说……‘我没钱,我才最惨’。子安,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茶淡不如水,人穷不如鬼!”
“人一穷,鬼见嫌!”
“……”
四目相对,徐寄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不合时宜的笑,清晰得刺耳。
两侧官员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笑声出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诧异。
一位相熟的刑部同僚面如土色,颤抖的耳语传来:“徐大人,慎言!圣上正雷霆震怒啊……”
混沌褪尽,徐寄春彻底醒了。
好在今日乃大朝会,他站在殿门边缘,离燕平帝尚远。
为帝十一载,燕平帝破天荒地在元日朝会上动了真怒。
起因,仅为一个白瓜。
今日的御案之上,并排放着两个格格不入的白瓜。
同样搁置一月,左边的贡瓜色泽颓然,瓜肉发黄;右边的民瓜表皮仍深碧莹润、瓜肉完好。
对比之下,判若云泥。
贡瓜不如民瓜,尚能以“品种殊异”这般皮相之辩敷衍过去。
然而,燕平帝昨日翻阅吏部考簿,一页页看罢,只觉可笑可叹。
徐寄春与荆州刺史所呈的密奏中,皆言枝江县令勤恳务实、治县有方。可吏部考簿中,此人却因“教化不力”四字,十年间陷于“中中”泥沼,仕途毫无起色。
反观伪造孝行的乐乡县令,倒是因“教化有功”,得以四年一迁,步步高升。
枝江县令教化不力,治下却是岁岁丰收,民生安定。
乐乡县令教化有功,辖内竟见草菅人命,冤魂暗涌。
吏部考簿,何其荒唐。
“查。”
天子余怒未消,当日朝会仅留下一字,便不顾群臣跪拜,拂袖而去。
一查枝江:钦命御史再赴,细核县令政绩虚实,具册呈报。
二查吏部:敕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自上而下一查到底,以正纲纪。
一个寻常白瓜引发的微末波澜,最终卷作遮天蔽日的压城大雪。
整个年节,京城内外风声鹤唳。
吏部官员人人自危,长夜难眠。
风雪之中,因燕平帝的刻意隐瞒,白瓜的来历成了一个谜。
徐寄春置身事外,乐得清静,过得格外快活。
朝会方散,一人一鬼前脚回家换上寻常衣袍,后脚便策马扬鞭,直奔桃木村。
正巧,村后梅林开得正盛。
徐寄春以访梅为由,不时与往来村民驻足闲谈,打听过往入村的生人。
接连去了四日,果真让他打听到一桩耐人寻味的事:秦家三口殒命村中后,有村民曾瞥见几个行迹谨慎的男子,出入村中另一处荒宅。
循着村民含糊的指点,一人一鬼找到那处荒宅。
院周土墙半塌,积雪在断瓦间堆积。
徐寄春在外徘徊赏景,由十八娘入内查看。
宅内房屋窗棂多半残破,糊窗纸早已荡然无存。
唯最里一间,竟还糊着完整的窗纸。
十八娘步入屋内,满目狼藉,杂物抛洒一地。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她瞧见一张团得紧实的残破符纸,被压在倾倒的柜脚之下。
她急匆匆飘出门外,轻唤徐寄春:“子安,里面有张符纸。”
徐寄春在她的指引下,推开半掩的屋门,弯腰在柜脚下的缝隙内摸索,果然摸出一张符纸。
随着褶皱被一点点抚平,纸面上的朱砂旧痕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道长提过的邪符。”十八娘指尖虚点几处关键符纹,眉头轻蹙,“符形是对上了……但细看笔势,与秦公子腹中的那张邪符不大一样。此符,绝非出自吴肃之手。”
徐寄春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折好,放入袖中:“走,回家。我们去找师父瞧瞧。”
暮色四合,一人一鬼同乘一骑,穿行在归途的官道上。
十八娘:“我们没猜错,吴肃的确有同谋。”
同样的符,不同的笔迹,分别出现在两处荒宅。
其一归吴肃与秦融所有。
其二属于吴肃的同谋与另一位官员。
秦家三人横死后,其中一处暴露无疑。
吴肃的同谋怕祸及自身,便在官差离去后,迅速将自己那方荒宅的一切,清理得干干净净。
徐寄春望向远处的城池轮廓,愤然道:“阳寿几何,皆由天定。可这些人为了能多喘一口气,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男女……”
行一次邪术,必有一位无辜者的性命作引。
方才,他在荒宅外探查,从几位村民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一条线索:桃木村自四、五年前起,每隔半年,便会有来历不明的马车,停在村外。
那些马车踩着子时的梆声而来,又在次日黄昏悄然离去。
车中人均以帷帽覆面,不见真容。
唯有从车帘缝隙与车窗边沿,不经意流露出的寸缕衣袍,昭示着来人的显赫身份。
为了求得一个“活”字。
他们勾连邪道,献祭至亲。
此等泯灭人性之徒,与披着人皮的魍魉何异?
回家已是酉时,庭院深深,灯火未燃,四下里静得只余风声穿过檐角。
行至西厢,门窗依旧紧掩。
十八娘脚步一顿,尴尬地看向身旁的徐寄春:“姨母,今日还未归来吗?”
徐执玉近来早出晚归,人影难觅。
每至夜深,西厢才会传来一声门扉开合的微响。
昨夜,徐寄春挽袖下厨,备了满桌佳肴。
可他们在堂屋等至菜肴凉透,仍不见徐执玉回家。
徐寄春嘴角撇了撇,郁闷道:“可能忘了家里还有个儿子吧。”
见他一脸落寞的模样,十八娘连忙飘近两步,温声宽慰:“你别胡思乱想,姨母兴许是见雪景难得,一时贪看,忘了时辰。”
“你信你说的话吗?”
“我们去找道长吧。”
一人一鬼甫一走到钟离观的宅邸门前,便听得宅内狗吠声、男女争执声此起彼伏。
十八娘心痒难耐,身影一闪便飘进院中瞧热闹。
徐寄春慢她一步,负手踏入。
吵架的男女,是清虚道长与独孤抱月。
清虚道长嫌钟离观买的大黄狗太吵,闹着要回观;独孤抱月护夫又护狗,一边安抚怀中狸奴,一边护住脚边大狗,振振有词地与道长辩个不休。
一人一鬼站在二人中间,耐着性子听完缘由。
清虚道长、独孤抱月:“你们来评评理,这是谁的错?”
一人一鬼面面相觑,无奈叹气。
那只大黄狗,原是清虚道长亲手牵回来的。
如今嚷嚷着嫌它吵,扰了他的清修,不过是寻个由头回观罢了。
徐寄春瞧出端倪,半搀半拽地将清虚道长请进房内:“师父,观中清寒,您不如在师兄家里多住几日?”
清虚道长扶着门框,唉声叹气:“为师忘了一件要紧的事,必须回去一趟,可他俩拦着不让为师走。”
徐寄春知他心意已定,转而去找独孤抱月商量:“嫂子,不如我们明日陪师父回观,赶在天黑前再把他接回来,如何?”
独孤抱月:“行!反正我有一辆马车。”
行程就此议定:明日巳时,准时动身。
待此事了结,徐寄春自袖中小心取出符纸,递给清虚道长:“师父,此符得于桃木村的另一处荒宅。”
清虚道长将符纸平铺于掌,借着烛火细看。
沉默数息,他笃定道:“此非吴肃之符。观其符胆画法,倒与为师的一位师侄如出一辙。”
巧了,此人亦是守一道长的师弟。
二人关系密切,情同手足。
种种线索,皆指向守一道长。
清虚道长凝望夜色,似叹似嘲:“文抱朴啊……”
人影与虚影,在月色下并行。
回到家中,西厢窗黑如墨,不闻半点声息。
子时初,一声熟悉的推门声顺风入耳。
徐寄春将半张脸埋进锦衾,声音闷闷地传出,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他好歹也是个神仙,怎么连让人早些团圆的道理都不懂?”
“你连你亲爹的醋都吃啊?”
“……”
翌日巳时,呵气成霜。
四野皆白,钟离观一抖缰绳,马车应声而动,直奔不距山天师观。
一行一鬼四人并一只大黄狗,车内车外可谓热闹非凡。
道观多日无人,积雪深深。
徐寄春与钟离观挥着扫帚奋力扫雪,清虚道长则带着独孤抱月翻墙入观,拂尘除垢。
十八娘守着大黄狗,玩心忽起,便朝它毛茸茸的耳窝里,轻轻呵了一口凉飕飕的阴气。狗儿猛地一激灵,耳朵飞快扑棱起来。
她瞧着,顿时笑弯了腰。
观前积雪被扫开一道,钟离观先行入观,转去后山拾柴。
徐寄春扫尽残雪,牵上大黄狗,对十八娘温声道:“雪净了,进来吧。”
谁知,他们一进观内,却见清虚道长牢牢扣着钟离观的手腕,面色沉冷,厉声诘问:“你为何会从后门出来?”
“道长,这还用问?”独孤抱月叉腰立在一旁,连连无语,“小观去后山拾柴,他不走后门,难道要绕个大远路从前门进来吗?”
清虚道长浑身一震,整个人僵立不动。
口中低喃“文抱朴、吴肃” 二名,反复不绝。
“师父,你怎么了?”
他想起来了。
永和十九年,五月廿七日。
他承师命,寻找无故失踪半月的文抱朴与吴肃。
六月廿九日,溽热难耐。
他因连日奔波为暑气所伤,在房中将息。
午后,师兄们结伴进门。
其中一位师兄曾说过一句:“师弟无需再寻。我亲眼所见,凌霄师弟与守一师侄适才自西门入观,已平安回来了!”
邙山天师观的西门,只能通往一个地方。
“封魂阵在后山塔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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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有感》孔平仲(宋)
第107章 纸嫁衣(二)
邙山, 天师观。
四百年前,观中弟子昆阳真人于乱世中窥得天机,辅佐贞元帝定鼎天下。帝心大悦, 敕封其为皇家道观主持,命天师观自祖庭不距山,徙至大周龙脉兴处:邙山。
天师观依山就势,坐北朝南。
以天师殿为中轴线,三重四合院相连而成。
观中设四门。
南向山门, 迎往来香客;北门僻静,直通云海危崖。
日常起居的斋堂、寮房聚于东院;执事、祀祖的肃穆之所, 则集中于西院。
西院祖堂左侧,有一道小门,直通观外塔陵。
历代先师的遗骨,皆在塔陵长眠。
眼中混沌尽散, 清虚道长叫嚷起来:“是了!是了!我想起来了,文抱朴和吴肃当日由西门回观, 而非南向山门。他们消失的四十九日, 一定躲在塔陵!”
十八娘:“他们如何把我的尸身带进去?”
她死时,守一道长与吴肃只是天师观的普通弟子。
天师观门禁森严,塔陵更是圣地, 他们如何避开巡更道童与重重门户, 将一具尸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其中?
“一, 多年前,塔陵的守陵人只有一位师叔,再无旁人。”清虚道长神色一正,缓缓竖起一指。接着,他竖起第二指, “二,从天师观进塔陵,确实仅有一道门。但从后山进塔陵,却另有一条山路与一处暗门。”
说罢,不等众人眉间疑云散去,他拂尘一甩,直指邙山方向:“子安,去换身道袍,即刻陪为师去塔陵拜祭先师!”
徐寄春冲入屋内,从柜中翻出钟离观的旧道袍换上,动作快得带风。
不过片刻,他推门而出:“师父,走吧。”
十八娘跟至门外,刚踏出门槛,徐寄春已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十八娘,你不能去。我与师父入塔陵,守一道长定会遣人同行。人多眼杂,我怕有人认出你。”
独孤抱月牵着大黄狗,温声劝道:“十八娘,你别去了,我们在观里逗狗玩儿。”
狗儿低吠两声,似应和其言。
泪珠滚落,十八娘含泪点点头。
她转身挪步离去,却一步一回头,目光频频望向徐寄春下山的背影。
师徒俩快步走至马车旁,清虚道长一撩道袍,矮身钻入车厢。
徐寄春拢紧狐裘,便利落地扬鞭催马。
马蹄声急冲破残雪,没入通往邙山的官道。
路过一家棺材铺门前,徐寄春掀帘问道:“师父,可要备些祭奠之物?”
清虚道长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买不买。为师向来是空手上门,找文抱朴讨要。”
“……”
午时一刻,马车辘辘声止于邙山脚下。
徐寄春找了处空地系马,方回身扶着清虚道长上山。
“子安,静心勿躁。一步一步来,一坟一坟拜。”一路上,清虚道长不时按住弟子手臂,语气沉缓。观门隐约可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来惭愧,为师去过无数回塔陵……可如今细思,竟无一可疑。”
论启土见棺的门道,徐寄春不敢自称第一。
但若说“阅历颇丰”,他倒有几分底气。
观坟堆土色,辨砌冢砖痕。
仅此二者,他抬眼一扫,便能将坟墓年限判个分明。
至于何处土质虚实,下铲该用几分巧劲方能事半功倍?从哪块砖石开始撬动,才能巧破干砌?他更是了如指掌。
见清虚道长面有忧色,徐寄春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我从前挖过很多坟,摸过的棺木比见过的八仙桌还多。”
清虚道长随口问道:“能有多少?”
徐寄春:“成百上千吧……”
“你一个书生,怎么有此阴私之习?!”
“我有一位师父,最喜挖坟查案。”
“……”
师徒俩的谈笑声,止步于观门前。
观门巍峨,清虚道长敛了笑意,对门前垂手侍立的道童淡声道:“劳烦小友去把文抱朴叫出来,就说贫道要入观拜祭师尊。”
道童躬身应诺,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一炷香燃尽,守一道长方手持拂尘,缓步而出,身后三五弟子按剑随行,步履整齐。
师徒俩迎风立在古松下,风过衣袂翻飞,寒侵肌骨。
守一道长目光扫过两人冻得泛红的脸,心中掠过一丝快意,语气却寡淡无温:“王守真,你今年倒是来得早,比往年早了足足半月。”
对于他的讥讽,清虚道长置若罔闻,大步踏入观中。
唯有一句话,乘着山风飘进守一道长耳中。
“有劳师侄,替师叔备齐香烛黄纸。”
“去准备。”守一道长先朝侍立左侧的大弟子微一颔首,随即抬眼看向四弟子,“盯紧他们。”
自南门进观,依次穿过两座殿宇。
行至祖堂门外,再向左走约数十步,便是通向塔陵的西门。
门后是一条麻石铺就的神道。
目光沿道向前,尽头处雪雾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浑圆的丘子坟默然矗立。
一座高塔孤峙于塔陵中央,塔顶隐在云雾间。
师徒俩驻足仰望,温洵则带着六个道士,安静地立于他们身后。
午后,雪住雾歇。
清虚道长收回目光,反手抽出腰间拂尘,指向陵中密密麻麻的丘子坟:“子安,你头回来,得一座座挨着拜过去,让列位先师都认识认识你。”
山林之间,墓碑林立,一眼望不到头。
徐寄春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师父,全……全部吗?”
“嗯!”
第一座丘子坟,葬的是邙山天师观的开山祖师:昆阳真人。
徐寄春撩袍跪下,焚香、化纸、叩首,一丝不苟。
他这一套礼数行得周全毕至,只碑前麻石冷硬,膝盖跪得发麻生疼,起身时竟踉跄了一下。
温洵在旁递过香纸,见他虽强自忍耐,身形却止不住地轻颤,便好心提议道:“不如……我让师弟取个蒲团来?”
“要!”
徐寄春牙关紧咬,面上端的是云淡风轻:“多谢师侄。”
蒲团很快备好,置于碑前。
清虚道长肃立一侧,挨个指着墓碑向徐寄春细说诸祖师法号、事迹。
徐寄春屈膝跪下,借着每一次恭敬的回话与俯身,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座丘子坟。
拜至第八十二座丘冢前,他正欲弯膝,目光却被砌坟的石块勾住。
这座丘子坟,很是奇怪。
其一,垒砌的石块大小错杂。
有的棱角分明似新采,有的浑圆如卵,覆着百年风霜才磨出的温润滑腻。
其二,碑上写得清楚,墓中道士施崖卒于元寿九年,距今百余年。
百年古冢的底部,怎会出现断口簇新,至多二十年风化痕迹的石块?
徐寄春眼珠子一转,抬头望向清虚道长,话中满是真切的惋惜:“师父,这位祖师未及而立便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扼腕。”
清虚道长会意,飞快回头瞥了一眼:“唉,先师曾言,这位号初平的祖师少有大志,时常下山锄强扶弱,专管人间不平事。后来,一伙盗匪嫌他多管闲事,趁他分心救人之际,从暗处一拥而上,刀斧齐下……”
话至此处,他喉头哽咽,再难说下去。
那汹涌的哀恸,不知是怀念在先师门下的日子,还是为叹惋长眠于此的祖师。
徐寄春见状起身,一手稳稳拿起蒲团,一手轻扶清虚道长,托着他往前走。
后续跪拜,徐寄春总会问起些祖师旧事。
师徒俩在坟前磨磨蹭蹭讲故事,至申时中,才终于拜完最后一座坟冢。
徐寄春膝盖酸痛,走起路来一步一跛,颇为狼狈。
前路尚远,无人可依。
他索性身子一歪,顺势拽住温洵的胳膊,借力稳住身形,理所当然道:“温师侄,且送师叔一程。”
温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带得身形一歪。
他忍着怒气,从齿缝间咬牙挤出一句话:“徐大人,我腿上有旧伤,劳驾别往我身上靠。”
徐寄春不但不松,还借势将半边身子压向温洵,耍赖道:“温师侄此言差矣。师叔借的是你胳膊的力,与你的腿有何相干?”
“……”
勉强捱到观门处,温洵胸中怒火翻腾,眼中厉色难掩。
即将踏出观门的一刹那,徐寄春转过身站定。
他伸出右手,挡住温洵下半张脸,只让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睛露出来。
四目相对。
那双冷漠的眼眸深处,有凛冽的杀意一闪而过。
徐寄春放下手,笑意漫上唇角:“温师侄,好气度。”
这眉眼,这气度。
真是像极了不距山下,那个剑锋差点划过他咽喉的蒙面人。
来时疑云缠身,归时拨云见日。
车轮滚滚,由北向南疾驰。
身后的邙山渐远,前路的不距山渐明。
“如何?”
十八娘独自坐在观外,望眼欲穿。
茫茫雪幕中,隐约透出两道人影的轮廓。
她心头一热,迫不及待地踏雪奔去。
徐寄春将冻得发红的双手用力搓了搓,凑到嘴边呵出一团翻滚的白雾:“这事儿啊,八九不离十。”
“子安,真的吗?”
苦寻多年的魂魄,消失多年的尸骨。
今日线索乍现,她却恍如梦中,执拗地反复追问,试图安抚自己躁动的心:“真的藏在别人的坟里面吗?”
徐寄春进屋更衣,十八娘步步紧随。
衣袍窸窣,一件件自他肩头褪下,软坠在地。
她望着堆起的衣物,心也随之一点一点,沉入冰凉。
徐寄春笃定那座坟中藏着她的尸骨与魂魄,缘由有三。
第一是坟。
坟上石块新旧混杂堆砌,观底部石块风化之态,显是约二十年前曾遭启开,后又草草封合。
第二是人。
今日离开塔陵时,他佯装迷路,脚步三番五次转向那座坟。每一次,温洵要么故意绕路,避开那座坟;要么挡在他身前,将他“引”回正路。
第三是树。
整座塔陵万木肃立,唯此坟后,种着一棵不合时宜的石榴树。
他每落一个字,十八娘眼中的泪便蓄满一分。
当三个疑点尽数说完,那些积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簌簌而下。
压抑的啜泣声,在死寂一般的屋内回荡。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双手无措地在脸上胡乱抹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将眼眶揉得通红。
原来,她的魂魄离她那般近。
原来,在无数个浑然不觉的日夜里,她早已与自己的魂魄,相逢了千百次。
原来,她被困在邙山,困在她生前从未踏足之地。
徐寄春倾身挨近,用那件厚重的狐裘将她颤抖的虚影完全拢住。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浮山楼。你让他们入坟一探,若能直接带出你的魂魄,自是最好。若不能……”他话音微顿,拢紧护住她的狐裘,声音沉稳又清晰,“一切有我。”
一行一鬼四人并一只大黄狗,再次启程。
风卷雪尘,他们此去的目的地,是浮山。
十八娘泣不成声,车内一片愁云惨雾。
清虚道长朝独孤抱月努了努嘴,示意她赶紧说几句话。
独孤抱月没好气道:“道长,我又看不见十八娘,如何安慰她?”
清虚道长:“你让大黄叫两声。”
“它不叫大黄,叫白蹄乌。”
“难听,还不如叫文抱朴。”
在二人的争吵声中,骏马奋蹄,奔向那道苍茫山影。
马车刚在山脚下停稳,十八娘便迫不及待地飘出车厢,头也不回地跑入莽莽山林。
今日的浮山楼,甚是热闹。
三楼贺兰妄的房中,灯火幽微,门窗紧闭。
众鬼齐聚,或站或坐,聚精会神地盯着黄衫客,听他讲鬼故事。
正言及精彩处,他忽地将手中折扇合上,身子微微前倾,看向左右的男女:“那白骨骷髅鬼便藏在……”
哐当——
一声震响,房门大开。
一个高大的黑影堵在门口,轮廓几乎填满整个门框,状若巨灵。
孟盈丘一挥袖,房中烛火顷刻通明。
阴风稍定,众鬼这才看清,堵在门口的庞然大物,竟是十八娘。
此刻,她倚在门框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烛火映出一张张关切的脸。
许久,她攒足力气,又哭又笑地喊了出来:“我找到我的魂魄了!”
“啊?”
鹤仙第一个从房梁上飘下来:“在哪里?”
十八娘:“大概在一座坟里面。”
“哪座坟?”
“邙山天师观塔陵,一位名叫‘施崖’的道士坟中。”
话音未落,鹤仙踪影全无。
孟盈丘一个箭步扑到窗前,只看见一抹急速淡去的残影。
她惊怒回身,指着蠢蠢欲动的贺兰妄:“速去盯着她!近日天庭与地府几位大人结伴巡游人间,万不能让她在邙山妄为,闹得地动山摇!”
“我打不过她啊……”
好说歹说,贺兰妄才肯拉上摸鱼儿与秋瑟瑟,勉强组成一支磕磕绊绊的小队,朝着鹤仙消失的方位急急追去。
十八娘惦记回城一事,苏映棠与任流筝便一左一右相伴,送她下山。
临别前,任流筝轻轻拥住她:“十八娘,向前走。有朝一日,你总会找回完整的自己。”
“嗯!”
她会找回谢元窈,亲手为自己翻案,为谢元嘉洗清冤屈,讨回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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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追仙小队成团vlog》
孟盈丘一声令下,贺兰妄不情不愿地开口问道:“谁愿意陪我一起去追鹤仙?”
众鬼默契地退后三步,或抬头望房梁,或低头看地。
更有甚者,指着秋瑟瑟空无一物的双丫髻,非说有支金簪好看。
见他们不愿意,贺兰妄只好一一点道:“黄衫客,你是长辈。”
黄衫客单膝跪地,抱拳一礼:“大哥,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大哥。从今日起,你才是长辈,我就是你的小弟,不值一提。”
“……”
贺兰妄转向任流筝与苏映棠:“鹤仙最听你们俩的话。”
任流筝与苏映棠对视一眼,双双应道:“我俩要算账。”
“算账需要两个人?”
“过年嘛,冥财多,算不清。”
贺兰妄盯着摸鱼儿:“是兄弟就陪我去。”
摸鱼儿哆哆嗦嗦:“行吧……”
最后一个人选,贺兰妄指着秋瑟瑟:“鹤仙最怕你哭,你去。”
秋瑟瑟嘴巴一扁:“我要吃糖葫芦。”
“行,我明日去买。”
第108章 纸嫁衣(三)
回城路上, 十八娘的话渐渐密了起来。
一鬼一妖一虚一实,一左一右将清虚道长夹在中间,叽叽喳喳地缠着问个不停:“道长, 守一道长为何与您不和呀?”
清虚道长故作深沉地摆摆手:“自是因他小人心性,见不得贫道比他俊秀。”
此言一出,连徐寄春都忍不住转过身,以袖掩口,肩膀轻颤。
倒是驾车的钟离观接过话头, 话里话外满是与有荣焉:“师父乃是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散仙’。”
姿容雅正,背负长剑
一身道袍, 谓之散仙。
“……”
目光扫过清虚道长沾尘的道袍,与散乱的发髻。
独孤抱月犹豫片刻,小心问道:“道长,您是因为被赶出天师观, 才落得这般落魄模样吗?”
一帘之隔,钟离观哼曲儿哼得正欢。
清虚道长把后槽牙磨了又磨, 最后一点仙风道骨再也维持不住, 一把撩开帘子,劈手指向钟离观:“还不是怪他!八岁了!吃饭要追着喂,睡觉要抱着哄, 这哪是徒弟, 明明是贫道上辈子欠下的债!”
悔不该当初!
他离观下山前一夜, 师父唤他入房,语重心长地劝道:“收个弟子罢。山居清苦,你若总是一个人,心性难免偏执。别到头来,成了个与天地斗法的疯道士。”
对于师父的话, 他一向听话照做。
上山不久,他便捡回一个流浪的七岁乞儿。并取师父的姓氏,为这孩子取名“钟离观”。
钟离观儿时性子执拗,练起功来憋着一股狠劲,时常收不住力道。
他耐心教导,从无怨言。
师徒相处日久,钟离观磨人的本性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吃饭要他喂,睡觉要他哄,练武要他陪。他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消磨里,被抽去了大半精气神。
日子一长,“散仙”变“懒道”。
昔日俊秀的王守真,成了如今满面风霜的清虚道长。
“贫道此生最羡慕文抱朴收徒的运气。有一年回山看望师父,文抱朴的四个弟子在房中角落站得笔直,规矩极了。”清虚道长结结实实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说落起钟离观,“哪像贫道门下的那个混小子!一转眼竟蹿到榻上,裹着棉被,大言不惭自称‘元始天尊’!”
他自觉颜面扫地,无地自容,匆忙抱起钟离观,落荒而逃。
此后足足半年,他半步不敢踏入邙山。
倒是已近耄耋之年的师父,拄着拐杖寻上山来:“你啊你,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方为道。太过循规拘礼,还能算是道士吗?”
多年前,他只将师父的这句话当作寻常教诲。
多年后,他在世事中几经翻覆,方参悟师父的言外之意。
他们是方外之士,而非市井逐利之徒。
吾辈身着道袍,修行是为超脱济世,绝非谄媚讨好、杀生谋财。
天师观是修行之地,不是敛财生利的铜臭之地。
徐寄春敛了笑意,正色道:“师父,弟子曾听闻,先师祖乃是前朝国师,声名显赫。为何守一道长接任主持后,连他老人家也束手无策了?”
清虚道长看向左右的一妖一鬼:“鬼是人,妖是人,道士亦是人。”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
既有欲求,便会趋利而动。
天师观内,关于“道”与“利”的纷争,从未止息。
有人固守本心,守着山下的香火田,靠着信众随喜的供养,日子清静自足。有人嫌清粥小菜不足果腹,棉布细葛太过粗陋,于是每一场斋醮、每一次超度背后,都夹杂着算盘声。
两百年前,一场因太子之争引发的清算,将天师观卷入其中,赏赐尽革,田产抄没,一度连饭食都难以为继。
眼看道统将绝,当时的主持咬牙想出一条活路:以观中传承的斋醮法事,换取维系香火的银钱。
之后,山门常开,道士们下山入世,穿梭于民间红白诸事之中。
经此一劫,观中讲求经营、维系门户的“经营派”,其声量隐隐压过只顾清修悟道的“清修派”。
守一道长正是“经营派”中的翘楚。
自他入观,便广辟财路,各种揽财的门路层出不穷。
同门们尝过珍馐、着过锦绣,见识了红尘富贵的滋味,又怎会继续忍受清修之苦?
“被文抱朴赶出去的师兄们,无不是心性高洁、笃志求道之人。他们不屑与之共处,纷纷拂袖离京。有的远赴深山,守着破观潜心修行;有的混迹市井,背着药箱济世救人。”清虚道长眼含热泪,心中万千感慨翻涌,却碍于弟子在场,不得已只能以袖覆面,将那片湿痕掩去。
与漂泊江湖的师兄们相比,他已算幸运。
托师叔成华真人之福,他得以在京城栖身,时时还能回邙山看一看。
可惜师兄们此去萍踪浪迹,天各一方。
重逢之期,怕是渺茫了。
最后一字落定,马车停稳在徐宅门外。
十八娘与徐寄春下车,并肩进宅。
今日的堂屋与伙房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忙进忙出。
十八娘凑前看清菜肴,见大半都是徐寄春钟爱的吃食。
她笑着扭过头,乐呵呵道:“子安,姨母心里啊,一直惦记着你呢。”
徐寄春垂眸不语,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那份藏不住的得意,到底是从眼里漫了出来。
戌时初,大雪忽至。
徐执玉得知十八娘还阳有望,顿时喜极而泣。
“十八娘的几位好友已经动身去邙山了,但愿今夜便能传来佳音。”徐寄春边说边为徐执玉盛了一碗热汤,双手端到她面前,“娘亲,今夜寒气重,您趁热喝,驱驱寒。”
“邙山?”
“怎么了?”
徐执玉目光闪躲,端起碗掩饰神色,没有接话。
怪不得,相里闻今日匆匆一别直奔邙山,根由原在十八娘身上。
只是,她分明记得他临走时,那句低语中透着烦躁:“他们怎么又闯祸了……”
关于邙山的消息,一人一鬼在房中相对枯坐,苦候至翌日午时。
自夜深至天明,烛火熬尽又续,才等来寥寥四字:“应该是她。”
徐寄春盯着摸鱼儿汗湿的脸:“此言何意?”
摸鱼儿:“我进去看了,里面别有洞天,实则是一间存放金银珠宝的地室。正中摆着一口棺材,我掀开看过,棺中遗骨身着道袍,不像是她。不过,棺材正下方的地上,以朱砂绘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四墙黄符密布,法铃桃木等物散落一地,极像是一个阵法。”
十八娘眼巴巴地问道:“你们看不到我的魂魄吗?”
摸鱼儿面露难色,缓缓摇头:“封魂的阵法尚在,以我们几个这点法力,感应不到。”
因果自成,天庭与地府皆不可妄改。
人的事,终究还得靠人。
额角汗珠滚落成串,摸鱼儿背靠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喘息稍定,他才将手中紧攥的一幅画卷递向徐寄春:“我连夜画的。或许,能帮上你。”
画卷徐徐展开,一间地室的形貌跃然纸上,仿若亲临。
徐寄春双手接过画卷,随口好奇道:“对了,今日怎会是你来?”
摸鱼儿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苦笑道:“鹤仙昨夜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几位大人。他们几个,今日随相里大人回地府请罪去了。”
徐寄春不以为意:“横竖一个鬼差,她能闹出什么动静?”
摸鱼儿委实无语又无奈:“从前夫子劝她多看些书多认些字,她偏不乐意,只肯翻些兵书!那塔陵里的碑文净是小篆,她半个字不识,竟装神弄鬼跑去吓唬守陵人带路。幸亏相里大人来得快,及时将她捉了回去。不然,她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祸事……”
昨日,鹤仙身形化阴风,直往邙山方向卷去。
那风过处,灯火明灭不定,鸡犬惊惶鸣叫。
几位神仙驾云途经,忽见下界城中一股阴风疾掠而过,心觉有异,便循着风迹,一路跟至塔陵之外。
地府鬼差无故现身人间,乃是重罪。
几位神仙步步紧逼,非要他们当众说清现身的缘由。
场面僵持不下之际,好在秋瑟瑟聪明,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滚,嚎啕大哭起来。
这招果然奏效,神仙们方寸大乱,围作一团好言安抚。
他趁乱潜入坟中,屏息环顾,飞速扫过地室每个角落。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回楼后伏案疾书,总算将地室全貌复现于纸上。
得知众鬼为了她闹下大祸,十八娘忧心忡忡:“他们不会受罚吧?”
“按律当不至太重,最多罚俸……”摸鱼儿撇撇嘴,“年前,黄衫客擅用法术闯鬼魂阴宅,也不过才罚了一百两冥财而已。”
“一百两?”
“对啊,鬼差私闯阴宅,罚俸一百两。我瞧黄衫客交钱时,眉飞色舞,爽快得很。”
自然眉飞色舞,当然爽快得很。
毕竟,他可是从她手里骗走了整整五百零一两!
摸鱼儿不知二鬼间的“恩怨情仇”。
他昨夜为了作画,不曾合眼一瞬,累得头晕眼花,此刻唯剩一个念头:回家睡觉。
“你们慢慢看,我先走了。”
说罢,他径直穿墙而过。
今日雪后晴阳,推窗即见满室澄明。
一人一鬼各坐一椅,目光随指尖一寸寸挪动,细细扫过摊开的画卷。
很快,徐寄春发现一处不对劲:“这口棺材有古怪。”
十八娘睁大眼睛看了又看,仍百思不解:“哪里古怪?”
“你亲亲我,我告诉你。”
“亲了,你快说。”
“这是一口夹层棺。”徐寄春指尖循着画中棺身的纹路移动,最终停在中段的纹饰处,“你瞧,这一排仙鹤的爪子,都在同一位置断裂,此处便是夹层接缝。”
摸鱼儿显然也察觉到棺材有异,特意将棺身纹饰完整绘下。
画中棺材的纹饰,至中部偏下处突兀中断。
而那一排仙鹤的足爪,凭空少了一截。
他记得,有一回他陪师父挖出过一口棺材,其上纹饰断口,同样齐整如削。
他费力开棺后,棺内竟空无一物。
师父抬手敲了敲棺底,沉闷的空响从木板下方传出,他才知真正的尸骨藏在最下面。
中有夹层,以藏秘物。
棺中藏棺,是为夹层棺。
借着晴光耀雪,十八娘倾身向前,手指虚虚悬在画上一处墨迹旁:“这里也有古怪。”
“行,我亲亲你,你再告诉我。”
“……”
他的吻落下去,双唇触不到任何实感,只穿透一片虚无。
可他却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忘乎所以地、不知疲倦地吻了又吻。
十八娘没有睁眼,睫羽轻颤。
直至他的身影与她错开寸许远近,她才轻声开口:“角落里,有一枚鱼符。”
那枚形若游鱼的鱼符,被人随手遗弃在角落。
一如她的尸骨,被草草塞进棺中,从此不见天日。
她与它各自蒙尘,一处寒凉。
徐寄春收起画卷往外走:“昨日师父与我说,塔陵附近明面无人,暗处却有几双眼睛盯着。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走,先去寻师父。”
一人一鬼推门而出,迎头撞见徐执玉开门离开,道是去会友。
母子俩在徐宅门前作别,各自转身。
徐寄春走了几步,回头望着徐执玉离去的方向,眼底浮起一丝黯然,半是心酸半是抱怨:“自他来后,娘亲眼里便似没了这个家。”
十八娘抿嘴一笑:“姨母今日会的是女子,千真万确。”
徐寄春挑眉,明显不信:“你上回也说是女子,结果不还是他?”
“姨母今日,未簪那支步摇。”
她暗中留意多日,徐执玉但凡去会相里闻,鬓边必会簪一支并蒂海棠步摇。
一人一鬼行至宅门前,正欲叩门,却双双想起一事:自昨日起,清虚道长白日在观中清修,戌时方会归家。
四目相对,同时放声大笑。
这笑声在空无一人的宅门前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走吧,回家等着。”
余下的半日,徐寄春坐在窗前看书读话本。
午后雪光映窗。
十八娘舒舒服服地赖在他怀中,不时故意拖长声调,在他颈侧低声吟哦,念些从六出馆听到的艳词:“含羞带笑把郎推,不敢高声暗皱眉……”
徐寄春咬紧牙关,拿书的指节攥得发白。
一股无处宣泄的火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烧得他耳根赤红。
他忍无可忍,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狠话:“你等着!”
酉时中,徐宅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拍门声短促、粗暴。
一声未歇,一声又起,仿佛要将门板捶碎。
徐寄春放下读到一半的话本,心口莫名一紧。
他起身快步走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略一迟疑,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火光跃动,映亮人影幢幢。
武飞玦与陆延祐站在最前,再往后,是一排持刀肃立的金吾卫。
“无耻之徒!杀人凶手!”
“我杀谁……不是,谁死了?!”
“本官爱女,陆修时!”
第109章 纸嫁衣(四)
当朝左相陆延祐之女陆修时, 今日于房中自尽身亡。
贴身侍女从她的衣柜中,找到一封情信与一支男子发簪。
满纸缱绻难舍,字字缠绵入骨。
信末, 留有两字:子安。
情信与发簪赫然在目。
陆延祐如遭雷击,顷刻间恍然大悟:原来女儿并非任性抗婚,而是痴心错付,被人蒙骗失心,甚至为情所困, 自尽殉情!
一念及此,犹如万箭穿心。
望着女儿再无生息的冰冷身躯, 他推开父亲阻拦的手,执意入宫面圣,叩请燕平帝为女儿昭雪沉冤。
前因后果,经陆延祐三言两语讲完。
徐寄春眉头紧锁, 连忙拱手行礼,言辞恳切却难掩疑惑:“陆相, 下官与令嫒素未谋面。此事……是否另有隐情?”
怒意在胸腔内翻涌, 陆延祐目光如刀,似要剜开徐寄春那层虚伪的皮囊。
他向前逼近一步,厉声喝道:“那封信与那支发簪, 本官已寻多人验看, 铁证如山, 就是出自你之手!”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重一分,最终化作一句凌厉的诘问:“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如何狡辩?”
徐寄春只觉百口莫辩,急切地转向武飞玦:“大人, 其中定有误会。”
陆延祐怒不可遏,眼看就要挥拳相向。
武飞玦一臂截住他,将人挡在身后,旋即侧身看向徐寄春,唇角牵起一个安抚的淡笑:“子安,明也放心不下你,特请本官前来带你入宫面圣。此案,圣上已谕令刑部会同大理寺,明日共审。”
名曰入宫面圣,实则形同软禁。
不过,既是宫中的软禁,那便说明燕平帝有意保全他。
徐寄春强作镇定,借口收拾衣物,快步折返房中。
来不及掩门,他径直扑向书案,翻查案头堆叠的书信与簪匣内的发簪。
果然,一封写给十八娘的信,连同一支刻有“十八寄春”四字的竹簪,不见了。
他写给十八娘的信,向来没有半句称谓,仅署落款。
这样一封信与一支刻字的发簪,若落入有心人之手,再随手塞给另一名女子,便可凭空捏造一段私情。
十八娘紧跟在他身侧:“子安,到底怎么回事?”
徐寄春一边收拾衣袍一边宽慰她:“十八娘,我不放心刑部与大理寺。我走后,你需替我办两件事:先去寻师兄,请他代我向娘亲报个平安;再去找明也,让他陪你查案。”
陆修晏既然寻武飞玦相助,必是全然信他。
刑部与大理寺案牍劳形,章程繁冗,等他们层层查下去,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眼下最快的法子,莫过于让十八娘带着陆修晏查案。
“好,我马上去找钟离道长。”
穿墙离开前,十八娘扭头问道:“有人诬陷你,对不对?”
“嗯。”
徐寄春背起包袱推开门,无奈地笑了笑。
门外,金吾卫肃立成列,冰冷的甲胄泛着一阵阵冷冽的寒光,凛然生威。
徐寄春一步步走进那片寒光,暗暗骂道:“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师侄,杀我不成,反手便陷害我!”
他素来不喜外人触碰私物,为此养成了一个习惯:常在书案上设下不起眼的记号,书卷的顺序、砚台的方位……任何微小的挪动,都难逃他的眼睛。
这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书信与发簪。
细想下来,最有可能的日子,是他昏迷不醒的那四日。
彼时门户虚设,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人多手杂,案头标记尽皆移位。他疏忽大意,醒后未能及时查验书信,这才给了藏头露尾的小人可乘之机。
思及此,一个可疑之人的姓名,渐渐清晰:温洵。
“走吧,徐大人。”
徐寄春的软禁之地,被定在无极宫内的山斋别院。
院如其名,需经几重曲径方能抵达,一处形如山中宅院的幽静牢笼。
住进别院的第一夜。
院外金吾卫往复巡视的脚步声彻夜未绝。
徐寄春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盯着帐顶,辗转反侧。
长夜漫漫,了无睡意。
他索性披衣坐起,顺势倚向床头,苦思潜入塔陵的良策。
那间地室之内,金银珠玉数不胜数。
可那座丘子坟的封石完好如初,想必地室另有入口。
他要做的,无非三步。
寻入口、避开守卫潜入,破阵。
法子虽简,难题却接踵而至。
入口藏于何处?怎么避开守卫?阵法如何破解?
连接天师观与塔陵的入口。
唯有西门一道,深藏在观内深处。
然而,坟中财宝堆积入山,岂能凭此一门悄然搬运多年?
再者,若频繁有箱笼经此门出入,时日一长,往来香客与观中道士,岂会无一人察觉?
如此想来,地室的另一个入口,应是和塔陵的另一个入口一样,在陵外,非在观中。
入口与守卫的虚实,他可以找浮山楼的众鬼去探。
唯一的难题,只剩一个最难的破阵。
若他一步踏错,十八娘仅存的残魂恐将灰飞烟灭。
窗外天光一点点压过夜色,案上烛火将尽。
徐寄春翻身睡下,含糊嘟囔一句:“算了,破阵的事让师父头疼去。”
洛水横亘,划开两岸。
北岸是山斋别院所在的无极宫,而南岸则是洛滨坊。
坊中有两座宅邸,名望为京城之最。
一为天潢贵胄的顺王府,一为功勋卓著的卫国公府。
长街两侧,朱门内的景象却是生死两重天。
顺王府笙歌达旦,觥筹交错;卫国公府门悬白花,悲声不绝。
陆修时死了。
那日,陆修晏如往常一般,无视堂兄的冷眼与奚落,入府开导郁郁寡欢的堂妹。
可当他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却见堂妹僵直地悬在房梁之上。
关于白日长辈间的争吵与推诿,他已记不真切。
独独有一件事,异常清晰。
当侍女展开手中衣裙,一封信与一支发簪从一叠柔软的衣裙间滑落出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信上的“子安”,他认得。
发簪上的“十八寄春”,他更是心知肚明。
他见识过伯父与堂兄的狠毒手段,于是趁伯父入宫,头也不回地跑出卫国公府,跑出洛滨坊;一口气狂奔至积善坊,跑进武府,找舅父与外祖父求救。
烛芯噼啪爆了一声,惊醒满室寂静。
十八娘坐在陆修晏身边,听他道尽原委,小心翼翼问道:“我们上回想的法子,行不通吗?”
年前匆匆一聚,他们为陆修时想了一个装病逃婚的权宜之计。
陆修晏眼帘低垂,闷声闷气道:“没藏住……伯母撞见四娘偷偷吃药丸,转头就告诉了伯父与祖父。”
那盒能让人气若悬丝却不伤性命的药丸,最终被毫不留情地丢进火堆。
药烬成灰,亦烧尽了陆修时的希望。
纵使陆修时缄口不言药丸的来处,但府中人心照不宣,答案悬在陆修晏与陆延禧之间。
事发后,陆延禧被父亲陆太师的一道严令挡在了府门之外。
陆修晏虽能在武太傅的陪同下进门,可再未与陆修时得片刻私语。
伯母身边的侍女,沉默地立在一步之外。
堂兄陆修旻,更是如影随形。
正月初二,陆、苏两家依礼相见,行纳采问名之仪,共商秦晋之好。
不出半日,双方庚帖已合,一纸红笺定下良辰:六月十四,大吉,宜嫁娶。
陆修时心如死灰,终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陆修晏怕她想不开寻短见,便日日央外祖父出门,陪他入府。
可惜,他还是没能留住她。
“明也,他们为何非要逼她嫁人啊?”
无边夜色,将庭院笼得密不透风。
一声愤懑又怅惘的长叹,从十八娘的唇舌间溢出。
陆修晏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自小便看不透伯父一家的心思。
看不清他们为何总是对他横眉冷目,处处提防?更看不懂,那桩仓促定下的亲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算计?
骨肉之亲,血脉之连。
在卫国公府,似乎从未存在过。
“你别担心了。等明日刑部查清子安的行踪,便能还他清白。”陆修晏用力抹了一把脸,拭去泪痕。话音稍顿,他看向十八娘,温声宽慰道,“他平日总与你在一处,我信得过你,更信得过他。”
眸光黯了下去,泪水在里面打转。
十八娘看着陆修晏,轻轻摇了摇头:“明也,我是鬼,无法为子安作证。”
万一陆修时独自外出的日子,徐寄春身边恰好无人。
而她一个鬼。
纵有千言万语,又该如何为徐寄春作证?
今日的徐寄春,一如前世冤死的她。
他们陷在相似的死局里,无一人能为他们辩白半句。
“你想先去哪里?”
“陆娘子的房中。”
辰时二刻,陆修晏换上一身素麻孝服,缓步踏入卫国公府。
陆修时的闺房,在府中西面的揽月院。
十八娘跟着陆修晏身后,穿行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曲折游廊中。
一人一鬼的脚步,止步于揽月院外墙阴影下。
陆修晏用手指了指院内,压低声音道:“伯父的人守在门外,我不便进去。你进去看,若有需要翻动的物件,再唤我相助。”
十八娘直接穿墙而过,循着断断续续的悲泣,走进陆修时的闺房。
这是一间不染尘俗的房间。
比起京中其她闺秀,陆修时格外偏爱书卷墨香。
西壁立着一整面檀木书架,缥缃万卷整齐排列。
靠窗的美人榻上,也随意堆着几本古籍,书页边缘微微卷起,显是时常翻阅的模样。
十八娘在房中仔细转了一圈,有了一个发现:陆修时死前曾与人发生激烈争执。
第一个证据藏在床底。
几片被狠狠撕毁的书籍残页,纸面还留着被蛮力撕扯的痕迹。
西壁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皆套着护封,榻上古籍无折角污渍,足见陆修时爱书之甚,断无自撕藏书之理。
第二个证据摆在案上。
环顾室内,所有书册皆按经史子集归置得井然有序。唯独眼前书案上的典籍顺序凌乱,夹页横生。
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挤了满屋,步履匆忙,翻找询问,却对近在眼前的书册异状视若无睹。
十八娘暗自焦心,发出一声唯有自己听得见的叹息。
眼见房中官员越聚越多,人影攒动。
她不敢再多停留,无声无息地穿墙而过,飘到墙外寻着等候多时的陆修晏:“明也,陆娘子很喜欢看书吗?”
陆修晏在前引路,将她带回自己原先的院子。
等合上门,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四娘同四叔一样,是个书痴。有时我去找她借两本闲书,她总是百般不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小心翻看,莫沾污莫损页,否则再不借我。”
一个爱书的女子,断不会任由案上典籍散乱无序。
十八娘隐约有了一个猜测:陆修时应在与人激烈争吵后,一时心神俱乱、万念俱灰,才决然悬梁。
据仵作查证,陆修时死于子时至丑时之间。
陆修晏依约辰时中进门,房中已无半点凌乱,地上也不见书册残页。
看来陆修晏,不是第一个发现她尸身之人。
早在他进门之前,便有人抢先一步,精心收拾了那间房。
但此人粗疏大意,只知将弄乱的典籍摆回案头,却压根没有留意那些书册的次序。
陆修晏听完她的一番分析,蹙眉道:“照你之言,四娘死前曾与人在房中争执。可我问过她的侍女,她们一口咬定:四娘当夜早寝,房门紧闭,无人进出。”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陆修时每日晨起会先饮一盏温茶润喉,雷打不动。
可他昨日进房时,桌上空空如也。
院中仆役侍女穿梭往来,各司其职。偏偏没有一人,手捧那盏陆修时晨起必饮的温茶。
陆修时的习惯,府中无人不知。
那些贴身伺候她多年的侍女,怎会在一夜之间齐齐忘却这桩要紧事?
除非……
她们早知陆修时已死,故而没有准备。
还有,他接连来了多日,独独昨日畅通无阻,连讨厌的堂兄也不曾出现。
纸窗半开,寒风灌入。
背脊上那层细密的冷汗,被这风一激,凉意顺着脊骨窜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麻木的寒意。
陆修晏浑身一颤,瘫坐在地。
昨日入府时,他所见的每一个人,皆神色自若,言笑晏晏。
那一张张和善的脸,竟然全都在骗他。
他们串通一气,合力隐瞒真相。
推着他、诱着他打开那扇门,直面陆修时惨烈的死亡。
是否,他们还藏着更恶毒的心思,想借着这场惨剧,把他吓出一场大病?
他不敢深想,可心底的疑窦翻涌不休,怎么也压不住。
见他这般痛苦绝望的模样,十八娘不忍继续问下去。
陪他在地上坐了半晌,她才鼓足勇气开口:“陆娘子的侍女不敢说真话,可见当夜与陆娘子争执之人,定是国公府的另外几位主子。明也,你有怀疑的人吗?”
卫国公府的几位主子,无非四位。
陆太师、陆延祐、陆延祐之妻许须曼,以及陆延祐之子陆修旻。
若是往日,陆修晏或许会出言维护年事已高的祖父,与一心礼佛的伯母。
可今时今日,他平静地回顾那一张张故作哀戚的脸,那一张张虚伪至极的脸。
目之所及,再无一人可信。
自然,他最怀疑堂兄陆修旻。
毕竟此番婚事,当数陆修旻前后奔走最为热络。
“明也,你随我去找武大人。”十八娘听着门外纷沓的响动,眉间忧色深重,“我怕再晚一日,证据便没有了。”
陆修晏闭目逼回眼泪,撑着桌沿站起身,大步随她踏出府门。
他拖着虚浮的步子,踉跄着跨过那道朱漆门槛,走出这个早已不配被称为“家”的卫国公府。
朔风裹雪,他挺直脊背往前走。
那道孤直坚定的背影,被漫天风雪吞没。
渐远,渐无。
第110章 纸嫁衣(五)
一场大梦惊回, 冷汗涔涔。
临近日暮,远在山斋别院的徐寄春不过假寐片刻,便被金吾卫中郎将的催促声打断残梦, 移送至另一处别院,继续不知何日终止的飘零。
好在别院房中,早有他心心念念的心上鬼相候。
房门紧闭,门外的靴声远去直至不闻。
徐寄春长长吁出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躺下, 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处:“过来躺着。”
十八娘一头扑进他怀中:“我找到证据了。”
徐寄春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不愧是十八娘,真快。”
“武大人已邀计大人同行, 入宫面圣!”
方才,十八娘与陆修晏找到武飞玦,详述疑点。
武飞玦听罢,当即纵马出府, 直奔大理寺卿计修竹的府邸,邀他一同入宫面圣, 禀明真相。
十八娘偷偷坐在武飞玦的马后, 随他入宫。
深宫寂寂,廊院重重。
为寻到徐寄春,她逢人便留心, 侧耳细听宫闱闲话。好不容易才跟着几个金吾卫, 找来无极宫的别院。
“你莫担心姨母, 我已拜托钟离道长和独孤娘子在旁照应。”十八娘仰起脸,手心贴着他的胸口。话音顿了顿,她的声音轻轻沉了下去,“等你出宫,我们便去陪陪明也……他一个人, 太难受了。”
所谓的亲人,生生将堂妹逼至绝路,又刻意设局,让自己亲眼目睹堂妹的死状。
她从武府离开前,远远看见陆修晏伏在武太傅膝头,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放声悲泣。
徐寄春颔首:“依你看,当夜与陆娘子争执之人是谁?”
门外金吾卫的脚步声往复不断,十八娘往徐寄春怀里更深地躲去,低语道:“四个人,都有可能。”
今日,她在陆修时房中搜寻线索。
除了陆太师,另外三人都曾在门外徘徊。
第一个人是大夫人许须曼。
她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一下下轻捶,一副悲恸欲绝的模样。
悲声虽凄,可每当绢帕掩面,她的眼珠总会飞快地往床底瞟。
第二个人是陆修旻。
他一路吵嚷着进了门,唾沫星子横飞,誓言要替妹妹讨回公道。
可与人交谈时,他的手却始终笼于袖中。
十八娘察觉有异,快步上前一瞥,竟见他的手背处隐现一道指甲划痕,红痕未消,显是新添。
第三个人是陆延祐。
他面色苍白,步履蹒跚,被两个健仆半扶半抬着进院。可一旦迈出院门,远离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他立马健步如飞,脸上寻不出一丝丧女的悲戚。
“对了!我今日方知,讨厌鬼陆修旻原来有一个双生弟弟。”十八娘忙不迭往上蹭了蹭,挨着徐寄春的耳边低语,“不过,这位陆二公子长到六岁便没了。”
自此,陆二公子成了国公府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府中上下无人敢提其名,连祠堂牌位都未曾立过。
陆修晏少时,曾好奇自己为何行三,便缠着双亲追问不休。母亲武飞琼被他缠磨得无法,才透露一句:“你原该有一位二堂兄。”
在他出生的前一年,二堂兄不幸染了一场急病,夭折了。
戌时初,十八娘探头望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形一晃便要飘然而去。
“你今夜不陪我吗?”
徐寄春仅着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手肘无力地撑在床沿。墨发凌乱垂下,半掩住面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盛满委屈的眼睛。
“瑟瑟约我今夜去南市看打铁花……”十八娘几乎不敢与身后那双眼睛对视,生怕多看一眼,便走不了了。她硬起心肠,逃也似地朝前走,又忍不住折回来,蒙住他眼睛,俯身落下一个绵长的吻,“我改日抽空再来陪你。”
“改日?抽空?”
“明夜蛮奴邀我去北市看戏,后日姨母要我陪她去城外接生。”
“……”
十八娘脚底抹油,穿墙而遁。
那道逃走的虚影快得像一阵风,转瞬便没了踪迹。
“我困守如囚,你倒是快活!”
一股无名闷气,在胸腹间翻腾。
生了又散,散了又生。
窗隙钻进一阵夜寒,徐寄春合拢半敞的中衣,终是侧身躺下,望着对面素白的墙壁怔怔出神。
墙面光秃,未悬一物。
只有案头烛火投下的一团淡影,边缘虚浮如魂,随风不安地晃动。
慢慢地,那团飘忽的影心,竟生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起初是一张脸,面目不清,难辨男女。
后来是一个人,一身黑袍,冷若冰霜。
见到来人,徐寄春无语凝噎,一把扯过锦衾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在被中咬牙切齿地腹诽:“这帮地府神仙,进出只会穿墙遁地吗?”
一个鹤仙,一个相里闻,简直活像两尊专司吓人的门神,一个比一个可怕。
相里闻双手负于身后,指节轻叩掌心,缓步踱至床前站定,目光落在隆起的被团上,淡淡道:“黄衫客托本官来看看你。”
仅此一句,语气淡得毫无波澜。
徐寄春蜷在被中苦候多时,房中再无半点声息。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正欲透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喘匀,眼角余光已瞥见角落阴影里,静坐着一个男子。
四目相对,徐寄春的笑意僵在唇角:“你不走吗?”
相里闻静坐如松:“本官奉命,今夜巡视皇城。”
“……”
烛火燃尽半盏,徐寄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戌时煎熬至子时。
子时一刻,他忽地坐起,抓过外袍胡乱一披,便赤足下地,径直走到相里闻身旁坐下。
“地上寒,你受不住。”
相里闻双目紧闭,却好似将徐寄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闻言,徐寄春拖来锦衾裹在身上。
相里闻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徐寄春:“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房中静了一息,相里闻的回应沉沉传来:“你问。”
“你知道怎么破封魂阵吗?”
“你是神仙,应该知道吧?”
“我快成亲了,你忍心看我孤寡一生吗?”
他接连问了三句,相里闻才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句:“你才二十二岁,孤寡一生,从何谈起?”
“你难道真忍心看我等到四五十岁,才盼得十八娘还阳?届时我垂垂老矣,她却风华正茂,世人定会耻笑我‘枯木娶新枝,衰迈不中用’。”思及那番难堪光景,徐寄春心头酸涩翻涌,眼底漫开湿意,连喉间都闷着一点轻哑。
相里闻:“世人各有各的奔忙,没有闲工夫整日说你的闲话,你不必过早忧心。”
“……”
徐寄春费尽口舌,最终从相里闻口中撬出一句话:“有志者,事竟成。”
与其说是破阵之法,倒不如说是一句宽慰他的空话。
角落离床榻不过几步,徐寄春却懒得走过去。
他背靠着墙,顺势仰面躺倒,眼神空茫地望着房梁。
周遭寂寥无声,唯有锦衾翻动的窸窣细响,以及一个男子因耐不住冷而发出的短促吸气声。
相里闻心底暗叹一声,未发半语,只敛衣起身,向西壁而去。
“本官……”行至西壁,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徐寄春,面露无奈,却字字清晰,“大人并非故作高深之人,我亦不是拐弯抹角之人。”
说罢,他凭空消失在西壁中。
徐寄春腾地坐直身子,抱起锦衾,连人带被扑向床榻:“夫子诚不欺我,苦肉计果真好用!”
不过,任凭他绞尽脑汁,将“有志者,事竟成”这六字反复拆解、琢磨。
可一句寻常箴言,怎么看都与破阵之法毫无关系吧?
这夜就寝前,徐寄春暗暗发誓:日后为人之父,与孩子说话定要坦诚明白,绝不故弄玄虚,徒惹孩子烦忧困惑。
一夜风雪不知何时歇止,九重宫阙尽易其色。
积雪没阶,红墙黄瓦裹素,一道道飞檐斗拱的起伏轮廓,恰如一条蛰伏的玉龙。
一早晨雾未散,十八娘便自浮山楼出发,向皇宫飘去。
巳时中,日头将满窗棂,她飘入房中。
徐寄春犹在梦中,呼吸绵长。
地上散着一幅墨宝,横摊于地,上书六个斗大的字。
墨色尚浓,似是刚写就不久。
“有志者,事竟成?”十八娘对着纸面轻声低念,初时只是疑惑,念罢却觉心口堵得发慌,“子安夜里熬着不睡,竟爬起来写字勉励自己。”
她的子安,真是太苦了、太惨了。
酸楚冲上鼻尖,十八娘忍泪将徐寄春拥紧,一字一句承诺道:“子安,我守着你。”
徐寄春是被人推醒的。
一睁眼,那团朝思暮想的虚影叠在他的身上。可未等他伸手触碰,金吾卫中郎将威严的脸已近在眼前:“徐大人,圣上急召。”
徐寄春草草洗漱,整肃官袍。
待一切妥帖,他神情端严地随中郎将出门,疾步赶往流徽殿。
殿中,燕平帝端坐于高阶之上的御座。
阶下左右,两班人马分立。
左侧以陆太师为首,一子一孙垂手侍立。
右侧是武飞玦与计修竹,数位官员屏息紧随。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趋前数步,对着御座方向恭敬跪拜行礼:“微臣叩见圣上。”
“徐卿平身。”燕平帝抬手一挥,下一句便开门见山,“朕今日召你,是为陆相之女自尽一案。陆相呈禀,其女闺阁之中,藏有你的亲笔书信并一支发簪。此事,你作何解释?”
徐寄春依言起身,拱手回话:“回禀圣上,微臣与陆娘子素昧平生,更无私谊。那封书信,乃微臣写给未婚妻的寻常家书;至于发簪,则是微臣与未婚妻的定情……”
话音未落,陆修旻已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双目赤红地指着徐寄春,声色俱厉:“徐大人,你既然早有未婚妻,又为何频频私约吾妹?甚至将写给未婚妻的书信,连同定情发簪转赠于她,你究竟是何居心?”
“陆大人,前些时日,本官府上遭了贼。”徐寄春转向陆修旻,语气平直如述他人之事,“贼人择本官昏迷之时潜入,窃走若干私物。本官事后清点,见无贵重之物遗失,故未曾惊动官府。”
年前,徐寄春猝然昏迷不醒一事,朝野皆知。
朝中诸多官员念及同僚情分,皆曾入宅探望。
那时的卧房之内,每日来人众多、进出频繁。
若有人趁乱顺走一两件不起眼的私物,倒也合情合理。
“圣上明鉴。”徐寄春稳住声息,继续陈奏,“臣之私物无端现于陆娘子闺房,此事实令臣惊惧交加。初时只道寻常失窃,未敢深究。而今臣观之,恐是有人以臣之物设局,行构陷栽赃之实。”
陆修旻怒气盈面,斥责之辞几欲破口而出,却被陆太师一记凌厉的眼刀,硬生生逼得咽了回去。
陆延祐适时上前两步,与徐寄春正面相对:“徐大人,构陷之说,未免托大。再者,小女数次独行之日,你身侧皆无旁人。这,你又如何自圆其说?”
独居别院的两日,徐寄春闭门苦思如何洗脱嫌疑。
情信与发簪,他尚且能以私物失窃为由辩解。
唯独行踪一事最是棘手。
只要陆家声称有人证,目睹他与陆修时私会,而他又找不出一个人佐证行踪。那他与陆修时私情,便是铁证如山。
思忖再三,徐寄春垂首恭立,老实回道:“回圣上,微臣生性孤介,不喜交游,向来独来独往,故无人证。”
陆延祐冷笑一声:“徐大人,你到底是找不到人证,还是心里有鬼,根本不敢找?”
对视间,陆延祐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袍,一脸胜券在握。
徐寄春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启禀圣上,有人可证徐大人行踪。”
“啊?”
徐寄春循声望向武飞玦,眼中一片茫然。
倒是一旁的十八娘眉眼弯弯,小声为他解惑:“这事呀,你得谢谢独孤娘子。她昨日关了六出馆,遣散所有人手,把京城翻了个遍,才找到这几位紧要人证。”
徐寄春的人证,是几位巡城衙役。
燕平帝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总算等到开口的机会,赶忙沉声问道:“你们瞧见徐卿与何人在一起?”
衙役们伏跪在地,面面相觑:“回圣上,他一个人。”
“一个人?”
“对!他一个人在河边赏景,自言自语,有说有笑;有时碰到下雪,他还会一个人在空地玩雪,瞧着别提多开心了……”
奇怪,真奇怪。
邪门,真邪门。
他们巡城多年,阅人无数,还是头回三番五次撞见这般古怪的人。
最瘆人的一回,他们路过南市瓦肆。
戏台上咿咿呀呀,徐寄春独自坐在条凳上看戏,时不时往左边瞟,活像边上真坐着个大活人。
可他左侧的凳上,明明空无一人啊。
打那以后,他们便对他上了心。
每逢见他从街巷路过,总有人鬼使神差地跟上去。在远处找个角落,悄悄盯着看,只为瞧瞧这位京城怪人,今日又能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新鲜事儿来。
几番偶遇后,他们私下打赌:这位刑部侍郎徐寄春,八成是个为情发了痴犯了傻的疯子。
第111章 纸嫁衣(六)
衙役们声情并茂地说完京城怪人的故事, 满殿寂了一瞬。
燕平帝面上没绷住,第一个笑出声。
似是觉得不妥,他忙以拳抵唇, 假咳两声掩去笑意:“徐卿的志趣……嗯,甚为独特。”
殿中目光悉数落在自己身上,徐寄春强作镇定躬身回奏:“启禀圣上,微臣思念未婚妻成疾,一时情难自禁, 才有此荒诞之举。”
闻言,一名衙役壮着胆子, 飞快偷瞟了一眼徐寄春,便赶紧用手肘轻碰左右同僚,压着嗓子小声嘀咕道:“我们果然没猜错,他还真是为情痴傻了……”
未婚妻在老家平安活着, 寻常人岂会整日对着空无一人处,言笑晏晏。仿佛真把那无人之地, 当作未婚妻亲伴身侧一般。
这般离谱行径, 若非疯傻,难道还能是痴情?
徐寄春的行踪稍明,陆太师却面色更沉。
斟酌片刻, 他沉声奏道:“圣上, 徐大人行踪之疑可解, 老臣并无异议。然此案关键,在于物证,若仅以失窃为由解释亲笔书信与贴身发簪,恐怕难以服众。”
陆延祐亦冷声附和:“若今日以此为由开脱,往后朝中但凡涉私情丑事者, 岂非皆可托词失窃以掩其丑?”
待儿子奏毕,陆太师面上堆起十足的恳切,和声接道:“圣上,人命关天,老臣非为刁难,实恐孙女沉冤难雪,亦恐朝廷清议有损。依老臣愚见,徐大人自入京以来的一应行止往来,仍需着人细细梳理,方可知有无疏失。”
自他入京以来?
徐寄春暗暗翻了个白眼。
若照陆太师之言查证下去,他只要有一日找不出佐证行踪的人,便会彻底坐实他与陆修时的私情之说。
“启禀圣上,有人可证陆娘子确系自尽。”
“啊?”
徐寄春循声望向计修竹,眼中依旧一片茫然。
刑部与大理寺查案,何时竟如斯迅疾?
“宣——”
内侍太监宣唤的余音未散,殿外茫茫雪幕中,一个人影轮廓渐渐清晰。
他自风雪中现身,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如寒崖孤松,落雪摧折亦不弯分毫。
及至殿外,迎着满殿的各异目光,他抬手拂去眉睫上的雪,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身不折风骨。
殿中所有人尚未及看清面容,陆延祐已先一步认出来人,失声喝道:“四弟,你来作甚?!”
“作证。”
陆延禧身影孤峭,神情一如往日,淡漠倨傲。
他裹着一身未散的雪风入殿,默然立于这煌煌殿宇之中。
陆延禧所呈的证据,是陆修时自尽当夜留下的一纸绝笔。
内侍近前,他却以指节轻压信笺,望向高高在上的燕平帝,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圣上,此信关乎甚大。可否容臣先诵,陛下再观?”
御座之上,龙体微倾。
内侍会意,退避数步。
陆延禧展开信,缓缓读出第一句话:“我此生幸甚……”
我此生幸甚,得观泰山日,夜泊吴江月。
曾效宋翁策马啸长风,仿班姑蔡女仰首叩星汉,非为闺阁添香,实慕鸿鹄振羽。
我既识乾坤之阔,岂肯为深宅高院所囿?
作笼中雀、阶下尘。
今弃金枷玉锁,乘鹤西去,非怨非恨。
望诸君毋寻毋念,毋惜毋叹。
尘缘尽矣,此身当归天地。
十万青山可埋骨,沧海明月寄残魂,勿以冢碑囚我。
他日云外鹤影,便是我乘姑射山风雪,重阅人间春色,犹堪再逢。
陆修时
万籁同寂,绝笔于夜半子初
陆延禧将纸上内容逐字念罢,便扬手交给内侍,目光望向御座:“圣上明鉴,信中所言字字泣血。臣之侄女并非为私情所困,实是不堪朱门樊笼桎梏,方以死明志。所谓私情,纯属构陷,其心可诛!”
陆延祐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
好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喝:“一派胡言!这信……你从何得来?”
“自是四娘房中。”陆延禧身形未动,只轻蔑地扫了一眼大哥陆延祐,语带讥诮,“大哥,你连自己女儿素日爱读哪本书都不知晓,今日却在这里高声嚷着替她伸冤。你真是……”
“蠢不自知。”
这四字,他刻意缄口未发半点声响。
唯有薄唇轻启,极慢、极清晰地动了动。
陆延祐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唇形,霎时间羞愤交加,竟气得一时语塞。
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一步,差点昏厥在地。
那间房的每一处角落,分明都已搜遍。
岂会?
怎么可能还留有书信?
见燕平帝已将信置于御案之上,计修竹从容出列,躬身启奏:“启禀圣上,臣部今晨于陆娘子室中得此信。经多方比对陆娘子往日书札手迹,确系她亲笔无疑。”
今早,陆太师三人离府后,陆延禧突然现身,指着书架上的一本书,言之凿凿称书中有信。
几位官员将信将疑地取下那本旧书,哗啦翻过又逐页捻过,却始终不见信的踪迹。
见状,陆延禧白眼一翻,指尖不耐烦地戳向其中一页:“这不就是信吗?”
此“信”非彼信,而是藏匿于书中某一页的字里行间。
若无陆延禧从旁提点,确实很难发现。
陆延禧补充道:“臣与侄女多年前有过约定,若一方先死,便将绝笔藏于各自钟爱的书中,留与彼此知晓。”
他最爱那本《大周律》,陆修时最爱一本《山海游记》。
早年间,他曾无数次想死。
他唯一的侄女最是懂他,执意与他约定:“四叔,我不放心爹娘。你且等我死了,埋好了,再决定是否继续寻死。”
她死了,他决定尽兴地活。
淋漓尽致地活、随心所欲地活。
活够了,再去死。
徐寄春行踪为真,绝笔信亦为真。
眼见四子入殿作证,陆太师面色由青转红,复又强自压下,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愧色与恍然之态。
他紧紧攥着孙子的手腕,半带半引地缓步走向徐寄春:“徐大人,本官一门为贼人所蒙蔽,耳目昏聩,失了分寸,才妄言你与四娘有私,非是蓄意构陷。”
言罢,全然不给徐寄春开口的余地,他已扭头看向身后垂首不语的大儿子:“大郎,你昨夜提及,府里前阵子也遭了贼。今日刑部与大理寺的两位大人皆在,你可还记得,府中丢了何物?”
话音未落,陆延禧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嗤笑。
昔日一手遮天的父亲,而今竟被逼入穷途末路的境地,连辩白借口也想得这般仓皇失措,拙劣可笑。
陆延祐顶着弟弟刺耳的笑声,梗着脖子硬声道:“同徐大人一样,丢了些私物。”
此言一出,陆太师如遭雷击,猛地转向燕平帝:“圣上明鉴!此乃奸人盗窃私物,恶意布下的挑拨离间与构陷忠良之局!”
