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 三红又七绿 · 2026-07-28
本书名称: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本书作者: 三红又七绿
本书简介:
徐寄春幼失怙恃,得姨母抚养长大。
高中探花那夜,他月下独酌醉倒案头,醒来竟见一年轻女鬼正摸他发顶:“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女鬼自称其母十八娘,言念他多年,不愿投胎。
如今孤魂游荡世间,无人供奉祭品。
今日无奈现身,只为让他尽孝:“儿子,娘特意等到你金榜题名才敢托梦。对了,娘不挑食,每日三碗猪蹄供奉便好。”
徐寄春依言照做,每日晨昏定省,皆奉上三大碗猪蹄。
之后,徐寄春入刑部,任侍郎。
京中妖鬼奇案频发,徐寄春焦头烂额,幸得亲娘在旁指点迷津,连破数桩悬案。
母子相处渐久,亲娘腻了猪蹄馋上烧肉,腻了亲爹爱上美男:“儿子,娘怕黑。你烧几个俊美纸人,陪我过夜。”
徐寄春:“若让我爹知晓,岂非不孝?”
十八娘:“你爹生前最是大度,时常劝我多找!”
徐寄春依言照做,日日扎纸人,夜夜烧纸人。
连烧十五个俊美纸人后,亲娘喊停:“儿子,你虽俊美,但不必烧你的纸人给我。”
徐寄春:“愿以纸俑代我奉母。”
十八娘:“……”
亲娘很好,唯独桃花太多。
光继爹候选人便有三个,人鬼皆有。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徐寄春为亲娘改嫁一事焦心劳思。
又半年,姨母至京城。
徐寄春与她说起亲娘十八娘的种种。
谁知姨母听完,忽然面色大变:“寄春,我就是你娘!当年私奔生下你后,为隐瞒真相才虚构了你的身世……”
当夜,徐寄春看着又来找他索要新供品的十八娘——
“我娘没死,那你是谁?”
“十八娘,也算娘……吧?”
得知十八娘并非自己亲娘的几日后,徐寄春相继找到三位继爹候选人:“你们散了吧,十八娘有一个心上人。”
三位继爹候选人:“是谁?”
徐寄春:“没错,正是在下。”
反正是给自己找继爹,他为何不能做自己的爹?
#冒名索祭的女鬼x一心尽孝的侍郎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悬疑推理 异闻传说 轻松 腹黑 单元文
主角视角:十八娘 徐寄春
一句话简介:十八娘,也算娘……吧?
立意:昨夜梦还家,登堂见慈母
第1章 阴阳杀(一)
十八娘盯上徐寄春之前,已经被接连拒绝了两次。
第一次是半月前。
她坐在树上闻阳气,树下踉跄走过一个锦袍男子,一路走一路抹着脸鬼哭狼嚎:“哥哥,你如何忍心弃我而去……”
十八娘心觉有戏,当夜便女扮男装,潜入男子的房中拍醒他:“弟弟你好,我是你哥!”
“死骗子!”
十八娘:“人死后,相貌都会变样。弟弟,我真是你哥!”
男子:“我哥是狗!”
哥哥是条十一岁的老狗,刚下葬两日。
十八娘灰溜溜地跑了。
第二次是十日前。
她在坟地翘着二郎腿看热闹,无意间听见一个女子跪在一座孤坟前痛哭流涕:“小妹,你怎舍得离我而去……”
十八娘又觉有戏。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特意瞧了一眼坟前墓碑上的名字——
周故阮氏次女漱玉之墓
姊清商沐手谨立
当夜,十八娘潜入女子的房中叫醒她:“姐姐你好,我是你妹!”
“死骗子!”
十八娘:“人死后,相貌都会变样。姐姐,我真是你妹!”
女子:“我妹没死!”
女子的妹妹三个月前避祸死遁,远走他乡。
十八娘唉声叹气地走了。
今年现身索祭的机会,仅剩一次。
十八娘在空寂无人的洛京街头徘徊至天明。
最终,她决定放下往昔恩怨,回家找死对头苏映棠请教一二。
寅时五刻,晨钟破晓,城门大开。
十八娘与几个相熟的百姓一起出城,一路走至城外的浮山下。
浮山,山如其名。
半截没于云雾,终年难窥全貌。
一行人有说有笑走到山中唯一的分路碑前,前面的几个百姓忽然止步不前。
“哼,一群胆小鬼。”十八娘习以为常,伸手拨开挡路的人群,迈开大步,独自跨过分路碑。
之后,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云雾弥漫的密林深处。
在她走后,有面生的后生跃跃欲试想踏过分路碑,被身边的老者一把拉住:“你别乱跑,这山邪门得很。”
后生不信邪:“横竖不过一座山罢了。”
老者指着分路碑:“你仔细瞧瞧上面的字。”
碑前野蒿丛生,时有飞蛾转圈盘旋。
后生用手拨开半人高的野蒿,碑上字迹漫漶难辨,唯余“生人止步”“有去无回”等残句。
“里面住着九个鬼。”
“阿叔为何如此清楚?”
“从前有人进去过,侥幸出来后却疯了。”
“疯了?”
“他啊,逢人便说山中有座三层小楼,四角飞檐高挑,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浮山楼’三字。楼中有九个鬼,其中有个女鬼,叫什么……十八娘。”
被几人议论的十八娘,此刻正站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彷徨四顾。
昨日出门前,她信誓旦旦让苏映棠走着瞧,今日回家却两手空空。若贸然进去,免不得又要被苏映棠的几个走狗嘲笑。
在门前左思右想半日,她认命似地推门进去。
果不其然,一入楼,嘲讽声如约而至。
“十八娘,又没要到供品啊?”
“阿姐心善送我娇花。”十八娘冷哼一声,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牡丹,“还承诺五日后,送我三大碗猪蹄呢。”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一句怒吼:“哪个不长眼的死鬼,竟敢摘我的牡丹花?!”
二楼的笑声此起彼伏,十八娘心虚上楼,直奔三楼苏映棠的房间。
叩门前,她先捏着嗓子小声问道:“蛮奴姐姐,你在吗?”
无人回应。
十八娘深吸一口气:“好蛮奴,我错了。”
片刻,紧闭的房门打开。
一个云鬓花颜的女子自门内步出,风情万种倚在门边,下巴轻抬,一脸鄙夷:“你来做什么?”
十八娘乐呵呵推她进房,待关上房门一转身,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我不收破烂。”
“我可以帮你骂贺兰妄。”
“行,成交。”
贺兰妄是住在隔壁的无礼野犬,时常狺狺狂吠。
苏映棠自恃端庄,不屑还嘴,正愁找不到不怕死的帮手替她出气:“说吧,你想让为师教你什么?”
“师父,您快坐下。”十八娘恭敬地扶她坐在美人榻上,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乱瞄,不时感叹几句,“师父房中的供品,可真多啊……”
不像她的房间,空无一物。
苏映棠瞧她一脸垂涎欲滴的馋样,无语道:“昨夜又没要到供品?”
十八娘闷声闷气答话:“那位阿姐不缺鬼妹妹,也不肯供奉我。”
浮山楼中的鬼,皆是无主孤魂。
收留他们的楼主孟盈丘早早定下规矩:住在楼中,每月需付三两冥财。付不起者,只配白粥咸菜住柴房。
冥财,来自凡人所供奉的供品。
他们八个鬼,每年有三次在凡人面前现身索祭的机会。
若凡人为他们立牌位供奉,浮山楼便会收到供品。
供品越多冥财越多,吃穿用度自然越好。
苏映棠、贺兰妄月月并列榜首,与楼主孟盈丘一起住在三楼。
其余五个鬼,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住在二楼。
唯一住在一楼且一住十八年的鬼,便是面前的十八娘。
苏映棠:“笨徒儿,想让为师教你什么?”
十八娘言之切切:“如何冒名索祭?”
苏映棠:“这事简单,无外乎‘望闻问切’四字诀窍。”
十八娘一知半解:“何谓望闻问切?”
闻言,苏映棠往后一仰,慵懒地倚靠在榻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轻点:“望闻问切,药到病除。你且掏净耳朵,听为师细细道来……”
望为看,看其衣辨贫富。
绸缎商贾、佩玉书生、礼佛妇人,乃上选。
闻为听,听其诉知心切。
选定索祭者,戒急。市井多听风,方能一击必胜。
问为激,激其念攻其心。
冒名冒名,冒得便是心心念念不得见的人。
切为收,收其心不能拖。
趁其哀恸,适时提供奉一事,切勿拖延。
原以为是什么新鲜路数,到头来还是孟盈丘年年耳提面命教他们的那套把戏。
十八娘撇撇嘴,有些不满意:“我往年老实照做,结果一无所获。”
苏映棠轻呵一声:“你若真肯听话,何至年年居末?拿半月前冒充人家哥哥一事说,你只听那男子恸哭,却不知打听打听其兄到底是何人?又因何而死?”
十八娘抬头想狡辩。
她在茶肆打听过,那男子确实有一个兄长。其兄与其狗同一日死去,据说其兄死后被人挖心,死得特别惨。
可她哪知道,那男子不哭兄长却哭狗,白白浪费她的一次机会。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艳,苏映棠掐指一算,须臾有了一个妙计:“不日殿试放榜,京中客店全是初出茅庐的书生。他们涉世未深,于鬼神一事上最易轻信。”
“多谢师父指点,徒儿这就飘去客店瞧瞧。”十八娘一脸郑重地点头拜谢。
“走之前记得把贺兰妄骂一顿,让我听个响。”苏映棠挥手赶她离开,顺便索要束脩。
“行。”
十八娘麻溜地滚去隔壁,轻咳三声便叉腰开骂:“贺兰妄,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她来势汹汹,可惜对方的气焰更甚。
“冥财。”
“小的这就滚。”
贺兰妄是她每月的财神爷,苏映棠是她刚认的师父。
两相抉择,十八娘非常知趣地挪回苏映棠的门前:“师父,徒儿今日嗓子疲累,改日再为您出头。”
“滚。”
“徒儿这就滚。”
得了苏映棠的点拨,十八娘一入城便跑去举子们常去的客店状元楼蹲守。
在房顶辛苦守了三日,心善的书生没蹲到,倒让她听到一桩奇事。
今日放榜,先前殿试御前策论深得圣心的举子徐寄春,果真高中探花。
据说此人年方二十二岁。
其才,才惊四座;其貌,貌若谪仙。
十八娘听得入迷,不知不觉便随几个书生出门,飘去了高升客店瞧这位新科探花郎。
他们到时,徐寄春身披红彩,簪花于首,正与人闲谈:“今科举及第,不负家姨母鞠育深恩。方才我已写信回家报喜,如今只盼能早日接她入京奉养。”
有书生不知内情,冒昧问道:“子安贤弟,不知‘不负家姨母鞠育深恩’是何意?”
徐寄春:“我幼失怙恃,由家姨母抚养长大。”
“为兄快人快语惯了,望贤弟恕罪。”原是如此,书生一拍脑门,赶忙拱手道歉。
“兄长,无妨。”徐寄春拱手笑道,“天色已晚,近来京中挖心凶案频出。几位兄长快回客店,明早兰亭诗社再叙,如何?”
几个书生结伴离开,徐寄春在门前怅然叹气,自言自语:“爹娘深恩如山海,子安不仅不知你们姓名,更未报分毫。今侥幸登科,想来总算不负爹娘期许……”
暮色四合,人语渐稀。
洛京城缓缓浸入昏昏沉沉的夜色中。
高升客店的梁掌柜,得知今年的探花郎出自自家客店,一早出门买酒外加炫耀。眼下,他一脸谄媚地凑到徐寄春面前:“探花郎,小人在您房中略备薄酒,万望不弃。”
“多谢掌柜。”徐寄春照旧礼貌道谢。
在梁掌柜一声声的夸赞中,徐寄春上楼回房。
独留十八娘立在原地,摸着下巴慢慢回味徐寄春之言:“幼失怙恃?不知姓名?”
岂非……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十八娘犹豫再三,决意豪赌一把。
是夜,她飘进徐寄春房中,静候良机。
纸窗半开,残月半晕犹明。
徐寄春据案而坐,对月自斟自酌。
不过喝了三杯,他便伏案醉倒。
绯红沁面晕成霞,未喝完的半壶酒泼洒一地。
五更声尽,十八娘默念口诀现身,伸手推醒他:“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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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大会上,叶沉璧与宿敌江近楼同归于尽,死得轰轰烈烈。
再睁眼,她正窝在江近楼怀里。
锦被下不着寸缕,肢体交缠,姿态亲密,红痕刺目……全是昨夜疯狂的证据。
“卑鄙小人!”叶沉璧屈膝便顶。
“无耻之徒!”江近楼抬手就劈。
叶沉璧死了又活了。
可活过来的日子,比死还磨人。
——她和江近楼重生到了百年后,修为没了大半。
——她和江近楼成了三界艳羡的第一道侣,还多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儿。
——她和江近楼被封印在山中,寸步难行。
唯一的好消息:封印能破,她有救。
最大的坏消息:破封印,得恩爱。
亲吻一次,可出山三日;
双修一次,可出山半月;
若逾期不续,自动回山。
为获自由,寻找重生真相。
叶沉璧咬牙忍了,被迫与江近楼亲密接触,在人前扮起恩爱道侣。
回家路漫漫,他们双剑合璧,一路斩妖捉鬼,倒也算配合默契。
唯独有两点,叶沉璧不甚满意。
第一:亲吻时,江近楼欲拒还迎,明显是贪图她的修为。
第二:双修时,江近楼巧舌如簧,显然是觊觎她的阳气。
她暗暗警惕:此人心机深沉,所图甚大。
路程过半,叶沉璧发觉江近楼越来越不对劲——
叶沉璧:“时限已过,你怎么还在亲?”
江近楼:“……”
叶沉璧:“明明说好只此一次,你怎么还在动?”
江近楼:“……”
从前,江近楼认为叶沉璧是剑痴,痴迷的痴。
后来,江近楼发现叶沉璧是情痴,痴傻的痴。
原因有三。
第一:她亲吻时总睁眼。
第二:她双修时废话多。
第三:她看不出他爱她。
#纯恨宿敌,从互捅到互捅
#两个高岭之花重生后,发现彼此都很接地气
第2章 阴阳杀(二)
“娘?”
“欸!”
清夜沉沉,案上孤灯。
徐寄春醉眼朦胧,盯着面前的娇俏女子。
灯色昏昏,烛影雾蒙蒙地罩在女子身上。
她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缥碧色的粗布裙。青丝松松绾作一个单髻,未缀珠玉未簪花,仅有一根木簪斜贯其中,鬓边碎发随夜风轻晃。
她的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轻抚,而另一只手却始终紧按在腰侧的红布小包上。
月色透窗,人影晃动。
两人一坐一站,在月下窗前对视良久,皆一言不发。
最后,徐寄春先忍不住开口:“小娘子,我娘死了。”
“对啊,我是鬼。”
扑通——
徐寄春应声倒地。
这是把他吓死了?
鬼若伤人性命,永世不入轮回。
十八娘吓得放声大哭:“儿子,你可千万别死啊!”
许是心诚则灵,躺在地上的徐寄春缓缓睁眼,茫然地看着她:“你真是我娘?”
闻言,十八娘立马止住眼泪,抽抽噎噎道:“你叫徐寄春,字子安。衡州人士,今年正好二十二岁,对不对?”
徐寄春半信半疑地点头:“那……你为何没有投胎?”
站了太久,腿脚有些发麻。
十八娘顺势随他坐在地上:“儿子,我原本打算投胎的。可走到奈何桥前,我特别舍不得你,便从地府跑了。”
徐寄春抿唇思忖。
他记得姨母说,他的亲娘在破庙生下他后,难产而亡。
姨母当日路过庙外,听见他的啼哭声。
入庙见一女子死在庙中,便葬了女子,再将他抱走抚养。
女鬼的说辞,倒是与姨母的故事对得上。
徐寄春疑心女鬼有古怪,又问道:“那……你为何今日才来找我?”
“娘守了你好几年!可你没日没夜地用功读书,娘不忍心打扰你,才飘来京城。”十八娘一边说一边抬袖抹泪,瞧着可怜极了,“娘坏了地府的规矩,如今孤魂游荡世间,无人供奉祭品。今日无奈现身,只为让你尽孝。”
“尽孝?”
“对,尽孝。”
“儿子,娘特意等到你金榜题名才敢现身托梦。”十八娘泪眼摩挲,不时含泪抬眸装装可怜,“而且娘不挑食,每日三碗猪蹄供奉便好。”
他家并不在衡州,而在远离衡州的横渠镇。
小镇僻远,人烟稀绝,阖镇只十余户。
他自幼好学,每日要么起早贪黑随夫子念书,要么跟在师父身后,听其讲查案诸事。
若非亲近之人,确实难以知晓他勤勉如此。
眼下,对于面前女鬼的身份,徐寄春信了个七七八八,随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既是我娘,那我的生辰是哪一日?”
十八娘愣在原地,她今夜仓促索祭,不曾打听他的生辰。
抬袖拭泪间,她想到一个理由:“儿子,我在地府喝过一口孟婆汤,生前事忘了不少。可是,我虽记不得你的生辰,但我深知你随我,沾不得酒。”
否则一壶醴酒,他怎会饮三杯便倒?
风水轮流转,此刻轮到徐寄春呆若木鸡。
他确实沾酒便醉,而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姨母曾说,他这个毛病许是随了他的亲娘。
面前女鬼,竟然真是他的亲娘。
对于她的尽孝要求,徐寄春自然一口应下:“行。娘,你可还需要香烛纸钱之物?”
十八娘:“若你方便,可烧些给我。”
徐寄春:“娘,我明日便在房中为你立牌位供奉。对了,子安尚不知娘亲姓名?”
“叫娘多生分,你叫我十八娘。”十八娘喜形于色。
“十八娘?直呼高堂名讳,岂非不孝之举?”徐寄春眉头紧锁。
十八娘拍拍他的肩膀,慈爱道:“母子之间,不必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从今日起,我们各论各的,你叫我十八娘,我叫你子安。”
醉意醒了大半,徐寄春舒展眉头:“十八娘!”
“欸!”
案前光影盖过月影,十八娘挥手与徐寄春道别:“子安,记得三碗猪蹄。”
徐寄春:“我这就出门为你买猪蹄。”
“不必急于一时,城中近来不太平,你睡醒再去。”
“多谢十八娘关心。”
十八娘飘飘然穿门离去,独留徐寄春站在房中目瞪口呆,再次应声倒地:“真是鬼啊……”
时辰尚早,城门未开。
无法,十八娘只能独自一鬼,美滋滋在街上徘徊。
半道路过紧挨运渠的询善坊,她瞧见一堆人围在角落窃窃私语。
像是有热闹?
十八娘在洛京城徘徊十八年,唯爱凑热闹,当即便飘去角落。
结果热闹没看见,却看见一具被人掏心的男尸。
官差持刀围成一圈,圈中仵作正在验尸。
围观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
“瞧着是个书生,可怜啊……”
“这是第五个吧?”
本欲飘走的十八娘闻声回头,盯着那具可怖的男尸反复端详。
这可怜男子,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出城回到浮山楼,她仍没有记起男子是何人。
多日未回家,今日的楼中安静极了。
十八娘蹑手蹑脚回房,生怕被孟盈丘逮住一顿骂。
谁知,一回房。
冷若冰霜的孟盈丘正端坐在她的房中:“舍得回来了?”
十八娘乖乖道歉:“阿箬,我错了。”
孟盈丘面无表情丢给她一张纸:“可喜可贺,你总算有人供奉了。”
“?”
十八娘接过纸细看,只见薄薄的一张纸上,清清楚楚写着:辰时一刻,徐寄春供奉十八娘三碗猪蹄并二十张纸钱,计冥财五十文。
十八年了,第一次收到供品。
十八娘抱着纸喜极而泣:“好儿子,我没看错你!”
孟盈丘抱臂冷笑:“他们胆子再大,也只敢装人兄弟姐妹。你倒好,竟装人亲娘。半年之期一到,我看你如何收场。”
冒名他人亲友身份接受供品,实乃地府明令禁止之事。
不过,为了安抚孤魂野鬼的怨气,地府私下默许冒名索祭的行为。
但是,冒名者需在半年之后,以冥财向地府换取他人真正的亲友托梦,才可抵消索祭之罪。
十八娘缩着头反驳:“大不了我拿全部冥财贿赂五道真君,让徐寄春转世投胎的亲娘入梦见他一面……”
去年供奉苏映棠的女子,心心念念见死去三十年的亲姐姐一面。
她听苏映棠透露,五道真君收了一千两冥财,扭头便让女子转世投胎的亲姐入其梦。
苏映棠能行,她指定也可以。
孟盈丘不怒反笑,拂袖出门。
桌上的三碗猪蹄还冒着热气,十八娘端着猪蹄,坐到摇摇欲坠的架子床上。一只手拿着猪蹄大快朵颐,一只手捏着那张纸,开心地看了又看。
楼上隐约传来一对男女说话的声音,十八娘擦擦嘴又洗洗手。
而后昂首挺胸出门,直奔三楼。
到了三楼,看到那对打情骂俏的男女,她将手中的纸举过头顶,施施然在他们身边来回踱步。
待看清纸上内容,苏映棠忽然脸色大变:“有人供奉你?”
男子更是上蹿下跳:“怎么可能有人供奉你?”