他的话声震殿宇,陆延禧的笑声更甚。
最后索性抛开所有顾忌,抚掌纵声大笑。
满殿死寂,唯此声浪翻涌,在殿内层层回荡。
徐寄春稍稍侧头偏脸,凑到十八娘身边小声嘀咕:“他也太能笑了。”
十八娘竖起大拇指,含笑接道:“有此子,当是陆太师的福气。”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齐齐抿嘴偷笑起来。
陆修时一案,以“因疾而亡”草草了结。
徐寄春官复原职,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诸事已定,陆家祖孙三人肩头一松,如释重负地走出流徽殿。
可就在他们的脚步,堪堪越过那道高槛的一瞬,燕平帝的声音似一道惊雷,追身而至:“且慢。陆相与陆卿失亲之痛,朕甚为体恤。即日起,两位爱卿不妨暂搁朝务,归家好生整顿,以慰逝者。”
朝局无常,旦夕可易。
暂搁朝务,与自请罢黜又有何异?
陆太师身形微顿,终是与儿孙一起回身一拜,语气恭谨无波:“臣叩谢天恩。”
燕平帝抬手屏退左右内侍,径直走向殿门,亲手将陆太师扶起,言辞恳切:“今日天寒,朕送陆公一程。”
君臣相扶言笑,从徐寄春面前经过。
燕平帝今日身裹华贵狐裘,密不透风;一旁的陆太师却仅着一品冬朝官袍,未覆御赐貂裘。
这一路,从内廷走到宫门。
天子谈笑自若,臣子亦步亦趋。
不知陆太师这副身子骨,能否抵御这宫墙夹道间无处不在、砭人肌骨的穿堂冷风?
十八娘:“走,出宫回家!”
徐寄春回过神,先向身侧的武飞玦与计修竹,郑重拱手道谢。而后他不再多言,三步并作两步随内侍去往别院,收拾行装。
踏出宫门,已是未时一刻。
徐寄春孤身立于宫门外,回望身后的雪中皇城,面上倦色难掩:“等查清你的案子,我便求个外放。日后寻个山水清净处,做个悠闲县令罢。”
一语轻吐,似叹似答。
这繁华簇锦的京城、这波谲云诡的皇城,这虚伪至极的朝堂。
终究,非他久留之地。
十八娘深以为然,叹道:“我去年刚识得你时,你眉目清秀,风华正茂。如今眉宇间尽是疲态,哪还有往日探花郎的俊朗风采。”
“哦?……你的意思是,我变丑了?”
“非也!我的意思是,你没那么俊俏了而已。”
“好个好色鬼。”
“我是实话实说鬼。”
长桥之上,一人踏雪追逐,似在追着什么无形之物,情形颇有些诡异。
武飞玦远观许久,忽地拽过身旁的陆延禧,朝徐寄春的方向示意:“我上回跟你提过像亭秋的人,就是他。”
陆延禧挣开他的手,又朝外侧挪开两步,目光扫过远处人影:“武大郎,他哪里有半分像亭秋?”
对于他的嫌弃,武飞玦浑不在意地哈哈一笑,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扯着他往前走:“怎么不像?往年亭秋常在刑部后院独自玩雪,去年子安亦是这般。”
“亭秋身边的是个小鬼,他身边的明显是个女鬼。”陆延禧耐着性子解释完,抽身欲走,奈何武飞玦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放。他甩了几下没甩脱,只得不耐地撂下一句,“我和你不顺路。”
“顺路顺路!明也在我家伤心,你去瞧瞧他。”
“……”
让他去安慰人?
确定不是让他去骂人?
白马桥上,两道身影挨得极近,却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并肩而行。
而在更前方,徐寄春的背影正穿街过巷。
嬉笑声散入北风,一人一鬼一路追逐着跑进恭安坊徐宅。
宅中一切如故,悄无声息。
徐执玉一早去了从善坊为人接生,归期难料。
今日尚有半日光景,徐寄春回房利落地换了身素净衣袍,决意先去探望陆修晏,再去找清虚道长讨教破阵之事。
一人一鬼浑然不知陆修晏在积善坊武府之中,出门便直奔洛滨坊神武大将军府而去。
路过卫国公府后巷附近,十八娘无意间瞥见一对鬼鬼祟祟的男女。
“子安,你去巷口,我去去就来。”
一句嘱咐甫一落定,她已无声飘至那对男女身后,随二人自一道半掩的不起眼小门,进了卫国公府。
入府后,那对男女随引路男子在府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间僻静的书房外。
门扉轻启,一隙天光投入晦暗室内。
光线渐阔,陆延祐与许须曼的面容自阴影深处慢慢浮出。
他们沉坐于椅中,似已等候多时。
陆延祐:“交代你们办的事,如何了?”
女子急步迎上,脸上堆满笑意:“八字早已合妥,贵府娘子与黎家公子乃是天作之合。若同穴合葬,包管在下面琴瑟和鸣,再美满不过了!”
“若非怜惜四娘身后孤清,那黎家的门第,我断断瞧不上。”许须曼捏着一方绣帕在掌心轻轻绞着,眉眼间凝着几分轻鄙,慢声吩咐道,“你去告诉黎家,允准黎五郎入赘,已是他们黎家几世修来的造化。”
十八娘记得黎五郎,一位住在立行坊的病弱书生。
他去年二月病逝,葬在城外墓地。
两个死人,同穴合葬?
十八娘心头一怔,旋即恍然大悟:房中所议,竟是为陆修时操办阴婚!
陆修时生前以死明志,拒了苏家的婚事。
可身死之后,尸骨又被塞给了黎家男子。
于陆修时而言,这哪是幸福,明明是比死还甚的屈辱。
待听清他们议定的阴婚时日、合葬去处,十八娘逃命似的奔出卫国公府,扑进徐寄春怀中:“他们……要给陆娘子配阴婚!”
“陆相疯了不成?”徐寄春满脸愕然,脱口道,“圣上明令禁止阴婚,他岂会不知?”
十八娘:“我听到了,正月十二酉时三刻,城外姑女坟。”
按旧时习俗,未嫁而夭的女子,不得入祖坟。
长此以往,城外便有了一处专司归葬未嫁女子的姑女坟。
“我们去找明也!”
一人一鬼拔腿狂奔至神武大将军府,可一问门仆才知:陆修晏自今早出府,便再无踪影,无人知其去向。
无法,徐寄春只能进府枯等。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茶盏添了又凉。直待酉时过半,他才见陆修晏步履沉沉地出现在府门处,浑身透着掩不住的低落。
徐寄春几步冲过去,拽着陆修晏避到僻静角落:“十八娘方才听见,陆相打算为陆娘子配阴婚。日子都定好了,就在正月十二。”
陆修晏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十八娘此话当真?你莫不是听岔了?”
十八娘拍着胸脯,指天为誓:“我以全部冥财发誓。正月十二酉时三刻,城外姑女坟,陆娘子将与黎五郎同穴合葬。”
“好,很好。”
一句听不出悲喜的话,自身后响起。
陆修晏闻声回头,却只见到陆延禧行色匆匆的背影。
他心下一急,当即上前截住去路:“四叔,您先别急着去找伯父。此事等爹回府,我们一同商议。”
陆延禧摇头失笑:“明也,四叔不会去找他。”
“那您要去哪儿?”
“回家睡觉。”
然后,好好为他不知悔改的大哥大嫂,送上一份终身难忘的厚礼。
第112章 纸嫁衣(七)
陆延禧一路仰天大笑, 扬长而去。
直到笑声彻底远去,十八娘才怯怯地问道:“明也,你四叔让我们别管……我们还要管吗?”
陆修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涩:“不管了。”
卫国公府上下,连同他的祖父都不敢招惹陆延禧。
他一个小辈,岂有胆子去管一个长辈?
徐寄春面露忧色:“万一你四叔闹出的动静太大,怎么办?”
“卫国公府的天塌了, 尚有祖父顶着,关我们什么事?”陆修晏手臂一伸, 揽住徐寄春的肩头往后院走,“回房说。”
他深觉外祖父的话字字在理:亲疏之界,不在血脉,而在德行。亲人若持理守正, 自是至亲;亲人若失德作恶,便与外人无异。
外人的家事, 他何必多管闲事?
横竖陆延禧闹不出人命, 无非卫国公府又得鸡飞狗跳一场罢了。
方一进房,陆修晏便快步上前,手指抚过架上那副锃亮的玄色盔甲, 神采飞扬:“我爹的战甲!八月, 我就要穿着它去凉州大营了。”
此去凉州军营, 一待便是整整两年。
他本欲在京多待一年,至少要将四叔四娘安稳送至凤城,才算了无牵挂地动身。
可如今,四娘没了,四叔也不走了。
人人有事可忙, 独独他寻不到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也罢,那便提前去凉州吧。
“呀,我的朋友,日后便是大将军了!”十八娘雀跃地拍起手来,满心与有荣焉,“明也,你可是我头一个将军朋友。”
这话一出,陆修晏顿时羞窘得耳尖泛红,摆手急辩:“不是大将军,我尚只是校尉。”
徐寄春拍了拍陆修晏的肩,语气笃定:“来日方长,我们相信你会成为大将军。”
“幸亏你俩的婚期定在三月,若再晚些,我那份厚礼可就赶不上了。”陆修晏一面为他添茶,一面眉眼带笑地打趣。而后话音稍顿,说起今日打听到的事,“和四娘吵架的人,一个是堂兄,另一个是伯母。”
第一个进门的是许须曼。
她放软身段,温言相劝,只望陆修时能听话些,断了拒婚的念头。
陆修时垂眸看书,对她的劝告置若罔闻。许须曼自觉颜面尽失,抢过书便泄愤似的撕了数页,纸屑纷扬。
第二个进门的是陆修旻。
他笑着进门,口中是为狐朋狗友苏六郎开脱的好话。
兄妹二人的争执,始于一句“你就是不如三哥”。
陆修旻怒不可遏地将案上典籍尽数扫落,掷下几句不堪的辱骂,便拂袖离去。
今日,陆修晏私下找到陆修时的四位贴身侍女。
仅有一人松口,吐出几句零碎言语。
当夜,房内的争执声闷闷传来,语句模糊难辨。
无人知晓,陆修时到底是因哪位至亲的话而彻底心灰意冷,走上绝路。
她们只看到,两位亲人走后,陆修时异常平静。
她平静地掩上房门,又在一炷香后熄了烛火。
自始至终,房内悄无声息。
直至卯时中,侍女推门而入,惊见梁上人影。
那只用以诀别人世的垫脚圆凳,静静地立在她的脚边,像一句不曾说出口的遗言。
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笑意,陆修晏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笑道:“从前我以为四娘性子娴静,方才从四叔口中得知,她会提笔作诗,亦会策马挽弓。”
在异乡凤城,陆修时曾是一团燃烧的野火,真切而热烈地活过。
最后,她如一截冷却的灰烬,决绝地死在了家乡洛京城。
话音落下,一阵低低的悲泣声在房中响起。
徐寄春抬起手,轻轻落在陆修晏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试图借着这细微的动作,递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待陆修晏哭够了,抹了把脸,一人一鬼才相视一笑,挥手与他作别。
徐寄春:“明也,你等我回家好好睡一觉,再来找你喝个尽心。”
陆修晏将他们送至坊口,趁着四下无人,小声道:“十八娘托我打听的事,我已问着了。四娘自尽前几日,守一道长曾入府找过祖父。”
十八娘:“温道长没有同行吗?”
陆修晏摇摇头:“仅守一道长一人,与祖父在书房密谈半日。”
“明也,谢谢你。”
谢过他,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踏上归途。
半道,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偷窃私物的人是温道长……可陆娘子整日在房中看书,他如何能避开国公府的守卫,将你的私物藏进陆娘子的衣柜?”
徐寄春:“若偷的人是他,放的人不是他呢?”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浮现。
卫国公府戒备森严,绝非温洵能随意进出、更遑论栽赃布局的私宅。
放眼整个国公府,能神不知鬼不觉完成此事者,唯有四人:陆太师、陆延祐、许须曼与陆修旻。
“他们竟能狠心至此?”这四人的名字在心头一闪而过,十八娘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用陆娘子的清誉设局诬陷……”
徐寄春:“我今日之困局,与你生前绝境,何其相似。”
皆因一名女子,被污私德有亏。
皆陷于无人之证,百口莫辩,孤立无援。
“那时陆太师是右相,我不过一介郎中。”十八娘轻声自问,百思不解,“我无权无势,他为何设局杀我?”
“查呗,总会查清楚的。”
戌时一刻,一人一鬼刚行至巷口,便撞见徐执玉提着灯笼,扶着墙喘气。
灯笼光映着她的脸,面色白得厉害。
离家尚有一段路,徐寄春见她步履蹒跚,忙不迭弯身将她背起,大步流星往家赶。
到家细问才知,今日有位稳婆失约,致使另一户产妇险遭不测。徐执玉为救人,辗转奔波了大半日,忙得脚不沾地,至今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亥时一刻,念及明日要去城外接生,徐执玉囫囵用罢膳,便早早沉入梦乡。
破阵的要紧事压在心头,徐寄春甚至无暇回房歇息片刻,便揣着那幅地室图,脚步一拐,进了钟离观宅子。
宅中堂屋,人声犬吠,闹作一团。
清虚道长与独孤抱月各坐一方,为了一局叶子戏,吵得不可开交。
独孤抱月嫌清虚道长摸牌出牌的动作太慢;清虚道长则眯起眼,质疑独孤抱月明里暗里给钟离观喂牌。
钟离观安坐中间,乐得坐收渔利,数钱数得不亦乐乎。
得知二弟子的来意,清虚道长撂下手中牌,顺势把面前那点少得可怜的碎银划拉进袖中。
进了屋,反手关紧门。
他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抱怨起来:“你们瞧见没?这对夫妻,合起伙来蒙我一个!”
十八娘双手一摊,直言不讳:“道长,我认真瞧过了。实在是您出牌太慢,才让钟离道长算清了牌路,与独孤娘子无关。”
“你这没心肝的女鬼,贫道真是白帮你了!”清虚道长愤愤骂了一句,挪过身拿起那幅地室图,目光垂落,若有所思地低声沉吟,“画中所绘,确实像封魂阵。有志者,事竟成?”
观其意,平平无奇
拆其字,拆无可拆。
徐寄春拖过椅子,挨着清虚道长坐下。
一灯如豆,照亮案头。
师徒俩俯首案前,专注地翻阅天师派古籍。
十八娘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在二人身后来回踱步:“相里大人的意思……会不会指的是六个字啊?”
“六个字?”
师徒二人同时回头,声音叠在一起。
“对,六。”脚步应声而止,十八娘抬眸看向清虚道长,“道长,我问您,封魂阵到底该怎么破?”
清虚道长如实道来:“此阵依阴阳五行生克之机而设。破阵关键,在于寻得生门所应的那道符纸。移符破位,则阵势自解。”
听着简单,实则难于登天。
他指着画中四壁密密麻麻、层叠交织的符纸,叹息道:“画上符纸已如星罗棋布,地室内想必更甚。这阵法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移错一道,阵气反冲,阵中魂魄恐有魂飞魄散之虞。”
破阵之法,在于寻生门。
十八娘猜测道:“没准相里大人的话,与生门有关。”
“生门怎么找?”
“难道是指走六步?”
听着一人一鬼一来一往的议论,清虚道长收起地室图,抚须笑言道:“莫急,此阵精妙,容为师再参详几日,必能寻得破局之策。但助你潜入地室的法子,为师已想好了。”
“什么法子?”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清虚道长自柜中翻出一张请柬,递给徐寄春:“昨日,为师已拜托一位师兄专程离京,务必赶在二月十五之前,将诸位同门请回京城相聚。”
二月十五?
十八娘眸光一亮,抚掌恍然顿悟:“二月十五乃玄元节,天师观半数道士皆要入宫行斋醮祭祀之礼。”
清虚道长:“待文抱朴入宫,贫道便偕众师兄登门叫阵,将观中余下半数道众引至观门前。子安,你随小观潜行后山,由他引开暗处的守陵人,你趁机潜入地室破阵。”
“不行!”徐寄春断然拒绝,“这法子太过冒险,会害了师兄。”
十八娘用力摇头:“若因我之故,害钟离道长被抓,进而连累所有人,我余生如何能安?此事急不得,需得另想万全之策。”
“行罢,贫道尚不知能来几位师兄。”
暌违多年,音书断绝。
他亦不知诸位师兄的道心,是否已经蒙尘?那柄为不平而鸣的剑,是否还愿为“道义”二字出鞘,沾惹麻烦?
破阵之任,清虚道长一口应下。
如此一来,留给十八娘与徐寄春的差事,便只剩两件:一,探明地室入口的确切所在;二,摸清暗处守陵人的排布踪迹。
关于查探的人选,十八娘眼珠一转,当即拍板:“让黄衫客去!我的五百零一两不能白花了。”
一个正经鬼差,居然骗一个鬼的冥财。
她这口闷气堵在喉头,端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压根没处说!
诸事议定,一人一鬼摸黑回了家。
烛火将熄未熄,十八娘幽幽道:“你说……明也四叔会如何行事?”
今日临行前,陆延禧严辞警告陆修晏与徐寄春不准插手此事。可十八娘瞧他眉眼间尽是成竹在胸的笃定,直教她心底好似百爪挠心,委实心痒难耐。
她那副跃跃欲试的好奇模样,徐寄春尽收眼底。
他心下暗笑,朝她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唇角勾起怂恿的弧度:“他不让我们插手,又没说不能旁观。你我悄悄跟去,躲在暗处看场好戏,如何?”
“子安,你真聪明!”
翌日清晨,十八娘与徐寄春原想跟着徐执玉去城外。
可甫一照面,竟瞧见她发间簪着那支眼熟的并蒂海棠步摇。
一人一鬼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
陪徐执玉出城后,徐寄春便寻了个由头,转道送十八娘去了浮山。
浮山楼,二楼。
黄衫客撅着屁股,躲在被中美滋滋数着冥财。
十八娘门也不敲便闯了进去,一把掀开被子:“骗子鬼,还钱!”
“还什么钱?”黄衫客把冥财藏到身后,脖子一梗,摆出十足的无辜相,“十八娘,你可别空口白牙冤枉好鬼,我何时找你借过钱?”
“你骗了我五百零一两。”
“我凭本事赚的钱……”
十八娘抱臂立在榻前:“不还钱也行,你需帮我查清两件事。”
“什么事?”
“子安将入地室救我,你且帮他查清地室入口与守陵人所在。”
“挺难的,你再加点冥财。”
“滚!”
日子平淡如水地熬到阴婚当日。
徐寄春改换装束,掩去平日形貌。
午后,一人一鬼偷摸出门,直奔城外姑女坟。
日头坠得低,天色是浑浊的灰白。
风卷着雪沫刮过来,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十八娘在前引导,徐寄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
沿着东面荒草辟开的小径走到尽头,一个新掘的土坑与一方新碑映入眼帘。
石碑崭新,未经风雨。
其上的“陆修时”三字,凿痕犹新。
左右无路,唯有荒草可藏。
徐寄春赶忙弯腰跑过去,谁知刚拨开那片半人高荒草,便与一个猫着腰藏身其中的男子迎面撞上。
他踉跄站稳,定睛一看,愕然低呼:“明也,你怎么在这儿?”
陆修晏:“我不放心四叔,过来瞧瞧。你们怎么也来了?”
徐寄春面不改色:“我路过。”
“……”
不远处传来窸窣异响。
陆修晏眼疾手快,拉着徐寄春便闪入一旁枯黄的荒草丛。
他们俯低身子,小心拨开一道缝隙,屏息凝神地盯着那座坟墓。
申时一刻,雪断断续续在下。
八名壮汉踩着残雪,将两副乌黑棺木抬至新挖的土坑旁。
棺头之上,各自贴着一张艳红如血的“囍”字。
素幡垂地,红纸黑棺,诡异至极。
酉时一刻,姑女坟慢慢暗下来。
而坟前空地,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了数十道人影。
影影绰绰,不辨眉目。
酉时三刻,风起。
为首的阴阳生点燃一叠黄纸,风吹着纸钱灰盘旋游走。
黄纸很快燃尽,阴婚媒婆挪动步子,走到碑前,喉中滚出一声嘶哑尖利的长调:“新人叩首——”
两具乌黑棺木被送入墓坑。
第一抔土随之落下。
新土一铲接着一铲落下,坟茔已近成形。
十八娘急得上蹿下跳,扯着嗓子喊道:“明也,坟都快堆好了,你四叔怎么还没来呀?”
陆修晏趴在地上,耳朵紧紧贴向地面仔细辨听。
数息之后,他神色微变,急声示警:“躲好!有动静,正朝这边来。”
话音未落,四周的荒草与树影间骤然涌出一众手持火把的人。
一簇簇火光闪过,映出坟前众人错愕的神情。
燕平帝的心腹内侍与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自火光深处一步步走出:“陆相,圣上急召,请即刻随我等入宫。”
第113章 洗儿怨(一)
酉时的风极冷, 刀子似的。
风过处,枝头几截枯死的细枝不堪摧折,随风直坠下来。
火光明灭, 映出一个站在树下的疏狂孤影。
他闲适地倚在老树上,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古怪笑意,静静看着几步外的兄嫂,听着他们绝望又徒劳的辩解。
兄长即将随金吾卫离开前,他忽而仰首纵声长笑。
那笑声酣畅淋漓, 声震四野。
陆延祐循声看向树下,只一眼, 便气急败坏地吼道:“陆延禧,你疯了?!”
宫中的天子已等候太久。
陆延祐甚至来不及听到弟弟的答案,便已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马蹄声阵阵,踩过姑女坟的荒草与残雪, 浩荡而去。
陆延禧提起灯笼,摇曳不定的灯影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他一步步走到许须曼面前站定:“大嫂, 还有一队金吾卫在外面等你。”
许须曼脸上血色尽褪, 手指颤抖地指向陆延禧,义正言辞道:“四娘孤苦,我们也是为了她着想……”
陆延禧陡然逼近, 阴影笼罩下来:“什么怜四娘死后孤苦?不过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怕她冤魂索命罢了。你日日在佛前烧的哪是香?供的哪是佛?你跪拜的, 明明是你心里赶不走的恶鬼。”
十八娘站在两人中间,听得津津有味。
忽然,陆延禧毫无征兆地侧过头,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话:“这些年午夜梦回,你难道从来不觉, 身后有鬼跟着你吗?”
十八娘赶忙绕到许须曼身后,往她耳后幽幽送风。
许须曼惊愕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
未及反应,另一侧耳畔又飘来那股阴恻恻的风,凉意直钻骨缝,直叫人脊背发寒。
面前的陆延禧步步紧逼,言辞如刀;
身后的森寒阴气如影随形,缠裹周身。
不过几个回合的煎熬,许须曼便彻底崩溃,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十八娘满心雀跃,转身朝荒草丛走去。
与陆延禧擦肩而过的刹那,一句谢语随风入耳。
“谢了,女鬼。”
荒草萋萋,徐寄春与陆修晏冷得瑟瑟发抖,手脚都已僵麻。
见两人这副惨样,十八娘催促道:“走吧。热闹已经没了,再晚就回不去了。”
闻言,徐寄春伸手拽住陆修晏的胳膊,陆修晏反手撑住他的背。
彼此互相借力,才勉强从冰冷的地上支起身子。
一鬼二人屏息敛声,在荒草丛中窸窣穿行。
不曾想,行至陆修时的棺材旁,一句话追过来:“热闹既已看够,便来抬棺。”
“……”
两人的身形同时僵住,荒草丛中安静一瞬。
徐寄春当机立断,按住陆修晏的肩头:“明也,我明早要上朝,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干脆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一口气奔至拴马处,他才敢扶住树干,大口喘起气来。
十八娘紧随而至,飘到马背上:“快走快走。”
徐寄春利落地跃上马背,长舒一口气:“幸好我跑得快。”
手中缰绳一紧,骏马飞奔而出,将那片连绵的荒丘甩在身后。
天地晦暝,远处的姑女坟被夜色湮没。
唯见坟间青荧闪烁,绿影幢幢。无数不肯安息的魂灵于此苏醒,它们静观人世,说着无人能懂的絮语。
人间百态,众生万相。
自由的魂灵遍历山河,最终魂归凤城。
翌日,陆太师一觉醒来,惊闻两桩祸事:先是长子长媳因操办阴婚,被金吾卫当场拿获;后是四子已携陆修时的棺椁悄然离京,前往凤城。
“爹昨日让我去姑女坟,给堂姑上香。”陆修晏规规矩矩地站在榻前,一五一十地向祖父交代昨日行踪,“谁知后来,伯父伯母竟也来了……”
陆家确实有位未婚而逝的堂姑,葬在姑女坟。
逢年过节,陆延祯总不忘打发儿子去添一炷香火。
陆太师盯着孙子。
半晌,他从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浑浊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二郎好歹是神武大将军,金吾卫在他眼皮子底下尽出,他竟浑然不知。”
“祖父,您错怪爹了!”陆修晏急急坐上榻沿,抬手为陆太师顺气,“消息传来,爹连夜进宫为伯父求情,足足跪了半宿。”
“你娘呢?”
“爹心力交瘁,卧病不起。娘不放心他,便嘱咐我来侍奉您。”
陆太师伸手按住孙子的另一只手,沉声问道:“明也,你老实跟祖父说,你真的不知道你四叔做的事吗?”
“祖父,孙儿真的不知。”陆修晏神色恳切,眼神里透着十足的无辜样,“四叔自上回送我归家,便再未找过我。”
坏消息接二连三,陆太师面色沉郁,挥袖赶走陆修晏。
待门扉掩上,他颓然向后一靠,用力揉按着眉心,对垂手侍立的心腹低喝道:“速去,将守一道长与温道长请来。”
长子长媳行事,一贯滴水不漏。
这桩周密隐晦的阴婚,陆延禧究竟从何得知一切?
他布在大将军府的暗桩回禀:陆延禧送陆修晏归府之日,徐寄春同样身在大将军府。
思及朝中关于“徐寄春身边有鬼”的风言风语,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症结若不在活人身上,或许在鬼物身上?
陆太师派出的心腹一骑绝尘,出城直奔邙山而去。
陆修晏尾随至徽安门下,未再远追。
他将马拴在远处林边,自己则寻了处城门旁的隐蔽角落藏身。
约莫一个时辰后,三骑人影自徽安门入城。
他一眼辨清骑马之人的面容,便折往恭安坊寻十八娘。
宅中堂屋,徐执玉静坐缝衣,身旁的十八娘执笔书写。
这一人一鬼,借由一张来自地府的纸,往来问答。
徐执玉:“后日元宵灯会,你让子安陪你去瞧瞧热闹。”
“姨母,我不想同子安去。”十八娘抿嘴偷笑,提笔在纸上写道。笔尖微顿,又添上一行小字,“满城灯火,我只想与姨母共赏。”
“你这孩子,和我一起逛灯会,哪有乐趣。”徐执玉看清纸上的字,当即慌了神,耳尖染了层绯红,轻嗔道,“子安陪你去。姨母给他塞了不少压岁钱,记得帮他花完,不许留着。”
陆修晏闲闲地倚着门框:“姨母,不如我陪您去?”
“你这孩子,比十八娘还会逗趣。”徐执玉摇头失笑,将手中针线收进箩筐,顺手拉过陆修晏,按着他的肩膀坐下,“等着,今日姨母下厨。”
徐执玉的脚步声隐入伙房,十八娘眉眼弯弯,笑得前仰后合。
陆修晏不明所以:“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无非是看徐执玉与相里闻,整日在城中暗巷偏桥偷偷相会。
既要费心瞒着徐寄春,又得时刻提防神出鬼没的鹤仙,实在辛苦。
酉时二刻,徐寄春满面倦容,迈进家门。
刚跌坐进椅中,便是一声长叹:“今日朝会,六部无一幸免,皆遭圣上叱责。”
轮及刑部时,他偷觑御座上中气十足的燕平帝,委实佩服至极。
听闻燕平帝昨夜在宫中审讯陆延祐,直审到子时才歇,今早卯时竟能生龙活虎地临朝理政,真非常人也。
哪像他,每日呵欠连天,昏昏欲睡。
十八娘眼波一横,无语道:“你夜里少贪些闲书,上朝自然精神。”
自打五日前起,徐寄春每夜必揽一本话本上榻。
她不发话,他那书便死活放不下,痴看到子时方肯罢休。
徐寄春眼神飘忽:“今夜最后一本,看完便不看了。”
十八娘歪头看向左右二人,煞有介事地告状:“你们瞧瞧,我还没嫁呢,他已这般不听话了。”
陆修晏好心接过话头,为徐寄春求情:“十八娘,今日且再宽纵子安一回,反正明日不上朝。”
“狐朋狗友,一丘之貉。”
“那子安……不如你把话本全给我?我替你看完,你也能缓一缓。”
“你倒是想得美。”
杯盘交错,语笑喧阗。
暮尽席散,陆修晏跟着徐寄春进房,小声道:“祖父今日得知伯父伯母被抓,立时便遣了心腹,去天师观请守一道长与温道长入府。”
说罢,他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十八娘:“祖父该不会请道士来……收你吧?”
“我可是地府管的鬼,道士伤不了我。”十八娘将腰杆挺得笔直,脆生生道,“再不济,我躲回浮山楼。管他什么道长,难道他还能找去浮山楼收我?”
她盼着守一道长出手,盼着他再次施展封魂阵,
如此,她没准不必等徐寄春冒险查案,便能找出前世害死她的幕后真凶。
她迫切地想知道:权倾朝野的卫国公陆太师,与微末郎中谢元嘉。
他们二人的深仇大恨,究竟因何而起?
陆修晏倦色浓重:“走了。昨夜帮四叔抬棺,累死我了。”
徐寄春送他至门口,邀约道:“元宵灯会,你若得空,我们可以同去。”
起初,陆修晏不情不愿,话里话外冒着酸气:“你俩卿卿我我,我算什么?”
直到听说十八娘已应下鬼友的元宵之约,他看向徐寄春的目光中,顿时多了一丝藏不住的同情:“十八娘有约,姨母看样子也不得空。罢了罢了,我陪你吧。”
两人在月色下作别,各自回家。
徐寄春再回到房中时,怀里多了一个樟木匣子:“夫子与师父托人捎来的。”
一对木镯,一封信,便是匣中全部。
徐寄春耐着性子读完信,面露无奈:“夫子还是老样子……喜欢长篇大论。”
信中洋洋洒洒两千言,所列要紧事仅三件。
其一,关于他摔碎沧海笛,夫子安慰道:“东极青华大帝活了几千年,岂会与你这个小辈斤斤计较?你放心,老夫已焚香说明前因后果,代你陈情。他近日托梦明示:此事已了,不予追究。”
指尖划过“东极青华大帝”六字。
徐寄春挑眉一笑:“你瞧,他们露馅了吧?我的信中,压根没提东极青华大帝的名字,只说摔了沧海笛。”
十八娘眼珠子骨碌一转,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我上回听阿箬讲,我们前脚在百孝村摔了沧海笛,相里大人后脚便去了天庭。你自个说,巧不巧?”
徐寄春别过脸,嘴硬道:“我拼死拼活帮地府救了那么多冤魂,他自该帮我。”
其二,闻知他即将成婚,师父感慨道:“听闻你要娶一个鬼,全镇的鬼好奇得抓心挠肝,嚷着要结伴入京观礼。子安啊,你且画一幅新娘子的小像寄回,让他们开开眼界,省得日夜缠着老夫打听。”
徐寄春一语道破此言深意:“其实就是他们想看你,又不好意思提。”
十八娘以袖掩口,笑得摇头晃脑。
其三,木镯出自勤娘子之手,是赠予十八娘的贺礼:“子安,勤娘子身无长物,只好在山中寻了一截瞧着好看的老木。斫木为镯,权作一份心意。”
徐寄春拿起木镯嗅了嗅,了然道:“嗯,千年沉香木,的确瞧着好看吧。”
十八娘眼眶一热,上前拥住他:“子安,谢谢你。”
他的至亲长辈,待她未见半分惧色与疏离。
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胜过世间万千珠玉。
“一家人不必言谢。若你非要谢我,今夜容我看完最后一册话本,可好?”
“……”
是夜,十八娘已安睡多时,一旁徐寄春犹在灯下捧卷细读。
子时方过,灯花轻爆。
他含笑翻至末页,却见纸上空空,唯见一行熟悉的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啊啊啊!”
十八娘闭着眼,低声啐道:“活该。”
摸鱼儿房中,话本堆叠如小山,那套《庐公登陟遗事》便在其中。
这话本子拢共十五卷,徐寄春刚读至第四卷,离登顶览尽全景,还早得很。
不听好鬼劝,吃亏在眼前。
她好话说尽,他偏当耳旁风,活该落得半夜心急火燎的狼狈下场。
恭安坊徐宅一声唉叫。
邙山云雾深处,有人反反复复,喃喃同一句话:“不是,她不是谢元嘉。”
鞭风呼啸着狠狠抽落。
守一道长面色铁青,眼底淬着寒光:“他身边有女鬼,你为何不说?”
温洵身形一颤,跪姿却未垮。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从旁处来的鬼,不是京城的鬼。”
守一道长语带寒意:“为师留你至今,苦心栽培你,便是看准你这双天生能辨阴阳的眼。你倒好,瞧见了鬼,却闷声不响。今日若非陆公揭破,你怕是打算将这女鬼护到天荒地老,一直瞒到为师仙逝。”
话一出口,又是一鞭落下。
一鞭结结实实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温洵挺直脊背,目光如炬:“谢元嘉的魂魄,仍困在阵中。那个女鬼叫十八娘,绝不是她。”
“当年那场戏,你当真没放她走?”
“没有。她怕连累我,便留下了。”
第114章 洗儿怨(二)
子时寒深。
手中鞭子脱了力, 哐当落地。
守一道长整个人陷进椅中,喘声粗重。
他无从分辨温洵话中的真假。
非他不愿,而是不能。
纵使他修行多年, 能窥见部分鬼物。
然天地之间,尚有太多游魂散魄,非他目力与灵觉所能及。
不巧,谢元嘉与徐寄春身边的女鬼皆在其中。
回想当年,若非温洵从旁点破, 他们四人甚至无从知晓,谢元嘉的魂魄早已沉于阵中。
他离不开温洵的眼睛。
离了它, 他便看不见那些盘踞在权贵身侧的鬼物;有了它,那些鬼物才会化为他的掌中棋子,助他搅动朝局、翻转乾坤。
温洵仍跪在原处,一动不动。
守一道长缓缓站起, 大步跨出门外,只丢下一道冷硬的命令:“守好地室, 盯死谢元嘉;那个叫十八娘的女鬼, 我要她的画像。”
“弟子遵命。”
万籁俱寂,观中上下皆在安眠。
唯温洵一人,步履凌乱, 再一次于深夜走进塔陵。
惊醒的守陵老道揉了揉眼, 从柜中翻出一叠黄纸递给他, 哑声问道:“小四,你怎么专挑夜里来?”
温洵接过黄纸,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白日事忙,抽不开身。”
一如过往千百次,他沉默地穿过无数丘子坟, 在一颗石榴树下停步,随即单手一撑翻过土墙。
最后,他分开墙边的杂草,沿着蜿蜒向下的密道,走向深处的地室。
满墙符纸,叠若鳞甲。
他走到一面墙前,从中揭下一张,随手放在石台:“你出来吧。”
很快,棺材中钻出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的男鬼。
可男鬼一开口,却是清亮的女声:“小孩!”
毫无疑问,是个女鬼。
“我不小了。”
“你这小孩,我可是你的长辈。”
满室珠光宝气,温洵半蹲在一箱银锭前核数,随口应道:“我从未拿你当长辈。”
女鬼挨着他坐下,见他面色苍白,下唇隐约有一道带血的牙印。她默然看了片刻,才轻声探问:“那个贪财死道士文抱朴,又打你了吗?”
温洵拈起一枚银锭,掂了掂:“嗯。”
女鬼凑近了些:“你又没帮他骗人吗?”
“算是吧。”温洵将那块银锭托在掌心,侧身递到她眼前,“你瞧,成色极佳。”
银锭微光,映亮他眼中那一簇隐秘的期待。
女鬼眨眨眼,点点头:“此乃御赐官银,当然成色极佳。”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温洵逐一开箱、过目、核数。女鬼则绕着他打转,絮叨了一路:“小孩,你说我散落在外头的那些魂魄,是不是嫌我累赘,丢下我,自个投胎去了?”
“魂魄不全,无法投胎。”
“行,我接着等便是。再等个几十年,熬死贪财死道士文抱朴。”
这句话后,温洵敛神垂首,一心核算箱中钱数。
直至最后一箱清点完毕,身侧始终不闻半点声息。
他仓皇转身,却见她泪眼模糊,兀自望着唯一的出口:“你怎么哭了?”
“有沙子进眼睛了。”
“鬼……的眼睛里面也会进沙子吗?”
“自然,我难道会骗你?”
温洵以袖掩唇,终究没有点破,只在心头怅然又无奈地接了一句:“你骗我多少回了。”
初识时,她坚称自己是男子,故意粗声粗气地骗他:“小孩,叫声谢叔叔来听听。”
被他一眼识破后,她才扑哧一笑改了口:“好啦,不逗你了。我叫秦簌簌,是谢元嘉的远房表妹。”
后来,她哄着他放走她的魂魄,信誓旦旦地承诺:“你放心,我的散魂若修成鬼形,一定会回来找你。”
可待到重逢日,十八娘已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温洵敛了心神,起身向外走去。
女鬼见他身形微动,乖顺地退入棺中。
她钻入那口乌黑棺木的动作,带着经年累月的熟稔。
熟稔到让他心头一窒,胡乱地将符纸放回原处,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地室。
温洵踉跄着撞开地室的门,
外头静得骇人,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可心口那团乱麻,却随着耳中的阵阵嗡鸣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观中,一头栽倒在榻上。
任由愧疚与窒息,在浑浑噩噩的梦中肆意弥漫。
长夜将尽,曙色初开。
卯时一刻,徐寄春照旧死气沉沉地出门。
甫一转过巷口,一道粉色虚影便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开门见山:“五百两冥财,买个能让你立马跳起来的好消息。”
徐寄春牢记上回的惨痛教训,伸出三根手指,与他讨价还价:“三百两。”
黄衫客面不改色,寸步不让:“五百两。”
“三百零一两。”
“这事和十八娘有关。五百两,一文不少。”
“行,成交。我今日回去给你烧元宝,但你别告诉十八娘。”
“我看到她了,亲眼所见。”
“谁?”
“另外的一魂一魄。”
如黄衫客所料,徐寄春高兴得原地跳了起来:“她在哪儿?”
“就邙山的那间地室!昨夜我去探路,撞见个鬼祟道士,便尾随进去,结果一眼就瞧见了二娘。”黄衫客说着说着,手往怀里一探,抽出一方粉帕捂住脸,“我的二娘哟!穿着身半旧的官袍,蜷在那么小的棺材里!那群天杀的死道士,关了她二十多年……我看着心疼死了。”
黄衫客泣不成声,只将一个纸团塞进徐寄春手中,便掩面离去。
他一路跑,一路鬼哭狼嚎。
沿路鬼宅中的鬼魂,纷纷探出身来,面面相觑。
哀声远去,徐寄春小心展开那张纸。
这是一幅详图,上面不仅标明了地室入口,更将塔陵外的守卫所在悉数点出。
“五百两,不亏!”
徐寄春振作精神,大步流星地向刑部行去。
一入官署,他直奔武飞玦处,探问吴肃案进展。
武飞玦搁下笔,沉吟道:“已有眉目。本官已请托张夫人以探亲之名,亲赴许州接秦娘子回京。此外,你于桃木村所获符纸,经比对天师观诸道长所绘符纸,本官察其画法与一位道号‘灵峰’者颇为相似。”
“敢问大人,”徐寄春试探地问出口,“天师观诸位道长的符纸,不知您从何得来?”
武飞玦拿起手边卷宗,不咸不淡地回道:“家父素喜论道,与天师观常有往来。观中诸位道长所赠的墨宝、亲手所绘的符纸,十分齐全。”
这位武太傅的雅趣,倒是比他还独特。
徐寄春走出内堂,略一思忖,便踱步去了几位郎中和主事惯常扎堆议论的角落。
今日的角落处,除了几位眼熟的同僚,还有一位胆大包天的女鬼。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背着手,装作闲逛路过。
随后,他堂而皇之地在外围站定,将圈内那些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陆相出事了,已在宫里关了两日。”
听者无不悚然一惊:“怎会?陆相不是在府治丧吗?”
“金吾卫那边递来的准信儿。陆相啊,在城外给女儿操办阴婚,被金吾卫抓个正着!听闻司徒将军亲自带队,硬是在野地里猫了大半日,直守到仪式将了,才现身拿人。”
徐寄春捏起细嗓门:“陆相这关,怕是不易过。”
圈内一位老主事闻言,慢悠悠道:“事在人为。端看陆公肯为骨肉,割舍多少黄白之物了。”
国法森严,禁绝阴婚。
可陆延祐被拘后,朝议缄默,波澜不惊。
这静,便是燕平帝留给卫国公府的余地。
眼下就看陆太师,愿为长子这条命,割舍多少世代积累的家财与田产,来填平燕平帝为他留出的这方余地。
答案入耳,徐寄春闻声即动。
众人抬眼望去,只来得及瞥见一抹残存的绯影,没入廊角。
“奇了,方才那声音,怎的像徐大人?”
回到侍郎衙,掩紧房门。
徐寄春从怀中取出那团皱巴巴的纸,仔细铺开压平。
冷风从半开的纸窗灌入,掀起案上宣纸一角。
寒意侵骨,他却静坐如松,只专注地挽袖研墨,对照着黄衫客的原图,落笔、勾勒,点染。
笔锋起落间,两幅更为工整的新图跃然纸上。
一幅较小,可藏于袖中,随时查验。
一幅较大,可悬于房中或案头,朝夕揣摩。
十八娘托腮坐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他。
见他眉眼含笑,她心下一动,忍不住问道:“子安,你今日似乎格外开心?”
等墨迹干透的间隙,徐寄春将黄衫客昨夜见闻,原原本本说与她听。
言毕,他学着她的样子,歪头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眼中笑意褪去,他的眉宇间笼上一层阴云:“黄兄说,你剩下的魂魄亦成了鬼。若她知晓你将与我成亲,会不会不要我?”
十八娘抬手去摸他的眉心,试图抚平那点郁结:“傻子安,十八娘会喜欢你,谢元窈肯定也会喜欢你。”
徐寄春:“过几日,我便去邙山后山探一探。”
十八娘:“我陪你,我替你望风。”
余下半日,徐寄春批阅了几件旧案,又亲自提审了一桩新呈的奇案:兴艺坊民朱有福年前击鼓鸣冤,称养了多年的女儿,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
据朱有福陈情:十年前,其妻吴氏产后血崩而亡,只保下女儿朱春娘。
可女儿朱春娘日渐长大,模样却越显蹊跷。
观其眉眼口鼻,既不像父亲朱有福,亦不似亡母。
邻里窃窃,皆道朱家这笔血脉账,怕是有些糊涂。
徐寄春的目光在朱有福与朱春娘脸上来回扫过,面露尴尬,温声劝道:“儿女相貌,未必皆肖双亲。朱有福,你或许是多心了。”
“彩姑,过来!”朱有福见他犹是不信,急急招手叫来长女朱彩姑,让两姐妹并排而立,“大人请看,此乃亡妻所出的长女。两姐妹仅差三岁,却无一处相似!”
十八娘好奇地凑到两姐妹跟前,细细比对。
怪哉。
明明血脉同源,年岁也相差无几。
可两人的相貌却迥然不同,毫无血缘相连的痕迹,全然不似姐妹。
徐寄春按下心中诧异,斟酌道:“朱有福,人之相貌如枝头花开,形态各异。若仅以皮相揣度血缘,恐伤天伦。”
话音未落,朱有福搂过两个女儿,重重跪地:“大人,外头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小人与女儿已无活路。恳请大人彻查,若春娘是小人骨血,请大人昭告四方,以正小人亡妻之名;若不是,也求一个铁证,让小人……让小人死心!”
他与亡妻恩爱多年,怎会不信她的清白?
可乡邻个个言之凿凿,背后更是指指点点,他实在不忍亡妻拼了性命为他生下的女儿,被人戳着脊梁骨辱骂为孽种。
按律,此案属户婚田土之讼,不该越级呈报至刑部。
徐寄春找到经手的员外郎:“户婚田土,例归有司自理。此案为何破例,上报刑部?”
员外郎从架上寻出对应卷宗,双手呈上:“大人请看。此案在洛水县审理时,县尉发现当年为吴氏接生的稳婆郑顺娘,竟早有案底。”
徐寄春接过卷宗,与十八娘一同端详。
其上旧案,乃是一桩盗婴案。
两年前,城外庆来村。
张家媳妇赵氏临盆在即,因胎位不正,其夫张五郎特意请来稳婆郑顺娘。
煎熬两个时辰,郑顺娘抱出一死婴,只道母子俱亡,便收拾东西欲走。
张五郎慌忙冲进产房,却发现妻子赵氏尚有一口微息,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孩子活着……被她换走了……”
待张五郎带人追上,郑顺娘见势不妙,撒手丢下竹篮,逃之夭夭。
竹篮内,赫然藏着一个通体血污、气息微弱的男婴。
张五郎告至官府,经多方查证,真相水落石出:原是郑顺娘嫌接生钱少,遂利用接生之便以死婴或女婴换健康男婴,再转手贩卖。为掩罪行,她常在接生时暗下毒手,致多名产妇血崩而亡。
官府追索两年,一无所获。
两日前,有人报官称:城外荒林深处,发现一具身首分离的残骸。
作作反复勘验,又经郑顺娘往日邻里指认。
最终证实:残骸正是消失两年的郑顺娘。
一桩简单的血脉疑案,随着郑顺娘之死,变成一桩骇人听闻的杀人命案。
洛水县衙深知人命关天,当即将朱有福收押,连同先前盗婴案的卷宗,一并呈递刑部。
仵作验明:郑顺娘系生前被利刃断首。
十八娘:“如此狠绝手法,不像寻常劫杀,更像是复仇。”
徐寄春顺嘴接道:“抑或是买家灭口?”
一旁垂首侍立的员外郎茫然抬头,迟疑地应道:“徐大人,您问下官吗?”
“本官自问自答。”
“……”
郑顺娘盗婴案,看似铁证如山,细究则疑点重重。
一个稳婆,如何能未卜先知,断定产妇腹中是男胎?用以调换的死婴或女婴又从何而来?整个偷梁换柱的过程,怎能做得天衣无缝?
十八娘提议道:“不如回家问问姨母。”
隔行如隔山。
同为稳婆,徐执玉想来比他们这些外行,更清楚门道关窍。
“走,回家!”
徐宅门口,钟离观牵着大黄狗在外打转,不住张望。
远远看见一人一鬼的身影,他赶忙牵着狗跑过来:“师弟,家里来了位善人,说想见见你。”
钟离观在前,一人一鬼在后。
当清虚道长的房门洞开,徐寄春的目光与房中端坐的老者相接。
四目相对,他惊呼道:“袁公?!”
“徐大人此番荆山故地重游,想必颇多感慨。老夫斗胆一问,可曾携回些荆山旧物?也好让老夫睹物思人,略寄情怀。”
“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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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洵前期坚定地认为小徐是谢元嘉与秦簌簌的儿子,理由有二:
第一:簌簌骗他说,她对谢元嘉爱得深沉,甚至不惜女扮男装帮谢元嘉当官,有个儿子很正常。
第二:谢元嘉是状元与刑部郎中,小徐是探花与刑部侍郎,这不就是子承父业?
第115章 洗儿怨(三)
韩柘所赠的那枚印章, 一直藏在家中隐蔽处。
得知袁中丞的来意,徐寄春一路小跑回家。
先是自衣柜深处寻出印章,握在手中;再换上一身整洁常服, 又特意拎上一壶酒,折返回钟离观的宅子。
借案头烛火,袁中丞将那枚印章拢在掌心,慢慢端详。
直至看清某一处细节,他神色一松, 含笑递回:“徐大人见谅。此案非同小可,老夫必须谨慎行事。”
见二人已接上话, 清虚道长拂尘一扬,径自推门离去。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房中只剩分坐东西的徐寄春与袁中丞,以及坐在两人中间, 眼含期待的十八娘。
徐寄春:“袁公,你查到了什么?”
袁中丞反问他:“你身为刑部侍郎, 又查到了什么?”
“谢元嘉经手的所有旧案卷宗, 学生逐一翻过……”话至此处,徐寄春揉着眉心摇了摇头,“无一有疑。”
袁中丞语气平淡:“此案不归刑部。”
徐寄春一怔:“既不归刑部, 又怎会与谢元嘉有关?”
“因为……背后出主意的是他。”
“袁公, 到底是什么案子?”
“永和十六年, 兴州舞弊案。”
永和十五年,值孝德太后七十圣寿。
先帝为贺慈寿,兼示求贤之意,特诏增开恩科。
永和十六年殿试当日,兴州籍考生庄晦见先帝御驾巡过案前, 突然掷笔于地。而后,他迎着天威,挺身昂首,当众高声揭发其叔父兴州刺史俞寿收受贿赂。
先帝惊怒交加,命金吾卫将庄晦收押,敕命御史台严查庄晦所言。
经两月彻查,俞寿受贿案水落石出。
然案情并未止步于此,反倒牵扯出一桩震惊朝野的舞弊案。
原来,殿试之上朗声揭弊的“庄晦”,实为兴州刺史俞寿之侄俞策。而真正的庄晦,早在永和十五年冬月,便因坚持入京揭发科场舞弊,被其义父庄酉活活勒死。
俞策,不过是借了庄晦的名,顶了庄晦的命。
“入京前,夫子曾与学生论及此事。”提及兴州舞弊案,徐寄春可谓印象深刻,“语及庄酉,夫子拍案而起,称‘其人之恶,恐不止人面兽心四字可概’。”
袁中丞深以为然:“尊师真知灼见。庄酉那厮,多年来假私塾之名,收容好学孤童,实则利用孤儿专营替考,从中渔利。经办此案的同僚后来同老夫说,从庄家地窖起出的金银财帛,清点三日方尽。”
在兴州一带,官绅权贵间,自有一条心照不宣的科举门路。
自童生至秀才,乃至举子。
只消备足金银,庄酉自会为你周全打点。
庄酉,乃兴州鸣水县的一个乡野私塾先生。
此人在鸣水县颇有善名,时常将那些聪慧好学的孤儿领回自己的私塾,认作义子,供其衣食,亲自教他们读书明理,仿佛视如己出。
庄酉深谙苦肉计之妙。
每与收养的孤儿独处,他必定会提及自身窘境:“义父为了拉扯你们这群孩子,家业早已掏空。如今债台高筑,不知何日才能还清啊……”
说罢,他还会掰着指头,算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陈年旧债。
在日复一日的“报恩教诲”下,孤儿们对庄酉唯命是从,个个争相泣告,誓要考取功名以报如山重恩。
可等这些孤儿长大,等待他们的并非出路,而是一次接一次见不得光的替考,成为他人青云路上的傀儡。
孤儿中最聪明者,当属庄晦。
为报义父庄酉的养育深恩,他接连五年提笔,为那些纨绔子弟替考。
唯独他自己的前程,一片模糊。
永和十五年,已近而立的庄晦终于得偿所愿,通过乡试成了举子。
他高兴地回家报喜,可义父庄酉听完,却颓然坐下,愁苦道:“债主已上门围堵,若五日内再无银子,私塾便要易主。”
为了私塾、为了报恩、为了尚未长大的弟弟们有遮风避雨的屋檐……庄晦让渡功名,从落第的刺史之侄俞策处,换得一笔巨财。
一日,庄晦偶然瞥见一位弟弟,在纸上反复书写某权贵子弟的名讳。
追问之下,弟弟才嗫嚅着道出原委:“义父说债主整日找他要钱,私塾快撑不下去了,让我去替考赚钱。”
庄晦如遭雷击,他多年为人替考,挣得的银钱足有几千两之数,怎会养不活一间私塾?竟还要尚未及冠的弟弟继续走这条不归路?
之后,他暗中尾随义父庄酉多日,总算查到真相。
冬月的某日,他背上行囊,决意入京揭发庄酉的恶行。
岂料,庄酉抢先一步,以弟弟们相要挟,将庄晦骗回私塾。
趁庄晦不备,他用一根麻绳结束了养子的性命,随后将尸身趁夜推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案情道尽,十八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庄晦应是死后化鬼,随俞策入京。我生前常为鬼魂伸冤,这附身鸣冤之法,确实像我的手笔。可旧案已结,风平浪静,为何三年后,幕后真凶才想起来对我下手,而且不用灭口,却用诬陷?”
徐寄春转向袁中丞,疑惑道:“袁公,此案与谢元嘉有何关系?”
袁中丞:“有一个人,因为这个案子,家破人亡。”
“那个宫妃?”
“对。”
徐寄春更加疑惑:“若宫妃的家族卷入舞弊案,她岂会毫发无伤,仍能留在宫中?”
“宫妃姓申,利州别驾之女。”袁中丞行至窗边站定,“申家之败,始于兴州一官吏为减己罪,供出申家霸占田产、闹出人命的旧案。况且当时,申美人腹中已有皇子,先帝子息稀薄,故格外优容。”
徐寄春:“据学生所知,先帝膝下仅有两位皇子长大成人。”
袁中丞:“是,申美人的孩子最终没有保住。”
失子失宠后,申美人幽居于一座偏僻宫苑。
整整三年,无人问津。
若非三年后她声称谢元嘉与她有私情,恐怕连先帝都已记不起,这深宫里还有这样一位旧人。
徐寄春:“袁公,舞弊案牵连甚广,您从何得知谢元嘉与申美人同在其中?”
“申氏一案乃老夫亲手查证,岂能不知?”袁中丞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指节轻叩窗棂,“至于谢元嘉?老夫致仕后云游四方,曾去过兴州鸣水那间私塾……”
那间私塾还在,只是教书先生从庄酉变成了一群书生。
他假称认识庄晦得以入内,目光扫过简陋的厅堂,见香案上不供神佛,却供奉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亭秋。
他几番打听,才知庄晦多年前曾托梦,殷切嘱托他们务必供奉一人。
梦中的庄晦神采奕奕,眉宇间尽是生前少见的飞扬:“他是我们的恩人。你们切记,晨昏定省,每日诚心奉上一柱清香,祷祝他长命百岁。”
当看清名字的一刹那,他恍然大悟:兴州舞弊案,源头是谢元嘉。而申美人不惜以性命为代价,执意构陷谢元嘉,原是为了……报仇。
十八娘僵在椅中,浑身发抖。
一股酸楚的委屈涌上来,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平:“她家杀人犯法被抄家,与我何干?凭什么……凭什么这笔债要算到我头上?”
她行善积德,却换来污名缠身,含冤赴死。
作恶者东窗事发,不思反省,反倒将所有怨毒都撒向她、报复她。
凭什么啊?
心口堵得发慌,疼得钻心。
她觉得委屈死了。
徐寄春徒劳地伸出手,又黯然收回。
他沿着她的椅子边缘缓缓坐下,仰头望着她,声音慌得发涩:“我碰不到你,可你再哭,我的心就要疼死了。不哭了,好不好?”
十八娘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中:“我又没做错事……”
袁中丞闻声回头,见徐寄春狼狈地瘫坐于地,姿态僵硬别扭。
他了然一笑,却并未追问,只平静道出探查所得:“老夫回京后,私下寻过几位旧识打探。申美人应是受了旁人蛊惑,才狠心走到那一步。”
舞弊案牵扯出的所有案卷中,从头至尾并无谢元嘉之名。
一个久居深宫的失势美人,如何得知谢元嘉才是为鬼魂庄晦出谋划策的幕后之人?
真相呼之欲出:有人,在她耳边吹了风。
后宫诸事,一个外臣所知寥寥。
几经周折,他查得一桩旧闻:“申美人与如今的贤太妃,曾颇为要好。”
天光敛尽,街鼓声声,催得满城人心惶惶。
十八娘挣扎着从地上坐起,随徐寄春一起出门送袁中丞。
临出门前,袁中丞回头看向徐寄春空荡荡的左侧:“鸣水县的那些书生,托老夫带话给谢二郎。他们说,请她放心,他们日日焚香祝祷,愿她的兄长谢亭秋长命百岁,也愿她……余生常欢,岁岁无忧。”
再见,故友。
他掀开车帘,坐进回家的马车。
清虚道长:“小女鬼,远方香火未绝。这世上啊,有很多人念着你。”
十八娘泣不成声,仍无语地纠正道:“道长!我叫十八娘,不叫小女鬼。”
“难听,还不如小女鬼。”
“……”
明日元宵,恰逢朝假。
清虚道长拽着徐寄春的手不放,非要留他打几局叶子戏。
徐寄春拗不过他,索性将徐执玉一道请来。
待酒足饭饱,清虚道长一把推走钟离观,下巴朝对面一点:“你去盯着十八娘,莫让她走漏了风声。”
“我才不看你。”
十八娘咬牙切齿,紧挨着徐寄春坐下。
一连六局,清虚道长如有神助,局局通吃三家。
第一个起疑心的是独孤抱月。
她瞥了一眼满面红光的清虚道长,似笑非笑道:“道长,你可别耍赖。”
清虚道长冷眼扫过去:“小狐妖,休得以你龌龊心肠,度我清净道心!贫道岂是行苟且之辈?”
第二个坐不住的十八娘。
她朝钟离观使眼色,悄悄飘到清虚道长身后,静观他出牌。
可一局过去,清虚道长言行皆妥,未见端倪。
她轻叹一声,复又坐回徐寄春身边。
第八局间,清虚道长摸了张牌在手里掂着,目光未离牌面,口中却似闲话家常:“过几年,贫道去山里接对没人要的孩子。女儿跟着你学做生意,儿子随小观入道门。”
独孤抱月出牌的手顿了顿:“一把年纪,还往山里跑,也不怕摔了!我陪您去。”
见她应允,清虚道长慢悠悠补上一句:“这事不急,起码再等五年。贫道这些年耳根清净,云游打坐皆由己心,这般快活的日子还没过够呢。”
独孤抱月:“诸位听听,他明里暗里骂我家小观招人烦呢。”
“你与他,半斤八两,一样烦人。”清虚道长眼皮未抬,“算了,你莫去了。免得领回一对小祸害,同你二人一样聒噪,扰我修行。”
“我偏要去,大哥说我小时候特别乖!”
“常言道,‘谁捡的孩子随谁性子’。道长,没准钟离道长就是随了您,才如此磨人。”
“好啊,你们这一鬼一妖合起伙来挤兑贫道!”
见众人话头引到孩子身上,徐寄春正好将心中疑问抛出:“娘亲,今日刑部审了一桩盗婴案。我想问问您,稳婆凭借经验,能否在产前便断出胎儿男女?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换婴?”
徐执玉沉吟许久,方斟酌着开口:“靠摸脉看腹,能猜个五六分,但经验之谈,并不准确。对于你问的换婴,若我猜得不错,被盗走的婴儿多是穷人家的孩子,对吗?”
徐寄春:“对,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徐执玉从随身布包中翻出一包红纸,托在掌心揭开,露出里面串好的五十文钱。
她拿着那些满是油污的铜板,轻声解释道:“这是我前日接生的酬劳。那户人家的日子过得艰难,能拿出这些,已是倾尽全力。”
富者求稳,可以请上两位稳婆互为依仗,图个心安。
贫者求生,能请动一位肯踏进那低矮门楣的稳婆,便是天大的幸事。
房门一关,内外隔绝。
稳婆若想动手脚,自是轻而易举。
只需掐准时机,借口需热水,先支走房内碍事的产妇妯娌等女子;再等产妇脱力、婴儿初啼的那一刻,迅速完成掉包。
换走活婴,不过弹指之间。
徐寄春:“婴儿落地,难道不会啼哭?”
徐执玉:“傻孩子。刚出娘胎的几声哼唧,怎抵得过稳婆中气十足的一声‘用力’?”
用一声惶急的怒吼,压过那声微弱的初啼。
接着,浸了药的手帕覆上婴儿面门,小小的身躯便会软下去。
等产房外的人端水入内,稳婆便故作悲戚地抱着死胎出门报丧。趁产妇家人伤心之际,带着活婴脱身离去。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盗婴案。
徐执玉犹豫再三,终是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目光里含着恳求:“子安,你能不能帮娘找一个人?”
徐寄春:“谁?”
徐执玉:“也是一个稳婆,她消失好几日了……”
第116章 洗儿怨(四)
徐执玉要找的稳婆, 名莫惠君。
年前,莫惠君亲口应下为宣教坊周娘子接生的活计。
可真到了临盆当日,她竟踪影全无。
周家人急急寻到她家, 却发现门户紧锁。
问遍至亲邻里,皆茫然摇头。
莫惠君离奇消失当日,徐执玉本在城东另一户人家接生。得知周娘子危在旦夕,她未及喘息,便朝宣教坊匆匆赶去。
十八娘想起徐执玉某日归家时疲惫不堪的模样, 脱口问道:“姨母,是正月初九那日吗?”
徐寄春将话带到。
徐执玉抬眸望向十八娘, 温柔地点点头:“对。”
自正月初九后,莫惠君再未露过面。
昨日,徐执玉与另外几位稳婆结伴前往京山县衙报官。可衙役的态度敷衍,只潦草地记下个名字, 便挥手打发她们回家静候消息。
人命关天。
徐执玉思前想后,才下定决心, 向徐寄春与十八娘求助。
十八娘一口应承下来:“姨母, 我明日无事做,正好帮您查案!”
徐寄春闻言笑道:“我明日原与明也有约,我们三个索性同行。”
夜至亥时, 一行人意犹未尽地散了叶子戏局, 寒暄着走向门外。
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行至门边, 忽闻身后脚步疾响。转身间,清虚道长已追至近前:“小女鬼猜中了!破阵之法,还真是走六步!”
徐寄春眉头紧蹙,明显不信:“……没这么简单吧?”
“贫道前日重绘了一幅阵图,特地找到一位精通阵法的师叔请教。”清虚道长半阖着眼, 洋洋得意道,“师叔钻研半日,断言生门在艮位。昨夜,贫道亲自试过,从乾至艮,正合六步之数!”
十八娘瞥了一眼徐寄春:“子安,你把黄衫客昨夜看到的符纸位置,指给道长瞧瞧。”
徐寄春将信将疑,随清虚道长步入房中。
那幅地室图平铺在案上,他俯身细察,指尖轻点图中某处:“黄兄昨夜亲眼瞧见,有人动了此处的一张符纸。”
清虚道长随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抚掌大笑:“没错,此即‘艮’位!”
“……”
有志者,事竟成。
不多不少,正好六字,确实没有任何拐弯抹角之意。
徐寄春嘴角一抽:“难为他如此费心提示……”
十八娘小声嘀咕:“相里大人,真是……开门见山啊。”
清虚道长将地室图一卷收起,顺手将徐寄春往门外一推:“子安,这几日得空便来,为师教你踏罡步斗。”
徐寄春深深一揖:“多谢师父。”
“快和小女鬼回家恩爱吧。”
“……”
到家后,徐执玉招呼一人一鬼去西厢外等着。
再一晃眼,她从房中捧出个木匣:“子安,家里也没件像样的传家物。这是娘前几日买的,特意去庙里请师父开过光,你替十八娘收着。”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条金闪闪的长命锁。
锁身正中錾有七字:十八娘长命富贵。
“姨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十八娘扑上去抱住徐执玉,“谢谢姨母。”
徐寄春慢条斯理地伸手接过木匣,故意拖长语调,酸道:“你们一个个全给十八娘送礼,怎无人给我送礼?”
徐执玉一把掩上门:“酸死了!”
房门在眼前“哐当”关上。
徐寄春摸了摸鼻子,话里话外,委屈又泛酸:“从前,是有了他,忘了我;如今,是有了你,没了我。”
十八娘眼珠一转,促狭道:“子安,等你死后,便去黄泉路开一间醋坊。你每日不用费力吆喝,只要往门口一站,保管方圆十里飘酸,客似云来。”
“……”
此话意有所指,徐寄春没好气道:“谢大人,回房查案了。”
一人一鬼回房坐在案前。
烛光昏黄,仅能照亮案头方寸之地。
待提笔记下袁中丞今日所言,徐寄春搁笔抬头,看向十八娘:“年前我借查案之机,曾向刑部一位老主事探问前朝旧事。据他说,那位已故的曾祭酒,与武太傅是莫逆之交。十八娘,我有一事不解,内兄为何偏偏将你托付给武太傅?”
多年前,武太傅仅是少傅。
谢元嘉何以断定,这样一位仅有名望而无实权文官,能保护自己的妹妹?
十八娘:“上回我们去裴府查案,明也说武太傅乃裴将军的恩师。裴家可不一般,累世将门,族中世代皆有人掌皇城禁卫。”
细数武太傅门下弟子,徐寄春啧啧称奇,不由感慨万千:“一个裴将军,一个陆将军,两位将才……还有,当年两位皇子,圣宠分明在越王,他却独独挑了圣上。武太傅这双识人的眼睛,真是毒辣。”
“许是哥哥慧眼如炬,一眼相中了武太傅。”
“我一眼便挑中了你,岂非更是独具慧眼?”
十八娘猛推了他一下,作势还要去挠他:“少油腔滑调,说正经事。”
她的手徒劳地探进他宽大的袖口,胡乱抓了几下,却根本碰不到他。
她越急,他越笑。
徐寄春笑得前仰后合,直至面颊通红,气息不匀。
待喘息平复,他压低声音正色道:“我怀疑,武太傅恐怕深不可测。”
若非无心插柳,而是处心积虑,有意栽培。
武太傅的门生故旧,其势力确实足以称得上盘根错节。
经由同一位夫子,尚是无名皇子的燕平帝,背后已有了无数双推波助澜的手。
“等我找回魂魄,一切自会水落石出。”十八娘说着说着,目光忍不住飘向一旁笑出泪花的讨厌鬼,心中愤愤,暗自咬牙,“我还阳后,头一件事便装失忆,吓死你!”
徐寄春虽不知她心中波澜,但见她眼风如刀,频频向自己扫来。
他敛了笑意,沉声道:“贤太妃、守一道长……都与卫国公府有旧。看来设局陷害你的幕后真凶,是陆太师。”
“老匹夫,真讨厌!”
是夜,十八娘将卫国公府上下骂了个遍。
徐寄春静静听完,小心提醒:“你明日别在明也面前骂,好歹是他祖父。”
“我又不傻。”
徐寄春好说歹说才劝住十八娘,岂料翌日陆修晏登门,火气比十八娘还冲:“我祖父的心,偏得没边了!伯父伯母惹祸,倒叫我爹娘入宫周旋。”
说罢,他抬手指向十八娘:“前脚逼我爹娘尽孝,后脚诓我做背信之人。幸亏我聪明,一眼识破祖父的算计,否则十八娘定会被守一道长收了去。”
“此话何意?”
“他诓我指认你的画像!”
提起此事,陆修晏便愤愤不平。
两个时辰前,他照例去卫国公府做贤孙。
谁知,一进门。
祖父端坐上方,言辞间孝道如山。堂兄在旁掩面哀泣,句句催逼。
祖孙俩一唱一和,逼他去请爹娘入府。
他无计可施,干脆不看不听,不言不语。
见他不说话,祖父也不恼,反而捻须含笑,将他唤去书房。
书房案上,摆着四幅女子画像。
守一道长与温洵分立两侧,一个手持拂尘,一个垂首侍立。
等他走到桌案中间,守一道长指着四幅画像,笑眯眯道:“陆三公子,贫道听得一桩奇闻,说你天赋异禀,能观常人所不能观。今日机缘巧合,不知可否请陆三公子帮贫道辨一辨,这四者当中,谁是十八娘?”
陆修晏重复他的话,反问道:“谁是十八娘?”
守一道长看了一眼温洵,唇边笑意深了几分:“去岁,陆公因三公子为鬼物所惊,特请贫道过府行禳解之法。近日贫道窥得天机,方知常有女魂徘徊于三公子左右。陆公闻之骇然,忧心是宿仇化鬼,故请贫道绘出女鬼形貌,以辨究竟。”
陆太师在一旁笼着手,温言补充:“明也,且去一观。祖父平生树敌颇多,偏你又容易引阴祟近身。而今你身边有女鬼徘徊不去,教祖父如何能安心?”
守一道长:“三公子放心。鬼物若存善念,不犯生人,贫道一个道门中人,断不会妄动神通,徒增因果。”
陆修晏眨眨眼,故作疑惑:“道长,你还没说女鬼为何叫十八娘。”
守一道长尴尬地笑了笑:“自是天机所示。”
跟着一人一鬼查了不少案子,面前二人这点心思,陆修晏岂能不知?他稍加思索,便猜出个大概:什么担忧宿敌报复,无非是怀疑阴婚之事与十八娘有关,诓他指认朋友罢了。
在祖父的催促下,陆修晏别无他法,只得低下头,盘算着随意指一幅应付过去。
画中四位女子,形貌各不相同。
但第二幅的眉目,确有几分神似十八娘。
他的目光扫过第二幅,未作停留,转而佯装欲指第四幅。
就在他的指尖将抬未抬之际,一丝细微异响钻进耳中。
他头未动,只将目光向右轻斜一眼,却见温洵握剑的手陡然收紧。他指尖顺势一偏,点在第三幅上,那只紧绷的手,这才无声地松了劲。
犹豫片刻,他笃定地指向第三幅画像:“我身边出现过的女鬼,就是她。”
守一道长缓步上前,拿起第三幅画:“三公子,你确定吗?”
陆修晏:“自然,我骗你作甚。”
陆太师移步至守一道长身旁。
二人并肩而立,一同凝神端详第三幅画。
半晌,陆太师的目光从画上移开,颔首笑道:“此女面目陌生,看来并非老夫那些陈年宿敌。”
陆修晏咧嘴傻笑:“祖父,您的宿敌为何有女子?”
陆太师端起茶盏,借氤氲热气掩去神情,温声催促:“时辰不早了。你既与人有约,便当守信,快走吧。”
得了这句准话,陆修晏径直朝门外走去,毫无留恋。
不过,在他反手阖上门前,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隐约飘来:“陆公,他岂敢骗您?”
陆修晏最后一字落定,十八娘如坠冰窟。
守一道长已经知晓她的姓名,不知她的行踪,还能瞒多久?