对于两人的反应,十八娘见怪不怪:“摸鱼儿,我知道你羡慕我运气好。”
摸鱼儿涨红了脸反驳:“不可能有人供……”
话未说完,苏映棠便用力捂住他的嘴,勾唇一笑:“十八娘日日出门踩狗屎,难得撞上一回狗屎运。”
一对阴阳怪气的狗男女。
十八娘撇撇嘴,收起纸下楼。
走出三步,她又大步流星地退回摸鱼儿身边:“你这衣裳哪来的?”
摸鱼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襕衫:“供奉我的阿兄昨夜烧给我的,京中举子皆穿此衫。”
她记起男尸是何人了。
是昨日徐寄春身边那个冒冒失失的书生!
传闻挖心凶手专杀书生。
十八娘顿时冷汗涔涔,万一凶手趁她不在,杀了徐寄春……岂非她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背负一身罪孽?
“不行,我得守着他。”
“你要守谁?”
十八娘不欲搭理苏映棠的追问,脚不沾地飘去高升客店。
二楼房中,徐寄春孤零零坐在窗前,肩膀耸动,好似在哭?
十八娘急急飘到他跟前:“子安,你怎么了?”
徐寄春闻声扭头,十八娘近在眼前,几乎与他鼻头相抵。
一人一鬼挨得太近,他不动声色挪动椅子后退,好歹与她拉开半步的距离:“和豫兄昨夜因我而死。”
“和豫兄便是昨日那个冒失书生吗?”
“对,他叫赵广宁,是一位极好的兄长。”
“他怎会因你而死?”
“唉,他昨日自觉失言,半道拐去南市买砚台,说是向我赔罪。”
可赵广宁出门一宿,至今早仍未回到状元楼。
因他一向是个急性子,其同乡以为他昨日买完砚台,径直来了徐寄春处道歉,便未曾出门寻找。
岂料,方才京兆府的官差找到徐寄春,言今早询善坊出现一具被挖心的男尸。
仵作验尸时,在男尸的衣袖发现一封染血的书信。
信中起首顶头第一行,写着:子安。
当时人群中有一个看热闹的书生认识徐寄春,立马带着官差找来高升客店。
男尸的身份自此明了:是汝州籍进士赵广宁。
他死于昨夜戌时中,死后被人挖心。
而凶手,多半是近来令京城人心惶惶的连环挖心凶犯。
徐寄春说完来龙去脉,已然泪流满面。
倘若昨日他不曾与赵广宁约定诗社之会,赵广宁便不会着急去南市,因而招致杀身之祸。
是他多嘴多舌,害死了赵广宁。
十八娘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好学着平日孟盈丘安抚爱哭鬼秋瑟瑟的样子,轻轻拍他的后背:“子安,你别自责,错的是凶手不是你。”
徐寄春伏案大哭:“和豫兄从始至终以诚相待,如今却因我一言丧命,我实在对不住他。”
自他一飞冲天,高中探花。
往日那些和颜悦色的举子,对他再无好脸色。
赵广宁,是为数不多真心恭喜他的人。
可这般好人,却死在为他买砚台的路上。
所有人越说不怪他,他愧疚越甚。
他哭得撕心裂肺,十八娘困惑地挠挠头,索性上前一把抱住他。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回秋瑟瑟撒泼打滚哭个不停,孟盈丘抱着秋瑟瑟来回晃了几下,哭声便停了。
十八娘原想抱起徐寄春轻晃。
可咬牙试了几回,他不动如山,她满头大汗:“子安,你好重啊。”
一团朦胧虚影笨拙地试图打横抱起他,徐寄春手足无措,干脆破涕而笑。笑够了,擦干眼泪,问道:“十八娘,你有事找我吗?”
十八娘从小包中翻出那张纸递给他:“子安,谢谢你,我已收到你的供品。”
徐寄春一目十行看完纸上内容:“任流筝,存。十八娘,任流筝是何人?”
十八娘:“楼里的账房。”
徐寄春:“楼里?”
十八娘:“对啊,我住在浮山楼。”
徐寄春摩挲着手上的纸,好奇道:“你明明是鬼,为何这张纸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纸?”
十八娘得意洋洋:“浮山楼所用之纸来自地府,是三界中最特别的纸。不管是人是鬼,都能看见。”
一人一鬼的话匣子打开,徐寄春小心翼翼问起自己的亲爹:“十八娘,我爹是何人?”
十八娘心虚地别过脸,眼珠子转个不停。
浮山楼中所有鬼的名字,飞快掠过她的心头。
最终,她选定其中一鬼当徐寄春的便宜爹:“你爹啊,叫贺兰妄。长得小有姿色,不过是个短命鬼。”
“我需要为爹尽孝吗?”
“不用,他不知死哪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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醴酒就是低度数的甜酒[狗头叼玫瑰]酒精含量大概在4%
第3章 阴阳杀(三)
时隔二十二年,不仅见到亲娘,还无意间得知亲爹的姓名。
徐寄春抬袖拭去泪水,脸上既满足又落寞。
他有记忆起,身边只有姨母一位亲人。
临镇的小孩不愿同他玩耍,背地里骂他是野孩子。
徐寄春呢喃着“贺兰妄”的名字:“原来爹叫贺兰妄……”
十八娘看他笑得勉强,摸摸他的头宽慰道:“我送一张你爹的画像给你,如何?”
徐寄春:“真的?”
十八娘:“你在房中等我,我回楼中取来。”
自恋鬼贺兰妄的房中,堆着不少画像。
她取来一幅送人,想来也不碍事?
徐寄春点头听话应好:“行,我在房中等你。”
穿墙的左脚收回,十八娘回头再三叮嘱道:“那个挖心凶手专杀书生,你一定要在房中等我!”
“好!”
十八娘飞快飘回浮山楼。
三楼的三间房,间间房门紧闭。
她轻手轻脚上楼,沿着墙边,一点点挪到贺兰妄的门外。
每逢双日,贺兰妄会入城闲逛,直至子时方归。
今日是四月二十二日,恰是双日。
十八娘贴着门缝窥看半晌,确定房中无人后,迅速推门而入。
这间房,她是常客。
找起画来,自然轻车熟路。
堪堪找了三处,她便翻出一张贺兰妄的画像。
满头银发、玄衣如墨、玉面似妖。
观之,既惧又惑。
“不错不错。”
十八娘心满意足开门,迎面撞上画中鬼。
对视间,她先门牙毕露,眼成弯月,极尽谄媚之态:“小的来给您送吃的。”
贺兰妄身长八尺有余,目光轻而易举越过她的头,看向房中空空如也的桌子:“吃的呢?”
十八娘抬头傻笑:“嘿嘿,我吃了。”
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十八娘借口有事,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她在心虚什么……”贺兰妄盯着那道跑远的背影。
倚在门边看戏的苏映棠,轻挑眉眼:“有秘密不想让你知道呗。”
“滚。”
“贺兰狗,你别以为我骂不过你!”
啪——
两扇门齐关,浮山楼归于寂静。
十八娘下楼后,一路狂奔至高升客店。
一入房,她已然累得气喘吁吁:“喏,你爹的画像。”
徐寄春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细细端详。
纸上遍布褶痕,却依稀可见画中男子的妖孽之姿:“爹……与我想象中不大一样。”
他有时对镜自照,努力想从镜中人的相貌中,找出生父的影子。
在他的想象中,他的爹应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可今日方知,他的爹原是个艳绝如魅的玉面修罗。
徐寄春卷起画像,顺嘴打趣道:“十八娘,你对爹真是一往情深。他死了多年,你竟还留着他的画像。”
十八娘:“他毕竟是你爹嘛。”
余下的半个时辰,徐寄春坐在窗前看书,十八娘躺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
今日乍暖还寒,偶有冷风钻进房中。
徐寄春看书看得正入迷,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来不及叫醒十八娘离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来人进房:“子安,你快随我去京兆府,为和豫讨一个说法!”
喉结滚动,徐寄春眼神乱瞟:“你没看到吗?”
来人满腹疑惑:“看到什么?”
十八娘适时开口:“他看不见我。”
徐寄春:“吓死我了。”
来人更加困惑:“我吓到你了吗?”
徐寄春摆摆手:“斯在兄,你在门外等我片刻,我换身衣衫便走。”
门关上,徐寄春开始脱衣。
脱到一半,他赤着半身,回头看向身后目不转睛的女子:“十八娘,你能否闭眼转过去?”
十八娘懵懵懂懂:“为何?”
闻言,徐寄春扯过汗衫,好歹遮住裸露的上半身:“你是女鬼,我是男子……”
十八娘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不过,碍于徐寄春似乎不太高兴?她一面乖顺地伸手捂眼转身,一面催促道:“我转过去了,你快换。”
徐寄春再不敢耽搁,三下五除二换上新衣,推门出去。
斯在,名舒迟,洛京人士,与赵广宁是多年好友。
据舒迟所言,他上午路过南市,听几位百姓说:五日前,顺王府丢了一柄玉如意,京兆府忙着抓捕盗贼向顺王邀功,压根不准备查挖心案。
他原本不信此等传言,结果方才跑去京兆府打听,果真看见大半官差沿街搜捕盗贼。
徐寄春听完也极为气愤:“若京兆府用心查案,和豫兄怎会惨死!”
二人一鬼出门前往京兆府官署,十八娘跟在两人身后。路过安业坊一处宅院时,她飘至徐寄春身畔,指着相邻的两座宅邸笑道:“这两座都是司农寺卿秦大人的产业,左边住着他的一位外室,右边住着他的一位红颜知己,两位娘子毗邻而居。秦大人常常上半夜去找外室,下半夜翻墙去找红颜知己,忙得不可开交。”
“你怎么知道?”
“子安,我没说话。”
“我没问你。”
“那你……是在问鬼吗?”
二人一鬼行了二刻,到达位于修文坊的京兆府官署。
舒迟好言好语与官差交涉:“学生并非无理取闹,只是想问问此案的进展如何。”
门口的官差面无表情地敷衍:“已记录在案,回去等信儿吧。”
别无他法,徐寄春只好搬出探花郎的身份:“学生乃新科探花郎,烦请公差通禀一声。”
一听是探花郎,官差语气缓和:“王大人今日公务繁忙,探花郎可改日再来。”
改日,改日。
便是遥遥无期之日。
徐寄春拱手还想再问一句,被舒迟一把拉走:“子安,没用的,何必与他们多费口舌。”
他生在洛京,长在洛京。
京中官员攀附权贵的嘴脸,他比任何人都瞧得明白。
话虽如此,徐寄春依然心绪难平:“我幼时读书,夫子与师父曾教我不平则鸣。如今和豫兄因我惨死,我心中难安。”
舒迟仰天长叹:“眼下只盼顺王的玉如意快些找到,京兆府能认真查和豫兄被杀一案。”
说起查案,徐寄春停下脚步,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斯在兄,不瞒你说,恩师是断案如神的世外高人。我随他学习多年,于查案一事上,略通一二。”
舒迟:“子安之意……这案子,我们自己查?”
徐寄春颔首:“如何?”
话对着舒迟在说,眼睛却看向舒迟身后的十八娘。
“行!”
舒迟与十八娘的回答,同时响起。
一个是走投无路的尝试,一个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一人一鬼皆同意,徐寄春调转方向,走去赵广宁遇害的询善坊。
赵广宁死在坊中的一处角落。
他们一不知尸身情况,二不知有无目击者。幸好十八娘今早路过时,顺耳听过过几句:“仵作说,他先是被人偷袭打晕。凶手许是怕他没死透反抗,便用刀割开他的喉咙,再剖开他的胸口,挖心后离开。”
赵广宁横死之地,血迹斑斑。
舒迟不忍多看,起身退到一旁捂脸悲泣。
徐寄春蹲下身仔细查看血迹,十八娘守在他身边嘀咕:“有一件事很奇怪……”
徐寄春不自觉接话:“何处奇怪?”
舒迟哭到一半,茫然睁眼:“子安,你问我吗?”
徐寄春抬头尴尬一笑:“我喜欢自言自语。”
十八娘:“他昨夜若是真的想去南市买砚台,不该走询善坊。”
徐寄春恍然大悟:“远了!”
赵广宁昨夜与友人在恭安坊分别,只需穿过南市西北面的两坊,便可抵达南市。
而询善坊在南市东北面,既不与南市相邻,坊中又无售卖砚台的书画斋。
眼见宵禁将至,已经高中进士的赵广宁,怎会冒险绕远路去询善坊?
徐寄春:“不知其他死者是何人?又是否与和豫兄一样,死后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十八娘:“我知道其中一个死者是谁!”
“谁?”
“我带你去找他。”
十八娘带着两人七拐八拐,拐到尊贤坊的一座宅子门前。
唐宅
“子安,挖心案的死者全是举子。而唐家经商,商户子不许科考。”舒迟站在门口犹疑不前。
“死者是唐家的义子唐知恩,属良籍。”十八娘飘到徐寄春旁边解释。
她说一句,徐寄春说一句。
舒迟见他信心满满,便上前叩门。
不多会儿,半开的大门后探出一个少年的脑袋:“你找谁?”
舒迟礼貌问道:“在下想问令兄……”
话音未落,大门猛地阖上。
舒迟吓得踉跄后退三步,无奈摊手看向角落的徐寄春。
十八娘:“子安,你去叩门。就说‘我知道杀死哥哥之人是谁’。”
“啊?”
“你听我的,这事准成。”
徐寄春依言照做。
一晃眼,开门之人照旧还是那个少年:“你找谁?”
徐寄春:“我知道杀死哥哥之人是谁。”
少年:“快进来!”
二人一鬼在少年的带领下,去到一间书房。
方一落座,少年便怒气冲冲地问道:“两位兄长,害死哥哥的小人,到底是谁?”
徐寄春:“我们呢,想先问问贤弟的义兄死在何处?”
少年:“你问那个晦气鬼作甚。”
徐寄春:“非也非也。因我怀疑,杀死哥哥与害死令兄的凶手,实则为同一人。”
少年腾得坐起:“怪不得哥哥那日随晦气鬼出门一趟,回家后便吐血不止!”
舒迟听得云里雾里:“你的哥哥不是你的义兄吗?”
少年:“哥哥是我养的哈巴狗。”
“……”
徐寄春抬手轻咳一声:“不知贤弟如何称呼?”
少年:“你们叫我唐五郎便是。”
“五郎,你说哥哥曾随令兄出门。他们何时出门?又去了何地?”
“四月四日酉时三刻,晦气鬼抱走哥哥,说是去嘉善坊会友。戌时末,哥哥独自回家,嘴角流血不停。第二日,官差让我去认尸,我才知晦气鬼死在了择善坊。”
徐寄春对洛京地形不熟悉,数次欲言又止。
万幸有十八娘在旁补充:“从唐宅去嘉善坊,绝不会走择善坊。”
和赵广宁一样,原本该出现在嘉善坊的唐知恩,最后却死在更远的择善坊。而哥哥很可能目睹凶手杀死唐知恩,并被凶手踹中腹部,最终致死。
徐寄春:“五郎,令兄当夜所会之友是何人?”
唐五郎:“陆三公子,他挺喜欢哥哥的,偶尔会让晦气鬼抱着哥哥去见他。”
左边的十八娘道:“陆三公子是卫国公陆太师的孙子。”
右边的舒迟也道:“陆三公子是卫国公陆太师的孙子。”
徐寄春左右点头,再向唐五郎道谢后离开。
卫国公府远在洛滨坊,二人一鬼两前一后走过去。
路过一座宅子门口,走至最后的徐寄春,与一个推门而出的红袍男子错身而过。
“爹?”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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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角遇到第一个继爹[狗头叼玫瑰]
第4章 阴阳杀(四)
“你是贺兰妄吗?”
“是。”
“你能看见我?”
“对。”
徐寄春眸光微转,好奇地绕圈打量他:“爹,你难道也没有投胎?”
“爹?”贺兰妄冷哼一声,毫不掩饰面上的轻蔑。鹰隼般的目光将面前的凡人罩定,左手不动声色地在宽袖中掐诀,“我可没你这般蠢的儿子!”
亲爹态度恶劣,徐寄春无辜地眨眨眼睛。
一日内,与亲娘相认,又与亲爹遇见。他忘乎其形,从袖中掏出皱巴巴的画像:“爹,这难道不是你吗?”
不用细看,贺兰妄便知画中男子是他。
正疑惑这愚蠢凡人为何有他的画像时,不知从何处蹿出的十八娘忽然将他推倒,旋即骑到他身上一顿乱锤:“无耻渣男!不要脸的负心汉!我终于找到你这个抛妻弃子的狗东西了!”
徐寄春原想上前劝架,走出很远的舒迟,回头见他在空无一人的宅门前手舞足蹈,赶忙跑过来:“子安,你怎么了?”
“你看不到吗?”
“看到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俩啊。”
徐寄春迷茫四顾,打得正欢畅的十八娘扭头催他快走:“子安,你先走,我稍后便来。”
“那好吧。”
“子安,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你啊,斯在兄。”
午后艳阳高照,舒迟却无端觉得冷。
风过,他拉起徐寄春便跑。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十八娘一骨碌地从贺兰妄身上爬起来,抽抽噎噎装可怜求饶:“贺兰妄,画是我偷的,你别怪他。”
贺兰妄平白挨了一顿打,又听她言语间对徐寄春十分维护,气得上下嘴皮都在哆嗦:“他是谁?!”
十八娘见他今日实在生气,只好祭出绝招。
她扑进贺兰妄怀中,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是愿意供奉我的好人。他特别可怜,从未见过他的爹娘。我装成他的亲娘,听他问起他的亲爹,因不忍他失望,才偷偷拿了你的画像送给他。”
她说得情真意切,贺兰妄却如苏映棠与摸鱼儿一般嘲讽她:“怎么可能有人供奉你?你怎么可能收到供品?”
十八娘气得一把推开他,从小包中翻出那张纸贴到他眼前:“三大碗猪蹄并二十张纸钱,我全收到了!”
贺兰妄眉头紧锁,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许久,他眉眼舒展,笑着向她道恭喜:“你这假儿子真孝顺。”
“自然。”十八娘着急赶去陆家,临行前再三叮嘱,“装他亲娘一事,你日后若见到他,记得帮我遮掩一二。”
贺兰妄大手一挥:“你走吧。”
陆府门口,徐寄春借口头晕目眩,故意拖延进宅。
舒迟欲言又止,思忖良久还是关切道:“子安,你要辟邪符吗?我有很多,可以分你几张。”
徐寄春摇头:“我自小百邪不侵,用不上。”
舒迟的笑意僵在脸上:“子安,你老实与我说,你是不是……被鬼缠上了?”
徐寄春不知如何向舒迟解释。
毕竟缠上他的鬼,不是普通鬼,而是他的亲娘鬼。
“斯在兄,可是我今日自言自语吓到你了?”徐寄春无法向他告知十八娘的存在,只得将错揽到自己身上,“我自小便是如此,邻镇的人都说我是血糊鬼……”
克死亲娘的血糊鬼。
害人害己的血糊鬼。
听得多了,他也麻木了。
只是姨母有时听到这三个字,会气得拿刀冲到那群孩子的家中,让他们向他道歉。
若那些人不肯道歉,她便挥刀将桌子砍成两半。
若那些人愿意道歉,她又牵着他一路走一路哭。
十八娘方一飘过来,便听见徐寄春的话,立马道:“子安,你不是血糊鬼。”
对面的舒迟自觉失言,也宽慰道:“子安,和豫兄之死,与你无关,你不必过于自责。再者,我从不信鬼神之说。”
“快进去吧。”
先帝御赐的卫国公府,与顺王府不相上下。
四进的大宅,门楣高悬“柱国元辅”金匾。
陆氏一族自太祖一朝,便有族人入朝为官。
至当朝燕平帝,陆氏一族已出过二十位宰相、十七位太师。
更遑论,蒙陆氏一族教导的众多门生,遍布大周朝。
如今的洛京陆家,卫国公陆方进位居当朝太师。
长子陆延祐官拜左相,次子陆延祯统领禁军,为神武大将军。
一门三父子皆位极人臣。
可谓满门显宦,文武双全。
他们要找的陆三公子,便是神武大将军陆延祯的独子陆修晏。
陆家人中,舒迟仅认识陆大公子陆修旻。
于是,由他上前与门房交涉。
不过片刻,他面露无奈走下台阶:“不巧,陆三公子今日不在府中。”
徐寄春:“这位陆三公子常去何处?”
话照旧是对舒迟说的,眼睛照旧看向舒迟身后的十八娘。
舒迟:“不知。”
十八娘:“他爱去城外校场练武。”
“行,那我们去城外校场试试。”
“?”
舒迟半信半疑随他出城。
半道,他随口问起徐寄春日后的打算:“子安,你想当奉议郎还是承奉郎?”
一甲三名的初授官职,多在六品奉议郎与八品承奉郎中择一选择。
“都是京官,我不挑。”徐寄春快步跟在飘来飘去的十八娘身后,“来日之事,多有变数。我呢,如今只能想到眼前的两件事:查案与吃饭。”
他今早乍然得知噩耗,伤心难过之下,一口水米未进。
如今口干舌燥不说,肚子更是饿得咕咕作响。
舒迟看着比他小五岁的徐寄春,放声大笑:“子安啊子安,怪不得和豫非要引荐我认识你,你果然是个妙人。”
超然物外,有情有义。
当日昭节殿的那场殿试,大半举子手脚发颤。
唯有徐寄春,一身襕衫立于殿中。
面对燕平帝与文武百官侃侃而谈,始终不惧不怕。
十八娘热心建议:“承奉郎好。我听说承奉郎每日抄抄书写写字,便能坐享其成。”
徐寄春:“那就当承奉郎。”
他又莫名其妙开始自问自答。
舒迟这回见怪不怪,甚至热心接话:“为兄也觉得承奉郎更好。你一无家族助力,二年岁太小,若直接做奉议郎,恐招惹祸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子安,洛京有时会吃人的……”
多年前,他曾亲眼目睹洛京的夜,吞噬了一个惊才绝艳的男子。
城外校场,舒迟亦步亦趋跟在徐寄春身后左穿右行。
结果,他们还真见到了连陆家门房都不知其踪的陆修晏。
陆修晏得知他们的来意,却一言不发低头擦起长剑。
眼见城门将关,徐寄春不敢耽搁,再次拱手问道:“陆三公子,本月四日,你是否见过唐知恩?”