她沉默不语,陆修晏郁闷地撇了撇嘴,扭头看向徐寄春:“子安,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第三幅画上的女子,同十八娘天差地别,完全是两个人。若守一道长照着那幅画抓到十八娘,才真是……见了鬼了!”
徐寄春:“走吧,我们先去查案,夜里去洛水河边看灯会。”
半道,徐寄春独自在前,十八娘与陆修晏跟在后面。
渐渐地,从背后吹来的寒风中,掺进几句喋喋不休的骂语。
“你堂兄,讨嫌得很。”
“我伯父伯母待人刻薄,亦非良善。”
“你祖父最是可恶。”
“这话,我同意。”
“明也,你真是我的知音啊!”
“英雄所见略同而已。”
“……”
往来百姓的目光,不时落在自言自语的陆修晏身上。
徐寄春暗暗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回头问道:“陆太师若铁了心要陆将军尽孝,怕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不怕,我爹娘真病了!”陆修晏浑不在意周遭侧目,朗声一笑,“我昨日请动舅父入宫陈情,圣上遣了御医过府诊脉,诊出爹娘忧思过甚,需静养半月。”
他就不信了,伯父伯母这两条命,还能等上半个月?
徐寄春只当是陆延祯夫妇称病推诿,拊掌赞叹道:“陆将军这一病,倒是免去不少麻烦,甚妙。”
陆修晏脱口回道:“他们没有装病,是我给他们下了点药。”
“下药?”
“对啊,上回替四娘弄来的装病药丸,足足花了我五百两。丢了多可惜,我转手喂给他们吃了,半点没糟蹋。”
一人一鬼憋了一路,才憋出一句夸赞的话:“明也,你真是孝子贤孙。”
陆修晏背一挺,字正腔圆道:“吾之孝名,满城皆知,不必盛赞。”
此话一出,一鬼两人在坊口笑作一团。
积德坊东北隅,巷道通窄曲折,两旁屋舍低矮欲倾。
来往皆是推车挑担、算卦杂耍之流,市声嘈杂。
徐寄春一身朴素书生装扮,带着陆修晏寻到莫惠君家。
见到莫惠君的夫婿王二,他赶忙拱手,脸上堆起初为人父的紧张与恳切:“王叔,冒昧打扰。内子不日临产,听人说莫大娘经验老到,想请她过去掌个眼,救我一家之急。”
王二满面愁容:“你来得不巧,她不见好几日了。”
“王叔,我在京中领一份查案寻人的职司。”陆修晏适时开口,腰间令牌微露,“我这兄弟非莫大娘不可,而你又急着寻人。若你信得过,不妨将详情相告,我也好顺道留意,岂不两便?”
他一袭黑袍,负手而立,的确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官家气派。
“你……收钱吗?”
“我喜欢行善,不收钱。”
“行!”
王二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鼓响十声,莫惠君便挎上药箱出门,称去城外接生。
徐寄春:“王叔,莫大娘当日明明已经接了宣教坊周娘子的活计,为何临时变卦,去了城外?”
“没有变卦!”王二连连摆手,汗都急出来了,“周娘子那头说了,发作怕是要等到夜里。可城外那位,眼见着要生了,耽搁不起。”
“莫大娘从何确定她快生了?”
“天没亮透,她男人就来拍门了。”
第117章 洗儿怨(五)
正月初九, 上东门第一声晨鼓沉沉响过。
余音尚在坊中滚动,一个男子慌慌张张地寻来王家,声称自家娘子半夜发动, 此刻危在旦夕,怕是快要生了。
莫惠君一听这话,便麻利地收拾好药箱,随男子出门。
临到门边,她告诉王二:“这家的活儿, 我估摸最多两个时辰。但夜里周娘子那边还等着,你们不必等我。”
她前脚刚走, 王二后脚便带着儿女去了南市瓦肆看戏,黄昏时分方尽兴而归。未进家门,先被邻里告知:周娘子提前发动,到处找莫惠君。
王二暗道不妙, 怕莫惠君受周家刁难,急忙拉着孩子上门道歉。
可等他们赶到周家, 却扑了个空。
因为所有人都说, 莫惠君压根就没来过。
起初,他以为是城外的产妇难产,莫惠君一时脱不开身。
可等他一觉睡醒, 她依旧没有回来。
捱到正月初十下午, 王二再也坐不住, 火急火燎地跑去县衙报官。
值守的衙役按例询问男子的姓名住处,他哑口无言,因为他从前根本没见过那人,更不知莫惠君随此人去了何处。
衙役见他一问三不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只道会查。
这一查,便查到了今日。
莫惠君生死不知,音讯全无。
来龙去脉讲完,徐寄春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王叔,我听闻稳婆一行,有三不去:身份不明不去、无人陪同不去,路远夜黑不去。你与莫大娘既不识此人,莫大娘最后又为何随他出门?”
王二搓着手,老实答道:“一来,孩子治病等钱用;二来,他自称认识鸡鸣寺的空寂大师,还说是大师指点他来我家的;三来,他哭得可怜,许的接生钱也丰厚。”
空寂大师,乃是鸡鸣寺的主持。
穷苦人家敬重高僧,自然对男子多了份信任。
十八娘飘进王家查看,见伙房内并排坐着两个小泥炉,上头各煨着一只药罐。再看两个守着火的孩子,皆面如菜色,一声接一声地咳。
“他家的孩子,确实在生病。”十八娘飘回徐寄春身边。
一位熟识的高僧作保,加上那包颇有分量的接生钱,让莫惠君与王二放松了警惕。在接过男子的定金后,王二站在家门口,目送莫惠君随男子消失在长路尽头。
陆修晏:“那人难道连个姓氏,或者大概住哪儿都没提?”
王二叹口气:“说了。说是溪上村的,姓高。”
男子登门求人时,话说得斩钉截铁。
结果等王二依言找到溪上村,独户高家却只有个瞎眼老翁。
王二惊觉上当,一路狂奔回城报官,疑心莫惠君落入了拐子的局,被绑走卖了。可卖了尚有命活着,他最怕拐子见她不从,取她性命。
徐寄春:“你仔细想想,那人样貌穿戴,或是举止,可有古怪之处?”
王二苦笑:“没有。”
一张过目即忘的脸,一身寻常农户的粗布衣衫。
他这几日努力回想那张脸、那个人,奈何心头空空,脑中一片空白。
十八娘:“我们去找空寂大师问问。”
徐寄春会意,拱手告辞,与陆修晏一道前往鸡鸣寺。
谁知,等他们穿街过巷赶到延福坊鸡鸣寺,却被告知空寂大师年前已启程前往凤州,三月初才会回京。
至于稳婆莫惠君,侍奉空寂大师的弟子更是茫然不知:“师父从未提过这位施主。”
走出鸡鸣寺,十八娘说出自己的疑惑:“今早我特意问过姨母。她说这位莫大娘接生的手艺算不得拔尖,积德坊中另有一位吕六娘,才叫一个稳当。”
娘子难产,却不找吕六娘,而去寻莫惠君。
看来这出以接生为名的骗局,从一开始就对准了莫惠君一人。
徐寄春:“还有,王叔年过半百,莫大娘少说也四十有余。拐子拐妇人,一为色二为财,莫大娘一个不占,拐子为何大费周章设局拐她?”
若非图财的拐子,便极有可能是图命的歹人。
一鬼二人折返王家,打听可能与莫惠君结仇之人。
王二熬着药,一个劲儿摇头:“她性子和善,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徐寄春与陆修晏找到王家左邻右舍询问。
众人众口一词,皆言:莫惠君性子软,心肠热,从未与人争执,更谈不上结仇。
既无仇冤,何来死局?
十八娘思绪飞转,无端想到那桩盗婴案:“难道莫大娘与郑顺娘一样,暗地里也做过换婴贩婴的勾当,因而招致报复或……灭口?”
一鬼二人再回王家。
徐寄春旁敲侧击地问道:“王叔,莫大娘是不是曾经有段日子,手头忽然松快了些?”
王二抬起头:“没有,家里一直很穷。”
半日奔走,一无所获。
眼见天光将尽,一鬼二人结伴前往洛水河边。
十八娘:“莫大娘怕是凶多吉少了。”
徐寄春:“后日回刑部,我安排人手去城外的荒郊野地找找。”
陆修晏听一人一鬼反复提及稳婆,好心提议道:“子安,凶手若真是冲着稳婆来的,你让姨母近日别去接生了。”
徐寄春苦闷道:“我劝过了,姨母说她喜欢接生。”
幼时记忆中,徐执玉每回接生归来,总爱抱着他数铜板。
他瞧她眉眼弯弯,忍不住问道:“姨母,您是因为赚钱高兴吗?”
她笑意更深,却摇了摇头:“不是。姨母高兴,是因为今日又帮着一个女子,平平安安地过了那道鬼门关。”
一个县令的女儿,年少时便看清了自己的一生:无非嫁作人妻或充为权贵姬妾,此后守着四四方方的小院,在同样四方的绣架上,用一双手绣完自己的余生。
她未曾料到,最终她会成为一名稳婆。
用这双只会穿针引线的手,帮一个陌生女子过生死关,稳稳接过一条哭喊着闯来人世的新生命。
得知缘由,陆修晏眉梢一挑:“我近来闲得发慌,又不想去祖父跟前碍眼挨骂。子安,姨母若要出门接生,你让十八娘知会我一声,我陪姨母去。”
相里闻元宵后将返回地府,徐执玉身边再无一人保护。
陆修晏武功高强,于京城内外了如指掌,确是不二之选。
徐寄春本欲寻钟离观相助,眼下见陆修晏主动提起,便干脆利落地后退半步,抱拳一礼:“那便有劳明也了。”
“姨母说你得了不少压岁钱,今日一应花销,尽归你付,如何?”
“行。”
绯色残霞敛尽,十五的月破云而出,冷悬天际。
风过时,洛水两岸次第亮起万千灯火,倒影沉璧。
水天相接处,光影交融,恍若星河倾覆。
一鬼二人提着兔子灯挤过喧嚣人潮。
艰难行至半途,迎面竟走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女鬼,提着一盏与十八娘手中别无二致的兔子灯,莹莹相对。
目送女鬼顺风飘远,陆修晏才收回目光,好奇道:“十八娘,你俩的灯笼模样精巧,从何处买的?”
“自是城隍庙。”
十八娘将灯笼提高些,好让他看清灯笼绢面上三个工整的墨字:城隍制。
“城隍庙还卖灯笼吗?”
“专卖给鬼的灯笼。”
每逢人间年节,城隍庙的城隍连同鬼差,便会倒腾些灯笼炮仗,卖给城中的鬼魂,换回大把沉甸甸的冥财。
年年岁岁,不知攒了多少家当。
无极宫前,鳌山灯的光芒璀璨如昼。
越近灯下,人群越是密不透风。
徐寄春与陆修晏被不断涌来的观灯百姓推搡着,脚下踉跄,身不由己地往前。
十八娘那边亦是众鬼齐聚,寸步难移。
好不容易挨到前排,方知鳌山灯下早已人墙环堵,无隙可近。
陆修晏眼尖,瞥见一处能看见鳌山侧影的空地,赶忙拉着徐寄春挤过去站稳。
同在此地驻足者,另有一行书生打扮的男子。
徐寄春转头寻找十八娘,目光却无意间与其中一人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他沉默地别过脸,顺手拽着陆修晏往边上站了站。
十八娘辞别熟识的鬼友,绕出人群,在角落寻到二人。
她几步走过去,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雀跃:“瑟瑟约我去城楼上看灯,你们且在此等等我。”
徐寄春与陆修晏僵硬地点点头,却不说话。
对于二人的反应,十八娘一头雾水,一步三顾地穿过紧闭城门,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上,一步步登上城楼。
浮山楼的众鬼姿态闲散,挤坐于雉堞之间。
放眼一整排鬼影,唯独鹤仙身旁的那个位置,醒目地空着。
“一群胆小鬼。”
十八娘冷冷啐了一句,旋即挨着鹤仙坐下。
城楼下,煌煌灯山拔地而起,照亮半边夜幕。
城楼上,十八娘晃悠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墙砖,望着那片光华,不时发出惊叹:“嚯,真高!”
鹤仙:“平平无奇。”
十八娘:“扫兴鬼。”
眼见二鬼吵嚷声又起,黄衫客提着几包茶点,施施然走过来打圆场:“近日发了点小财,今夜我做东,买了你们几个最爱的点心。来,甜甜嘴,也消消气。”
十八娘摸了块梅花酥丢进嘴里,含糊道:“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在发财?”
黄衫客将胸膛一挺,自豪道:“天道酬勤,全凭我这双手一刻不闲!”
此言一出,冷嗤声此起彼伏。
点心刚尝了半口,黄衫客探头往下方虚虚一点,挑眉一笑:“瞧,那是谁?”
众鬼闻声围拢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俯瞰。
十八娘迟疑道:“皇帝?”
黄衫客的手指又往左挪了寸许:“他们又是谁?”
众鬼面面相觑,黄衫客笑道:“是皇后与两位后妃。”
目之所及,鳌山灯辉映处,燕平帝与一后二妃静默观灯。而人群喧嚷中,扮作寻常老妇的韩太后领着几名宫女,拍手笑赞。
黄衫客看着韩太后,往事浮上心头,不禁喟叹:“多年前,我被地府打发来看顾她。那时贤妃势大,偏偏整个后宫,仅她与贤妃各育一子。她整宿不肯合眼,死守着榻上的儿子,生怕一闭眼,贤妃的人便会要了儿子的命。”
同年出生的两位皇子,因生母地位云泥之别,所受恩宠便有了霄壤之隔。
贤妃如日中天,彼时的韩美人却无势可倚,仅能凭借不眠不休的谨慎,亲自守护幼子。
多年过去,韩太后眉梢舒展,笑容明朗如初。
黄衫客望着故人今夜之态,欣慰地笑了笑:“那时我白日在城中捉鬼,夜里进宫替她守孩子,别提多忙了。”
十八娘又摸了块玉露团,咕哝道:“先帝瞧着也不喜欢皇帝,怎会传位于他?”
“韩太后也纳闷呢……”黄衫客招手示意众鬼近前,“听说,是先帝的贴身内侍,从一处绝密之地,捧出了那道要命的传位诏书。好家伙,满朝文武验笔迹、对玺印,足足折腾了一日,才死了心,将皇帝迎上了龙椅。”
摸鱼儿:“贤妃与越王,难道就甘心认了,没闹出点动静?”
黄衫客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京城四位国公,除了卫国公,皆已倒向皇帝。几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开口闭口便是先帝遗诏。这风雨,还没聚起来,就散了。”
贤妃与越王在前朝后宫苦心垒筑的高楼,随着先帝龙驭上宾,被一道突如其来的诏书击中根基,顷刻间梁倾楫摧,徒留一片废墟。
满盘锦绣,霎时成灰。
多年心血,尽付东流。
前朝宫闱秘事讲完,黄衫客放下茶盏,看向十八娘:“对了,你托我打听的申美人,有些眉目了。”
十八娘身子前倾,眸中闪过急切:“如何?”
“韩太后找了几位太妃询问,据其中一人回忆,申美人失宠后,贤妃便与她彻底断了往来。不过……”黄衫客目光投向对岸的坊市灯火,话锋一转,“有一个人,在你死前半年内,常借入宫之便,在贤妃的默许下,去探望幽禁的申美人。”
“谁?”
“那家的大儿媳。”
他的目光所向,不偏不倚,落在洛滨坊深处那座显赫的高门宅邸:卫国公府。
说话间,盏盏孔明灯自河边飘起,飘上城楼,融向远方茫茫夜色。
秋瑟瑟拍着手跳起来,脆生生道:“后土娘娘,请您保佑我快快长高,越来越美!”
站在她身后的孟盈丘目送灯火,低声吐出四字:“惟愿升官。”
一旁的任流筝抱着算奴,眼含热泪:“愿韦郎生生世世,无病无灾。”
苏映棠与摸鱼儿执手相视,脉脉眼波流转:“愿君/卿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誓言缠绕,不分彼此。
几步外,贺兰妄闭目合掌,默念着两桩截然不同的心事:“一愿我快些升官,摆脱鹤仙。二愿十八娘早些还阳,余生顺遂无忧。”
鹤仙纵身跃上城楼最高处:“愿盛世太平,永无纷争。”
黄衫客纵声大喊:“皇天后土在上,诸天神佛听真!我,黄衫客,别无所求,只求发财!”
十八娘学着他的样子,兴奋地喊:“还有我。我也只求发财!”
人群散尽,徐寄春终于等到十八娘。
鳌山灯华灼灼如旧,他的眼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她的笑靥。
“十八娘愿与子安岁岁年年,共欢同乐。”
第118章 洗儿怨(六)
“明也呢?”
“他啊, 方才被武大人和武公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走了,辜夫人在后头拽着他的衣袍后襟不撒手。”
想到那番滑稽情形,十八娘弯腰笑出声来, 直至笑出泪花来。可笑着笑着,泪花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一点一点往下砸。
她慢慢直起腰,面上是一片荒芜的平静:“黄衫客说,我死的那年, 许夫人最爱去找申美人。子安,眼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卫国公府……”
她因为卫国公府含冤枉死, 双亲被迫自尽。
这段血债若想讨还,陆修晏必定会家破人亡。
有时,她会憎恶自己的善良。
譬如今日,前世血仇如火焰灼心, 可当她转身走下城楼,心头挥之不去的, 竟是陆修晏这个朋友。
她怕连累朋友失去至亲。
怕他去不了凉州, 再无披甲为将之日。
她一面唾骂自己愚不可及,竟为仇人之孙悬心;一面又忍不住想到陆修晏的千般好、万般真。
那份好,是真挚的、毫无保留的, 烫得她心口发疼。
巡夜的金吾卫从宫门列队而出, 徐寄春与十八娘只好踏上回家的归途。
走过白马桥, 穿过洛滨坊。
徐寄春牵着那只旁人看不见的手,慢慢地晃着:“我旁敲侧击打听过了。永和十九年前后,陆大将军远在军营。再者,陆太师向来不看重这个儿子。你的死,与陆大将军无关, 断不会牵连明也。”
刑部有位老主事,在各官署间兜转了大半生。
有一回,他提到一桩辛秘旧事,语带唏嘘:“下官平生阅人无数,唯独参不透陆公。明明次子才干心性都远胜庸常长子,陆公却打小将次子丢在别院,长大了又将其往九死一生的边塞军营推。就好似……好似盼着这个儿子折在外头一样……”
一桩坊间旧闻,却让徐寄春想通了很多事。
陆修晏儿时见鬼,陆太师这位祖父未必清白无辜。
毕竟,若无一家之主陆太师的默许,陆延祐这个儿子,怎敢屡引邪道入府作恶?与陆太师知交多年的守一道长,又怎会看不出陆修晏被厉鬼缠身?
一念至此,只觉脊背发凉。
他不敢深想,当年若没有十八娘,陆修晏还能活着长大吗?
卫国公府的旧事一入耳,十八娘顿时收了泪,凑到徐寄春跟前,眼巴巴问个不休:“讨厌鬼陆太师为何讨厌陆大将军,你打听到了吗?”
徐寄春:“主事说不清楚。”
“唉,你真没用。”
“……”
归家时,西厢清静如故。
一人一鬼司空见惯,径直回房安歇。
夜深人静,纸页轻响。
徐寄春斜倚枕畔,手执新得的《庐公登陟遗事》。
正看到入神处,“婴孩”二字映入眼帘。
他放下书,低头看向身侧的十八娘,眸中映着跳动的光:“莫大娘的案子,我总觉着和盗婴案有关。”
闻言,十八娘从被中探出半个脑袋:“若莫大娘真的干过盗婴贩卖的勾当,王家何至于此?横竖盗婴案也悬而未决,依我之见,我们明日不如去查查郑顺娘。”
徐寄春点点头,专心致志地捧起那卷《庐公登陟遗事》。
十八娘白眼一翻,气鼓鼓地缩进被中,暗下决心:“等我还阳,头一件事便是装失忆,将他的闲书全藏起来。”
还阳后,她要做的事堆积成山。
可当思绪沉静,桩桩件件竟都与徐寄春有关。
“十八娘呀十八娘……你果然是坠入爱河了。”
一句嘀咕,从被中深处闷闷地传出。
徐寄春指尖一抖,哪还有心思看下去。
他倾身吹熄榻边烛火,掀被躺平,动作一气呵成。
“我与你同坠爱河便是。”
“……”
郑顺娘。
在盗婴之事未败露前,算得上京城有口皆碑的稳婆。
她手稳心细,能言善道,更难得一副热心肠。
穷苦人家若有胎位不正或难产的妇人临盆,头一个想到的总是她。
久而久之,在这片市井巷陌中,她有了“活命菩萨”的名声,家家争相延请。
只是间或,会有她曾接生过的人家,红着眼眶对邻里窃窃私语:“怎么好好一个人,经了她的手,就没了……”
自古妇人生产,便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若再遇上横生倒产,更是鬼差索命,回天乏术。
因而,当这些产妇血崩死在产房,无人会去责问满头大汗的郑顺娘。人们只当她尽了力,·无人敢想,她那双尚在滴血的手,除污秽外,是否还沾着更深的罪孽?
所有的意外,最终都含糊地归因于“命该如此”四字。
一句句轻描淡写的“命该如此”,成了郑顺娘掩盖罪行的完美借口。直到盗婴的勾当败露,百姓才惊觉活命菩萨,原来是个披着人皮、贪财害命的豺狼。
东窗事发,郑顺娘的夫婿与儿子锒铛入狱,终遭流放。
查抄的衙役在地砖下,掘出白银四百二十五两、绸缎数匹,铁证如山。
那些被郑顺娘盗走贩卖的男婴,如今流落何方?用以调包顶替的死婴与女婴,又源自何处?这一切谜团,随着郑顺娘的消失与死亡,被彻底掩埋,就此尘封。
晨光熹微中,一人一鬼朝着武府的方向行去,打算先去找陆修晏。
经过一夜辗转,十八娘此刻心中澄明:她的仇人是陆太师,她会亲手报仇。但她不会让自己变成同仇人无异的恶鬼,牵连无辜的陆修晏。
他们到时,正巧撞见武飞玦一把将陆修晏推出门:“你别来了。”
啪——
一声巨响,朱漆大门在一鬼二人眼前重重关上。
徐寄春目瞪口呆:“明也,你怎么惹到武大人了?”
陆修晏一脸茫然地挠头:“也没说什么……不过晨起劝了舅母一句,凉州地广人稀,正缺好书院。”
凉州与京城之间,横亘着千山万水。
其间孤烟大漠,长河落日,纵是快马加鞭也需奔波半月光景。
辜夫人若真去凉州开办书院,便如孤雁南飞,关山重重,怕是三五年也难有归期。
十八娘:“明也,这事真不怪武大人。”
陆修晏抬脚就往外走:“走走走,查案要紧。我舅父那人,心眼比绣花针还细。”
一鬼二人才下台阶,身后大门忽又打开。
武飞玦探出身,扬声嘱咐:“夜里带上子安,回府吃饭。”
陆修晏忙不迭跑回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舅父,赏点查案的钱吧。我昨日出门急,没带钱袋子。子安这身子骨,可经不起骑马折腾。”
武飞玦塞给他几块碎银:“快走快走。”
银子一到手,陆修晏扭头便领着一人一鬼去了南市赁马车。
车轮滚滚出城,他在外执缰驾马,状似随意地开口:“我爹好像知道我下毒的事了,我怕回家挨骂。”
十八娘嚼着糕饼,含糊不清地嘟囔:“那你躲在武大人家,他便不会骂你了吗?”
陆修晏:“能躲一时是一时。”
徐寄春好心出了个主意:“我儿时犯错,直接往姨母跟前一跪认错。她至多打我几下,也就消气了。”
“你们误会我爹了,他不会打我。”陆修晏连忙摆手,眼神却有些飘忽,“我是怕他骂完我,又抱着我掉眼泪。”
记忆中,如山岳般巍峨的父亲,在他面前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八岁那年。
父亲听闻他被厉鬼缠身,从青州军营疾驰而归。对着他只看了一眼,泪就滚了下来。
泪未擦干,父亲一言不发地抱着他,牵着娘亲,翻身上马,直奔军营。
第二次是在知晓伯父一家毒计的当夜。
娘亲在前厅声嘶力竭,父亲在书房紧紧抱着他,肩膀颤抖,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明也,是爹对不住你……”
这一回,他不必踏进家门,便知父亲又要哭。
无非是那个“孝”字,压在父亲身上,却累得他日日要去祖父跟前,领受那些早已听惯的斥骂。
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十八娘与徐寄春听懂了。
徐寄春抬手撩开车帘,一人一鬼索性陪他坐在车外。
陆修晏:“我昨夜问过舅父了,他说京城这两年,拢共死了四位稳婆。四人死在回城途中,财物尽失,死状各不相同。”
四名稳婆,死状各异,毫无瓜葛。
官府草草查了几日,便以劫财杀人结案。
十八娘眉心紧蹙:“劫稳婆能得几个钱?城外那些泼皮,算盘打得叮当响,专挑过路行商下手,一劫便是几十两几百两。”
徐寄春:“这四人的死,恐怕得重新细查。”
很快,马车到了城外庆来村。
闻听二人因郑顺娘而来,当年那位赵姓产妇的夫婿张五郎,气得咬牙切齿:“都道她是活菩萨,救过不少难产的妇人。为了请她,我咬牙多付了五成的定钱!”
可他倾尽所有多付的接生钱,非但没能买回妻子的平安,反将她的性命送到郑顺娘手中。
那日,他若是跑慢一步,怕是连妻子用命换来的孩子也保不住。
徐寄春:“张五郎,有件事想向你打听。赵娘子生产前,身边可曾有人断言,她腹中所怀必是男胎?”
张五郎迟疑着点了点头:“她爱在村头闲谈。自打肚子隆起,村里但凡生养过的嫂子婶子皆摸过她的肚子,人人都说是男胎。”
“还有,起初是郑顺娘先找到的我们。”
“此言何意?”
据张五郎回忆,其妻赵氏临盆前一月,他陪着进城看郎中。医馆门口人来人往,一名妇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对方未语先笑,态度热络,边赔礼边说自己姓郑,是名稳婆。
他心怀戒心本欲走,恰有几个过路的百姓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郑顺娘手艺好、心肠善。
那些奉承话,他已记不真了。
独独有一句“她手里救回过好些个难产妇人”,说得格外恳切响亮,被他牢牢记在心中。
临盆当日,看着妻子挣扎良久,气息渐渐微弱。
情急之下,他想到了郑顺娘。
“我去请她前,问过同村另一位稳婆。”说到此处,张五郎以手掩面,泣不成声,“李稳婆说,郑顺娘手上最稳,有她在,绝不会出事。”
他焦急又期待地去了。
郑顺娘并未多言,回房挎上药箱,提上竹篮便跟着他出城回家。
土路坑洼,竹篮显然不轻,她走得有些踉跄。
他几次伸手欲接过篮子,她却总是侧身避开,执意不肯让他碰那篮子分毫。
徐寄春:“张大郎,这位李稳婆在何处?”
张五郎:“你们随我来,她住在村尾。”
年过半百的李稳婆得知几人来意,脸涨得通红,话语中满是悔愧与不解:“她那双手,是真稳,心也善。我真是瞎了眼,怎就没看出她是那种人啊……”
为赵娘子接生的原是她。
可她一摸胎位,竟是凶险的足先露,任她怎么揉按推转,胎儿就是不肯掉头。
她不敢硬来,才硬着头皮催促张五郎另请高明。
张五郎六神无主,只憋出一个名字:郑顺娘。
她一听,心便落定几分。
郑顺娘手法老道稳妥,是能化险为夷的。
她哪里能料到,这郑顺娘竟有另一张面孔!
当日郑顺娘逃之夭夭,留下她独自面对全村猜疑的目光。张家人的怒火无处可泄,烂菜叶子伴着污言秽语,隔几日便劈头盖脸地砸来。
十八娘一针见血:“不是她们找到了郑顺娘,而是郑顺娘挑中了她们!”
妇人或稳婆间闲谈,不免谈及女子孕事,揣测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郑顺娘藉此探听,择定怀有男胎者。
而后,她寻机布局,或假作偶遇,或施以援手,或于危难时现身。一番经营,便在坊间博得个善解难产、慈心济世的稳婆慈名。
一切就绪,她只需静待。
待那些妇人当真临盆艰难,第一个想起的稳婆,必定是她。
她的本事是真的,否则在同行面前,只怕片刻都遮掩不住。
真才实学,却用之邪途,可叹可悲可恶。
徐寄春看向李稳婆:“郑顺娘接生时,你没在跟前吗?”
李稳婆摇头:“她支我去烧水。我离开时胎位已正,还笑着夸她本事好。”
这行当里有些紧要关窍,是绝不外传的立身之本。
她心知肚明,也绝无偷师之念。
为免瓜田李下,让人看轻了去,便爽快地走了。
谁知,火刚旺,水未沸,郑顺娘已抱着死婴推门而出。
她暗叫不好,心知张家必会发难,当即丢了火钳,跑出去为郑顺娘辩解。
如今想来,她委实是瞎了眼!
眼见张五郎怒容满面,徐寄春试探道:“张五郎,你可知郑顺娘已死?”
张五郎脱口反问:“她真死了?”
徐寄春颔首。张五郎立刻拍手称快,脸上不见半分心虚,唯有大仇得报般的淋漓痛快:“我这就带上小郎,去娘子坟前报喜!”
张五郎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地走远。
一鬼二人随他走出庆来村,在一阵断断续续的悲声中,踏上归程。
返程的路漫长无比。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际只剩一线残光。
陆修晏驾着马车直奔恭安坊徐宅:“过年时,姨母塞了不少压岁钱给我。今日正好,借花献佛。”
马车方一转过街角,在不远处徘徊的徐执玉一眼瞥见徐寄春,赶忙挥着手快步跑过来:“子安,我打听到一桩要紧事!”
陆修晏一勒缰绳,马车应声而止。
徐寄春利落地跃下车辕,伸手轻轻扶住徐执玉,将她接进车厢。
马车颠簸前行,车厢随之晃动。
胸中堵着一团不安的浊气,徐执玉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挤出一句话:“莫大娘……她也做过同样的脏事!”
“什么脏事?”
“四年前,她儿女病重。为了钱,她帮郑顺娘偷过一个男婴!”
第119章 洗儿怨(七)
今日天光晴好, 徐执玉与几位稳婆相约在城中茶肆。
一壶清茶,几碟茶点。
四人四方,有说有笑。
闲谈间, 她随口说起郑顺娘的死讯。
闻言,另外两个稳婆脸色一变,飞快地垂下了眼,一言不发。
倒是一位姓施的稳婆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早年我劝你们离姓郑的远点,你们还不乐意。如今自己睁眼瞧瞧, 当年跟她沾上边的,哪一个有好下场?全死绝了!”
“听了听了!我们哪敢不听劝?就去过那一回, 后来再没去过了。”两个稳婆抢过话头,急声辩道,作势还要发誓。
徐执玉赶忙细问:“施娘子,何谓‘全死绝了’?”
施稳婆叹了一口气, 语气沉重:“郑顺娘收过四个徒弟,这两年, 一个也没剩下。我看啊, 莫大娘怕是逃不过了……”
约莫十年前,郑顺娘一家突然发迹。
先是举家搬离嘈杂的陋巷,住进体面的青砖瓦房;没过多久, 儿子进了私塾。
稳婆们猜测纷纭:要么猜她攀了高枝, 接了贵人子嗣得了厚赏;要么疑她不知深浅, 卷入某家权贵的阴私,利大,祸也深。
坊间窃语不断,猜测愈发离奇。
可到了郑顺娘乔迁那日,依旧有不少稳婆上门真心道贺。
酒至酣处, 几人凑到郑顺娘跟前,七嘴八舌地打听生财的门路。
郑顺娘被几人缠得紧了,拍桌放话:“这条财路,金贵。非我门下弟子,半句也休想探去。”
当日,便有六人闹着要拜郑顺娘为师。
施稳婆一直疑心郑顺娘那笔横财来路不正,便有意截住另外几位心思活络的稳婆,又将老实木讷的莫惠君拉到一边,好言劝了回去。
四年前,莫惠君的儿女同时染了重病。
消息传开,相熟的稳婆们都曾悄悄在她药箱里塞过几枚铜钱。
可惜,稳婆凑出来的三瓜两枣,能救急,却不能救命。
等施稳婆再次瞧见莫惠君,她低眉顺眼地跟在郑顺娘身后。
不过,甫及半月,二人便形同陌路。
及至郑顺娘盗婴的事败露,凡与她有交情的稳婆,皆被官府传去问话,四个徒弟更是直接被下了大狱。
在狱中捱过大半年,四人才得见天日。
然经此一遭,名声扫地,再难在京中立足,只得辗转于偏远村落,接些旁人嫌弃的活计,赚些辛苦钱。
短短两年间,这四人接连死去。
莫惠君失踪前,施稳婆曾特意寻到她,询问她是否帮郑顺娘做过脏活。
起初,莫惠君咬紧牙关,抵死不认。
僵持良久,她才鼓足勇气承认:“我……我只帮着偷过一个。可我实在良心难安,把孩子放下便走了。”
那日,郑顺娘尚在门外与主家周旋,却见莫惠君抱着活婴出来报喜。
事既办砸,郑顺娘将她拖到僻静处打了一顿,再三威胁道:“管好你的嘴!若让我听到半点风声,定教你家破人亡。”
买家非富即贵,郑顺娘又手握她曾参与盗婴的把柄。
她惧于郑顺娘威势,这秘密多年未曾吐露半分。
得知原委,施稳婆本欲立刻告官。
可一想到莫惠君的一双儿女着实可怜,到底改了主意。
她心头一软,戳着莫惠君额头数落了一顿,便摆摆手转身。
分别前,她甚至拽住莫惠君,絮絮叮嘱:“她们四个都死了,你务必当心。郑顺娘跑了两年不见踪影,指不定就是她躲在暗处灭口。你啊你,少接那些来路不明的急活。”
一语成谶,莫惠君最终因一趟急活,彻底消失。
施稳婆原想去官府说清旧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
她怕莫惠君只是暂时脱不开身,才无法回家。若过几日人家平安回家,反倒被自己一句话送进大牢,岂非害人?
直至从徐执玉口中得知郑顺娘的死讯,施稳婆才敢确定:莫惠君,大抵是没了。
“整件事,便是这样。”徐执玉说罢,话音稍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件事。另外两位稳婆阿姐说,郑顺娘在正式收徒前,会逼她们去城外丢弃死婴的孩儿塔,捡些新丢的死婴回来。”
稳婆们不傻,一听这古怪要求,便怀疑郑顺娘的赚钱门路,怕是有些不干净。因此,郑顺娘真正的徒弟,满打满算,仅四人。
十八娘:“死婴的来历,看来是孩儿塔。那活的女婴,会出自何处?”
徐寄春代为转述,徐执玉小心猜测道:“有时,我随勤娘子外出接生。若她看出主家嫌弃女婴,便会上前交涉,设法将孩子抱走,送到相熟的尼寺。”
话音落定,马车停稳。
陆修晏掀开车帘,探身笑道:“姨母到了,进府说。”
武府前厅。
武太傅静听案情始末,抚案长叹:“为了碎银几两,驱贫者害贫者。此非独人之过,实乃世道之悲也……”
膳毕,各自散去。
辜霜英邀徐执玉同去后院,踏雪寻几株初绽的红梅;武飞玦扶着武太傅回房,几个小辈则被打发去了书房。
一室静好,只闻书页轻响与窗外飘雪。
十八娘坐在徐寄春与陆修晏当中的椅子上,鬼影左右摇晃,像只不安分的狸奴。
她时而向右一歪,寻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徐寄春肩头看书;时而转向左侧,凑近陆修晏,托腮好奇道:“明也,我听说辜夫人祖籍幽州。她与武大人是如何相识的?”
陆修晏瞥了一眼表弟武西景,方压低声音道:“我舅母可是真才女。你再瞧瞧我舅父,哪有半分才子的模样?舅母二十岁时,入京拜入外祖父门下,这才让舅父钻了空子。”
十八娘闭眼想了想武飞玦那张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脸,深表赞同。
一人一鬼聊得浑然忘我,连带徐寄春也不自觉地歪着身子细听。
陆修晏:“我听我娘说,舅母过门那日,出了一句诗考舅父。舅父想不出下半句,在婚房外急得团团转,硬是拖到半夜,才找来一位谢姓才子解围。”
徐寄春:“武大人与辜夫人是哪一年成的亲?”
陆修晏:“永和十六年八月吧。”
十八娘抚掌大乐,扑哧笑出声来。
当年若非她,武飞玦怕是连婚房都进不去!
见她开心大笑,徐寄春与陆修晏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武西景茫然回头,不解道:“表哥,你们在笑什么?”
“子规,你生得这般俊,表哥真是自惭形秽。”
“……”
是谁!
昨夜说他长得像爹,白瞎了满腹才学。
酉时中,徐执玉在门外轻唤:“子安,不早了,该回去了。”
徐寄春闻声而出,在仆从的提灯引路下,小心搀扶着徐执玉步出府门。
门外,一辆马车已静候多时。
马车驶动,徐执玉倚着车壁,话里话外是藏不住的雀跃:“辜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她让我明日邀上几位相熟的阿姐入府详谈,说想为稳婆寻个‘正经前程’。听她之意,这事若成了,我往后说不定也能在官府记个名,按月领一份钱粮呢。”
十八娘依偎在徐执玉怀中,真心实意为她高兴。
徐寄春面上亦带着欣慰之色,但心底盘旋的却是另一件事:辜霜英将如何破局,才会让燕平帝点头?
马车停在徐宅门口。
徐寄春一下车,抬眼便见清虚道长一袭青灰道袍,孤身站在门外。
他几步上前,推开院门,侧身相让:“师父,天寒地冻,您下回在家等我,托师兄带句话便是。”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
“死道士文抱朴起疑心了,近日往塔陵内外,加了不少人手。两班人马,日夜轮转,几乎无缝可钻。”
光是设法突破外围守陵人的耳目,便难如登天。
如今内里再添人手……怕是他现身刹那,便是束手就擒之时。
“好消息呢?”
“已有数位师兄传信,愿意随为师闯一闯天师观。”清虚道长随手拂开道袍上的积雪,目视远方,“子安,凭我们几人与你师兄的身手,打到塔陵不难。但塔陵外的那些人,得靠你了。”
徐寄春拱手深施一礼:“谢师父、师兄与诸位师伯相助。”
一旁的十八娘早已泪眼婆娑,嘴唇轻颤了几次,才哽咽着挤出一句谢语:“道长,多谢你们愿意帮我。”
“吾辈道人,济世救人,谓之修行。”
清虚道长走出东厢踏入风雪。
捻须一笑间,人已远在数丈之外,唯有一句笑语随风回转,清晰入耳。
等脚步声远去,徐寄春立马掩上门。
他伏于案前,就着昏灯,指尖顺着纸上晦涩的路线,反复推敲入坟之策。
十八娘提议道:“要不我自个进去?没准我运气好,几下就把符纸吹跑了。”
徐寄春一脸认真地思忖片刻,慢悠悠道:“万一你把脸吹得像只嗔鱼,圆鼓鼓的,模样大变。我认不出你了,怎么办?”
嗔鱼:触之鼓腹如发怒状。
“……”
十八娘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徐寄春收了笑声,温柔地望着她:“黄兄说了,你的残魂只能依附活人身躯,才能走出那间符咒遍布的地室。你放宽心,我阳寿至百岁,断不会折在今年。”
十八娘不依不饶:“他们若画地为牢,困你一辈子呢?”
徐寄春浑不在意:“我乃朝廷命官。若是无故失踪,自会有人掘地三尺来找。”
“子安……”
“我知道,我知道你担心我。”
徐寄春哄着她上榻:“可是十八娘,救你是我心甘情愿。我生性执拗,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愿回头。”
他认定十八娘,自然该倾尽全力救出她。
自从知晓她被困在那口窄小冰冷、连转身都难的棺材里,他的心好似被人攥紧一般,痛得无法呼吸,再无一夜安眠。
他如何能忍心看她永世困于其中,不得自由、不得往生?
既起念,便至终。
他想,总归有法子的。
“我们若退缩,师伯们岂不是白来了?”徐寄春一边慢声说着,一边起身走向伙房。行至门边,他侧过半张脸,委屈道,“说好了三月十五成亲。你该不会……打算让我抱个牌位拜堂洞房吧?”
回应他的,只有十八娘压抑不住的破碎哭声。
徐寄春缓缓关上门,也关上了门内的悲泣。
他独自站在门外,呵出的白雾仿佛他未尽的叹息:“谢二娘那头,也不知是否满意徐子安?”
灯收人静后,正是夜寒时。
徐寄春收拾妥当回房。
刚踏进门,他便瞧见一个鬼影的脑袋,从床帐后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两颗湿漉漉的眼珠,红得不成样,任谁见了都不免心肠一软:“子安,往年玄元节,文武百官都要进宫,你如何脱身?”
“装病。”
他这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差。
恰好在玄元节前旧疾复发,再次昏迷不醒,着实合情合理。
见他宽衣入了帐,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有了一个好主意:“我让鹤仙吓吓你。保管什么御史登门,都叫不醒你!”
想到鹤仙的骷髅脸,徐寄春面上平静无波,那只握拳的手却止不住地打颤:“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惜命,我怕她吓死我。”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这人真好笑,我说的自然是鬼话啊。”
“你敢把她招来,我就敢死给你看!”
“胆小鬼。”
十八娘在心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可脸上的笑意却堆得明媚,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行行行,徐大人。我帮你盯着御史,替你望风,如何?”
“你总算做了件像人的事。”
“……”
经过两日休沐,今日刑部众官依序踏入大堂。
尚未列班,便见两名男子在大堂入口互相揪着对方的前襟,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徐寄春踩着点卯的最后一刻赶到,在卯簿上草草留名,便匆匆跑进刑部。
路过大堂,人影纷乱,吵嚷声震耳欲聋。
他越过攒动的人头向内一扫,一眼认出其中一个男子是王二。
诧异之下,他分开众人,挤到王二跟前:“王二,你怎会在此处?”
前日的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刑部官员?
王二瞪大了眼,抓耳挠腮,一时语塞。
旁侧久候的洛水县尉见状,忙代为陈情:“启禀大人。此人名王二,昨日自行将案犯陈铁押至县衙,声称陈铁便是拐卖其妻莫氏的真凶。”
提及“真凶”二字,王二如梦初醒,抬手指向对面男子:“大人,当日拍门谎称妻子难产的男子,正是这陈铁!”
陈铁一听这话,气得脸都歪了:“胡扯!我都没成家,哪来的妻子难产?”
他真是倒了血霉!
昨日好不容易进趟城,午后正要从上东门出城归家。谁知斜刺里猛地蹿出一伙人,劈头盖脸就诬他是拐子。
不等他反应过来,这伙人已架起他往洛水县衙拖。
徐寄春:“王二,你没认错人?”
王二斩钉截铁地回道:“就是他!”
县尉犹豫着挪步上前,躬身禀道:“大人,经查陈铁并未娶妻。可蹊跷的是,莫惠君失踪当日,确实跟着他出了城,目击者不下三五人,包括上东门的门卒。”
陈铁连声叫屈:“你们说的那个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我真不记得了!”
关于正月初九的一切,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记得,正月初八那日,自己怀揣几贯铜钱进城入赌坊,之后便人事不省。再睁眼时,身下是冰硬的草垛,四野空茫,杳无人迹。
而怀中的铜钱,已不知去向。
烧尽的纸钱灰被风卷起,沾了他一身。
他以为有人劫财,连滚带爬地跑了。
“还我娘子!”王二一声暴喝,人已扑到陈铁身上。陈铁一边慌乱招架,一边扯着嗓子喊,“冤枉啊,我真没见过你娘子!”
陈铁的喊冤声在肃静的大堂回荡。
徐寄春鬼使神差地问道:“正月初九,你从何处醒来?”
陈铁:“孩儿塔!”
“孩儿塔?”
“对,丢死婴的孩儿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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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世小剧场→《谁来帮帮我啊?》
永和十六年八月,良辰吉日。
三拜礼成,红绸相系。
戌时末,武飞玦昂首阔步,踏入婚房小院。
婚房门外,妹妹武飞琼与妹夫陆延祯各站一边,好似两个门神。
见他正要推门,武飞琼强忍住笑意,递上一张红纸:“大哥,对上这句诗,才准进。”
武飞玦自信满满地打开,又一把合上:“二妹,我是不是亲哥?”
武飞琼笑了笑:“不是。爹说嫂子才是我亲姐。”
“……”
辜霜英出的上半句诗是:天地风尘三尺剑。
婚房院中有一方石桌,上面摆着一套笔墨纸砚。
武飞玦拿着红纸,坐到石凳上苦思冥想。
新婚燕尔便当众受挫于夫人,这已是天大的委屈。
偏偏他那不省心的妹妹也不好好守门,竟闲庭信步般踱了过来,笑吟吟地补上一刀:“大哥,嫂子说了,准你找个帮手。”
武飞玦拿起笔,犹豫半晌又放下。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怕是想个一年半载,都难想出一句令辜霜英满意的诗。
为了不让辜霜英久等,他决定找个帮手。
今日婚宴,来者众多。
他头一个盯上的人是妹夫陆延祯的弟弟,有京城第一才子之称的陆延禧:“小四,你过来,为兄考考你。”
陆延禧在后院闲逛,冷不防被武飞玦拽去角落,只为对诗。
他不解道:“你不去洞房吗?”
武飞玦绷着一张脸:“为兄方才灵光一现,想出此句,只苦于对不出下句,食难下咽啊!”
陆延禧看了一眼纸上的诗句,又瞥了他一眼:“你能想出这句诗?”
“……”
陆延禧思忖片刻,想出一句:“乾坤俯仰两行诗。”
得了指点,武飞玦赶忙跑去婚房外。
一句诗高声念完,婚房的门依旧紧闭。
武飞琼摊手:“大哥,嫂子让你再想想。”
一句诗折腾到亥时末,来客全被武飞玦找了个遍。
诗念了数十遍,武飞琼的那句“不行”听了数十遍。
无奈之下,武飞玦骑马出府,直奔修业坊谢宅,将门拍得震天响:“亭秋!”
谢元嘉(实为谢元窈)从梦中惊醒,茫然起身去开门:“怎么了?天塌了吗?”
武飞玦咧嘴傻笑:“劳你帮我对句诗。”
谢元嘉:“……”
得知来龙去脉,谢元嘉无语道:“你几斤几两,韫秋难道不知?她逗你玩儿呢,你越找人对诗,她越不让你进门。”
武飞玦:“那我该怎么办?”
谢元嘉:“你随便念一句你写的。”
“可我写的是……吃饱喝足倒头睡……”
“挺好的。快去念吧。别耽搁洞房。再见。”
啪——
大门关紧。
武飞玦半信半疑地骑马回家。
再次站到婚房门外,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念出自己对的下半句。
武飞琼扑哧一笑:“大哥,你这点文采,还不如二郎。”
他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怎么就不如武夫陆延祯了?
“二妹,让他进来吧。”
武飞琼与陆延祯牵手离开,武飞玦迅速推门而入:“韫秋,我来了。”
“你写的那份婚书,我已过目,文理不通,词句鄙陋。趁今夜月明,重写。”
“……”
第120章 当年勇(一)
出上东门, 东行二十里。
有山坳藏于其间,终年云遮雾绕。
雾气浓处,有一座孩儿塔。
百余年前, 有善人见死婴或葬于兽腹,或曝骨于野遭鸟兽啄食。其状凄惨,不忍卒睹,遂起塔为冢,收敛四方婴骨。
塔身低矮, 顶上覆瓦,高处开着一扇小窗。远望过去, 它像个被遗弃的粮囤,但没有任何丰收的期盼能从里面生长出来。
塔内所存所放,层层叠叠,全是一个个未能长大、甚至未能被命名的婴孩。
他们过早夭折, 因此被祖坟拒之门外。
最终,他们被草席潦草卷起, 以破布勉强一裹, 从孤塔窄小的窗洞草草放入,静待那一把火将他们彻底抹去。
守塔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庙祝。
每隔十日,他自山腰的土地庙出发, 沿山径入塔。
敬一炷香、焚一捆纸, 放一把火。
当香燃纸烬, 该走的便都走了,只余一地灰烬,随风散尽。
徐寄春领着一众衙役赶到孩儿塔外,塔身已被浓雾吞没。
此间雾气厚重,三五步外便人影幢幢, 面目模糊。
陈铁四下张望,极力辨认了许久,才试探着伸手,指向塔后一个模糊的轮廓:“大人,草垛应是在那里……”
一行人依着陈铁所指,在雾中摸索前行。
行过孩儿塔时,一道人影执剑,从塔顶急坠而下。
衙役们当即抽刀,环护于徐寄春周围。
转瞬之间,一人一鬼,凭空浮现。
徐寄春盯着近在眼前的十八娘,与两步外的陆修晏,诧异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姨母和几个稳婆被抓走了!”
“被谁抓走了?”
“好像是一个小孩鬼!”
今早徐寄春前脚刚走,陆修晏后脚便驾着马车到了门前。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载着十八娘与徐执玉,挨家挨户去接约定好的三位稳婆。
之后,一行人正欲直奔武府,车中一位稳婆却忽然开口:“城外有一位退隐的老稳婆,这行当里的门道,怕是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
陆修晏本是奉命行事,依辜霜英的嘱咐来接人。
临行前,她再三言明要经验老道的稳婆。
此刻一听这话,他立马驾马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出城不过数里,陆修晏瞥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孤零零地在泥路上埋头走着。他心下一软,温声问道:“小孩,你怎一个人在路上走?你去何处,叔叔捎你一程。”
小孩应声扭过头,傻愣愣地盯着陆修晏。
既不上车,也不吭声。
车帘掀开一角,车内稳婆探出半张脸。
只一瞬,那小孩懵懂的眼神变得怨毒无比。
等陆修晏与十八娘反应过来时,连同徐执玉在内的所有稳婆,全部消失不见。
十八娘一路穿行于荒冢野径,逢鬼便问。
几经周折,她才从一个小鬼口中,套出“孩儿塔”这个地名。
听完十八娘所述,徐寄春当机立断:“这地方有古怪,先出去再说。”
奈何今日的孩儿塔进来容易,出去却难。
陆修晏抹了把额上密密的冷汗:“我们在里面转半个时辰了,找不到出口。”
衙役指着来处:“出口不就在那儿?”
一行人原路折返。
起初步伐笃定,渐渐地,越走越心慌。
埋首疾行了一炷香,当众人再次站定抬头,那座阴森的孩儿塔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们,又回到了塔下。
陆修晏累得几近虚脱,背靠着冰冷的塔身滑坐下去。
十八娘蹲在他旁边,愁眉苦脸地望着徐寄春:“人走不出去,鬼也走不出去……对不起,子安,我们没护好姨母。”
眼见一众衙役慌作一团,徐寄春眉峰一拧,厉声喝道:“先坐下,我想想法子。”
衙役们三五成群,或倚或坐。
徐寄春坐在陆修晏与十八娘中间,小声问道:“那个小孩是男是女?”
“女孩,瞧着就四五岁。戴虎头帽,穿一身百衲衣。”陆修晏站起来比划了一下,“样子嘛,说不上特别。”
雾气浓白,翻涌不息。
徐寄春环抱双臂,沉入纷乱的思绪中。
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小孩,对稳婆的憎恶显而易见。
数位稳婆的离奇死亡,难说与她无关。
但他们一行被困于浓雾已近半个时辰,除了视野受阻,竟无一人感到不适。
或许,这孩子没有害人之心?
起码此刻,她没有伤害他们的意图。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躲起来不见人影,难道是在跟他们玩闹?
徐寄春抬眼望向十八娘:“瑟瑟平日作何消遣?”
十八娘偏头想了想,数得认真:“斗草、逗狸奴摸狗、打巧、抓子、荡秋千骑竹马。她还喜欢自个躲起来,逼我们陪她玩捉迷藏。”
“你们说,这个小孩是不是在同我们玩捉迷藏?”
“对了对了!”一听这话,十八娘眼睛一亮,拍手站起来,“荒坟的小鬼说,这个小孩常在孩儿塔游荡,特别贪玩!”
秋瑟瑟也很贪玩。
最爱偷偷溜到某个角落藏起来,听着众鬼寻她的动静,自个则躲在暗处偷乐。
多年陪秋瑟瑟玩捉迷藏攒下的无用经验,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十八娘迅速回想孩儿塔的地形。
片刻后,她得意地转身,指着身旁的孩儿塔:“这小孩肯定藏在里面。”
孩儿塔外无遮蔽,内难进入,看似无处可藏。但若能设法进去,藏身其中,便能清晰听见外边的风声人语。
这小孩明摆着不是凡人,要入塔内,想必易如反掌。
思及此,十八娘径直穿墙而过。
塔内与塔外一样,雾气弥漫,不辨方向。
她足不沾地,在雾中飘来荡去。
“小孩,我看见你了。”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几分戏谑。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了?”
东南角很快传来一句脆生生的反问。
十八娘听声辨位跑过去,正好与一个埋头逃跑的小小鬼影遇上。她嘴角一翘,张开手臂一拦:“哼,我抓到你了,你输了。”
小孩嘴一瘪,二话不说便躺倒在地,耍赖道:“这次不算,重来!”
十八娘笑吟吟地蹲下身:“在这儿玩多没劲,一眼就瞧见了。外头的林子又大又深,保管让你藏个过瘾,如何?”
“不去。”
小孩别过脸,拒绝得干脆。
“我认得一个小孩,她最会玩捉迷藏。”
十八娘挑眉蛊惑道。
“她能有多厉害?”
“有一回,她躲在石头里。我们找了一年半载,都没找到她。”
“这么厉害?”
“你跟我出去,我让她陪你玩。”
小孩使劲点头,手伸得高高的:“你牵好我,别把我弄丢了。”
十八娘装作为难的样子,抬起手在眼前虚虚地挥了挥:“雾太大了,我眼神不好,真怕摔了你。你常在这儿玩,一定知道让雾散去的诀窍吧?”
闻言,小孩朝雾中吐出一口气。
不过眨眼工夫,雾气散尽。
十八娘盯着近在眼前的高窗,后知后觉地低下头。
视野所及,遍布骸骨。
密密麻麻、层层相压的黑灰色断骨。
“我叫十八娘,你叫什么?”
“盼生。”
“好,盼生。”十八娘拢住她的小手,牵着她慢慢向外走,“出去后,我先找两个大小孩陪你玩。至于我说的那个小孩,她正在来的路上。”
“我听你的。”
凄风怒号,刮得纸灰枯草漫天飞旋。
塔外,一众衙役已被徐寄春遣至草垛避风。
见一大一小两个鬼从孩儿塔走出,他与陆修晏快步迎上去:“就是她吗?”
十八娘眨眨眼:“你们先陪盼生玩,我去催催瑟瑟。”
等十八娘松手离开,徐寄春与陆修晏同时蹲下身,一左一右将盼生围在中间。
左边道:“盼生,我们去抓子?”
右边道:“盼生,我们去斗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殷勤又热切。
盼生心里像揣了只小雀,扑棱棱地欢跳。
她左右张望,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坦白:“我都没玩过,我都想玩。”
“好啊。”
徐寄春与陆修晏对视一眼,赶忙在身下摸索起来。
不多时,二人便相继摸出五颗杏子大小的石子,颗颗浑圆光滑。
第一轮,由陆修晏上阵。
他拈起一颗石子,扬手抛向空中。
石子未落,手已探地抓起一颗,旋即翻掌向上,接住第一颗石子。
徐寄春拍手:“明也好身手。”
盼生在旁看得跃跃欲试,也伸出小手,有样学样地先将石子往上一抛。可她手势生,动作慢,来不及抓,便听得“哗啦”一声,石子已落在了脚边。
“我教你。”徐寄春一边耐心指点,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盼生,你见过我的姨母吗?”
盼生歪着头:“你的姨母是谁?”
陆修晏接过话头:“你忘了吗?我们方才在路上遇到过。他的几位姨母当时坐在马车里,结果你把她们带走了。”
盼生很认真地想了想:“她们是坏人,你不要找她们了。”
徐寄春:“她们做了什么坏事?”
“她们偷了我们。”
“我们?”
话音未落,盼生飞快地偏过头,又猛地转回。
就在这一偏一转之间,她原本的面目荡然无存,变成一张男童的脸。
反复数次,一张张稚嫩又陌生的脸交替出现。
乍见这骇人景象,徐寄春竭力稳住声音:“可我只有姨母一个亲人。她若不在了,这世上便再没有等我回家的人,也没有我能回去的家了。”
盼生抓着石子,纳闷道:“你也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徐寄春:“姨母于我而言,便是生母。”
“行吧,我瞧她们不算太坏,便扔去山里让风醒魂。”盼生扬起下巴,指了指西边的山麓,“以前那几个坏透了的,可全死了。”
徐寄春挪动身子靠近她:“她们怎么死的?”
盼生:“第一个坏人来偷孩子,我们好害怕,索性一起变成一把刀,把她杀死了。没过多久,又来了四个和她一样的影子,我们把她们引到山上,看她们咕噜噜滚下去。”
第一个人,毫无疑问是郑顺娘。
四个影子,指的是她当年的四个徒弟。
还剩一个莫惠君,生死成谜。
徐寄春放轻了声音,试着问道:“盼生,正月初八与正月初九,你进过城吗?”
盼生:“去过呀!我们钻进一个赌鬼身子进城看灯会,花花绿绿的可热闹啦!后来,我们在河边撞见个坏人,就照从前见过的法子,把她诓出了城。”
“那这个坏人呢?”
“她也不算太坏,也在山里吹风。”
看来莫惠君还没死?
徐寄春继续循循善诱地问道:“她们除了偷孩子,还干过哪些坏事?”
“可多了!”盼生坐得笔直,掰着手指头数,却又像是数不清,“她们不光偷塔里的我们,还偷走房里的我们卖给别人。”
“塔里的我们?房里的我们?”
“对啊,我们是婴孩脱离母腹后,发出的第一声哭喊。”
“哭声?”
“她是怨灵。”
徐寄春闻声回头,只见十八娘立在他身后,孟盈丘则牵着秋瑟瑟站在一边。见他面露疑色,孟盈丘缓声解释:“婴孩落地的初啼,声有洪微,甚至无声。”
“人间以洗儿礼迎接新生,告慰天地。”她话音渐低,直至最后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些来不及睁眼看清人世、来不及被父母拥抱便被遗落、盗卖的婴孩。无人庆贺其生,亦无人怜惜其亡……”
无人接引的怨憾,随着哭声的每一次起伏,凝结成了怨灵。
秋瑟瑟躲在孟盈丘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你想和我玩捉迷藏吗?”
“想!”
盼生丢下石子,雀跃地奔向秋瑟瑟。
两道欢快的身影一前一后,蹦跳着远去,直到被青灰色的山影温柔地吞没。
孟盈丘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时催道:“只能玩一个时辰。”
“不要!”
自然,回应她的,是秋瑟瑟惊天动地的哭声。
十八娘:“子安,姨母她们已经被蛮奴找到了。”
徐寄春冷得发颤:“先去接她们。”
陆修晏朝草垛的方向挥手喊道:“走了!”
一众衙役面面相觑,相互推搡着挪过来,却死活不敢近前。
适才,他们缩在草垛后避风,眼睁睁看着徐寄春与陆修晏先是满地寻石子,随后竟坐下玩了起来。
荒郊野岭,命案当前。
此情此景,可谓诡谲。
徐寄春吩咐道:“尔等即刻押解陈铁回城,本官另有要务。”
县尉哆哆嗦嗦地拱手,语不成句:“下官遵命,这……这就告退。”
说罢,一行人如风卷过,乱哄哄地跑远了。
趁天色尚明,一鬼二人走进西面的山林。
山路过半,陆修晏好奇道:“盼生既有法力,为何不去找那些罪魁祸首?”
十八娘:“阿箬说,怨灵心中,只刻得下结怨那一瞬的面容。”
出生之日,婴孩们懵懂地闯进人世。
第一双接过他们的手,第一张映入他们眼中的脸,多是稳婆。
婴孩若被贪财的稳婆偷去变卖,其上孱弱的怨灵便会替无知的原主,永远记住窃贼的脸。
一个个过早凋零的婴孩被弃于孩儿塔,怨念聚集不散。
怨灵不断吞食怨气,渐具形骸。
当昔日带来不幸的恶容出现,怨灵的复仇,自此开始。
西面山林深处,古木参天,高耸入云。
徐执玉与另外三位稳婆相互搀扶,架着几乎瘫软的莫惠君走了出来。
四人皆狼狈不堪,浑身挂满草屑断枝。
莫惠君在林中受困多日,憔悴得脱了形。
眼下脸色灰白,脚下虚浮,全靠同伴支撑。
一见到身着绯红官袍的徐寄春,她挣开左右稳婆的手,连滚带爬地扑跪在地:“大人,我认罪……郑顺娘背后的买家,我认得一个。”
“走吧,回城。”
暮色四合,马车载着满车哭声回城。
一路上,莫惠君语无伦次地抽噎着:“那日,我刚走到城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人已经被丢进了林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这几天,全靠想着大娘和二郎,才吊着一口气撑到今日……”
徐寄春与十八娘缩在角落,窃窃私语。
“盼生会去何处?”
“地府呗。”
夜雾深重,孩儿塔若隐若现。
子时将近,秋瑟瑟仍在林中与盼生玩捉迷藏,丝毫不知疲倦。
孟盈丘在树上困得东倒西歪,无语道:“你们还没玩够吗?”
“没有!”
“再来!”
“对,再来!”
第121章 当年勇(二)
二月四日, 洛水县衙升堂问案。
巳时一刻,三班皂隶齐声低吼,惊堂木落下一声重响。
今日堂审, 有两桩大案。
一为扑朔迷离的朱家血脉疑案,二为骇人听闻的郑氏盗婴谜案。
经查,朱春娘与朱家,实无半点血缘瓜葛。
所有的真相与罪恶。
若溯其始末,皆起于十年前。
郑顺娘某日在城外接生, 见主家生计维艰,儿女众多, 便主动抱走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声称会将其送入尼寺抚养。
起初,郑顺娘怀着一丝悲悯,真心想为女婴寻个尼寺安身。
可等她抱着孩子回家, 却发现家中来了一位贵客:一位年过半百但膝下无子撑门面的富商。
二十块银锭,堆在破木桌上。
白花花的, 晃眼得很。
郑顺娘盯着那堆银子, 心动了。
事有凑巧,就在翌日清晨,朱有福的娘子吴氏发作, 临盆在即。偏偏朱有福当日远在天息山, 家中仅存一老一孕一小, 可谓孤立无援。
因而,当朱有福的娘亲哭喊着寻来时,郑顺娘便将药昏的女婴放入竹篮,动身前往朱家接生。
她记得很清楚,吴氏那胎, 腹形滚圆紧实,十有八九是男胎。
第一次下手,一切顺遂。
她抱走了男婴,留下了女婴与血崩而亡的吴氏。
今日公堂之上的真相,源自多年前郑顺娘与莫惠君之间,一场不足为外人道的“交心”。
在郑顺娘眼中,莫惠君是一把再合适不过的刀。
莫惠君的性情是怯懦的,好拿捏。
可做起事来,却有一股豁得出去的泼天大胆。
毕竟她的数位徒弟中,只有莫惠君敢孤身去孩儿塔盗死婴。
她料定莫惠君老实本分,膝下又有一双儿女牵绊,断不敢出卖自己,便放心地将往事一一道出,包括一位专做贩婴勾当的米商。
依据莫惠君的供述,米商被锁拿归案。
官府顺藤摸瓜,竟接连揪出二十余桩京城内外的盗婴旧案。
啪——
洛水县令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喝道:“犯妇莫惠君,略卖人口,其罪当罚。然则行事未果,兼有举告之功。本县衡情酌法,判你笞刑二十,以儆效尤。来人,拖下去!”
莫惠君在刑房里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嚎声渐弱。
而一墙之隔的公堂内,朱有福仍固执地跪着,来来回回仅有一句:“大人,小人的孩子在何处?”
洛水县令面露难色,摇头叹道:“案犯郑顺娘当年并未提及富商名讳,本县已差遣得力人手,四下访查,尚无确凿消息。”
两名衙役一边上前扶起朱有福,一边将朱彩姑引到他身边:“案子结了,回去吧。”
父女俩蹒跚走出几步,又一同停下,回头望向那个蜷在公堂角落的瘦小身影。
朱有福于心不忍,向身旁的衙役打听道:“春娘往后如何安置?”
衙役如实回道:“她亲生爹娘那一房,早已举家搬走,无处可寻。按律,今日过后便该送往城外的悲田院。”
朱彩姑扯了扯父亲朱有福的袖子,仰起脸小声央求:“爹,我们把二妹也带回家吧。”
朱有福胸膛起伏,咬牙走出几步。
县衙大门已近在眼前,他脚步一顿,转身折回公堂,一把拉过朱春娘的手:“春娘,跟爹回家。”
二月初阳,清光冽冽。
朱春娘立在光中,郁结多日的眉眼舒展开来:“嗯,回家。”
积雪将化,混沌已去。
前路虽寒,却已然明朗。
“走吧,我们也该去邙山了。”
趁着今日休沐,徐寄春改换装束形貌,打算再去邙山探探路。
为了试试这番乔装是否天衣无缝,他特意绕道县衙,专往人堆里凑。
半日光景,人来人往。
县衙门口官吏往来如梭,硬是无一人认出他。
徐寄春彻底安心,拿起竹篓骑上马,直奔邙山。
十八娘帷帽遮面,一身男装坐在他身后。
马不停蹄,未及一盏茶的功夫,邙山北麓已至。
山路蜿蜒,向上没入林荫。
徐寄春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旁一处林木隐蔽处,又扯了几把枯藤乱草,掩住马身与蹄印。
上山路上,他眼观六路,手也没闲着,不时采几株野菜:“正月茵陈二月蒿,草芽菜甲一时生。我们挖些荠菜与薤白,回去拌着吃。再摘点茵陈熬粥,最是清热。”
十八娘飘来飘去,指尖虚引:“快看,那儿藏着一大丛茵陈,生得好密。”
日影渐正,竹篓里攒了半篓鲜灵。
随着十八娘的笑语渐歇,前方那座塔陵已遥遥在望。
这十余日,他们寻机便潜入塔陵外围,试图找到一条能暂时避开守卫耳目、迅速接近地室入口的路线。
浮山楼众鬼虽有心相助,但十八娘早从城隍处得知严令:鬼差无故在阳间施法,于阴司是重罪,轻则贬为游魂,重则打入地狱。
思前想后,十八娘决意先走一步看一步。
今日要探的这条道,位于地室东面。
照旧,十八娘在前摸索,徐寄春装作农户跟在后面,与她相隔十余步。
塔陵外看似守卫林立,密不透风,实则多是一些武功粗浅之人。
徐寄春数次潜入,唯有一次落入守卫眼中。
那人见他扛着把旧锄头,只当是个寻常山民,便收回目光,未加理会。
很快,徐寄春隐入距地室入口三十余丈远的一棵树下。
十八娘往前继续走,走至地室外才折返回来,语气笃定:“这条路能成!到时候,我让瑟瑟在那头假装哭,把守卫引开。”
只是装哭,又没有动用法术。
地府的规矩再大,还能管到秋瑟瑟在山里假哭不成?
说着说着,她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地挨着徐寄春坐下:“真正的难关,是地室入口与那道墓门。如今只能指望道长他们闹出的动静再大些,我们或许才能找到一线机会,趁乱摸进去。”
入门固然不难,脱身却可能插翅难飞。
两相权衡,终非万全之策。
树影深处,私语声低不可闻。
一人一鬼沉浸其中,浑然不觉一个守卫正朝这棵树走来。
直到枝叶摩擦的窸窣伴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徐寄春浑身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余心跳如擂鼓。
诡异的是,那守卫行至树下,径直走到他面前,却对背靠树干的他视而不见。
枝叶沙沙作响,守卫绕着树转了几圈,满脸困惑地走了,边走边嘀咕:“见鬼了,明明听见这边有动静……”
徐寄春终于呼出那口气。
十八娘挠挠头,比守卫还困惑:“他又不是瞎子,怎么看不见你啊?”
“恩公。”
“恩公。”
“恩公。”
头顶上方传来三声急促含糊的呼唤。
闷闷的,听不真切。
徐寄春与十八娘循声抬头,却见那团黑褐与深绿交错的枝叶深处,一对琥珀色的妖瞳徐徐睁阖,如同两点金色幽火,俯视着下方茫然无知的闯入者。
那双妖瞳似在窥伺,又似在蛰伏。
只等一个时机,便破影而出,噬血而归。
十八娘失声惊叫:“是妖怪!子安快跑!”
徐寄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踉跄爬起,捞起地上的竹篓甩到背上,拔腿便往山下狂奔。
附近几个守卫听见异响,当即呼喝着围拢过来。
徐寄春慌不择路,在林间狼狈奔逃。
密林仿佛没有尽头,仓皇间,他被落叶覆盖的树根绊倒在地。
追兵迫近,他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伸出的一双手,将他拽到树后。
一众守卫追至树旁,忽闻一声虎啸与一阵垂死鹿鸣。
所有人定睛一看,脚下赫然是一排硕大的虎掌印,一路延伸至幽暗的密林深处。
泥印尚湿,明摆着刚离开不久。
众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挥臂后退:“老虎,快走!”
慌乱的脚步声远去,周遭重归寂静。
徐寄春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身旁男子拱手一揖,眼底满是感激:“多谢。”
男子:“恩公,你不记得我了吗?”
陌生的脸,陌生的声音。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我是郑知节。”
“啊……那个蛇妖!”
徐寄春凑近几步,仔细端详如今的郑知节,点评道:“这张脸生得倒好,眉目清朗,比原先那张更俊秀。”
郑知节害羞地笑了笑:“皮相而已。”
寒暄几句后,徐寄春与十八娘提步离去。
一人一鬼未行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话:“你想进那间地室吗?”
徐寄春心头一紧,矢口否认:“没有,我来山里采些草药。”
郑知节疑惑道:“你进山少说有五六回了吧?我回回都见你在那间地室附近打转。”
“郑兄。”徐寄春快步跑回郑知节身边,低声恳切道,“我的行踪,你别跟旁人说,特别是天师观的那群道士。”
“恩公,你只需告诉我,你是否想进那间地室?”
“想!”
“我有法子。”
“啊?”
郑知节笑而不语,只将食指竖起,向下一指。
一人一鬼同时俯身望去,却发现地上空空如也:“怪了,那老虎的掌印怎么没了?”
郑知节:“障眼法罢了。”
一人一鬼恍然大悟。
难怪徐寄春在林中四处奔逃,闹出的动静也不小,那群守卫却视他如无物。原是郑知节在暗处施法,抹去了他留下的所有痕迹。
徐寄春深施一礼:“郑兄,多谢!”
“你哪日想进去,提前知会我一声便是。”郑知节扶住他手臂,话锋顺势一转,“不过,一墙之隔的天师观内,阵法密布,非我法力所能及。”
徐寄春乐道:“无妨,二月十五那日,天师观内已有安排。”
郑知节心领神会:“十五一早,我在山下静候恩公。”
见他爽快应下,十八娘反倒担心起来:“上回那群道士摆了个阵,就逼得他现了原形,险些……”
她瞧这个蛇妖的修为,很是平平啊。
徐寄春眉头紧锁,欲言又止道:“郑兄,外头那些守卫中有道士。你旧伤未愈,我怕你强行施法,会撑不住……”
“上回我是故意输的。”郑知节连连摆手,神色急切,“三条官命,必须有人伏法。若我不败,被拿住的就是姝娘。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我岂能眼睁睁看她送死?”
他只要死了,死无对证,陶家兄妹的命,便能保住。
说罢,他好整以暇地抱臂向后倚进树影里,唇角勾着一抹促狭的笑:“恩公啊恩公,你三番五次偷摸上山。若非我费心帮你遮掩行踪,你留下的满山脚印,早被巡山的道士发现了。”
徐寄春:“是吗?”
他来去皆小心翼翼,分明躲得很好啊……
闻言,郑知节笑声更响,揶揄道:“那边山林常有猛兽出没,山民罕至,你却在林中乱逛。”
整座邙山的鸟兽,皆是他耳目。
徐寄春头一回进山,便已落入他的眼中。
因不知徐寄春接近那间地室的目的,他干脆栖于高枝,帮其敛气息、掩行迹。
有一回,他见徐寄春扛着把锄头,鬼鬼祟祟地在林子里探头探脑、来回踱步,模样甚是谨慎又笨拙。
今日,他听徐寄春言语间似乎越发急迫,才决定现身询问。
“……”
徐寄春干笑两声,语气讪讪:“哈哈哈,原以为是我运气好,才没被守卫发现……”
郑知节:“快走吧,恩公。二月十五,我会提前打开墓门,再引山中虎啸,搅得塔陵外大乱,你只管趁乱进去。”
“多谢。”
恩公,不必言谢。”
一人一鬼狂奔下山,策马回城。
马蹄得得,疾风扑面。
十八娘从后面抱住徐寄春,脸颊轻贴他后背,笑声清亮欢快:“好鬼有好报。这蛇妖,没救错!”
“道长,好事!”
“师父,好事!”
回家后,徐寄春甚至来不及系马,便扔下缰绳,冲去钟离观的宅子。
房中案上丹炉青烟袅袅,清虚道长与一位鹤发老者言谈正酣。
徐寄春推门而入,也顾不上周全礼数,便急声报喜:“师父,外围守卫之事,弟子已找到援手!”
老者捻须,将徐寄春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一番,悠然道:“清虚,你当年可是信誓旦旦,说再不收徒的。”
“师叔,小观是里子,子安是面子。”清虚道长狡黠一笑,“里子面子,各有其用。内外相济,阴阳调和,方是道。”
“你呀,都多少年了,还记着守一当年骂你丑的仇呢。”
“师叔,您说句公道话。我与那文抱朴,孰美?”
老者无语地别过脸:“你俩都是丑八怪,哪及贫道当年风华正茂……”
清虚道长放声大笑,畅快至极。
待气息稍定,他将徐寄春揽到身边,引见道:“子安,这是为师的师叔,成华真人。”
徐寄春恭敬行礼:“子安拜见师叔祖。”
成华真人:“小友眉目疏朗,福泽不浅。”
郑重行过礼后,徐寄春将今日山中种种见闻,一五一十道来。末了,他迟疑片刻,担忧道:“师父,您带人强闯皇家道观。依律,可是死罪……”
清虚道长与成华真人目光一碰,忽而抚掌朗声大笑:“死罪?这事,当今皇帝怕是管不了,也管不得。”
第122章 当年勇(三)
时值二月初, 冬寒料峭,阳气初升。
茸茸草芽挣破冻土,漫在野陌间, 藏着冬尽春生的微茫生机。
一进二月,钟离观的宅子成了恭安坊最热闹的去处。
宅门终日大开,迎来送往。
每日人影绰绰,穿梭不息。
二月十日一早,钟离观被清虚道长打发去邙山天师观。
照旧两手空空, 单凭一张嘴邀人赴宴。
不同于对待清虚道长时的疏离倨傲,守一道长对这位小师弟, 尚算和颜悦色。听闻钟离观不日成亲,他和善一笑,闲闲问起:“王守真预备摆上多少桌?”
钟离观如实答道:“禀师兄,于家中略备薄宴。席面不多, 仅五桌。”
守一道长无语地笑了,好心指点道:“糊涂!仅师叔便来了三十余位, 观中更有七十口人。五桌?你当是平日斋饭, 挤一挤便罢?
“师父说,先到先得,全凭本事。”
“……”
“滚!!!”
门外弟子应声入内, 一左一右架起钟离观, 将他“请”出了天师观。
守一道长眼中怒意未消, 召来门下四位亲传弟子,厉声叮嘱:“即刻传令全观:任何人不得下山赴宴。”
四位弟子颔首应是。
守一道长目光落在大弟子身:“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大弟子上前一步,躬身垂首禀告道:“师父,弟子已详查, 此番赴宴的师叔祖共三十五人。他们入京后,或在南市悬壶售药,或在不距山闭关静修。诸人行止如常,并无异动。”
钟离观此番成亲,排场大得邪乎。
素来一毛不拔的王守真,竟不惜请人不远千里广发请帖。
可遍观赴宴之人,清一色全是当年被逐出天师观的老家伙。
守一道长坐在上首,眼皮直跳。
王守真这厮摆这么大阵仗,把各路老家伙聚于一堂,分明是憋着坏水,要唱一出大戏。
而且这戏,十有八九是冲他来的。
思及此,他又看向二弟子:“为师之前交代,让你寻几人探探口风,可有结果?”
二弟子面色一整,回道:“回师父,弟子遵照吩咐,已依次拜会了六位师叔祖。他们众口一词,都说只是应邀进京喝喜酒,待几日便走。”
炉中炭花轻爆,守一道长盯着那点转瞬即逝的红光,心头却无半分暖意。
五日后便是玄元节。
依照朝例,他需携半数弟子入宫斋醮。
届时观中空虚,若王守真趁虚而入,带人闯观闹事。
而他远在宫中鞭长莫及,岂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基业和脸面,被王守真肆意践踏?
见他忧形于色,侍立左右的二弟子与三弟子对视一眼,齐声劝道:“师父,天师观乃皇家道观,观规森严,更有国法巍然在上。师叔祖们即便心有不甘,也绝不敢在此造次,您且宽心。”
沉寂半晌,守一道长压下心中的不安,转向四弟子:“塔陵近日,情形如何?”
温洵答得谨慎:“回师父,各方回报,暂无异状。唯有一事,山中老虎常在陵外林莽徘徊,夜半虎啸穿林,守卫与师弟们……难免心生惧意。”
“命塔陵上下严加守备,勿生事端。”
“明白。”
玄元节将至,天师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而远在山下的洛京城,一桩奇事却在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刑部侍郎徐寄春,再次昏迷不醒。
徐宅门前,郎中往来不绝,竟无一人能辨其病因。
顷刻间,流言如沸,众说纷纭。
有人信誓旦旦,说他是白日撞邪,被厉鬼摄走了生魂;有人赌咒发誓,说他是触怒神灵,招来了天谴。
更有甚者,疑心他与人结怨太深,以致遭人暗中下药谋害,一点点掏空了身子。
消息传入皇宫,燕平帝先遣御医出宫探视,后召武飞玦入宫。
长生殿内,香霭沉沉。
燕平帝端坐御座,缓声开口:“武卿,徐卿手中的案牍,是否过于繁巨了?”
武飞玦徒劳地张了张嘴,只觉百口莫辩。
徐寄春自入了刑部,向来行动自便,来去随心,他何曾管束过?
他哪能料到,这平日里好端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会动不动就人事不省?
武飞玦面露难色:“臣问过了,其姨母说是老毛病,养养就好。”
“他才二十二,便有这般要命的老毛病了吗?”
“说是随了他生父的根骨。”
奉命出宫的御医不到半日便匆匆折返,面色凝重:“圣上,臣观徐大人之状,不像有疾,倒像是……中邪了!”
中邪之说一出,让这桩奇事更加扑朔迷离。
二月十四,陆修晏又揣了根百年老参去探望徐寄春。
徐宅一切如旧。
门外是捂脸哭泣的十八娘,院中是来回扑腾的大黄狗。
进房之前,陆修晏特意走到十八娘身旁,挨着她坐下,宽慰道:“十八娘,你别哭了。一回生两回熟,我估摸着子安快醒了。”
十八娘咬紧下唇,把脸深深埋进膝间,生怕自己笑出声。
见她肩膀轻颤,应是在哭。
陆修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推门而入。
徐寄春静卧榻上,呼吸匀长,面色红润,与常人无异
陆修晏屈身坐在榻沿,百思不解:“这人瞧着好好的,怎么就醒不过来呢?”
案上散放着好几支人参,皆出自他手。
陆修晏放下今日这支,瞧着那垒起的人参小山,不由苦笑:“我这点存货,快送没了……唉,旁人交友费钱,怎么偏我交友费人参?”
思绪如一团乱麻,愈理愈乱。
他将人参放下,摇了摇头,默然离去。
送走今日最后一位来客,十八娘赶忙进房报信:“子安,明也走了。”
徐寄春应声睁眼,摸着肚子哀叹:“渴死我了,饿死我了。”
为了应付每日络绎不绝、接踵而至的来客,他连水都不敢多沾一口。
幸好熬过明日,他便能生龙活虎地出门。
趁他用膳的工夫,十八娘挨着他身侧,悄声道:“阿箬说,我是残魂,不能进去。明日,我和他们在外头的树上等你。”
“另一个你,若是不肯跟我走,怎么办?”
“我们都在外头守着呢。她不肯走,你便出来,我让瑟瑟与筝娘进去解释。”
“子安,你怕不怕?”
“不怕,你呢?”
“我有些害怕。”
十八娘伏在他的怀中,声音闷闷的,裹着细碎的颤音:“你记着,若有万一,你只管自己脱身,不许管我!”
“昨夜师父替我们卜了一卦。”
“卦象如何?”
“上巽下震,风雷相激,是吉卦。”
二月十五,玄元节。
寅时一刻,天方熹微。
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率道众自端门入宫。
守一道长头戴玉清莲花冠,冠缀明珠;身着紫绡法衣,肩披三十二条黄帔,手执麈尾拂尘。
在他身后,华幡高耸轻扬。
三十六名道士身负法剑,或捧经卷,或持三清铃,步履清肃。
“琳琅振响,十方肃清……”
寅时三刻,龙角长鸣,钟磬震荡。
道士们的吟诵声,汇入这浩大的合鸣声阵,乘着晨风,越出四方皇城的朱墙,流向静默的千家万户。
辰时初刻,宫中钟鼓齐鸣。
当余音传至恭安坊时,清虚道长望着满院风尘仆仆的诸位师兄,捻须含笑,揖首道:“多谢师叔与诸位师兄仗义相助。”
“走吧,莫误了时辰。”成华真人从人群中走出,道髻一丝不乱,神情淡远,“你几位师兄,午时还要赶去南市支摊。”
一行三十八名道士,青袍束身,桃木剑在手,沿着街衢往邙山方向而去。
刚从徐宅把脉出来的御医迎面撞见这阵仗,抬眼望着连绵的青袍人影,纳闷自语:“哪家做法事,竟能请动这么多道长?”
门外动静消失,徐寄春立马掀被坐起。
动作一气呵成,全无半分病气。
一旁的独孤忘机早已易容完毕,眉眼、衣着皆仿得与徐寄春一般无二。
他认命似地苦笑一声,仰头灌尽蒙汗药汤,随即一言不发地躺上床榻,将自己摆成昏迷之态。
徐寄春换上粗布短打,草帽掩住眉目,策马穿行于街巷。
一骑如风,没入通往邙山的野径。
巳时二刻,晨雾尚未散尽。
两拨人同时抵近邙山天师观前后山。
一在观前石阶肃立,一在观后密林静候。
前山南向,邙山松涛卷着山风呼啸。
昔日天师观主持成华真人率众上山叫阵,引得往来善信纷纷侧目。
温洵得知消息赶来,在成华真人面前站定,恭敬地深施一礼:“太高师祖,师父今日不在。您一路辛苦,不如由弟子扶您老人家入内奉茶等候?”
成华真人慢悠悠回身,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师侄:“师叔老啦,筋骨不比当年,便由你们同这些小友闹一闹吧。”
“师叔,您快进去喝茶。”
“等我们替文抱朴训完这一群不明事理的弟子,再请您下山喝酒。”
“好好好。”
成华真人:“小友,走吧。”
温洵唤来一位师弟,扶着成华真人进观。
而他自己,则与另外三位师兄齐齐跨步上前,于观门前一字列阵,横剑拦阻门外群道。
守一道长前日心神不宁,始终怀疑清虚道长一行人欲在玄元节生事。
思虑至夜漏三更,他决定将四位亲传弟子留在观中,以防不测。
观门内外,一静一闹。
剑拔弩张,寸步不让。
山风鼓荡着道袍,清虚道长袖手而立,扬声喊道:“小观,你先上。手脚利落些,莫要耽搁了师叔们下山挣香火钱。”
钟离观双手按在剑柄上,有些拿不定主意:“师父,我用桃木剑还是长剑?”
“随你。”
人动则剑起,剑走则人随。
钟离观的身影如箭离弦,剑光飘渺亦如流星坠夜。
五丈距离,他持剑三步掠过,
剑光起处,一点寒芒疾刺四人眉睫,逼得四人只得仓促抽剑格挡。
观前刀光剑影交错,钟离观身陷四人合围,反倒气定神闲,以一敌四进退自如。
清虚道长见状,振臂高呼:“走,随我进观!”
观内观外袍影翻飞,掌风剑影撞得廊柱微颤,桌椅翻倒,彻底乱作一团。
这群老道虽年过半百,但多年苦修不辍,掌力沉猛、剑招老辣,武功远胜寻常武夫,观中年轻一辈,哪有还手之力?
不多时,钟离观便突破合围,与温洵缠斗至西门处。
塔陵入口在望。
温洵见他要闯入,情急之下将剑换至左手,招式随之大变,剑气纵横,硬生生阻住去路。
钟离观盯住温洵持剑的左手,声音因惊怒而微颤:“刺杀师弟的人,就是你!”
面对他的质问,温洵一言不发,只手腕轻振,长剑青芒骤闪,直取钟离观心口。
钟离观疾退数步,一边挥剑应付温洵攻势,一边大声喊道:“师父、师叔,快来塔陵救救我!”
清虚道长与一位师叔闻声急追而至,几个起落便将温洵逼退至西院祖堂前的空地上。
钟离观抽身闯入塔陵,依据徐寄春图上的标注,将陵中所有守卫找出。
塔陵内,厮杀声阵阵。
道士们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秋瑟瑟托腮坐在墙头,看得意犹未尽,偏有要事牵绊,只得恋恋不舍地扭过头,对身旁的盼生嘱咐道:“你去树下通知子安哥哥,让他进去救人。”
盼生眼巴巴地望着她:“瑟瑟姐姐,为什么是我去啊?”
秋瑟瑟眼睛一瞪,叉腰怒道:“就凭我是你姐姐,快去!”
盼生噘着嘴跳下墙,一溜烟跑到一棵老树下,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徐寄春的胳膊:“瑟瑟姐姐说,里面打起来了,你可以进去了。”
一听这话,树上的十八娘委实气不打一处来:“好个秋瑟瑟!准是看热闹,又看得忘了形,连传一句话都指使盼生!”
“忍忍吧。”
“你又不是今日才认识她。”
邻近的几棵老树窸窣作响,先后传来几句低低的应和。
在众鬼喋喋不休的争吵声中,徐寄春起身朝前走去。
沿途守卫对他视若无睹,他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抵达地室入口。
见他已至入口处,郑知节赶紧驱虎长啸。
林中深处一声虎吼,声震山林。
陵外守卫顿时方寸大乱,徐寄春趁这阵混乱掩护,俯身拨开荒草,潜入地室。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墓门。
门虚掩未合,门环处挂着一把已打开的铜锁。
徐寄春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用力晃燃,侧身挤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地室幽深昏昧,却并非完全无光。
头顶那座用作伪装的丘子坟,石缝间漏下几缕微光,聊胜于无。
火光所及之处,竟与摸鱼儿画中所绘一模一样。
他熟稔地走向八卦图,自乾位行至艮位。
在艮位立稳后,他抬手直直指向贴满符纸的墙面。
指尖尽头,正是一张陈旧黄符。
起初,他心中存疑,害怕黄衫客一时眼花看错。
犹豫片刻,他下定决心,轻轻掀起黄符一角,却见符纸之下,清清楚楚凿刻着一行小字:有志者,事竟成。
“……”
很好,很直白的提示。
徐寄春安心揭下符纸,回身朝着空寂处期待地唤了一声:“谢元窈?”
上方坟头的打斗声,隐约可闻。
唯独这坟冢内,一片死寂。
徐寄春不死心,索性趴在地上,将脸贴近棺材下方的缝隙,压低声音又唤了几遍:“谢元窈,你在里面吗?”
“你是谁啊?”
徐寄春循声回头,正对上一道虚渺的身影。
她自昏黄的光晕中浮现,宛若另一个十八娘。
四目相对,他伸出手,唇角勾起一抹笑——
“夫人你好,我是夫君。”
第123章 当年勇(四)
“我的夫君?”
“嗯, 你的夫君,如假包换。”
“呸,好你个不知廉耻的登徒子, 竟敢自称我的夫君!”
火折子勉强撑开一小团光晕,徐寄春离她仅一步。
他目光沉沉似含秋水,直勾勾盯着她,专注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直把看得她脸颊晕开两团绯红。
在她发火之前, 他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将心头翻涌的爱意压抑成一句平静的陈述:“我真是你夫君。你兄长叫谢元嘉, 你叫谢元窈,对不对?”
谢元窈矢口否认,斩钉截铁:“不是。”
徐寄春以袖掩唇,却遮不住眼底流转的促狭笑意:“你腰后有一道疤, 对不对?”
“没有……你怎么知道?”
“我吻过,很多遍。”
“好色鬼!!!你连鬼都不放过!”
谢元窈扑上去咬他, 却发觉他是人, 只得满心郁卒地往后缩,踉跄着退回角落:“你到底是谁?”
徐寄春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唇角漾着浅淡笑意:“你夫君。”
“我早死了!连魂魄都在这破地方关了二十多年, 哪来的夫君?”谢元窈怒极反笑, 明显不信, “说吧,是文抱朴,还是陆方进指使你来的?”
“我认识鹤仙、黄衫客、贺兰妄、秋瑟瑟、任流筝、摸鱼儿,苏映棠。”徐寄春沉声报出一个个名字。略一沉吟,他又特意补上一句, “还有两个地府的神仙,孟盈丘与相里闻。”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我认识十八娘后,便认识了他们。”
“十八娘又是谁?”
“你啊。”
“什么你?什么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谢元窈终于反应过来。
名虽有二,魂却同一。
十八娘就是她散落在外的魂魄,眼前这人还真是她的夫君!
“我也太好色了……”
头顶上方,打斗声与哀嚎声不断。
徐寄春疾步上前,长话短说:“他们在外面等你,来不及解释了。你附到我身上,我们得快些离开。”
谢元窈却未动,只静静看着他:“你叫什么?”
“徐寄春,字子安。”
“行,我跟你走。”
黄衫客说过,有一个叫“子安”的人会来救她。
她相信朋友。
一点微光,明明灭灭。
徐寄春张开双臂,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四面符墙之上,肩背挺得笔直。
光影微晃,影子的轮廓始终坚定如初,不见怯意。
谢元窈一步步走向他,像是走向命定的归处。
她靠入他的怀中,任由自己被他的身影笼罩、吞没。
最终,她与他严丝合缝地重合为一。
离开前,徐寄春将那张揭下的符纸,重新放回原先的位置。等做完这一切,他带着她,锁上墓门,大步迈出这间方寸囚笼。
身后的地室重归死寂,前方是豁然开朗的天光与出路。
郑知节化为尺许长的青鳞小蛇,盘踞在地室外的荒草丛中,敛息蛰伏。
当徐寄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蛇信子疾疾吐动,一缕淡青妖气顺着草叶漫向山林。
不过瞬息,山中虎啸如雷,滚滚而来。
一声沉过一声,一声近过一声。
塔陵外的守卫,多是守一道长雇来的江湖客,平日摆摆阵仗尚可。
可当林间虎啸乍起,这群人全慌了神,哪还顾得上看守地室。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翻过围墙,狼狈不堪地跳进塔陵。
仅剩的四个道士,起初强自镇定,按剑守位。
然而,催命般的虎啸如影随形。
四人瞥了一眼地室入口,见入口并无异样,索性也跟着那群江湖客狼狈地跃入塔陵。
等四人尽数离去,徐寄春立马从荒草丛中钻出,头也不回地跑下山。
今日天光澄澈,是难得的好天气。
金辉毫无遮拦地漫下来,落在雪地上滚着亮。
在不见天日的棺材中蜷缩了二十余年,谢元窈又一次见到了光。
那么亮、那么烫,晃得人眼睫发颤。
与她死去那日,一模一样。
下山路上,她有些无措地盯着天光,下意识想抬手遮眼。可指尖刚动了动,才惊觉这是徐寄春的身子,肉身的手臂纹丝未动。
动作落空,她心头一窘:“外头好亮啊……”
徐寄春:“嗯,春天快到了。”
山路尽头,隐约立着十道虚影。
他们面朝山道,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
等了又等,山道却始终无人。
鹤仙性子最急,实在受不了这噬心的等待,干脆身形一晃,径直冲去了半山腰。
徐寄春与谢元窈一路说笑下山。
忽然,鹤仙自旁侧林间疾掠而出,话中是按捺不住的焦躁:“你走得也太慢了!”
“……”
谢元窈扑哧一笑:“师姐没变,还是这般心急。”
徐寄春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哪是心急,明明就是吓死人不偿命。”
不知是回她,还是在骂鹤仙。
鹤仙:“二娘呢?”
徐寄春没好气道:“我身子里。”
“我怎么看不见她?”
“……”
慢慢地,徐寄春身边又多了几个虚影随行。
其中,尤以黄衫客与秋瑟瑟这一老一小动静最大。
黄衫客捶胸顿足,老泪纵横;秋瑟瑟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悲声交织,徐寄春无奈道:“十八娘呢?”
摸鱼儿:“盼生跑得慢,她在山下陪盼生玩。”
悲恸的哭声在山道回荡,却无人听见。
徐寄春默默听着哭声,独自走完下山的路。
山下林中,十八娘正在陪盼生斗草。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好让他心上的鬼与身上的魂,彼此看得再真切些。
“十八娘,我把你带出来了。”
十八娘缓缓从地上站起,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恍惚间,她的目光好似穿透了他的肉身,看到了藏在其中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她,穿一身敝旧官袍,补色尽褪。
山风在林间低吟,她们望着彼此,相视一笑。
十八娘满意道:“我穿官袍的样子真威风!”
谢元窈不满道:“我为何非要簪一朵牡丹?”
徐寄春被她问得一怔,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嗯……牡丹,好看。”
孟盈丘隐在树影婆娑间,已静候多时。
见他下山,她当即纵身跃下:“你尽快送她去浮山楼,我们先带十八娘回去准备。”
“好。”
徐寄春翻身上马。
分别在即,心头却像悬着块石头。
他不放心地问道:“她不会进了地府,便出不来了吧?”
孟盈丘掐诀的手指一顿,回头无语道:“不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徐寄春安心了,一抖缰绳,策马直奔浮山。
马蹄声急,归路漫漫。
人间万象如一幅无尽的长卷,谢元窈借由他的躯壳,近乎贪婪地重阅人间。
陌上花,枝头雪,往来人……
这鲜活的、蓬勃的人间,比之她亡故那年,更为安定祥和。
谢元窈望着眼前光景,竟看得痴了:“我死的那年,这里哪有什么官道。只有条黄土小径,风一吹便迷了眼,常有劫道的泼皮埋伏在林子里。那时我送瑟瑟去浮山,得骑马绕远,来回总要耗费半日光景。”
徐寄春:“此道为圣上登基那年,命工部修筑的。”
谢元窈:“如今的天子是谁?贤妃的儿子吗?”
“韩美人的儿子。”
“竟然是他……”
她死时,永和帝膝下仅有四子,俱是稚童。
贤妃出身显赫,陆家如日中天。
她曾私下与夫子议论,东宫之位,多半会落于贤妃所出之子。
谁曾想,世事翻覆如此。
昔日无人问津的韩美人之子,成了天子。
正如她自己,一副沉埋地底二十余年的枯骨,竟还能再活一遭。
“人间,真好啊。”
“那我呢?我好不好?”
“好!”
浮山云雾沉沉。
徐寄春在山脚下利落地拴好马,便抬步踏上蜿蜒山径。行至分路碑前,他步履不停,一头扎进前方的浓雾中。
这条路依旧黑雾翻涌,蔽日遮天。
但这一次,他行走其中,却不觉寂寥。
黑雾之中,影影绰绰,多了许多同行者,同他共赴迷雾深处。
一个是附在他身上的谢元窈。
而更多的,则是如阴风般浮掠而过的鬼差,以及铁链锁身、面目模糊的鬼魂。
几个鬼差闻到活人气息,满面疑惑地围拢过来:“你是人是鬼?”
徐寄春佯作不闻不见,只顾低头疾行。
鬼差和鬼魂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为首的鬼差盯着徐寄春的背影,纳闷道:“分明就是个活人……黄衫客难道又看走了眼?算上这回,这放活人进来的糊涂事,他可都干三回了!上回最是作弄人,平白封了路,偏要我等夜里来。”
“阿箬撒手不管,我等能如何?”
“命苦啊……”
谢元窈见他轻车熟路,忍不住问道:“你从前来过吗?”
想起旧事,徐寄春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嗯,去年来过,为了找你。”
谢元窈愣了愣,不解道:“你为何去地府找我?”
徐寄春笑意更深:“你弃我而去,我死缠烂打追去地府。你看我心诚至此,模样也俊,便答应嫁给我。”
“你确实挺俊的。”
谢元窈暗自点头,满意极了。
前路尚远,她好奇道:“对了,我们怎么认识的?”
“我为了勾搭你,故意引你上钩,同你装母子。”
怪不得!
去年有一段时日,温洵三番五次与她谈及“儿子”。
她当时以为温洵疯了,想与她生孩子,吓得她只好硬着头皮,胡乱说了几句话搪塞过去。
闲话间,浮山楼到了。
十八娘踮着脚在阶前张望,见他走近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子安,阎王大人行一回还阳的法术,得好几个时辰呢。蛮奴说今日先带我去地府开开眼,你且回家等我。”
浮山楼包容世间所有无依的魂灵。
因此,哪怕仅是残魂的谢元窈,也能在此凝成一具可触可碰的形体。
她与十八娘手挽着手,在房中悠然漫步。
衣袂轻拂,恍若生时。
徐寄春随她们进房,见纸人歪倒,便顺手摆正。
谢元窈:“怎么房里全是他的纸人?”
十八娘:“多好看呐,我喜欢抱着纸人睡。”
“……”
在徐寄春的注视下,十八娘与谢元窈合为一道完整的魂魄。
此魂尚无肉身,需返归地府,经由一道法术,便能凝出筋骨、生出血肉,化作有躯有魂的活人,再临人世。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昏蒙。
十八娘在门前与徐寄春作别:“子安,在家等我!我一还阳,马上来找你。”
徐寄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不舍地轻啄她的唇畔、脸颊、眉心,吻落得又密又急:“好,我在家等着。你要快些,快些回来找我。”
“嗯!”
目送徐寄春下山后,十八娘用力擦干眼泪,上楼去找孟盈丘:“阿箬,我准备好了。”
回地府前,孟盈丘看着十八娘,轻声慢语地解释:“十八娘,阴阳有别。此去还阳,你一如生前,可见鬼,亦能见到我们这群鬼差,但不可再入浮山楼。”
闻言,十八娘眼泪滚落,急得大哭:“可是,浮山楼是我的家啊!”
她的一生,从生到死,被“失去”二字贯穿。
先是痛失兄长,继而葬送性命,最后连双亲也一并失去。
为何地府予她重活一次,也要让她失去这唯一的家,失去朝夕相伴的朋友?
任流筝与苏映棠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搂住她。
贺兰妄伸出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她的眉心,冷着脸道:“傻子,这里是地府。以后好好做你的活人,少往这儿瞎跑。”
十八娘泣不成声:“我没有家了……”
秋瑟瑟仰起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若想我们了,便在门口挂上一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我们呀,闻着甜味儿就来找你了。”
“你倒是想得美。”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十八娘只觉光怪陆离。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众鬼入了地府,沿着阴风阵阵的黄泉路,一直走到雾气弥漫的奈何桥头。
所谓的酆都城,只是一座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晦暗城池,与苏映棠口中金碧辉煌的璀璨华城毫不相干。
十八娘捏着那张“地府一日游”的欠条,郁闷道:“唉,早知这破地方这么难看,当初还不如找蛮奴要冥财……”
行过酆都城,入目所及是一片漫至忘川岸头的花海。
在这幽暗之地,它们开得同阳世一样热闹。
一蓬蓬、一簇簇挨挤着,团团花影密不透风,不管不顾地含苞吐艳。
十八娘蹲在花海边,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别在鬓边、簪入发间。
见状,众鬼笑得东倒西歪,阴阳怪气的议论此起彼伏:“你头上金簪银簪各四支,叮叮当当还不够招摇?偏要再簪几朵地府里最俗的鬼花,真真是……俗不可耐!”
十八娘气得跺脚,咬牙反驳道:“哼,子安整日夸我会打扮。”
“他瞎呗。”
“……”
十八娘闷头往前走,打定注意不理这群没良心的讨厌鬼。
众鬼在地府逛至夜半子时,相里闻提灯而来,只一句:“大人说,法术已毕,你可以走了。”
十八娘两手空空,向外行去。
相里闻在前为她引路,众鬼在后为她送行。
临出地府前,她哭红了眼,拉住任流筝的手反复嘱托:“筝娘,我这些年攒下的冥财,你千万记得帮我收好。等我和子安死了,还指望着这笔钱,在黄泉路开间醋坊呢。”
任流筝的手在她发间停留一瞬,轻轻一揉,顺势将她推向前路:“快走吧,人间见。”
“我走了。”
十八娘一步三顾,不停朝众鬼挥手,喊着告别的话。
“十八娘!”
“嗯?”
“往前走,莫回头!”
第124章 当年勇(五)
宫中的玄元节祭礼, 至未时方休。
未时二刻,日影西移。
守一道长率道众自宫门鱼贯而出,步履沉重。
宫门外, 大弟子与二弟子侍立在马车左右,身形僵硬,面色灰败。
一见他现身,二人立马跪倒在地:“师父,弟子四人无用, 让师叔祖们闯进去了……”
“什么?!”
守一道长气得双目赤红,冷冷盯着二人:“那群老骨头, 你们竟打不过?”
“师父息怒!”大弟子深深低下头去,声音都在发颤,“此番入京的师叔祖,昔日都是江湖上横扫一方的高手。弟子们, 实是有心无力。”
听闻噩耗,守一道长眼前一黑, 差点吐出一口血。
他借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手中拂尘乱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快……快快扶为师回观!”
马车扬尘,疾驰向邙山而去,
守一道长听罢观中变故, 急声追问道:“地室如何?”
二弟子:“师弟进去看过了。起初, 他神志恍惚,嘴里嚷嚷着‘丢了、丢了’。待我与师兄再三追问,他才吐露,是丢了一幅字画。”
守一道长半眯着眼:“哪一幅?”
二弟子:“前朝李大家的《北苑嬉春图》。”
“《北苑嬉春图》?此画月前便已让你转赠王大人,你取画时, 难道不曾知会你师弟?”
“回师父,弟子疏忽,一时忘了。”
“下回再忘,自去后山石室,面壁五日。”
“弟子谨记。”
守一道长甫一入观,未作停留,当即将温洵召至静室:“地室之中,当真只少了一幅画?”
温洵端正地跪在地上。
回话时,没有半分迟疑:“回师父,弟子多次清点,的确只少了一幅《北苑嬉春图》。后来师兄说,是他取走了。”
守一道长:“谢元嘉的魂魄,还在?”
温洵点点头,神色笃定:“还在里头。方才正是她提醒我,箱中的画丢了一幅。”
“她最好真在里面。”守一道长逼近一步,盯着温洵那双泛红的眼睛,阴恻恻警告道,“她若是跑出去,冲撞了哪位贵人……为师便让她,从这天地间,彻底消失。”
温洵:“师父放心,她跑不了的。”
守一道长拂袖赶走他,转身便将陵外四名弟子叫到跟前,厉声问道:“今日地室,可有异动?”
“师父明鉴,绝无外人靠近!”四人齐齐跪伏于地,额头沁着薄汗,急声辩白,“只是山中忽起虎啸,弟子四人不得已才退入塔陵暂避。四师兄发现后,立即命我等返回。之后,我们寸步未离,一直守在地室入口。”
守一道长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老虎?”
邙山莽莽,是大周龙脉所在。
他记得清清楚楚,山中老虎不过寥寥数只,且踪迹难寻。
多年来,他居于天师观,数年都难闻一声虎啸。
今年倒是反常得很,虎啸频频,不分昼夜。
怪事多了,便不再是巧合,而是有人暗中作祟。
守一道长挥手屏退四人。
在静室中独坐良久后,他寻到大弟子,一字一句交代道:“观中上下,唯你的身手与小四不相上下。这几日,不管他去何处,你便是他的影子,须臾不得离身。”
大弟子不明所以:“师父,您怀疑小四与外人勾结?弟子今日亲眼所见,几位师叔祖围攻师弟们时,全靠四师弟持剑突围,师弟们才得以脱身。”
“他,为师信不过了。”
自温洵四岁起,他便将其送至谢元嘉身边,替他套取谢元嘉身上的秘密。
他太了解温洵了。
他这好弟子,一向对谢元嘉言听计从。
这些年,若非他以谢元嘉的魂魄相威胁,温洵怕是万万不肯屈从,替他做这些骗人构陷、沾血杀人的脏事。
温洵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看在眼里。
一个念头渐渐成形:谢元嘉十有八九是跑了。
当年,他曾在贵人面前许下承诺,发誓会牢牢看住谢元嘉。
这差事容不得半分闪失。
他不敢再信温洵了。
守一道长脸上一闪而逝的阴狠,让大弟子脊背发凉。
所有推诿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垂首重重一点:“弟子领命,定会盯紧四师弟。”
“他去了何处,见了哪些人。”守一道长负手而立,眸色沉冷,“事无巨细,皆需报来。一字,也不得遗漏。”
“是,弟子遵命。”
更深夜永,清光照见阶前残雪。
子时中,温洵提灯出门,没入通往塔陵的黑暗中。
守陵的老道递给他一沓黄纸,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淤青和手上的伤口,叹了口气:“小四,浑身是伤,歇一日吧。”
温洵恍若未闻。
他漠然地接过那沓纸,沉默地沿着那条烂熟于心的路,走进地室。
照旧掩门、揭符,轻唤一声:“你出来吧。”
而后,他挨着箱笼坐定,一边清点金银,一边念念有词。
可他兀自低语的话,却与眼前的金银毫无关系。
“今日外面不太平,没吓到你吧?”
“不妨事,一点小伤罢了。”
大弟子跟踪至此,透过丘子坟垒石的缝隙向下望去,却见温洵正对着空无一物的身旁絮絮不休。
乍见此等诡异之景,他疑惧丛生:“师弟在跟谁说话……”
月明之夜,这世上的无眠者,又何止三两人。
城中恭安坊一隅,徐寄春独对孤灯,手中的话本翻过数页,却无一字入眼。
四下万籁俱寂,案烛摇影。
他起身徘徊的孤影,映在白墙之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步伐间,尽是藏不住的躁意。
枯坐至子时尽头,烛泪将涸。
忽有一缕风动,他似有所感地回头,终于望见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望见半宿苦等的答案。
咫尺之遥,他却奋力奔过去。
可当双臂合拢,怀中只有一片虚无的冷意。
冷的。
无形的。
来不及收起的笑意凝在脸上,他茫然四顾:“怎么还是鬼?”
十八娘眉眼弯弯:“日升之时,便是还阳之日。”
徐寄春有些不满:“不能马上还阳吗?”
一旁的相里闻背着手,冷漠地解释道:“还阳需动生死簿。卯时正刻,阴阳交泰,气机最顺。于簿上添改一笔,最宜。”
徐寄春懂了。
阎王此法,好比帐房盘账抹零。
嫌锱铢琐碎,索性朱笔一挥,尽数抹去,只留整账分明。
人已平安送到,相里闻抬步欲行。
十八娘对着他的背影,高声道谢:“多谢相里大人送我一程。”
相里闻略一颔首,便径直穿门而过。
徐寄春怔怔望着那扇合拢的门。
愣神片刻,他忽然推开门,快步追了出去。
十八娘独自在榻上等了很久,才等到徐寄春回房:“你去做什么?”
“托他办件小事而已。”徐寄春轻描淡写地带过,手上动作不停。等除去外袍,他雀跃地滑入锦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轻声道,“睡吧,我守着你。等你真的活过来,我再合眼。”
“傻子安,阎王虽懒,但并非言而无信。”十八娘挨近他身侧。可宽慰他的话刚说完,她想起一桩伤心事,顿时悲从中来,“我辛辛苦苦查案攒下的冥财,地府全给我收走了!”
“那你活过来后,岂不是……身无分文?”
“哼,我有一条财路!”
“什么财路?”
“等我睡醒再告诉你。”
胸腔里那颗心,笨拙又热烈地跳动着。
一种近乎稚气的期盼,在徐寄春心底悄然生根。
他仿佛变回除夕夜那个赖在榻上的孩子,心思澄明地、不计得失地,甘愿用整夜的不眠不休,去换天光染窗的须臾。
十八娘早已沉入梦乡,他却睁着眼,手一次次从被中探出,小心翼翼地去碰她的脸颊、触她的眉梢,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忐忑与期许。
他的手,在昏暗中反复抬起,反复失望地垂落。
直至天光初透,朦胧的光让眼前的人有了模糊的形貌。
这一次,颤抖的指尖没有落空。
温热的。
有形的。
他的心上人。
十八娘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徐寄春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他闭上双眼,在她发间落下一句沙哑的喟叹:“我盼到了。”
巳时中,御医奉命至徐宅诊脉。
谁知他刚到宅前,便听得院内传来阵阵清亮笑声。
宅门虚掩,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他屏息贴上门缝,朝里窥望,只见本该卧病在床的徐寄春,竟在院中与一位戴帷帽的女子追逐笑闹。
御医提着药箱,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昨日还昏迷不醒的病人,怎么一夜过去,不仅醒了,而且面色红润,身手矫健,哪有半分缠绵病榻多日的模样?
“果然是中邪!”
御医进门把过脉,面上浮起笑意:“徐大人,你脉象平和,已无大碍。”
“多谢……”
徐寄春的“谢”字才起了个头,便被一声合箱的闷响堵了回去,
御医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匆忙,像是在躲避什么。
徐寄春嘴角一抽:“他跑什么?我俩又不是鬼。”
十八娘牵起他的手:“别管了,找财路去。”
这条不劳而获的财路,藏在修业坊西南隅的一座荒宅中。
宅中朱漆剥落,屋脊倾圮,草木芜蔓。
蛛丝结得密如罗网,从廊檐垂到地面,颤巍巍地晃。
门扇歪斜,窗棂支离破碎。
书册散落在地,风一吹,卷起满地纸页残屑。
铜镜蒙尘,镜中影影绰绰,映出一对并肩而立的男女。
十八娘曾无数次,浑然不觉地行过这座荒宅。
直到昨日,前尘旧事冲破迷雾。她才惊觉,这座满目萧索的宅子,原是她的旧居。
昔日先帝惜才赏下的恩宠,在她死后,慢慢湮没在京中万千屋舍中,沦为一处无人问津的荒宅。
“先帝可真大方,还赐宅院。”徐寄春随她在宅中穿行,顺手拾起几样旧物,打趣她几句,“你女扮男装为官多年,真的无人识破吗?”
十八娘:“相貌上,我和哥哥都随了娘亲。至于性子嘛……我从前比相里大人还像块木头,身边还常有鬼魂跟着。同僚们嫌我晦气,不大喜欢我,肯跟我搭话的,寥寥无几。”
那些含冤而死的鬼魂,簇拥在她左右,面目凄清,哀泣不止。
她做不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能侧耳倾听,并时时低声回应。
凡她经手之案,她总能寻到唯死者可知的关键证物。
一桩桩无法解释的诡谲之事,层叠累积,便成了“谢元嘉是鬼疯子”的明证。
世人畏她如鬼,避之不及。
久而久之,人皆远避,无人敢近,自然无人发现她原是女子。
荒宅内已转了一圈,徐寄春好奇道:“你在宅子里藏了金银珠宝吗?”
十八娘引他到后院,指着一棵枝干虬结的枯树:“非也非也,我藏了一张地契。”
一张她曾恨不得一刀划碎、付之一炬的地契。
如今,她侥幸再世为人,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安身立命。
这张薄薄的地契,便是她的“救命稻草”。
两人一左一右蹲在树下,手中各执一截粗枝。
他们以此作铲,合力挖了一炷香,总算从土中挖出一个陶罐。
罐腹中空,里面藏着一卷锦帛包裹的纸。
纸上朱红官印光鲜如昨,可印文中的年号,却是前朝旧制。
“给它寻个阔绰的买家。”
十八娘属意的买家,是六出馆的韦遮。
第一,韦遮有钱,买得起。
第二,韦家手眼通天,为她换一个新身份,简直易如反掌。
六出馆,四楼。
得知二人此番来意,韦遮斜倚在软榻上,扯了扯唇角,无语道:“你们跟我做生意?”
隔着帷帽的轻纱,韦遮的眉眼轮廓,与讨厌鬼韦持衡重叠在一起。
十八娘在心里咬着牙暗暗骂了好几句,才堆起满面笑意凑到韦遮身前,将手中地契轻轻展开:“韦馆主,鸣衡楼的地契,你不要吗?”
韦遮坐正,凑近仔细看了一眼,惊呼道:“你哪来的地契?”
伯父临终前,曾强撑着病体立于韦氏祠堂,当着宗亲的面亲宣遗信。
信中明明白白写着:鸣衡楼地契已送,见契还楼,不可违逆。
那可是冠绝江南的第一楼!
教他如何肯心甘情愿地拱手让出?
见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十八娘满意地收回地契:“你别管我哪来的地契。就一句话,今日这桩生意,你做,还是不做?”
韦遮脱口而出:“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不多。”十八娘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一万两,以及一个名为‘谢元窈’的新身份。对了,籍贯文书须一应俱全、毫无破绽。”
“韦家有房远亲正好姓谢。你且委屈些,做我表妹。一切打点,快则半月。”
“成,表哥。”
地契如愿卖出。
十八娘眉开眼笑,牵着徐寄春走出六出馆。
晴光拂面,她迎着光眯了眯眼,望向长街深处:“时辰尚早,我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谁?”
“明也的四叔。”
“你找他做什么?”
“我……曾经跟他有过一段不算情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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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徐:情敌太多了太多了[爆哭]
第125章 当年勇(六)
二月光景最难将息, 冬衣嫌厚,春衫尚薄。
不巧,十八娘今日衣衫正薄。
然而话一出口, 一股燥热自脊背直窜而上,热汗涔涔,汹涌透衫。
徐寄春沉默着握紧她的手,牵她走入前方的光影之中。
六出馆所在的思恭坊,总浮着一层撩人的脂粉香。
可此时此刻, 十八娘却从中嗅到一股陈醋坛子打翻后的酸闷气。
身边人迟迟不说话,她只好支吾着解释:“子安, 不是你想的那种情……”
“十八娘。”
“嗯?”
“其实我没有吃醋。”
他浑身上下酸气翻涌,浓得呛人,几欲将她熏倒。
若这还不算吃醋,天下便没有醋坛子了!
十八娘默默别过脸, 翻了个白眼:“我跟他吧……唉,他实则是哥哥的笔墨之交。哥哥临去襄阳养病前, 嘱咐我继续与他传信。”
徐寄春摇摇头, 凉凉地点评道:“内兄看人的眼光之差,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
“你吃醋就吃醋,别拐弯抹角骂我哥哥。”
念及陆延禧发疯的年岁, 徐寄春忽地止步, 迟疑着开口:“害死你的真凶, 明显是陆太师。难道明也四叔当年突然发疯,与你的死有关?”
十八娘连连摆手:“他有喜欢的女子。”
“万一那个女子,就是你呢?”
“不可能!”
十八娘神色坦荡,斜睨他一眼:“哥哥亲口说的。听说他心悦的女子,性子温婉又有才学, 是个兰质蕙心的妙人。”
她整日一门心思扑在查案上,既不温婉又无才学,哪有半分陆延禧心上人的样子?
徐寄春眉心微蹙,疑道:“倒是奇怪。内兄与明也四叔相差八岁,照理并非同辈玩伴,二人怎会私交甚笃?”
十八娘:“不知道,哥哥没说。”
“啧……内兄这性子。”
“……”
从思恭坊前去上林坊,路途遥遥。
十八娘闷了一路,才吐露那张地契的来历:“地契,是韦持衡送给哥哥的。我不想要,哥哥非要收。”
徐寄春伸出小指,轻轻去勾她的指尖,一点点缠握相扣,直至将她的手完完整整拢在掌心。他微微施力握了握,低声打趣道:“江南第一楼,不要白不要。这事,我站内兄。”
“韦持衡抢走了他的心上人,他倒好,还跟人家称兄道弟!傻子,天底下头一号的傻子!”
“啊?内兄喜欢筝娘吗?”
“喜欢,喜欢死了。”
自打记事起,她便知哥哥谢元嘉有一位姓任的未婚妻。
无他,谢元嘉总爱把“我那未婚妻”挂在嘴边,最常夸的便是:“你们可不知,她那双巧手拨起算盘珠子来,珠子噼啪作响,像弹琵琶一样好听。”
后来他们救下任流筝,方知她心有所属。
甚至那纸婚约,任家本打算来年春日,便登门退婚。
她为哥哥感到不值。
无人知晓,他曾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最后更是拖着一副病骨孤身前往襄阳,只为成全韦持衡与任流筝的安稳。
他倾尽所有的爱,却在别人的故事里,寂静地燃尽。
十八娘眼中蓄起泪珠,声音轻得发颤:“哥哥这一生,为成全爹的宏愿,为撑起荆山的门楣,为我与筝娘的前程……他尽为旁人活了,独独没有为他自己活一次。”
泪水模糊了视线,前路一片茫然。
她只能更紧地攥住徐寄春的手,酸楚哽在喉间,说不出话。
徐寄春回握的力道重了几分:“我想,他是愿意的。”
这一声“愿意”,轻易击碎了十八娘苦苦维持的平静。
她浑身一颤,再也无力站稳,索性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尽情哭诉压抑多年的恐惧与痛楚:“子安,子安。鹤顶红的滋味太苦了,从喉咙烧到心底的苦,好痛好痛。”
那日的殿内没有点灯,尘絮在昏沉里浮荡。
唯有那碗鹤顶红,有着浓艳的红。
红得刺目,晃得人眼晕。
她不肯喝。
内侍们便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她被迫高昂起头,眼睁睁看着那碗血红灌入喉中,吞噬她的生机。那些吞咽不及的毒汁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宛如血泪。
痛苦与绝望,来得极快。
鹤顶红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捅到心里。
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呕出一滩浓黑的血。
血珠滴溅在地,又慢慢漾开,形如狰狞的墨梅。
内侍们猛地放了手,任她失了所有支撑,重重栽倒在地上。
殿宇空阔,死寂沉沉。
周遭的人影在昏光里影影绰绰,面目难辨。
唯有她缩成一团蜷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以及断断续续从喉间漏出的呜咽声。
濒死一瞬,她从支离涣散的天光中看到了哥哥。
他双眼泣血,那血混着泪往下砸:“妹妹,对不住,哥哥不该留你一个人。”
她虚虚张了张口:“哥哥,我愿意的。”
狭窄的暗巷不见人影,徐寄春抬手扯下那顶碍事的帷帽,再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入怀中,任她伏在自己胸口失声痛哭,任她将满心的委屈与苦楚肆意宣泄。
“子安,棺材里好黑啊……”
她死了,仍未能让那些人息怒。
他们将她扭曲的尸身塞进一口旧棺的夹层,然后倒入粗糙的石子,填上湿黏的红泥,一层又一层,不留一点缝隙。
四道士环棺施法,将她的尸骨与魂魄,彻底封死在那个阴暗、逼仄的囚笼中。
十八娘空茫地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破虚空,再次被拖回那口密不透风的棺材:“我在棺材里,睁眼是无尽的夜,闭眼是更深的黑。我日日夜夜盼啊盼,盼到心都灰了,也没等来一个人。”
有几回,她蜷在棺材里又哭又骂。
骂那些受过她恩惠的鬼,承了她的情,却任她在此受难,全是忘恩负义之徒;骂她那些身为鬼差的朋友,平日神通广大,却连她这个鬼都找不到。
骂累了骂够了,她又得打起精神,应付难缠的文抱朴。
这个贪财的死道士,每日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从她这儿抠出些朝中大官的把柄,好卖上个好价钱。
十八娘仰起脸,绽开一抹明媚又得意的笑:“他故意把温洵推下来,赌我会心软妥协。我便将计就计,编了个滴水不漏的故事,把他耍得团团转。”
她自称是谢元嘉的表妹,秦簌簌。
文抱朴逼得紧了,她便拣一两件从鬼魂口中听来的惊天隐秘,随口说出去。
那些真假掺半的秘密,桩桩件件,皆与卫公国府暗中相交、休戚与共的权贵牵缠。
文抱朴既不敢去查,也不敢去问。
如同捧着一堆烫手山芋,气得牙根发痒,暗自恼火。
“子安,你自个说,我聪不聪明?”
“嗯,聪明。”
徐寄春垂眸望着她濡湿的脸颊,取出一方软绵的素帕,指腹衬着帕子,极慢地拭过她颊上的泪。
偶见几道泪痕里沾着未净的胭脂,泛出浅淡的红。
他便俯身靠近,用唇舌间温热的湿意,细细润开那片红痕。
他吻得无比虔诚,似要将那点胭红,连同她凝在眉梢眼角的所有悲戚,一并吻开,化净。
申时初,他们到了上林坊。
陆延禧常年独居在此,宅院清寂,仅一位老仆打理。
得知二人来意,老仆面露难色:“家主不见任何人。”
十八娘:“你跟他说,纸上故人求见。”
老仆硬着头皮去了。
十八娘朝里张望,目光追着老仆的背影,喟叹道:“四郎年轻时,模样生得极好,性子也温和。有一回,我在城外查案遇阻,他恰好骑马路过,便捎了我一程。呀,唇红齿白美少年,我看得都有些痴了……”
“……”
堵在心口的闷气,翻涌不休。
徐寄春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门边,将身前的贪色女子从上至下打量个遍:“十八娘,我今日才算看清,你原是个贪……”
未尽之言,被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打断。
他循声望去,陆延禧正跌跌撞撞地朝他们狂奔而来。
不远处,老仆怀搂衣鞋,一边追一边喊:“四公子,外头风大,仔细冻着!”
陆延禧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拼了命似的跑到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久久盯着面纱后的朦胧面容:“你是谁?”
十八娘:“当年应允你的事,我没有忘。你要的真相,我查到了。”
“进来说吧。”
陆延禧深吸一口门外的冷冽寒风,试图用彻骨的冷意,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老仆喘着粗气跑到他面前,为他披上狐裘,语重心长道:“四公子,您如今是卫国公府的世子,行事该有分寸,莫再由着性子莽撞了。”
半月前,陆太师进宫面圣。
先是倾尽半壁家财,换回身陷囹圄的长子长媳;再是伏请天恩,册立四子陆延禧承袭卫国公府世子之位。
待陆延禧自凤城返京,他已是卫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
这一次,他出奇地安静,未掀半分波澜。
上林坊的这座宅子不大,胜在景致清幽。
三人入室坐定,十八娘摘下面纱,露出泪痕未干的脸。
察觉到陆延禧的目光,她慌忙捂住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局促:“我方才哭过,模样定是狼狈的,你不许笑话我。”
遥想当年,她三言两语,便诓得陆延禧乖乖喊她“哥哥”,何等威风。
而今风水轮流转,若被他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相,再遭他揶揄几句……她岂非一世英名扫地?
陆延禧斟茶的手一顿,徐寄春顺势接过茶壶,殷勤道:“世叔您坐着,让晚辈来吧。”
“我没比你大几岁。”
“世叔真会说笑,整整二十岁呢。”
“四郎,你别介意,他家祖上是开醋坊的。”十八娘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伸到桌下,狠狠拧了徐寄春的大腿一把,“子安,这茶水烫着呢,你当心些。”
徐寄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
陆延禧的手颤抖得厉害,连带脱口而出的歉语,也字字发颤:“对不住,是我害了你。若非我一时兴起,央你去查那件事……你也不会,含冤莫白,还丢了性命。”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奢望回到那一日。
那个他写下书信,央谢元嘉为他追索一个答案的日子。
他那点不知轻重好奇心,最终害死了知己一家。
很多年后,当他亲手剥开卫国公府那层华美的画皮,看清内里朽烂的骨架与蠕动在其间的阴私算计,才恍然惊觉:当年执着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
可惜,知己已逝。
他夜夜从梦魇中惊坐而起,四下只有无边的悔恨,缠得他喘不过气。
岁岁年年,无有尽时。
十八娘:“命有定数,我合该有此一劫。”
陆延禧执拗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我问过任千山,他亲口承认,你是为了帮我查案,才招来杀身之祸。”
时隔多年,再闻任千山之名。
十八娘神色微动,似叹似嘲地笑道:“原来他是你爹的人啊。”
“他是我的人。”陆延禧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他爹娘原是我舅舅府上的家仆,后脱奴籍,被……被打发去了凤州。”
熏炉内一声炭花轻响,他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那时,我听你的同僚说,你忙于翻卷宗查案,时常寝食难安。我帮不上忙,便支他去帮你,盼你能稍得轻闲……”
此话一出,十八娘笑容僵在脸上,心头咯噔一下。她干笑两声,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徐寄春:“哈哈哈,四郎,你真有心。”
陆延禧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率,一字一句纠正道:“不是有心,是因为我喜欢你。”
砰——
徐寄春将茶壶不轻不重地撂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一杯,咬牙切齿道:“世叔,我人还在呢。”
“门在那边,没关,你可以推门出去。”
“……”
十八娘眨了眨眼,小心问道:“可我当时是男子啊……你喜欢男子吗?”
陆延禧:“我知道你是女子。”
“你怎么知道?”
“你和亭秋兄长走路的姿势不一样。”
“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是女子?”
“亭秋兄长生前与我约定,待我及冠登科,便将他唯一的妹妹,引荐于我。我知道,你就是他的妹妹。”
把亲妹推给比她小五岁的男子?
徐寄春暗自在心里骂道:“这谢元嘉看人的眼光之差,何止是令人叹为观止,简直是不敢恭维。专往歪处挑,一挑一个准!”
十八娘迷茫地挠挠头:“我好似不认识你。”
明明已过不惑,陆延禧却觉今日的自己冲动得不像话,全无素日的持重:“认识的!那一年,亭秋兄长高中状元,你乘船北上。我与你同船,彼时我不慎落水,是你救了我!”
那日洛水河畔,正值三鼎甲披红游街。
船将靠岸,舱中众人争相涌上船头眺望。
他立足未稳,被两个壮汉挤落江中。
落水后,他在水中挣扎起伏。
两岸人声鼎沸,笙鼓喧天,他的呼救微不可闻。
他不识水性,胡乱扑腾几下便没了力气,直直往下坠。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一个身影跃入水中,拖着他奋力破水而上。
等他惊魂未定地爬上岸,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位救他的恩人时,只来得及瞥见一抹匆匆跑开的背影。
徐寄春:“她晕船,绝不会走水路入京,你没准认错人了。”
陆延禧沉声反驳:“我亲眼看着她跑向亭秋兄长,岂会有错?”
他对恩人的身份一无所知,便去找谢元嘉打听。
听完他的描述,谢元嘉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她,我确实认识。不巧……她已不在京中。等她下回进京,我替你道谢。”
他足足等了半年,才等来与恩人的一次渺茫重逢。
那日,他到白马桥等人,谢元嘉缓步从他面前走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个渐远的背影。
恍惚间,谢元嘉与恩人的背影重叠。
他怔在原地,恍然大悟。
第126章 当年勇(七)
“不可能!”
十八娘双眼瞪得滚圆, 不服气地扬起脸:“我扮哥哥时,连我爹都辨不出真假,你如何能认出?”
“你们走路的习惯不同。”陆延禧一边说着, 一边站起身。他学着兄妹俩走路的姿势,模仿着走了几步,“亭秋兄长走路,习惯先迈左脚;而你,总是右脚先探出去。”
十八娘偏过头, 求证似的看向徐寄春:“是吗?”
徐寄春微微颔首:“嗯,你走路的样子, 确实如此。”
“不止!”
仅凭一点步伐差异,陆延禧自然无法断定存在两个“谢元嘉”。
很快,他又发现第二个破绽。
两个谢元嘉周身的药气,浓淡竟有云泥之别。
其中一人的身上, 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气;而另一人,气息虽挟药香, 其味却浮于衣袍。
十八娘低下头去, 尴尬地绞着手指:“每回哥哥熬药,我便把官袍挂在边上熏。”
她自信满满,以为药味相仿便可蒙混过关。
谁知, 竟真有人留意到这点微末的异处。
陆延禧重新坐回椅中, 指腹沿着温热的杯沿缓缓打转:“你瞒得很好了。任千山整日与你形影不离, 都没看出你是女子。”
只他对她爱慕至深,不免格外留心诸般细枝末节。
察觉她在假扮谢元嘉后,他私下偷偷寻到真正的谢元嘉。
非为拆穿,而是提醒。
谢元嘉看破他的心思,与他击掌为约:“且待你弱冠之龄, 登科及第之时,我必为你引见舍妹。她素来娴静有才,非志同道合者不交。”
此后,他们二人或以书信相往,或见面交谈,不曾间断。
永和十五年,冬。
谢府闭门谢客,谢元嘉的信亦来得渐疏。
纸上字迹从工整到凌乱,终是力不从心地歪斜、淡去,直至潦草难辨。
最后一封信中,谢元嘉如是写道:“槐蚁梦醒,恐负同游之诺。此去蓬山万里,青鸟倦飞;当年梅雪之期,委诸他人,伏惟旧友珍重。”
永和十六年,二月二日。
他如常收到一封来自谢元嘉的信。
可等信笺展开,看着其上力透纸背的字迹,他便知真正的谢元嘉,大抵是没了。
陆延禧从衣柜深处的暗格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盒。
盒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叠得满满当当,全是谢元嘉的来信。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低声道:“还有几封,我怕留之惹祸,看过便烧了。”
谢元嘉的信,多是些劝学励志的温言。
只是偶尔,在笔墨将尽处。
他会不经意地添上几句闲笔,写一位名唤“簌簌”的女子的琐碎趣事。
譬如,簌簌与人争辩。
她每每理屈词穷落了下风,便会气鼓鼓地撂话,恶狠狠地骂别人是“小狗”、是“讨厌鬼”。
还有一回,簌簌与一位年岁稍小的郎君共骑一马归家,进门便抚着心口,同他感慨:“骑术不错,样子生得尤为俊俏,就是年岁小了些,怪可惜的。”
簌簌灵俏动人,陆延禧的思慕之情自是愈发浓烈。
一目十行看完最上面那封信,十八娘又羞又恼,没好气地嘟囔道:“哥哥也真是的,什么都往外说……”
她跟人吵架,何曾输过?
她那日不过随口叹了句“惜哉”,何来贪色之说?
唯恐她发火撕了自己的信,陆延禧借着宽袖的遮掩,不动声色地将木匣轻轻合拢。而后,他咽下所有翻涌的心绪,敛去面上的波澜,长久地望向她。
她一如往昔般鲜活明亮,一举一动都惹人心动。
而他,却早被暮气缠满身骨,连投过去的目光也变得怯懦,只敢遥遥一瞥,仿佛在看一个不该被自己惊醒的旧梦。
当年少的汹涌爱意终于归于平寂,他松开紧握的拳,用尽力气压下颤抖的声线,平静道:“那个答案……它毁了你的一生,我不想要了。”
“四郎,可我必须讨回我的公道。”十八娘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个答案,迟早会公之于众。今日前来,便是想亲口告诉你。”
陆延禧艰难地点了点头,勉强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徐寄春:“你先出去。”
徐寄春错愕地用手指指自己,反问道:“凭什么让我出去?”
局面僵持不下,十八娘只好牵起徐寄春的手,将他往门外引。
掩门前,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温声安抚:“你在外头等我片刻。我同他说清楚后,我们便回家。”
房门闭拢,隔绝内外。
徐寄春抱着胳膊抵在门板上,闷声闷气地朝里嚷:“我饿了,你快些说。”
一句话,半是磨人的抱怨,半是急切的催促,尾音里还裹着些许委屈。
“知道了知道了。”
徐寄春在外苦候之时,陆修晏来了。
他脚步匆匆,心急火燎地直奔门前,伸手便要推门。
徐寄春从旁闪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先别进去。”
“子安,你怎么在这里?”陆修晏愕然止步,既惊又疑,“这是我四叔的宅子,我为何不能进?”
“里面有人。”
“谁啊?”
徐寄春翻了个白眼,信手揽过陆修晏的肩,带着他拐向左边。
到了廊檐下,二人各自寻了根柱子,身子一斜,闲散一靠。
见徐寄春的目光频频飘向房中,陆修晏慢慢回过味来,困惑道:“四叔又瞧不见鬼,十八娘找他作甚?”
徐寄春眉梢微挑,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明也。”
“嗯?”
“我与你四叔,孰美?”
“当然是我四叔!”陆修晏一脸与有荣焉,“当年,四叔牵着我出门,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你怕是不知道吧?卫国公府的门槛十几年前重修过一回,就是被说亲的媒人生生踏破的。”
武夫果然没眼光,辨不出美丑。
徐寄春别过脸,轻嗤一声:“呵。”
他来得突兀,问得也突兀。
陆修晏被他没头没尾的话搅得摸不着头脑,正待细问,却记起此行的来意,当即失声惊呼:“坏了!光顾着跟你闲扯,险些误了正事。”
“你有什么正经事?”
陆修晏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今早我娘去祖父榻前侍疾,听见祖父命人暗中寻找女鬼十八娘。你和十八娘小心些,守一道长近日时常入府,与祖父密谈。”
女鬼十八娘,缥缈难寻。
活人十八娘,却有迹可循。
徐寄春听完陆修晏的话,心随之一沉。
他和十八娘不谙武艺,肉体凡胎。
若陆太师当真动了杀心,遣刺客灭口。他俩这身子骨,怕是等不到浮山楼众鬼赶来相救,便已一命呜呼。
为今之计,唯有重金买一份周全。
思来想去,徐寄春想到了韦遮。
韦遮富甲天下,行踪却从未出过差池,身边必有高手如影随形。
横竖他和十八娘是韦遮的长辈。
长辈向小辈讨要几个护卫,这点薄面,韦遮总该给吧?
二人在门外窃窃私语,几步外的房门忽地洞开。
十八娘率先走出,陆延禧急追至门口,伸出手又收了回去,扬声唤道:“你不必顾念我!他不会杀我。”
听见门外的动静,徐寄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起初,陆修晏只当十八娘再次还阳,便信步跟在徐寄春身后。
可待他走到近前,却见十八娘睫上泪珠未坠,面有泪痕;徐寄春眉眼间满是郁色,显是醋海翻波。
最怪的是,一向不苟言笑的四叔,此刻竟喜形于色,与平日的冷肃判若两人。
陆修晏摸着下巴,目光茫然地在三人脸上打转。
一个荒唐的念头几番沉浮,渐渐成形:难道……十八娘与四叔是旧相识?
四人僵立在门外,彼此相顾无言。
半晌,陆延禧眉目舒展,露出一个洒脱的笑意:“回去吧,日后不必来看我了。”
十八娘戴好帷帽,轻纱掩去面容。
徐寄春的手适时递来,牵着她转身向大门处走去。
行出几步,她忽然停步回头,对着身后那道挺拔消瘦的人影喊道:“四郎,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放下吧。”
“嗯。”
陆延禧高声应了一句,朝她潇洒地挥挥手。
目送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他落寞地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酸溜溜的低语:“瞧着也没比我俊多少。”
话音未落,陆修晏捂住嘴退后半步,震惊道:“四、四叔,您认识十八娘?”
陆延禧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疏冷:“你来做什么?”
“找您出出主意。”陆修晏推着他进了房,一脸急惶,“祖父好似要对我的朋友不利,您说我该怎么办?”
陆延禧:“方才出去那两个?”
陆修晏老实回道:“嗯。上回您带金吾卫抓了伯父伯母,祖父疑心是十八娘递的消息。今早,我娘亲耳听见,祖父已暗中派人,准备捉拿十八娘。”
“简单。”陆延禧招手示意陆修晏附耳过来,好心提点道,“你给他找点正经事,让他忙到压根没空去管旁人的闲事,不就好了?”
陆修晏似懂非懂,诚恳请教:“那四叔,我该如何让祖父忙起来?”
陆延禧一掌拍到他的背上:“你这脑子算是白长了,指望不上。算了,这事靠你,不如靠我。”
“四叔,还是我来吧。”今日的陆延禧陌生得让他害怕,陆修晏强压下不安,苦劝道,“您已为四娘奔波半月,耗尽心神。这点小事,您别忧心了,交给我。”
“好啊。”
陆延禧笑容满面,答应得极为爽快。
见他一口答应,陆修晏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凑近些,好奇道:“四叔,您与十八娘,从前认识吗?”
陆延禧眼皮未抬,只指尖虚虚一点徐寄春用过的茶盏,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你待会出去时,把他的杯子丢出去。记住,丢远些,越远越好。”
陆修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桌上那只孤零零的茶盏。
茶盏莹洁如新,找不出半点瑕疵。
他将茶盏托在掌心,眉头越拧越紧:“四叔,又没坏,为何要丢?”
“我嫌他碍眼。”
“……”
那个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在这一瞬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陆修晏呆愣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发颤的手,脱口问道:“四叔,您也喜欢十八娘啊?!”
陆延禧半眯着眼,眸底沉着几分冷意:“什么叫‘也’?”
陆修晏不敢与他对视,飞快垂下头盯着地面,含糊应道:“我往日也喜欢过十八娘。”
“滚,你和他一起滚。”
陆修晏如蒙大赦,利落地滚了。
脚刚迈过门槛,陆延禧的声音又追了上来:“慢着。我离京的这些时日,他可曾拿过一幅画让你辨认?”
陆修晏迟疑地点点头:“上月,祖父与守一道长曾拿来四幅画,叫我帮忙辨一辨十八娘是否在内。其中一幅画中女子的神韵,的确有些像她。但我聪明,故意指了另一幅画应付过去。”
“很好,敢偷我的画。”
听出他语气不善,陆修晏硬着头皮挪到他跟前,再一次出言相劝:“四叔,您年岁不小了,别折腾了。”
刚被徐寄春阴阳怪气地明讽年老,转头又被没眼色的侄子当面提醒年岁。
陆延禧气得脸都青了,连推带搡地将陆修晏推出门去,顺手把茶盏塞进他手中:“滚!别来了!”
“……”
陆修晏捏着茶盏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心中那股酸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四叔对我倒是硬气,怎么不敢把子安推出去?说来说去,不过是欺我性子软,不会同他计较罢了。”
走出上林坊,他随手将茶盏丢在道旁。
暮色四合,陆修晏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横在路边的石子。
不顺眼的石子骨碌碌滚远,他却依旧闷闷不乐。
他的朋友们何错之有?
真正有错的,从来都是伯父伯母,以及祖父。
而今朋友们身陷困局,他岂能坐视不管?
可到底该寻一桩什么样的正经事,让祖父忙活才好呢?
既要能让祖父无暇他顾,又不至于劳神伤身。
这分寸,实在难拿。
“唉。”
世间愁事总成双。
这一头,陆修晏一路苦思冥想,到家仍无良策。
另一边,十八娘与徐寄春磨破了嘴皮子,好话说尽,才从韦遮手中讨来两名护卫。
对此,韦遮的解释是:“二老近来入京,身边不能无人。毕竟是至亲,他们若出了差池,我难道能袖手旁观?不如防患于未然,省得一桩赔本买卖。”
有,总比没有好。
十八娘眼波流转,脆生生地道了句:“多谢表哥。”
韦遮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这声表哥就免了吧,你似乎……比我大多了。”
伯父当年的话言犹在耳:鸣衡楼的地契,握在一对谢姓兄妹手中。
关键的是,这对兄妹与伯父是同辈。
他横看竖看,眼前这个藏头露尾的女子,分明就是妹妹独孤抱月口中的女鬼十八娘。甚至,或为伯父信中提过的谢姓兄妹中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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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修晏:都欺负我好说话,是不是?[愤怒]
第127章 逆龙鳞(一)
二月早春, 余寒未了。
炭炉中温着一星暗红的火,一朵炭花爆开,惊醒满室春寒。
见韦遮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十八娘眉眼弯弯,从容应道:“韦馆主,我确实认识令伯父。这张地契,乃是他昔年亲手所赠,做不得假。我今日来, 只想用这张纸,换一个稳妥的身份, 仅此而已。”
她的弦外之音,韦遮听得明明白白。
他负手立于窗前,远眺四方。
然而,那双望向浮世繁华的眼眸深处, 却只有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放心,你的皮囊里装的是人还是鬼, 我不在乎。”
用一万两白银, 再加上一个于他而言唾手可得的身份。
仅此两样,便能买回江南第一楼。
这买卖,实在划算!