擦剑的动作不自觉停下,陆修晏抬头瞄了他一眼:“你们带上我一起查案,我便说实话。”
此言一出,徐寄春与舒迟当即愣在原地。
“唐兄死得惨,我也想找出凶手。只苦于我对查案一事,一窍不通。”陆修晏收起剑,搭上二人的肩膀,“你们带上我一起查案,如何?”
舒迟直言不讳道:“陆三公子,你家世显赫,若因查案出事,我和子安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我的武功,莫说天下第二,便是天下第一也当得。”陆修晏下巴轻抬,继续诱惑道,“你们难道不想看卷宗?不想看尸身?我的人脉遍布全城,只要带上我,除了皇宫,这城里就没有你们进不去的门。”
抢在舒迟之前,徐寄春先一步开口:“行,我们可以一起查案。”
挖心案的凶手连杀五人后,杀人手法越发娴熟。
他相信京兆府并非有意拖延查案,而是实在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一如他们,即使找到那点微不足道的破绽,也无法确认凶手。
他记得师父曾说,凶手犯下的第一个案子,最容易找出破绽。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找出第一个案子。
武功高强且家世显赫的陆修晏,实为最佳人选。
闻言,陆修晏满意收回搭在两人肩膀上的手:“走吧,叫上那位小娘子,我带你们进城查案。”
“这里仅我们三人,哪有小娘子?”舒迟迷茫地环顾左右。
“那边树下的小娘子,她不是和你们一起来的吗?”陆修晏指指徐寄春身后的榕树。
舒迟与徐寄春双双回头。
只是,一个眼中空无一人,一个眼中映出十八娘的样子。
“陆三公子,树下无人啊……”舒迟缓缓扭动脖子,脸色惨白似鬼。
陆修晏正欲说话,被眼疾手快的徐寄春一把捂住嘴,附耳低声道:“陆三公子,树下的女子是鬼。斯在兄最怕鬼,你别说了。”
“呜呜呜……”
陆修晏用力点点头,徐寄春这才松手,转身笑容满面喊走舒迟与十八娘:“走吧,进城。”
路上,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身边嘀咕:“怪了,他怎么也能看见我?”
对于她的疑惑,徐寄春决定让陆修晏自己解答:“陆三公子,你为何能看见十八娘?”
“你说她叫什么?”
“十八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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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阴阳杀(五)
红霞满天,春色无边。
陆修晏停下脚步,笑道:“我认识女鬼十八娘。”
十八娘飘到他身边,直言不可能:“全京城只我一鬼叫十八娘,我不认识你,你怎会认识我?”
徐寄春一面紧盯前方的舒迟,一面猜测道:“许是同名的女鬼。”
陆修晏语气坚定:“我是阴阳眼,左眼能看见鬼,左耳能听见鬼说话。我确实认识女鬼十八娘,只是从未见过她而已。”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
在他被那些凶神恶煞的鬼吓得躲在床底时。
有一个自称十八娘的女鬼,总会帮他吓跑那些恶鬼。
他看不到她的样子,只听得到她的声音。
“小孩别怕,十八娘姐姐保护你。”
这句话,他刻骨铭心记到今日。
十八娘凑近他的脸,努力想从这张面生的脸上找出记忆中认识的人。
一个女子的完整相貌,毫无征兆地在陆修晏的左眼中逐渐清晰。
她的眉间有一颗痣,深褐色,极小。
微末一点,坠在眉心。
儿时看不见的女鬼与眼前的女鬼逐渐重合。
耳边轰然失声,他不敢眨眼。
只好咽了咽口水,捂住胸口,竭力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徐寄春见一人一鬼挨得太近,又见舒迟频频回头,赶忙轻咳几声提醒:“陆三公子,你打算带我们去何处?”
陆修晏回神:“刑部尚书的府邸。”
“为何?”
“因为刑部尚书是我舅父。”
积善坊武府书房。
刑部尚书武飞玦冷眼打量面前的三个愣头青:“你们以为你们在做什么?行侠仗义还是为民除害?凶手穷凶极恶,稍有不慎,你们哪还有命!”
陆修晏抽出腰间长剑,看向十八娘的方向,正气凛然道:“舅父,少年自有凌云志……”
话音未落,武飞玦飞身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凌云志?老子看你就是缺心眼。”
徐寄春与舒迟尴尬地愣在原地。
陆修晏一路上信心满满,他们还以为他真有法子。
结果,法子没有,只有一顿打。
陆修晏高出武飞玦大半个头,反被瘦小的武飞玦打得四处乱窜,活像一只过街老鼠。
十八娘躲在徐寄春身后,不时冒出个脑袋,笑得合不拢嘴。
今日在自己惦记多年的女鬼姐姐面前丢脸。
陆修晏气得崩溃大喊:“舅父,你再打我,我不来了。”
武飞玦追他追得气喘吁吁,闻言扶着香几笑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徐寄春壮着胆子上前:“武大人,学生并非一时兴起。照您所说,凶手穷凶极恶,如今人人自危。但学生愿尽绵薄之力,追查真凶。”
武飞玦:“这不是你们该管之事。”
徐寄春拱手道:“武大人,学生已寻得一线索。敢请您听学生所陈之后,再作定论。”
陆修晏见缝插针:“舅父,他们真有线索。”
对于挖心案,京兆府、刑部与大理寺忙碌多月,毫无头绪。
他头回听说“线索”二字,却是从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口中说出。
武飞玦坐到椅子上,气定神闲地看向徐寄春:“什么线索?”
徐寄春:“他们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何谓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徐寄春一五一十说出今日查到的疑点,陆修晏在旁插话:“半月前死的唐兄,住在尊贤坊,与我约好在嘉善坊见面,当夜却死在择善坊。”
武飞玦侧身冷哼一声,不以为然:“许是想多走路,又或者有事吧。”
舒迟连声道不对:“武大人,昨夜酉时中,赵广宁与学生三人在恭安坊路口分开,他走前说过会赶在宵禁前回状元楼。”
洛京的宵禁在戌时一刻。
赵广宁酉时中从恭安坊出发,如没有意外,他会在一炷香后,到达南市的书画斋。
挑挑选选买下砚台,他若原路折返回状元楼,正好是戌时一刻前。
徐寄春:“和豫兄一向知法守法,不会明知宵禁将至,还绕路去询善坊。”
武飞玦心下一惊,官员们确实都忽略了五个死者为何会出现在那些地方。
此前他们以为死者是路过被杀,但经面前的两个书生提醒,他想到一种可能:或许是凶手将死者诱至或逼至了那些地方。
徐寄春看他皱眉深思,乘胜追击道:“学生怀疑凶手与死者认识。”
武飞玦缓缓摇头:“京兆府与刑部查过:所有死者死前,身旁无人。”
此话一出,房中陷入沉默。
十八娘:“万一他们途中遭遇凶手,被诱至某处等候呢?”
徐寄春不自觉接话:“凶手会以何种理由引诱他们去其他地方?”
另外三人或立或坐皆在沉思,无人注意他的异样。
十八娘:“若你走在半路,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告诉你:你的姨母在城外等你。子安,你会去吗?”
徐寄春:“得看是谁。”
若是他认识的同乡,他大概会去。
若是不相熟的路人,他断不会信。
十八娘:“这个谁,便是关键。”
此人能轻易获得举子们的信任,让他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徐寄春明白了,抬头看向上首端坐的武飞玦:“武大人,学生怀疑凶手是礼部官员。”
这一番大放厥词,惹得武飞玦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迎着武飞玦的怒火,徐寄春解释道:“五个死者,全是赴考的举子。以和豫兄为例,他十岁起便云游四方,见多识广,绝非轻信生人之辈。学生疑凶乃礼部官员,是因举子们进京后,与礼部官员接触最多。”
五个举子,来自不同的地方,住在不同的客店。
短短两个月内,凶手如何同时与他们深交,并获取足够的信任?
一个自举子们进京至步入贡院,时常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礼部官员,最有可能令举子们心生信任,听从其言。
武飞玦负手站在窗前琢磨良久。
一盏茶过后,他转身问道:“你们想看什么?”
徐寄春:“京中一年以来所有的伤人案与杀人案。”
武飞玦高声唤来一人:“武励,持本官的鱼符,送他们去刑部调阅卷宗。”
“喏。”
三人一鬼坐进马车,一路过白马桥进上掖门至皇城中的刑部官署。
因武励是武飞玦的亲信,今夜值守的守卫并未盘问便直接放行,三人得以畅通无阻进入架阁库。
库房内捆扎成卷的卷宗,多不胜数。
四个库卒提着灯笼,一个接一个的木架找过去。
半个时辰后,京中一年以来的所有伤人案与杀人案被找出。
徐寄春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向左右的舒迟与陆修晏吩咐道:“我们需找出一件或几件案子,死者或伤者的伤口,集中在后脑勺、喉部与胸口这三处。”
凶手第一次犯案,已精准掌握锤击致昏-割喉致死-迅速摘心这一套杀戮流程。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凶手也需要反复练习,方能达到完美。
而他们,则需要找出完美之前的所有不完美。
库卒为三人找来蜡烛与笔墨纸砚等物。
烛光晃动,白墙之上映出三人翻阅卷宗的狭长身影。
三人中,十八娘最不放心陆修晏。
看他翻得慢,她恨铁不成钢:“这案子明显是投毒案,你别偷懒!”
他若翻得快,她又忿然作色:“这女子虽伤在后背,但胸口处有划伤,你能不能认真看?”
活了二十二年,头回被人翻来覆去地嫌弃。
而且嫌弃他之人,还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女鬼姐姐。
陆修晏可怜巴巴道:“要不你来看?”
十八娘俯身挨近他:“你把卷宗摊开,我自己看。”
因陆修晏身份贵重,为了让他坐得舒心,库卒特意为他搬来一把大椅。
椅子宽敞,可容二人并坐。
陆修晏挪动屁股,示意十八娘坐在旁边。
余下的时辰,他负责翻,十八娘负责看,倒也算配合默契。
三人一鬼足足看了两个时辰,终于找出一件古怪的案子。
今年一月初,一女子前往京山县衙报官,称亲妹妹被人打伤。
官差去到女子家中,见其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查验过后,官差发现其妹曾被人用木棍与锤子击打,脖颈处有两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谁知三日过后,官差再去女子家中,发现其妹已下葬。
女子自称不想再生波澜,闹着要撤案,此案自此不了了之。
巧的是,此案中的女子叫阮清商。
其妹叫阮漱玉。
“我认识她们。”十八娘起身飘去徐寄春身边,“阮漱玉没死。”
“两位兄长,我们不如明日继续?”徐寄春不敢表现得太过震惊,只好抬手揉揉眼,假装自己困乏难解。
舒迟第一个答应:“行。”
陆修晏的眼神,在徐寄春与十八娘之间来回停留。
须臾,他笑着应好:“武叔,你送舒兄回家,我亲自送徐贤弟回客店。”
徐寄春婉拒:“怎好麻烦陆三公子。”
陆修晏一把拽走他:“贤弟,无需与我客气。”
出门已是子时末,街上没有行人,唯有巡夜的官差。
仗着陆修晏这张眼熟的俊脸,官差们对徐寄春好言好语,甚至亲自护送两人回到客店。
客店门口,徐寄春挥手与陆修晏道别:“陆三公子,今日多谢你。”
陆修晏看了一眼天色:“贤弟,我家有规矩:子时过后回家,得跪三日祠堂。”
徐寄春心下了然:“你想住客店?”
“我出门一向不带银子,今夜只能在你房中将就一晚。贤弟,我帮了你大忙,你肯定不会拒绝我吧。”陆修晏摆手,揽过他的肩便往二楼客房走。
徐寄春原想拒绝,又念及他今日劳心劳力帮忙的大恩,只得请他入内。
十八娘跟在两人身后,打算等陆修晏睡着,便与徐寄春解释贺兰妄之事。
偏偏陆修晏死活不肯睡,反而搬来椅子坐在中间,问个没完没了:“贤弟,你也是阴阳眼吗?”
“不是。”
“你为何能看到鬼?”
“陆三公子。”
“嗯?”
“你再问下去,十八娘快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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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阴阳杀(六)
十八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腰侧佩囊的带子。
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到地上,渐渐有了一片凡人看不见的水迹轮廓。
徐寄春很聪明,她怕他已经猜到她并非他的亲娘。
她努力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才收到供品。她不想再过日日被摸鱼儿与苏映棠嘲笑,月月找贺兰妄借冥财的日子。
回来的路上,她想了无数个理由,总算想到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骗过徐寄春。
可陆修晏一直问东问西,她逐渐失了撒谎的底气。
陆修晏见她双肩微颤,不敢再问下去,赶忙滚去床上,蒙上被子倒头就睡。
须臾,他呼吸平稳,似乎已酣然入梦。
徐寄春特意走近瞧了一眼,见他唇角弯弯,打趣道:“看来是个好梦。”
十八娘微微抬起头,呐呐道:“子安,对不起,贺兰妄不是你亲爹。”
目光从陆修晏脸上移开,看向眼尾泛红的十八娘。
徐寄春坦然笑道:“我知道他不是我亲爹,也知道你是不想我难受才骗我。”
十八娘失魂落魄地垂着头:“你都猜到了,是不是?”
“猜到什么?”徐寄春露出一丝不解的神色,“十八娘,他虽不是我的亲爹,但你是我的亲娘,我不会不认你的。”
床上的陆修晏猛地一翻身,闹出不小的动静。
一人一鬼齐齐看向他,徐寄春哈欠连天:“你今夜要回去吗?”
十八娘摇摇头:“我怕黑,夜里一般不回浮山楼。”
徐寄春扯过陆修晏身上盖的被子铺在地上:“陆三公子身子娇贵,不能睡地上,只能委屈你睡在被子上。我睡旁边的地上,如何?”
十八娘就地躺下:“我是鬼,不需要被子。”
徐寄春不依不饶地将被子挪到她身下:“听话。”
十八娘挪动身子,躺到被子上。
徐寄春合衣躺在她的左侧,一人一鬼之间正好隔着半步的距离。
虽身下是否有被褥,于鬼而言并无不同。
但此刻,十八娘却莫名感觉被一股暖意所笼罩。
“子安,你怎会知晓贺兰妄不是你的亲爹?”
“他长得过于俊美。我猜娘亲……更喜欢相貌英武的男子。”
十八娘开心附和:“对对对。”
徐寄春背对着她,忍不住偷笑道:“快睡吧,我还得早起为你买猪蹄上供。”
“子安,我睡着了。”
“……”
十八娘再睁眼时,房中只剩她与陆修晏大眼瞪小眼。
见陆修晏不时好奇地偷瞄她,她走到他身边坐下:“你真认识我?”
谁知,昨日还坚称识得她的陆修晏,今日竟矢口否认:“不认识。”
十八娘嘟囔道:“怪了,难道真有同名鬼?”
陆修晏小心翼翼问道:“我听说鬼最缺供品,你缺吗?”
十八娘晃着腿:“从前缺,如今不缺。”
陆修晏语气诚恳:“我特别有钱,又不知花在何处。不如我每日烧一箱金元宝给你?权当为自己积德。”
有钱真好。
十八娘心酸地想。
有钱能使鬼推磨,还能每日烧一箱金元宝。
不像她,生前穷得叮当响,死后连供品都要不到。
不过,对于陆修晏的好心提议。
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你烧给我也没用,我收不到。”
浮山楼的鬼,唯受其供奉人之供品,余者皆不可受。
“若我让子安贤弟帮我烧呢?”
“应是可以的吧?”
徐寄春拎着食盒进房,正巧撞见一人一鬼坐在床边窃窃私语。
一见到他,十八娘先跳到他面前,眉开眼笑:“子安,陆三公子有钱没地方花,愿意每日烧一箱金元宝给我。可他不是我的亲眷,供奉我也没用,所以……”
“所以需要用我的名义上供?”
“对!”
徐寄春放下食盒,招呼陆修晏坐下:“不知陆三公子何时将金元宝交给我?”
“今夜我便差人送来。”陆修晏顺势坐到他身边,唇边笑意浮起,“十八娘,子安,相识一场,叫陆三公子多生分!我字明也,你们叫我明也便是。”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慈爱。
徐寄春端粥的手僵在半空,扭头盯着一脸古怪的陆修晏:“我在此先替十八娘谢谢明也。”
“好说好说。”
陆修晏笑眯了眼。
十八娘闭目细嗅,桌上猪蹄飘出的肉香令她心满意足。
等她今日回家,便能吃上整整三大碗。
有人供奉的日子真好。
怪不得其余七个鬼整日找人索祭不带她。
两人正吃着早膳,舒迟找来,不偏不倚坐到十八娘的椅子上。
十八娘被他挤出椅子,只好飘到徐寄春身边继续闻肉香。
舒迟甫一落座,抬头便撞见对面陆修晏两道怨气凝成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不明所以,关切道:“陆三公子,你没睡好?”
“没有!”陆修晏埋头喝粥。
用完早膳已是辰时三刻,十八娘在前面引路,徐寄春在后面为另外两人指路。
走了一炷香,十八娘停在一座小宅子前。
徐寄春心下了然,上前叩门。不多会儿,院门打开:“你们找谁?”
“请问是阮娘子吗?”
“是。”
可阮清商一知三人来意,立马紧闭院门。
任凭三人在门外苦劝半日,她始终无动于衷。
院外的徐寄春劝到声音嘶哑,院内的阮清商独自坐在檐下流泪,在两人中间来回飘荡的十八娘急得团团转。
最终,徐寄春落寞地叫走两人:“走吧,她亦有苦衷。”
凶手在暗,他们在明。
倘若凶手知晓阮漱玉尚在人世,定会尽快斩草除根。
他们抑或官府,都无法保证阮漱玉的安危。
她已“死”过一回,他不愿她再死一回。
三人走出很远,十八娘才气喘吁吁地飘过来:“子安,你快回去,她愿意说了。”
徐寄春半信半疑回到阮家。
如十八娘所言,阮家大门敞开,阮清商立在门前:“进来说吧。”
门开门关。
阮清商开口了:“适才小妹的牌位突然掉地,我猜她或许有话想对你们说。”
越过阮清商无助的身躯,徐寄春看向堂屋中那个孤零零的牌位。
沉默许久,他方道:“阮娘子,我们此行并非为了找出令妹,只想知道令妹受伤当日,是否曾看见凶手或发现旁的线索?”
即使过了三月有余,阮清商依旧清楚地记得,妹妹阮漱玉当日回家时的惨状。
头破血流,脖子上的刀伤深可见骨。
她紧紧捂住脖子,跌跌撞撞回家。素色衣裙上,满是斑驳的血迹。
“我报官后,官差来找我问话。”阮清商抬袖胡乱抹泪,“等官差走后,小妹终于醒了,却惊恐地告诉我:不要报官。”
阮清商追问才知,伤妹妹的凶手就是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
而且,此人的官位还不低。
她们是孤女,是无人在意的蝼蚁,万万惹不起大官。
为了妹妹能活下去,她只好连夜送妹妹离京避祸。
徐寄春:“令妹可曾看清凶手的相貌?”
阮清商摇头:“当时天色已暗,凶手又在暗巷偷袭她,故而她并未看清凶手的相貌。”
陆修晏奇怪道:“她既不认识凶手,从何知晓此人是大官?”
“我与小妹是绣娘,偶尔会帮城中官员缝补官服。小妹当日倒下时,见凶手身着绯色衣袍,应是四品或五品官。”阮清商指指他身上的衣袍颜色。
徐寄春仔细回想殿试当日见过的所有礼部官员:一位侍郎穿的是深绯色,四司郎中穿的是浅绯色。
礼部中,仅有五人能穿绯色官服。
徐寄春喊走另外两人与十八娘:“快走,凶手也许就在这五人之中。”
三人狂奔出门,身后又传来阮清商的急呼:“你们等等,还有一事。”
“何事?”
“小妹说,凶手本想挖走她的心,但动手前,另一个男子嫌弃她是女子,不想要她的心。”
“你随我们去见武大人,他会保护你。”阮清商知晓太多秘密,徐寄春唯恐她被凶手报复,索性拽走她。
刑部官署中,武飞玦得知来龙去脉。
负手深思良久,他唤来差役:“速请礼部侍郎与四司郎中过府一叙,言明本官有要务相商。”
五名差役拱手告退,武飞玦指着陆修晏:“明也,你带阮娘子回国公府暂住几日。若你娘问起,便说是我的意思。”
陆修晏没好气道:“娘从不会过问我的事。万一祖父问起,我如何回答?”
武飞玦:“你放心,陆太师这几日不在家。”
“行吧。”
“子安,明日见。”白马桥边,陆修晏依依不舍地与徐寄春分别。转身的一瞬,他在心里补上另一句,“十八娘,明日见。”
徐寄春与舒迟并肩离开,十八娘在两人中间嘀嘀咕咕:“我今日铆足了劲撞那块牌位,果然让她回心转意。”
若非思念妹妹过深,阮清商怎会每日守在阮漱玉孤坟前悲泣?