十八娘对韦遮甚是满意。
他那副精明算计、锱铢必较的模样, 远比温吞似水的韦持衡瞧着顺眼。
和这等明白人打交道, 银货两讫, 直来直去,反倒痛快。
“子安,走吧。”
离开六出馆,已近黄昏。
洛水渡头喧嚣渐息,最后一艘商船满载归人与货担, 紧赶慢赶,总算抢在天光收尽前抵京靠岸。
两人牵手行过莽浮桥。
行至桥中,徐寄春忽地收住脚步,下巴朝左前方一点:“你瞧那边。”
十八娘依言撩起帷帽垂纱,向左望去,入目除却几个形容憔悴的陌生倦客,别无他物。
她扶着被风吹动的帷帽,歪头瞧着他,不解道:“那边怎么了?”
“那边,不就是你救他的地方吗?”
“……”
怨夫!
妒夫!
醋夫!
十八娘在心中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才扑哧一笑,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我一年到头顺手救的人可多了,哪能个个都记住?你呀你,又在醋些什么?”
徐寄春仔细帮她拢好帷帽的垂纱,似笑非笑道:“随口一提罢了,你慌什么?”
十八娘恼得直接扑上去,对准他的手就要张口咬。
临了,她泄了气,老实承认:“是,我生前确实喜欢过他一阵……”
说是喜欢,倒不如说她贪恋陆延禧的善良与皮相。
毕竟,除了任千山,也就陆延禧、武飞玦几人不嫌她晦气,愿意同她往来、与她交谈。
几人之中,数陆延禧来得最勤。
隔个三五日,他总会雷打不动地捏着一卷诗稿入府,找哥哥虚心讨教。
每闻他来,她便抱一摞卷宗挪到书架后头。
隔着层叠的书册,她卷宗在手,耳边是他与哥哥谈诗论赋的清音。
京中那几年,她和哥哥身边,没有一个交心的活人朋友。
因此,她私心盼着陆延禧登门。
唯有那时,终日无声的哥哥,才会短暂地活过来。
一谈到诗文,哥哥的眼睛会亮起来,声音也比平日响亮和急促,像一个真正活着的、有喜怒哀乐的人。
彼时她只当陆延禧敬的是哥哥的才名,便以平辈知己相待。直到今日得知真相,方知他心之所向,从始至终都是她。
说完旧事,十八娘煞有介事地掰起指头细数:“对了,我还偷偷喜欢过贺兰妄。”
徐寄春一脸匪夷所思:“你怎会喜欢他?”
“好看啊。”
他们初遇那日,贺兰妄一身烈烈红袍,闲坐于古树虬枝之上。
一树浓荫,却掩不住那袭灼灼如焰的红。
他立于其间,可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喜欢世间一切美好皮相。
见之则喜,过则轻放。
唯独一个徐寄春,在她心底生了根,再难除去。
他善妒,闷声怄气的模样着实恼人。
可奇怪得很,他的小性子、坏毛病,她亦爱得入骨至深。
徐寄春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牵了牵嘴角,半是自嘲半是喟叹道:“幸亏啊,我长得像娘亲。否则,你这贪好颜色的女子,怕是不肯多瞧我一眼。”
“你非要问,我真说了,你又不高兴。”
“回家,巧言令色的女子!”
他们十指相扣,一路晃着手回到恭安坊。
钟离观与独孤抱月不日成亲,清虚道长忙得团团转,连徐执玉也被请去一同张罗。
行至徐宅门前,十八娘与徐寄春脚步未缓,径直朝前走去。
宅中,清虚道长与成华真人手持拂尘立于檐下。
二人一面气定神闲地指挥钟离观张贴喜字,一面以拂尘为剑,袖袍翻覆间缠斗不休。
对此情形,十八娘与徐寄春早已司空见惯。
彼此对视一瞬,便各自忙活去了。
徐寄春快步走向钟离观,伸手帮他稳住摇晃的椅子。
十八娘立在院中,观两位道长你来我往斗法正酣,看得津津有味,一时竟挪不开眼。
吱呀——
婚房西窗被推开半扇,徐执玉探身招手:“十八娘,到屋里来。”
十八娘敛起看热闹的心思,一溜烟跑进房中。
婚房已布置妥当,诸般吉物一应俱全。
满室的红,深浅交叠。
只待三日后,一对新人入内,喜烛高燃,自此共许同心,永结连理。
“姨母的手真巧。”十八娘在房中转了一圈,细细看过每一处陈设,才笑吟吟地挽住徐执玉的胳膊,语气轻快却认真,“姨母,我和子安今夜有事想与你说。”
徐执玉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嗯。姨母也有事,正想同你们说说。”
“我和姨母果真心有灵犀一点通。”
“傻孩子,一家人自然心意相通。”
是夜,明月高悬,照彻归途。
徐宅西厢内烛火微明,三人对坐,各怀心思。
徐执玉眼帘低垂,指尖反复抚弄袖口的一道旧褶。
一段长久的安静过后,她抬起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对面两人身上,唇边的笑纹加深了些许:“我想回家了。”
她要说的事,仅两件。
第一,近日天候转暖,路上好走,她决意二月廿二动身回横渠镇;第二,她希望徐寄春与十八娘尽快成亲,好了却她的一桩牵挂。
“我已问过道长。他说若你们不嫌弃,大可与小观小月挤在一日办了,喜上加喜。”徐执玉双手一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离镇上京前夸下海口,此番定要亲眼看着子安娶妻成家才回去。你们就当是帮我圆个面子,好不好?”
十八娘茫然无措地看向徐寄春,却见他神色如常,似乎早知此事。
她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子安,是因为我,对吗?”
伸冤之路仇敌环伺,杀机四伏。
徐寄春若要陪她搏一个公道,便不能有任何软肋。
所以,徐执玉必须走。
回到横渠镇,远离所有的纷争与危险。
如此,徐寄春便不必在至亲与挚爱之间,痛苦抉择。
徐执玉握住十八娘的手,用帕子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嗔怪道:“净说傻话,姨母早想回家了。偏偏你们把好日子定在三月,牢牢拴住了我的归心。”
回家的念头,在心底疯长过千百回。
京城锦绣成堆,千好万好,却终究不是她的家。
此回入京,她看着儿子身旁有人相依相伴,已觉心满意足。
今时今日的光景,是她当年仓皇逃离翁山县时,连做梦都未曾奢想过的圆满。
昨夜听完相里闻所说,她便知徐寄春已拿定了主意。
她的儿子像极了她,也像极了她爱过的人。
孤勇果决,敢为心爱之人赴险。
可她既觉宽慰,又止不住地心慌。
眼前仿佛又见当年,祝长右将她推上那匹奔往生路的马背。
她走远了,他却永远留在了原地。
此后阴阳两隔,相思无寄。
那一句哽在喉间多年的道别,以及满心的遗憾苦楚。
她等了二十余年,才算盼来一个说出口的机会。
她怕,怕极了。
怕十八娘与徐寄春重蹈覆辙,落得同样生死相隔的结局。
她理解并支持儿子的决定。
但在离开之前,她想亲眼看着他与十八娘拜堂成亲,守着这桩喜事落定,给她与祝长右那段未能圆满的旧梦一个交代。
徐执玉轻点十八娘的眉心,低声软语哄道:“好十八娘。三日后成亲,你说好不好?”
十八娘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见她应下,徐执玉这才推了徐寄春一把,笑骂道:“瞧你这胆子,有事不敢当面跟我讲,倒会躲在后头支他传话。”
徐寄春眼神飘忽,小声辩解:“他反正有话与您说,顺嘴的事……”
“什么他?那是你爹!”
“他不也没把我当儿子吗?”
“你走,我瞧你不顺眼。”
徐寄春憋着一口闷气走了,边走边与十八娘嘀咕:“你评评理,他可曾唤过我一声儿子?”
每回碰面,不是冷冰冰一句“那个”,便是硬邦邦一个“喂”。
跟块木头一样,连一声“子安”都喊不出口。
听着他酸气与傻气交织的抱怨,十八娘脚步一顿,猛地回身冲进徐执玉的房中:“姨母放心,我一定会守好子安!您先去横渠镇,此事一了,我们立刻回去找您!”
她用力抱着徐执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承诺。
徐执玉含笑应道:“好,姨母信你。”
徐寄春默然走上前,张开双臂,将他的至亲与挚爱,一并拥入怀中。
墙上是他们合而为一的影子。
面目模糊,却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婚期仓促提前,十八娘与徐寄春只得连夜张罗内外诸事,再无片刻闲暇。
翌日,徐寄春策马赶往刑部,将先前的病假文牍撤换,改呈婚假之请。
闻知他两日后成婚,武飞玦手中茶盏一晃,半盏热茶尽数从口中喷了出来:“你的未婚妻不是在老家吗?况且算上今日,不过三日光景,如何来得及?”
徐寄春搬出一早备好的说辞:“回大人,原本婚期便定在下月。她既提前来了,下官想着择日不如撞日,早些将喜事办了。”
武飞玦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行,你回去吧。”
“多谢大人。”徐寄春耳根微红,有些局促地补充道:“只是婚宴由师长操办,仅是家宴薄酒六席。若去晚了,恐怕连末座也难求……”
“……”
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婚宴竟寒酸至此。
武飞玦侧过身,没好气道:“那本官还去不去?”
徐寄春:“下官已为您与明也留了席位。”
武飞玦眼风一扫,心下霎时了然。
这场婚事,徐寄春不欲声张,更不愿惊动官场同僚。
“你眼下分身乏术。”他大掌一挥,朗声道,“罢了,本官替你知会明也。”
“有劳大人。”徐寄春躬身一揖。临出内堂前,他又折返回去,“大人,敢问武公可在府中?”
武飞玦闻言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前几日,家父与荣国公结伴去凤城寻水垂钓。这一去,少说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
他和十八娘等得起。
徐寄春拱手谢过,转身箭步如飞走出内堂。
徒留武飞玦盯着他的背影,与面前案上的杯盘狼藉,自言自语:“这也太急了……”
昨夜寒风吹彻官署,廊外红梅不堪风劲,落得满地碎红。
徐寄春信步其间,一身清俊与满地梅色相映,步履轻快得似一阵风。
仲春二月,绿萼梅初绽。
虬枝疏朗横斜,一朵朵凝碧含绿的花苞犹带寒霜,暗香随风浮于庭院廊间。
出宫前,徐寄春特意绕至官署深处的庭院,折下一大捧绿萼梅抱在怀中。
这一日洛京城天光晴和,定鼎大街人来人往。
不少人惊鸿一瞥,见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俊美官员策马而过。他眉目温润含笑,身后马鞍侧悬着一捧青白错落的绿萼梅。
一人一骑行过长街,来往之人或惊或叹,道旁絮语顿歇,尽皆侧目。
这捧绿萼梅,被徐寄春匀作两束。
一束置于西厢窗沿,另一束则插入东厢窗前案上的白瓷净瓶中。
两厢窗前,便各有了一簇青白花影。
还阳第一夜,十八娘贪恋春宵,与徐寄春痴缠半宿,直至力竭方相拥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亦无忧。
等她再睁眼,窗前的梅,窗上的喜,都被阳光映得透亮。
望着满室喜意与清景,一股没来由的欢喜涌上心头。
她眯着眼,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人间,真好啊。
听见房中的阵阵笑声,徐寄春端着一碗粥推门而入。
他在榻边坐定,小心地将手中温粥递过去:“时辰尚早,你先用些粥。”
“夫子……”十八娘顾不上喝粥,只向前倾身,急切追问,“武太傅在京中吗?”
“张嘴。”徐寄春无奈又纵容,干脆舀起一勺粥,送至她唇边,“他去凤城垂钓了,最快下月归来。”
十八娘心不在焉地张口咽粥,嘟囔道:“一个月……”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缓了缓:“你跟武太傅,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我说,我与武太傅曾试图谋反,你信吗?”
“啊?你们谋反做什么?”
“不图什么,只为阻越王继位、陆氏掌权,免苍生之苦。”
第128章 逆龙鳞(二)
谢元窈六岁时, 睁眼看见了第一个鬼。
那是一个无法投胎,只能在人间无尽漂泊的游魂。
她叫寿姑。
她是谢元窈的第一位夫子。
寿姑遍历四方山川,见多识广。
从谢元窈六岁起, 直至她十四岁。
整整八年,寿姑寸步不离,一面帮她驱赶那些窥伺侵扰的恶鬼游魂,一面教她与找上门的冤魂交谈、共处。
谢元窈的第二位夫子,是她的父亲谢承阳。
荆山人不解其志, 多唤他“谢疯子”。
他浑不在意,终日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耐着性子教四名弟子习文断字、明辨事理。
他最喜凭窗远眺,遥望窗外连绵叠翠的山影,低声絮叨那桩牵挂半生的宏愿:“荆山文盛之日,不远矣。”
他的眼中映着山岚与天光, 赤诚与期许在其中明灭闪烁。
谢承阳,教会了谢元窈如何做人。
心存慈念、行守正道, 物不得其平则鸣。
如此, 方算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谢元窈的第三位夫子,亦是兄长谢元嘉的夫子,武豫。
从前, 他是武少傅。
如今, 他是武太傅。
称谓里减一字, 增一字,便是半生风雨,一世功名。
人人皆道武太傅是个老好人,脾性温吞,不言是非。
可若拨开那层谦和表象, 真正走近他,窥见他以天下苍生为念的铮铮铁骨。
这般风骨,足以令人见之忘俗,唯余敬重。
他比谢承阳更疯。
其志甚至不在一城文盛,而是一国文兴。
他不止于想,更躬身去为。
在成为少傅前,他在各地的乡间书院执经讲学,悉心点化每一块蒙尘的璞玉。
辜霜英、谢元嘉、裴叔夜,陆延祯、燕平帝……
这些各展锋芒的名姓,仅是他遍栽桃李的一隅。
门墙之下,英才何止于此。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1]
这是武太傅收下谢元窈那日,赠给她的一句箴言。
为了这句话,他们这对微末的师徒,决定谋反。
先帝晋弘。
一个纵情声色,刚愎自用的天子。
这位失道之君坐视陆氏权倾朝野,结党弄权,致贤臣良将尽遭排挤。偏偏其膝下诸皇子中,独独陆氏贤妃所出的越王最受偏爱。
十八娘咽下口中的粥,含糊道:“自入京后,越来越多的鬼魂寻到我,哀哀泣诉,求我帮他们昭雪沉冤。”
先帝一朝,冤狱四起,世道一日坏过一日。
一旦越王继位,任由陆氏当道,天下之势,将愈趋倾颓。
通过一个个鬼魂之口,当时的谢元窈于无边黑暗中,窥见了一丝天光。
原来朝野内外,不服先帝与陆氏者,比比皆是,从未断绝。
忠骨未绝,良将犹存。
这世道虽一时沉沉如夜,却尚有风骨未泯,便有重见天日的盼头。
“以鬼魂为耳目,探知朝野秘闻。”徐寄春诚心赞道,“妙哉!”
十八娘:“夫子也夸我聪明呢。”
她为鬼魂伸冤,鬼魂便替她潜入高墙深院的府邸,偷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这些鬼魂无意害人,穿墙过户如同微风,凡人无从感知。
一来二去,她终于得到数十位至关重要的官员。
凡臣子谋反,须先择新君。
武太傅借由老荣国公与曾祭酒的举荐,于太子未立之际,以少傅身份奉诏入宫,名正言顺地授业讲学,潜观诸皇子优劣。
几番审慎考量,武太傅最终选定了郑王。
此后几年间,他暗中悉心教导郑王,为来日布局。
一得闲暇,他便以诗文唱和或论经辩道为由,循着谢元窈整理的名册,逐一寻访那些清直守正的官员。
在一次次推心置腹的深谈中,他与这些坚守道义的官员结为同盟。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盯着十八娘:“你的死,难道与密谋造反一事有关?”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与夫子私下往来,陆太师或许起过疑心。”十八娘缓缓摇头,目光沉了下去,“但他杀我,并非为此。”
“他到底因何杀你?”
“多年前,他杀过一个人,被我查到了。”
徐寄春放下碗,不解道:“此事已过去多年,彼时陆太师位高权重,即使先帝知晓,多半也不会深究。他为何要怕,还怕到非要杀你灭口不可?”
十八娘:“我在棺材里,琢磨了二十多年,始终猜不透其中缘由。但我想,夫子应该能解开这个谜团。”
她死了。
可她与武太傅共谋的那局棋,却赢了。
她迫切地想见到夫子。
从他那里,寻到自己当年枉死的真正缘由。
她猜,当年设局杀害她的真凶,或许不止陆太师一人。
“子安,所有人都记得我。”
她死后。
武太傅不曾忘却旧约,独自一人完成了他们共同期许的大业。
她的朋友们为她千里奔走,踏遍阴阳,将她的残魂寻回,藏在浮山楼小心守护。
那些曾受她恩惠、与她相识的鬼魂,为她踏遍阳世的每一处角落。哪怕循着黄泉路去了地府,依旧逢鬼便问:“劳驾,您……可曾见过簌簌?”
“前日我在地府闲逛,遇到不少旧识。”十八娘眸子亮了起来,“后来黄衫客还同我说,我在京城游荡多年,从未撞见恶鬼。原是因为许许多多的他们,一路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守着我。”
她没有被人遗忘,所有人都记得她。
他们合力为她撑起了女鬼十八娘的安稳日子。
寒风从虚掩的纸窗涌入,吹得人后颈生寒。
“你是好人,他们亦是好鬼。”徐寄春伸手为她拢紧衣襟,顺势低头在她颈间落下一个温热缠绵的吻,“今日明也定会登门。等问出武太傅的下落,遣人送一封信过去便成了。”
“嗯。”
她回吻过去。
唇齿寻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处,不轻不重地厮磨游移。
余下的半日清闲,他们一边在宅中分头忙碌,一边耐心静候陆修晏登门。
可奇怪的是,陆修晏并没有来。
徐寄春:“怪了,难道武大人忙于公务,忘记知会明也了?”
十八娘:“明也许是有事在忙吧。”
他们无暇深究陆修晏为何当日未至。
毕竟,婚期近在眼前,无数细碎又紧要的琐事,桩桩件件都需他们亲力亲为。
“唉。”
“唉。”
当夜,十八娘挥毫写了十封喜帖,遥寄浮山楼。
徐寄春能请的朋友不多,算来算去,也就舒迟、陆修晏,外加武飞玦一家。
亥时初,两人先后搁笔。
十八娘咬住笔头,犹豫着望向徐寄春:“四郎那边,要不要也送一张帖子去?”
闻言,徐寄春气极反笑:“依我看,不如把温师侄一道请来,多热闹。”
十八娘撇撇嘴:“我说说而已。”
她倒是巴不得能多请些人来。
银子多了不烫手,至于谁会因此气恼?横竖不会是她。
醋意漫上来,徐寄春阴阳怪气地翻起旧账:“当初,你可喜欢温师侄了。为了他,变着法儿地骗我去棺材铺买纸人。听说我要画他的纸人,你喜不自胜,高兴得差点飘起来。”
十八娘心虚反驳:“哪有!是你自个说要画他,关我什么事?”
徐寄春故意凑到她耳边,挑眉道:“我若不说先画他的,你肯收我的吗?”
“……”
和怨夫讲道理,属实自讨苦吃。
十八娘抬臂圈住他的脖颈,软语轻哄:“好困……你抱我过去睡,我走不动了。”
帐外烛火将熄,帐内暖香轻绕。
十八娘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幽幽叹了口气:“他其实挺可怜的。”
一听这话,陈年的醋与怨漫上喉头。
徐寄春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可怜?他上回还想杀了我。”
“我胸口冷,你捂捂。”十八娘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和我一样,能看见鬼。”
她运气好,遇到了心地善良的寿姑。
一身异能得寿姑善意庇护,免遭世人贪婪利用。
而温洵,却在惨遭双亲抛弃后,落入唯利是图的文抱朴手中。
寿姑教她渡鬼,为鬼伸冤。
文抱朴则教温洵利用鬼,借阴诡之势敛财扬名。
“你好好捂,手别乱摸。”十八娘瞪他一眼,眼风如刀,“我可怜他,不过是惋惜他的命运受人摆布。可他犯下的杀孽,一桩也抹不去。”
她会亲手寻到铁证,将守一道长与温洵绳之以法。
临睡前,徐寄春忽地想起一事,好奇道:“浮山楼,如何赴宴?”
“……让他们自己想法子。”
二月十八,吉期前夕。
这一日的徐宅,朱红宅门自朝至暮长开不阖,来客络绎不绝。
第一位来客是鹤仙。
晨光熹微,徐寄春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道虚影悬在自己头顶上方。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赶忙闭上眼,无奈道:“你就不能在房中稍候吗?”
“榻上,难道不是房中?”
“……”
十八娘从徐寄春怀中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明日才成亲,你今日急冲冲过来做什么?”
鹤仙悬在半空,看着身下搂作一团的两人,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你们都快被人一把火烧成灰了,居然还能睡得着。”
“?”
徐寄春腾得坐起:“此话何意?”
鹤仙钻出床帐,抬手指向院外方向:“这两夜,北墙那边一直有几个蒙面黑影游荡。我昨夜凑近听了个真切,他们正谋划着放一把火,把你活活烧死。”
十八娘:“我们请了护卫。”
鹤仙面露嫌弃:“那两人,哪打得过一群亡命徒。”
徐寄春起初对鹤仙千恩万谢,神情恳切。
直到鹤仙无意中说起,这几夜她都在东厢房顶打坐。
房中静了一瞬,徐寄春面上一阵红白交错。
半晌,他喉结滚了滚,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没听到什么动静吧?”
“你俩可真能折腾。”鹤仙翘着腿坐在窗沿,目光扫过瓶中的绿萼梅,“放心,我只听了三两句,便去逗那群黑衣人了。”
十八娘披衣下榻,走到鹤仙身旁道谢:“谢谢。”
“师妹,前世是我没守好你。”鹤仙眼眸低垂,语气无半分波澜,“这一世,不会了。”
她的师妹曾孤身闯入尸山血海,只为将她的残骨一块块找回,带她重回故土。可她身为日游神,巡行阴阳,看遍人世,却连师妹的魂魄都找不到。
重来一世,她立誓会守着师妹,护她周全。
“讨厌鬼,我又没怪你……”十八娘歪着头,轻轻靠在鹤仙肩头,与她商量道,“不过下回,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打坐?”
“那我去西厢?”
“等姨母离京,你再去西厢。”
“行吧。”
鹤仙走后,秋瑟瑟与盼生找上门来。
相比喜欢从天而降的鹤仙,两个小鬼着实乖巧懂礼。
她们手牵着手,一蹦一跳地进门,站在院中甜甜地喊:“十八娘,子安哥哥,你们在不在呀?”
“进来吧。”
秋瑟瑟与盼生闻声进房,各自寻个把椅子坐好。
“筝娘今早与我们说,你明日成亲。”秋瑟瑟还没坐稳,话便连珠似的出了口,“我刚送完一个小鬼去城隍庙,就过来找你了。”
窗明几净,晴光正好。
徐寄春端坐窗前,认真写着婚书。
听见两个小鬼的声音,他停笔回头,问道:“瑟瑟,你为何整日与盼生待在一起?”
话音未落,秋瑟瑟当即昂首挺胸,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胸口:“我升官了,手下便是盼生。”
盼生仰起小脸,适时开口:“秋大人。”
秋瑟瑟摸摸她的脸:“妹妹真乖。”
十八娘小步挪到徐寄春身边,小声道出真相:“实则是阿箬懒得管瑟瑟,推给了盼生。”
自从认识盼生,秋瑟瑟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每日饮食起居规规矩矩,从前那套撒泼打滚的招数,竟羞于再使出来了。
孟盈丘管了秋瑟瑟多年,见此情形,便顺水推舟留下盼生。
既用一个“姐姐”的名头,管束秋瑟瑟;又巧妙地将怨灵盼生骗来地府,为浮山楼添一员帮手。
一步安内,一步招外。
内外皆安,可谓两全其美。
徐寄春:“官位又是怎么回事?”
十八娘:“阿箬逗小鬼玩儿。”
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偏过头,掩嘴偷笑。
第三位来客,是陆修晏。
巳时末,他弓着身子,艰难地拖着一口木箱进门。
甫一跨进宅门,他便瘫坐在地,揉着发酸的胳膊,长吁短叹:“四叔也真是的,非要我亲自送过来。”
十八娘与徐寄春循声走出门,却见陆修晏斜倚在一口大木箱旁,累得气喘吁吁。
箱盖掀开,上层是四个并排的木盒。
盒内珠光宝气,尽是些精巧的珠翠与沉手的金簪。
移开木盒,下方竟是厚厚一摞书册。
随手翻开几本,多是连京城书画斋都难见的孤本古籍。
陆修晏挤眉弄眼地瞄了一眼徐寄春,拖长调子道:“四叔说了,自家姐姐成亲,脸面不能薄,嫁妆得添。”
徐寄春笑眯了眼:“明也。”
陆修晏不明所以:“嗯?”
“我是你四叔的姐夫,你该叫我什么?”
“姑父?”
“欸!好内侄,真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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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明·顾炎武《精卫·万事有不平》
第129章 逆龙鳞(三)
“……幼稚!”
陆修晏平白吃了个哑巴亏,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最终只能咬着牙,挤出两个不痛不痒的字, 满是憋屈。
十八娘捧着书册乐呵呵地翻看,自是越瞧越满意:“四郎有心了。”
徐寄春摸着下巴,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四盒珠钗,作势犯难道:“我往日买的珠钗,已然塞满一匣。如今再添这四盒, 家中竟无处安放了。”
十八娘利落地合上箱盖,指了指东厢:“先锁上, 搁在衣柜旁吧。”
徐寄春故作惊讶:“你不挑几支簪子用吗?”
十八娘捏着鼻子退开两步,一脸嫌弃:“你快酸死我了。”
“明也。”
“你叫我做什么?”
“来帮姑父抬箱子。”
“……”
陆修晏一边龇牙咧嘴地帮着抬箱子,一边从牙缝里挤话:“舅父昨日午后派人知会我,说你要成亲了。”
箱子死沉, 两人咬紧牙关挪了五六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趁着歇气的功夫, 徐寄春问道:“你既知道, 昨日为何不来?”
一口厚重的木箱横亘在两人之间。
陆修晏双手按在箱盖上,语气斩钉截铁:“我怀疑,四叔被你气疯了。”
“……”
徐寄春:“他不是早疯了吗?”
陆修晏半眯着眼, 摇摇头:“你猜, 四叔昨日做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他不仅亲自将姑父迎入府门, 还相谈甚欢!”
“你哪个姑父?”
“周灵宗!”
京山县衙县令周灵宗。
陆太师的门生与女婿。
“周县令本就是他姐夫。”徐寄春眉心微蹙,颇为不解,“二人相谈甚欢,再寻常不过,这……有何奇怪的?”
陆修晏眼神飘忽, 抿唇不语。
十八娘顺嘴接过话头:“这位周县令呀,百姓们背地里都唤他‘思恭大人’。”
徐寄春满心疑惑,连忙追问缘由:“这是何意?”
十八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权当出气:“意思便是,他是思恭坊的常客。”
周灵宗贪好美色,京中人尽皆知。
思恭坊内的青楼楚馆,他隔三差五便前去厮混。
陆修晏别过脸,闷声闷气地开口:“姑父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还有个儿子。姑姑想和离,祖父压着不许。四叔常在家宴借酒装疯,追着姑父打。久而久之,姑父便不敢来了……”
他的祖父不准姑姑和离。
哪怕姑父在外有了外室与私生子,声名狼藉;哪怕姑父贪财好色,烂泥扶不上墙。
他的爹娘劝过,四叔骂过,连他也怯生生地试过。
可所有人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话:“不准。”
徐寄春:“你姑姑虽是庶出,但也是堂堂卫国公府的血脉。周县令不过一介县令,怎敢如此明目张胆,毫无顾忌?”
陆修晏双手一摊,目露不屑:“祖父和伯父说,男子好色乃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大错。”
这个世道,以孝为律,纲常压人。
祖父不肯点头,姑父死不松口,姑姑便永远走不出周家的门。
姑姑生性温吞怯懦,在周家受了欺辱也不敢声张。
眼见祖父睁只眼闭只眼,爹娘别无他法,只能私下挑了几个手脚利落的武婢,送到姑姑身边。
明为添人伺候,实为安插护卫。
倘若姑父敢挥拳相向,这些侍女便会抬出 “神武大将军” 的名头喝止,多少能拦一拦肆无忌惮的姑父。
陆修晏:“其实相比我爹,姑父最怕四叔。上回钟离道长蒙冤入狱,我一提四叔,姑父立马点头允我上公堂。”
“周县令委实胆小如鼠。”徐寄春轻嗤一声,“你四叔是装疯,又不是真疯,难道还能真杀了他不成?”
“非也非也。四叔不杀人,只诛心。”陆修晏连连摆手,得意道,“只要他在京城,必定会拎着一把剑,专去寻我姑父那宝贝儿子的晦气。有一回……”
话停在此处。
他笑得前仰后合,喘不上气。
另外两人急得抓耳挠腮:“有一回怎么了?”
“有一回,他直接拿剑抵在姑父那宝贝儿子的心窝上,姑父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大哭。”陆修晏以手掩口,肩膀直抖,“自那之后,姑父在家绕着姑姑走,生怕哪口气喘得不合时宜,四叔的剑真就落下了。”
话头一起,便再也收不住。
三人索性以箱为凳,忘乎所以地挤作一团。
陆修晏:“昨日,舅父的人前脚一走,四叔后脚便派人来,请我们一家回一趟国公府。我和我娘依言去了,进门竟瞧见四叔与姑父正对坐品茗,有说有笑。”
他凑上去偷听,入耳便是陆延禧一声叠一声的“姐夫”。
又密又响,殷勤备至。
他心觉蹊跷,出府前特意寻到陆延禧打听内情。
到头来,他一无所获,反倒被陆延禧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
一不留神,便将十八娘与徐寄春即将成亲的事,抖落得一干二净。
闻知二人的婚事,陆延禧抚掌笑得开怀:“到了四叔这个年纪,心气平了,人也倦了,再经不起折腾了。对了,你明日早些过来,替我送件贺礼给她。”
听完陆修晏所言,十八娘担忧道:“四郎此举,确实奇怪。”
徐寄春不以为意:“难道他会杀了周县令?”
陆修晏:“不至于。四叔不傻。”
三人议论半晌,陆修晏有了一个猜测:“我猜四叔是想装几日孝子,做个样子给祖父瞧。等祖父心软松了口,姑姑和姑父和离的事,也就成了。”
徐执玉提着两盏大红灯笼从外归来,一进门便瞧见三人挤坐箱盖上。
三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凑在一处说悄悄话。
她放下灯笼轻步走近,停在三人身后,面上浮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笑意:“门槛就在三五步外,瞧你们三个小懒鬼。”
十八娘闻声仰起头:“姨母,明也给我们讲故事呢。”
徐寄春与陆修晏尴尬地挠了挠头,同时起身,合力将木箱抬进东厢。
十八娘正要抬脚跟上去,却被徐执玉一把拽住,顺势将一本书匆匆塞到她手中:“这本是你的,拿好。子安那本,自会有人给他。”
“姨母,这是什么书啊?”
“好书!”
十八娘满心好奇,完全等不及回房,便迫不及待地低头翻看。
徐执玉留意到身后动静。
一回头,果然见十八娘垂首埋在书页间,看得津津有味。
她不禁摇头失笑:“外头冷,别贪看了,进去吧。”
闻言,十八娘面上一热,慌忙合上书,猫着腰溜进房。
趁房中二人在柜旁喘息的空隙,她飞快地将书塞进枕下,藏妥后才暗自松了口气。
“你们找外祖父做什么?”
陆修晏方一坐定,徐寄春便凑过来,拐弯抹角地问起武太傅的去向。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陆修晏心头疑云渐生。
思忖片刻,他忽地豁然开朗,脱口惊道:“莫非十八娘还认识外祖父?”
十八娘挨着他坐下,笑眯眯道:“明也,你的洗三宴,我去过。”
洗三宴。
得赤身祼裎,以温水沐身。
陆修晏涨红了脸:“你……去干什么?!”
十八娘笑得越发开心,歪头看着他:“你爹邀我去的。我还抱过你呢,你可重了,抱得我胳膊都酸了!”
“……”
陆修晏窘得耳根通红,差点哭出声。
挣扎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十八娘:“四叔说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信他,也信我自己。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十八娘自一旁的抽屉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向陆修晏:“明也,拜托你尽快找人将这封信交给武公。我要见他,越快越好。”
陆修晏没有多问,只郑重接过,将信小心收入袖中。
而后,他眉眼一弯,促狭里透着几分认真:“我嘛,横竖是个闲人。不如我替你走这一趟,如何?”
徐寄春:“从京城去凤城,少说要……”
话未说完,陆修晏已浑不在意地搭上他的肩膀,朗声截过话头:“骑马而已,能有多远?我日后可是要做将军的人。再者,外祖父每回垂钓的地方,又偏又远。除了我,谁也摸不着门道。”
十八娘诚心道谢:“谢谢你,明也。”
“小事罢了!”陆修晏呲着牙笑应一声,回身便给了徐寄春胳膊一拳,力道不轻不重,“你真讨厌,不光抢我的心上人,还抢我四叔的心上人。”
“……”
自己没用,怎好意思怪他太有用?
徐宅今日的第四位来客,携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气入内。
相里闻手中捏着本书,缓步踱到东厢门外,朝里扬声唤了句:“你出来。”
窗边的说笑声停了。
三人齐齐回头,看向门口。
陆修晏茫然地望着门外那张陌生的脸,用手肘碰碰左右:“他是谁啊?”
徐寄春别扭地站起身,挪到相里闻跟前站定。
相里闻轻咳一声压下不自在,直接将书塞进他手里:“你拿着。”
扔下这句话,他扭头就走。
步伐踉跄散乱,背影狼狈仓皇,好似在逃命。
徐寄春信手翻开一页,只瞥了一眼,便默默合上。
陆修晏在他身后左顾右盼,忍不住踮起脚探头:“子安,什么书?让我也瞧瞧。”
“你看不得的好书!”
“……”
门外马蹄声近,徐宅迎来了今日的最后一位来客。
此人是刑部的一位员外郎。
名为送礼,实为传话:“徐大人,您信中所言,大人已密报司徒大将军。今夜,金吾卫会潜于暗处,布防盯守。”
“尚不知贼人图谋何时纵火,金吾卫今夜当隐忍不发。”徐寄春指节轻叩案沿,沉声吩咐道,“待贼人举火发难之际,再一举合围,方为上策。”
“下官领命,即刻返衙禀报。”
“此番得以成事,多仰仗大人与司徒大将军相助,有劳代本官转达谢意。”
“下官遵命。”
日头西坠,余霞成绮。
徐寄春立在门外,双手拢在袖中,目送员外郎骑马远去。
当蹄声不闻,身后忽有温软身躯贴近。
十八娘自后拥住他,下颌轻抵在他肩胛骨:“怪了,道长上回带人闯天师观闹事,死道士文抱朴居然毫无反应?”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闷闷传来。
徐寄春低下头,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拢入掌心,淡淡回道:“我们欲将墙外贼人一网打尽。没准他存着同样的心思,借一场喜宴,把我们这群碍眼之辈,一并收拾干净。”
一想到清虚道长平日万事不萦于心的散漫模样,十八娘担忧道:“道长……所谓的应对之策,该不会没有吧?”
“不会吧?”
二月十九。
吉日,宜嫁娶。
这一日,徐宅东厢的房顶自朝至暮,喧闹不休,没半刻清静。
浮山楼众鬼歪歪扭扭或坐或卧,占了满瓦。
隔不多时,会有一两道身影没入瓦下,围着十八娘调笑几句。
“啧啧啧……”黄衫客端着半盏茶从西厢踱回来,不住赞叹,“我刚去探过了,新郎今日一身红袍,真是玉树临风。”
“哼,众所周知的事。”十八娘眉梢一扬,连带梳发的手都跟着歪了歪。
眼看十八娘的发髻越梳越歪,苏映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扬手打了摸鱼儿一下:“瞧你这双笨手!早知如此,我真该厚着脸皮,向相里大人多求些现身时辰!”
鬼差现身人间,需陈情、纳财。
他们为了赴宴,豪掷万两冥财,才换得在阳世现身两个时辰。
窗外日头越渐歪斜,任流筝看得心急,一拍手分派起来:“蛮奴,你帮她梳头绾髻,胭脂与衣裳归我。”
“行。”
自此,房中一人,变为三人。
一人立在椅后,盘绕发髻;一人蹲踞身前,抹粉施脂。
孟盈丘袖袍一拂,十八娘彻底僵在椅中,浑身动弹不得。
“我像是个任人摆布的纸扎人……”
“闭嘴!”
秋瑟瑟与盼生坐在榻沿晃着腿,糖葫芦咬得咯嘣响。
贺兰妄与鹤仙,照旧相看两生厌。
一个飞身掠上东厢屋脊,一个盘坐于西厢檐角。
隔着院子,二鬼各据一方,互不搭理。
黄衫客喝茶喝了个半饱,背着手溜出门看热闹。
恭安坊今日好戏连台。
先是巨富韦遮嫁妹,十里红妆的队列,从思恭坊铺到恭安坊。
观者如堵,喧声震天。
谁知红妆未至,新郎宅门前竟被金吾卫围了个水泄不通,高声喝令捉拿几日前擅闯皇家道观的要犯。
黄衫客晃到钟离观的宅子门口,正巧撞见两拨人马在门前剑拔弩张。
守一道长与金吾卫中郎站在门前,厉声道:“师叔祖,尔等率众闯观,已犯下大不敬之罪!”
鼓乐喧天,近在耳畔。
成华真人抚须朗笑:“此番因果,既系于贫道一身,自当由贫道入宫。走吧,贫道随尔等面圣。”
守一道长面色沉厉:“师叔祖,此罪滔天,非一人可偿。”
成华真人抚须的手未停,只转头朝身后扬声喊道:“清虚,东西还没找到吗?”
“快了快了!”
屋内被清虚道长翻了个底朝天。
桌椅挪移,卷帙散落。
临了,他灰头土脸地从床底深处,摸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待捧起盒中一物,他赶紧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外:“师叔,找到了!”
“再胡乱藏物,贫道看你这掌教也别当了,趁早传给小观。”成华真人说着,拂尘结结实实地敲到清虚道长头上。见他缩了缩脖子,才语气稍缓,“行了,快回去。良辰吉时,可耽误不得。”
这是一卷敕旨。
紫檀为轴,五色云绫为底。
成华真人将敕旨托起,递向中郎将:“善人不妨先过目。”
金吾卫中郎将半信半疑地接过,展开细看。
等仔细阅毕,他为难地看向守一道长,声音干涩:“道长,此事金吾卫实在无能为力。”
“怎会管不了?”
“太祖皇帝说不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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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个不算小剧场的小剧场→《四痴堂的师门排序》
按入门先后:谢元嘉、十八娘、摸鱼儿、鹤仙
按年龄大小:摸鱼儿、谢元嘉、鹤仙、十八娘
最终的排序:鹤仙、摸鱼儿、谢元嘉、十八娘
最终排序的理由:鹤仙入学后,发现四痴堂按照入门先后排序,她成了小师妹,当即一掌拍碎了夫子谢承阳的桌子。三个怂鬼见状,立马高呼三声“师姐”,所以四痴堂最终以鹤仙往下,以年龄大小进行排序
鹤仙:武功才是硬道理
第130章 逆龙鳞(四)
敕旨之中, 藏着一桩前朝旧约。
立约者仅二人。
一人为大周太祖贞元帝,另一人则为邙山天师观开山祖师昆阳真人。
二人当年盟誓:邙山天师观虽奉皇命而建,然若涉道门内部纷争, 当依江湖规矩自行了断,朝廷不得以律法相压。
守一道长劈手从中郎将手中夺过敕旨,一目十行看完,笃定道:“伪造之物罢了。”
成华真人:“真假,唯在圣心。”
单凭敕旨上的玺印, 中郎将已然明了真伪。
眼见守一道长连声催促金吾卫拿人,他直言劝道:“道长, 事涉皇家旧约与道门纷争,非末将可断。为今之计,唯有请您与真人移步,随末将入宫面圣, 恭请圣裁。”
“善人,走吧。”成华真人手持拂尘, 大步迈过门槛。
守一道长抬手直指院中的众道士, 咬牙厉问:“这些人,你又待如何?”
“金吾卫已围宅。”
披甲执刃的金吾卫应声上前。
甲胄铿锵,人影穿梭, 转瞬便将钟离观的宅子团团围住。
“此间众人是擒是放, 皆待圣裁。”中郎将转向守一道长, 右臂微抬,掌心虚引,“道长、真人,请吧。”
“清虚,散些红枣待客。”
随金吾卫中郎将离开前, 成华真人丢下一句话。
闻言,清虚道长拎起枣袋,径直走向门外肃立的金吾卫,一人手里塞上一把:“今日贫道两位高徒同日娶妻,双喜临门。些许俗物,不成敬意,请诸位善人与贫道同沾此喜气。”
燕平十一年春,吉日良辰。
喜堂主位上,清虚道长一身簇新道袍,端坐如松。
他拢着只安稳酣睡的狸奴,脚边还趴了条惬意摇尾的大黄狗。
昏时一到。
两对新人依序入内,在清虚道长面前跪拜成礼。
一室烛火辉映,清虚道长心中百感交集,不禁微微侧过脸,抬袖拭了拭眼角。
见他偷偷摸摸抹泪,周遭观礼的师兄们笑作一团,纷纷打趣:“师弟,小观与子安两位新郎都没落泪,你在哭什么?”
“我高兴得哭了,不行吗?”
今日喜宴拢共六席。
其中五席置于钟离观的宅院,另一席则设在徐宅堂屋。
十八娘已经先一步回家等候。
徐寄春如游鱼般周旋于各桌之间,草草应酬几句,便离席返家。
出门前,他顺手拽上陆修晏:“好兄弟,帮个忙。”
“什么忙?”
“喝酒。”
今日,他以一串糖葫芦为酬,从秋瑟瑟口中套出一个秘密:黄衫客与贺兰妄私下合计,打算今夜联手将他灌醉。
洞房花烛之夜,他怎好让心上人独对孤影?
思来想去,他决定找一个帮手。
徐寄春与陆修晏甫一入门,便望见前方堂屋中,人影幢幢。
灯火通明,几道陌生的人影围坐一桌。
陆修晏眯眼细看:“他们是谁啊?我怎么一个都没见过?”
徐寄春脚步未停:“十八娘的家里人。”
“她家里人,都这般……年轻吗?”
“她也不老啊。”
徐寄春引着陆修晏入席坐定。
贺兰妄率先发难,俯身抱起一坛酒,重重放在徐寄春面前。
其意,不言而喻。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轻推陆修晏。
贺兰妄来势汹汹,陆修晏暗自咬牙,硬着头皮站起身:“我帮他喝。”
“……”
见场面微僵,摸鱼儿笑着站出来打圆场,眼风不断扫向主位的相里闻:“慎之,你少喝些罢,明日还有正事要办呢。”
贺兰妄脱口而出:“我能有什么事?明日该鹤仙巡行人间。”
此话一出,孟盈丘与任流筝同时在桌下掐诀。
一团白雾化为两支利箭,直直射向贺兰妄的双腿。
贺兰妄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只好识趣地将酒坛推向陆修晏:“喝!”
堪堪五个来回。
贺兰妄身子一歪,顺着桌腿滑坐倒地,再无动静。
对此,众鬼连眼皮都懒得抬:“不用管,他转眼就醒。”
陆修晏迷茫地凑到徐寄春耳边,气息混着酒意:“他倒了,我……还喝吗?”
“喝!”
坛中剩酒被黄衫客匀作两碗。
他以长辈自居,将其中一碗酒推给徐寄春:“我是十八娘的长辈。这碗酒,于情于理,你得喝。”
掺足了蒙汗药的酒,他就不信灌不醉徐寄春!
他一脸掩不住的得意,徐寄春心知有诈,却碍于他的话无法推辞。
正发愁时,相里闻忽然伸手端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破天荒的举动,引得满堂愕然。
众鬼瞠目结舌,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在徐寄春与相里闻身上来回打转,又慢慢挪到十八娘脸上。
“……”
“吃吧!”
十八娘与徐执玉齐声热情地招呼起来。
夜风穿堂而过,灯笼一阵明灭。
相里闻面上波澜不惊,向一旁的徐执玉抱拳一礼:“承蒙厚待,感激之至。”
徐执玉眼帘低垂,轻声应道:“不必见外,都是一家人。”
见状,十八娘捧起碗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新月的笑眼。
鹤仙无语道:“你傻乐什么?”
“没什么。”
酒过三巡,席间谈笑稍歇。
陆修晏几番欲言又止,才迟疑着问出藏于心底的话:“诸位皆是京城人士吗?”
“不是。”
“是。”
众鬼看向唯一说错话的贺兰妄。
苏映棠眼风斜斜一扫,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冷嘲热讽道:“你一个相州来的,怎敢妄称京城人士?”
贺兰妄梗着脖子,不服气地与众鬼辩驳:“我只在相州住了十九年,但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凭什么不算?”
十九年加上二十多年?
岂非四十余岁?
陆修晏盯着贺兰妄那张过分俊美的脸看了又看:“兄长,你已过不惑吗?”
贺兰妄:“十九。”
陆修晏茫然地重复他的话:“十九?”
十八娘摆了摆手,嗔道:“明也,贺兰妄逗你玩儿呢。”
贺兰妄?
怪了,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因相里闻在,众鬼不敢太过放肆,只敢逗趣几句。
满堂笑语喧腾间,任流筝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启唇:“今日是妹妹的大喜之日,愿你二人琴瑟静好、相守一生。我们安心,他……也便安心了。”
她在笑,眼底却透着难掩的怅然。
似喜似叹,缠在字句间。
“筝娘,哪个他,你说清楚些。”鹤仙嘴角一抽,“是师弟,还是讨厌鬼?”
“谢郎。”
十八娘大声回道:“我会的!”
自任流筝始,众鬼挨个开口送上祝语。
孟盈丘:“祝新婚志喜,鸾凤和鸣。”
苏映棠:“愿卿二人,连理交枝,白首偕老。”
摸鱼儿:“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1]
贺兰妄:“你要一辈子对她好。”
秋瑟瑟:“甜甜蜜蜜。”
盼生:“恩恩爱爱。”
黄衫客:“钱如蜜,堆成山;银如雪,积满仓。”
鹤仙:“开心些。”
轮到相里闻时,他面上惯常的冷意竟化开些许,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又郑重:“愿汝夫妇此生安稳,朝暮相伴,岁岁无忧。”
摸鱼儿听出相里闻的祝词与旁人不同,直愣愣地问道:“相里大人,您这祝词好似是长辈对晚辈说的,可您也不是十八娘的……”
“你快吃!”
十八娘眼疾手快,恶狠狠地夹过一只鱼头塞进他碗中,截住他的话。
“我不爱吃鱼头!”
“有的吃就不错了,快吃!”
喜宴临近尾声,陆修晏的目光看着看着,又飘向对面的盼生。他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诶,子安,你看那孩子,怎么瞧着像是我们在孩儿塔见过的小鬼?”
“你醉了。”徐寄春伸出一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住在孩儿塔的是女童,今夜瑟瑟旁边的是男童,不是同一个鬼。”
陆修晏用力眨眨眼,凝神重新看过去。
只见对面那孩子虽穿着一身鲜亮衣裙,头上也扎着双丫髻。
可那张脸圆脸阔额,长得虎头虎脑,分明是个男童。
陆修晏:“他方才不长这样啊?”
“你真醉了。”
满桌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宴尽人散,徐宅门外响起武飞玦中气十足地催促声:“明也,走了!”
徐寄春搀着脚步虚浮的陆修晏出门。
同武飞玦匆匆打过招呼,他便折回堂屋收拾残局。
临登车前,陆修晏醉眼朦胧地转过身,朝着堂屋方向不停挥手,口齿不清地嚷道:“黄兄、贺兰兄、摸……奚兄,相里兄,今日十分尽兴。诸位兄长,改日再会!”
“你在说什么胡话?”武飞玦一掌拍醒他,“什么黄兄、贺兰兄、摸兄,相里兄?”
陆修晏:“里面的人啊。”
隔着半敞的大门,武飞玦抬手遥遥指向堂屋:“哪有人?”
陆修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堂屋烛火摇曳,圆桌旁空空荡荡。那场热闹的喜宴,那些推杯换盏的人影与隐约的说笑,此刻竟无影无踪。
他适才所经历的一切,恍如一场荒唐幻梦。
“他们人呢?!”
他走时,他们明明还坐在椅子上,七嘴八舌地叮嘱他“路上当心”。
武飞玦只当他是醉酒糊涂了,招手叫来车夫,半扶半塞地将他搡进车厢。
马车驶动,陆修晏蜷缩在车内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厢壁,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想起来了。
贺兰妄是十八娘的鬼友!
而他今夜,并非与十八娘的家里人共席,而是与一桌鬼客,把酒言欢。
辜霜英见陆修晏抖得厉害,拿起手边的狐裘,兜头将他裹了个严实。
马车颠簸摇晃,陆修晏被暖意包裹,不知不觉竟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
“明也,明也。”辜霜英俯身轻唤两声。确定他已睡着,她才挽住武飞玦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大郎,你有没有发觉,子安的娘子,有些像一个人?”
武飞玦:“亭秋?”
辜霜英:“去年,子安曾拿了张写满字的纸,请我落款。我接过细看,纸上字迹的风骨走势,倒有七八分像亭秋。”
“可亭秋……”武飞玦眉头紧皱,声音沉了下去,“他早死了。”
“此事非同小可。我看,恐怕得知会爹一声。”
“行,我明日便派人去凤城,请爹回京。”
“鬼……”
陆修晏在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呓语。
夜深人静,梆锣响过三声。
一日将近,恭安坊最后的一个热闹,如约而至。
梆——
两名更夫踱到徐宅门外。
年长的更夫指了指门上高悬的一对大红灯笼,对同伴低语:“今日徐大人娶妻。”
“侍郎娶妻可是件大事,城中怎无半点风声?”
“听说婚事从简,没请几个人。”
二人说说笑笑,脚步慢悠悠拐到徐宅北墙。
一阵风过,送来一股浓烈的辛辣怪味,直钻鼻息。
年长的更夫收住笑声,翕动鼻翼仔细分辨,脸色陡然一变:“不好,是桐油!”
话音未落,墙内角落火光一窜,映亮半片院墙。
“走水了!”
惊愕的嘶喊混着刺耳的锣声,响彻恭安坊。
更夫忙于敲锣,手中灯笼脱手坠地。
那团昏黄的光在地上急促翻滚,映出数十个鬼魅般的黑影。
他们皆是黑衣蒙面,自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徐宅仅有东西两间厢房。
伙房外,为首的黑衣人扬手利落一挥。
身后四人当即提刀扑向西厢,另外四人则向数步之遥的东厢合围而去。
剩下四人各抱一坛桐油,低身快步在宅中各处泼洒。
其中一人行至一处水缸边,桐油刚泼到缸沿上,缸后竟站起一道黑影,怒喝道:“往哪儿泼!你没长眼吗?!”
四面墙头,火光一闪而过。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一群金吾卫从墙角涌出,封死了那名黑衣人的所有退路。
缸边的动静,完全没有惊动东、西厢的黑衣人。
他们正焦躁地在院中打转。
门窗近在咫尺,可任他们使尽浑身力气推搡狠踹,却愣是纹丝未动。
“小郎君,你回头。”
四下死寂,漆黑一团。
一声娇滴滴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他们应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狰狞怪脸。
这张脸,一半是扭曲的人面,一半是惨白的骷髅。
剑光呼啸,直劈怪脸。
剑刃落下,身旁的同伴惨叫着捂住自己的断臂。
“有鬼啊!”
墙角余火已冷,只剩一地灰烬。
那群黑衣人犹在院中徘徊,气急败坏地对着身边人推踹。
东厢门外,灯笼高照。
司徒胜看着一身喜袍的徐寄春,忍不住好奇道:“徐大人,你怎知他们今夜三更行事?”
几个时辰前,他收到一封出自徐寄春的密信。
信中言之凿凿称:贼人将于今夜三更时分纵火杀人,望金吾卫将其一网打尽。
徐寄春:“实不相瞒,下官略通占卜之术。”
司徒胜身子前倾,眼中惊疑交加:“你算出来的?”
“对!”
一番激斗,除了蒙面首领借夜色遁走,今夜闯入徐宅的黑衣人,尽数被擒。
司徒胜一声令下,金吾卫浩浩荡荡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子时末,恭安坊复归寂静。
刚一送别司徒胜,徐寄春便转身回房,关门落栓。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十八娘散了发髻,复又换上那身嫁衣。
她敛眉垂目,手执一柄团扇,扇面半遮容颜,静坐在榻上。
徐寄春红着脸停在她面前,轻轻拂开她遮面的团扇,指尖顺势落在嫁衣之上。
嫁衣繁复层叠,他耐心拆解。
每解开一层束缚,便落下一个轻柔缠绵的吻。
红烛高烧,十八娘羞怯着躲进锦衾。
徐寄春解下喜袍紧随而至,自后环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唇影辗转于颈侧发间,覆了腰后又落胸前。
温热的气息随唇影一路游走,一缕热意自相触的肌肤散开,丝丝缕缕缠上四肢,很快遍布她的全身上下。
身后的吻厮磨恼人,身后的人蓄势待发。
十八娘咬着下唇,慌忙回身去推他:“他们全在呢。”
“不在了,我让爹把他们骗走了。”
十八娘哪里肯信。
她撩开床帐,脆生生喊了一声:“鹤仙,你下来。”
无人回应。
“瑟瑟,我有糖葫芦,你快下来。”
依旧毫无动静。
她合拢床帐,垂落的纱将俗世的一切隔在帐外。
帐内烛影摇红,映着她跃跃欲试的眉眼。
她跨坐到他身上,双手抵着他的胸口,眼波流转:“娘亲给了我一本册子,里头好多新鲜花样。今夜长,我们全试一遍。”
“爹也给了我一本册子。”
“一起试!”
两本册子上的花样繁多,一如那身嫁衣。
他们反复比试,直到双臂酸沉、指尖发颤,才相偎着一同坠入沉睡。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鬼愁。
长夏门城楼上,众鬼陪着相里闻枯坐半宿。
相里闻一言不发,他们连哈欠都小心翼翼。
远方金乌破晓,一个个萎靡不振。
黄衫客壮着胆子问道:“相里大人,你唤我等前来,到底要做什么?”
“赏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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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鹤仙、摸鱼儿、十八娘都叫韦持衡讨厌鬼
2:浮山楼中,最聪明的两个人是十八娘和摸鱼儿,但摸鱼儿是恋爱脑,很容易被骗
3相里闻是怎么确定小徐是自己儿子的呢?
前期,阎王提出神仙历劫的说法(相里闻:有点怀疑,但小徐长得和他认识的人两模两样的)-姨母入京(相里闻:认出姨母,在徐宅房顶偷偷摸摸观察了一天,确定小徐一直叫的是姨母,才半信半疑地走了)-众鬼在房里商量逗十八娘开心,无意间说出小徐22岁-(相里闻:日子对上了,真是我儿子)-随众鬼去城隍庙-(相里闻:不行,我儿子不能背这个锅,得找人算账。诶,当初谁把我的劫数写错的?)
小剧场→《爹,你也不想吧?》
眼见孟盈丘在窗边指指点点,秋瑟瑟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眼珠子一转,牵着盼生迅速溜去了西厢。
“子安哥哥。”
秋瑟瑟跳上桌案。
徐寄春:“瑟瑟,怎么了?”
秋瑟瑟作势为难道:“唉,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徐寄春不明所以:“什么秘密?与我有关吗?”
秋瑟瑟偷偷瞄了他一眼,慢慢点头:“他们不让我说。”
“瑟瑟。”徐寄春凑近她,蛊惑道,“你自个说,子安哥哥对你好不好?”
秋瑟瑟瘪了瘪嘴:“挺好的吧。但是……”
她欲言又止,徐寄春心下有了一个猜测,继续蛊惑道:“上回我路过南市,瞧见有摊子在卖大糖葫芦。”
“多大呀?”
“够你和盼生吃一日了。”
“那你给我买,我告诉你。”
“嗯!”
秋瑟瑟:“黄衫客和贺兰妄打算灌醉你,不让你洞房。”
徐寄春无语:“他们可真坏!”
“就是就是!”
“行,瑟瑟,子安哥哥得空就去南市买糖葫芦。”
“你别寄去浮山楼,我和妹妹自个来拿。”
“好。”
秋瑟瑟牵着盼生回到东厢,假装无事发生。
孟盈丘走过来,果然从盼生身上搜出一包龙须酥,阴恻恻地警告道:“再让我抓住你俩吃糖,你俩就去跟着鹤仙。”
秋瑟瑟别过脸:“小气鬼,又没吃几块。”
“牙都快吃没了,还吃。”
“我日后努力修炼,它们会长出来的。”
十八娘僵硬地扭动脖子,乐呵呵插话:“瑟瑟,这话我听你说十八年了。”
“……”
等秋瑟瑟和盼生一走,徐寄春立马出门,七拐八绕才找到独自在外面偏僻角落打坐的相里闻:“爹。”
相里闻睁眼:“你怎么出来了?”
徐寄春挨着他坐下:“爹,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把他们引走。”
“他们?”
“浮山楼。”
黄衫客与贺兰妄的算计,相里闻有所耳闻,但以二鬼的酒量,他深觉徐寄春过于杞人忧天:“他俩最多喝五杯便醉。”
徐寄春闷声闷气:“爹,你也不想吧?”
“不想什么?”
“不想我没法洞房吧。”
“……”
相里闻:“你回去吧,我自会引开他们。”
“多谢爹。”
是夜,子时。
浮山楼众鬼帮忙解决完一众纵火贼,正欲飘上房顶闹洞房,耳边忽闻相里闻的千里传音:“速来长夏门。”
众鬼急匆匆赶至长夏门,但见相里闻独自坐在城楼上。
孟盈丘:“相里大人,出了何事?”
相里闻:“先坐下吧。”
这一坐,便是半宿。
[1]出自明·胡应麟《拟古二十首(其八)》
第131章 逆龙鳞(五)
春深日暖, 草木尽舒。
城垣之内,坊市人声鼎沸;城墙之外,农人往来忙碌。
一闹一朴。
冬去春至。
恭安坊徐宅, 晴光落上案几。
东厢案头,旧日的白瓷瓶被青瓷瓶替下。
瓶中花亦随之换了人间。
绿萼梅谢,换作一捧金英簇簇的迎春花。
十八娘一觉醒来,已是午后。
她慢吞吞支起半边身子,凑到徐寄春耳边嘀咕:“子安, 我饿了。”
徐寄春眼睫半阖,掌心轻覆她后背, 顺势将她重新拢入怀中,温声低喃:“我再抱抱你。”
“我们先去定鼎门送明也。”对于余下的半日光景,十八娘窝在他怀中,扳着手指, 一样样数得认真,“接着就去洛水览景, 顺道催催韦馆主。”
“嗯。”
徐寄春低头落下一吻。
他的吻沿着她的鼻梁往下, 仅在唇边停了一息,便得寸进尺地抵开齿关。
呜咽声被堵了回去。
他长驱直入的舌勾住她的舌,一点点缠紧, 诱出。
鼻尖相抵, 彼此的气息难舍难分地交绕。
她环住他脖颈, 仰首承迎。
他吻得极慢极深,誓要将满心的情意,尽数渡给她。
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等十八娘与徐寄春磨蹭着出门,日头已西沉。
定鼎门下, 陆修晏独自徘徊了半个时辰,才总算盼来那对前日一再保证准时而至的男女。
徐寄春扶膝喘着粗气:“唉,我们跑错城门了。”
十八娘扶了扶帷帽,气息不匀地接话:“可累死我了。”
陆修晏无语地笑了。
他上下扫了面前的两人一眼,慢条斯理道:“哪有人一路狂奔至此,额头上却连一滴汗都看不见?”
徐寄春尴尬地直起身,解释道:“在家收拾,误了时辰。”
“无妨。”陆修晏眉梢微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反正有人陪着闲话,倒也不闷。”
十八娘:“有人与你同路吗?”
陆修晏抬手指向几步外的一辆马车:“表弟送舅母门下一位女弟子前往凤城书院求学,我与他们同车而行,也算有个照应。”
“金娘子吗?”
“好似是叫这个名字。”
十八娘与徐寄春快步走过去,伸手掀开车帘。
车内坐的,果然是金娥与武西景。
四目相对,金娥喜出望外,惊呼道:“呀,是你们!”
十八娘掀开帷帽:“你要去凤城求学了吗?”
金娥点点头:“郎君留京半年,我正好尽早去书院。”
说罢,金娥记起一桩要紧事,赶忙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张细心卷好的纸。
“我听夫子说,徐大人成亲了。我不知该送什么贺礼,只好连夜画了一幅画。”她双手递给十八娘,眼里闪着光,“就是画得不好,你们别嫌弃……”
纸张展开,其上绘着一对男女相依的背影。
他们临崖而坐,肩头相靠,迎着天边破晓的霞光,共观红日初升。
若论技法形色,此画自是平平。
然而,笨拙的笔墨之下,却有一股赤诚的心意扑面而来。
十八娘珍重地收起画:“谢谢你金娘子,我很喜欢。”
金娥害羞地笑了笑,温言道:“我诚心祝你和徐大人白首同心,一生安稳顺遂。”
眼见天色向晚,陆修晏翻身上马,朝徐寄春挑了挑下巴,笑意洒脱:“走了,等我回京,再找你们喝酒。”
“明也,平安回来!”
城门方向传来女子的呼喊。
陆修晏没有回头,只将右臂高高举起,用力挥了挥。
“走吧。”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沿着定鼎大街缓步而行。
这条喧嚣长街,十八娘做鬼时不知来回飘荡过多少次。
今日还阳走过,她一面小心躲避往来车马,一面恹恹叹道:“如今想想,做鬼才自在呢。往日我从不管这些车马行人,哪像今日步步惊心,躲躲闪闪。”
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徐寄春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你猜昨夜那伙贼人,是谁派来的?”
“若是我的仇人,必是文抱朴与陆太师二者其一。”十八娘神色一正,“但若是冲着你来的,可就不好猜了。”
她化作白骨已有二十余年,仇家簿早已蒙尘。
可他那本,仍在不断添上新名。
“两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都是好消息,难道还有先后之分?”
“没有,但我想逗逗你。”
“那就第一个好消息吧。”
徐寄春:“半月前,秦娘子已秘密回京。武大人假托武公之由,将数位与守一道长往来密切的道士请入府中。经秦娘子暗中甄别,其中有两人,曾多次上山找过吴肃。”
顺着二人的行踪线索追查,刑部查到朝中几位官员。
这两个道士与诸位官员的行迹,总会在某日诡异地交叠。
而所有重合之地,多是城外的荒僻村落。
更蹊跷的是,除了隐秘的行踪交集,这些官员无一例外,全部生过一场大病。
十八娘脚步一顿:“你知道他们为何生病吗?”
徐寄春眉头紧蹙,一个名字冲口而出:“温洵?”
“嗯。”
鬼伤人,很简单。
或窃居人身,蚕食/精魄,令人形销骨立;或夜扰梦寐,瓦解神魂,让人神思枯槁。
文抱朴正是利用此道,借温洵那双能见阴阳的眼,驱役鬼魂为自己所用。
凡被他选中的官员,鬼魂会于半夜悄然而至,附入其身。不出数日,官员便会无故染上怪疾,体虚气弱,沉疴难起。
待官员命悬一线之际,文抱朴再从容现身,为其引荐一位高人。
之后,高人施展邪术起死回生。
官员经此生死一劫,自然对文抱朴与高人深信不疑。
徐寄春:“他如何选人?”
十八娘:“简单,专挑那些心里有鬼且家里有钱的。”
文抱朴大费周章,所图无非一个“钱”字。
如武飞玦这等清廉正直之人,他根本不屑一顾。
像秦融这种心术不正、家底又丰厚的大官,方是文抱朴眼里最称心的摇钱树。
心术不正者,才会妄图借求神拜佛,以求镜花水月之安。
越是心虚,越易将招摇撞骗的高人奉若神明。
这来去之间的索求,试问若非家底殷厚之人,又怎付得起高人口中,那几句泄露天机的香火钱?
徐寄春不合时宜地抚掌赞叹:“妙哉。”
十八娘声音发闷:“我被关在地室时,以为文抱朴的邪术止于欺心,用符水骗些利欲熏心之徒。谁知,他们竟用人命行邪术……”
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与沉默中的自责,徐寄春掌心收拢,将她的手更紧地握住:“不迟,我们快抓到他们了。”
“嗯。第二个好消息是什么?”
“十八娘,新婚大喜。”
十八娘:“你真讨厌,老是逗我。”
徐寄春:“这难道不是好消息?”
“……”
十八娘赌气似的甩开他的手,兀自往前跑了几步,又转身折回牵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看哥哥。”
临去襄阳前,谢元嘉自知大限将至。
他寻去正俗坊莲花寺,为自己供奉了一方牌位,只为妹妹日后能有一处可寄托哀思的角落。
莲花寺偏殿。
尘埃在光里浮沉翻滚。
数排木架靠墙而立,上面密密匝匝,摆着数不清的牌位。
十八娘凭着旧日记忆,在北墙最下方的木架深处,寻到一个覆满灰尘的牌位。
尘灰抹去,一行墨迹浮现。
谢大郎之位。
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称呼,却是一位兄长所能给予妹妹的一切。
十八娘扶正牌位,羞怯地牵住徐寄春,与他并肩而立:“哥哥,我昨日成亲了。他叫子安,模样生得极好,待我也极好。”
“内兄,我会好好待她。”徐寄春正视着那方牌位,“此言此心,以余生为证。”
炉香萦萦吐雾,缠裹着殿中的字字低语,漫过青瓦飞檐,最终散作天际一缕微茫。
只因出门误了时辰,早先筹谋妥当的诸般安排,尽皆落空。等两人走出莲花寺时,外头暮色四合,天地昏沉,已是酉时光景。
“回家吧。”
十八娘挽着徐寄春,徐寄春怀抱谢元嘉的牌位。
四野天光尽敛,坊市间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们牵着手,行过无数熟悉的街巷,步履相依,宛如尘世间一对最寻常的爱侣。
今日的徐宅门外,立着一个不速之客。
温洵。
徐寄春与十八娘视若无睹,直奔宅门。
身形交错的一刹,温洵突然开口:“你必须走。”
十八娘:“我凭什么要走?”
温洵心急如焚,说话又急又快:“师兄就在附近!我不能久待,你快走。”
街市人声隐约可闻,徐寄春一把将温洵拉进门内:“你进来说。”
门扉闭拢,隔绝内外。
温洵紧跟几步随他们踏入东厢,未等身形站稳,惶急的劝告便已脱口:“你此番还阳不易,京城不可久留,快走!”
“走?”十八娘一步步逼近他,字字泣血,“我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含冤莫白,连死后都不得自由,被囚于那口棺材里,不见天日。文抱朴和陆方进害我至此,凭什么到头来,你却要我走?”
退无可退,温洵的后背撞上门板。
他怔怔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昨夜是一把火,今夜可能是一伙索命凶徒。日复一日,你和他永无宁日。只要有一次疏忽,他们就会要你的命。”
十八娘冷笑一声:“好啊,那你告诉我。天地虽大,何处是我的生路?”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温洵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悉数咽回。
此行之前,他已知晓答案。
此局无解,她无处可逃。
“我当年救你,是因我本性良善。”十八娘退至窗边,面色如常,可藏在袖中的手却在发颤,“但今时今日,我悔极了……若不是我心软劝文抱朴留下你,怎会有后来那么多条无辜人命,惨死于邪术之下?”
当年,温洵被至亲遗弃在邙山。
为寻一口吃食,他误入地室,撞破四个道士在里面结坛施法。
文抱朴嫌孩童累赘无用,动了灭口的念头。
是她灵光乍现,指引温洵喊出那句救命的话:“我能看见鬼。”
因此,文抱朴留下了温洵。
“自你十五岁起,我反反复复地求你去浮山,帮我带一句话。”十八娘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汹涌的泪意,“可是,温洵,你一次都没有去过。”
“我认识秦簌簌。”
仅仅一句话,而已。
浮山楼众鬼镇守浮山,山中诸事,皆在他们耳目之内。
温洵若去过,他们必知;
他们既知,定会出手护他周全。
温洵年幼时,她生怕连累他,只字不敢提。
待他长大,文抱朴对他的管束渐松,她才敢开口,央他替自己传话。
而他总是含糊地应一声:“嗯。”
几日后,也总是那句:“我去过了,没人找我。”
只此一句,她便知他在说谎。
她的朋友们全是鬼差,怎会有“人”找他?
对于她的连番指责,温洵始终静默,未曾反驳。
直到她提及他从未踏足浮山,他才小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至少,我把你的魂魄放走了。”
“不是的!”
十八娘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筝娘千里奔波、黄衫客入梦托付,道长昼夜守阵……是我的朋友们拼尽一切,合力救了我!”
她的朋友们没有放弃她。
他们想方设法地找她、救她。
哪怕是与她素味平生的清虚道长,亦竭尽所能。
是他们,救了她。
“你休想骗我!文抱朴岂会放我走?他不过是想利用你,得到我身上的秘密。”十八娘的声音冷了下来,“倘若没有道长日夜不休为我招魂,我至今仍是棺中囚徒,不得往生。”
温洵落寞地与她对视:“簌簌,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他这半生总在失去,总被抛弃。
簌簌,是唯一的得到。
他舍不得簌簌走,更舍不得她踏入轮回,从此与他两不相干。
于是,那一日。
明知远方有阵法正引着她的魂魄归位,他还是行出了卑劣的一步,提前挪动符纸,亲手合上了封魂阵。
当她的残魂不甘地没入那口棺材,他竟感到一丝如释重负的安心。
好了,这样就好了。
她终于,永远走不掉了。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十八娘背过身去,只留给温洵一个疏离的背影。
房中安静了一瞬。
徐寄春眼珠子一转,当即上前揽着温洵的肩膀往外走:“温师侄,悄悄告诉师叔,昨夜逃跑的蒙面人叫什么?眼下藏在哪儿?”
“不知道。”
温洵失魂落魄地望着远方。
目光空茫,脚步虚浮。
徐寄春白眼一翻,直接将他推出门外,丢下一句:“别来了,我烦你,她更烦你。”
啪——
徐宅大门重重合上。
“竹簪与信,是我拿走的,但不是我放的。”
“还有,今夜小心。”
徐寄春贴着门缝,嗤笑一声:“我劝你们小心些吧。”
万一今夜的刺客被鹤仙活活吓死,横七竖八躺满他的宅子。
这满宅来历不明又死状离奇的尸首,他如何说得清?
第132章 逆龙鳞(六)
“他走了。”
徐寄春推门而入, 缓步走到十八娘身后。
他伸出手臂,从她身侧温柔环过,将她完完整整地拥入怀中。
心跳透过几层衣料, 沉闷地传递着。
一声,又一声,分不清彼此。
他们相拥立在窗下,不言不语,任凭天光一点点暗淡成灰。
黑暗最终吞噬了天光。
十八娘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漆黑。
静默片刻, 她伸出手,摸索着去寻他的掌心:“子安, 我不后悔救他。”
“你当时救的,只是一条无辜人命。”徐寄春收紧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些,“至于他日后是向善而行, 还是堕入恶途?由他自身定夺,与你无关。”
“嗯, 你说得对。”
十八娘转身, 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口,一下下细细数着:“子安,你的心, 跳得好急。”
“因为你在。”
“油嘴滑舌。”
戌时一刻, 徐执玉归家, 如常走去伙房。
今日宅中灯火稀落,伙房未起炊火,唯见冷灶。
她心头微疑,顺着一隅窗光望去,只见窗前有两人正相偎而立。
他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不知是在共赏窗外石榴树荫的婆娑,还是在同望天上将满未满的月。
徐执玉哑然失笑,扬声问道:“你们不饿吗?”
“饿!”
徐执玉提起手中食盒晃了晃:“去堂屋等着。”
小菜下锅滚了几滚,很快几碟冒着热气的菜便被端出伙房,摆上了桌。
碗碟轻响,徐执玉夹了块油亮的烧肉放到十八娘碗里,随口提起:“对了,我明日要随几位阿姐去武府,面见辜夫人。”
十八娘面有忧色:“娘亲,我们明日不打算出门,让两个护卫跟着您。”
徐执玉摆摆手:“不必担心,有故人相伴。”
相里闻确实比两个护卫更有用。
十八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鹤仙有一回跟我抱怨,说她近来总在城中瞥见相里大人的影子,可每回追过去,人就没影了。”
徐执玉忍俊不禁:“我同他赁了辆马车,他扮作寻常车夫,我坐里头,每日只在城中闲游。那姑娘每回追过来,先瞧一眼车夫,再瞥一眼车里的我,扭头便跑了。”
她每次装扮皆不相同,又以帷帽遮面。
故而,纵是他们与鹤仙相逢多次,鹤仙也不曾认出她。
回回鹤仙将至,她虽看不见,耳边却总是响起相里闻那句不变的低语:“她怎么又来了?”
十八娘捂住嘴偷笑,含糊道:“师姐自小便不大辨得清人脸。从前念书时,她常喊错哥哥和摸鱼儿。后来哥哥的身量差了摸鱼儿一截,有了高矮之分,她才靠着这个笨法子把人认清。”
徐执玉:“她呀,胆子大,心也善。遇上泼皮拦路,她把他们吓得抱头鼠窜。”
她看不见鹤仙,相里闻便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讲鹤仙如何三两下将那群泼皮无赖吓得狼狈逃窜。
徐寄春嘴角一抽:“她吓人的本事,的确无人能及。”
十八娘一本正经地纠正,一脸与有荣焉:“哪里吓人了?我的朋友们都是热心肠。”
说话间,鹤仙的声音自房顶幽幽响起:“你们在说我吗?”
“……”
这一夜,徐宅风平浪静。
温洵口中的索命凶徒,并没有出现。
成婚第三日,徐寄春陪着十八娘回了浮山。
一碑之隔,便是阴阳。
徐寄春在碑旁铺开青毡,与十八娘席地而坐。
二人中央设一小案,各色糕点罗列其上。
众鬼倚着碑身,手中皆捧着一盏清茶。
独独秋瑟瑟与盼生,攥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哧溜一下缩进了一旁的荒草丛,你一口我一口地偷吃起来。
黄衫客背着手,低低叹了一口气:“我亲自回去帮你问过了,那人没有投胎,也不在地府,更无鬼听过这个名字。”
十八娘正捏着一块梅花酥往嘴边送,闻言动作一顿:“那他在何处?”
黄衫客双手一摊:“凡人死后,三魂七魄却未归地府?这答案嘛,无非两种: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同你一样,让人抓了去,囚于某处不见天日的牢笼,永世不得超生。”
徐寄春:“他是谁?”
十八娘:“陆方进当年杀的人,侯方回。”
陆方进,侯方回。
一个出自洛京陆氏,一个来自海州侯氏。
文武殊途,天南地北。
偏偏一纸调令,将这南辕北辙的二人,共同拴在了柳州象山县的官员名册之中。
胜光四十一年。
这一年,陆方进年仅二十四岁。
短短一年间,他中状元、得长子,入仕途。
功名、仕途,子息。
人生三大幸事接连而至,街谈巷议,时人皆羡。
命运的波澜,起于时任著作郎的陆方进因一句谏言获罪,落得一个远谪千里、外放象山的结局。
象山县乃偏远瘴疠之地,赴任官吏多九死一生。
胜光四十二年,夏。
陆方进携妻带子,一路风尘赶赴象山县任县丞。
不久,同样因言获罪的侯方回,也被一纸贬谪文书遣至象山县。
陆方进为象山县丞,辅一县民政。
侯方回任县尉,主地方捕盗防务。
相似的失意与抱负,自然意气相投。二人结为知己,更以兄弟相称。
十八娘的故事讲到此处,徐寄春眉峰微蹙。
一个模糊的猜测如水下暗涌,浮上心头,直至脱口而出:“难道陆太师厌恶陆将军,与这个侯方回有关?”
“嗯。”十八娘低应一声,目光落在手中梅花酥的那点嫣红之上,“当年,四郎写信来,央我帮他查一桩怪事。”
陆延禧满心困惑,始终想不通父亲陆方进为何对二哥陆延祯厌憎至此,甚至不惜动用官场故旧,执意要将陆延祯困在军营,永绝回京之望。
十八娘:“我向四郎几番打听,才知陆将军出生在象山。”
起初,她以为陆方进和自己一样,对某地怀有“切骨之恨”。于是恶其余胥,迁怒于出生在象山的次子身上。
譬如襄阳,她视之为平生最厌,发誓绝不踏足。
若将陆方进的一生宦海,视作一幅可堪传世的山水长卷。
那么象山县,便是画中唯一的败笔。
正当他挥毫点染人生得意之巅时,一滴墨点猝然溅落,突兀地横亘在画卷正中,成了这幅佳作避无可避的缺憾与污点。
他憎恶象山,由此恨上了象山所孕育的一切,包括他的亲生儿子。
“那年三月初,我将猜测告知四郎。”十八娘陷入旧日回忆,眼神飘忽,“闲谈时,他突然提及陆将军生辰将至。可我明明记得陆将军的生辰已过,再三追问,他才肯道出实情……”
原来,陆延祯真正的生辰,并非外人所知的二月十九,而是三月十三。
关于这桩隐秘,陆延禧坦言源自生母陈夫人:“二哥及冠那年,娘私下为他庆贺,被我撞破了。”
两个日子,中间隔了近一个月的光景。
为找出陆方进改动次子生辰的缘由,她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位相士卜问推命,得到的答复却如出一辙:并无分别。
可既然没有区别,又为何要改?
黄衫客一拍大腿,惊呼道:“怪不得那阵子,你总问我,‘胜光四十四年二月十九,和胜光四十四年三月十三,到底有何不同?’原是这层缘故。”
徐寄春恍然大悟:“侯方回与这个日子有关?”
十八娘:“自六岁起,我遇到过不少鬼。其中有一个,曾言及‘柳州匪祸’一事。”
胜光四十三年,七月。
一队戍卒苦役生变,便据山立寨,弃甲为寇。
不到半年,这群脱甲为匪的亡命之徒,流窜柳州诸县打家劫舍。直闹得柳州境内商旅断绝,乡野不宁。
胜光四十三年,十二月。
这群为祸一方的匪寇在象山县陷入官民合围,尽数伏诛。
自此,肆虐多时的柳州匪患平息。
捷报入京,胜光帝闻之大喜,当即遣御史至象山复核,以便论功行赏。其中立下首功之人,更将蒙恩破格,直擢入兵部,一朝平步青云。
胜光四十四年,六月。
御史还京覆命,奏曰:“臣奉诏察勘,稽核功绩,首功当属县丞陆方进。”
多年前,陆太师曾为兵部郎中。
徐寄春只觉遍体生寒,难以置信地开口:“他为了回京,杀了侯方回?”
“对,他杀了侯方回,抢了本该属于侯方回的首功。”
她逐页翻查柳州匪患案的卷宗,一个骇人的真相逐渐浮现。
胜光四十三年十二月初,柳州寇平;四十四年一月中,军情快马送抵朝堂,圣心大悦,宣首功者将超擢;二月中,御史启程赴象山核功。
四月初,御史至象山。
彼时县令惧祸弃城,逃之夭夭,已被官差押解入京问罪。
而象山群吏则多死于寇乱,余者皆称县丞陆方进为首功。
至于县尉侯方回,卷中仅以一行小字载其终局:“三月,侯方回出猎,于山中遭旧匪伏击身死。尸身尽为火焚,竟不得全。”
十八娘讲得口干舌燥,仰头将一盏温茶饮尽,方缓缓续道:“据四郎所言,当年陆方进遭贬谪象山,处境艰难。为接济他度日,其父兄每月会遣家仆捎去药材与粮米,不曾间断。”
洛京至象山,快马一月可至。
一月中,“首功者将超擢”的消息四散而出。
推算下来,最快在二月中,这则关乎前程的喜讯,便会通过洛京陆氏的家仆之口,传入象山县丞陆方进耳中。
从二月仲春到侯方回毙命,其间光阴,足够陆方进周密筹谋,步步布局,将平匪之功据为己有。
徐寄春听完她所说,只有一事不解:“你从何断定,首功之人必是侯方回?”
“甜的,你吃。”十八娘顺手将一块玉露团喂到他口中。见他吃了,才满意地眨眨眼,“我认得一个热心鬼,他得知我在寻海州人士,竟真给我找来一个海州来的鬼。”
这位在人世徘徊多年的海州鬼谈及侯方回,语气敬畏:此子绝非凡俗。
海州侯氏乃世代将门,侯方回更是将门虎子。
他及冠那年,仅率十名差役,便敢直扑二十余流匪盘踞的山寨,并一举剿灭,一战成名。
再者,海州昔年亦为匪患横行之地。
论及剿匪平乱的能耐,名将辈出的侯家,远比清流文臣出身的陆家更为熟稔。
思及此,她断定:柳州匪患的平定之功,属于侯方回。
徐寄春:“侯方回死得蹊跷,难不成侯家上下,无一人起疑吗?”
十八娘垂眸抿了口茶:“侯方回呢,和司徒将军有些像……”
“他也把伯父挂上军旗了?”
“不止。他把亲爹和叔父,全绑在城门示众了。”
“……为何?”
“他觉得亲爹和叔父没听他的话,才致战事多延一日。”
侯方回胆魄过人,遇事无畏。
唯独性子太过耿直鲁莽,行事随心所欲,说话口无遮拦。
惊人之举做了不少,可惹下的人怨,也一样不少。
因将父辈悬于城门羞辱,他被亲生父亲放逐至偏远的象山,形同弃子,任其自生自灭。
他死后,侯家未遣一人前往象山收尸。
最后,是象山的官吏与百姓将他收殓安葬。
青山埋骨,了此一生。
他身死之处,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说完这个冗长的前朝旧事,十八娘疲惫地靠入徐寄春怀中。
她缓了口气:“我发觉侯方回的死期,和陆将军真正的生辰在同一个月。之后,我循着这点蛛丝马迹,辗转找到当年核功的御史求证……”
众鬼在旁听了半晌,总算寻得一个机会说话:“是同一日?”
“不,差了七日。”
胜光四十四年三月六日,侯方回死在城外象山。
七日后,陆方进的次子陆延祯出生。
而在柳州一带,一直流传着一则忌讳:含恨而终者,魂灵不散。七日之后,必返魂复生。
还魂之说,陆方进一开始或许只当是乡野妄言,从未当真。
可杀人后的恐慌如影随形,日夜啃咬。
渐渐地,疑心生了根。
这个七日还魂的妄说,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因为,当次子一日日长大,陆方进竟从他的一举一动中,窥见了侯方回的影子。
陆延祯自幼便与整个陆家格格不入。
他不喜案头诗书,最喜骑射练武,仿佛血脉中奔流着另一种宿命。
诗书传家的陆氏门庭,怎会养出一个痴迷武学的逆骨?
除非……
陆延祯的皮囊之下,装的是侯方回的魂魄。
于陆方进而言,陆延祯的武学天资越是耀眼,他心底那团由厌弃与恐惧织成的阴霾,越是深重难解。
他害怕极了。
怕冤魂索命,更怕侯方回缠上自家门庭。
他不想或不敢背上弑子的恶名,只得效仿侯家当年的行径,狠下心肠将次子弃于老宅。
不是眼不见为净。
而是做贼心虚。
十八娘望着上方遮天蔽日的树荫,道出自己想了多年的计划:“我要找到侯方回的魂魄,用他的血案,让陆方进伏法。”
郑王继位,越王败走襄州。
陆家失了靠山,权势大不如前,声势一落千丈。
今时今日,正是她扳倒陆方进的好时机。
她想过了。
她的旧案牵涉先帝,燕平帝多半会顾及先帝颜面,不肯为她昭雪翻案。
可侯方回的旧案不一样。
贪功杀人是重罪,依律轻则削爵为民,重则夺爵赐死。
秋瑟瑟偷吃完糖葫芦,猫着腰溜到十八娘身边。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十八娘,我们连你都能找到,一定也能找到那个姓侯的鬼。”
此情此景入目,黄衫客怆然泪下,即刻引吭长吟,赋诗一首:“埋头苦干不偷懒,日子自然比蜜甜。”
“你别念了,我头疼。”
“摸鱼儿,吾乃天纵之才,尔等肉眼凡胎的竖子,安识明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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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武太傅当年和十八娘谋反,告诉了老婆和儿媳,但没告诉儿女。
因为怕儿女太笨,拖他后腿。
第133章 逆龙鳞(七)
从浮山回城, 已是午后。
家中空荡,友人皆远。
长夏大街车马喧嚣,尘土飞扬。
徐寄春勒马而立, 身后的十八娘茫然四顾。
相识满城,此刻却无一人可约,共消这半日闲暇。
找不到人,便只能找点事做。
“先去瞧瞧那群胆大包天,竟敢刺杀朝廷命官的纵火贼。”
“我去催催韦馆主。”
十八娘的脸轻靠在徐寄春的后背, 声音轻得像耳语:“本来,我不敢断定陆方进与侯方回的旧案有关。可任千山失约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失约……”
为了一个回京的契机,竟枉杀一人,甚至厌弃亲子?
思来想去,她只觉矛盾重重。
她细细问过陆延禧, 陆延祯虽自小被弃于老宅,衣食却一直有人伺候, 并未受苦。
既恨惧入骨, 又何必遣人照拂?
再者,若陆方进当真因那桩杀人旧事而厌惧陆延祯,以他的城府与手段, 岂会让陆延祯安然长大?
正当她犹豫不决之际, 任千山失约了。
胜光四十三年的柳州匪患, 兵部与吏部的案牍语焉不详,唯一可能更详尽的记录,深藏于地方县志之中。
死前半月,她特意拜托任千山,务必寻出存于弘文馆的《象山县志》。
她确信那本县志藏于弘文馆。
因为那位曾赴象山核功的御史亲口透露:象山官民平匪捷报传至京师, 举城振奋。胜光帝大喜过望,特下恩旨,命象山呈送县志至弘文馆珍藏,以彰其事。
第一次,任千山没有如期如约为她找来。
最后一次见面,面对她的连番催问,他似有所觉,许诺两日后必为她寻来那本县志。
两日期满,任千山杳无音信。
她等到的,只有先帝催命的急诏。
当日,她懵懂入宫,被逼赴死。
她曾高声自辩,但满殿之人齐齐指证她与宫妃私相往来。
第一个宫妃伏地哀泣,字字如刀:“圣上,那日他醉酒狂悖,执利刃威逼,臣妾无力反抗,才遭其凌辱。事后,他以名节相胁,臣妾被迫与其苟合,延续孽缘……臣妾每思及此,便痛不欲生,惟求一死!”
第二个宫婢与侍卫颤声指证:“圣上,半年前宫宴,他称醉离席,潜入后宫禁地。约一炷香后,方见其神色惊惶,衣襟散乱,自角门踉跄遁出。”
他们坚称目睹她与宫妃的私情,众口一词,言之凿凿。
“是你!”
“是你!”
“是你!”
周遭声浪如潮,将她的辩解彻底淹没。
丹陛之上,先帝与贤妃的面容隐在珠帘之后,看不真切。
最终,先帝漠然垂目,降下口谕:“谢元嘉秽乱宫闱,赐死。”
一个微末郎中如何强迫一个美人?
一个女子如何让另一个女子有孕?
她一眼看穿他们义正辞严的皮囊下,藏着何等污浊的心思与肮脏的算计。
他们不仅要她命,更要摧折她身后名。
他们要她身死之后,犹戴罪骨,永世不得清白。
临死前,她指着高高在上的先帝,愤恨地吐出一句话:“圣上,你糊涂!”
永和十九年,她如众人所愿,死了。
此后二十余年,她的魂魄被困于方寸囚笼,不见天日。
棺中的黑暗没有尽头,她反复推敲真凶,硬撑着捱过无边无际的漫长岁月。
她的破绽,在于对柳州旧案过于执着。
任千山从她的偏执中窥见了机会,一个攀附陆家的好机会。
任千山出卖了她。
一如陆方进杀了侯方回。
他们都借一条人命,得到了那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她哽咽难言,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徐寄春的手覆了上来,温柔而有力地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所有的颤栗与不安,都安稳地拢在其中:“不想了。”
“好。”
送十八娘去六出馆后,徐寄春策马直奔刑部官署。
行至内堂廊下,四顾无人,他如常偏过头,一句低唤脱口而出:“十八娘……”
话一出口,心头蓦地一空。
是了,十八娘已经还阳。
今后这朝堂案牍之间,将只余他一人,空座独对。
“唉……”
徐寄春叹着气找到武飞玦。
得知他的来意,武飞玦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连夜审过,只是一群拿钱办事的江湖刀客。半月前,那个逃走的蒙面人掷金买命。然此人有意遮掩形貌,他们对其一无所知。”
照温洵之言,此番雇凶杀人的幕后真凶是文抱朴。
徐寄春向前半步,谨慎地开口试探:“大人,守一道长与下官素有私怨,不知……”
“蒙面人并未逃往天师观。”武飞玦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语气笃定,“本官早遣人假托修道隐入观中。据其密报,近日观门清净,无人入观,守一道长更是时常与人彻夜清谈。”
徐寄春追问:“大人,是否找到蒙面人,便可查出真凶?”
武飞玦愣了愣,迷茫地颔首附和道:“是吧。”
“把他找出来,不就好了……”
徐寄春一边喃喃自语,唇角一边不自觉地上扬,牵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笑意。
当夜,那蒙面人抛下满宅同伙,借夜色先行遁走。
等浮山楼众鬼追过去,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不过,此人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众鬼皆言,其余息未散,隐隐浮荡在城中。
气息未出城。
那么人,必定也藏在城中。
真凶能掷金买命,自己大可花钱找人。
一念至此,一个鬼的名字浮上心头。
武飞玦见他今日喜形于色,料想是新婚之故,随口笑问:“子安,不知尊夫人祖籍何方?”
闻言,徐寄春心头一紧。
他哪知韦遮为十八娘捏造的籍贯填了何处?
武飞玦目光如炬,他索性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是自幼相识的缘分。”
“她姓什么?”
“姓谢。”
“谢啊……谢元嘉的‘谢’吗?”
“大人,您真会说笑。”
“是不是?”
“是。”
这句话后,武飞玦随意摆了摆手,便继续埋首于案牍文书之中。
徐寄春一只脚刚迈过门槛,身后追来一句话:“家父不日将返京。你若得空,可携新妇过府一叙。”
“下官遵命。”
出宫后,徐寄春骑马赶往六出馆。
春日暄和,花柳争妍。
思恭坊市声如沸,长街两侧幡旗招展。
甫一转过街角,那道熟悉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十八娘鬼鬼祟祟地站在馆外墙边,小心地将帷帽垂纱撩开一道窄窄的缝。
而从一线缝隙间透出的目光,却久久地落在进出六出馆的男女身上,并随之游移。
尤其是俊秀的男女。
他牵马走近,猛地探身凑到她面前:“你在看什么?”
十八娘惊得肩膀一缩,心虚地扯出一个笑:“等你啊。”
“我问你在看什么?”
“……”
十八娘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纸,展开了递到他眼前,扬声道:“喏,徐子安,这是你夫人的过所,你可得收好了。”
徐寄春接过那张薄薄的过所,一目十行看完,惊讶道:“这么快?”
十八娘望着四楼那扇半开的窗,轻嗤一声:“姓韦的,果然一个比一个精明。”
鸣衡楼日进斗金。
韦遮唯恐十八娘摸清底细,继而坐地起价。
为确保地契早日到手,他连亲生爹娘都撂在了一边,连夜出城去汝州打点过所文书。
徐寄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四楼,小声嘀咕:“能行吗?”
十八娘叉腰站稳,鼓起腮帮憋足一口气,仰头朝着楼上大喊:“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叫你伯母夜夜入梦骂你!”
话音随风送上四楼。
韦遮正惬意地歪在美人榻上,摩挲着那张地契。
听到她的声音,他立马翻身坐起,一个箭步跨到窗前,身子往外一探,挑眉笑道:“表妹把心放回肚子里!”
徐寄春:“银子呢?”
十八娘从袖中摸出一张凭据:“我今日先拿了两百两给娘亲做盘缠。剩下的银子,全存在六出馆了,随时可取。”
韦遮抱臂斜倚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对话,打趣道:“表妹夫,得妻如此,你可是捡着宝了。你瞧瞧,我这表妹对你多上心。”
“……”
徐寄春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十八娘嘴角一抽:“别理他,我们回家。”
回家前,徐寄春与十八娘去了一趟修业坊。
此行不为找人,只为找鬼。
修业坊。
般若尼寺隔壁荒宅。
看着院中两个咧嘴傻笑的大活人,大妗姐面露疑惑:“你们找我做什么?”
徐寄春笑意更深,语气诚恳:“拜托大妗姐帮我们找一个人。”
“你们两个人拜托一个鬼找人?”
“对啊。”
十八娘拍了拍腰侧鼓鼓囊囊的布包:“大妗姐,你放宽心,我有钱。”
大妗姐打量她一眼:“你能给多少?”
十八娘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一千两冥财,如何?”
“成交。什么人?”
“前夜从恭安坊徐宅逃走的一个蒙面人。”
“恭安坊?”大妗姐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滚过一遍,随即痛快应道,“行,我应下了。”
“多谢大妗姐。”
两人牵着手走出荒宅。
远方日头西坠,归鸟成群,喧嚷着飞向日渐繁密的林梢。
旧憾已偿,新期方生。
花朝月夕,人间正好。
在外奔波一日,十八娘归心似箭。
等不及徐寄春去后门系马,她便利落地翻身下马,头也不回地奔入宅中。
伙房中,徐执玉正背对着门忙碌。
十八娘像阵风似的跑进来,二话不说便将手里沉甸甸的布包塞给她:“娘亲,这些银子你拿着。”
徐执玉笑着收下:“对了,你爹娘葬于何处?我们此行会路过荆山,到时也好去祭拜一番。”
“在荆山城外。”十八娘仔细叮嘱,“您与爹若是寻不到地方,就去城中寻荆山县令。他是我师弟,定会亲自带你们过去。”
“呀,十八娘还是师姐。”
“也就一个师弟。他年纪最大但入门最晚。”
当夜,一家三口围坐一桌,热闹地吃了一顿饭。
席间欢声盈室,房顶吵闹不绝。
里里外外,各有各的热闹。
二月廿二,定鼎门下。
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而立,目送徐执玉的车马渐行渐远。
鹤仙抱剑旁观,越看车夫越觉眼熟。
待马车绝尘而去,她当即掐诀御风追上,近前细辨车夫相貌:“他这模样,倒有七八分像老不死的相里闻……”
“鹤仙,走了!”
十八娘的嘶喊破空而来。
鹤仙闻声离开,唯余喋喋不休的抱怨,飘飘忽忽散在风中:“老不死的相里闻,不知死哪儿去了,倒让我日日巡行人间,不得清净。”
“鹤仙。”
“嗯?”
“再敢骂本官,滚去刀山地狱。”
“你谁啊?”
“老不死的相里闻。”
“……”
徐执玉走后第二日。
徐寄春不情不愿地做回了刑部侍郎。
每日天色未明垂着头出门,暮色四合便踩着影子踽踽而归。
暮去朝来,活脱脱一个悬丝傀儡。
十八娘每回送他出门上朝,见他一脸痛不欲生的苦相,总不免揶揄一句:“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用功时。徐侍郎,听话,快去吧。”
“……”
夜里要在床笫用功,白日要在官场用功。
试问,他这还不算用功吗?
光阴闲抛,十日倏忽而过,却也慢得熬人。
这一日,大妗姐与黄衫客先后递来消息:那个蒙面人,死了。
他死在一座久无人住的宅院。
面覆青气,七窍流血,系中毒而死。
仵作剖尸细验此人腑脏后,得一新论:“腑脏色变,非一时之毒。致命之由,实为宿毒骤发。”
早在半月或更早之前,致命的毒便已暗藏于脏腑间。
无论二月十九夜的杀局成与不成,他注定会死在三月五日。
这是幕后真凶,提前为他定好的死期。
听闻蒙面人的死因,十八娘冷笑道:“难怪文抱朴有闲心与人论道,原是早留有后手。”
徐寄春:“无妨,刑部近日已查得一个邪道的行踪。”
“谁?”
“文抱朴的师弟,灵峰。”
蒙面人死后的第六日,徐宅门响。
叩门声不疾不徐,三响而止。
十八娘循声跑去应门,门外空空如也,一张纸被遗落在门槛处。
纸上仅四字:故人故地。
酉时一刻,徐寄春归家卸去官袍,改换一身常袍。
酉时二刻,十八娘一路引着他,前往故地。
宣教坊,九圣宫。
观中供奉九圣,主一地祸福与水土之吉。
三月正是农桑忙时,观中人来人往。
乡民们步履匆匆,将田间生计的焦灼,化作手中明灭的香火,只盼九圣保佑,时和年丰。
十八娘与徐寄春穿廊过庑,直至观中深处一处香火寥落的山神殿。
殿门在身后闭拢,天光被隔绝在外。
十八娘于昏暗中站定,摘下帷帽,望着山神像轻声探问:“一别经年,不知夫子昔日所许之宏愿,今日可曾得偿?”
“天下已安,宏愿得偿。只知己早逝,无人共语,此乃半生之憾。”
“为何不是一生?”
“她又活了。”
武太傅背着手从山神像后转出,哭笑不得道:“前些日子,明也找来凤城,非说你活了。老夫打了他一巴掌,斥他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为这事,他已足足五日没与老夫说一句话。”
十八娘:“明也最好哄,您送串糖葫芦准成。”
武太傅缓步走到她面前,平静地端详她,忽而一声长叹:“去年,明也红着脸告诉老夫,他有了心上人。老夫欢喜了好几日,以为终于能了却一桩心事。唉,谁知……”
谁知到头来,外孙爱上了弟子。
且在这场情局中,一败涂地。
武太傅关切道:“明也既能见鬼,你为何不早些让他传话?”
十八娘低下头绞着手指,勉强挤出笑来:“我那时魂魄不全,忘了前尘往事。还阳后,我才找回记忆。 ”
“说吧,你找老夫做什么?”
“夫子,我想知道,当年害死我的真凶究竟是谁?”
“你认为是谁?”
“陆方进,文抱朴。”
“亭秋,时至今日,你竟只查出陆方进与文抱朴吗?”
第134章 十八娘(一)
山林川谷丘陵, 能出云为风雨。
谓之山神。
大殿中央,泥塑山神像高逾一丈许,面容威严, 目含慈悲。
他身披兽纹锦袍,腰束玉带,右手持玉圭,左手按膝。
座下伏一瑞兽,青毛覆身, 似豹似虎。
东西两壁,山神腾云驾雾巡行四方山岳, 随从仙官手持幡幢,风吹仙袂飘飘举。
风从殿门漏入,拂动神前素色布幡。
炉中香篆将尽未烬,唯余烟袅袅萦回, 模糊了神像悲悯的轮廓。
十八娘望着那尊庄肃的山神像,一字一句, 道出她反复推敲了二十余年的真相:“陆方进因发觉我在暗查侯方回旧案, 恐东窗事发。他指使长媳许须曼,暗中勾结申美人,授意她以秽乱宫闱之名诬陷我。事后为绝后患, 更命文抱朴囚我魂魄, 令我永世不得超生。”
听完她的话, 武太傅面上无波无澜,闭口无言。
静默在蔓延。
半晌,徐寄春低声纠正道:“十八娘,不对。”
十八娘闻声看向他:“何处不对?”
徐寄春眼底浮起深切的不忍,声音沉了下去:“你忘了吗?黄衫客说, 许须曼早在你死前半年,便已频繁入宫,探望申美人。”
十八娘:“或许是陆方进筹谋已久,设局除我。”
徐寄春平静地与她对视,缓缓摇头:“十八娘,你死得太容易了。”
他与她,同是被污私德有亏。
燕平帝处置他,犹循律法。
先软禁在宫中别院,再明诏三司彻查。
可当年的谢元嘉,却只得一道急诏与一盏鸩酒。
从始至终不曾惊动一府一衙,连一丝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命运差别,与仇敌的手段无关。
而在于……
天子。
十八娘浑身一颤,求证似的看向武太傅,泪光盈睫,字字艰难:“夫子,先帝才是主谋吗?”
武太傅并未立刻作答,只将袍袖一挽,再从香案旁取香一炷,就烛点燃,敬置炉中。
满室浮尘,香头明灭数次。
青烟浮升,绽出一点暗红星子,映于素壁。
做完这一切,他方转过身,眼睑沉沉垂下,仿佛不愿见证自己即将吐出的言语:“亭秋,杀你者,不是陆方进,而是先帝。”
十八娘急迫地追问:“为何?”
她只是刑部郎中,位卑言轻,于这煌煌帝京不过蝼蚁,何曾敢逆龙鳞?
纵是私下谋反暗图大事,亦从未敢动弑君之想。
她疑心过先帝或是凶手之一,却百思不解。
一个命如草芥的小小郎中,如何值得九重之上的天子,设下如此诛心杀人的毒计?
“一个昏君,欲诛一个微末臣子,何须名目?”武太傅拂袖而笑,初是低笑,继而抚掌大笑,“若你非要执着一个答案。你活在世上,入了他的眼却碍了他的意,这就是缘由。”
他的笑声在空寂的殿宇间回荡。
明明在笑,却比哭更苍凉。
十八娘僵立在原地,苦思无绪。
徐寄春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武公,晚辈有一事不明。您为何出面游说,举荐文抱朴为天师观主持?”
据他暗中查明,当年举荐文抱朴执掌天师观的四位官员,除却陆太师,余下两人实为武太傅亲自登门游说。而曾祭酒素来崇佛厌道,竟也递上一纸举荐文书。
“因为老夫要他死。”
“他是谁?”
“先帝,晋弘。”
很多年前,武太傅视杀人为世间至难之事。
直到他耗费十三年光阴,终于无声无息地“杀”死一个人。
他才恍然,原来杀人是这世间至易之事。
简单到,他甚至不需要举起刀,只需每日醒来,张张嘴,好好活下去。
徐寄春不明所以:“您利用文抱朴杀了先帝?”
一个方外道士,如何行弑君之事?
神像巍巍,烛影摇红。
武太傅抬手指向山神像的眉心:“你可知,那是何物?”
山神面阔目沉,眉心正中天一点凸红。
那一点红,浑圆如珠,殷赤如血,不偏不倚嵌入双眉聚处。
徐寄春如实回答:“朱砂。”
武太傅负手而立:“朱砂之物,食多必死。”
道士进献丹药,在前朝并非奇事。
可先帝岂是痴愚之人?
丹药久服,必头痛欲裂。
此等煎熬,他岂会不知?
既知痛苦,又岂能甘之如饴,直至身死方休?
徐寄春眉峰紧锁,难掩疑惑:“晚辈曾遍阅典籍,深知朱砂之毒,积重难返。可毒发前,绝非毫无征兆。以先帝之智,为何对此视而不见,执意服食?”
武太傅拍拍他的肩膀,和善地笑了笑:“哄着他吃下去。”
杀人之刃,可以有形,亦可无形。
每逢先帝服过丹药,他便随众伏地,真心实意地高声颂道:“圣上神光内蕴,清气盈庭,此丹药见功矣!”
及至丹毒发作,先帝头痛欲裂、呻吟不止时,他又会踉跄扑跪于御榻前,涕泪交加:“百官庸碌,累圣上独承龙体之痛,臣心如刀绞!”
先帝此人,目空一切,自命不凡。
诛心何须刀兵?捧杀即可。
当前朝后宫的谄媚与颂扬吹捧将他牢牢包裹。
他沉酣在这锦绣迷障中,哪分得清五内俱焚的痛楚,到底是丹毒发作?还是仙缘将至、脱胎换骨?
“不对。”
“何处不对?”
“您当时仅是少傅,先帝不会偏信您一人之言。”徐寄春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这件事,需要一个先帝真正信任的人去做。”
武太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猜是谁?”
徐寄春一时语塞,一旁的十八娘接过话头:“我记得住在皇宫的鬼说,先帝最信他的贴身宦官丁内侍。”
“是他。”
十八娘:“他为何愿意帮您?”
武太傅:“简单,老夫有他的把柄。”
“什么把柄?”
“他有一个儿子,也是官员。”
徐寄春:“有一个为官的儿子,为何算是把柄?”
前朝曾有一宦官,其子与之同殿为臣。
此事非但没有遭人非议,反被时人引为彰显人伦圆满的奇谈。
武太傅抚须笑叹:“先帝不喜他有后。”
先帝要的,是一个无牵无挂、全心全意只忠于他的影子。
影子若有了自己的骨血与牵绊,“忠”字便不再纯粹。
一旦事发,要么父失其位,要么子丧其途。
武太傅:“亭秋死后,老夫稍加揣度,便知此局乃先帝所布。为了报仇,亦为成就大业,老夫说动曾祭酒与老顺王,共荐擅制丹药的文抱朴执掌天师观,以便来日向先帝进献丹药。”
杀人计划第一步已成。
第二步,他需要一阵阵吹向先帝枕边的风。
几经斟酌,他找到了丁内侍。
他早知丁内侍有子,还知道其子是谁。
往日存仁念,他守口如瓶,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而今为复仇之计,那点仁心,皆可付诸东流。
起初,丁内侍严词拒绝。
转折,发生在那年深冬。
武太傅:“那日的风,像刀子。老夫与丁内侍立于檐下,目睹一对童男童女被送入丹药房,只为取血炼丹。丁内侍盯着那个与他孙儿年纪相仿的男童,最终转向老夫,点了点头。”
一面是喜怒无常的先帝,一面是血脉相连的儿孙。
纵是阉人,终存一念良知。
丁内侍选择了后者。
至此,杀人计划第二步已成。
长夜孤灯,只剩一个“等”字。
等郑王年岁渐长,等谢元嘉留下的名册诸人,尽归麾下。
当郑王长成,在一个平常日子,一杯烈酒送走了先帝。
“夫子,这说不通。”十八娘反驳道,“陆家耳目众多,若见先帝有恙,岂会放任不管?”
武太傅:“最初那几年,丹药房的方士,全由陆家与文抱朴所荐。后陆家见先帝痴迷丹术,心知不妙,立马抽身而退。可先帝早已醉心长生,深陷迷梦,岂容中断?陆家收手,反倒给了朝中谄媚臣子可乘之机。”
一个连忠言都拒之千里的天子,又怎会听从臣子规劝丹药的苦口婆心?
陆家不找,自有张家、王家去寻。
他们搜罗来的方士,方士炼出的丹,与他何干?
他不过顺水推舟,借丁内侍之手,隔三差五将几丸掺足了朱砂的金丹,悄悄混入先帝的丹匣之中。
当先帝龙体有恙,道士矢口否认。
陆家即使深查又如何?丹药已入腹化尽,无迹可寻,从何查起?
前朝后宫既恐先帝崩逝,又惧沾惹弑君嫌疑。
他正是借人心之隙,暗用朱砂,行大逆不道之事。
那桩弑君的谋划停在此处,徐寄春忽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喉间发紧,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武太傅,声音发颤:“那道亲笔遗诏,难道是……”
“出自老夫之手。”
武太傅伸出左手,露出指间旧茧。
为一张以假乱真的遗诏,五年,每夜一个时辰。
他自囚于方寸斗室,对烛临案,研墨挥毫。
往复两千余夜,他总算将先帝笔意摹得形神毕肖,难分真伪。
待良机一至,这纸由他亲笔所书的遗诏,便会经由丁内侍之手,盖上朱批玉玺。再藏入暗匣,静候它破匣而出,昭示天下的那一刻。
徐寄春诧异道:“区区一个内侍,竟有这等本事?”
武太傅摆了摆手,神情意味深长:“丁内侍生就一副三寸不烂之舌,先帝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几年前他曾跟老夫透风,说那纸要命的遗诏,他随身揣着。只等先帝哪日吩咐用印,他便袖中取诏,顺手钤玺。”
先帝晚年行事愈发乖张,朝野上下渐多缄默。
遗诏被请出之日,掌印内侍捧着积尘的用印文牒翻了一整日,也辨不出那方决定储君的玉玺,究竟是何年何月落下的。
先帝已崩,然诏书上的御笔与玉玺皆真。
末了,经丁内侍从旁提点,掌印内侍指着文牒间一行小字,代先帝认下了这道遗诏。
武太傅扶着香案,垂暮之年竟笑得肆意而轻狂,似要笑尽平生快事:“贤妃与陆方进,哄了先帝大半辈子。到头来,却被老夫捷足先登。”
一个每日按部就班入宫教导皇子的少傅。
贤妃争宠后宫,陆方进揽权前朝。二人权势正盛,不屑将他放在眼里。
十三年蛰伏暗筹,一朝功成。
既报弟子谢元嘉之仇,亦竟当年共誓之志。
两行滚烫的泪成串地滑落,砸到地上。
十八娘倔强地仰起头:“可是夫子,先帝到底为何非要杀我?”
她帮人也好,助鬼也罢,向来刨根问底。
偏偏关乎自身之死,却如同雾里观灯,始终不见真相。
她不甘心。
武太傅:“亭秋,错不在你。是他私心作祟,认定你坏了他的好事。”
十八娘执拗地反问:“我何时、何地坏过他的好事?”
“你为鬼魂庄晦出谋划策,大闹殿试,便是坏了先帝的好事。”
“为何?!”
谢元嘉的真正死因,武太傅探寻多年,仍是迷雾重重。
他猜到是先帝布下的死局,但不解其大费周章之故。
几年前,他与隐居润州的丁内侍数日长谈。
一个被掩埋多年、近乎可笑的真相,才水落石出。
永和十五年,先帝下诏增开恩科。
明面上是为贺太后慈寿,广纳贤才,实则暗藏私心。
先帝醉心于圣主贤君之名,欲借此番恩科博天下学子称颂,教天下人皆道他是天命所归的天子。
永和十六年,殿试当日。
一个个蒙皇恩浩荡方得登科的举子,垂首屏息坐于殿中。
先帝穿着龙袍,志得意满地徐徐巡行其间。
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那一张张面孔或敬畏或感激,那一阵阵颂圣之声或激昂或谦卑……
“万岁!”
“圣明!”
“尧舜!”
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他沉醉其中,如饮醇酒,欲罢不能。
突然,一个青衫举子站起来,仰面直视他。
举子怒目圆睁,厉声高喊:“圣上!学生要揭发兴州刺史俞寿,收受贿赂!”
那年恩科三甲的名姓,先帝已记不真切。
唯当日他被举子惊得失足摔倒的狼狈,以及后世言及永和十六年,只道兴州舞弊而无恩科之憾,如一根尖利的刺,反复锥刺着帝王的心。
历经半年,兴州舞弊案查清。
自此,申美人心中积了怨,先帝眼底生了恨。
不知何时何日,先帝无意间得知点拨鬼魂庄晦者,乃是谢元嘉。
一个毒计,噬血生根。
再得谢元嘉之血滋养浇灌,终是疯长为蔽日凶木。
妖枝缠骨,血荫滔天。
陆方进自诩精心布局,借先帝这柄刀除掉了谢元嘉。
殊不知,先帝才是借宠妃一言,权臣一手,将谢元嘉这根心头刺连根拔除。
后世青史,史官执笔。
这笔枉杀忠良的血债,只会归罪于权臣构陷或妃嫔谗言。
而他,永和帝晋弘。
自是圣明无过,清名无瑕,不染尘埃。
先帝与武太傅用了同样的法子。
以唇舌为剑,杀人于无形。
第135章 十八娘(二)
“他就为了这个杀我?”
“对, 仅仅只是为了这个。”
十八娘虽摇摇欲坠,骂声却中气十足:“他果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夫子,我们当年谋反, 没有错。”
“你的疑惑,老夫已为你解开。”武太傅缓步踱至斑驳的山神像前,伸手拂去泥像上厚厚的积尘,“而老夫的疑惑,你尚未作答。”
弑君十三年间, 每觉心力将竭,他会独自来这荒寂角落枯坐。
最知他宏愿的两个弟子。
一个化为白骨, 一个只剩空棺。
静坐中,真正的谢元嘉总会浮现,双目泣血,一言不发。
当年, 谢元嘉深揖一礼,将妹妹相托:“吾妹元窈, 今日托于夫子。”
他曾郑重应允, 一诺千金:“自当竭力。”
后来,他迟了一步。
那句承诺,成了永世无法偿还的债。
所幸, 她又活了。
“亭秋, 你找老夫做什么?”
“伸冤!”
十八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夫子, 我要伸冤!”
杀人者,必偿其债。
不管是陆方进,还是先帝。
武太傅目光慈爱:“你为何找老夫?”
十八娘:“此案涉及先帝,我需要您说动圣上。”
倘若燕平帝一见旧案涉及先帝,为全孝道名声便压下不查, 她岂非功亏一篑?
武太傅抚须应下:“行,老夫为你一试。”
十八娘莞尔一笑:“多谢夫子。”
一旁的徐寄春仍在琢磨那桩旧案:“罪名千万,先帝为何偏选‘秽乱宫闱’?”
不惜往臣子身上泼此等脏水,诬其与后宫有染。
先帝此举,所求为何?
再者,许须曼与申美人往来已有半年。
这长达半年的布局,先帝到底在等一个怎样的契机发难?
徐寄春的疑惑,今时今日注定无人能答。
一如十八娘,早知先帝昏聩,却不知那身衮衣绣裳裹着的帝王,内里竟已朽烂至此,卑劣如斯。
什么天命所归的圣人?
不过是个贪婪怯懦的小人。
闭门鼓声穿透暮色,催促着满城夜归人。
连日奔波回京,武太傅眼窝深陷,满面风尘。
他朝二人挥了挥手:“且回。来日方长,一步一步来。”
三人在殿中作别,各奔东西。
十八娘与徐寄春牵手走向门外天光,武太傅独自步入深处阴影。
殿门近在咫尺,身后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亭秋,你怪夫子吗?”
怪夫子权柄在握,却坐视你沉冤莫雪。
怪夫子明知陆方进与文抱朴是凶手,却纵其安享尊荣。
怪夫子为成大业,亲手将文抱朴推向高位,任其害了无数无辜。
功成之日,亦是罪业加身之时。
十八娘认真想了想,回道:“夫子,此事我亦曾困顿。子安说,我救的仅是那条当时之命,至于那人日后的善恶,非我当日所能预知,非我当尽之责。”
她相信武太傅努力纠正过。
毕竟,连她最初也未能窥见陆方进与文抱朴之恶。
陆家根系盘错,若武太傅在得势之后,便大肆罗织罪名,行抄家灭族之事。
这与先帝的所作所为,又有何异?
“夫子,我从未怨您。”十八娘回身快步走到他跟前,正色道,“若您心觉有愧,前路尚长,犹可追补。”
“每回瞧见大郎伏案专注的样子,老夫总会想起你。”武太傅轻轻颔首,忽而话锋陡转,拂袖骂道,“若闻其妄言,老夫便负手而去,图个眼不见心不烦,耳根清净。”
十八娘:“兄长当年,本已打定主意远赴边关。全是为了您与韫秋阿姐能四方游历,才甘愿留在京中为官。”
武太傅嘴角一颤,嗤道:“他去军营,怕是只能当挥勺的火夫。”
闻言,十八娘与徐寄春双双捂嘴,笑得肩膀直颤。
武太傅面上有些挂不住,连连摆手:“莫声张。否则外孙恼了,儿子再一赌气……老夫回府,跟前一左一右俩闷葫芦,还能找谁说话?”
十八娘与徐寄春笑眯了眼。
“亭秋。”
“嗯。”
“你记住,当年是我们赢了。”
殿门洞开,夜风拂面。
外间日影尽退,新月窥檐,夜至。
归途上,一日劳碌后的人间声息清晰入耳。
寻常人家晚膳已罢,或阖家闲话,或于院中走动消食。
十八娘银牙紧咬,骂了先帝一路。
徐寄春便也柳眉倒竖,陪着她骂了一路。
直到词穷句尽,只剩嗓音喑哑的调子,才忽而止住,相视一笑,竟比方才骂人时更畅快几分。
十八娘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嚷:“做鬼时,我从不觉饿。”
徐寄春失笑,捏了捏她的手指:“行,我这两日休沐,你想去哪家酒楼?”
“先去南市的催雪楼,再去淘淘书?”
“那本《象山县志》?”
“嗯!”
前些日子,徐寄春以查案为由,上疏奏请查阅柳州诸县志。
昨日,燕平帝御笔亲准,徐寄春即刻前往弘文馆调阅。
一查方知,那卷录有柳州匪乱的《象山县志》,早在二十一年前,便已不翼而飞。
据查,原是院内典书贪利,私携数卷古籍出宫变卖。事后古籍追还,唯独《象山县志》一卷因无人问津,竟被典书顺手塞进灶膛,付之一炬。
典书既自尽,此书无副本又非珍籍,弘文馆便未曾再行补录。
横竖一本蒙了尘的县志,丢了也就丢了。
如今四海升平,无人会记起胜光四十三年,柳州象山那场平匪的战事。
好在,虽寻书未果,馆主却指了一条明路:南市书肆浩如烟海,或可辗转觅得《象山县志》残卷。
十八娘明知故问:“那典书倒是奇了,满库珍籍不取,偏顺走一本无用的县志。”
徐寄春:“于陆太师而言,这可是要命的宝贝。”
“老匹夫!做贼心虚!”十八娘恨恨地啐了一口,“看来县志中,真有他贪功杀人的证据。”
“武大人已派人赴象山暗查旧案。”
南市若无,便去象山县寻。
那些昔年经人见证,落笔在册的一字一句,都是无声的铁证。
“回家!”
徐宅门外,正有一道孤影彷徨。
徐寄春走近一瞧,诧异道:“明也,你怎么来了?”
陆修晏面上愁云满面,闷声闷气:“你们能不能收留我两日?”
“你怎么了?”
“我爹方才说漏嘴了,我娘知晓我曾给她下药,气得把我撵出来了。”
徐寄春推门而入:“你进来吧。”
陆修晏一手按剑一手拎着包袱:“我转了大半个京城,才决定厚着脸皮来找你们。”
他本欲去四叔的宅子,寻个失意人作伴。
谁知一进门,姑父赫然在座,他只得败兴而返。
念头一转,想去舅父家。
可风一吹,他忆起外祖父那副口舌,胸口一堵,调头便走。
思来想去,还是徐宅的书房容得下他。
十八娘扑哧一笑:“你娘没打你,那是真疼你。想当年,她拎着剑满街追泼皮,你爹在后头喘着气喊‘二娘,算了算了’。”
陆修晏埋着头,耳边听着陈年旧事,脚下不自觉地碾着地,小声咕哝道:“外祖父嘱咐了,您是长辈,我得叫姑姑。”
十八娘急道:“大可不必!”
倒是前头的徐寄春忽地回眸,眼波一横,挑眉笑道:“明也,她不愿意我愿意,叫声姑父听听。”
“滚!”
时隔半月,徐宅堂屋又一次灯火通明。
今夜在此守宅的贺兰妄,抱臂坐在主位,盯着陆修晏:“他怎么来了?”
十八娘:“明也没地方去。”
见十八娘频频看向主位空座,陆修晏心知此刻有鬼在。
他垂目捧碗,手颤巍巍地伸向菜碟。
贺兰妄有心戏弄,坏笑着将挪开菜碟,让他夹了个空。
几番碰壁,陆修晏满心凄楚无助,欲哭无泪,只好僵硬地吞咽米饭。
十八娘嗔道:“贺兰妄,你别逗明也。”
徐寄春笑着为陆修晏添菜,挤眉弄眼道:“好侄儿,多吃些。”
“……”
膳毕,三人连带一鬼,于石榴树下设蒲团赏月。
是夜气清,春月早攀柳梢。
贺兰妄:“黄衫客说,那文抱朴每日在房里急得团团转。”
徐寄春:“山下官兵环伺,已是火烧眉毛,他怎能不急?”
陆修晏不明缘由:“守一道长怎么了?”
十八娘:“这个小人,害过我!”
陆修晏重重点了点头:“难怪我看他不顺眼呢,原是个小人。”
明日休沐,长夜无事。
十八娘百无聊赖,眼波扫过一旁的陆修晏,忽然生了逗趣的心思:“明也,你知道吗?”
她唇边笑意愈甜,眸中促狭愈亮。
陆修晏心下暗觉不妙,忙往后缩了缩:“知道什么?”
十八娘倾身向前,笑意更深:“你爹原是你舅父为你娘请来的师父。可你爹教着教着,剑一歪,便与你娘有了你。而我呢,差点做了你爹。”
“你是……何意?”
“意思便是,若你亲爹当年未及时赶回认你,今日你该称我为父。”
当年武飞琼未婚先孕,自己却浑然未觉。
武太傅与夫人瞧出女儿身形异样,只恐爱女遭人欺辱,又不敢明言追问。
数夜无眠过后,武太傅寻至她处,将一切和盘托出,央她娶了武飞琼。
如此,既可保全武飞琼的清誉,又能帮她遮掩女扮男装的秘密。
她想着此事一举两得,便随口应承下来。
不料未出三日,陆延祯自军营疾归。
听闻武太傅有意撮合,他直接横剑将她拦在白马桥。
她惊疑未定,陆延祯喉间一哽,竟先红了眼眶:“亭秋,我与二娘情真意切……你别喜欢二娘了……”
思及陆延祯当日的狼狈哭相,十八娘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明也,你爹……说你娘就喜欢没读过几本书的武夫,嫌弃我这般学富五车的书生。你外祖父知道后,愁得吃不下睡不着,生怕他俩生出个只会挥拳头的傻子……”
“还有!还有!”
“还有?!”
十八娘喘了好几口大气,才把故事续上:“老匹……咳,我是说你祖父!他当初死不松口,亏得先帝那段时日喜欢扮月老,硬生生逼着你祖父应下这门亲。”
陆修晏吓得从蒲团上弹起:“不可能!”
贺兰妄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戏谑道:“这事是真的,我作证。”
徐寄春张大嘴巴,怔怔望着陆修晏:“明也,照此论之,岂非你得唤我一声……娘?”
“……”
陆修晏捂着脸踉跄跑开,边跑边喊:“我不活了!”
惦记多年的心上人。
不仅是他的长辈,还险些成了他爹。
这等丢人事若传出去,他哪还有脸留在京城!
“逗小孩儿,真好玩!”
明月高悬,笑声渐歇。
上方疏影横斜,碎影斑驳洒落一地。
十八娘盯着那轮模糊的月影,怅然低语:“我早该想到是先帝。他最重颜面,不容臣子忤逆分毫。当年陆方进拒婚,便被他召入宫中严辞申斥。殿试风波后,他更是辍朝数日,怒意难平……”
先帝的杀心,早就昭然若揭。
只她一门心思扑在查案与寻常日子上,不曾留心,先帝每次望向她的目光里,都藏着刻骨之恨。
徐寄春身子一斜,靠进她怀中:“你帮庄晦出主意的事,还有谁知道?”
“任千山吧,他很聪明。仅凭我调的卷宗,他就能把我手上正在查的案子,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视任千山为难得的知己。
死前月余,她念他材高知深,屈就刑部实在蒙尘。
她欲尽薄力,便辗转托请武太傅与老荣国公,盼能将他荐往弘文馆。
可惜,任千山选了那条一步登天的捷径。
徐寄春揽住她的腰侧:“我倦了。”
偏在此时,夜风中卷来几缕断续呜咽。
十八娘循声望向书房,好奇道:“明也怎么哭了?”
“稚子爱哭,本为常事。”
这一夜,陆修晏哭了半宿。
翌日薄曦,徐寄春来邀他同往南市。
房门缓缓挣开一线,照亮一个面色青灰的男子。
徐寄春惊得后退几步:“你……何以至此?”
“你不懂我的苦。”
“那你还去不去南市?”
“去!”
三人结伴,步入喧嚣南市。
黄衫客跟在后面,观三人行色,忽发诗兴,摇头晃脑吟了句歪诗凑趣:“三人结伴入南市,才子吟诗在后头。”
“你闭嘴吧!”
三人先至催雪楼临窗而坐,饱食一顿。
照旧,由徐寄春结账。
午后借着消食,三人踱入南市各家书肆,打听《象山县志》的下落。
酉时初,无功而返。
回家路上,陆修晏问出心中疑惑:“你们找一本县志做什么?”
十八娘小心应道:“里面装着一个人的秘密。”
陆修晏:“那个侯方回吗?”
十八娘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你俩跟掌柜嘀咕得那么响,我听见了呀。”陆修晏不知二人有意瞒他,兀自摸着下巴嘟囔,“奇怪,我好似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徐寄春按住他肩膀,猛地摇了两下:“明也,你何时何地在何人处听过这个名字?”
“你容我想想。”
“行,你好好想!”
谈笑间转过巷口,三人立马顿住脚步。
只见不远处的徐宅门前,乌泱泱站满了持刀肃立的金吾卫。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认命似的走向上回抓他入宫的金吾卫中郎将。
他扯出一个苦笑,熟门熟路地问道:“本官……这回又杀了谁?”
“徐大人。”
“啊。”
“昨夜,卫国公世子陆延禧杀害了京山县令周灵宗。今早,他入宫请罪,并奏请圣上,指名道姓要将此案交由你来查办。”
“……”
燕平帝委实糊涂,岂有凶手指明官员查案的道理?
他好不容易才熬来的两日休沐!
第136章 十八娘(三)
燕平十一年, 三月十一夜。
卫国公世子陆延禧,于上林坊私宅内,手刃京山县令周灵宗。
翌日宫门初开, 陆延禧更衣束冠,自缚入宫。
及至御前,他免冠长跪,朗声奏请:“臣之案,唯刑部侍郎徐寄春可问。若非此人主审, 臣则缄口,以待天刑。”
徐寄春听完中郎将所言, 扯了扯嘴角:“圣上……准了?”
中郎将拱手抱拳,甲胄随动作带起一阵铿然轻响:“徐大人,案情重大,还请即刻随末将入宫面圣。”
十八娘与陆修晏快步奔至, 异口同声发问:“四郎/四叔杀他作甚?”
徐寄春同样百思不解:“凶手既已认罪,周大人亦死, 此案铁证如山, 何需再审?岂非多此一举?”
“找不到周大人的尸身。”
“?”
陆延禧在御前亲口认罪,字句恳切,此案看似尘埃落定。
岂料, 京兆府与金吾卫奉命疾赴上林坊, 却未寻得一星半点与命案相关的痕迹。
周灵宗的尸身, 不见了。
更蹊跷的是,私宅老仆与几位百姓言之凿凿,皆言:周灵宗昨夜离府时尚在人世,而陆延禧自入夜后便居于书房,挥毫至天明。
陆太师得知四子陆延禧自认杀人, 踉跄入宫,称其子为奸人所胁,故被迫伏罪。
一桩凶手亲认的铁案,就此变成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悬案。
纵是不情不愿,徐寄春到底还是回房更换官袍。
十八娘默不作声,随他一同入内。
徐宅门外,陆修晏死死抓住中郎将的手臂,急声追问:“叔父,我昨日亲见四叔与姑父相谈甚欢,怎会一夜生变?四叔不会杀人,更不会杀姑父……”
昨日,他一进院子,便撞见陆延禧与周灵宗同执一幅绢画细语品评。
他正欲提出借住一事,恰听得周灵宗指尖点着画中美人,语带狎昵地笑道:“此女面似芙蓉,婀娜多姿。倘得温香在怀,同游巫山,方不负这纸上春色矣……”
这番轻佻之语入耳,他心头涌起一阵恶心,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别一刻,余光所及,二人勾肩搭背,耳语不休。
那亲密无间的姿态,像极了一对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
陆延禧为何要杀周灵宗?
他想不明白。
一门之隔,徐寄春握住十八娘的手,温声叮嘱:“我今日入宫,归期难定。你且安心在家,等我归来。”
说罢,见四下无人,他俯身将她箍进怀中,气息交缠间喘息渐重。
一个绵长而压抑的深吻后,他气息未定,以指腹拭过她唇畔,喉间挤出一句低哑的抱怨:“他定是存心的。”
十八娘伸手轻推他一把:“早去早回。”
徐寄春一步三顾,不舍地与她挥手:“你在家等我。”
宅门打开,徐寄春垂着头缓步走到中郎将身旁。
中郎将不知内情,见他面沉如水,苦笑不语,便温言宽慰道:“徐大人,满朝文武济济,陆世子却独对你青眼相看,甚至以性命相托。末将愚见,此间深意,实乃深信大人之能啊!”
“是吗?他真有心啊……”
徐寄春与金吾卫的身影渐远,陆修晏将两扇宅门缓缓推拢。
门栓落定,他沿着门板滑坐在地,失神地望着十八娘:“十八娘,若我昨夜肯留在四叔府中,是不是四叔就不会杀姑父了?”
十八娘用力将他拽起:“与你何干?明日你随我一同去查案。”
若陆延禧真是凶手,他们便找出他杀人的缘由,交由三司按律而决。
若其蒙冤,身为至亲故旧,他们自该为他伸冤昭雪,还以清白。
“好!”
三月的月色是冷的,冷冷照彻前路。
白日庄严喧嚷的四御城,到了夜里,却褪去浮华,露出沉寂本相。
那寂静先静覆重檐,再漫过宫墙。
最后,压在每一个入宫者的步履之间,心头之上。
沉沉地,喘不过气。
徐寄春在无极宫的一处偏远别院,见到了自称杀人的陆延禧。
彼时,陆延禧斜卧榻上,唤之不醒。
一旁小几上杯盏犹在,半壶酒液倾倒在地。
问起缘由,原是陆延禧午后兴起独酌,不免贪杯。
于是乐极而醉,酣然入梦。
无法,徐寄春只能坐在窗前枯等。
子时将尽,露重更深。
一阵冷风穿窗而入,陆延禧从浑噩的梦中挣脱,喉间干涩,头痛欲裂。
烛火昏朦摇曳,一道陌生的黑影立在半开的窗前。
他心下一紧,厉声喝问:“何人?”
徐寄春不答,只朝门外高声唤了一句:“世子已醒,快入内!”
不过片刻,数十位官员鱼贯涌入。
本就不大的偏室,转眼便被朱紫青袍填满,个个神色倦怠,哈欠声此起彼伏。
陆延禧彻底醒了。
他赤足下榻,走到徐寄春面前,勾唇笑了笑:“我说过,只与徐大人密谈。”
诸官面面相觑,只得依言退出内室。
房门合拢,房中唯余二人相对。
陆延禧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面上虽浮着歉意,笑意却凉薄:“徐大人,听闻你这两日休沐。唉,真是有劳你特意为我跑一趟了。”
“……”
徐寄春随他落座,开门见山:“世子,你到底有没有杀周大人?”
“我说杀了。”陆延禧双手一摊,颇为无奈,“你们遍寻不得尸首,如今反倒来问我是否真的杀人。徐大人,我多冤啊……”
徐寄春:“你既杀了人,尸身何在?”
陆延禧眼波流转,面露几分无辜之色:“一时恍惚,记不真切了。”
余下的半个时辰,徐寄春问一句,陆延禧老实答一句。
句句诚恳,又句句顾左右而言他。
“为何杀人?”
“心之所起,兴之所至。”
“何时动手?以何物了结?”
“夜里,匕首。”
“你究竟想做什么?”
“杀人。”
天光初透,徐寄春问至口干舌燥,终是气极反笑。
见状,陆延禧舒展腰身,打了个哈欠。随即翻身沉入锦衾之中,淡淡道:“徐大人,快去找吧。迟了,怕是连尸身也没了。
徐寄春推门欲出。
关门前,他盯着美人榻上那团隆起的轮廓,齿缝间轻声磨出三个字:“……讨嫌精。”
砰——
一声阖门巨响,余音颤颤。
陆延禧从锦衾中探出头,瞥见门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的火气可真大。”
欲证杀人,唯有寻尸。
然衙役将陆延禧的私宅翻了个底朝天,始终找不到周灵宗的尸身。
京兆府少尹奉牒查问周灵宗家眷,其府上正室与别院外室虽相隔数坊,却是同一番说辞:自三月七日后,周灵宗音迹两绝。
周灵宗,活生生地消失了四日。
此案燕平帝催问甚急,徐寄春回刑部值房草草歇了一个时辰,便匆匆出宫赶往上林坊。
上林坊,陆宅。
素日清幽闭户的宅邸,而今朱门大敞,一地狼藉。
宅中人头攒动,脚步纷沓。
呼喝声、步履声,翻检声交错,搅在一处。
喧阗之声,竟胜南市。
老仆佝偻着身子僵立廊下,眼睁睁看着衙役们翻箱倒柜,挖树掘砖,急得老泪纵横:“四公子没有杀人!”
徐寄春穿过纷乱人群,寻到京兆府赵少尹:“如何?”
赵少尹面色凝重:“什么都找不到。”
陆延禧自认在宅中行凶。
可老仆坚称,案发前后陆延禧但凡在府,自己必步步紧随。
一供一证,矛盾重重。
徐寄春:“周大人这几日的行踪,可查清了?”
赵少尹从袖中取出一页麻纸,递与他细观:“十日前,周大人上疏乞归故省。五日前,圣谕方下,当日散衙后,他直往修行坊外室处,歇宿一宵。此后几日,皆与陆世子相伴。二人或在陆府品鉴书画,或同去城外泛舟游湖。”
徐寄春轻点纸上的“省亲”二字,疑惑道:“既已乞归,何故盘桓京中不去?”
赵少尹:“据外室所言,周大人在等一艘船。”
徐寄春抬起头:“洛水渡口每日驿船如梭,南来北往。他在等什么船?”
“周大人素重行止体面,寻常舟楫岂肯屈尊轻乘?”赵少尹面露难色,趋前半步,低声道,“他迟迟未行,自是在等那艘宽敞阔绰的韦家宝船。”
韦家宝船确实阔大而安适。
徐寄春对此深有体会。
三月朔,周灵宗疏请归省
五日后,帝平帝御笔恩准。
次日,周灵宗离开修行坊。
之后四日间,周灵宗与妻弟陆延禧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徐寄春:“韦家宝船何日出发?”
赵少尹:“明日辰时中。”
徐寄春:“周大人的随从没有随侍在侧吗?”
赵少尹:“随从言,周大人欲去思恭坊待上几日,便打发他们回府,约好明日在洛水渡口相见。”
明日宝船一动,最迟午时,周灵宗的失踪便再难遮掩。
看来,陆延禧是算准了日子杀人与认罪。
徐寄春寻到老仆,问道:“他们何时变得如此亲近了?”
老仆:“自四公子承了世子之位,便不复往日意气用事,常邀姑爷过府叙话。老奴多嘴问过一句,公子只道‘这些年,姐夫待我是真心的’。”
周灵宗待陆延禧真心?
徐寄春白眼一翻,心觉陆延禧鬼话连篇。
他猜,周灵宗多半已不在人世。
陆延禧这些时日对周灵宗殷勤周至,只是为了近身取信,好伺机下手。
至于周灵宗死于何日?
他大胆揣测,便是二人相见的第一日:三月七日。
此后数日,与陆延禧同游同行的周灵宗,实为他人假扮。
疑处在于周灵宗平日耽于笙歌,不出两日必往思恭坊寻欢作乐。这般好色成性之人,岂会一连数日,与不近女色的陆延禧闭户清谈而不生烦厌?
除非,他是假的周灵宗。
一念及此,徐寄春再次找到老仆:“周大人入府第一日,陆世子去了何处?”
“城外禺水。”
禺水,在城西十里的禺水村附近。
阳春三月,岸侧烟柳拂水,浅草初生,青茸茸间杂野花点点。
河面上很静,偶有渔舟一叶,随着水波悠悠地晃。
一行人赶至禺水边,但见柳影深处,依稀立着一对男女。
徐寄春勒住缰绳,下马近前。
目光依次扫过面前的男女,及树上的两个小鬼,他诧异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秋瑟瑟抢先嚷道:“前几日我在此处河边,曾助一位鬼差引渡鬼魂去城隍庙。”
十八娘颔首,指了指陆修晏:“昨夜,我与明也商议案情。他无意间提及周灵宗虽然性好声色,但在他面前,言谈举止向来端重,从无轻浮之言。”
周灵宗不敢触怒喜怒无常的陆延禧,亦不敢招惹武功高强的陆延祯。
因此在陆修晏面前,他一向谨言慎行,处处摆出长辈的端严姿态。
可前日陆修晏眼中的周灵宗,言语轻佻,行止浮浪,与往日文质彬彬的长辈判若两人。
此刻想来,前日周灵宗的所言所行,竟似刻意为之。
所图,仅为驱赶陆修晏尽快离去。
陆修晏补充道:“昨日我背着包袱去找四叔,他定是瞧出我是来投奔借住的。”
他每回去投奔陆延禧,背的都是同一个蓝布包袱。
有一回,陆延禧还曾打趣道:“一看见你背着这破包袱晃进门,我不用问,便知你又被扫地出门了。”
徐寄春:“你们疑心……他是故意赶走明也?”
十八娘:“嗯。瑟瑟说那个鬼魂闹了一路,沿途皆以‘本官’自称,应是周灵宗。”
说来也巧,秋瑟瑟河边遇鬼那日,正是陆延禧出城往禺水泛舟之日。
“姑父真的没了?”陆修晏茫然无措,眉眼间尽是忧惶,“四叔何苦杀他?平白惹上一身血污……”
顺着秋瑟瑟的指引,徐寄春带领衙役来到离河岸不远的一处荒草丛。
此地乱草蓬生,高可及腰,草色深没径迹。
半人高的枯杆连同败叶,深陷泥淖。积腐之气氤氲不散,如亡者残息,萦绕此间。
风穿草莽,呜咽如泣。
一行人拨开荒草,蹑足前行。
正行进间,一位衙役脚步一顿,当即蹲身探手,惊呼:“徐大人,此处土色略深,似是新动。”
“挖!”
徐寄春一声令下。
衙役们应声而动,铁锹起落间,泥土纷扬。
约莫一炷香后,一具白骨自泥中显露。
颅骨歪斜地陷在泥里,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塞满了淤泥,似在凝视天光。
当所有白骨起出,逐一拼合,竟是一具完整人形。
其骨盆窄深、眉骨高突、四肢骨壮,骨壁厚重。
依骨相辨之,当为男子。
陆修晏歪头紧盯那具勉强拼合的白骨,愕然曰:“姑父这么快,便只剩骨头了吗?”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同时屈膝蹲下,挨近那具白骨。
她先开口:“皮肉无存,骨色灰朽。”
他指节轻叩白骨,立马接道:“这人起码死了二十年之久。”
若死了二十年?