只要抓到凶手,阮漱玉便能回家。
十八娘想,阮清商大概也在寻找与妹妹平安团圆的法子。
她兀自在说,浑然不觉舒迟早已踪影全无。
待她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徐寄春轻声向她道谢:“十八娘,谢谢你。”
“你帮我,我帮你,我们扯平了。”头回得到凡人的谢意,十八娘红着脸看向远方的城门,“子安,明日见,我得回家了。”
“好,明日见。”
想到房中肉香四溢的猪蹄,十八娘越走越快,越走越欣喜。
可等走到城门处,她又忽然停下:“奇怪,方才好像有人跟着子安?”
十八娘回头望去,远处人海茫茫,哪还有徐寄春的身影?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转身折返回去寻人。
路过修行坊的一处暗巷,她听见一声短促的喘气声。
她循声跑过去,竟见徐寄春被一个持刀的蒙面男子逼到墙角。
她抑制不住地呜咽,绝望地挡在徐寄春身前,试图推挡着那具一步紧似一步、如山般向徐寄春压来的身影。
可惜,她是鬼。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徒劳地挣扎。
凛冽刀光闪过,直逼徐寄春的咽喉要害。
徐寄春抱着受伤的手臂,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落。
命悬一线之际,他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句话——
“儿子,爹来救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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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三:装睡的人果然能听到秘密[竖耳兔头]
第7章 阴阳杀(七)
徐寄春循声向上看——
墙头之上,一道人影负手而立。
日行已西,暮云合璧,流金赤紫橘红交错。
衣袂在晚风里翻卷,那一袭红袍,映得残阳都似失了颜色。
仰头的徐寄春与低垂视线的人影目光交汇。
徐寄春紧张地吞咽口水,人影却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一脸慈爱道:“儿子,我想起来了,我确实是你爹。对不起,爹来晚了!”
刀锋已然死死抵住徐寄春的颈侧,倒地的十八娘破音嘶吼:“贺兰妄,你能不能快点救人!”
闻言,贺兰妄大手一挥。
暗巷明明一丝风也无,可立在徐寄春面前的蒙面男子,却如同被一阵狂风卷起,随即又似悬丝傀儡般,直挺挺朝着地上重重砸落。
蒙面男子倒地不起,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在暗巷回荡。
徐寄春拾起一旁的短刀,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扯下他蒙面的黑布。
一个中年男子的脸完全显露出来。
全身不停袭来的剧痛,让他的脸孔狰狞扭曲得不成人形。
面对徐寄春的逼近,他牙关战栗,双手在地上徒劳地抓挠。
贺兰妄跳下墙头,定睛一看,脱口而出:“啧,这不是礼部侍郎薛怀光吗?”
“薛大人,果然是你。”
血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薛怀光的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动着。
对于徐寄春的话,他置若罔闻,只怔怔望着墙角处,断断续续的话语从他的喉咙里蹦出。
一人两鬼皆不知他的意思。
徐寄春起身去找官差,却在走了两步后猛然停下。
阮清商曾说:阮漱玉受伤当日,暗巷中还有一个男子。
左右的吵闹声停下。
顺着十八娘惊惧的目光,徐寄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
一只手,一只纤白如骨的手正缓缓探向他胸膛下搏动的所在。
而他的眼中,骤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一个形销骨立、辨不出男女的人。
“贺兰妄,你想想法子啊!”左边的十八娘急得大哭。
“我的法术突然伤不了凡人了!”右边的贺兰妄同样心乱如麻。
危机迫近,徐寄春的左手悄然滑入宽大的衣袖深处,指腹焦急地摸着内衬中的每一寸。
他在找一张符纸,一张据说能除妖诛鬼甚至降仙的符纸。
然而,就在他摸到符纸之前,一声惨叫响彻暗巷。
几点血珠溅到他的脸上,徐寄春后知后觉低头,只见自己的衣袍上已绽开几朵暗红血点。
可那些鲜红的血并非来自他,而是面前这个握着断腕的人。
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薛砚,你死到临头,还敢伤我……的子安。”
徐寄春向左一瞥,陆修晏提着一把滴血的剑,正朝他咧嘴傻笑。
“陆三……明也,多谢。”
“子安,都是一家人,你不必与我客气。”
暗巷出口涌进来无数的官差,为首之人正是武飞玦。
走近了见徐寄春无事,他这才放心:“来人,将人犯薛怀光与薛砚带走。”
薛怀光挣扎着起身,向儿子薛砚跑过去,将其死死护在身后。
任凭官差们如何拉拽,薛怀光始终不肯挪动半步。
武飞玦信步走过去,面露鄙夷:“薛怀光,你难道能护他一辈子?整整五条人命,你和他都得死。”
薛怀光惨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吾儿乃文曲星下凡,只要再吃一颗人心,他便能得道飞升,重返天庭。”
武飞玦冷哼一声,看向薛怀光身后那个羸弱的薛砚:“疯子!你家下人已向本官供认,薛砚身患胸痹之症,你自小喂其食鸡心鸭心,妄想以心补心……”
“你才是疯子!”薛怀光高声截断武飞玦的话,气急败坏地捂住薛砚的耳朵,“吾儿心窍将满,只差最后一颗心,便功成了!功成了!”
他的儿子生下来,便面青唇紫,周身发绀。
郎中断言他的儿子活不过三岁,他遍寻名医,最终求得一张“以心补心”的药方。
那些心,被儿子一颗颗生啖入腹。
果然,儿子的心悸气短消失了,得以平安活到及冠之年。
及冠那日,儿子告诉他:“爹,我其实是文曲星转世,这一世下凡历劫,幸得爹护我周全。此番劫满,天庭急召,只差九颗鲜活心血,便可重列仙班,永享无极。”
为了助儿子重返天庭,他下朝之后便去城外学习杀猪。
猪杀够了,他转向杀人取心。
第一个绣娘,儿子嫌弃她是女子,不想吃她的心。
不吃女子便吃男子,他随即诱骗乞儿带到城外空宅取心。
乞儿的心吃了三颗,儿子说他们的心没有味道。
春闱在即,他看着从他眼前走过的无数举子。
那一颗颗被书香墨香浸透的心,缭绕着文脉清气,澄澈透亮,定能襄助儿子御风而上,直抵仙阶。
“武飞玦,你毁了吾儿仙路,天必诛之!还有你们……你们都会有报应的!”
武飞玦懒得与这种疯子废话,揪住他的衣领便往外拖。
父子即将分开之际,薛砚诡异地笑了笑:“爹,最后一颗心,你给我吧。”
话音未落,一只手洞穿薛怀光的胸膛。
五指如钩狠狠攥住那颗搏动的心,硬生生将它连根扯出。
血淋淋的心被薛砚塞入口中,喉结滚动,囫囵吞下。
惊骇之下,众人退后几步。
谁知薛砚却忽地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未及眨眼,一只硕大的黄鼠狼自他瘫软的躯壳中挣脱而出,裹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跃上墙头。
逃跑前,黄鼠狼不屑地看向地上死不瞑目的薛怀光:“愚蠢的凡人,你儿子早死了。”
天色暗如蓝,觅食归来的鸟与一道硕大黄影,悉数消失在远处的霞光中。
千门万户檐下的灯笼依次亮起,夜至。
贺兰妄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伤不了他,原来是个妖怪。”
十八娘扭头盯着他,细细打量:“为何你有法力,我却没有?”
“我的法力,全是用冥财换的。”贺兰妄揽过她的肩往外走。
十八娘眉头紧蹙,觉得他在说谎,又觉得他说得在理。
犹豫再三,她抛下贺兰妄,扭头跑向财大气粗的陆修晏:“陆三……明也,那箱金元宝,你还送我吗?”
陆修晏眉眼弯弯:“送!”
一旁的武飞玦被他这一声吓得心跳如雷,转身见他对着墙壁傻笑,赶忙一巴掌拍到他背上:“你笑什么?”
陆修晏昂首挺立:“没什么。”
搞定陆修晏,十八娘又跑到徐寄春面前:“子安,金元宝不用烧,你摆着我的牌位前,我自会收到。”
徐寄春点点头,顺便催她离开:“你不是怕黑吗?快走吧。”
十八娘:“我先陪你回客店。”
“走吧。”手臂上的伤并不碍事,徐寄春提步往前走。路过贺兰妄身边,他问道,“你要一起走吗?”
“一家人,当然得一起走。”
“……”
拐过正平坊,便是高升客店所在的敦行坊。
半道,十八娘不解道:“子安,你怎会被他们骗去暗巷?”
徐寄春无奈地指指后腰处被利刃划开的衣袍:“你走后不久,有人拿刀威胁我去修行坊。横竖逃不过一个死字,我便想去暗巷问清楚再死。”
十八娘:“那你问清楚了吗?”
徐寄春:“没有。正准备问,你便来了。但我想清楚了,礼部侍郎主管科举,而读书人努力一生,不过为了四字:功名利禄。”
科举前后,一个来自礼部侍郎的小道消息,足以让十年寒窗的举子们深信不疑。
人人皆道自己是天眷所钟,于是一步步踏入薛家父子布下的死局。
行近客店,前方一所宅邸门前观者如堵,将窄巷塞得寸步难行。
十八娘爱凑热闹,率先飘向人群。
等她飘走,徐寄春朝身边的贺兰妄拱手道谢:“多谢贺兰兄相救。”
贺兰妄:“爹救子,天经地义。”
徐寄春:“你不是我爹,我已与十八娘说清楚。”
贺兰妄扯出一抹不羁的笑:“做不成你亲爹,我可以做你继爹。”
“……”
不远处的十八娘一个劲朝他们招手,徐寄春见状,大步走过去。
等他费力挤进人圈中心,竟见方才那只逃跑的黄鼠狼,正被一个道士踩在脚下。
道士眉清目朗,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
腰间左悬天蓬尺,右挂葫芦。背负双剑,一把桃木剑,一把长剑。
眼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道士得意开口:“小道乃清虚道长座下首徒,今日路过宝地,忽见墙隅黑气盘旋,妖邪作祟。小道当即剑指妖物,将其擒获。”
百姓们明显不信:“道长,这就是一只稍大点的黄鼠狼而已,哪来的妖邪?”
道士抽出桃木剑,一剑捅进黄鼠狼的后腿。
黄鼠狼当即疼得凄声大叫:“死道士,本大王杀了你!”
“黄鼠狼说话了!”
“妖怪啊!”
百姓们四散逃命,道士心急火燎:“大家别跑啊,买张平安符,保管诸邪不侵!”
黄鼠狼披着薛砚的人皮作恶多年,最后却落到一个卖平安符的道士手上。
徐寄春哑然失笑,喊上两个鬼继续往前走。
未走几步,道士提着黄鼠狼追上来:“善人,买平安符吗?你们夫妻二人一起买,我可以算便宜些。”
“夫妻二人?”徐寄春环顾左右,确定自己身旁只十八娘一个女鬼后,他笃定道,“你能看见鬼。”
道士一脸心虚:“看不见。”
十八娘抱着手围着道士打转,越看越觉得眼熟:“我想起来了,你是不距山天师观的小道士钟离观!好啊好啊,你能看见我,却不告诉我!”
一听见自己的名字,钟离观双腿发颤,脚底抹油跑了个没影。
直到一口气跑回天师观,他仍心有余悸。
往日他只能听见女鬼十八娘的声音,今日不知为何竟能瞧见她。
“难道我的修为已登峰造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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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春:抢着做人继爹的鬼,烦死了[愤怒]
ps:陆三想说的是:我儿子安[墨镜]
第8章 鬼新娘(一)
五月五日,恶月恶日。
阴阳争,死生分。
黑云翻墨遮山,疾风甚雨抽打着残破窗纸。
窗外风声幽咽,惹人不安。
房内半截白蜡明灭,烛泪滚落,蜿蜒堆积,晦暗烛火扭曲出无数模糊的怪影。
男子坐在光影狂乱的最深处,声音沙哑低缓却字字清晰:“我曾见过鬼新娘。”
闻言,满桌霎时噤声。
“有一年盂兰盆节,我走夜路迷了方向,却在荒郊野岭里撞见一座朱门华宅。门外站在一个面色青白的老翁,不由分说拉我入内。我进门后,瞧见满室喜字,才知宅中今夜有喜事。席间,我被老翁强灌了三杯酒……”
“之后呢?”
“之后,有人为我披上喜袍,两个无脸纸人将我架到厅中拜堂。谁知正要拜堂时,红烛骤绿,穿堂风卷着纸钱灰刮过来。我脊梁一寒,一把掀开新娘头上的埋头红,那哪里是个人,分明是个一身红衣的骷髅鬼!”
嗬——
抽气声与喘息声此起彼伏。
破窗中钻进的风,扯得烛火扭动起来。
白壁之上映出一只手,张牙舞爪地扑向围坐一堂的男女。
“鹤仙,别闹。”
十八娘不耐烦地拂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转向对面的男子催促道:“黄衫客,你已与鬼新娘拜堂成亲,最后如何脱身的?”
周遭陷入死寂,满桌目光悉数看向她的身后。
十八娘强作镇定,缓缓转动脖子。
就在她的身后,昏黄的灯笼光影下,一个相貌狰狞的男子正伫立着,咧开血盆大口,獠牙毕现,无声狞笑。
“有鬼啊!”
灯笼亮起,房中顿时亮如白昼。
孟盈丘尴尬地站在男子身后,看着房中抱头鼠窜的几个鬼。
“相里大人,今早雨大,他们才不曾出门。”抢在男子发怒前,她硬着头皮解释。一口气说完,她拉起躲在角落的秋瑟瑟,“瑟瑟,昨日我教你的吉祥话,你快说给相里大人听。”
秋瑟瑟手脚发颤,仰面望着高大的男子嚎啕大哭。
孟盈丘一把捂住她的嘴,勉强笑道:“相里大人,今日端阳,浮山楼敬祝您角黍裹金,福寿安康。”
“孟大人,若你有心无力,本官不介意替你管浮山楼。”
“下官谨遵教诲。”
男子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直至过了半个时辰,十八娘与摸鱼儿方敢从桌底爬出来。
十八娘没好气道:“这相里闻总是神出鬼没,专吓我们这群好鬼。等我哪日飞升成仙,定要把他贬去十八层地狱。”
束发的碧玉簪没了踪影,摸鱼儿只好再次钻进桌底,一边胡乱摸索着,一边高声附和:“相里闻又不是没进过十八层地狱。要我说,就该把他贬去人间,重新历一场劫,什么情劫、雷劫……全加上!”
孟盈丘斜瞥两鬼一眼:“再胡说八道,你俩滚去与鹤仙同住。”
相里闻只是冷漠得有些可怕,鹤仙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疯鬼。
十八娘一向能屈能伸,立马闭嘴,只余一双眼睛滴溜溜打转。摸鱼儿撇撇嘴,那副“我偏要说”的得意劲刚跃上眉梢,可一抬头对上鹤仙的眼睛,瞬间偃旗息鼓。
贺兰妄信步走到十八娘身边 :“今日我无事做,不如陪你去看儿子?”
十八娘面露嫌弃:“不要。你的话太多,迟早露馅。”
她曾听苏映棠一言:这世上有些贪心鬼,专好抢夺同道的供奉人。
自从贺兰妄得知她假冒徐寄春亲娘后,每日形影不离地跟着她,背着她与徐寄春窃窃私语,有说有笑。而且,昨日徐寄春无意间向她透露,打算改日为贺兰妄立牌位。
贺兰妄嘴上说着保护她,背地里却密谋抢她的供奉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十八娘今日抵死不让贺兰妄随行入城。
贺兰妄见她怒气盈面,只道是她遭了相里闻的训斥,心里憋着一团火又无处发泄。
她一再拒绝,他只好随摸鱼儿回房,拣了卷书看。
十八娘等他进房,赶忙摸去二楼黄衫客的房间:“黄衫客,你快说说,你是怎么从鬼新娘手上逃脱的?”
黄衫客招手让她靠近:“鬼新娘唯爱年方二八的美男。我遇见她时,已三十有余。呜呼哀哉!我不嫌她是鬼,她却嫌我太老,一脚将我踹下床!”
得到鬼新娘的结局,十八娘转身开心出门。
大门阖上,浮山楼再次归于平静。
孟盈丘站在三楼,眺望远方。在她身后的女子,急迫地问道:“相里闻难得来一趟,你为何不说?”
“再让她高兴几日吧。”
“阿箬!”
三楼的争吵声,并未闹出太大的动静。
这里是浮山楼,每间房都住着一个鬼。
住在三楼的女鬼,常在二楼男鬼的厢房里游荡。
住在三楼的男鬼,心心念念住进一楼女鬼的居室。
这日,三楼的两个鬼在同一间房遇见。
“你滚。”
“你滚。”
“要不我滚?”摸鱼儿站在两鬼中间,小心翼翼开口。
“滚!”
摸鱼儿滚了,滚去城里,遇见在城中闲逛的十八娘。
他笑容满面迎上去,她倒好,白眼一翻,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他决定了:从今日起,便做一个断情绝爱的狠心鬼。
十八娘绕路跑出很远,确定摸鱼儿没有跟上来后,才放心去找徐寄春。
上月底,徐寄春从高升客店搬去宜人坊的一间小宅子,打算潜心准备六月中旬的吏部关试。
京城居之不易,房子小位置偏,每月赁金却要四百文。
进门前,十八娘特意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子安,我进来了。”
门从内打开,见她孤身一鬼站在门口,徐寄春好奇地朝她身后张望:“贺兰兄今日没来吗?”
徐寄春是穷书生,单是供奉她一个鬼已极为艰难。
十八娘生怕他为贺兰妄另立牌位,赶忙插话:“他在房中数供品,城中很多人抢着供奉他。”
“是吗?”徐寄春侧身让她进房,惋惜道,“我与他相识一场,深感志同道合,昨日他还主动提出陪我去棺材铺。”
贺兰妄果然想抢徐寄春!
十八娘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子安,我与你说一个秘密,你千万别告诉旁人。”
徐寄春拿起案上的话本,拖过椅子,挨着她坐下:“你说吧。”
头回做背地里说人坏话的小人,十八娘支支吾吾半晌,始终说不出口。
徐寄春倒也不急,兀自翻书看书,不时说几句贺兰妄的好话。
诸如:
“我瞧他疾恶如仇,对你也不错。”
“他前日与我说,他有数不清的冥财,还说有鬼时常找他借钱。”
本是同楼鬼,相煎何太急。
枉她从前觉得贺兰妄是热心肠的好鬼,结果原是个专揭他人短处的讨厌鬼,甚至暗示她是借钱不还的穷鬼。
气愤之下,十八娘脱口而出:“他喜欢男子!”
徐寄春诧异道:“他一个鬼,如何喜欢男子啊?”
“浮山楼中有一个男鬼叫摸鱼儿,他常去摸鱼儿的房中。我听苏映棠抱怨过,他整日霸着摸鱼儿不放手。”十八娘一脸悲痛地看着徐寄春,“你长得比摸鱼儿还俊,他没准是看上你了。”
不过,为免徐寄春害怕,她拍拍自己的胸脯,承诺道:“子安,你放心。他若是敢对你动手动脚,我会保护你的!”
徐寄春嘴角一抽:“摸鱼儿与苏映棠又是谁?”
十八娘白眼一翻:“一对阴阳怪气的狗男女。”
看书至午时,徐寄春开窗看了一眼。
榴花照眼,雨后初晴,远处纸鸢高入空。
“今日是什么日子?”
“端阳啊。”
“往日在横渠镇,一到端阳,姨母便牵着我去邻镇的城隍庙祭拜,再去看龙舟放纸鸢。”独在异乡为异客,徐寄春不免有些感慨。
十八娘见他眼神飘远,指尖捏着书页一角久久不动,便知他这是又想家了。
可她是鬼,无法牵他去城隍庙,陪他去看龙舟放纸鸢。
不忍见他伤心,她提议道:“后面明教坊便有城隍庙,我去找明也陪你过节,如何?”
徐寄春收回目光,顺势收起书往外走:“陆家祖坟在城外少室山,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日,明也应不在家。就你吧,你陪我过节。”
十八娘:“那我们先去城隍庙。”
一人一鬼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城隍庙近在眼前。
正逢端阳,庙外艾草飘香,庙中香火缭绕,进香祈愿的百姓络绎不绝。
十八娘大步走在前面引路,徐寄春跟在她身后。
走到十殿阎王殿,十八娘停下脚步,指着殿中的泥胎坐像,道:“你多拜拜十殿阎王,死后去了地府不受罪。”
洛京的城隍庙与邻镇的城隍庙并无不同。
徐寄春已拜谒多年,此刻拈香、躬身、闭目默祷,再将香枝稳稳插入炉中,动作行云流水,熟稔至极。
他一个个泥胎坐像跪拜过去,拜到转轮王处,十八娘突然阴恻恻发话:“转轮王左边的判官不用拜。”
“为何?”
“因为他老是吓我!”
在这肃穆之地,徐寄春只得强忍住心底翻涌的笑意,拿起一炷香,奉在转轮王左侧那座寂寂无名的泥像座前:“他今日收了我的香火,日后肯定不会再为难你了。”
“我没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
跪拜完十殿阎王,十八娘随徐寄春踏出殿门,却远远瞥见一个眼熟的人影。她当即逃之夭夭:“子安,我在外面等你。”
她跑了,徐寄春便独自在庙中上香。
出庙前,他买下两枚香囊。一枚绣着缠枝莲,一枚绣着宝相花。
十八娘在庙外角落等候许久,才等到徐寄春出庙:“子安,这里。”
徐寄春循声走过去,见她战战兢兢躲在门板后,关切道:“庙中符纸灼伤了你吗?”