眼前白骨,便不大可能是周灵宗。
“那个闹腾鬼就是从河边走的。”秋瑟瑟急得跺脚,扯着嗓子一遍遍解释道,“我没骗你们,盼生也瞧见了。”
“傻瑟瑟,这有何稀奇的?”十八娘举目望空,恰见一只飞鸟掠影而过,姿态无拘无束。良久,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淡然,“魂魄被鬼差带走,尸身同样被人带走了呗……”
三月七日,周灵宗死在禺水河边。
他死后,尸身遭人带走,不知埋在了何处。
徐寄春捏了捏眉心,沉声吩咐道:“着人将白骨送回城勘验,其余人等在附近仔细再搜一遍。”
一众衙役沿河岸搜寻半日,直至日落西山,依旧一无所获。
酉时一刻,车马入城。
分别前,徐寄春将十八娘牵至道旁僻静处。
未等站稳,他眼尾泛红,一肚子苦水先倒了出来:“他瞧我不顺眼,昨夜有意刁难,我一宿未睡。”
十八娘赶忙将他拥入怀中,心疼道:“好子安,你受苦了。”
徐寄春将脸深深埋在她颈边,语带哽咽,吐出的话却似稚语:“他委实是个小心眼。”
周遭车马辘辘,人声隐约。
在这闹中取静的方寸角落,彼此紧紧相依、呼吸相近,心跳相叠。
万千悲喜愁怀,皆在这一抱中烟消云散。
是夜,子时末。
徐寄春吃饱睡足,养足精神,方慢悠悠踱去寻陆延禧。
他到时,陆延禧拥衾高卧,鼻息绵长。
“陆世子。”徐寄春悄然贴近,凑到陆延禧耳畔低唤一声。见其恍若未闻,他退后半步,连唤三声,一声比一声响亮,“陆世子!陆世子!陆世子!”
“我没聋没死。”
陆延禧支起身子,面色不善。
徐寄春拖来一把椅子放在榻前,整衣坐下:“世子,下官白日在禺水找到一具白骨。”
陆延禧神色如常,漠然反问:“哦,是姐夫吗?”
徐寄春:“那具白骨死了二十余年,怎会是才死五日的周大人?”
闻言,陆延禧竟抚掌大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徐大人不愧是刑部侍郎。不错,我那讨人嫌的姐夫,五日前便已上路了。”
“陆世子,那具白骨……”徐寄春向前逼进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也是你杀的人,对不对?”
“也许是吧,我记不清了。”陆延禧眼眸低垂,轻笑出声。末了,他抚袖抬眼,似笑非笑道,“徐大人比我少了二十岁春秋,想必事无巨细皆过目不忘。倒要劳你费心,帮我把前尘旧事全部理个分明。”
徐寄春略一躬身:“世子,下官问过明也了。下官与您,何止差了二十岁春秋,算来应当是整整二十岁又一百一十一日。”
“你可以走了,我困了。”
徐寄春巴不得脱身,出门径自转入邻室。
房中诸物俱备,榻上衾枕俱全。他解衣上榻,阖目便入梦乡。
残更梦浅,十八娘的身影若隐若现,浮荡不定。
他痴痴追着那道惊鸿影,直追至水阁深处。
罗带轻分,鬓丝交缠。
他们缱绻不尽,不知今夕何夕。
“徐!寄!春!”
天光刺破窗纸,徐寄春被贺兰妄喊醒。
可等他撑开沉重的眼皮,入目却是陆延禧的那张老脸。
陆延禧负手而立,眉开眼笑:“徐大人,你还不去查案吗?”
贺兰妄蹙眉甩袖,一脸嫌弃:“喊了你半个时辰,你也太能睡了!”
在一人一鬼连声催促下,徐寄春穿上官袍骑上马,出宫直奔城外义庄。
城外绿浪翻涌,义庄孤影在望。
十八娘远远望见他策马而来,忙不迭穿过半截荒田,将他拦在田埂边,气喘吁吁道:“仵作推断,白骨当在三十上下。子安,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任千山。”
出卖她的任千山。
死在永和二十一年的任千山。
对了,对了。
陆方进若真欲灭口,何必等任千山安然外放两年后才动手,徒增变数。
说话间,陆修晏冲到二人跟前:“仵作找到一枚印章,你们快去瞧瞧!”
适才,仵作复验白骨,于其右腿骨腔内探得硬物。
轻拨慢取,才知是一枚沾泥的印章。
朱泥素笺备齐。
衙役先净印、再蘸色,后落纸。
须臾,两个字印于纸上。
泥痕浮凸,字迹清晰。
万里。
十八娘:“任千山,字万里……”
徐寄春:“他想做什么?”
陆修晏:“他是谁啊?”
“你的疯四叔!”
第137章 十八娘(四)
“四叔?”
陆修晏僵在原地, 目光在十八娘与徐寄春之间来回打转:“你们是何意?你们莫非认为这具白骨,亦是四叔所杀?”
义庄那扇斑驳木门半掩,露出里头更深的黑暗。
三人静立门前, 各有所思,相顾无言。
野风飒飒,卷起满地的纸钱灰烬。
纸灰绕着三人脚边打旋,又沾上衣摆,却无人伸手去拂。
天地空阔,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野犬时断时续的哀吠,在四野回荡。
半个时辰后, 仵作走出义庄,躬身禀道:“禀大人,白骨已验毕。观骨相闭合之状,死者年当而立。致命伤在胸前, 其左胸骨遭利器贯穿六处。依骨隙间沉积之物推断,此骸埋于土中, 当有二十年上下。”
除了年纪与死因, 仵作还寻得一处可证白骨身份的关键痕迹:其左胫骨中段,有一处陈年骨折愈合之痕。
十八娘:“任千山曾向我提及,他少时贪玩, 自高处坠下, 左小腿骨断, 调养一年方愈。每逢阴雨天,断骨处还会隐隐作痛……”
徐寄春:“任千山自尽一案,也得重新查了。”
一名自尽于刑州,埋骨于刑州的官员,尸骨却在多年后惊现京城荒郊, 且显系他杀。
倘若白骨为任千山,凶手是陆延禧。
他明知旧骸埋于禺水深处,何故时隔多年,偏选同一处又对周灵宗下手?
周灵宗乃朝廷命官,京畿县令。
一旦失踪或横死,必引三司彻查不休。
届时官府掘地三尺,任千山的旧骸岂能藏住?
陆延禧岂非自投罗网?
唯一的解释是:陆延禧意在借周灵宗之死,引出任千山的旧案。
此念如影,在心中浮沉不定,挥之不去。
徐寄春独自思忖良久,决定告知十八娘:“我怀疑,他有意引官府查案。背后的隐情,可能与你有关。”
十八娘茫然地反问:“任千山一案,怎会与我有关?”
徐寄春:“我们得找出你与任千山的关联,便能知晓他的意图。”
十八娘提议道:“要不,我去问问他?”
徐寄春缓缓摇头:“我昨日问过了,他不愿见任何人,包括你。”
昨夜他与陆延禧对谈之时,无意话及十八娘。
陆延禧手中杯盏一顿,面沉如水,厉声道:“周灵宗尸身未见天日之前,我不会踏出此门半步,亦不见外客。”
“走吧,先回城。”
行至城门处,徐寄春仓促交代两句,便扬鞭催马,直奔宫城方向而去。
春深日暮,归鸟倦啼。
十八娘望向陆修晏,叹道:“马车得还给独孤娘子。”
“嗯。”
半道,陆修晏在外驾车驱马,斟酌着开口:“你们口中的任千山,死于何年?”
一帘之隔,两处天地。
帘外市声浮荡,帘内光线昏蒙。
十八娘始终低垂着头,声音轻渺飘忽,恍若隔世:“永和二十一年,寒露前后。”
“永和二十一年,寒露前后。”
陆修晏跟着低念了一遍,随即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依稀记得,正是在那年寒冬,四叔一病不起,形销骨立。
谁也不曾料到,四叔好不容易病愈后,竟似换了个人,整日与祖父高声争论,声嘶力竭,言辞如刀。
从此,杯盘掷地与碎瓷裂玉之声,日日盈耳。
卫国公府的家宴,再无宁日。
当年所有人百般探问,无一人能解。
渐渐地,连他也不再深究,四叔因何发疯?
可是今日,他似乎找到了原因。
他的四叔杀了一个人。
马蹄声在钟离观的宅门前止住。
独孤抱月闻声推门,却见二人立于马车前,俱是垂首不语。她好奇道:“你们怎么了?早间出去时有说有笑,不过一日光景,怎么归来成了一对闷葫芦?”
十八娘:“无事。”
独孤抱月顺手拉她进门,又含笑唤住陆修晏:“快进来,今日道长下厨。”
陆修晏推辞的话已悬在唇边,可身后的清虚道长一把将他推进门,嘴里还嚷嚷着:“贫道今日小试牛刀,正需一位知味的妙人细品一番!”
“……”
堂屋中,四人各坐一方,枯等饭菜上桌。
茶汤续过五巡,清虚道长总算从伙房端来四菜一粥,在桌上一字排开。
左起依次是:荠菜羹、莼菜羹、拌香椿、拌苜蓿,并一锅榆钱粥。
一桌山蔬四色,碧色参差,绿意葱茏。
独孤抱月瞪大眼睛:“道长,这四样小菜,竟需费上两个时辰吗?”
清虚道长一把扯下额上汗巾,没好气道:“你这小狐妖,吃人嘴短,休要挑剔。”
钟离观打圆场:“吃吧吃吧。”
席间闲话,不免又谈及京山县令周灵宗失踪一案。
“其人必已不在人世。上月偶遇,贫道观他印堂发黑,凶气缠身,此乃大凶之兆。”清虚道长双目似闭非闭,一副高深模样。话音落定,却久不闻附和声与称赞语,他赶忙睁眼问道,“小女鬼,你怎么不说话?”
十八娘闷声闷气:“凶手是我认识的人。”
清虚道长眉峰一挑:“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弑杀朝廷命官?”
陆修晏放下碗箸:“我四叔。”
“啊……”
“令叔的胆子真大啊。”
清虚道长自知失言,话锋一转,忆起当年旧事:“贫道当年拜入先师门下,堪堪一年,便在城外用桃木剑收伏一鬼。”
烛影昏沉,四人各怀心事,食不知味。
另外三人不言不语,十八娘只得挤出笑容,夸道:“道长,您真厉害。”
“微末之技,何值一赞?若论真神通,当属贫道先师逍遥子,他一生云游,镇伏的妖鬼不知凡几。”清虚道长摆摆手,面上云淡风轻,眼底却藏着一丝得意之色,“你们可知,江湖中人背地里称他什么?”
江湖事,满桌唯钟离观与陆修晏知晓一二。
清虚道长谈兴正浓,目含期许。
钟离观硬着头皮接话:“枕霞山人。因师祖贪看云起,常以山霞为衾枕,方得此名。”
“错!”
“那是什么?”
“酒中鬼!”
钟离观反驳道:“师父,枕霞山人是您亲口说的。”
清虚道长斜睨他一眼:“哄你玩的。他一辈子离不得酒,枕霞山人只是他好面子取的雅号。”
一桩江湖闲谈,众人付诸一笑。
独独陆修晏失神地盯着碗中残羹,喃喃道:“酒中鬼?”
恍惚间,仿佛有人在他耳边絮絮低语。
他仔细分辨,才断续拼出一句话:“有个酒中鬼,反倒捉了鬼……”
若酒中鬼是逍遥子。
鬼,是谁?讲故事的人,又是谁?
夜寂人定,更深露重。
一盏灯笼晃着昏黄的光,映出两个人先后归宅的身影。
回房前,十八娘轻声问出口:“今日是你爹的生辰,你不回家吗?”
陆修晏抬头望向檐外疏影,平静启唇:“爹说,往年每到这日,祖父祖母总要争吵整夜。他不愿见祖母为他庆贺生辰徒惹伤怀,索性与我娘同过一日生辰。”
十八娘眉眼弯弯:“你娘少时最盼生辰收礼,你爹将生辰与她移作同日,她肯定高兴。”
陆修晏眼中也浮起笑意:“我娘每岁所盼,唯生辰为心头第一乐事。”
她倚在门边垂眸,他立在阶下仰首。
隔着檐下的朦胧光影,相视而笑。
“明也,你祖父祖母吵架,从来不是你爹的过错。”
“嗯。”
“你四叔,是好人。”
“嗯。”
她言至于此,指尖将触门扉。
身后忽地传来陆修晏的一句轻问:“十八娘,害你的人,是祖父吗?”
“嗯。”
“我明白了。”
昏夜无月,孤烛摇影,照见一城未眠人。
陆修晏辗转难眠,苦思那则“酒中鬼捉鬼”的异闻。
夜越深,故事便越清晰。
他隐约记起,那个被酒中鬼捉走的鬼魂,好似就是十八娘与徐寄春在寻的……
侯方回。
数十步外,十八娘凭窗独坐,对着案头一张宣纸怔怔出神。
烛影幢幢,满篇字迹如乱麻缠心。
陆延禧既为她杀人,周灵宗的尸身下落,必定与她有关。
她、任千山,周灵宗。
他们三人的重叠之处,到底藏在何处?
而在更远的无极宫偏院,徐寄春垂手侍立在侧,旁观陆延禧用膳:“世子,下官已查明,任千山于永和二十一年十月初入京,十一月中离京归任。然不出两日,他于刑州家中悬梁自尽。”
言罢,他目光微垂,静候反应。
陆延禧眼皮未抬:“徐大人专挑此时说事?”
徐寄春目光扫过满桌肴馔,笑意更深:“非是下官心急,而是圣命在身,不得不禀。若查实世子涉案,您需尽快移步诏狱……”
不待他说完,陆延禧丢了银箸,冷笑一声:“你查了两日,只问出这点皮毛?当年亭秋办案,三日之内,必见分晓。”
徐寄春:“下官自是不如内子当年。”
陆延禧起身朝榻上走去,边走边说:“对了,任千山临行前曾留话,他为亭秋备了一份生辰贺礼。”
徐寄春语气恭敬:“多谢世子告知,下官必定转达内子。”
行至榻边,他又回头漫不经心地抛下一句:“我一介文士,平日笔墨相伴。杀人埋尸之事,空口无凭,何以为证?再者,永和二十一年,我一整年都待在京中,如何远赴千里,伪造他人自尽的假象?徐大人,以上种种,你总该查个水落石出才是。”
“自然。”
陆延禧在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稳,眼帘低垂,抬手向徐寄春虚虚一挥:“徐大人请便。”
徐寄春掩上房门,依旧转入邻间。
案头静置一叠文书,墨迹犹新。
其上密密麻麻,逐日记着陆延禧的一月行迹。
徐寄春一页页看罢,只觉啧啧称奇。
这一月间,一向深居简出的陆延禧可谓一反常态,竟连番呼朋引伴,足迹遍及京郊山野与城内市井。
当真无一日不出,无一日不游。
纸上最安静的日子,莫过于他与周灵宗相对的那四日。
二人或于府内清谈品画,或往郊外野径。左右不携仆从,亦无外客叨扰,唯清风朗月为伴。
如此看来,被陆延禧那副温润皮囊蒙骗的人,不止府中老仆与周灵宗。
怕是整个卫国公府,皆蒙在鼓里。
否则两个志趣迥异之人,闭门安然共处四日,怎会无一人起疑?
徐寄春蹙眉摇首,继续看下去。
文书末页,赫然记着假周灵宗的行迹。
此人当日自上林坊出,趁城未闭,策马从上东门出京,自此踪迹全无。
从曲意亲近为始,至伺机夺命、移尸匿迹、再至假扮周旋,终入宫认罪。
这环环相扣的杀局,绝非一时起意,仓促可成。
陆延禧杀周灵宗,至少已筹谋三月之久。
或者该说:陆延禧杀人,筹谋已久。
一桩筹谋多年的事,又怎会在近月的琐碎行迹中,轻易留下蛛丝马迹?
徐寄春将文书搁下,心知再看无益。
他就着盆中凉水草草洗漱,便解衣就寝。
床帐重重垂下,吞没了最后的一线光与声息。
一室寂暗之中,唯帐中隐有一点清光,源自一双清醒的眼眸。
“陆延禧,谢元嘉……”
他口中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直至神思昏沉。
翌日,天色沉郁如暮。
徐寄春甫一睁眼,便见光线昏昏的帐内飘着一个女鬼。
他静了一瞬,默默将锦衾拉高,只露出一双紧蹙的眉头:“其实……我挺怕鬼的。”
鹤仙:“那你还喜欢女鬼?”
徐寄春:“我喜欢的女鬼,她不吓人。”
“你的意思是,我吓人?”
“算是吧。”
“快起来,外面有人等你一炷香了。”
“……”
徐寄春挑帐一看,才知静候在外的人是武太傅。
他披衣下榻,一面整理衣袍,一面躬身道:“下官拜见武公。”
武太傅捻须问道:“房内尚有鬼?老夫闻你嘀咕久矣。”
徐寄春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嗯,她的师姐。”
武太傅来此,特为奉谕传话:“圣上已准翻案之请。然圣上明示:此案无论牵涉何人,国法重实据。尔等当效法辜夫人,以确凿之证,呈于御前。”
上月底,辜霜英偕京中数位诰命夫人入宫,向太后与皇后进言,同时上呈一册京中二十年间产妇与婴孩的殒命录。
册中明言:稳婆若得厚待,则技艺专精,产妇多安;若生计困顿,则事多草率,凶险立至。
最终,她以“一人之俸,安百家之心,实护国本”之言,说动燕平帝。
前日圣意决断,着户部设慈济金,并命太医署每三月遣太医出宫,为京中稳婆授业。
此后,凡京中在册稳婆,月给俸钱五百文,粟五石。
若京中行之有效,再推及州县。
“老夫不懂查案,帮不了你们。”武太傅三言两语道尽辜霜英进言一事,拍了拍徐寄春的肩头,神色郑重,“余下的关键一步,该你与亭秋亲自去走了。”
徐寄春正色长揖:“多谢武公。”
“你自去查案,老夫去瞧瞧四郎。”
“武公,世子不见客。”
“老夫强闯进去,他还能把老夫撵出来不成?”
武太傅推门去了隔壁。
徐寄春一个箭步冲去门边,将耳朵紧贴在门缝上,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字。
陆延禧:“我不见任何人。”
武太傅:“你不见老夫,难道连她的事也不想听?”
陆延禧:“进来吧。”
一声门响过后,武太傅的身影消失不见。
门开一缝,徐寄春悄悄探头瞄了一眼。
见门外空寂,他心下暗道:“好个陆延禧,怎么不赶武公?也就仗着年纪大,欺负我这个小辈罢了……”
鹤仙飘去门外等待,留徐寄春在房中更衣。
不多时,门外忽然传来鹤仙的质问声:“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你走了,师妹怎么办?”
“狗男女盯着,她让我来找他。”一语未尽,贺兰妄已闪身入房,不及立稳便朝徐寄春扬声嚷道,“十八娘找到周灵宗的尸身了!”
徐寄春:“在哪儿?”
贺兰妄:“她的坟里。”
“她哪来的坟?”
“谢元嘉的坟!”
三月初雨,起于辰时。
细雨斜斜飘洒,如烟似雾,沾衣欲湿。
城南二十里,有一处乱葬岗。
草木荒芜,白骨露野,寒鸦栖枝。
蓬蒿深处,草深及膝,隐着一座无碑荒冢。
前朝罪臣谢元嘉,便埋骨于此。
徐寄春率衙役赶至乱葬岗,遥遥见一素衣女子孤零零地立在坟前。
雨渐成势,初时微雨,及至午后绵绵不绝。
帷帽已然尽湿,她却浑然不觉衣衫湿凉,只定定望着那座无碑的荒坟。
徐寄春翻身下马,撑开油纸伞,快步走过去,将她笼于伞底:“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用一座空坟,揭开谢元嘉的旧案。
京兆府赵少尹半信半疑地走过来,环顾四周无碑无文,匪夷所思道:“徐大人,这是何人的坟?”
十八娘小声回他:“谢元嘉的坟。”
“谢元嘉是谁?”
“一个冤死的倒霉鬼。”
赵少尹未闻其后之语,只因余光落处,坟周封土色新,全然不似旧年所封。
他面色一沉,沉声喝令:“来人,启坟!”
荒岗寂寂,雨声如织。
衙役们忙碌至申时,终于挖开此坟。
本是经年之物,可坟中棺木一露,一股腐中带腥的异味扑面而来,竟似新死之血。
赵少尹心道不好,忙拂袖掩鼻,急退数步:“开棺。”
杨木棺启,腐气霎时四溢。
只见一具男尸仰卧其间,锦衣裹身,腹部高隆。
蛆虫在皮下攒动,窸窣有声。
面目虽已溃损,眉骨轮廓尚可辨认。
几名京山衙役凑近细认,看着那张未烂尽的脸,齐齐颤声道:“是……周县令!”
那日之后,京城坊间,平添两桩奇闻。
一桩骇人听闻,一桩蹊跷无比。
其一,京山县令周灵宗,为卫国公世子所杀,尸身弃于一座空坟中。
其二,空坟所葬,本是前朝罪臣谢元嘉。
可经仵作勘验,那口半朽的旧棺,除了装过周灵宗,从未入殓过任何尸身。
罪臣谢元嘉,死后竟未入先帝所赐之棺,实属抗旨不遵。
燕平帝闻而大怒,敕令三司追查谢元嘉生死。
若死,则追骸骨所在,及盗尸之人。
若活,则索罪人下落。
至于残杀周灵宗的卫国公世子陆延禧,则押入诏狱,静待圣裁。
第138章 十八娘(五)
四月十六, 徐寄春困守无极宫月余,这日终于能出宫回家。
宫外晴空万里,一时竟刺得他眯起眼来。
白马桥边, 贺兰妄抱臂闲倚。
一抬头,他见徐寄春还痴立在宫门处晒太阳,忙催促道:“走了!”
徐寄春三两步跑过去:“慎之,今日怎么是你?”
贺兰妄以袖掩口,打了个呵欠:“鹤仙嫌你呆板无趣, 不肯来,便推我来。你知道的, 我一向嘴笨心善,学不会推辞。”
“……”
鹤仙每回装神弄鬼,他却垂目不惊。
当然呆板,自然无趣。
日头渐毒, 晒得人有些发昏。
徐寄春随贺兰妄穿行于坊巷之间,额角细汗密布。
今日道旁两侧, 衙役三五成群, 手持画像,拦路查验行人。
又一次侧身避过一列疾走如风的衙役后,徐寄春好奇道:“他们在找谁?”
“你一个刑部官员, 倒问我一个鬼?”贺兰妄回头斜瞥他一眼, 没好气道, “文抱朴跑了。”
十日前,灵峰道士暗中潜入京城,在城外荒村私会一位官员。
行邪术当日,埋伏已久的衙役一拥而上,将二人当场拿下, 人赃并获。
灵峰束手就擒,不待用刑,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据他供述,借邪术敛财的主谋正是其师兄,皇家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文抱朴。
除此之外,他还道出一桩埋藏多年的旧事。
当年罪臣谢元嘉身死宫闱,文抱朴趁夜将尸首带出宫禁,匿于某处。
不出一日,灵峰供词呈上御案。
人证物证,一一俱实,直指皇家天师观主持不仅私藏罪臣遗骨,还暗行邪术杀人敛财。
燕平帝阅罢,龙颜大怒,当即命金吾卫赴观拿问。
谁知,金吾卫人马未抵山门,文抱朴已抛下满观弟子,闻风而遁。
与他一同消失之人,还有其四弟子温洵。
这对师徒自此下落不明,京城内外遍寻不得。
倒是百姓间偶有几句闲言碎语,道文抱朴近来曾数次遣弟子携字画下山,散入洛滨、积善二坊。
可惜,无一府开门,无一人敢收。
徐寄春:“你们也找不到他?”
贺兰妄咬牙道:“这人来无影去无踪,活像恶鬼。”
黄衫客盯了文抱朴数日。
偏在金吾卫动手那日,他分神一刹,文抱朴便从他眼皮底下失了踪迹。
离徐宅尚有几步,已闻宅内笑语阵阵。
那道朝思暮想的声音隔墙传来,徐寄春几步行至门前,迫不及待地喊道:“十八娘,我回来了!”
闻言,十八娘眸光一亮,起身大步奔向他:“子安。”
二人倚门相拥,她唤一声“子安”,他便回一句“十八娘”。
一声叠一声,絮絮不休。
满院人等,外加房顶众鬼面面相觑。
人皆抚额无语,鬼皆翻起白眼。
半炷香尽,清虚道长手中拂尘无奈一挥,朗声道:“快坐下!”
今日的宅中来客,有四人四鬼。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落座,逐一招呼:“师父、师兄、嫂子,明也。”
陆修晏别过脸:“原本我不愿来,毕竟是你亲手把我四叔送进了诏狱。”
徐寄春眉梢微挑:“那你今日怎么又愿来了?”
“昨日随爹去探望四叔,四叔劝我来……”陆修晏顿了顿,抬眼笑道,“吃穷你!吃空你!”
“……”
既提到陆延禧,徐寄春顺嘴说起他的案子:“他自认杀了任千山与周灵宗,只说是私怨,但不肯供出帮凶。”
刑部与大理寺官员连审十日,陆延禧始终不吐一字。
有时,问紧了问多了。
他面色一冷,冷声嗤道:“我已认杀人之罪,诸位连我如何杀人都查不出吗?”
眼见问无可问,刑部与大理寺息了审问的念头。
只日日来诏狱走一遭,不咸不淡地问几句,便算交差。
“前日轮到我与武大人审他。”徐寄春垂头望地,唉声叹气,“武大人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歪,直接躺下装睡,甚至鼾声大作,怎么喊怎么推都不醒。”
陆延禧认罪,只认半截。
任千山的旧案,刑部虽派人赶赴邢州掘坟查证。
奈何事发二十余年,物证人踪两茫茫,尚不知从何查起。
周灵宗的新案,看似证据确凿,实则拆开来,只有陆延禧的一面之词。
因此,三司查了月余,毫无进展。
陆修晏:“我劝过四叔了。他说你们无用,与他何干。”
陆延禧因她杀人,因她入诏狱。
十八娘越听越难受,干脆举杯而起:“四郎不肯说,那我们便自个查,吃饱了就去查!”
“嗯!”
满桌与满宅的应和声此起彼伏。
酒过三巡,陆修晏低声吐露一事:“四叔认罪前,曾修书一封,托人送至祖父手中。直至他被押入诏狱,祖父仍坚信他是受人胁迫,不得已才入宫认罪……”
陆太师哪会想到,四子平生唯一一次向他俯首求救,只是为了算计他。
那段时日,他为四子周旋奔走,无暇他顾。
直到谢元嘉的空棺重见天日,他拨开眼前重重迷雾,看清四子所设之局,却为时晚矣。
他已身在局中,四顾全是末路。
当年的真凶一一被逼入绝境,只差一把火,便能焚尽这些罪孽滔天之人。
十八娘满怀胜算:“《象山县志》与侯方回,我们一定能找到。”
“我今日闻得一桩坏事。”徐寄春神色怅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刑部遣往象山的官员昨日返京回禀,那本县志遍寻不获,而亲历之人,尽数作古……”
十八娘:“无妨,我们找找侯方回。”
徐寄春:“他既未入地府,便必在人间。”
又听二人提及侯方回,陆修晏食不知味,心思逐渐飘远。
早在上月,他便找清虚道长打听过。
偏偏清虚道长亦不知其师多年来收过哪些鬼,线索遂断在此处。
那个捉鬼的故事,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可越是想,越是记不起故事究竟从何人口中听来。
他愁肠百结,每每面对十八娘,心头沉甸甸的,像是欠了一笔还不了的旧账。
日头偏西,日影由短渐长。
席散,众人推门而去,众鬼调息打坐。
十八娘陪着徐寄春收拾满桌狼藉,不时踮起脚亲他一口:“你多日未归,我一个人算着日子,心里空荡荡的……”
徐寄春捉住她的手,引向自己心口。
掌心覆上,久久不移。
他紧紧拥着她,轻抵着她的额头,一句情话随温热气息落下:“我亦行也思卿,坐也思卿。”
两人忙了半个时辰,总算把院子收拾干净。
出了伙房,十八娘见石榴树下浓荫覆地。
她一把拉起徐寄春,走向树下的凉棚,与他并肩躺在竹榻上。
他们头挨着头,相依在一处。
时而耳语低喃,笑作一团;时而缠绵亲吻,难分难解。
四月中,石榴新叶舒展开来。
叶片碧色透亮,叶尖儿还带着些许朱红。
清风徐来,甚是宜人。
徐寄春:“任千山留给你的生辰贺礼,他不知是何物。”
据陆延禧所言,永和二十一年十月,任千山入京。
十月中,他在城中书肆偶遇任千山与同僚同行,更听到其同僚以“任长史”相唤。
他找人打听,才知任千山早在两年前便已远赴邢州任长史。
而其两年前那番“归乡任县丞”的说辞,竟是字字虚言。
一个毫无根基的刑部主事,一跃成了刑州长史?
陆延禧心生疑窦,便将任千山诱至禺水边。
半日的逼问,他最终得到了一个真相。
他胸中怒火灼心,愤而杀人。
任千山自知难逃一死,反倒平静下来,对他说了一句话:“亭秋最想要的东西,我留给他了,就当是我送给他的生辰贺礼。”
说罢,任千山目中似有愧色,亦似释然。
之后阖目就死,至死再无一言。
至于生辰贺礼是何物?又藏在何处?
任千山未说,陆延禧彼时只当一句妄言,听过便罢。
时移世易,陆延禧早已忘却任千山这个人。
唯独此人临去前那一语,一字一顿,恳切又郑重。
这一语反复萦怀,以致挥之不去。
久而久之,陆延禧生出了一个念头:或许,任千山真的留下了什么紧要之物。
十八娘托腮郁闷道:“可我找遍了所有与任千山相关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她最想要的东西?
生前盼兄长活,今时今日是寻到《象山县志》,以及鬼魂侯方回。
任千山有过目不忘之能,书卷入眼,闭目可摹。
莫非他当年进弘文馆翻过县志后,一面向陆方进告密,一面默写了一本,悄悄送给了她?
徐寄春伸手接住半空中悠悠坠下的一片石榴叶,轻声宽慰:“也许不是,你别多想。
“他既做得出告密之事,又怎会留下把柄给我?”十八娘慢慢歪倒进他的怀中,“说不定啊,他是故意骗四郎的。”
横竖那时她已死,无论任千山留了什么,藏了什么,她都拿不到。
午后日长人倦,墙外断续的叫嚷声惹人烦忧。
凉风送爽,十八娘枕着徐寄春的胳膊,不觉沉入梦乡。
半醒半寐间,她看见任千山站在不远处。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在说着什么。
她拼了命向他奔去,想要听清他说的话。
可跑至尽头,任千山唇边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骗你的,傻子。”
她愤恨地骂出口:“死骗子!”
“十八娘,你醒醒。”
任千山的面目在眼前淡去。
转瞬,另一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她的耳中。
十八娘从梦中惊醒,喘息未定:“我梦见任千山骂我是傻子!”
听着她滔滔不绝的抱怨,一旁的徐寄春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苦着脸悲诉道:“我正欲亲你一口,你一拳锤过来,险些将我打死……”
“活该,登徒子。”
两人在竹榻上嬉闹,直缠到酉时方散。
离开前,徐寄春眼珠子一转,回身指着树下凉棚:“我改日去南市买个更好看的凉棚,再置一张更结实的竹榻。”
十八娘不解:“又没坏,买新的作甚?”
徐寄春揽着她回房:“我自有妙用。”
十八娘眼风一扫,果然见他一脸不怀好意,恼道:“我一看便知,你没安好心。”
“这回啊,真是好心。”徐寄春眉眼含笑,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几日前,司天台一位大人相告,下月望夜,乃百年一遇之满月。如此良夜,邀夫人共赏,自该置办新棚新榻。”
“是吗?”
“天地可鉴,我只想赏月,绝无他想。”
“买吧。”
“我明日休沐,明日就去。”
市井人声渐歇,一日将近。
是夜临睡前,徐寄春温声问道:“你想去见他吗?”
十八娘沉默片刻:“他愿意见我吗?”
徐寄春未答,只将头轻抵在她发间,极慢极轻地点了点头。
“行,我去瞧瞧他。”
正巧,她有很多话想问。
这一夜,十八娘睡得格外安稳。
一路行来,无数人为她奔走,为她孤注一掷。
她会带着他们的期许,好好活,用力活。
活到沉冤得雪那一日,活到鬓发苍苍,此身尽头,方与这人间别过。
宿雾初收,晨光从窗纸透进来。
徐寄春披衣出门,一眼瞧见苏映棠与摸鱼儿并肩站在院中。
四目相对,苏映棠眼中含泪,笑得却开心:“把她叫醒。任千山留给她的生辰贺礼,我们知晓在何处了。”
“何处?”
“陟岵寺。”
履顺坊有寺,曰陟岵。
寺名取义《诗经》“陟彼岵兮,瞻望父兮”。
意为登上长满草木的山,思亲怀归。
寺中供奉五方如来,法相庄严,俯观尘世。
传闻昔日五佛端坐莲台之上,垂见人间。
见众生为贪嗔痴慢疑所缚,挣不脱、解不开,便以甘露法雨,一一度之。
这,便是陟岵寺的由来。
摸鱼儿在前引路,苏映棠在后为二人解惑:“我和摸鱼儿无事,最喜在城中闲转。你死后三年间,我们都在城中遇到过那个任千山。只年头久了,我们忘了在何处见过他。前些日子我去寻张夫人说话,她话匣子打开,无意间提起陟岵寺……”
张夫人崇佛,对于京中寺庙的缘起与法会节候,最是清楚。
据她说,每年九月初至十月中,陟岵寺方丈会亲设水陆,为亡者诵经超度。
七七四十九日,长明灯照彻幽冥。
生者手捧莲灯长跪祈愿,盼亡者来世得渡,早登莲境。
经张夫人一言提醒,苏映棠与摸鱼儿想到一件怪事。
他们每回在城中撞见任千山的日子,竟都在陟岵寺水陆法会期间。
昨日,苏映棠央张夫人亲往陟岵寺问话。
当夜,张夫人归来,道出方丈所言:“二十多年前,有一后生为一无名无姓之人设牌位,做法事。”
方丈之所以对此人记忆深刻,是因此人曾与他彻夜长谈,言语间悔恨交加。
不过,自永和二十一年十月后,此人再未出现。
十八娘:“你们怀疑这个后生是任千山?”
摸鱼儿回首一笑,遥指远方青烟腾起处:“是或不是,进去一探便知。”
晴光满襟,十八娘与徐寄春踏着光穿廊过殿,辗转找到年近古稀的玄悲方丈。
得知二人来意,玄悲方丈手中佛珠一停,颔首应是:“确有其人。他自称姓谢,入寺是为弟弟祈福。可老衲一问及牌位上的名讳,他神色大变,推说佛前心诚即是,不必留名。”
于是,牌位空悬,二十年来空无一字。
唯尘埃积了一层又一层。
“他最后一次入寺,与老衲约定:岁岁来此为弟祈福。”古柏下,玄悲方丈捻动念珠,目光投向脚边树影,“那几年的法会,阖寺信众,数他跪得最久。若他尚在人世,断不会失约至今……”
十八娘双手合十:“方丈慈悲,能否允我瞧瞧那方牌位?”
玄悲方丈:“且随老衲来吧。”
那方无字牌位,安放在寺中偏殿,混在千百个有名有姓的魂灵之中,朝夕香火不绝。
玄悲方丈拂开香雾,自如林的牌位中取出一物,以袖轻拂,而后双手递与十八娘:“他亲手所制。”
十八娘捧着牌位跑到殿外。
借着天光,她以指腹沿牌位一点点摸索,果真摸到一道隐于漆下的接缝。
“子安,我要刀。”
很快,徐寄春从寺中香积厨借来一把菜刀。
十八娘的手抖得厉害,连刀柄都握不牢。
见状,徐寄春默默从她手中接过刀,顺着接缝,剖开牌位底座。
里头确实藏有一物。
是一册薄本,上书四个大字:象山县志。
指尖翻过书皮,日影向西移了一寸,照见扉页的两句话。
谨以此物,聊寄亭秋。
万里,负君至深。
第139章 十八娘(六)
胜光四十三年的《象山县志》, 仅薄薄一册。
通篇简略,独详载一事。
十二月,柳州象山官民平匪始末。
那是地僻民贫的象山县, 第一次被远在千里之外的繁华帝京知晓。
捷报所至,市井间奔走相告,老少拍手称快。
朝堂之上,百官无不振奋。
而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年迈的胜光帝。
因为凉州大捷与象山平匪之报, 同日呈上御案。
腊月象山平匪,孟春凉州破敌。
明明人生已至暮境, 竟同日闻此等喜事,岂非天佑?
于是,一封关乎一个小县官吏仕途的诏书,随着御史的车马出京, 于季春三月,抵达象山。
彼时, 象山县令与数位佐吏早已弃城遁走, 余者又在平匪中死伤大半。
衙署空置,门前寥落。
县丞陆方进不得不升堂理事,形同县令。
御史在象山县翻检旧档, 遍访士民。
最终, 他从象山带回了一本县志与一个定论。
象山平匪首功, 乃县丞陆方进。
其后,陆方进入兵部,初授郎中。
几度迁转,他入阁拜相。及至暮年,终拜太师, 再封卫国公。
区区一介县丞,起于微末,却位极人臣。
这个故事辗转于天下学子的唇齿间,不知映亮了多少寒窗。
十八娘记得幼时,父亲谢承阳每每提起陆方进,末了总要添一句:“陆相,天下学子之光也。”
她仰头听着,以为那光一如窗外天光,照彻四方。
后来她查出象山平匪案的真相,才知光下有影。
一个贪功杀人的小人,就藏在那团面目莫辨的黑影之中。
十八娘一页页翻过县志,指尖停在最后两页。
前页记象山平匪一役,排兵布阵破匪之法,尽录纸上。
后页附一图,墨迹虽简,但兵卒列阵,攻守之势,皆一目了然。
她找到证据了。
十八娘合上书,一时喜极而泣:“子安,我们找到证据了。”
徐寄春一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拿着那本县志细阅。
好半晌,他方低声叹道:“他倒是有心。”
“你是何意?”
“这是真本,而非摹本。”
上月,徐寄春奉命入弘文馆调阅馆中藏书。
尚未翻几卷,便见页末或钤朱红一印,或素白无痕,标识各异。
他向馆主打听,方知红印是真本的标识。
徐寄春重新翻开那本县志,指着页末的一方殷红小玺:“当年,任千山应是用摹本换了藏于弘文馆的真本。陆太师遣人毁书时过于仓促,不曾细辨,便付之一炬。”
任陆方进费尽心思焚了又焚,毁去的,只是一本接一本的摹本。
真正的《象山县志》,一直存于世。
日头白晃晃地晒着,四下无片瓦可遮。
徐寄春举袖为她遮阳,随口问道:“你从何处瞧出了破绽?”
十八娘莞尔一笑,指腹划过页末那张极简的图:“这张阵图,我见过。”
“何处?”
“你可知当朝神武大将军,最常去何处?”
“军营?”
“嗯!”
多年前,陆延祯尚是无名小卒。
他武学天资卓绝,有位大将军惜才,亲取一本私藏兵书相赠,望他潜心研习,早日在军中崭露头角。
可惜,陆延祯自幼不喜文墨。
一本兵书翻完,阵法图式过目即明,纸上机巧却一字不解。
看不懂,便得寻人请教。
在内兄武飞玦与状元谢元嘉之间,他舍前者而择后者。
时至今日,她仍记得一清二楚。
那本兵书其中一页所绘,便与县志所载阵法相差无几。
而兵书阵图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海州侯氏覆盂阵。
侯氏家传阵法,素不外传。
直至侯方回亡故十年后,因阵法已有更易,旧图才附入兵书。
这张阵法图,外人无从窥见。
胜光四十三年的陆方进从何得知?又如何绘得出?
再者,陆方进乃前朝状元,书画双绝。
一个丹青妙手,落笔怎会如此粗疏?
除非,阵法与阵图,并非出自陆方进之手。
一番分析有理有据。
徐寄春心潮澎湃,俯身便在十八娘唇边落下一吻。
十八娘慌忙推开他,嗔道:“别乱亲,蛮奴和摸鱼儿还在呢。”
“他们早走了。”
“他们很忙吗?”
“他们说去洛水赏景。”
“……”
两个鬼差,整日不是在书肆厮混,便是在城中闲逛。
十八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走走走,今日得一实证,我们去置办凉棚竹榻。”
他们谢过玄悲方丈,又往功德箱中添了一锭银。
正欲离去,身后忽地传来一声低唤:“施主且留一步。”
十八娘与徐寄春回头站定。
玄悲方丈结禅定印,坐在蒲团上。
他的身后,是端坐莲台俯视众生的大日如来。
“谢施主曾向老衲悔过。”佛跏趺而坐,他亦跏趺而坐;佛低眉,他亦低眉,“他说,若能从头来过,他不会选择那条路。”
一步登天的捷径尽头,却是无法回头的万丈深渊。
任千山夜半惊醒,空余无尽的悔恨。
靠出卖朋友换来的锦衣玉食,竟不及从前那小小主事令他安心。
他一次次前来陟岵寺,妄图挣脱心中的“贪嗔”二念。
可佛前青灯燃尽,心魔如影不散;莲灯百盏,亦换不回朋友。
贪嗔痴慢疑。
他悔之无及。
“多谢方丈今日为我解惑。”十八娘认真道谢,怔怔望着那尊垂目的佛,“我曾当他是知己,到头来却因他一场贪嗔,落得家破人亡。我虽活了,但至亲挚友因我而死,因我失了前路。‘恕他’二字,我说不出口。”
说罢,她牵起徐寄春的手,大步迈出偏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殿外天青云淡,天光直直地泼洒下来。
走出陟岵寺,二人转往南市。
半道,几个蒙面人从暗巷蹿出,手中长剑寒光凛凛。
剑光闪过,招招皆取要害,意在夺命。
寒刃横于眼前,十八娘与徐寄春目不斜视,兀自谈笑前行。
待他们的身影走远,暗巷中忽传出阵阵打斗声。
闷响夹着闷哼,久久不绝。
一盏茶尚温,茶汤未凉,暗巷中走出一名男子,径直找到徐寄春:“徐大人,谢娘子。人已拿住,尽是群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说是京中有人花重金,指名要您二位的项上人头。”
徐寄春:“有劳。”
男子收剑入鞘,拱手笑道:“韦馆主有命,须保二位万全,我等岂敢怠慢?”
目送男子的背影没入不远处的巷口,十八娘颔首赞道:“有钱人的护卫,就是好用!”
“我难道不好用?”
贺兰妄闲坐在胭脂肆檐角,双腿懒懒晃着,话里话外酸气直冒。
十八娘抬头瞄了他一眼:“下来,我们要去买凉棚。”
贺兰妄纵身而下,不解道:“你们买凉棚做什么?”
“赏月!”
不到半日,南市采买事毕,凉棚竹榻明日送入徐宅。
今日收获颇丰,十八娘心下欢喜,归途踩着斜阳,口中小曲儿一路未歇。
物证已齐,唯待人证。
那扇门,快叩开了。
明日要入诏狱,十八娘这夜早寐。
入梦不久,任千山立在雾中,眉目一如生前,定定望着她笑。
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好吧,你也不算死骗子。”
任千山接了什么话,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今宵梦长,满目皆是良辰美景,她溺在里头,哪还顾得上一一追记。
四月十八,十八娘随徐寄春踏入诏狱。
高墙深院,阴风扑面。
铁门一道一道开,锁链轧轧地响。
陆延禧的牢房,在诏狱尽头更深处。
墙上有一方小窗,天光便从那里漏入,窄窄一道。
光不及身,只照出万千微尘在光中浮沉。
明灭不定,忽聚忽散。
依制,外妇不得涉此重地。
徐寄春索性撺掇武飞玦上疏奏请,称十八娘或能撬开陆延禧的嘴。
燕平帝思忖两日,才准了今日之请。
故而,方一见到陆延禧,徐寄春开口便道:“陆世子,今日您起码得交代一件事。否则,下官不好交差。”
陆延禧倚在角落,锁链堆在身前。
闻言,他无语地笑出了声:“徐大人,你的生死,与我何干?此番黄泉路冷,若得你作伴,倒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徐寄春白眼一翻,侧身为十八娘让出一个位置。
“四郎。”
听见她的声音,陆延禧身形未动,独眉目舒展。
话锋犹厉,语气却温和了不少:“他真没本事,竟劳你来。”
十八娘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那本县志:“四郎,你瞧我找到了什么?”
陆延禧拖着锁链走过来,顺势席地坐下,凑近去看:“任千山留给你的?”
“嗯。”隔着一道牢门,十八娘随他席地而坐,眼含笑意,“眼下只差一个侯方回,我便能堂堂正正地走进县衙,击鼓鸣冤。”
陆延禧真心为她开心:“几年前,我去过荆山,还偷偷翻进你家瞧了瞧。”
十八娘:“我家破旧,有何好瞧的?”
陆延禧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眉间:“因为是你家,我……”
“咳——”
一声突兀的咳嗽声,打断陆延禧余下的话。
他嘴角一抽:“徐大人,我都快死了,你在担心什么?”
徐寄春抬袖掩口,咳声急促:“世子明鉴,下官确是迎风呛了嗓子。”
陆延禧懒得搭理他,自顾续道:“我还去了承阳书院。”
昔年诵声不绝的书院,因他的一念之误,而今蓬蒿没径,荒庭生稗,彻底荒芜。
一个偏远小县,自此文脉如断弦之琴,余响尽绝。
多少本该经邦济世的学子,复归山野田垄,垂首向黄土,终老于暗牖空梁中。
那一瞬,他才看清父亲手上所染,非一人之血。
圣贤之书,字字教忠教孝。
可是无一本告诉他,若父不仁不义,子当如何?
他始终做不到弑父。
他能做的,唯有以己身,将父亲半生遮掩的罪业亲手掀开,为那些冤死之人讨回迟来的公道。
眼见二人相顾垂泪,徐寄春干咳一声,顺口插话:“陆世子且宽心。下官适才据律而论,此案最重,不过流徙。”
陆延禧:“改日我上疏,请圣上准徐大人送我去流放,如何?”
徐寄春:“世子,流放亦有定例,下官岂敢逾矩相随?”
“此处气浊,送她出去。”陆延禧温声吩咐完,立马冷冷丢下一句,“周灵宗是我亲手杀的,凶器顺手丢进了卫国公府的后院枯井。”
“多谢世子告知。”
时值暮春入夏,柳絮吹尽,日头越来越晒。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诏狱门外分道。
一个没入官署深处,一个归向长街尽处。
秋瑟瑟扯着十八娘的衣袖,一如从前。
路还是那条路,生前死后千百回同行。
只这回,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归人。
“盼生呢?”
“她上回装神弄鬼吓坏人,被阿箬抓个正着。这几日拘在房里,面壁思过。”
“她比贺兰妄还适合做鹤仙的手下。”
“贺兰妄提了,阿箬不准。”
“为何不准?”
“阿箬说盼生还小,鹤仙容易把她带坏。”
这日过后,十八娘每日早出晚归,竟比徐寄春还要奔波劳碌。
她先去了武府登门拜访,恳请武太傅相助,代为延请几位海州侯氏后人上京作证。后又走遍京中大小寺庙道观,遍访所有擅捉鬼的僧道,打探侯方回的下落。
侯方回既未入地府,当是已成鬼魂。
含恨而死者,怨气不散,往往会如影随形,不离仇人左右。
她生前断案如神,凭的正是冤魂追凶之道。
思及此,她猜侯方回当年应是随陆方进一家,一同自象山入京。
至于他之后的行踪,无非两种结局。
或被游方僧道收伏;或如陆方进待她一般,魂魄困于棺中,永世不得出。
若侯方回的魂魄早灭,陆方进已除后患,何必时至今日仍对陆延祯如此嫌恶?
在,才会怕。
厌之愈深,惧之愈切。
因而,侯方回应当还未消散。
接连问了半月有余,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端阳这日,满城艾香。
十八娘寻到清化坊紫阳观,从一个道士处听到一桩怪事。
道士五十有六,师从紫阳观的圆阳真人:“先师当年在京中,曾见一男鬼,日日跟在陆太师身后,徘徊不去。暗察多日,先师见此鬼跃跃欲试,似欲附身,便出手收伏。”
十八娘追问:“真人收伏他了吗?”
道士摇了摇头,可惜道:“跑了。先师将有鬼相随之事告知陆太师,太师神色自若,只言会留意。”
那时的陆方进官居兵部郎中,圣眷正浓。
圆阳真人瞧他若无其事,只道他自有应对之法,便不再多管闲事。
往后数月,圆阳真人又逢男鬼几回。
回回见他不离陆方进身侧,眼中怨毒,一如初见。
十八娘:“真人自何时起,便见不到他了?”
道士掐指沉吟,良久,眉头一展:“贫道听先师一言,似是陆太师遣次子又去城外老宅尽孝那一年……”
这一年,陆延祯八岁。
陆方进再一次以侍奉尊长为由,遣次子别居城外老宅。
甚至放言:待次子及冠之年,方许归家。
消息传开,京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赞陆方进孝心可嘉,有人背地里暗中揣度,直指陆延祯身世有异。
京中传言纷纭,独圆阳真人闻此异事后,笑而不语。
待年幼的弟子问及,他方徐徐道破:“世人多惑于皮相。岂知陆善人所谓尽孝,不过是慈父护子心切,恐稚子为鬼物所扰,才狠心送往城外老宅罢了。”
自那年中秋夜后,圆阳真人再未见过那个鬼。
那个怨气冲天的鬼,就此销声匿迹。
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先师生前断言,此鬼恐为邪修所收。”
“此等厉鬼,拿来炼丹、祭器、炼魂幡……用处多着呢。”
道士话音方落,十八娘只觉心头一空。
整个人如坠冰渊,直直沉了下去。
她低着头,沉默地走出紫阳观。
身后观门沉沉阖上,身前长街寂寂,仿佛长得走不到头。
当年的亲历者,全部作古。
一本县志,困不住陆方进。
只要侯方回不在,他有大把的说辞脱罪。
譬如:阵图确实出自侯方回之手。
可那日阵前挥旗,指挥官民平匪的人,是他。
横竖死无对证,是非黑白,由他说了算。
“簌簌。”
沉思间,十八娘被一声低唤惊醒。
顺着贺兰妄的目光看去,她看到站在道旁的温洵。
数日未见,他颓唐不少。
见她目光落来,他费力地扯动嘴角:“我有话想与你说。”
“不想听。”
十八娘拒绝得干脆。
鬼知道是温洵找她叙旧,还是穷途末路的文抱朴想杀了她灭口?
温洵跟上来,与她隔了三五步远近:“一句,就一句。他们已去抓师父了,我也快了。这句话,权当诀别之语,容我亲口告诉你,好不好?”
总归在地室里共处二十余年,十八娘终究松了口:“行吧……”
贺兰妄叫来鹤仙,一左一右护着她。
一行二人二鬼,结伴出城上山,登上了邙山一处危崖。
立于崖边放眼望去,但见山道间人马往来如织,声势如潮。
崖畔风急,袖袍翻飞。
温洵负手站定,并不回身:“这回我真没骗你。我今日先将师父缚于暗室,报官后才去找你。”
十八娘站在十步外:“你想对我说什么话?”
温洵:“我偷听到你与道长交谈,你在找一个叫‘侯方回’的鬼吗?”
十八娘:“算是吧。”
温洵:“他还在世。”
“你怎么知道?”
“师父时常借我的眼睛,替陆太师找侯方回。我看不到,他们自然找不到。”
十八娘眼睛一亮:“我猜对了。”
身后那句话语带着笑意随风传来,温洵亦随之笑起来:“你每回都猜对了。”
远山如墨,云雾在山腰缠缠绕绕。
天光正在下沉,西天烧起一炉熔金。
回城路远,今日又未乘车马。
十八娘归心似箭,频频回望城门方向,催道:“你想说什么?”
温洵孤身立在崖边,探身看向崖下云雾幽深之处。
须臾,他慢慢转身站定,抬眸与她相视:“簌簌……”
语至半,却未续。
隐隐约约,一丝不安浮上心头。
十八娘再次望向温洵,一边小步向前走,一边温言安抚道:“你别做傻事。我问过子安了,你最多算帮凶,罪不致死。”
温洵:“容我再骗你一回吧。”
十八娘朝他伸手:“温洵,你过来!”
“我今日想说的话是三句,不是一句。”
“簌簌,对不起。”
“簌簌,我爱你。”
“簌簌,再见。”
三句话说完,他纵身跃下。
耳畔冷风灌耳,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为人所操控一生,步步不由己。
唯此一死,由心。
长风卷起残云,崖边人影转瞬被下方雾气吞没。
空谷寂寂,唯余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喊,在山中回荡:“温洵——”
第140章 十八娘(七)
日头一坠, 天光便收得快了。
初始漫天赤霞,俄而风移影动,赤淡作紫。
紫又转暗, 成了青灰。那青灰越叠越多,直至满目灰蒙。
昏暝四合,星子初垂。
最后一抹光,灭了。
戌时一刻,徐寄春从刑部官署策马而来, 沉默地跟着鹤仙上山。
四下安静极了。
他的心上人,孤零零地抱膝蜷坐在枯树之下。
她的身影缩成小小一团, 如崖边孤石。
他缓缓走近,在她身侧蹲下,张开双臂将她整个圈在怀中:“十八娘,我来接你回家。”
闻言, 十八娘浑身一颤,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从齿缝间逸出。
她回身扑进他的怀中, 放声大哭:“子安, 温洵跳崖了……”
风声呜咽如泣,却掩不住怀中人的悲泣声。
徐寄春将她拥得更紧些,轻轻晃着, 掌心一下一下抚过她颤抖的背脊:“有人送密信至京山县衙, 信中称文抱朴藏在天师观的地室中。衙役与金吾卫闻讯赶去, 见他被人打昏在地,手脚俱缚。他醒后,大骂温洵是白眼狼……”
天师观祖堂内,藏着一间不为人知的地室。
入口隐于牌位之后,仅文抱朴一人知晓。
若无温洵告密, 他今夜本可借塔陵密道悄然遁走。
神不知,鬼不觉。
从此江湖路远,再无人能寻。
可惜,温洵抢在了他前头。
今日一早,他探头望风,一记闷棍自后袭来,登时不省人事。
等他挣扎着醒来,衙役与金吾卫环伺四周,已成插翅难飞之局。
不过一瞬,他便知打晕他、又出卖他行踪之人是谁。
他的好弟子。
与他一同消失在观中的温洵。
徐寄春:“回家吧。”
十八娘靠在他怀中,重重点了点头:“嗯,回家。”
他们摸黑下山骑上马,踏上归家的路。
无边的浓黑在眼前铺展,无尽的疾风从耳边掠过。
贺兰妄与鹤仙,隔着一马二人吵架。
归途寂寂,渺无人迹。
唯错落的马蹄声与断续的争吵声,一路伴着夜归人入城。
“你们别吵了,我正伤心呢。”
“你闭嘴!”
“……”
十八娘擦干眼泪,气鼓鼓地扭过头,小声骂了一句:“两个讨厌鬼。”
心上人在前,挚友在侧。
胸中那点酸楚,竟也在这安静又热闹的陪伴中,渐渐消散了。
她想,她会去陟岵寺为温洵燃一盏莲灯,盼他来世过得好些、再好些。
莫要遇到狠心的爹娘,莫要遇到无心的师父。
还有……莫要遇到她。
愿他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
“温洵,我祝你投个好胎!”
话音未落,周遭便有了回应,一句接一句——
“谁啊?”
“谁大晚上乱喊!”
“我夫人。”
“你夫人是谁?”
“十八娘。”
最终,他们被四邻的骂声送进家门。
甫一掩上门,十八娘气得伸手轻戳徐寄春的脑门:“呆子!傻子!哪有人干坏事,还自报家门?!”
徐寄春顺势揽过她的肩,送她回房:“做坏事的是十八娘,关谢元窈什么事?”
“……”
是夜,十八娘平复纷乱心绪,道出温洵临死之言:“好消息,他说陆方进也在找侯方回。”
“看来侯方回……被旁的僧道捉走了。”徐寄春双手按在案上,望着窗外的新棚新榻,满意地勾唇一笑,“我这两日休沐,正好去问问师父。”
他兀自说着明日的打算,却久无人回应。
一扭头,只见十八娘跪在榻上,双手合十过顶,恭恭敬敬地朝四方拜了又拜:“各路神佛在上,保佑信女早日找到人证侯方回。”
徐寄春认命似的走过去:“我困了。”
十八娘往里挪了挪,继续跪拜:“最好这个月就找到!”
“时而早日,时而这个月。若我是天上地下的神佛,你这般变来变去,我都不知该依你哪一句。”徐寄春扯开锦衾躺下去,挑眉笑道,“你不如学我,心诚话少。各路神佛在上,保佑我明日寻到侯方回。若寻不到,便是诸位法力不济。”
鹤仙端坐房顶,听着房中男女的妄言,无语道:“你俩能不能快睡?”
这鹤仙,行走坐卧全要管,比孟盈丘管得还严。
十八娘郁闷地挨着徐寄春躺下,抱着他的胳膊乱晃:“你改日随我去庙里买盏莲灯。”
昏暗的帐中,看不清彼此的眉目。
徐寄春翻身拥住她:“总归相识一场,买两盏吧。”
不知是心诚则灵,还是神佛亦有一身不容凡人置喙的傲骨。
总之翌日天色微明,门外忽地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拍门声,其间夹杂着一声急过一声的呼喊:“十八娘,子安,快快开门!”
徐寄春惊坐而起,仓皇披衣下榻,揉着眼睛去开门。
门开半扇,映出陆修晏与陆延祯这对父子的脸。
几步外,车帘半卷。武飞琼端坐车中,微微探出半身。
徐寄春霎时惊醒,忙不迭躬身行礼:“下官拜见陆将军。”
陆延祯面露尴尬,虚扶一把:“徐大人不必多礼,原是我们一家不请自来,叨扰你了。”
不等二人寒暄几句,陆修晏已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边走边朗声招呼道:“爹、娘,快进来。我常来此处,你们就当自己家。”
“……”
门外,徐寄春与陆延祯面面相觑。
不远处的武飞琼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静默片刻,徐寄春让出一条道:“陆将军,武夫人,里面请。”
陆修晏今日携双亲登门,只为一件事。
他找到侯方回了。
准确来说,他知道当年是谁捉走了侯方回。
十八娘睁大双眼:“是谁?”
陆修晏:“清虚道长的师父,逍遥子!”
前夜月昏,陆修晏在后院沉吟徘徊。
忽闻墙角深处传来几句絮语,他偷偷摸过去,才知是亲爹拥着亲娘在角落讲故事。
他竖耳细听,越看越听越觉得亲爹讲故事的模样与声音。
不仅听来耳熟,而且看着眼熟。
故事至此,陆修晏一脸气闷地抱怨:“上月,我问我爹知不知道‘酒中鬼捉鬼’的故事。我爹倒好,忙着陪我娘赏花,想也未想便说不知。”
陆延祯没好气道:“为父给你讲过不少故事,岂能件件记清?”
武飞琼拍了拍桌子:“说正事。”
陆修晏:“我不死心,当夜又找到我爹。我烦了他半宿,他这才说实话,那则‘酒中鬼捉鬼’的故事,确实是他讲给我听的。”
此话一出,十八娘与徐寄春期待的目光,齐齐从左边的陆修晏身上,挪到右边的陆延祯脸上。
二人目光灼灼,陆延祯局促地开口:“八岁那年,家父又将我送去城外老宅。我便是在那里,遇到了酒中鬼和一个叫侯方回的鬼……”
老宅幽僻,闹鬼是常有之事。
他住进去不到半月,便接连遭遇咄咄怪事。
门窗无风自阖自开,茶盏桌椅无故移位……
最可怕的一次,院中分明空无一人,他却好似被人推着踉跄向前。
他生来胆大,完全没有被吓到。
慢慢地,夜半风止,宅中渐归安宁。
唯独每回练剑时,他常觉有一股无形之力,引着他的手腕,替他拨正剑路。
变故发生在那年冬月。
一日朔风正紧,老宅外来了一个倚门讨酒的落魄道士。
道士自称“酒中鬼”,浑身酒气熏人。
他心善,从东厨端来一碗酒递去。
谁知酒鬼道士接过碗,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半眯着眼笑:“小友,你家有鬼。”
他不明所以,转身往里走。
尚未走出几步,身后响起酒浪翻涌之声。
他回身望去,正见道士仰颈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酒尽,碗落。
碎声未起,道士已高呼一声“还恩”,接着扯下腰间葫芦奋力一抛。
葫芦落地,一声闷响。
道士进门收了葫芦,临出门前对他笑了笑:“小友,这鬼眼下虽无伤人之心,但他若久伴身侧,阴气缠身,迟早会害了你。”
他以为葫芦中的鬼是亡故的祖父,心中一急,便慌忙追了出去:“道长,您问问这个鬼叫什么名字。”
道士依言照做,用力晃了晃手中葫芦。
须臾,他从道士口中得到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侯方回。
十八娘急急追问:“陆将军,这故事,你可曾与陆公提起?”
陆延祯低头看向脚边那片阴影,神色怅然道:“我……与父亲,少有言语。”
他装着一肚子说不尽的故事。
可父亲似乎很忙,忙到一次都不肯来老宅看他。
长大后,那些旧事无处可说,他索性讲与妻儿听。
好在,他们愿意听,也愿意为他拊掌一笑,声声皆是捧场。
十八娘:“照陆将军儿时所见,岂非侯方回被收进了一个葫芦中?”
徐寄春猛地起身:“我去找师父!”
陆修晏忙道:“我昨日便告诉道长了。”
昨日,他与亲爹一早赶来徐宅,从清晨候到日暮。
结果十八娘与徐寄春不知去了何处,直到坊门将闭,仍不见人影。
无法,他只好先去找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一听“葫芦”二字,立马面露难色。
只因他那位嗜酒如命的先师逍遥子,平生所好,唯酿酒、喝酒,种葫芦三事。
据清虚道长粗略估算,逍遥子遗世之葫芦,数以百计。
他只能尽力搜罗,看能否找出那个装鬼的葫芦。
“道长已出发去找葫芦了,他让你们等等。”
等。
光影从这头移到那头,十八娘便从这头看到那头。
目不转睛地看,一动不动地等。
徐寄春与陆修晏结伴去了酒楼订席面。
陆延祯与武飞琼在宅中转了一圈,又回到堂屋,隔案干坐。
一桌三人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陆延祯试着问道:“谢娘子,你是哪里人氏?”
十八娘回神,随口扯了个谎:“祖籍衡州,后随叔父一家搬去了汝州。”
武飞琼久久盯着十八娘,低声自语:“怪了……真像。”
十八娘明知故问:“武夫人,像什么?”
“没什么。”
谢元嘉一非女子,二无女儿。
难不成他不光死而复生,甚至阴阳颠倒,从男子变成了女子?
此念一起,武飞琼赶忙打住。
倒是陆延祯心直口快,直接说了出来:“谢娘子,你眉眼生得与我们一位故人很像。他学问极好,最善读书,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力不能胜一剑。”
余音未了,武飞琼眼波流转,含羞带笑地向陆延祯递去一个眼风。
一张八仙桌,隔开二十余年的风云聚散。
可二人眉目传情的神态,恍然还是旧时光景。
十八娘冷眼旁观,连连无语。
端午方过,檐下蒲艾余绿尚鲜,清苦的草木气,若有若无。
日头懒懒地照着,万物困倦,蝉鸣悠长。
堂屋之中,坐满了人,站满了鬼。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那扇洞开的宅门。
人皆屏息,鬼皆翘盼。
盼清虚道长跨过那道门槛,踏过光影,带着那个答案一步步走进来。
申时二刻,一辆马车停在徐宅门外。
车帘一掀,钟离观的身影一闪而过。
众人再一晃眼,徐宅的院中,已多了四口箱子。
箱盖一开,满当当的葫芦。
大小与颜色分毫不差,教人看得眼花。
徐寄春啧啧称奇:“先师祖的雅趣,真是别致啊。”
清虚道长抹了把额上汗珠,气喘吁吁:“齐了。若再找不到,为师只怕得去掘了先师的坟。”
十八娘好奇道:“这些没用的葫芦,文抱朴没给丢了吗?”
“文抱朴倒是想扔,他敢吗?”清虚道长冷哼一声,得意道,“先师乃掌教真人,‘私弃师祖遗物’的恶名,文抱朴如何担得起?贫道今日进观,发现葫芦全堆在先师原先的房里,一个没少!”
“来吧,找。”
至于如何找?
清虚道长拂尘一扬,指向箱中葫芦:“诸位各取一葫芦,用净水拭去封印,再摇动三下,鬼自然会出来。”
徐寄春接过葫芦,指腹抚过葫身上的“枕霞”二字:“这就是封印?”
清虚道长:“不错。先师擅以朱砂画符,收服妖鬼。”
“这么简单?”
“大道至简!”
余下一个时辰,众人左手擎葫芦,右手持湿帕。
动作整齐划一,话语异口同声。
“侯方回?”
“侯方回?”
“侯方回?”
三箱葫芦逐一翻遍,一无所获。
酉时初,还剩最后一箱。
陆修晏一边擦着葫芦,一边担忧道:“若这个侯方回钻出来时,我们没注意,他跑了怎么办?”
十八娘抬眼望了望房顶:“我朋友盯着呢。”
陆修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房顶,了然一笑:“那么多鬼盯着,他肯定跑不了。”
几句谈笑落定,众人复又各自忙碌起来。
茶盏凉透,日影移了数寸。
陆修晏频频回头,总觉有人似在暗中捉弄自己。
起初是一阵阴风灌耳,继而后颈又添了股痒意。
陆修晏欲哭无泪,委屈巴巴地告状:“十八娘,你朋友捉弄我。”
十八娘不解道:“贺兰妄被鹤仙赶去城外了,没人捉弄你。”
陆修晏双目圆睁,嗓音发颤:“你瞧……我的手!”
耳边忽闻响亮的鼓掌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陆修晏的双手,正僵硬地交叠合十,不住拍手。
一道鬼影自他僵直的肩后探出,双手攥着他的两只手腕,笑得前仰后合。
“侯方回?”
鬼影置若罔闻,依旧探手捉弄不休。
待笑够了,他才收手,轻飘飘丢下一句:“胆小鬼,无趣。”
“你们找我做什么?”
“找你为一桩旧案作证。”
“什么案子?”
“柳州象山侯方回被杀案。”
“侯方回?”鬼影背着手,在院中踱步,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忽然,他脚步一顿,仰天长叹,“侯方回……原来是我啊。”
身死多年,又在葫芦中囚了半世。
昔年满腔怒火与恨意,早已熬成燃尽的纸灰,散得干干净净。
而今重见天日,他竟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忘却。
十八娘丢了葫芦,凑到他身边:“我已找全证据,一定能为你昭雪。”
侯方回无助地看着她,唇边泛起苦笑:“活人眼中,鬼语如风。他们如何听到?如何肯信?”
十八娘反问:“鬼既曾为人,凭什么不能算人证?”
听到她的回答,侯方回先是一怔,随即释然大笑:“好,我愿成为你的人证!”
人证一事,尘埃落定。
侯方回依约随黄衫客前往浮山楼暂住。
离去前,他指着院中的陆延祯:“他如今是何将军?”
“神武大将军。”
“很好,不枉我指正一番。”
门外风起,尾音随黄昏晚风散尽。
门内的陆延祯似有所感,遥遥望了一眼。
日暮人散,十八娘与徐寄春送陆修晏一家至门外,郑重道谢:“多谢你们帮我。”
陆延祯连忙摆手:“四弟拜托我们多帮帮你。”
客气寒暄完,陆家三口正欲登车,十八娘憋着笑,喊住陆延祯:“陆将军。”
“嗯?”
“武公其实很满意你。”
“啊?”
“……武公当年撮合我和二娘,只是为了给明也寻个名分上的爹。”
“?”
时隔多年,再听那段年少荒唐事。
陆延祯与武飞琼面上发烫,慌慌张张登上马车。
一个险些踏空,一个身形微晃。
车帘落下,犹见二人相视赧然。
车马辚辚跑远,十八娘歪倒在徐寄春肩头,笑得喘不过气:“一个傻子偷了兄长私藏的春。宫册,还当是江湖绝世秘籍,傻乎乎地约上呆子,跑去城外树林练剑……剑没练成,倒练出个孩子。”
夕曛尽,夜露生。
徐宅门外,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人证物证俱全,余下时日,只剩沉心等待。
等待侯家后人抵京,等待两桩蒙尘旧案的真相,彻底水落石出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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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各位宝宝们:除夕快乐,心想事成,一夜暴富[红心]
不怪明也爹娘,毕竟那本春宫册上面写的是:咏雪剑诀
还有三章,凑个十全十美[咬手绢]
第141章 十八娘(八)
五月十五, 望日。
自五日前始,徐寄春便多了一个秘密。
不止一次,十八娘瞧见他在墙边往复踱步。
一会儿侧耳贴墙, 似在偷听;一会儿高声言语,状若吵架。
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像极了一个……
傻子。
十八娘旁敲侧击打听了三四回,只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试试。
试什么?
徐寄春缄口不言,唇边却噙着一抹藏不住窃喜。
满月夜这一日, 为了夜里的赏月雅事,十八娘可谓费尽心思。
天方破晓, 她前脚送走徐寄春,后脚已迈进西厢房。
一炷香燃尽,任流筝抱着算盘走进西厢,冷冷道:“开始吧。”
面前案牍如山, 尽是文抱朴历年敛财的账册。
奈何账目杂乱无章,如一团乱麻。
刑部诸司连日挑灯核验, 依旧步履维艰, 僵局难破。
于是,十八娘亲自前往浮山,请任流筝下山算账。
另一边, 徐寄春私下找到武飞玦, 剖陈原委, 陈说厉害。
武飞玦思忖再三,终是松了口。
前夜,一摞摞账册便悄悄从刑部官署运出,送入徐宅西厢。
今日是算账的第二日,也是十八娘挨骂的第二日。
“你翻啊。”
“翻了。”
“翻快些。”
十八娘依言飞快翻过一页, 任流筝抱怨声又起:“翻慢些。”
“……”
算珠噼啪作响,间杂着一个女子的絮叨,字字透着幸灾乐祸:“筝娘,你别催她了。她本就笨笨的,你越催,她越添乱。待会儿撒泼打滚,我俩还得费心哄她。”
十八娘咬牙切齿,偷偷跺了跺脚,暗暗骂道:“讨厌的算盘精。”
“你翻啊。”
“翻了!”