“我是地府管的鬼,符纸伤不了我。”十八娘唉声叹气,“我跑,是因我看见仇人在庙中罢了。”
地府管的鬼?
徐寄春眉头紧锁:“鬼难道还要分何人所管?”
十八娘催他去洛水看龙舟,边走边与他解释:“浮山楼归地府管,我不就是地府管的鬼吗?我们和旁的鬼不同,不能上凡人的身,每日还得做好事攒功德。”
“你的仇人又是谁?”
“相里闻!你方才执意上香的那个判官,便是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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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相里闻每次只吓十八娘呢?
答:因为两个人都是大犟种,一个每次必坐门口,一个每次必拍门口的人
第9章 鬼新娘(二)
相里闻从不会现身人间,今日却偏偏出现在城隍庙。
十八娘疑心是徐寄春上香引来相里闻,一路走一路哭诉:“今早我们正讲鬼故事呢,他故意拍我的肩膀吓我。你倒好,明知他为难我,还给他上香,又把他招来吓我。”
她抱怨一路,徐寄春笑了一路。
“我很好笑吗?”
“不是你……我就是觉得很好笑。”
一群鬼讲鬼故事被一个鬼差吓到,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闻言,十八娘不满地哼了一声。
见他笑得前仰后合,她气得跺了跺脚,往前飘去,打定主意再不理他。
徐寄春笑得直不起腰,好不容易缓过劲,赶忙去追她。
路过的百姓见他边跑边挥手,只当是个糊涂醉汉。
今日的洛水河边,属实人潮如沸,京中大半百姓皆聚于此。
一鬼一人一前一后跑到时,桨起桨落,数十艘龙舟正在河中你追我赶。
十八娘飘去顺王所在的幄帐,站在聒噪的顺王旁边仅看了一小会儿,又落寞地飘回徐寄春身边:“顺王太吵了,但我也想如他那般纵情吵闹……”
每回撞见热闹事,她总是忍不住想与人诉说。
偏偏她是鬼,除了浮山楼的同类,无人看见她,更无人与她说话。
“我不喜欢吵闹,我们去城外放纸鸢吧。”徐寄春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苦涩,干脆挤出人群。
“每年京中赛龙舟最是无趣,回回都是顺王府赢。”十八娘点头应好,随他走去城外。
徐寄春回首,望向岸边唯一一顶奢华耀目的幄帐。
帐外,守卫森严,如铁壁般围成一圈。帐内,一袭锦袍的男子端坐其中。
“他就是顺王吗?”
“对。顺王府还有一位老顺王,特别好色。”
闲扯到顺王府的秘事,十八娘的话匣子打开:“如今的顺王是老顺王的小儿子,原本王位落不到他头上。谁知老顺王的两个儿子,前几年全死了,只剩一个他。”
徐寄春低声说出他的猜测:“莫非是顺王为了王位弑兄?”
十八娘摆摆手:“非也。是因为前两个儿子与老顺王一样好色,兄弟为争一女,相斗间失足坠地,双死。”
余下的路程,十八娘将顺王府及京中四大国公府的种种秘闻尽数道来。
徐寄春越听越好奇:“你每日在城中闲逛听墙角,如何攒功德?”
十八娘理直气壮:“阿箬说,鬼每日在城中闲逛,就是在攒功德。”
“阿箬是谁?”
“管我们的拘魂使。”
徐寄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十八娘小心问道:“子安,你不怕鬼吗?”
她冒充他的亲娘,他不惧她,尚在情理之中。
可她每回瞧他待贺兰妄,亦是全无惧色。
城外天地辽阔,徐寄春眉目舒展:“在遇见你之前,我见过很多鬼。”
十八娘急忙跑到他跟前:“你也是阴阳眼?那……那我与你相认当日,你一早便看见我、听见我说话了吗?”
徐寄春低头看她一眼:“我不是阴阳眼,只是横渠镇住着很多鬼罢了。每日念书时,我既要听夫子讲,又要听鬼唠叨。不过自走出横渠镇,我便看不到他们,听不到他们说话了。”
听他这么一说,十八娘长舒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当夜叫醒他之前,她曾自言自语说了不少话,其中就有几句关于如何编故事骗他的言语。
“哈哈哈,我怕扰你读书,才未同那群鬼一起去寻你。”
“十八娘的爱子之心,我自是明白。”
城外放纸鸢的多是总角孩童,徐寄春自觉已过玩闹的年纪,索性寻到一处无人的青草坡,枕着手臂仰面躺下,闲看流云。
十八娘挨着他躺下,絮絮叨叨与他商量:“子安,你若是缺钱,日后供奉一碗猪蹄即可。”
徐寄春:“我有钱。”
十八娘腾得起身,胡乱抹泪:“你连好宅子都赁不起,何必每日浪费钱买三碗猪蹄。”
“你打听到了吗?为何明也送的金元宝,你收不到?”徐寄春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向她解释自己尚有余财且余财丰厚,只好话锋一转,问起供品一事。
十八娘叹气:“问过了。阿箬劝我收起小心思,地府不是傻子。”
话音刚落,徐寄春放声大笑。
十八娘涨红了脸,气得扑到他身上乱锤:“不准笑。”
她越打,他笑得越大声。
“你让他别送了,反正我也收不到。”十八娘认命似地躺回草地。
那一箱箱金元宝,不知能抵多少冥财,真是可惜。
“等我当上官,便送你一箱金元宝。”
“行!”
赶在闭门鼓敲响前,十八娘送徐寄春回城。
一人一鬼在长夏门分别,约定明日再会。
十八娘送走徐寄春后,沿着流经浮山的伊水,慢腾腾走回浮山楼。
岂料,她刚踏入楼内,苏映棠从暗处闪出,拉着她直奔三楼。
门一关,扑通一声闷响。
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苏映棠跪地拜师:“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事出反常必有妖,十八娘警惕地环顾房中四角。
她大胆猜测,苏映棠的走狗摸鱼儿正藏在暗处,伺机嗤笑她。
苏映棠抬头见她久不动作,干脆起身抱着她的胳膊娇滴滴撒娇:“好十八娘,你救救我吧。张夫人的亲妹妹死了,她闹着要自尽!”
张夫人是苏映棠的供奉人,已供奉她多年,对她最是大方,有求必应。
往年托苏映棠的福,十八娘偶尔也能从张夫人那里,捞到几身时兴的新衣裳。
眼下听说张夫人的亲妹妹死了,十八娘惋惜道:“唉,张夫人行善多年,妹妹却先她而去。”
“她妹妹一家被人杀了,死得特别惨。她不信官差只信我,拜托我帮她找出真凶。我对查案一窍不通,只能求你帮忙。”苏映棠听她语气缓和,立马扶她坐下。
他们受人供奉,自然得为人解忧。
供奉人提的要求千奇百怪,她咬牙一一应下,但唯独查案,她是真的一无所知。
往日但凡有案子查,她都推给十八娘。
她有钱,十八娘缺钱。
合作多年,她们姑且也算默契十足。
可如今十八娘有了供奉人,似乎已不再缺钱?
“十八娘,我不会亏待你的。”苏映棠试探着开口。
“我要一百两冥财。”十八娘伸出手。
不过一百两,苏映棠俏声应道:“今日先付你五十两,事成再给你五十两,如何?”
“成交!”
十八娘收了五十两冥财,哼着小曲儿下楼回房。
房内诸物,俱如昨日。
八仙桌上三碗猪蹄,架子床上一床被褥。
可十八娘今日目光所及,却见瓷瓶内的海棠花枝上,无端多了一枚香囊。
她走过去,随手拿下香囊。
面上绣着缠枝莲,里面装着芳香避秽的艾草与菖蒲等物。
她疑心是孟盈丘所送,特地跑到三楼道谢。
孟盈丘忙着与任流筝算账,堪堪扫了一眼香囊便道:“不是我送的。”
十八娘不依不饶追问:“是楼里的其他鬼吗?”
任流筝嫌她吵,冷声催她回房:“他还送了一盘粽子给你。”
“他是谁?”
“徐寄春。”
十八娘开心地跑了,跑回房关上门,将香囊系在裙腰,立于铜镜前左右顾盼。
一盘粽子,她美滋滋吃了三枚。再分与秋瑟瑟两枚、鹤仙一枚。
“十八娘,我祝你早日投胎、早遂心愿、早觅佳偶,早生贵子。”秋瑟瑟头回吃上她的供品,吉祥话一句接一句。
一旁的鹤仙狠狠咬了一口粽子,阴阳怪气道:“今早你若是口齿伶俐些,我们何至于被相里闻骂一顿。”
秋瑟瑟嘴巴扁起,豆大的泪珠成串滚落。
伴随着第一声尖锐的哭声,她顺势躺在地上,双手乱抓双脚乱蹬。
十八娘见势不对,端起空盘便跑。
独留鹤仙站在秋瑟瑟身边,无语地别过脸。
一炷香后,满楼回荡孟盈丘的怒吼——
“谁又把她弄哭了!”
“鹤仙,你滚上来!”
十八娘在孟盈丘与鹤仙的争吵声中,沉沉睡下。
翌日,星月渐隐,东方初透蟹壳青。
赶在贺兰妄出门前,十八娘身形一闪溜出浮山楼,脚不沾地直奔徐寄春的小宅子。
自四岁开蒙,青灯黄卷十余载,徐寄春早已习惯天未破晓便披衣起身。
窗前案头残烛犹自摇曳,他已借着微光翻开书卷。
往常,总要再过一个时辰,门外才会响起女鬼的声音。
可今日不同,他才翻过三页,一道熟悉的女声如约而至:“子安,我来了。”
徐寄春走过去为她开门:“你今日怎这么早?”
“子安,香囊我收到了。”十八娘笑盈盈晃晃腰侧的香囊,先道谢再说明来意,“我今日要去查案,大概下午才能来找你。”
“鬼……查案?”徐寄春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查什么案子?”
晨风拂面凉,见他仅披了一件薄衫,十八娘推他进门。
等他关上门坐好,她才将苏映棠所说一五一十道来:“张夫人的妹妹死了,张夫人让蛮奴找出杀妹凶手,否则就自尽给她看。蛮奴不会查案,便花钱请我查案。对了,蛮奴就是苏映棠,张夫人则是她的供奉人。”
徐寄春听懂了,同时更感新奇:“可你是鬼,如何查案?”
“我能飘进义庄看仵作验尸,等我看明白,就能找到凶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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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字数申榜,周四更[比心]
《浮山楼小剧场之假儿子真费鬼》
浮山楼中,如无意外,每日第一个醒的鬼是鹤仙。
左边的黄衫客鼾声震天,右边的秋瑟瑟哭声不绝。
她夹在两鬼中间,不疯才怪。
“啊啊啊!”
鹤仙一声长啸,吓醒离得最近的秋瑟瑟与摸鱼儿。
秋瑟瑟哭着推开门,直奔三楼找孟盈丘告状:“阿箬,呜呜呜,鹤仙又吓我……”
“鹤仙!”
孟盈丘升官的美梦做到一半,被哭闹的秋瑟瑟叫醒,气得大喊。
这一声喊,震得满楼上下一颤。
同在三楼的苏映棠与贺兰妄齐齐推开门:“能不能别吵?”
孟盈丘一边安抚秋瑟瑟,一边狠狠瞪了两鬼一眼。
两鬼知趣,迅速关门。
楼中唯二吵不醒且能睡到午后的两个鬼,一个是雷打不醒的黄衫客,另一个则是住在一楼的十八娘。
一来,一楼离得远;
二来,十八娘一向蒙着脑袋睡觉,头顶三层被子。
不过,自从认了徐寄春这个假儿子,十八娘每日早出晚归,成了浮山楼第一个出门的鬼。
至于原因?
只因假儿子每日天未破晓,便披衣起身看书。她装他亲娘,自然得做好表率,万不敢再睡到午后才入城。
这日,十八娘照旧下山入城。
头顶上方明月高悬,她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唉,假儿子真费鬼!”
第10章 鬼新娘(三)
“几月前,蛮奴的另一位供奉人柳夫人新寡,全靠我火眼金睛找出真凶。”十八娘伸出手指头,与徐寄春说起自己查过的几个小案子。
徐寄春并非不信她,上起挖心案中,几个关键线索皆来自她的提示。
他只是特别好奇,鬼为何要帮人查案?
思及此,他追问道:“你们帮人查案,是为了攒功德吗?”
十八娘摇摇头:“我们受人供品,便得为人解忧。若供奉人生气不上供,我们会过得很惨。”
徐寄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岂非我若有了烦恼之事,你也得为我分忧?”
“嗯嗯!”十八娘用力点点头,再三承诺道,“子安,你放心。我是信守承诺的鬼,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很快,徐寄春有了第一个烦恼。
一连读了十天书,他今日格外疲乏:“我想去城外走走,可惜没人作陪。”
十八娘热心提议道:“明也肯定在家,我去求他陪你。”
徐寄春蹙着眉头,有些不满意这个人选:“明也喜欢去校场练武,刀剑无眼,我怕受伤。”
“贺兰妄?”
“你昨日才说他喜欢男子,我担心我的安危。”
“摸鱼儿?”
“我与他不熟。”
“蛮奴?”
“男女授受不亲。”
认识的人或鬼,全说了一遍,徐寄春一概说不行。
十八娘垂头丧气:“我只认识他们……”
“罢了,我自个去吧。义庄在城外,我们可同行一段路。”换好衣裳的徐寄春自屏风后转出,催促十八娘出门。
十八娘跟上他,委屈巴巴道:“我日后定多多结交人或鬼。”
徐寄春背着手走在最前面,语气平淡地问道:“张夫人妹妹死在何处?”
十八娘:“不庭山附近的桃木村,尸身放在不庭村义庄。”
徐寄春:“不庭山好玩吗?”
一听这话,十八娘赶忙手舞足蹈飘到他面前:“好玩!端阳前后,山下的不庭村每日都要祭龙头,今日正好是最后一日。”
“听起来不错,我去瞧瞧热闹。”
“我知道路,我带你去。”
届时,徐寄春在不庭村看龙头祭,她先去义庄看尸身,再去桃木村找线索。如此既能为他解忧,又不耽误帮苏映棠查案,简直两全其美!
一人一鬼一路说笑,到了城外不庭村。
十八娘引徐寄春去村头瞧新鲜,正要飘走时,却听他叹了一声:“人太多,有点闷。诶,十八娘,义庄的人多吗?”
“不多,全是尸身。”
“不错,我去义庄透口气。”
十八娘无法,只得陪他走去村尾的义庄。
徐寄春一路走一路自责:“我没耽误你查案吧?”
十八娘绽开笑颜:“没有,张夫人心善,给蛮奴留了十日。”
徐寄春:“张夫人?我昨日回城时,听闻司农寺卿秦大人一家三口离奇身亡。秦大人的夫人,似乎也姓张?”
十八娘:“对,秦大人的夫人便是张夫人的亲妹。张夫人与其妹乃是孪生,姐姐张宛娘嫁大理寺卿计修竹,妹妹张惠娘嫁司农寺卿秦融。”
多日前,徐寄春曾自十八娘处,闻知一桩关于秦大人的风月轶事。
不曾想多日后,他竟能亲眼见到这位一夜御双姝的秦大人。
自然,是一具尸身。
准确来说,是一具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尸身。
不庭村的义庄守备素来松弛,今日村口还有热闹,大半衙役一早便跑了个没影。
仅余二人坐于门首,伏案瞌睡,鼾声震天。
这间义庄,十八娘来过无数回,此番带着执意进去透气的徐寄春溜进去,委实轻而易举。
停尸房中尸身众多,皆以白布覆体。
徐寄春掀开数张覆尸白布,方找到秦融一家三口的尸身。
除了小儿子秦书彦,秦融与张惠娘破碎的尸身上遍布刀痕,刀刀见骨,几乎不成人形。
十八娘粗略一数,二人光上半身便有三十余道纵横交错的伤口。
每一刀都深可见骨,每一刀都恨不能剁碎了他们。
徐寄春俯下身,专注地扫过尸身每一寸皮开肉绽之处:“皮肉狰狞外翻,血色暗沉,血污狼藉,大半是生前刃伤。”
十八娘凑到秦融与张惠娘的手臂前:“可他们手上没有伤,看来他们没有反抗。又或许……”
“他们无法反抗。”
一人一鬼异口同声道。
十八娘:“凶手力气很大,而且恨极了他们。”
“张夫人的尸身上,有凶刃卷缺的痕迹。先死的应是秦大人,之后才是张夫人。”徐寄春挨个指向三具尸身,最后停在秦书彦过于消瘦的尸身上,“秦公子嘴唇发紫,更像是死于中毒。”
三具尸身,死后面容平静。
十八娘据此猜测:“如此剧痛都未蹙眉,他们死前应已不省人事。”
徐寄春附和道:“仵作已剖尸查验,也许已有定论。”
十八娘熟稔地走去桌案旁,向他招手示意:“仵作的手札在此。子安,你快来看。”
所有仵作的手札,尽数存置于此。
徐寄春翻检数十卷,总算找到秦家三人的验尸记录。
如他们所猜,三人生前所饮的茶水中掺有曼陀罗花汁。
凶手对下毒剂量拿捏极准,不致殒命,正好昏聩不醒。
而在验尸记录中,还有两条线索。
其一:秦书彦死于久服丹砂;其二:仵作在其腹内,发现黄纸碎屑若干,并依残屑描摹半幅残符。
十八娘:“我听蛮奴说,秦公子自幼体弱多恙,秦大人与张夫人百般寻方,百计求医。其中一条便是:每三个月做一场法事驱邪。”
徐寄春挑眉看向她:“他们死亡当日,可能是在桃木村做法事?走,我们去桃木村看看。”
他一口气说完,便利落地翻窗离开。
独留十八娘立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倒像是我在陪他查案……”
一人一鬼望西而行,赶去离不庭村约摸五里许的桃木村。
十八娘走到一半,指着远处一座山雾萦绕的山道:“子安,你看,那里就是浮山。”
徐寄春随她看向浮山:“浮山楼就在山上吗?”
十八娘:“在山腰处,入口有一个断成两截的分路碑。不过,你知道也没用,凡人既看不到浮山楼,也进不去。”
徐寄春笑道:“没准我能进去。”
十八娘见他不似开玩笑,心中一惊,忙跑到他面前,连连苦劝道:“你千万别进去。上回有人误入楼中,阿箬好不容易送他回去,他却疯了。”
说话间,桃木村到了。
因村中发生命案,死者还是朝中三品大官,佩刀的官差在村口奔走往来,不准任何人进村。
十八娘撇下徐寄春,径直飘向三人横尸的房中。
徐寄春等了许久仍不见她,索性借口问路,找到村外耕种的村民打听。
村民得了十文钱,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据其所言,桃木村不过十户人家,且白日很少在村中。
“他们遭害的屋子,荒废已久。我们也奇怪,城里的大官怎会跑到这偏鄙之地。”秦融一家三口何时入村,村民们并不知晓。
徐寄春:“何人发现他们的尸身?”
村民:“陶大郎。他晨起挑柴入城发卖,打那屋前过,见院门虚掩,一眼便瞧见院中地上搁着一柄带血的菜刀。”
陶大郎壮着胆子进屋查看,竟见三人倒卧于血泊中。
三人身着锦袍,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庶民,必是非富即贵之辈。
他慌慌张张进城,跑去京山县衙报官。
京山县丞以为是劫财案,领着几个官差随他前往。
岂料,待辨明死者相貌,县丞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腿软难支。
只因死的人不是寻常商贾,而是司农寺卿。
堂堂三品大员,竟暴毙于城外荒村,朝中一时人心惶惶。
燕平帝震怒,下诏着刑部主理,会同大理寺协查,限期查明具奏。
“他们常在我家后门抱怨,我顺耳一听便听到了。”以上关于朝堂的秘闻,村民称消息来自几个刑部官员。
至于其他线索,村民无奈道:“你别看那群官人今日勤谨得紧,那是他们的上官来了,故意装样子呢!他们已来五日,整日在村中闲逛。”
“哪位上官?”
“听说是刑部尚书。”
来人既是武飞玦,徐寄春自觉与他尚算有过几面之缘,遂决意找他套话,快些帮十八娘破案。
他向村民道谢后离开,远远瞧见一道人影朝他飘来。
正欲开口唤她慢些飘不急,另一个男子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带起一阵风:“子安,真巧啊!”
徐寄春:“原是明也。”
陆修晏:“我今日随舅父来城外走走,一进村便瞧见你与十八娘站在村口。”
十八娘飘至两人面前,乐呵呵道:“子安,明也说愿意帮我查案。”
徐寄春笑容满面:“明也果真仗义。”
陆修晏眉开眼笑:“小事一桩,不必言谢。”
两人相视一笑,又迅速尴尬地别过脸。
十八娘夹在两人中间,似懂非懂。见两人笑完,她忙道:“走走走,我们快去问问秦娘子。”
秦娘子乃秦融与正妻张夫人所生的大女儿。
常年在许州老宅静养,前日方抵京。
眼下,她住在姨母张夫人的家中。
教义坊计府。
闻下人来报陆修晏携徐寄春到访,张夫人满腹疑惑,略整仪容,出厅相迎:“贤侄何故来了?”
陆修晏:“伯母安好,家母嘱托代问伯母金安。”
计、陆两家素无往来,自己与陆二夫人更是鲜有交集。
不过来者是客,张夫人笑着招呼道:“快坐下。”
陆修晏与徐寄春依言坐在下首。
茶喝了半杯,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扯了数十句。
张夫人见二人目光频频看向后院,又闻说妹夫一家的案子已交由刑部,心下雪亮,直截了当地问道:“贤侄,可是武大人着你来寻蘩娘?”
陆修晏含笑点头:“不知秦娘子今日是否方便?”
张夫人招手唤侍女近前,方款款起身,温言道:“二位贤侄,请随我移步后院。”
秦娘子名秦采蘩,今年已二十有三。
因身子有疾,至今仍待字闺中。
隔着一道屏风,秦采蘩怯懦的声音响起:“上月初,娘亲差人送来书信,命我赶在端阳前入京。可我旧疴咳疾又犯,缠绵病榻多日,至十日前方得勉强启程。”
她的话停在此处再无言语传出,屏风后自此只有呜咽的哭声。
张夫人接过话头:“我遣去迎蘩娘的下人,在虎牢关遇到蘩娘。待蘩娘平安入京,我才告知他们的死讯。”
话音未落,张夫人已是泪如雨下,拭泪的帕子攥得皱成一团。
迎风平静片刻后,她声音发颤勉强开口:“秦四郎死有余辜,我只可惜我苦命的妹妹与五岁的外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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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山楼住客
一楼:十八娘
二楼(从左至右)
黄衫客、鹤仙、秋瑟瑟、摸鱼儿、任流筝(小字筝娘,楼中账房)
三楼(从左至右)
贺兰妄(字慎之,但除了摸鱼儿,其他鬼都是直呼其名)、苏映棠(小字蛮奴,和摸鱼儿是一对)、孟盈丘(小字阿箬,地府拘魂使,浮山楼楼主)
第11章 鬼新娘(四)
屏风内外,悲痛欲绝的哭声此起彼伏。
陆修晏与徐寄春面面相觑,不知劝谁亦不知如何劝。
十八娘飘进屏风后,细细打量秦采蘩。
她身形纤薄,素色衣裙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更显空荡。脸上不见血色,只余一片病气沉沉的蜡黄。
偶有风吹来,她捏着帕子掩唇咳起来,纤细的肩膀在咳声中不住地颤抖。
十八娘见不得女子哭,随即飘到徐寄春身边:“她不常在京中,应是不知家中事。我看我们还是问张夫人吧。”
先于徐寄春之前,陆修晏开口问道:“伯母,你为何说秦大人死有余辜?”
碍于秦采蘩还在跟前,张夫人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朝二人使了个眼色,指尖往前厅方向轻轻一指。
刚踏进前厅门槛,她便滔滔不绝地数落起来,声音又急又快,一句接一句骂得人耳中嗡嗡响。
“秦四郎这个贪淫好色的小人,死得好死得妙!他那点花花肠子,满京人谁不知?打着‘开枝散叶’的幌子,净干些没脸没皮,偷养外室的勾当。老天爷有眼,把他收了去!为了升官发财生儿子,他这些年求神拜佛、打醮跳神,银子流水似得往外抛,闹得家里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她停下来喘气,陆修晏见缝插针:“伯……”
“可怜我妹妹与蘩娘,一个没日没夜喝求子药,一个被他拆了姻缘送去老宅。说是静养,不过是嫌蘩娘八字不好,挡了他的青云路!”
外间天色已暗,城门鼓不停在敲。
徐寄春原想借口回家,可一抬头看十八娘听得极为认真,又将嘴闭上。
反正陆修晏在,他何愁回不了家?
二人一鬼足足听了二刻钟,坐得腿都麻了。
直到府门外传来熟悉的车马声,一身官服的计大人下马入府,张夫人才换上一副温柔面孔快步迎上去,声音软得像浸了蜜:“三郎,今日怎回得这般晚?”
计大人唉声叹气向她解释:“武大人邀我与王大人入府商议案情。”
张夫人:“可是有了线索?”
计大人苦闷摇头:“没有。”
两人亲热地挽着手入内,计大人一抬头见陆修晏竟在自己府中,纳闷道:“贤侄,武大人找你半日了,你怎突然从桃木村跑了?”
陆修晏:“哈哈哈,舅父年老健忘,我走时与他说过的。”
计大人面无表情:“我今日一直守在武大人身边,并未听见你开口。”
“……”
今日入村见到十八娘,他哪还顾得上与武飞玦道别。
计大人一再追问他今日的行踪,陆修晏眼珠子一转推给徐寄春:“探花郎迷路了,我好心送他回城。”
徐寄春:“……”
计大人的目光转向徐寄春:“贤侄,你送探花郎回城,又缘何入府?”
张夫人嗔怒一声:“这里不是大理寺,你别吓到两位贤侄。圣上下诏限期破案,陆贤侄想为武大人分忧罢了。”
有张夫人解围,陆修晏立马点头:“对,我想为舅父分忧。”
计大人眉头一皱:“你整日舞刀弄枪,瞧着也不会破案啊。”
陆修晏懂了,懂得计修竹明明德才兼备,官位却始终不上不下。
原是因为他这张嘴,这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
徐寄春抬手轻咳几声,起身行礼告辞。
十八娘随他飘走,陆修晏只好提步追上去。
二人一鬼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偶有巡夜的官差提着灯笼怒气冲冲上前,又在看清陆修晏的相貌后,换了副赔笑的模样,整齐划一地往别处去了。
徐寄春说出他的疑惑:“今日张夫人的话里,三番五次提及生儿子一事。秦公子今年才五岁,秦大人这般年纪得了这么个独苗,实在算得上中年得子。除了秦娘子与秦公子,秦大人没有旁的儿女吗?”
陆修晏:“还有几个女儿。不过,她们似乎也在旁处静养。”
十八娘倒知道缘由:“秦大人素来痴迷命理之说,认定女儿们的生辰八字有碍他的仕途,故而女儿们一落地,他便派人送走了。”
陆修晏好奇道:“这是秦大人的秘密,连我都不知晓,你从何得知?”
十八娘扬起一张笑脸,得意洋洋:“我常去秦家听墙角。”
“秦家的墙角不好听,你来我家听。”
“我去过你家几回。你家有一个孩子特别胆小,时常躲在床底,你知道他是谁吗?”
陆修晏面不改色:“应是我表弟。”
绯红余晖被暮色吞没,夜露初凝,新月悄然浮出。
两个巡夜的官差提着灯笼转过宜人坊,见陆修晏与徐寄春在坊中漫步,两人衣袖随步履轻晃,不时有低笑漫出。
之后,这两个官差缩在巷尾墙根下偷闲,余光又瞥见陆修晏似推似引地将徐寄春拽进坊中的一座宅子。门轴“吱呀”转动,徐寄春摇头晃脑,好似极不情愿?
手中的灯笼掉地,两个官差尴尬地对视一眼:“这……我们要管吗?”
“陆家的事,你敢管吗?”
其中一人慌忙拾起歪斜的灯笼,朝另一人急唤一声。
两人脚步踉跄地跑走,只想尽快逃出这是非之地。
路过那座宅子,忽有几句男子的话语从墙内飘出来,裹着些微叹息,满是无可奈何的郁闷——
“明也,我这里只一张床。”
“你别……”
徐寄春立在窗边,冷眼看着陆修晏在地上铺床,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方才,十八娘遇见贺兰妄,两鬼结伴出城回浮山楼。陆修晏看到十八娘离去,又听其说与贺兰妄为伴,当即决定陪他回家,还说要保护他。
徐寄春轻拍窗框:“明也,我不怕鬼,不需要你陪。”
正弯腰铺着床的陆修晏闻声抬头,咧嘴一笑:“子安,我今日才知京中竟住着不少鬼。你一个文弱书生,最易招惹邪物。我阳气足,又有一身功夫,合该留下来保护你。”
徐寄春:“你看不到贺兰妄?”
陆修晏老实摇头:“看不到。”
十八娘与贺兰妄都是鬼,没道理陆修晏能看见十八娘,却看不到贺兰妄。
徐寄春盯着陆修晏弯腰铺床的背影,笃定他在说谎。苦于找不到他话中的破绽,只得作罢,由他在地上忙碌。
临睡前,躺在地上的陆修晏小心打听起贺兰妄:“子安,那个男鬼贺兰妄和十八娘很熟吗?”
案头烛火忽明忽暗,比窗外的夜风更让人心烦意乱。
徐寄春翻过身去:“熟,特别熟。”
“看来我得努力了。”
“你要努力做什么?”
“努力讨好你照顾你。”
“……”
次日,残月半隐,金乌初现。
一如往昔,徐寄春从混沌的梦中睁开眼,准备披衣下床读书。可今日不同,一张脸近在眼前,他倒抽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裹着被子往后缩。
“子安,我一早去伙房熬的。”见他睡醒,陆修晏眨眨眼睛,双手递上一碗热粥。
热粥表面浮着薄薄一层灰 ,徐寄春无奈挥手,泄了气似地躺回床上,默默拽过被子蒙住脑袋。
“我尝过,味道还不错。”
“我怕死,你吃吧。”
同昨日一样,十八娘今日来得极早。
门窗大开,她边喊边走进去:“子安,我来了。”
听见她的声音,在窗前读书的徐寄春,与站在他旁边擦剑的陆修晏齐齐回头。
十八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许久,最终投向地上那床尚未收起的被褥:“你们昨夜同房而眠?”
“对。”
陆修晏抢先开口:“近来京中不太平,我担心子安的安危,特意搬来与他同住。十八娘,你放心,我学过斩妖术,对捉鬼一道也颇为在行。”
原是如此,十八娘露出放心的笑容:“行。但你别吵着子安,他还得准备吏部关试呢。”
“吏部关试,重在文牒勘验。我今日便去吏部找孙大人,为子安询问细则。”
“明也,你人真好!”
“……”
徐寄春合上书,轻声催促喋喋不休献殷勤的陆修晏出门:“走了,去查案。”
端阳过后,日头越发毒辣。
昨日陆修晏已答应帮自己查案,十八娘原想让徐寄春今日在家休息。
无奈劝阻的话刚在舌尖打转,徐寄春已踏过门槛,转眼就没了踪影。
等陆修晏更衣的空当,十八娘飘到徐寄春身边,劝道:“子安,今日日头大,你不如在家舒舒服服看书。”
越过十八娘的肩头,徐寄春看向朝他们走来的陆修晏:“昨夜明也说我阳气不足易遭邪祟,劝我多晒晒正午的太阳。”
十八娘:“他乱说,补阳气何需暴晒?他明摆着故意整你,我去骂他。”
徐寄春似笑非笑:“明也好心办坏事罢了,你别骂他。”
话音刚落,陆修晏眉开眼笑出现在十八娘身后:“走吧。你们今日想去何处?”
十八娘:“天师观!”
“城外有两个天师观。你要去邙山天师观还是不距山天师观?”陆修晏站在日影下,迷茫地指着南北两个方向。
徐寄春:“有区别吗?”
陆修晏:“没有。”
两人看向中间的十八娘:“你要去哪座天师观?”
十八娘支支吾吾比划半晌,最后勉强定了南面的不距山天师观,却一步三回头,直勾勾盯着北面的邙山天师观。
徐寄春深觉她行径古怪,于是状似无意地走到陆修晏身边:“这两座天师观都有哪些道长?”
陆修晏:“不距山天师观住着清虚道长,邙山天师观则是守一道长坐镇。二人虽同岁,但清虚道长入门早辈分高,是守一道长的师叔。”
徐寄春:“年轻一辈的道士中,可有出挑的?”
“年轻一辈?”陆修晏略一沉吟,“我只识得一人,唤作温洵。他丰神俊朗且武功高强,尤擅捉妖缚鬼之术。若论本事,京中道观年轻一辈的道士中,他当属翘楚。”
徐寄春懂了,问题出在这个温洵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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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鬼新娘(五)
洛京城一南一北,有两座天师观。
一座门庭若市,弟子以百计;一座门可罗雀,弟子仅一人。
不巧,他们今日要去的,正是那座杳无人迹的不距山天师观。
出厚载门,行三里路,便是不距山。
天师观半悬于山腰,石阶层层蜿蜒而上。
二人一鬼一路拾级而上,先穿过山门,再折向东行约三百步。忽见一座小小的灰瓦道观自竹影中浮出,映入眼帘。
门扉半开,门边虬曲的古树下,有一道青影坠在半空。
原是个道士正倒挂在横枝上,足踝稳稳勾着碗口粗的枝干。他双目微阖,呼吸沉稳,像是在修行,又像是在打盹。
十八娘飘过去与他打招呼:“钟离道长,我有事想问问你。”
树下的道士睁眼,眼中映出一个女子倒悬的面容,他吓得大叫:“师父,女鬼找上门了!”
咚——
啊——
树下的道士落地,门后的老道士被门槛绊倒。
徐寄春与陆修晏一时手忙脚乱,最后齐齐跑去扶老道士。
期待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钟离观双手一撑,身体踉跄着站了起来,不甚在意道:“摔一摔,十年少。”
十八娘委屈地站在他身边道歉:“钟离道长,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钟离观大度地挥挥手,然后大步流星蹿到老道士身后,探出半截脑袋,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十八娘:“师父,就是她!”
“哪有鬼?一天到晚神思不属、疑神疑鬼,为师看你就是修行不精、心志不坚,见草木山石都成了精怪。”拂尘往后一抛,清虚道长反手一巴掌拍到钟离观背上。
十八娘特意走到清虚道长面前,再三确定他看不到自己后,又走到钟离观身边嘀咕道:“弟子能看见我,为何师父却看不到?”
钟离观委实有苦难言,只好拉徐寄春作证:“善人,你来说,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女鬼?”
目光在师徒二人间犹豫片刻,徐寄春轻轻颔首:“是有一个女鬼。”
“女鬼而已,大惊小怪。”清虚道长扶着腰喘气,顺便问起徐寄春与陆修晏的来意,“两位善人,你们来此拜师还是上香?”
“道长,我们想找一张明黄的符纸。”徐寄春依照十八娘的嘱咐,问起一张符纸的用处。
“符上画着什么?”
“忘了。若能看到相似的符纸,便能认出。”
“三十文。”
“明也,付钱。”
陆修晏爽快地付完钱,清虚道长立马从随身的布袋中,掏出一沓厚厚的明黄符纸:“喏,符纸都在此处,你们自个找去。”
总共七十三张,团成一团。
徐寄春与陆修晏蹲下身,摊开皱巴巴的符纸。
十八娘一张张看过去,看至第五十一张时,指尖悬在纸面:“就是这张。子安,你快问问,这是什么符纸?”
徐寄春拿起那张符纸,递给清虚道长:“道长,就是这张。”
清虚道长伸出手,索要酬金:“三十文。”
“明也,付钱。”
陆修晏照旧爽快地付完钱,清虚道长抚须一笑:“此乃替身解厄符。焚符调水给病者饮下,可转嫁病痛于至亲之身。”
徐寄春:“道长,这怕不是正经符纸吧?”
清虚道长:“对啊,这张是邪符。”
闻言,陆修晏拉着徐寄春后退三步:“道长,你到底是不是正经道士?”
清虚道长气得吹胡瞪眼:“贫道乃正一道正统弟子,尔等休得胡言。”
徐寄春嘴角一抽:“既是正统,又为何画邪符?”
清虚道长理直气壮:“你们既要观尽所有符纸,贫道自当将正符邪符,一并呈上。说吧,你们在何处见过这张符纸?”
十八娘:“一个小孩的肚子里。”
清虚道长顺嘴接话:“这小孩生了重病,有人行邪法,寻替身以消灾厄。”
话音刚落,他自觉失言,赶忙闭嘴。
围观的三人目瞪口呆,尤其以钟离观最为气愤:“师父!”
“为师磨砺你的心智罢了。”清虚道长义正言辞,之后拂尘一甩,沉声道,“替身解厄术,乃是十年前盛行于楚州一地的阴毒邪术。作法时,施术者以血画符,贴于病者额头,待半炷香后揭下焚符调水,强令病者饮下。”
十八娘:“何谓转嫁病痛于至亲之身?”
清虚道长:“画符之血,须取一碗替身心头血为引,且需经过七七四十九日念咒加持。此替身,非病患至亲不可为之。当年楚州有多人死于此等邪术,官府严令禁绝,违者斩。”
十八娘明白了。
怪不得秦融一家会死在偏僻的桃木村,原是为了偷偷行邪术。
当日桃木村那场替身解厄术,独独少了施术者。
看来凶手,与此有关。
“多谢你,道长。”十八娘向清虚道长道谢。
堪堪说了几句话,便白得六十文。
清虚道长笑眯了眼:“若满意,下次可再来。”
十八娘叫走另外两人,说出自己的猜测:“秦公子腹内的符纸仍清晰可见,想来他饮下符水后不久便死了。替身得是至亲,但秦大人与张夫人的胸口并无取血的痕迹。”
陆修晏环顾左右,压低声音:“去年,我自一人处闻得秦家一桩秘辛。”
“什么秘辛?”
“秦公子不是张夫人所出的嫡子,而是秦大人外室所生的私生子。”
十八娘:“我常去秦家听墙角,怎么不知这事?再者,五年前,我亲眼看到身怀六甲的张夫人回许州老宅待产。”
陆修晏:“你若不信,我带你去找这个人。”
“行!”
陆修晏所言之人,并非旁人,正是他的亲娘陆二夫人武飞琼。
洛滨坊卫国公府。
武飞琼尴尬地看着徐寄春,转头柳眉倒竖,狠狠盯着儿子陆修晏:“我何时说过秦公子不是张夫人所出?”
眼见十八娘面露失望,陆修晏的声量陡然拔高:“去年中秋,你曾说看见秦大人的外室找张夫人讨要孩子。”
死寂的沉默过后,武飞琼用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咬牙切齿道:“是。去年中秋前两日,我路过秦家后门,看见秦大人的外室找张夫人要孩子。”
十八娘:“你为何知晓要孩子的女子,一定是秦大人的外室?”
陆修晏:“娘,你怎么知道那女子是秦大人的外室?”
武飞琼白眼一翻:“她从前常与秦大人出双入对,京城人人皆知她是秦大人的外室。”
十八娘:“她是何人?”
陆修晏:“娘,这女子叫什么?”
“越香,住在北边上林坊。”
“多谢娘亲。”
陆修晏美滋滋欲走,却冷不丁被武飞琼唤住:“明也留下。”
徐寄春回头,无奈摊手:“我们先去上林坊等你。”
陆修晏抬手开心道别,等一人一鬼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他立刻转身,扑通跪下:“娘,我错了!”
“我没你这般蠢的儿子!”
堂堂二品神武大将军的夫人,卫国公府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竟是个穿堂过院打听别家闲话,背地里与儿子嚼舌根的碎嘴妇人。
秦家尚有子侄在朝为官,若今日这些话漏了半分出去,她颜面何存?
一人一鬼方踏出卫国公府的大门,惨叫声与求饶声相继传出。
十八娘不忍多看多听,只得催身边的徐寄春快走:“明也真是太仗义了!”
徐寄春立在原地,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才大步追了上去:“你好像认识天师观的两个道士?”
十八娘:“我喜欢看热闹嘛,他们师徒常在城中驱妖捉鬼。一来二去,便认识了。不过,他们从前看不到我。”
出了洛滨坊,眼前豁然开朗。
目光越过皇城,远处的邙山巍峨峻拔,山色青碧。
徐寄春慢腾腾走过白马桥:“我听斯在说,邙山天师观很灵验,我打算改日去观里求一张平安符。十八娘,你有认识的道士吗?”
十八娘认真想了想:“其实相比守一道长,清虚道长的修为更胜一筹。而且,他的平安符很便宜,只要十文。”
一人一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快到上林坊时,徐寄春总算将话头引向温洵:“听说邙山天师观的温道长修为不俗,你认识他吗?”
十八娘眼神飘忽:“不算很熟,就见过几次。”
徐寄春了然地点点头,随即不再言语,只将手背在身后,安心静候陆修晏过来与他们汇合。
未等太久,脸上浮着两团酡红的陆修晏,一瘸一拐地从附近的莽浮桥走过来。
十八娘有些自责:“明也,此番是我连累你了。”
“我今日挨打,并非因为你,而是我昨夜没回家。”陆修晏绷紧腰背,放缓了语气向她解释。转念又怕她误会武飞琼,忙道,“我娘特别和善,是京中出了名的温柔夫人。”
徐寄春看着他脸上那两道显眼的巴掌印,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走吧,我们去找越香。”
越香的宅子,不算难找。
陆修晏随手拦住一个过路的男子打听,那人嫌弃地指了指坊中第六间宅子。
徐寄春好奇道:“你和她很熟吗?”
男子:“她仗着是秦大人的外室,整日里穿金戴银地招摇过市。”
同是女子,武飞琼是有口皆碑的温柔夫人。
而越香,则是上林坊人人嫌恶的讨厌鬼。
无他,她尖酸刻薄难相处,动辄打骂奴仆。
与左邻右舍,更是势同水火。
一行人走去第六间宅子门前,陆修晏上前叩门。
不消一刻,大门打开,一个双眼红肿的妇人探身出来,警惕地扫过两人:“你们是谁?”
陆修晏:“你是越香吗?我们有事想问问你。”
徐寄春补上另一句:“我们是刑部所派的官差。”
“断子绝孙的秦四郎,害死我儿还不够,如今又将弥天大祸嫁祸于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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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鬼新娘(六)
越香骂声污秽,嗓门又大,引得坊间百姓纷纷推门张望,对着三人指指点点。
“这坊里住着不少大官呢,快把她推进去。”十八娘认出几位官员,赶忙催促两人推她进去。
陆修晏咬牙一推,徐寄春迅速关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阖上,隔绝了所有看热闹的声音与目光。
越香进门后,越看两人越不对劲,厉声道:“刑部的官员,我都见过,绝无你二人。你们究竟是何人?”