“呀,她还生气了。”
从天明枯坐至天色昏黄,十八娘总算等来一句话:“好了。”
她双眼放光,一边挪了挪僵麻的屁股,一边诚心夸道:“筝娘,你不愧是天下第一神算。”
任筝娘抱起算盘,施施然飘走。
出门前,怀中算珠上下拨动,丢下一句话:“区区几笔薄账,竟要我与筝娘出山,你可真笨。”
十八娘腿脚酸软,扶着墙硬撑着站起身,倚在门边破口大骂:“算盘精,我与你势不两立!”
百年一遇的满月奇观,京城自酉时中便热闹起来。
宫阙钟鼓之音散入坊市间,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映出无数设案摆果的忙碌人影。
酉时一到,徐寄春策马出宫。
一位门郎目送他远去,低声与同伴道:“徐大人每日上值来得晚,散值抢着先,却无一日误时,真乃奇人!”
徐寄春到家时,十八娘正对镜绾发理妆。
只是,那发髻梳了又拆,拆了又梳。
折腾半晌,她重重叹了口气,将原本的望仙髻三两下挽成了个寻常单髻。
饶是如此,徐寄春一进门便摇头晃脑吟哦一首,而后亲手为她簪花添妆,口中夸赞不绝,句句不重样。
十八娘被哄得娇靥生霞,羞得说不出话。
“跟天仙一样。”
“这发髻,会不会有些……太过简单了?”
“大道至简!”
东厢房顶,黄衫客慢悠悠抿了口酒,眯眼望向远方,高声吟道:“绿豆圆溜溜,王八直勾勾。只要对上眼,咋看都顺眼。”
“走了,去城楼赏月,这里留给鹤仙。”
“来了来了。”
戌时中,一轮圆月破云而出。
大得近乎迫人,圆得毫无缺憾。
起初,十八娘与徐寄春坐在竹榻上赏月,相偎无言。
悬在榻边的双足随树影轻晃,时不时脚踝勾缠在一处,便笑作一团。
后来,虫鸣远了,月亮近了。
清辉漫过人间悲欢离合,裹住两个相拥的身影。
亥时三刻,月色再次照过来,先前相拥的两人,此时已成并肩躺下的一双。
据说,横渠镇素有习俗。
月圆之夜,卧而观之;心中所念,皆可成真。
十八娘近来痴迷四方旧俗,自然听话躺下。
身后的徐寄春挪动身子挨近她,手顺势搭在她的腰侧。
渐渐地,那只手变得不安分。
先是徐徐上移,轻车熟路地摸到裙边系带。
指尖轻捻,那结便散了。
碍事的裙裾随那只手落到腰际,又飘然垂于锦衾之外。
他的手下移,顺着那道细窄缝隙,一点点极轻极缓地游移。
“你果真没安好心。”十八娘轻嗔一句。
“你赏你的月,我赏我的月。”徐寄春轻咬她的耳垂。
“左邻右舍,房顶还坐着鹤仙,你真不知羞。”
“我打听过了。周遭四户,三家去了城外赏月,剩下一家老翁耳听聋聩,敲锣打鼓也惊不着。鹤仙……我昨日便与她说好了,今夜她会在后面的房顶,替我们望风。”
“……”
十八娘扭头瞪了他一眼,继续赏月。
那只手越发放肆,克制地试探转作不轻不重地推进。
沿街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十八娘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徐寄春的脸由远及近,直至完完全全,填满了她的一双眼眸。
两双曾阅尽天地的眼睛,此刻窄得只容下彼此。
竹榻晃了起来,天边月影也跟着晃了起来。
子时,坊口的爆竹炸响。
烟火明灭间,十八娘溢出第一声压抑许久的细碎喘息。
月上中天,反倒远了些许。
攻守之势已然易位,此番轮到徐寄春去赏那轮晃荡的明月。
第二日,十八娘在纸上如是写道:五月望日,月圆如璧,徐子安甚坏!
写罢端详片刻,忽觉不妥。
她只好提笔将字改为画,寥寥数笔勾出远山近水。
画边题字:五月望日,月圆如璧。我心无憾,子安极好。
越数日,画上又添几笔。
一笔勾月轮,一笔点江波,竟成一幅满月山水图。
旧字下方,多出一行工整字迹: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1]
前日才见榴花照眼,转眼已是一地狼藉。
等待海州侯氏后人入京的那段时日,十八娘与徐寄春无一日安宁。
徐宅之外,刺客来了一拨又一拨。
朝堂之上,弹劾徐寄春娶妻违律的奏疏,一日多过一日。
明枪暗箭,接连不断。
这日朝会上,御史旧事重提:“刑部侍郎徐寄春,悖律为婚,败坏纲纪。”
话音未落,左右同僚纷纷侧目,不动声色地看向徐寄春。
一桩微末小事,被翻来覆去揪着弹劾了六七回。
朝堂上下私下窃议:这般穷追不舍,不知是徐寄春不慎得罪了御史台,还是与人结下了不死不休的私怨?
文武百官肃立,目光如芒在背。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朗声奏道:“圣上,臣婚娶虽行之仓促,然六礼完备,并无违律之举。”
律法只定六礼齐备方为婚,何曾写过六礼不可一日行毕?
御史再奏:“圣上,臣闻徐寄春之妻,户籍不清,身世可疑,依律当离之!”
今日这位御史盛气凌人,言辞不堪入耳。
徐寄春瞥了一眼端坐御座的燕平帝,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圣上,臣妻户籍,经由京山县衙两度核查,白纸黑字,无一处不清,无一字不明。辛大人所言,实不知何据。”
他刻意将“京山县衙”四字咬得极重,声震殿宇。
果然,当这四字入耳,燕平帝突然动了。
他抄起手边奏疏丢落阶下,目光依次扫过满殿言官:“朕命尔等彻查吏部考簿一案,半年之久,个个装聋作哑。近来倒是争相上疏,个个义正言辞,当真是不负你们这身官袍,不负这‘御史’之名。”
事涉徐寄春娶妻的奏疏不偏不倚,落到御史台诸官附近。
奏疏散落满地,却无人敢拾。
燕平帝:“尔等身为御史,不察百官之要务,终日纠察婚嫁琐事。再敢妄言,夺俸三月。”
天子发怒,满殿官员垂首屏息,尤以御史大夫的背影最为僵直。
他头颅深垂,似有千钧压颈,一张老脸涨得时青时黑。
徐寄春憋着笑,只宽袖下执笏的手止不住地抖动。
京山县令周灵宗死后,燕平帝亲笔御批,将原枝江县令调任补缺。
如今新官上任已逾一月,可年初那桩震动朝野的吏部考簿案,御史台至今仍悬而未决。
昨日刑部官署廊下闲谈,他听得一件小事。
据闻,圣心焦灼,这几日屡召御史大夫入宫催问。
御史台既然执意相逼,那他便为他们挑一桩真正的正经差事。
散朝后,武飞玦差人传徐寄春入内堂叙话:“本官打听过了。原是陆相在府里闲不住,惦记上你了。”
徐寄春神色如常:“陆相不日重回朝堂,必定分身乏术,再无暇理会下官。”
武飞玦嘴角一抽:“是吗……”
大理寺已查到任千山自尽旧案,事涉卫国公府。
只怕陆延祐上朝之日,便是入狱之时,确实即将分身乏术。
武飞玦搁下茶盏,言及另一桩要事:“文抱朴已招。吴肃等三名道人每回落难或缺钱,常以旧事要挟,他忍无可忍,便派出弟子,先后将三人灭口。此外,他言之凿凿称罪臣谢元嘉本是女子,乔装入仕。若此事坐实,依律当罪加一等。”
徐寄春一针见血地反问:“大人,若谢元嘉实为女子,那当年令她沦为罪臣的秽乱后宫之罪,岂非纯属诬告?”
“女子乔装入仕五载,上至先帝,下至百官,竟无一人识破。此事若彻查,今日堂上诸公,皆为失察之罪。”武飞玦面露无奈,话音顿了顿,方道,“故而,圣上不欲细究谢元嘉究竟是男是女。”
话锋一转,他整肃衣冠,沉声道:“圣上口谕:谢元嘉,只能是男子。至于他当年是否为人所诬告,一切需以实证为凭。”
徐寄春拱手深揖:“下官谨遵圣命。”
天子金口玉言,倒为十八娘免去诸多自证的周折。
眼下横亘在谢元嘉身前的滔天罪名,只剩秽乱后宫这一桩。
可前朝旧案,隔世如烟。
他与十八娘商议数日,只觉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徐寄春面上发愁,武飞玦看在眼里,宽慰道:“家父已说动贤太妃为旧案作证。”
徐寄春惊喜道:“大人,此言当真?”
武飞玦没好气道:“本官何曾骗过你?”
贤太妃不仅出身陆氏,且为旧案中难以撇清的帮凶。
徐寄春疑心有诈,蹙眉追问:“敢问大人,贤太妃为何愿意出面作证?”
赤日当空,暑气蒸人。
蝉鸣聒噪,更是惹人烦忧。
武飞玦收回目光,指节轻叩桌案:“越王病入膏肓,已无多少时日……贤太妃以此事为质,求家父与韩太后说动圣上,准她南赴襄州,送亲子最后一程。”
贤太妃纵使作恶半生,亦藏着一处软肋。
为人母者,便注定舍不下血脉相连的骨肉。
自从越王病危的消息入京,贤太妃日日青灯礼佛,夜夜辗转难眠。
半日闭门深谈,贤太妃含泪答应武太傅的恳求,只为换得一纸恩旨出宫。
送她入宫的家族,亲手断了儿子的活路。
嘴上宠她的先帝,至死不肯下诏立太子。
她输了。
输在信了不该信的人,付了不该付的心。
她为他们守了一辈子的体面,顾了一辈子的名声,可他们从未顾过她与儿子的死活。
而今,她的儿子快死了。
她还管什么满门荣辱,管什么先帝的圣名。
“妖妃”二字。
她担不起,也不愿担。
武飞玦:“贤太妃心急如焚,此事迟则生变。”
徐寄春神色一凛:“下官遵命。”
他巴不得这事早些尘埃落定。
这段日子,刺客接踵而来。
夜则叩宅门,昼则越墙垣。
四面院墙外加两扇宅门,血痕未干又添新痕。
三日一小补,两日一大修,实在不胜其烦。
当夜,徐寄春将武飞玦所言,一五一十告知十八娘:“师父可算出伸冤吉日了?”
窗外夜色沉沉,厮杀声遥遥传来。
十八娘闷声应道:“道长说,五日后,诸事大吉。”
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
徐寄春浑身一颤,赶忙收回解衣的手,颓然躺下,满面苦闷:“罢了……你我夫妻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今夜。”
“左邻右舍嫌我们的宅子太吵,今日全搬走了。”
“我今日骑马路过牙行,正逢几位牙人骂街,道是我们一家败了恭安坊一坊屋价。”
“就少了三瓜两枣,他们委实斤斤计较。”
“言之有理。”
夜半三更,徐宅后院墙外又至一伙纵火刺客。
韦遮所派护卫苦着脸跃下墙头,且战且叹:“宅中这二位,到底结了多少仇家,竟招来杀手如云,络绎不绝。我行走江湖多年,简直闻所未闻。”
七月十二,刺客自此销声匿迹。
是日,十八娘孤身一人,走进京山县衙。
此行仅为一事:为侯方回,为谢元嘉,击鼓鸣冤。
雨前的暑气格外难熬。
四下没有一丝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十八娘今日去了帷帽,露出整张脸。
一身石榴裙,艳得像烧起来的火。
偏偏左右腕上又各戴一只素朴无纹的木镯。
发髻照旧随性梳就,遍插珠钗。
一串长命锁悬在胸前,金灿灿的,亮得有些扎眼。
巳时一刻,她锁好宅门,前往京山县衙。
同行者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比树上的蝉还要吵闹。
贺兰妄:“你也不怕晃瞎皇帝的眼。”
苏映棠:“非也非也。这叫惹人注目,正是十八娘特意布的局。”
黄衫客:“金碧辉煌,好生富贵,妙哉妙哉。”
摸鱼儿:“金碧辉煌不可形容人。”
秋瑟瑟:“金钗配玉簪,怎么不算金碧辉煌?”
盼生:“就是就是!”
孟盈丘:“……下回你们三个再回地府,别说是我的手下。”
鹤仙:“阿箬,你在地府的名声,也不如何。”
任流筝:“你们别闹了,十八娘快哭了。”
众鬼回神,纳闷道:“大好日子,你哭什么?”
十八娘委屈巴巴:“死算盘精,骂了我一路!”
“你跟一把算盘计较什么。”
“……”
行至县衙外,天色晦暗,风雨欲来。
十八娘径直走到那面登闻鼓前,摘下鼓槌,用尽全身力气举槌击鼓。
一槌落下,闷响如雷。
沉闷的鼓声穿透县衙照壁,直抵内堂。
很快,衙役领命,将她引至公堂。
今日的公堂内,两班衙役持杖分列左右,朱县令正襟危坐居于中。
她的脚方一踏过门槛,众役齐声震喝:“威武——”
自换了县令,京山县衙的堂威声都比往日整齐响亮。
十八娘脊背挺直如松,不见半分怯色。
朱县令拍响惊堂木,循例喝问:“堂下何人,为何击鼓?”
“民妇谢元窈,状告当朝太师陆方进,贪功杀人,诬害忠良。”
“你可知诬告勋贵,该当何罪?”
“知晓。”
当朝侍郎的夫人敲登闻鼓,状告当朝太师。
状纸所列,条条皆是十恶不赦之罪。
这张字字泣血的状纸,经由京山县令之手,连夜呈递御前。
一日后,一道诏书送至十八娘手中。
其上仅八字:着谢元窈入宫陈情。
时隔二十余年,十八娘又一次奉诏入宫。
眼前的路,恍如昨日;尽头的偏殿,仍是旧时模样。
临入殿前,十八娘歪头问了问苏映棠:“蛮奴,你这双环望仙髻,该不会莫名其妙散开吧?”
苏映棠眼风一扫,似笑非笑:“你质疑我的手艺?”
十八娘小心摸了摸头上层层叠叠的发髻,心里直打鼓:“万一呢,万一我跟陆方进当面对质时,发髻散开了,多丢脸……”
“下回别找我梳妆。”
“小气鬼。”
“十八娘。”
“嗯!”
“这次不一样,我们都在。”
十八娘拾阶入殿,天光正盛。
发间金步摇随步伐轻晃,一道流光直直折向御座。
燕平帝眼前一黑,不得不抬袖挡了挡。
“圣上,臣妇告陆方进贪功杀人、诬害忠良。”
“贪谁的功?杀了何人?又诬陷了哪位忠良?”
“夺侯方回之功,杀侯方回之人;又在多年后,设局诛杀查出真相的谢元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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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元·徐再思《蟾宫曲·春情》
第142章 十八娘(九)
她死于孟夏, 活于仲春。
时至兰秋,天高云淡。
她再次立于生前殒身之地,四面来风依旧从身后的殿门与左右的轩窗吹来。
只是吹过她时, 她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等死的谢元嘉。
她是十八娘,亦是谢元窈。
她有挚友相随,至爱相伴。
今日能入殿者,皆为燕平帝反复斟酌、精挑细选之臣。
十八娘举目环顾,见到不少生前的同僚。
一道道惊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些昔日的旧识眉头紧蹙,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满殿旧识纷纷回首,独独陆方进岿然不动。
他身形端正, 如一株历经百年风霜的苍劲古柏。
仿佛身后这桩与他有关的惊天状告,不过是耳边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谢元嘉”之名一出,御史中丞率先站至殿中,高声奏道:“圣上, 谢元嘉一案由先帝亲断。今若翻案,恐违先帝本意, 更使万民疑朝廷之法朝令夕改。”
此言一出, 满殿死寂。
“朕今日召众卿入殿,是为明辨是非。”燕平帝高居御座,目光扫过阶下诸臣, 将所有欲言又止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先论第一个案子。”
第一案:侯方回被杀案。
提及侯方回, 燕平帝连同殿中诸臣皆面露疑惑。
徐寄春越众而出,躬身回奏:“圣上,侯方回乃海州侯氏子。胜光四十三年,此人任象山县尉。翌年,殁于象山之中。”
亲旧涉案, 按律当避,岂有越矩妄言之理?
御史中丞嘴皮翕动,几句违律的谏言已涌至舌尖。
可方一抬头,便撞上燕平帝冷冰冰的目光,明明白白要他闭嘴。
瞬息之间,已到嘴边的千言万语,又生生咽了回去,只余喉结上下滚动一回。
“胜光四十三年?”燕平帝收回那道警示的目光,垂眸敛去眼底锋芒。复又抬眼,看向阶下的陆方进,“陆卿,可识得此人?”
陆方进:“识得。当年老臣为县丞,他为县尉,同衙共事三年。”
燕平帝:“朕幼时,常听父皇提起胜光四十三年象山一战。父皇曾说,此战能捷,陆太师当居首功。”
十八娘大喊:“此战能胜,全凭侯方回,与陆太师无关!”
“证据。”
天子轻飘飘丢下两个字。
十八娘拿出的第一个证据,是一册薄本:“圣上,此乃唯一存世的《象山县志》,里面完完整整记载了象山平匪一战的始末。”
内侍取过县志,双手奉上御案。
燕平帝一页页翻过,眉心渐渐拧起。
翻至一页,他见一行小字:县尉侯方回命典史赵敬率乡勇鸣锣击鼓,佯攻东麓……
此句,似乎可证侯方回是指挥平匪之人?
等燕平帝合上那本县志,陆方进方才启唇,语气平静无波:“圣上,用兵之道,以计为首,此乃兵家至理。当年平匪之策,尽出老臣之手,侯方回不过依计听令而行罢了。”
“陆公身居文臣之位,竟深谙兵家之道。”听着陆方进滴水不漏的言辞,徐寄春当即整袖躬身,深深一拜,“陆公文能安邦,武能知兵,真乃我朝文臣之首。”
十八娘:“徐大人,你被骗了。”
徐寄春明知故问:“哦,谢娘子何出此言?”
十八娘:“陆公若当真深谙兵法,昔年在兵部任郎中时,又怎会被同僚们私下唤作‘纸面郎’。”
徐寄春虚心请教:“何谓‘纸面郎’?”
“只懂纸上谈兵的郎中,便是‘纸面郎’。”
“啊,原来如此。”
满殿鸦雀无声。
众人眼睁睁看着这对夫妻一唱一和,当众做戏。
燕平帝冷眼旁观良久,才不紧不慢地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唱和:“谢娘子,你是否还有旁的证据?”
十八娘:“陆公既坚称平匪之策出自他,臣妇倒有一句话想问问。”
陆方进:“但问无妨。”
仅仅四字,声如洪钟,正气凛然。
十八娘:“陆公当年平匪所布何阵?愿闻其名。”
陆方进:“无名。”
“若无名……”十八娘从布包中翻出一卷兵书,指着其中一页阵法图,纳闷道,“怪了,陆公平匪用的阵图,怎会与海州侯氏传家秘阵如出一辙?”
陆方进眼皮未抬:“平匪阵图,乃本官融古法兵策,渐次推演而成。兵法一途,源流相通,譬如百川归海,偶有暗合,不足为奇。”
十八娘凑近细观兵书上的阵图,故作疑惑道:“可是,怎会连图上标记,也一模一样呢?”
燕平帝:“呈来。”
内侍领命上前,从十八娘手中取过兵书,置于案上。
御案之上,两张阵图并列。
一张成于胜光四十三年的象山县志,一张出自昭宁二年的魏州兵书。
时隔十年,地隔千里。
本应毫无牵涉的两张阵图,图上数道标记,竟如同出自一人之手,分毫不差。
比如,其中标记山川的兵书阵图,多为勾股之形。
唯有海州侯氏的覆盂阵,与《象山县志》所载的无名阵法,同为罕见的二横之式。
燕平帝抬头看向陆方进,欲言又止。
陆方进从容应道:“圣上,正如老臣适才所言,偶有暗合,不足为奇。”
“陆公,莫非您也是我海州侯氏之后?”
僵持间,殿外阔步踏入一人。
来人须发皆白,一身银甲凛然生威。双目炯炯,不见半分老态。
行至御前,他双手抱拳,周身甲叶锵然作响,声如金玉相击:“老臣侯方玉,叩见圣上。”
侯方玉,三品怀化大将军。
如今海州侯氏的族长,亦是侯方回的堂弟。
燕平帝抬手:“赐座。”
内侍取来一把椅子,扶着侯方玉落座。
侯方玉年逾七旬,先是自海州千里奔波月余进京,后又披上御赐玄甲入殿,只为一件事:认亲。
燕平帝目露迷茫:“认亲?”
徐寄春:“陆公既知侯氏秘辛,这亲,自然该认。”
“这位大人说得是。”侯方玉抚须点点头,将入京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圣上,六月初,有人寻到老臣跟前,言卫国公竟知我海氏不传之秘,还拿出了铁证。老臣疑心血脉流散于外,这才撑着这副朽骨,入京认亲。”
话音未落,陆方进的几位门生相继挺身而出,齐声奏道:“圣上,侯大将军与徐大人口出狂言,妄议卫国公家世,实在无礼不敬!”
面对几人的厉声斥责,侯方玉不恼反笑,只盯着陆方进一人:“若非侯氏嫡传,敢问陆公,这阵图标记画法,你从何处得知?”
陆方进:“本官曾亲见侯方回绘制阵图,无意间记下了。”
侯方玉:“闻说当年剿匪之时,侯方回皆听凭陆公调遣?”
“是。”
“绝无可能!”
侯方玉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陆方进面前,逼着他抬眼相视:“你可知他为何被放逐象山?恃才傲物,目空一切,上了战场,根本不听号令!”
言罢,他冷笑一声:“此等自负之徒,连天都不服。你,能让他低头?”
陆方进双手一摊,面上尽是坦然无辜:“诸位办不成的事,本官侥幸成之。若这也算罪过,难道怪本官本事通天?”
侯方玉:“圣上明鉴,县志中的阵图只能出自侯方回之手。”
燕平帝:“为何?”
十八娘轻声回道:“因为兵书所载阵图,亦是他的亲笔。”
侯方玉:“是,覆盂阵,乃侯方回独创,天下无人可绘。”
年方弱冠,侯方回便独创一阵,名曰:覆盂阵。
此阵形如覆盂,固若金汤,最宜在山中围歼匪寇时施展。
可是,侯方回太自负了。
某次一场平匪之战,他违令独行,执意布下此阵,结果险些命丧乱刀之下。
族长作主,遣侯方回去军营历练。
没成想几年后,他又闹出一场大祸,竟将亲爹与叔父绑在城门示众,招致满城哗然。
族中上下虽惜其才,但厌其行。
权衡再三,决心将其放逐。
这一回,侯方回的终点是孤悬一隅的象山县。
又三年,他的死讯传回海州。
族人早料有此一日,相顾一叹,却无人深究他的死因。
一个平生结怨无数的狂徒,若有一日死于仇人刀下,委实算得上再寻常不过的结局。
侯方回死后半年,族人在山中平匪,久攻不下。
有人翻出他留下的覆盂阵图,依图依势布阵,果然大获全胜。
造化何其捉弄人?
当所有人真正识得其才,他已是枯骨一堆。
侯方玉老泪纵横,悲痛地讲完来龙去脉,临了颤巍巍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圣上,此为侯方回亲笔,真伪一阅便知。”
那张泛黄的纸经由内侍,转呈御前。
只消一眼,真相大白。
燕平帝拿起两张纸,抬眸看向陆方进:“陆卿,你还有何话可说?”
陆方进目不斜视:“圣上,此图乃老臣托侯方回所绘。当年象山官吏死伤大半,老臣代行县事,分身乏术。”
这番不要脸的说辞,引着十八娘上前,认真打量陆方进这张脸这个人。
他老了。
脸上沟壑纵横,如干裂的土地。
眼窝深陷下去,眸子早已浑浊涣散。
一袭簇新耀眼的紫袍裹身,裹不住浑身上下的垂暮之气。
衣是新的,人却是旧的;
袍是艳的,生机却是灰的。
前朝的状元,当朝的太师。
今日窃弄威权之人,也曾长着一张青衫磊落的脸。
四目相对,十八娘忽然歪着头,朝他身后嫣然一笑:“你来了?”
陆方进愕然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狐疑,缓缓扭过头,正对上十八娘的笑靥。
她的笑,刺目灼心。
明晃晃的,比颈间长命锁更添几分碍眼。
他怔在原地,腹中筹谋与唇边言语,全因这一笑乱了章法。
“陆方进,他在你身后。”
“谁?”
“侯方回。”
有一瞬,陆方进慌了。
他颈间僵硬,似要侧首,随即又顿住:“谢娘子倒会说笑。一个死了多年的人,怎会在本官身后?”
阴风如丝如缕,沿着耳垂钻入紫袍领口。
夏日衣薄,阴风裹着阵阵寒意,很快爬上脊背,游走全身。
冷。
一股熟悉的冷。
在他自以为可以安享一生的得意之际,循骨而入,卷土重来。
陆方进袖中指节掐得发白,借着这点痛意勉强稳住身形,稳住声气:“侯方回,杀你之人乃山野匪寇,与本官何干?当初本官念那男子无辜,勒令你留他一命,你反倒挥刀相向,与人结下死怨。而今你冤魂不散,莫不是有心迁怒于本官?”
“他可不无辜。你瞧袖里藏刀,准备杀我俩呢。”
徐寄春的声音,自左侧幽幽飘来。
明明是两张完全不一样的脸,吐出来的字句与说话的语气,却像同一个人。
陆方进望着那张脸,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他有妻儿,我们该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徐寄春:“他今日若得手,你的妻儿怎么办?”
陆方进陷入沉思,指腹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一圈又一圈,乐此不疲。
半晌,他的眼神变得柔软而遥远,浑浊的眼里闪过一道杀机:“那还是杀了吧。”
满殿皆惊,倒吸凉气。
有陆氏门生壮着胆子上前,急扯了一把陆方进的袖子:“陆公,您怎么了?”
陆方进从往事中骤然抽身回神,怒目圆睁。
当惊觉自己失言后,他勃然变色,劈手直指徐寄春:“装神弄鬼!”
“陆公,天地可鉴,下官绝无……”徐寄春的话停在此处,直至瞥见陆方进胸口起伏难平,那截莫名断掉的话终于续上,“方回,你安心上路,反正你不喜欢京城。你别怨我,我真……没法子了……我只想回家而已。”
十八娘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十七刀,你与你的家仆整整捅了他十七刀,刀刀见骨。”
温文尔雅的贤弟陆方进,为何要杀他?
侯方回至死不知不明。
他只记得,那日满心欢喜入山赴约。
一壶酒饮尽,他瘫倒在地。
再睁眼时,魂已离窍。
唯见前方火起,他那具布满血窟窿的肉身,正被陆方进与家仆拖进烈焰。
他的肉身被烈火吞没,化作一团火光。
陆方进转身离去,唇边笑意未收。
他心有不甘,纵是做了鬼,也想问一句为什么。
他随他们一家北上入京,飘荡数月,总算找到了那个可笑的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不过如此。
对于面前二人的话,陆方进正待驳斥。
可话至嘴边,他看见燕平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知大势已去,万言莫辩。
昨夜,长子与长媳被押入大理寺。
今日这场鸿门宴,本就是为他设下的死局。
他藏在袖中的双拳颓然松开,双手垂落,带动袍袖沉沉地晃了晃。那晃动听在耳中,像极了一声无力的叹息:“太苦了。”
“什么?”
“我说,象山太苦了。”
初闻左迁之讯,他付之一笑。
彼时陆氏一门如日中天,父兄宽慰他:“权作远游,散心便是。待京中风头过了,家中有的是法子,接你归京。”
胜光四十二年,他意气风发,携妻儿远赴象山。
他在象山日复一日,登高北望。
岂料盼来的,竟是一纸噩耗:他的伯父因凉州兵败,被胜光帝罢去相位。
陆氏一门最大的朝堂倚仗,轰然崩塌。
于是,那封回京的调令,被吏部拒之门外。
他只得留在象山,走一步算一步。
象山地瘠民贫,满目萧瑟。
县衙破败,四壁透风。庭中有枯树一株,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了无生机可言。
有时夜半惊醒,蛇虫就在脚边蠕动。
他有三子一女,却独怜长子。
只因那孩子,真真切切陪他熬过了整整三年的苦楚。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三年。
他日夜盼着回京,无奈胜光帝只认一人。
正巧,侯方回对京城避之不及。他心想,不如与其好好商议一番。
谁知他几番试探下来,侯方回竟毫无退让之意。
他要一个重回京城的机会,侯方回要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
可惜,横亘在象山与洛京之间的独木桥,立不下两个人。
一念之差,他狠心推开侯方回,独得先机。
从此,“侯方回”三字,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魔,闻而生惧。
旧事道尽,陆方进的目光越过徐寄春,落在那一侧空荡荡的虚空,嗓音干涩:“兄长,我没得选。大郎病了……我不愿二郎再跟着我熬这苦日子。”
十八娘气愤道:“是你一时气盛,将妻儿推入绝境。再者,你何曾对陆将军好过?”
人群后方,陆延祯隐在阴影中,身前的兵部侍郎身形魁梧,将他挡得严严实实。他侧耳倾听,父亲的声音隔着模糊的人影清晰传来。
当殿中众人不由自主地回首侧目看向他。
他沉默地低下头,没有说话。
多年来求而不得的那个答案,竟是那般卑劣,又这般不值一提。
陆方进望向膝下诸子中唯一堪用的次子,眼底神色难辨。
不过,仅仅一瞥,他便移开了目光,开门见山:“谢元窈,本官的第二桩大罪是什么?”
“诬害忠良。”
“谢元嘉算什么忠良。”
十八娘双手扶着发髻,费力仰起头与他争辩:“谢元嘉守文持正,凭什么不算忠良?”
陆方进嗤笑一声,轻蔑地扫了她一眼:“先帝说他是罪臣,那他便是罪臣。”
“若先帝错了呢?”
“天子,怎会错?”
第二案:谢元嘉被杀案。
相比侯方回,殿中诸臣对谢元嘉明显更为熟稔。
有入京不足十年者,悄问左右:“他是何人?”
“前朝刑部郎中,断案如神,就是……”
“就是什么?”
“死得不甚光彩。”
“圣上,臣妇要告先帝为一己私愤,指使宠妃构陷谢元嘉,致忠良蒙冤!”
第143章 十八娘(十)
庶民讼天子。
古往今来, 头一回。
一语惊四座。
十八娘一番状告落定,殿中官员齐齐掀袍跪地,声浪相叠高呼:“圣上, 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隐在群臣后方的武太傅,越过满地跪倒的官员,一步步走到殿中,与十八娘并肩而立:“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先帝有错, 为何不纠?”
御史:“动摇国本。”
武太傅:“若明知忠臣含冤而不纠,则天下有志之士将不再以忠义为荣。他日纲常颠倒, 是非混淆,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御史再道:“一来,此案沉寂多年,一朝翻起, 恐掀起朝野震动。二来,圣上以孝治天下, 今若准谢氏之诉, 颁下诏书,坐实先帝之过,则天下臣民将如何看待先帝?又将如何看待圣上?”
武太傅:“以一己之私, 蔽天下公义, 此乃伪孝;匡父之过, 方为真孝。”
陆方进冷眼旁观武太傅与御史唇枪舌剑。
第一次,他发觉自己看走了眼。
往日,他只道武太傅八面玲珑,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
今日方知,此人言辞如刀, 野心昭然若揭。
御史面红耳赤,眼看辩不过武太傅,转而向燕平帝进言:“圣上,若翻旧案,必牵动朝局,天下疑圣上彰父之过,孝道有亏。臣恳请圣上三思。”
燕平帝:“爱卿多虑了。先帝得失,岂能仅凭谢氏一人的一面之词?铁证如山,方能定论。”
御史硬着头皮抬头瞄了一眼,声若蚊蚋:“臣斗胆……万一证据确凿呢?”
闻言,燕平帝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露出和煦之色:“依律行之。”
语简意深,似喃喃,似敕令。
“……”
谢元嘉。
永和十四年状元及第,官至刑部郎中。
提起他,角落的一位刑部官员轻叹一声:“为人虽清冷孤介,不喜交游,然论及断狱判案,却也不失为一个难得的清官。”
一位清官,死得却不光彩。
大周立国四百载,凡天子赐死朝臣,或坐贪墨或陷党争,皆是罪大恶极者。
偏他的罪状唯四字:秽乱宫闱。
永和十九年五月,与谢元嘉之死一同传开的,还有一桩骇人听闻的宫闱秘闻。
某臣酒后狂悖,擅入禁庭,强辱妃嫔。事后,竟以其失节为柄,屡逼苟且。未几,妃嫔珠胎暗结,终至事泄,难以遮掩。天子震怒,赐鸩酒,尽诛涉事诸人。
故事里的臣子宫妃与天子,无名无姓。
独独谢元嘉死于宫中一事,证据确凿。
众口相传,那无名臣子必是他。
偶有同僚醉意上头,闲话间提起这桩扑朔迷离的秘闻。
有人压低声音道他是遭人构陷,含冤赴死;有人则拍案争辩,称自己当年亲眼所见他与宫妃拉扯不清,绝无虚言。
后来,谢元嘉的名字被一团浓墨囫囵盖住。
纸页渐黄,落灰成积,再无人记得这个孤僻的刑部郎中。
十八娘:“圣上,谢元嘉被诬欺辱宫妃当夜。有四人,可为他作证。”
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
宫中夜宴,凡京官六品以上悉数赴会。
当夜谢元嘉的同行者,是二人一鬼。
二人为刑部同僚,一鬼是秋瑟瑟。
宫中夜宴,千篇一律。
谢元嘉端坐席间,自始至终不曾移步。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渐稀。
左右同僚见她频频自说自话,心生惧意,纷纷起身退避。
同僚走后,先帝持杯行过她身侧,含笑道了句:“谢卿今日,怎落得孤身独坐?”
彼时,她只当这句话是先帝漫不经心的一句戏言,未曾深思。
直至从武太傅口中得知真相,她才知这是先帝早早为她写好的催命罪状。
所幸天理昭昭,并非无人看到她。
秋瑟瑟最喜随她入宫赴宴,却也最怕拘束。
每每宴开不过一炷香,秋瑟瑟定要寻个由头溜走撒欢。
当夜,秋瑟瑟在她身后的花丛中打滚,见到四位官员来回行过她身边。
那四人结伴而来,看似信步闲游,目光却屡屡往她身上飘,神情古怪得很。
每次行过,四人还要寻个角落窃窃低语。
说到兴处,个个眉飞色舞。
秋瑟瑟凑过去偷听,方知四人仰慕谢元嘉诗才,想寻个机缘谈诗论赋,却苦于无人引见。只得这般鬼鬼祟祟地靠近与窥望,聊以慰藉。
四位证人入殿。
二十余年前,他们尚为青衫校书郎,挤在宫宴人潮后,遥遥瞻仰状元丰采。
如今,他们绯袍玉带,行事端谨,再也寻不见半分莽撞之态。
但是,方一提及宫宴旧事。
四人眉目舒展,恍惚又回到了彼此年少的永和十八年:“圣上,臣等四人,当日于宫宴充任执事官,专司导引百官位次。”
宴中,丝竹声声,喧闹如沸。
他们四人垂首侍立在廊下,谨守职司,将满殿热闹尽收眼底。
不久,其中一人瞥见独坐一隅的谢元嘉,低声提议道:“是谢状元,我等何不去一叙?”
他们壮着胆子结伴上前。
待走得近了,袖中那几篇不堪入目的拙作却似泰山压顶。
不光压得双脚竟似生了根,口舌亦似被缚住,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
进退两难间,他们只好佯装路过,在谢元嘉身旁往复踱步。
他们脚尖蹭着地面,步子拖得极慢。
每走一趟,便悄悄偏过脸,借眼角余光,偷觑一眼这位才华盖世的状元。
“臣等敢以性命为谢元嘉作证: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宫宴,他不曾离席半步,亦未饮酒!”
话音未落,有官员问道:“既事起宫宴,诸公当年为何不证?”
四人异口同声:“无人找过我们!”
他们只知谢元嘉因秽乱宫闱被赐死,却无人知晓这罪名背后的实情。
半月前,武太傅的儿媳辜霜英找到他们四人的夫人,道出当年的尘封旧事。
他们才终于知晓,谢元嘉竟是蒙冤而死。
一介微末臣子,席间更是寸步未移。
何以穿重重宫门,闯后宫禁地?又怎能以此要挟,三番五次欺辱宫妃,甚至珠胎暗结?
谢元嘉案的第二位人证,是贤太妃。
她一身素衣入殿,脚步虚浮,茫然的目光扫过伯父铁青的脸,忽地勾唇一笑:“当年,我指使许须曼去申美人处。起初不过想借刀杀人,除掉几个碍眼的妃嫔。听闻先帝厌弃谢元嘉后,我便与陆太师合计,替先帝拔了这根心头刺。”
她有申美人的把柄。
申家获罪抄家后,申美人兄长的次子侥幸逃过一劫。
永和十八年秋,此子托人捎信入宫。申美人怜惜侄子孤苦无依,时常遣心腹内侍携银钱出宫,暗中接济。
对于申美人的一举一动,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深宫中的一些事,她不便出手,申美人做起来却易如反掌。
毕竟,无人会在意一个失宠的可怜美人。
变故起于永和十九年春夜。
那夜她侍寝毕,先帝揽她入怀,指尖温柔地绕着她的青丝,口中却一遍遍、咬牙切齿地念着“谢元嘉”三字。
她嗔问:“圣上,今夜怎的念起这个人?”
先帝贴近她耳边,气息温热:“朕昨日方知,这谢元嘉竟有一个天大的大本事。”
“什么本事?”
“通晓阴阳,能驱鬼为己用。”
得知谢元嘉的本事后,先帝在一瞬之间豁然开朗。
当年恩科殿试,假庄晦真俞策当众揭发科场舞弊的行径,哪是什么大义灭亲?分明是恶鬼上身,逼得他不得不揭发!
谢元嘉,惹人厌的谢元嘉。
不仅纵恶鬼搅乱殿试,坏了他筹备两年的恩科,更让他在满殿士子面前狼狈跌倒,至今犹闻身后讥笑。
“圣上,若真见着他心烦,打发去岭南烟瘴之地便是,何苦为他伤了龙体。”
“恨意难消啊……爱妃。”
帘外烛影晃动,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恰如心头恨意,挥之不去。
她太懂他了。
一个居九重之高的天子。
既畏人言,又惧青史,手上不肯沾一滴血。
她利用申美人,先帝利用她。
弱肉强食,天之道也。
那日之后,她成了偃师。
以己为躯,勾画眉眼,在寝殿中为先帝自导自演傀儡戏。
一出又一出,都是谢元嘉的故事。
他如何收受贿赂,如何杀人灭口,如何暗起造反之心。
一出演罢,再构一出。
可先帝总是摇头:“爱妃,这罪名啊,要大也得小。”
谋逆可辩,贪渎可查。
唯一个污名,查无实据,不牵涉旁人,又最是摧折名节:秽乱宫闱。
先帝满意了。
至于与谢元嘉有私情的人选?
先帝状似无意地提点道:“申美人还活着吗?”
天子金口玉言,为这出戏定下了人选。
剩下的事,只消编一出环环相扣的傀儡戏,教名为“谢元嘉”的悬丝傀儡,浑然不觉身在戏中。
她忙于后宫争宠,分身乏术,索性找到叔父陆方进。
本以为以叔父明哲保身的性子,必推辞再三。
岂料,他一闻此事,竟一口应下。
贤太妃道尽前因,陆方进沉吟片刻,方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谢元嘉……”
谢元嘉仅凭一个错漏的生辰,便能翻出他当年贪功杀人的旧事。
这等聪明人,既不能为他所用,则不可留于世。
他已暗中遣派杀手,却不料先帝比他还容不下谢元嘉。天赐良机,他正好作壁上观,顺水推舟。
他遣长媳入宫,向申美人陈说申家覆灭的根由。
申美人闻得真相,自是恨意滔天,当下便应允了诬陷谢元嘉之谋,并服下假孕药丸。
半月后,任千山密信送至,言谢元嘉已起疑。
他不敢耽搁,立马携长媳入宫觐见先帝,密告申美人有孕,亲自做了这出傀儡戏的引戏人。
当这个横跨多年的旧案真相尘埃落定,群臣哗然,争相诘问:“先帝贵为天子,天下皆其所有。岂会因区区芥蒂,便要置臣子于死地?”
十八娘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那群诘问的人。
徐寄春跟在后头,以手托住那团高高挽起的双环望仙髻。
此髻虽美,却最是娇贵,步履稍急便摇摇欲散。
他不敢用力,只虚虚扶着,由她前行。
十八娘站在他们面前,仰面直视,双眸澄澈:“天子是否为人?”
群臣相顾而视,方有一人出列拱手:“天子承天命,具人形,固是凡躯。”
“凡胎入世,七情六欲与生俱来。”十八娘歪着头看他,掷地有声地问道,“先帝亦凡人,为一桩小事起了嗔痴生了怨怼,为什么不可能?”
群臣哑口无言,只能向燕平帝俯身一拜:“圣上,先帝身系社稷之重,岂可与庶民同论?”
“朕今日召众卿入殿,只为明辨是非。众卿耳闻目睹多方证词,心中可有定论?”燕平帝负手走至殿中立定,环顾一圈,一字一顿道,“谢元嘉,到底因谁而死?”
众说纷纭,各有定论。
有言贤太妃者:“先帝当夜或为无心之言,太妃却从旁怂恿。谢元嘉之死,太妃难辞其咎。”
有责陆太师者:“为掩己罪,布局杀人,此乃欺君之罪。”
更有甚者,直斥谢元嘉:“谢元嘉身为人臣,竟驱鬼魂大闹殿试,亦有余责。”
七月的昼日无比漫长,像一桩翻不完的陈年旧案,望不到头。
偏有几只蝉不识趣地伏在枝头,蝉噪嘶哑断续,将这漫长的一日叫得更长。
可蝉,又有何错?
时令使然,时至则鸣。
燕平帝信步走到窗前,立于光影之中。
他抬起头,任由那一线耀眼的锋芒刺入眼眸,不闪不避:“可朕听完证词,认为父皇有过。”
那出傀儡戏的偃师,一直是先帝。
贤太妃、陆方进……皆是他十指微动间,丝线牵动的傀儡。
一个帝王若起了杀心,何患无人可用?
傀儡如蝉,不得不鸣,不得不做。
燕平帝之固执,似先帝;而其勤政,却不似先帝。
不知从何时起,群臣不再劝他。
今日,他一言为先帝定罪。
一桩前所未有之事,无一人敢言,更无一人能劝。
御史欲言又止,满腔忠孝的谏言在喉间滚过,终是俯首,化作一叹。
“前朝未有成例,那便由本朝开此先例。”
走出偏殿前,十八娘忍不住又折返至陆方进跟前。
她尚有一个疑问未解:“你为何囚我魂魄?”
陆方进抬眼望向殿外的朗朗乾坤。
天光太盛,他眯了眯眼:“多年前,有相士为老夫批命,言我命中当有三子一女,位极人臣。但此间种种,终有一日,会尽毁在一个‘鬼’字之上。”
当四子出生,当他真的位极人臣。
相士之言如疯长的蔓草,日夜滋长于心,如影随形。
他怕谶语成真,自此畏一切与“鬼”字相关之物。
谢元嘉通晓阴阳,且将化鬼。
他怕极了。
他曾坠于象山,摔得粉身碎骨,无法承受从云端坠落的下场。
于是,他找到文抱朴,许以重利购得一法,名曰封魂阵。
封魂阵封魂囚魄。
阵成则肉身不得脱,魂魄不得出。
可惜,他还是输给了一个鬼。
不对,该说是两个鬼。
天光最盛处,侯方回竟在。
照旧是那副万事在握的自负模样,照旧是那副见人便迎上来的热心做派。
“懦夫。”
侯方回骂道。
陆方进随金吾卫离开之际,十八娘唤住他:“侯方回那日原想告诉你。若朝廷论功行赏,他意欲将象山诸吏具名上奏。若胜光帝不允,他便入京面圣,与天子辩一辩。”
“你知道的。他性子倔,说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对此,陆方进唇角微动,只回了一句话:“都过去了。”
似喟叹,又似自语。
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悲喜。
十八娘目送陆方进的身影没入宫道尽头。
等回过神,她摸索着握住徐寄春的手,诧异道:“子安,你的手上怎全是汗?”
“因为我在帮你扶发髻。”
“早知道不找蛮奴了,她的手艺还不如我呢。”
“今日这珠钗,似乎过多了。”徐寄春委婉提醒,顺手拔下几支金钗。
“黄衫客说,伸冤得有气势。”十八娘揉了揉酸疼的后颈。
“……”
临近日暮,两人晃着手出宫。
白马桥边洛水汤汤,浮光碎金。
武太傅凭栏不语,背对行人。
十八娘缓步走过去:“夫子,您在看什么?”
武太傅:“观下月远行的江水。”
“远行?”
“老夫闻荆山一地文脉不绝,欲重振承阳书院,再续弦诵之声。”
十八娘眼眶微红,哽咽道:“还能……开起来吗?”
武太傅的手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按了按:“韫秋办书院多年,一个承阳书院,不在话下。”
“多谢夫子,多谢韫秋。”
“回去吧,老夫尚需入宫。”
“您入宫做什么?”
“那纸罪己诏,老夫亲笔来拟,方可心安。”
说罢,他行过白马桥,昂首走进那座巍峨耸立的四御城。
徐寄春牵起十八娘的手,引她转身,背向那场纷扰:“他的罪定了。夺爵,流三千里。此后余生,他将留在黔州。”
依律,陆延禧罪无可赦当斩。
陆延祯陈情半月,圣心有所转圜,方许蒙恩不杀。
“黔州?”
“嗯,黔州。”
“好地方!待我们来日得闲,首站便取道黔州,如何?”
“……行吧。”
徐宅的院墙,新抹了一层白灰。
先前搬离的左邻右舍,昨夜举家重返恭安坊。
一切变了,又好似没变。
八月仲秋,洛京八门悬出一纸黄榜。
秋风过处,榜文微动,榜额上书三个斗大的字:罪己诏。
“……朕临朝自省,追惟先帝昔以私忿,枉戮直臣谢元嘉,寒天下之心,亏社稷之德。朕为人子,不敢议父之过;然为人君,岂可掩天下之公?今昭告天下,明先帝之失,雪谢公之冤……”
徽安门城门下,人头攒动,争睹黄榜。
十八娘混迹在人群中,恍若未觉身侧推挤,只将那道迟来的罪己诏一字一字吞入眼中。
今日天朗气清,宜入殓。
她挤出熙攘的人群,翻身上马,扬鞭直奔邙山天师观。
此去,是为取回自己的遗骨。
秋瑟瑟与盼生分坐于她身前身后,两张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十八娘,你还能自个葬自个呢。”秋瑟瑟捂嘴笑。
“还能自个给自个烧纸钱,想烧多少就烧多少。”盼生点头附和,活脱脱一只啄米的小鸡。
“……”
两个小鬼,比算盘精还惹人厌。
重回旧日囚室,十八娘往来徘徊,不禁感慨道:“从前我困于此,只恨天地窄小,压抑难当。今日重游,竟觉这方寸之地,也透着几分阔大。”
清虚道长从棺材后直起身子:“小女鬼,快来拾你的骨头。”
红泥黏腻,大大小小的碎石参差其间。
年深日久,泥石干结如壳,裹骨不散。
十八娘先挖出自己的头。
它躺在泥土堆中,露出一对空洞眼窝,怔怔若有所语。
泥石糊满头骨的每一处凹陷,不见本相。
十八娘拿起一截竹篾,一点点将层层积垢剔除。
泥石剥落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
泥落骨现,一个尘封多年的人,渐渐显形。
十八娘拿着头骨左顾右盼,得意道:“犀颅玉颊,天庭饱满,我的头可真好看。”
清虚道长气结,顿足道:“快挖!午时还得上山葬了你!”
十八娘为自己选定了四处埋骨地。
洛京浮山观人世、荆州荆山伴至亲、襄州襄阳闻江声,衡州横渠见云深。
黄衫客揶揄道:“若逢清明,拜你的人得提前半年动身,才能将你这四处坟头依次拜遍。”
十八娘:“我分四处埋骨,年年能收四份香火,岂不美哉?”
午时三刻,黄土覆落,尘埃飞扬。
那具被囚多年的骸骨,终得入土。
谢元窈之墓
十八娘立
未时中,徐寄春背上余骨,遥指山下日影处:“好了,剩下的骨头分作三份,我们慢慢葬。”
一马二人自浮山下的官道疾驰入城。
身后半山烟云缭绕处,隐约可见众鬼踞坐树梢,目送那一双人影隐入尘世。
当年,他们立于此处,见清虚道长送十八娘上山。
今日,他们复聚旧处,见徐寄春携十八娘下山。
青山无言,同此一树。
一上一下,两般人间事。
八月至九月间,十八娘与徐寄春往来于洛水渡口、城门内外,只做一事:送行。
第一个远行之人是陆修晏。
定鼎门下,他一身白袍银铠,长剑横于鞍前,淡淡道:“其实不必相送。”
徐寄春掏出请柬,往陆修晏眼前一晃,横了他一眼:“那你提前半月,便心急火燎地给我们递请柬是为了什么?”
陆修晏别过脸,没好气道:“我写着玩的。”
十八娘:“你祖父前日在狱中自尽,你不用守孝吗?”
远山如黛,薄雾笼烟。
陆修晏的目光穿过那片迷蒙,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半月前,祖父于狱中上疏,奏请将我们一家逐出陆氏宗祠,圣上同意了……”
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喊了二十多年的祖父。
从此,家不是家,祖父不是祖父。
“前几日,我去探望祖父。他说,伯父一家招鬼害我一事,他着实不知情。”陆修晏收回目光,对着马下的两位好友咧嘴笑了笑,“他还说,他闻‘鬼’字而色变。去年家宴后,他罚伯父与堂兄跪了半月祠堂。”
启程的时辰已过许久,怎奈陆修晏这张嘴仍喋喋不休不肯停。
陆延祯与武飞琼嫌他话多,一左一右手起掌落。
马受惊长嘶,载着陆修晏朝凉州方向绝尘而去。
身后乡关日远,身前瀚海苍茫。
征衣猎猎作响,长风遥传一语:“你们记得来凉州看我!”
第二个离开之人是武太傅与辜霜英。
八月中,秋风乍起。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洛水渡口,送这对师徒登舟。
再一晃眼,舟去人远。
岸边人犹自伫立,唯余江水茫茫,天际一线。
第三个出京之人是陆延禧。
前一日文抱朴等人刚斩于刑场,第二日天方破晓,陆延禧便已踏上漫漫流放路。
因他不准任何人送行,故而无人知晓他离京时的样子。
只有鹤仙当日捉鬼路过城门时,恰好撞见这支古怪的流放队伍。
陆延禧身负枷锁,却不见半分颓唐。
押送的衙役们愁眉苦脸,一步三叹。
九月最后一日,十八娘与徐寄春在长夏门下,送走了他们自己。
徐寄春早有辞官的打算。
官场人心算计,竟比陪师父夜半挖坟还要折磨人。
那道辞疏,他写了又毁,毁了又写,始终拿不定主意。
他若要归横渠镇,十八娘便得长离京城。
她的故交在此,她的家在此。他不愿替她独断,欲说还休,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愁肠百结。
谁知,这封辞疏七拐八绕,经了秋瑟瑟的嘴,变成一封缠绵悱恻的情信。
十八娘从箱底翻出那张叠得齐整的旧纸,才知他想辞官。
是夜,十八娘在那纸辞疏上郑重落印:“我已与他们说好,每半年去横渠镇探望我们一次。他们多年来偷懒不修炼,此番正好督促他们勤练术法,特别是秋瑟瑟那个小懒鬼!”
有武飞玦从中周旋,这封辞疏很快得燕平帝朱批允准。
恭安坊徐宅送予清虚道长,改为天师别院。
另存于韦遮处的九千余两,悉数托付武西景带去荆山,以作重开承阳书院之资。
晦日,深秋向晚。
霜风飒起,十八娘与徐寄春登车催马,挥别洛京城。
他们的马车左右,各有一辆纸车纸马同行。
车中隐隐有声,众鬼推搡嬉笑,一如平常。
他们此行的第一站,是襄州。
襄阳城外,韦家祖坟。
十八娘一边抡起锄头挖坟,一边盯着不远处那座硕大的合葬墓,气鼓鼓地发誓:“日后我和哥哥天天盯着你们这对狗男女!”
任流筝白眼一翻:“你真小气,亭秋都没说什么。”
鹤仙:“师弟也是傻,竟然同意与你们这对狗男女合葬。”
任流筝:“你懂什么,这叫‘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摸鱼儿撇撇嘴:“是‘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你们几个能不能多读点书……”
“滚!”
众鬼连同十八娘如出一口。
尤以贺兰妄与黄衫客的骂声最甚最碎。
自襄州转道荆州,十八娘与徐寄春埋下第三份骸骨。
荆山城外,承阳书院内,新起两座坟茔。
一座葬谢承阳与秦谙夫妇,一座葬谢元嘉与谢元窈兄妹。
车马由荆州南下,辗转过潭州穿茶陵。
一路山川相缪,风雨兼程。
十一月末,一座小镇从暮色中浮了出来。
“十八娘,到了。”
十八娘闻声掀帘而出,嘴里还衔着胡饼,两腮微鼓,含糊赞道:“好大啊……”
四面青山深黛,环住一川平野。
小镇沿山脚蜿蜒铺开,数不清的屋舍鳞次栉比,青瓦连片如墨与山气相接。
徐寄春驱车徐行:“还好吧,我瞧着挺小的。”
十八娘回头望了望车中堆叠的贺礼:“子安,你师父与夫子都是神仙,会不会嫌弃我的贺礼?”
“不会。他俩没见过什么世面。”徐寄春信誓旦旦。
“真的吗?”十八娘忧心忡忡。
“我有一回出镇,薅了把狗尾巴草送给他们。他们欢天喜地,非说是仙草。”
“……”
十八娘安心了。
比起徐寄春的狗尾巴草,她委实算得上有心。
横渠镇在望,道上的鬼影渐多。
一个男鬼认出徐寄春,笑嘻嘻地跑过来:“小寄春,在外头混不下去啦?”
徐寄春眼风一扫:“你怎么还没投胎啊?”
男鬼欲哭无泪:“你非要提我的伤心事?”
“你去把师父叫出来,我娘子要入镇。”
“你娘子不是鬼吗?镇子不拦鬼。”
“她还阳了。”
“……”
男鬼拔腿就跑,边跑边哭。
徐寄春习以为常:“他在横渠镇住一千年了,至今没去过地府。”
十八娘狠狠咬下半颗糖球:“这位鬼友太惨了!”
马车行至镇口,但见鬼影幢幢,列于道旁。
或持锣、或负鼓,或捧二胡。
马车轧轧在前,两乘纸车在后。
甫一驶过镇口的石碑,霎时锣鼓镗镗,二胡吱吱。
满街鬼器齐鸣,徐寄春自觉丢脸,扯起袖子遮住半张脸:“师父一天到晚就爱摆弄这些花哨排场……”
十八娘与众鬼却兴致勃勃,探出身子朝左右张望:“这阵仗,真大啊!”
鬼影尽处,一男子负手端立。
其人年逾不惑,眉目间清俊风骨犹存。
马车止于五步之外。
夕照镀金,洒下碎金万点,尽落三人衣上。
徐寄春垂手唤道:“师父,我们回来了。”
十八娘端端正正伏身一拜,脆生生道:“师父您好,我是十八娘!”
“十八娘。”
“欢迎来到横渠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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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班太苦了,十八娘和小徐以后就是自由职业者了[狗头]
番外还是明天9点更[比心]
纯甜番外暂定:浮山楼(十八娘的过去,搞笑的甜)、横渠镇(十八娘的现在与未来,裹着蜜的甜)
福利番外暂定:谢家兄妹上班记;小徐双亲前世恋爱记;十八娘与小徐的换装游戏……以及你们想看什么,都可以留言,我速速开写
第144章 浮山楼(一)
浮山楼, 本来无名。
幽冥之吏,巡行人间,勾魂拿魄。
披星而来, 踏月而去,行色匆匆。
不过一宿逆旅,谁会为此费心去想个名目?
浮山楼第一次悬上匾额,是在苏映棠与摸鱼儿入住后。
在此之前,楼中的住客是贺兰妄与鹤仙。
二鬼白日拳脚相向, 夜里掀瓦拆梁。
孟盈丘喝止不住,只能每日用法术修墙补瓦。
又一日睡醒, 她见房顶破了一个大洞,气得跑回地府告状。
彼时,相里闻尚在人间历劫。
阎王听罢来龙去脉,将另外二鬼指给她:“他们知你名声在外, 闹着要做你的手下。”
孟盈丘:“下官有什么名声?”
阎王挤眉弄眼:“鬼美心善!”
当日,孟盈丘带着二鬼回到浮山楼。
鹤仙与贺兰妄正在楼顶打得难解难分, 碎瓦如雨, 纷纷扬扬。
苏映棠前脚刚迈进楼,后脚便取出手帕,拧着眉头捂着鼻子:“这里好丑好破, 也不起个名, 也没熏个香。”
“我……明日就去寻块匾挂上。”摸鱼儿红着脸, 局促地跟在她左右,结结巴巴,“蛮奴,你……觉得这楼叫个什么名儿好?”
苏映棠:“浮山楼吧。”
摸鱼儿:“好名字!”
熟人的声音?
鹤仙一脚踹飞贺兰妄,破瓦而下。
落地瞧见摸鱼儿, 她难得露出笑脸,张口便喊:“慕……”
话音未落,摸鱼儿已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压着嗓子哀求道:“师姐,我如今叫摸鱼儿,你千万别喊从前的表字……”
“师弟!”
“师姐!”
生前同门,死后同僚。
鹤仙拍了拍摸鱼儿的肩膀,好奇道:“师弟,我入地府后,专门找鬼差打听过你。他们说你远在凉州,跟了个麻烦精,你怎么突然来京城了?”
苏映棠柳眉倒竖,步摇乱颤:“你说谁是麻烦精?!”
鹤仙回头见是她,又见摸鱼儿扭扭捏捏,心下明白了七八分:“啊……原来是师弟……”
“师弟什么?”
“师弟跟的麻烦精。”
一日将尽,孟盈丘得两桩新事,一喜一忧。
好消息:鹤仙与贺兰妄不打了。
坏消息:苏映棠和贺兰妄吵起来了。
摸鱼儿上蹿下跳劝架:“慎之,我们姑且也算相识多年,你让让蛮奴。”
贺兰妄寸步不让:“我先住进来,凭什么要我把房间让出来?”
苏映棠指着窗外的海棠树:“我爱看花。”
鹤仙斜倚在廊柱,暗暗翻个白眼:“一个师弟看上算盘精,一个师弟爱上麻烦精,师门不幸啊……”
最终,摸鱼儿以帮忙作画为由,换得贺兰妄搬去隔壁。
自此,贺兰妄与苏映棠比邻而居,日日吵闹不休。
苏映棠入楼后,浮山楼渐渐有了家的样子。
无他,只因她实在“麻烦”。
吃穿用度,百般挑剔。
起居坐卧,样样讲究。
摸鱼儿被支使得团团转,三日两头往城隍庙跑,差点把城隍积年的家底搬空。
一年后,楼中打打闹闹的日子渐少,四鬼爱上了入城闲逛。
其中,尤以贺兰妄下山最勤。
且每回下山,定会在房中翻箱倒柜,足足捣鼓一个时辰,方才满意出门。
孟盈丘找鹤仙打听,才知四鬼生前的旧识到了京城。
四鬼旧识,乃是一对兄妹。
哥哥谢元嘉为新科状元,妹妹谢元窈心性仁善,常为孤魂冤鬼伸张正义。
而后几年间,托谢元窈的福,孟盈丘又多了两个手下。
一个小鬼叫秋瑟瑟,到了奈何桥却不肯投胎。
鬼差催逼两句,她直接横躺在桥上,当着无数亡魂的面撒泼打滚。
那日桥边投胎的一众亡魂,被她震耳欲聋的哭声惊得四处乱窜。
孟婆束手无策,只好叫来阎王。
阎王:“瑟瑟,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
秋瑟瑟又滚了一圈:“摸鱼儿说,浮山楼有很多书和糖葫芦。我不要投胎!我要住进浮山楼!”
“摸鱼儿是谁?浮山楼又在哪儿?”
“阿箬的手下,阿箬管的地方。”
“送过去!”
小鬼之后,来了个老鬼黄衫客。
据说此鬼一入地府,便避开沿途鬼差,悄悄摸进酆都殿,被殿中两位正在交谈的鬼帝抓个正着。
鬼帝无语:“你不去投胎,跑来酆都殿作甚?”
黄衫客搓着手:“我瞧这地儿风水不错,一时技痒,便来瞧瞧……”
“……”
老鬼被鬼差们押赴奈何桥。
孟婆汤已递到嘴边,他忽地老脸一皱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呼天抢地:“孟婆汤里掺黄连,投胎一趟苦无边!好不容易熬到头,闭眼又闯鬼门关!”
那日桥边投胎的一众亡魂,被他的哀嚎吓到,一个个挤成一团往后缩,无一鬼肯投胎。
阎王:“黄衫客,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
黄衫客抹着泪:“摸鱼儿说,浮山楼有很多书和糖葫芦。我不要投胎!我要住进浮山楼!”
这话听来委实耳熟,阎王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瞧着快四十了,也喜欢吃糖葫芦吗?”
黄衫客亮出一口白牙,一脸憨笑:“喜欢!”
“行行行,送过去!”
于是,浮山楼的住客从原先的二鬼,热热闹闹凑成了六鬼。
多年后,孟盈丘从城隍口中得知真相。
原是秋瑟瑟与黄衫客一心想留在地府做鬼差,却苦于没有门路。鹤仙索性出了个馊主意,教他俩去奈何桥大闹一场,闹到阎王亲自出面,自然能混个脸熟谋差事。
对此,孟盈丘与浮山楼另外一位住客任流筝闲谈时,如是点评道:“就地府这区区鬼差的芝麻官缺,何需费劲大闹?走到孟婆面前,说一声便是。”
任流筝扯动嘴角,尴尬地笑了笑:“阿箬。”
“嗯?”
“我也闹过奈何桥。”
身边的女鬼任流筝入楼前一年,浮山楼发生了一件大事:贺兰妄因私阅生死簿,被罚入刀山地狱,受刀锋剜肉之刑。
而他不惜以身犯险,却是为了一个人。
谢元窈。
那日,贺兰妄路过城隍庙。
阴风过耳,“谢元窈”的名字从几个鬼差嘴里飘出。
他径直闯入庙中,夺过城隍手中的生死簿翻看,因此闯下大祸。
楼中鬼差,除了她,其余品秩皆为九品。
依照阴律,他们无权翻看或窥视其他鬼差的勾魂名录。
可惜,就算贺兰妄不顾一切地奔向那座巍峨的皇城,却依旧没能寻回谢元窈,哪怕是一缕残魂。
谢元窈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死后尸骨无存,魂魄无踪。
贺兰妄受刑归来,仅仅消沉了两日。
第三日,苏映棠破门而入,破口大骂:“受点刑罢了,瞧你这副死样子,怪不得死得早。”
“你也没活多久!”
“我比你大八岁,等于比你多活了八年!”
永和十九年七月朔日。
是夜,大雨倾盆。
浮山最高处,众鬼昂首向天,齐声高呼:“我们一定要升官!”
升到有一日能随意翻看生死簿,提前得知朋友的死讯,好接她回家;升到有一日能从茫茫人世,找回她消失的魂魄。
为了升官,众鬼夜以继日在城内城外捉鬼。
捉了半月,洛京方圆二十里的鬼全进了地府,挤得黄泉路水泄不通。
阎王闻讯赶来,望着黄泉路上攒动的人头,无力地挥了挥手:“放些回去,清静清静。”
经孟盈丘一番精挑细选,最后选定百位游魂重回洛京城。
永和十九年,除夕。
众鬼官至八品,袍色焕然一新。
永和二十年,除夕。
众鬼官至七品,前呼后拥,各领鬼卒。
永和二十一年,除夕。
众鬼官至六品,得入城隍庙,翻阅生死簿。
三年间,官袍换了三身。
唯谢元窈的魂魄,不知身在何处。
永和二十二年六月六日。
漫漫苦候,穷途望尽,终于迎来了转机。
然喜音方至,难关亦随。
地府有律:鬼魂不可入浮山楼。
鹤仙第一个找到孟盈丘,一掌拍在案上,质问道:“横竖黄泉路住不下,她为何不能和我们一起住?”
孟盈丘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书案,应声碎成两半,气不打一处来:“相里闻定的规矩,你有本事找相里闻说理去。”
“去就去!”
鹤仙信心满满地去了。
不到半日,垂头丧气地回楼:“我说不过他,打不过他……”
眼见鹤仙败北,苏映棠只得祭出绝招。
那一日,黄泉路上往来的游魂与当差的鬼卒,皆亲见一桩奇景:相里闻的双腿处,一左一右死死缀着一老一小两个鬼。
老鬼抱膝,小鬼抱腿,任谁拉扯都不撒手。
老鬼嚎:“相里大人,您行行好,让二娘住进浮山楼吧。”
相里闻:“你起来!”
小鬼哭:“相里大人,您行行好,就让二娘跟着我们吧。”
相里闻:“你也起来……”
“您答应我们,我们就起来。”
“……”
二鬼纠缠一日,哭嚎声不绝于耳。
相里闻不堪其扰,点头答应:“其一,不可令她知晓尔等来历;其二,不可让她知晓她为残魂。”
“下官遵命!”
搞定了相里闻,迎谢元窈入楼,唯余一事:取个名。
否则,若失忆的谢元窈问起自己名字,他们临时瞎编乱凑,言辞间难免支吾闪烁,漏洞百出。
贺兰妄抱臂站在窗前,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根狗尾巴草,兴冲冲开口:“就叫贺兰慕窈,如何?”
闻言,摸鱼儿嘴角一抽,银牙暗咬:“你……能不能有点新意!别鹦鹉学舌,人云亦云!”
苏映棠以袖掩口,直言不讳:“难听。”
鹤仙更是冷嘲热讽:“你能不能多读点书!”
黄衫客半眯着眼扫过众鬼:“叫黄宝贝或黄白物,你们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房中杯盏齐飞,直奔同一鬼而去。
霎时茶泼瓷碎,满地杯盘狼藉。
秋瑟瑟眼珠子一转,脆生生嚷道:“依我看,不如叫秋簌簌!”
孟盈丘连连摆手:“不行!阎王大人那道障魂术,仅能掩去她的鬼影,却掩不住她的声息。凡间通阴阳、晓鬼事者,皆能听到她的言语。她若自称簌簌,还被熟人听了去,我怕凶手会对她的残魂不利。”
旧名提不得用不得,须得取一个与前尘无涉的新名字。
众鬼不约而同地看向摸鱼儿,七嘴八舌地催道:“你整日看书,快想一个。”
摸鱼儿抬头傻笑:“叫江城子,如何?”
“……”
一个能将“慕棠”二字当作表字的人,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末了,任流筝一锤定音:“就叫十八娘!”
“此名何解?”
“她十八岁时,曾许下宏愿:有朝一日,行遍山河万万里。”
谢元窈平生未竟之志,止于永和十九年。
此后朝暮春秋,余下的山河万万里,由十八娘续上。
十八娘上山那日,众鬼栖在枝头,看她捏着衣角懵懵懂懂踏入浮山。
往日纵马踏风、登高望远的飞扬意气已然褪尽。而今只剩一双小鹿似的眼,怯生生地左顾右盼,眼中满是惊疑与害怕。
惊如孤雀,慌似迷童。
哪还有一星半点谢元窈的样子?
见状,秋瑟瑟哭得不成样子:“二娘啊……”
黄衫客骂骂咧咧:“天杀的!挨千刀的!究竟是哪个狗鼠辈,竟把我们二娘害成了这副模样!”
二鬼一哭一骂,惊起山中鸟雀。
山道上的十八娘吓得一哆嗦,忙不迭跟上前方面目模糊的人影。
浮山楼。
十八娘怔怔盯着那块悬在门上的匾额。
茫然四顾,手足无措。
早已侯在一旁的孟盈丘闪身而出:“十八娘,你跟本官进来吧。”
“十八娘?”
“嗯,你是十八娘。”
十八娘指指自己:“我叫十八娘吗?”
孟盈丘:“你叫十八娘,功德未满,因果未消,暂不可入地府轮回。从今往后,你需住在浮山楼,努力积攒功德。待到功德圆满之日,鬼差自会现身,带你去地府投胎转世。”
十八娘:“我死了吗?”
孟盈丘推门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对,你是鬼了。”
朱漆大门打开,露出七张泪流满面的脸。
十八娘脚步一滞,慌慌张张往孟盈丘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颤:“阿姐,他们怎么哭了?”
“风进眼睛了。”
“沙子进眼睛了。”
“花进眼睛了。”
“糖葫芦进眼睛了。”
“刀进眼睛了。”
“书进眼睛了。”
“算盘进眼睛了。”
“?”
眼睛那么小,能装得下书和糖葫芦,甚至刀和算盘吗?
十八娘眼帘低垂,长睫轻颤,在心里暗自嘀咕:“他们怎么看上去……傻傻的……”
“十八娘!”众鬼又哭又笑地喊。
“嗯。”十八娘轻轻地应。
“十八娘,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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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浮山楼为了接十八娘回家,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