徐寄春:“有人付了一笔酬金,让我们帮你找出杀子凶手。”
越香明显不信他的说辞,冷哼一声:“说吧,你们是秦家的人,还是张家的狗?”
她神态倨傲,说话难听。
陆修晏原想亮明身份,却被身前的徐寄春拦下。
徐寄春:“你别管我们是谁的人。你儿子死了,你难道不想找出凶手,为他报仇?还是说,你怀胎十月生下他,仅视他为向秦家索钱的摇钱树?”
闻言,越香崩溃大哭:“我辛苦生下他,本欲自行抚养。是张惠娘骗我,说自己难产生下死胎,午夜梦回全是孩子冷冰冰的尸身。我一时心软,便答应把儿子抱给她养几日……”
她也是刚诞下孩子的母亲,看着满目哀伤的张惠娘,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
再一想张惠娘是正室,料想应看不上她的儿子。她心一软,便将亲生骨肉交予失子的张惠娘代为抚养几日。可约定之期已过数日,她仍未见到儿子。
于是,她找上张惠娘,提出抱回儿子。
岂料张惠娘翻脸不认人,死活不肯将儿子还给她,还说是为了她的儿子好。
她跑去求秦融,反被其斥责“胡闹”、“不懂事”。
自那日之后,她的儿子成了张惠娘的嫡子,而她再未见过儿子,哪怕一眼。
越香:“每年书彦的生辰,我都会跑去秦家,恳求张惠娘开恩,让我抱一抱孩子。可张惠娘的心肠真硬啊……不仅指使侍女斥骂我,还命人将我赶走。”
张惠娘设计夺走她的儿子,却没有好好抚养。
她的儿子才长到五岁,便没了。
三日前,她花钱贿赂义庄守卫,总算得以见到儿子最后一面。
她恨毒了伪善的张惠娘,恨透了秦融的虚伪。
更恨那个无权无势、只能屈辱地成为秦融外室、卑微依附秦融的自己!
等越香平复片刻,徐寄春问道:“秦大人找过你取心头血吗?”
“心头血?”
越香绞紧帕子,僵硬地摇了摇头:“没有。”
十八娘:“子安,你问问她,秦大人是否曾向她提过替身解厄术?”
徐寄春原话转述后,越香陷入沉默。直到暮色四合,她才迟疑地说起一件事:“七年前的冬月,秦四郎染了风寒,病得很重,都快死了。后来他突然好了,之后得意洋洋地与我炫耀,说有人替他死了。”
紧接着,越香又压低声音透露一事:“秦四郎和一个道士关系匪浅,他常说此人是他的救命恩人。”
徐寄春:“你知道是何人吗?”
越香:“不知。秦四郎不准我们打听他的事。安业坊从前有一个外室,只因多嘴问了一句他的公干,便被发卖去了外乡。”
眼见再问不出旁的事,二人一鬼推门离开。
外间万物归寂,归鸟的影子自眼前掠过,西坠的太阳沉落于邙山之中。
送十八娘出城的路上,对于这桩案子,徐寄春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个推断:“七年前,秦大人借替身解厄术得以续命;七年后,他妄图让秦公子也通过此术转移病痛,平安长大。”
十八娘:“秦大人的双亲十年前已然亡故,唯余一弟,且尚在人世。他哪来的至亲替身,又为他死,又为秦公子死?”
徐寄春:“你们难道忘了吗?秦大人有一堆出生便被他亲手送走的亲女儿。”
陆修晏听得脊背发凉:“岂非秦大人杀了亲女儿,为自己与儿子续命?”
十八娘:“我认为子安说得有道理。秦大人膝下诸女,除却秦娘子乃嫡出,余者皆为外室所生。而且,只有秦大人知晓女儿们的下落。”
陆修晏愤恨道:“若真相如你们所猜,他可真是禽。兽不如。”
闲谈间,长夏门近在咫尺。
十八娘挥手与两人告别,再蹦蹦跳跳地随百姓们出城。
陆修晏盯着她的背影,小声问道:“子安,今日那个男鬼在吗?”
徐寄春面无表情:“在,他们并肩走的。”
伤心不过一瞬,陆修晏又精神抖擞地提出送徐寄春回家:“子安,不瞒你说,我已打算搬出国公府,另寻居所自食其力。原想与你一样赁间小宅子,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不如我付你一半的赁金,住进你的宅子?”
徐寄春冷冷回绝:“不好,不要。”
陆修晏:“那今夜,你能再收留我一晚吗?”
徐寄春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明也,你与其费心照顾我,不如多想想贺兰妄。你没见过他吧?他长得……啧,极为俊美。”
陆修晏懂了,一脸郑重地谢过徐寄春,方转身离去。
解决完一个麻烦鬼,徐寄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家路上经过常去的酒楼,他顺脚拐进去,要了三只油亮亮的猪蹄。
酒楼掌柜收钱时,瞧见又是他,捻须打趣道:“客官,我还是头回见您这般爱吃猪蹄之人。”
今日的猪蹄色泽红亮,香透骨髓。
徐寄春眸光微动,唇角牵起一道极浅的笑意:“家中有人爱吃。”
闭门鼓歇最后一声,坊中渐寂,徐寄春敛步踏入伙房收拾。
经陆修晏今早一番妙手摧残,只见伙房内锅灰厚积,水迹横流,遍地狼藉。
此情此景不像熬粥,倒像是遭了场小劫。
徐寄春一边收拾一边暗自庆幸,好在他的亲娘虽喜习武之人,却偏爱身手利落的男子。
至于鬼娘,似乎对道士更情有独钟?
多年前,师父曾言他颇有道缘。
徐寄春立在灶台前,灶火映得脸上明暗不定。认真思忖后,他决意择日便去不距山天师观拜师,做个在家修行的俗家道士。
慢条斯理忙至戌时中,徐寄春才端起自己的晚膳回房。
谁知,等他一进门,竟见地上歪歪扭扭坐着个咧嘴痴笑的人,身侧还倚着两个偌大的包袱:“子安,多谢你提醒,我方才回府拿了不少新衣。”
徐寄春:“……”
好吧,与武夫拐弯抹角说话,确实是他的错。
徐寄春坐于窗前用膳,陆修晏盘坐于地,从包袱中翻出被褥与衣袍。
先将被褥铺陈于地,再将一包袱的新衣放进衣柜。
柜中空空荡荡,仅挂着三两件半旧的襕衫。再一看自己那叠簇新的衣袍,陆修晏越看越难受:“子安,你我身量相仿。若是不嫌弃,这些衣裳,你只管拿去穿。全是新裁的,未曾上过身。”
徐寄春:“不用。”
陆修晏冲到他面前:“子安,从今日起,我定会好好照顾你!”
徐寄春冷眼扫了他一眼,端起空碗便要起身去伙房。
陆修晏一把按住他:“你快看书,我来洗碗。”
他常年习武,力气大得惊人。
徐寄春被他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好妥协道:“你去院子洗,别去伙房。”
“我明白!”
两人同房而眠的第二夜,陆修晏有千言万语想问,无奈徐寄春一言不发,倒头就睡。
地上寒气侵人,陆修晏默默将身上的锦被又掖紧了几分,抬头看向蜷缩在床上的模糊身影,自言自语道:“小孩子果然贪眠。”
比如,他常听他娘抱怨:“你啊你,儿时每日,只两个时辰醒着。”
定鼎门的晨钟穿透薄雾,市井的喧嚣由远及近。
十八娘与苏映棠挽着手入城,在宜人坊外分别。
一个往北,去找张夫人闲话家常。
一个往东,去找徐寄春出门查案。
今日同昨日一样,门窗大开。
陆修晏在院中舞剑,徐寄春在窗前看书。
十八娘立在院中,真心实意夸了几句“好”,才绕去窗边。
她双手支在窗台上,上身微微前倾,声音里裹着三分笑意:“子安,我来了。”
徐寄春移开面前的书,与她对视:“今日去何处?”
十八娘:“桃木村。”
若秦融的替身,是他的那些亲女儿。
心头取血,替身便绝无生路。当日秦书彦既已饮下符纸,想来替身早已死去。
唯一从桃木村那座宅子中消失的人,是施术者。
一个大活人来过又消失,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他们今日,便要找出此人的踪迹。
赶去桃木村的路上,陆修晏提议道:“这日头毒得很,子安身子单薄,怕是不能久晒。不如我回府寻辆马车来接他?”
“明也,你真细心。”顺着他的目光,十八娘也看向肤色皎白的徐寄春,深以为然,“我们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快回。”
陆修晏得了夸,红着脸跑了个没影。
今日又热又闷,徐寄春背着手挪到树荫下。
十八娘飘到他的身后,好奇道:“子安,明也怎么整日待在你家?”
徐寄春:“可能他喜欢睡地上吧。 ”
十八娘收敛笑意,端出长辈的架子,语重心长地教导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明也虽仗义,可你切莫失了提防!这京城里,多的是披着锦绣的权贵,专好你这样的清俊少年。你若被人抓了去,我一个鬼,如何救你?”
徐寄春嘴上应着话,心里却想着事。
经十八娘提醒,他想到一个主意,一个赶走陆修晏的好主意。
不远处,一辆马车正朝此处驶来。
徐寄春回身委屈应道,言语间多是对陆修晏的维护:“十八娘,你别多想,明也绝不会是那种坏人。他有时摸我的手碰我的腰 ,不过是看我身子弱,好心扶我一把。”
“他若是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告诉我,我去吓他。”
“我再看看吧。你先别吓他,别白白伤了好人的心。”
“我明白!”
话音刚落,陆修晏驾着马车出现,满脸堆笑,正好露出一口白牙:“子安,快上车!”
一人一鬼掀帘进去,陆修晏策马扬鞭,笑得合不拢嘴。
十八娘听见笑声,挠挠头不解道:“他在笑什么?”
徐寄春掀帘赏景,漫不经心道:“明也一贯爱笑罢了。”
马车轱辘飞转,堪堪二刻钟的功夫,便载着二人一鬼稳稳停在桃木村附近的树下。
陆修晏:“你们想进村吗?今日在村口巡视之人,是刑部侍郎蔡大人,我认识。”
十八娘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先后扫过稀稀落落的村舍,与村外那片金黄翻滚的麦田,末了才抬手指向村后的不庭山,道:“我们去山里瞧瞧。”
桃木村北倚不庭山,进出的主路,仅有一条。
刑部、大理寺与京兆府的官差在村中,甚至附近的村落盘问多日,却毫无线索,说明凶手并非从主路进出。
主路没有凶手的行踪,那凶手离村,必是取道山野小径。
十八娘叫上另外两人上山:“不庭山北麓为不庭村,西麓乃桃木村。另两面山下,尽是荒僻野径,人迹罕至,杳无人烟。”
徐寄春:“岂非凶手只要避开有人居住的北面,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十八娘:“对!”
因端阳当日的暴雨,山中足迹早被冲刷殆尽。
一人一鬼用心找了半日没找到线索,倒是四处乱跑的陆修晏发现一丝蛛丝之迹:“那边树下有马粪。”
山中有马粪不足为奇,但马粪堆积如山,且周围草尽而蹄痕深,便不大寻常。
陆修晏指着树身上多道重叠的勒痕:“此马系在此处,少说有一日。”
大雨本应冲刷马粪,但此马为避雨,绷紧缰绳躲在一旁枝叶浓密的古榕树下,这才让部分马粪得以存留。
徐寄春:“马粪犹新,看来是近日所遗。”
古榕树下,有一丛车前草。
十八娘豁然开朗:“每年龙头祭前,不庭村的村民会进山采草药。走,我们去找几个人问问。”
二人一鬼沿北麓而下,寻至村口,正好遇见四位下棋的老翁。
徐寄春:“老翁,你们前几日上山,可曾见到一匹马?”
四位老翁对视一眼:“没见过马,只见过一个采药的女娃。”
“采药的女娃?”
“她背着一个背篓,走得可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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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鬼新娘(七)
端阳前后,湿热交蒸,易发时疫。同时,五月草木繁茂,遍地皆药。
民间素有采百草煎汤沐浴,以消百病的习俗。
其他村落一般会选在端午前三日上山,唯独不庭村不同。
因每年村中有龙头祭,因而村民们会在端阳前十日,先后上山采草药。
据四位老翁回忆,七日前天刚蒙蒙亮,他们结伴早起上山。
行至不庭山西面山腰处,忽见一个女子背着半满的背篓,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跑。
老翁抚须笑道:“我们估摸着她是要赶早往更高处去采药,山上的药材多,成色也好。”
徐寄春:“你们与官差提过这事吗?”
四位老翁面面相觑:“没有。官差来过,只问我们是否见过男子。我们虽老,男女还是分得清楚的,就是个女娃,瘦得很。”
十八娘眉头紧蹙:“瘦?”
徐寄春帮她追问道:“你们只是远远看见她跑上山,从何知晓她很瘦?”
其中一位老翁年少从军,习过射箭,眼目力犹在:“那日她穿着裙子,可衣裳在她身上直晃荡。还有,她跑上山时步伐轻快,利索得很,铁定瘦得没几两肉!”
一个很瘦的女子,让十八娘想到一个人。
一个在秦家三人死后才抵京的人,一个或许对秦融与张惠娘有恨的人。
秦采蘩。
十八娘赶忙招呼另外两人回城:“我们回城去计府,找张夫人再问问。”
二人一鬼迎着烈阳,脚步匆匆地往桃木村赶。
四位老翁则将棋盘挪到老树荫下,棋子落得噼啪响,继续对弈。
下棋的下至申时末,收起棋盘,满意回家。
赶路的赶至未时初,思绪万千,疾驰入城。
路上,十八娘说起昨日在屏风后见到的秦采蘩:“特别瘦,哭得很伤心。”
她一身孝服,静静坐在屏风后。
脸颊消瘦,颧骨微凸,面色是久病多年的蜡黄。
宽大的孝服衣袖随着她抬手拭泪滑落,露出一截细得令人心惊的小臂。
十八娘还记得,她一直在咳。
每咳一声,便牵扯单薄的肩背急促起伏。
咳得狠了,她几乎站立不住。
手死死抠着椅背边沿,仿佛下一刻便要断了生机。
十八娘实在无法将一个如此瘦小女子,与 “杀人凶手”四个字联系到一起。
徐寄春掀帘问道:“明也,你见过瘦而有力的女子吗?”
驾车的陆修晏迟疑地点点头:“见过。四年前,我在海州军营待过半年。那边的渔女便是如此,身形偏瘦但身手矫健,有时还能提刀上阵。”
此言一出,二人一鬼俱陷入沉默。
直至到了计府所在的教义坊,十八娘才闷声闷气道:“若她真是凶手,我如何向蛮奴交代……”
查来查去,查到张夫人的外甥女身上。
若凶手真是秦采蘩,张夫人不知是否会动怒?进而断了苏映棠的供品。
徐寄春劝她不要多想:“没准不是。”
马车停在计府门口,门房见是卫国公府的马车,立马进府通报。
很快,计家管事赶来府门,一面躬身亲迎陆修晏入府,一面招呼杂役安置车马。
内室里,张夫人正独自以帕拭泪,忽闻侍女通报:陆修晏与徐寄春再次登门入府。
她悄悄攥紧帕子,压下心底的不安,随侍女步覆轻缓地挪去前厅,热情招呼道:“两位贤侄,今日进府,所为何事?”
陆修晏开门见山:“伯母,我们有一件事,想再问问秦娘子。”
闻言,张夫人以帕掩唇,面上犯难:“蘩娘尚在孝期,却频繁见外男。此事若传出去,于她名声有损。两位贤侄,我并非不放心你们,而是京中闲言碎语太多。”
徐寄春插话道:“夫人,今日既见不到秦娘子,我们倒有一事想问问您。”
张夫人:“何事?”
徐寄春:“可否请您将奉命接秦娘子入京的下人找来。学生想问问他们,为何会在虎牢关与秦娘子相遇?”
秦家三人尸身被发现的第三日,计家下人便在虎牢关偶遇秦采蘩。
虎牢关并非普通关隘,而是东西通衢,官商必经之路。
几月前,徐寄春赴京赶考,曾途经此地。见车马舟楫、官驿使节、商旅举子络绎于途。
虎牢关人来人往,一心赶路且不知秦采蘩相貌的计家下人,难道能凭空认出秦采蘩?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秦采蘩认出计府的马车或下人,主动上前相认。
“秦四郎舍弟一家前日来议营葬事宜,我便打发了他们去许州老宅料理。”张夫人努力维持着端庄的笑意,捏帕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徐寄春不合时宜地笑了笑:“真是不巧啊。”
张夫人:“不如等他们回京,我再请你们入府询问?”
徐寄春含笑点头,与陆修晏一同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出言提醒道:“夫人,我们能查到虎牢关,武大人应也快了。”
张夫人端茶的手凝在半空,那杯温热的茶终究未能入口。
因为,武飞玦来了。
武飞玦带着一众官差入府,一来竟瞧见自家外甥又与徐寄春形影不离,仿若白日见鬼:“明也,你怎么也在此处?”
陆修晏:“我陪探花郎来教义坊置宅。因不谙市价,特登门请教伯母。”
武飞玦震惊地张大嘴巴:“你陪他……置宅?”
陆修晏眉开眼笑:“舅父,我一向是个热心肠。”
武飞玦抹了抹头上的热汗:“你快回府吧。”
陆修晏瞄了一眼后面数不清的官差,凑到他面前,小声道:“舅父,你们来抓谁?”
“朝堂之事,你少管。”武飞玦挥手赶他走,“快走快走。”
陆修晏走了,跨出大门又一把拽住徐寄春,喊上十八娘去了计府后门。二人一鬼从后门那堵矮墙翻进后院,再猫着腰沿游廊檐下的阴影,偷摸挪到前厅附近。
厅中,武飞玦正厉声道:“张夫人,刑部已查明,秦采蘩曾于虎牢关内客店盘桓两日。”
张夫人欠身解释:“武大人,这事我知道。蘩娘旧疾猝发,在客店将养。”
一脸急色的计大人,从官差身后走出:“夫人啊,蘩娘在何处?我已问过关内客店的掌柜,他说蘩娘曾消失两日!”
从不庭山去虎牢关,若是骑马,一来一回正好是两日。
张夫人一言不发,武飞玦心下了然,冷声吩咐道:“施大人,进后院拿人。”
有人闻声而动,带着一队官差迅速前去后院。
张夫人拦不住佩刀的官差,只能瘫坐在地,哭得梨花带雨:“不是她的错,她也是可怜人……”
官差靴声已至,陆修晏心头一紧,拽起徐寄春的手腕,顺着来路踉跄逃走。
二人一鬼足尖刚沾地,尚未稳住身形,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悲怆的呼喊:“十八娘,你再救我一次吧!”
徐寄春疑惑抬头,望向对面墙头,正巧和一个长得千娇百媚的女子对上眼。
对视间,两人俱是一惊。
“你能看见我?”
“你也是个鬼?”
“万一被舅父发现,我就惨了。”一旁的陆修晏不明所以,催促徐寄春离开。
十八娘眨眨眼睛,目光在墙头的苏映棠与面前的徐寄春之间游移。
最后,她看向陆修晏:“明也,你看不到蛮奴吗?”
陆修晏愁眉苦眼:“蛮奴是谁?”
十八娘连声道奇怪:“怪了,为何子安能看见蛮奴,你却看不见?”
这个问题,陆修晏不清楚,徐寄春说不清。
两人面露无奈,只好尴尬一笑。
已等半日的苏映棠不耐烦地跳下墙头:“别管他们了。十八娘,你再帮我一件事。”
“何事?”
“替我向秦娘子捎句话。”
“我是鬼诶,我如何捎话给她?”十八娘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
“他不是人吗?你放心,这事办成,我花钱送你去地府。”苏映棠顺手指向徐寄春。
十八娘是鬼,一个徘徊在人世十八年,却始终无法投胎的鬼。
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去地府瞧一瞧。
可惜,她是个倒霉鬼,还是个穷鬼。
鬼去地府转一圈,上下打点所需的冥财,动辄就要一千两。
十八娘很想去地府,但不愿连累徐寄春。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才考上功名,私放人犯乃是重罪,轻则徒刑,重则流刑。
思及此,十八娘直接厉声拒绝:“不好。我可以帮你,但子安不行。你不是有大把冥财吗?你花些钱换法力,再托梦给秦娘子提个醒,不就好了?”
苏映棠急得原地踱步:“张夫人已打点好一切,你让他帮我带一句话便好。”
十八娘依旧冷着脸拒绝:“不要。”
僵持间,徐寄春斟酌着开口:“带话的方式有很多,我可以假装路过告诉她,也可以写一封信告诉她。”
苏映棠一听有戏,忙不迭跑到他面前:“张夫人与莲花尼寺的主持是多年同修,你只需告诉秦娘子去莲花……呜呜呜……”
“子安,你别信她,她最喜欢骗人。”十八娘冲过来捂住她的嘴。
“走吧,我最喜欢行善积德。”徐寄春语气平淡,提步往外走。
见状,苏映棠推开十八娘的手,谄媚地跟上徐寄春:“走,我带你们去找她。”
十八娘怒气冲冲,盯着苏映棠远去的背影。
落在最后的陆修晏一头雾水,全然不明就里。
这一鬼一人母子俩说的话,他今日怎么就突然听不懂了呢?
去找秦采蘩的路上,苏映棠吐露实情:“秦家三人,确实是秦娘子所杀。”
一旁的陆修晏犹自茫然四顾,徐寄春当即把苏映棠之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至此,陆修晏才知:十八娘身边站着一个女鬼。
路程尚远,苏映棠叹了一口气。
一为今日辛苦奔波的自己,二为可怜的秦采蘩:“今早,我去找张夫人叙旧,撞见她独自在房中垂泪。一问方知,她昨夜发现秦娘子后背之上,布满鞭痕与齿印……”
一个未嫁的女子身上,出现男子的齿痕。
张夫人惊怒交加,认定秦采蘩遭男子凌辱,厉声便要报官,却被秦采蘩死死拽住衣袖,泪落如雨。
苏映棠:“六年前,秦四郎将秦娘子送给一个道士。假托是为家族祈福,实则是拿亲生女儿献祭,只为求得一个男嗣,再助他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在徐寄春原话转述后,陆修晏记起一事:“六年前,秦大人时任洛水县令,因主持扩建粮仓有功,擢升司农寺卿。”
十八娘惊讶道:“建一个粮仓,便能升官吗?”
陆修晏和煦地笑道:“旁人不行,他可以。”
“为何?”
“他与顺王府往来密切,交情深厚。”
顺王与当今皇帝同出一祖,乃宗室至亲。
凭顺王府的权势,欲擢拔一个洛水县令升任司农寺卿,简直易如反掌。
苏映棠:“错了。秦四郎一开始,并非顺王亲信。”
自献祭女儿秦采蘩后,秦融果然时运亨通,好似如有神助。先是正室张惠娘与外室越香先后有孕,后是借道士牵线,攀附上顺王府。
他把这一切,视为献祭一个灾星的福报。
因此,当秦采蘩从道士手中逃脱后,他又亲手将她重新送回去。
作为母亲的张惠娘,明知秦采蘩的苦难却置若罔闻。甚至在难产生下死胎后,将一切归因于秦采蘩的出逃。
“张夫人得知亲妹的真面目,自责到呕血。”苏映棠神色悲悯,“她时常遣人去许州接秦娘子入京,可每次都被其亲妹张惠娘以各种理由阻拦,之后,她总能收到秦娘子亲笔所写的平安信。她信了张惠娘的鬼话,以为秦娘子是真的病了,至昨夜才知其遭遇……”
张夫人一生行善礼佛,膝下仅一女。
她始料未及,这世间竟有母亲能狠下心肠,决绝地将亲生女儿推入火坑。
在暗无天日、形同囚笼的深山里。
秦采蘩白日为奴,替道士采药画符;夜里为妓,供道士泄。欲,熬过了两千个日夜的折磨。
上月,她意外得知秦融欲在桃木村再行替身解厄术,积压六年的恨意焚尽理智。
她毒杀道士,再假扮成道士潜入桃木村杀人。
十八娘攥紧拳头:“他们不配为人。那个道士是谁?”
苏映棠:“秦娘子很怕他,死活不肯说他的名字,只说他已经死了。张夫人得知她是杀人凶手后,天未亮便赶去莲花尼寺求主持庇护她。岂料张夫人一回府,竟发现她不见了。”
张夫人得知秦采蘩的遭遇,便筹谋将她送进莲花尼寺,以期遁入佛门避死。
可如今,秦采蘩跑了,刑部又已查到真相。
为今之计,唯有抢在刑部之前,将秦采蘩送进尼寺出家,为她求得一线生机。
在遇见十八娘之前,苏映棠已寻了秦采蘩大半日。虽知晓她藏身何处,但苦于自己是个鬼,无法带话,这才将主意打到跟随十八娘查案的徐寄春身上。
秦采蘩藏在秦家原先的宅子里。
秦融升官后举家搬走,宅子就此荒废。
他们翻墙进去,却听见一男一女在房中吵架。
女子说:“你闭嘴!”
男子说:“你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你。”
十八娘疑心有人胁迫秦采蘩,慌忙循声飘进去。
可房中空空荡荡,除了僵坐在镜前的秦采蘩,再无旁人。
而秦采蘩正捂住耳朵,与镜中的自己吵得不亦乐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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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小人国(一)
从镜前破窗斜射入室内的颓阳,斑驳地照在秦采蘩惨白的脸上。
空寂的四壁之间,除了她的自言自语,便只剩下风穿过窗纸破洞的幽咽。
十八娘站在秦采蘩身边,看她与镜中的自己吵架。
女子的声音,虚弱无力又怯懦。
男子的声音,狂妄自大又低沉。
从激烈的争吵中,十八娘猜测男子正在胁迫女子杀死知情的张夫人,而女子死活不肯。
女子:“姨母不会出卖我。”
男子:“她和张惠娘一样坏,为了计修竹的仕途,肯定会出卖你。蠢妇,等她招来官差,我看你往哪里跑!”
秦采蘩一拳砸向铜镜,嘶吼道:“姨母是好人,只有她念着我!只有她喜欢我!你闭嘴!闭嘴!”
这一拳,积攒了十足的怒气,铜镜应声碎裂。
光影晃动间,镜中女子的脸歪七扭八,仿若疯魔。
十八娘默默飘出去:“她疯了……”
在无休止的凌辱与摧残中,秦采蘩被生生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懦弱的秦采蘩自己,一半是折磨她的阴鸷道士。
秦采蘩学得很像,从喉间滚出的男声到那副目空一切的神态,甚至甩拂尘的动作,俨然一个自负到骨子里的中年男子。
她疯了,被亲生爹娘活活逼疯。
最后她挥刀砍向将她推入地狱的始作俑者,只为结束自己一分为二的痛苦。
房中男女的争吵声停下,房外众人沉默不语。
内外安静良久,徐寄春忽地望向秦采蘩所在的房间,抚掌道好:“疯了好,越疯越好。明也,你快去找武大人,说秦娘子藏在此处。”
苏映棠厉声阻止:“不行,我答应过张夫人,一定得保下她的命。只要将她送进莲花尼寺,主持自会庇护她。”
徐寄春:“依大周律,‘诸道士、女冠、僧、尼……犯奸、盗、诈伪、杀伤者,各以凡人法论’。莲花尼寺虽是佛门之地,刑部依律入寺抓人,住持亦不敢抗辩。落发为尼难逃死罪,除非她是个疯子。”[1]
“我记得律法中有一条,‘笃疾犯杀人应死者,上请’。”十八娘恍然大悟,又忧心忡忡,“可她杀的是亲生爹娘,犯的是恶逆之罪,皇帝会赦免她吗?”
徐寄春并无把握,愁得来回踱步。
陆修晏苦思冥想燕平帝往年开恩特赦人犯之例,结果无迹可循,只得作罢。
眼见两人愁眉苦脸,苏映棠赶忙站出来:“我有办法让皇帝赦免她!”
“你有什么办法?”
“哈哈哈,我才想起来,黄衫客的供奉人是韩太后。”
浮山楼内,若论巧舌如簧,当推黄衫客为首。
由他出面装神弄鬼,再请韩太后劝诫亲儿子燕平帝,想来不是难事。
既已想好后路,徐寄春一边推陆修晏出门,一边在他耳边低语:“我会设法让秦娘子当街发疯,若我被她挟持,你记得救我。”
陆修晏握紧腰侧的剑,一脸正色道:“我定保你平安。”
他翻墙离开,苏映棠飘去坊口望风。
十八娘与徐寄春躲在角落,静候时机。
男女的吵闹声再次响起,十八娘低着头闷声闷气:“子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地上卧着一只残破的纸鸢,骨架全散。
独独素绢上的交颈鸳鸯,与两句字迹完全不同的情诗,尚能辨得清。
目光像被黏住了似的,徐寄春失神地盯着纸鸢,半晌才抬眼,不咸不淡应她:“我说了,我喜欢行善积德。”
他回得漫不经心,十八娘却更加难受:“万一有人借此构陷你,断送了你的功名前程,如何是好?”
“我今日无意路过此处而已。”
“可……”
十八娘的话还未完全脱口,苏映棠已匆匆飘过来:“他们来了。”
闻言,徐寄春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开房门:“孽障,怪不得秦大人将你送走。看你这污秽之气,害得家宅不宁,就是你克得全家病痛缠身!”
话音未落,镜中与镜前的秦采蘩同时回头,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升腾。
下一刻,她握紧掌中银簪,身形如电,直扑徐寄春面门。
秦采蘩身法之快,远超徐寄春所料。他不及多想,慌不择路夺门而逃。
苏映棠在前面引路,十八娘在后面盯紧秦采蘩,指挥徐寄春闪躲她的攻击。
不远处出现武飞玦的身影,徐寄春特意放慢脚步,惊慌大叫:“救命,疯子杀人了!”
他呼救的间隙,给了秦采蘩可乘之机。
她飞身往前一刺,银簪寒光乍现。
十八娘吓得大喊 :“子安,往左躲。”
徐寄春连回头的念头都不敢有,只凭本能向左一晃,才堪堪避开致命的一击。
后背衣袍“嗤啦” 一声,被簪尖划开三寸长的口子。他打了个寒颤,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拼尽全力朝着武飞玦的方向跑去。
万幸,就在秦采蘩即将再次出手的一刹,陆修晏腾身而起,一脚踢飞她手中的银簪。
银簪落地,徐寄春跑到武飞玦面前:“武大人,学生回家途径此地,这个疯子突然跑出来杀我。”
“你与她无冤无仇,她怎会杀你?”武飞玦困惑地指指秦采蘩。
“学生不知其故,只观其言行疯傻,怕是有癫狂之症。”徐寄春累得气喘吁吁。
武飞玦不信他的说辞,高声吩咐身后的官差拿人。
几个官差听令走向秦采蘩,徐寄春清咳一声,随即大声叫嚷起来:“武大人,她就是疯子。”
“疯子”二字如针般扎在秦采蘩耳畔。
她抬手捂住双耳,喉间先滚出几声女子的呜咽,转瞬又变作男子的粗吼。
女子:“我不是疯子!”
男子:“蠢妇,全怪你!让你杀人你不杀,活该被抓住。”
因徐寄春一路叫喊,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这般男女声交替的诡异呓语,吓得百姓与官差连连后退。
有人高呼:“疯子啊……”
徐寄春勾起唇角,兀自诉苦:“武大人,学生并非妄言,她的确是疯子!”
武飞玦朝身后递眼色,周遭的官差涌向秦采蘩。
沉重的镣铐锁上她的手足,两个官差架着她往外拖。拖拽间,她口中男女声仍在撕扯不休,时而尖啸时而粗吼,吵得人毛骨悚然。
武飞玦走前,探究的眼神在徐寄春与陆修晏身上来回打转。
最终,他笑着喊走陆修晏:“明也,舅父想你了,你今日随舅父回府。”
陆修晏原想拒绝,但架不住武飞玦生拉硬拽,只能随他回武家。
“子安,我明日再来找你!”
“……”
徐寄春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盼着武飞玦多留陆修晏几日。
等围观的百姓散去,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凉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映棠早已跑去找张夫人,独留十八娘守在徐寄春身边,随他坐在地上。
闭门鼓不停敲,徐寄春扭头催她回家:“城门快关了,你还不走吗?”
十八娘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道单薄的背影,肩头微微耸动。
徐寄春扶着墙起身,无奈道:“你哭什么……”
“子安,谢谢你。”
她今日帮苏映棠破了案,不日还能去地府闲逛。
可是,徐寄春方才却因帮她,差点死在秦采蘩的银簪之下。
其他鬼的供奉人,无灾无虞。
只有她的供奉人,劫数不断。
十八娘:“子安,要不你把我的牌位撤走,别供奉我了。”
徐寄春绕到她的面前,蹲下身:“撤迁生母牌位,乃不孝之举。大周以孝治天下,若让有心人得知此事,我不光做不成承奉郎,还会被赶出京城,身败名裂。”
十八娘抬起头:“又没人知道你在供奉我……”
徐寄春面露难色:“迟了。有一日你没来寻我,我邀了几位同科进士到宅中吟诗。他们都瞧见了你的牌位,还赞我是个孝子。”
“你……你别撤了。”十八娘一时也有些后怕,赶紧阻止。
“你快回家。”
“蛮奴让我先随你回家,等她一起走。”
“那我们走吧,回家。”
说好来接十八娘的苏映棠,等至子时,仍不见鬼影。今日虽是双日,但已过子时,贺兰妄早不在城中。
十八娘气得牙痒痒:“这蛮奴,定是忘了我。”
徐寄春躺在地上,旁观一团虚影坐在床上捶床生闷气,一声低笑猝不及防地从喉间滚了出来。
十八娘听见笑声,唉声叹息地倒回床上。
“儿笑母,也是不孝之举。”
“我今日笑,往后不笑了。”
“哼。”
“子安,你说秦娘子能活下来吗?”
“我们已拼尽全力,剩下的事,交给她自己吧。”
如徐寄春所料,一个月后的朝堂交锋。
先是顺王一派的言官称:秦采蘩残忍弑亲,悖逆人伦,罪不容诛。
刑部与大理寺则依律查证,将秦融常年禁锢亲女、以邪术杀女取血之确凿罪证、并秦采蘩六年受虐之实情、以及其罹患癫狂之医案诊状,一并具本上奏,奏请依律免其死罪。
这场朝堂之争,持续三日。
最后因燕平帝的一句话盖棺定论:“今逢太后万寿之期,宜布宽大之泽。朕感念苍生,特降恩旨赦其死罪,以彰仁德。”
不过,据陆修晏从亲娘处得来的小道消息:燕平帝赦免秦采蘩,压根与韩太后无关。
十八娘:“黄衫客找韩太后哭了几日呢。”
陆修晏:“凡大赦天下,十恶之罪皆不在赦免之列。韩太后哭也没用,不过……”
十八娘:“不过什么?”
陆修晏:“不过秦娘子运气不错。今年端阳龙舟赛上,顺王府使阴招赢了圣上的龙舟,龙颜沉了好几日。偏偏前日顺王自己不长记性,又在御前提起龙舟之事。圣上正愁没由头敲打顺王府,便借此案给顺王府添堵。”
秦融这一生,起也顺王府,败也顺王府。
倒真应了那句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秦采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张夫人亲自将她送往许州老宅,名为静养,实则看管。
而老宅之中,早有几位与她同父异母的女子正耐心等着她。
所有事尘埃落定,唯独那个道士,秦采蘩始终不肯透露他的姓名。
只说死了,被她毒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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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唐律疏议》
徐寄春:无中生友[墨镜]
依旧是压字数申榜,周四见[狗头叼玫瑰]
本单元预告:真情敌出场,小孩鬼秋瑟瑟登场
第16章 小人国(二)
秦氏一案后,洛京城中最高兴的一人一鬼,当属燕平帝与十八娘。
前者因成功给顺王府添堵,眼见嘴碎的讨厌堂兄吃了哑巴亏,每日躲在寝殿捶床大笑。
后者因徐寄春顺利通过吏部关试,更得武飞玦力荐,一步青云擢升刑部侍郎而喜上眉梢。
接连数日,十八娘穿街走巷陪徐寄春相宅,誓要为其找个舒心的好宅子。
一人一鬼今日去的是恭安坊。
佳宅在恭安坊西南隅,内有正堂一间,东西厢房各一间,书房一间及厨屋一间。
前院老槐枝繁叶茂,后院石榴花开正红。
宅子窗牖明净,售价五百两。
十八娘取下腰间的算盘,一边随徐寄春往里走,一边噼里啪啦地拨弄算盘:“子安,我找明也打听过了,刑部侍郎月俸足有三十两银子。可这宅子五百两,你得不吃不喝攒一年半呢。”
徐寄春转进东厢房,吩咐牙人静候在门外。
等算账的十八娘进房,他方盯着算盘,纳闷道:“你这算盘,哪来的?”
十八娘:“楼里账房的,我找她借一日算账。”
说是借,实则是求。
任流筝钟爱算账,不准任何鬼动她的算盘。
十八娘软磨硬泡好几日,总算借走一把旧算盘。
木梁都磨得发亮了,还缺了三颗珠子。
徐寄春得知来龙去脉,温声道:“我会心算,你日后不必借她的算盘。不过,若你喜欢算账,我可以送你一把小算盘,你可随身带着。”
十八娘尴尬地摇摇头:“我不会拨算盘,方才是假装在拨。”
徐寄春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看她手指在算珠间左磕右碰,毫无章法。
他以为是她的独门秘技,却原来她是在胡乱拨弄。
东厢房的窗牖推开,正是后院那株石榴树,树下放着两把交椅。
徐寄春背着手看得认真,身后的十八娘抱着手有些担心:“子安,你的银子够吗?”
“够吧。”
他赴考所带的银两,已所剩无几。
因十八娘常说洛京居大不易,为了置宅,他前日特意从柜坊兑取了五千两,结果这宅子才五百两。
十八娘只当他在逞强,再次提出减少供品:“子安,蛮奴说我猪蹄吃多了,瞧着胖了些。明日起,你把猪蹄减到一碗。”
“我倒瞧着你瘦了不少。”徐寄春回头,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眼,顺嘴问起她去地府闲逛的事,“你何时去地府?”
十八娘垂头丧气:“本月及下月,酆都城归相里闻管,他不收冥财,蛮奴让我再等等。”
徐寄春轻笑,好心为她提议:“你跳过酆都城,不就好了?”
十八娘:“一千两呢。我好不容易进去一趟,自然得遍历地府各处。而且我听闻酆都城金碧辉煌,是地府一日游的必去之地。”
徐寄春对这座宅子极为满意,提步出门找牙人商洽购宅之事,最终约定三日后立契过官衙。
趁两人议价的空当,十八娘溜到石榴树下赏景。
枝叶横斜交错,榴花一簇簇红似火,风过簌簌落红如碎霞纷扬。
她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枝头最艳的那朵榴花。
几片殷红花瓣随风挣脱枝头,打着旋儿悠悠飘向她。她忙不迭伸手去接,却眼见它们从指间滑过,无声落地。
在人世间待得久了,十八娘时常忘记自己是鬼,一个连花瓣都碰不到的鬼。
牙人去了西厢房锁门,徐寄春倚在窗边慢慢等她。
“你喜欢吗?”
“嗯,喜欢。”
十八娘想种石榴树很久了,夏能赏花秋能吃果。
可在浮山楼,一草一木都得拿冥财去换。她的日子过得紧巴巴,攒了许久的冥财,甚至买不回一株石榴树苗。
日子久了,她觉得窗外空无一物也不错。
只是每日回家,她的目光偶尔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任流筝种在前院的几株牡丹。
红是红,白是白,好生热闹。
前日他们在宣范坊相宅,徐寄春随口问起她喜欢在后院种什么树,“石榴树”三个字未经思量,便直直从她喉咙里蹦了出来。
她想,她其实还是惦记着石榴树。
牙人已锁好各处的房门,笑着进房请徐寄春出门。
两人在坊口分开,一个朝北去邸店,一个朝东往南市走。
十八娘随徐寄春去南市:“太巧了,今日这宅院里,竟有石榴树!”
徐寄春:“对啊,特别巧,正好有一株石榴树。”
高兴不过一瞬,十八娘复又担心起他的余财:“我虽攒了三百两冥财,但没法给你……”
人花的是银子。
只有鬼用冥财。
自从开始相宅,十八娘已多次提及钱财的事。
徐寄春思来想去,决心向她坦白:“我自小便有一位夫子与一位师父。我是他们唯一的弟子,他们有很多钱,全给我了。”
十八娘:“两个乡野老翁,能有多少钱?”
徐寄春语气平淡:“夫子大概有十万两吧。”
“师父呢?”
“大概也是十万两吧。”
十八娘惊呼之余,十分心动,期待地问出口:“子安,你的夫子与师父还缺弟子吗?我虽是鬼,但一向品行端正,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徐寄春摊手:“他们不缺弟子。”
十八娘:“真是可惜,他们失去了我这个鬼弟子。”
一人一鬼一路絮絮叨叨到了南市。
徐寄春带着十八娘,在南市穿行置办新宅所需的家当物件。
不到半日,妥帖买齐。
十八娘陪他逛了大半日,不觉累,只觉开心。
浮山楼中的其他鬼,每日有忙不完的事。
她只能独自在城中徘徊,四处凑热闹。
如今,徐寄春愿意让她跟在身边,肯耐心听她唠叨,同她细细商量诸事。她心头那点满足,被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填得满满当当。
今日的南市,热闹非凡。
一人一鬼路过瓦舍时,里面声响阵阵。
十八娘平日最爱去瓦舍,但知徐寄春怕吵,便故意目不斜视走过瓦舍入口。
走在后面的徐寄春瞧见她双手攥得极紧,猜她忍得辛苦,脚步一拐,折进了瓦舍。
喧声渐沸,喝彩声不绝于耳。
不知今日又来了哪些新鲜玩意儿?
终是没忍住,十八娘侧过半边脸,偷偷朝右扫了一眼,余光却瞥见身后空无一人。她慌忙原路折返,却在瓦舍入口被人唤住:“我今日想进去看热闹。”
“我陪你!”
十八娘陪着徐寄春从吞刀吐火的杂技,看到人头分家的幻术,最后停在傀儡戏棚子前。
今日演的是《黄氏女游阴》。
棚子不大,三面围着粗布帘子,只留一面朝外。
徐寄春花钱要了把长凳,独占第一排。
戏将开场,人潮涌动。有男子觑见他身旁空位,假意被人流一推,趔趄着就要顺势坐下。
“我等人,这里有人。”亏得徐寄春眼疾手快,拦在男子身前。
他面冷,男子知趣退后。
咔哒——
黄氏女的木偶出现在戏台之上,一步一摇走进地府:“阴曹地府暗无天,十八层地狱阴惨惨……”
十八娘坐在凳子上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纠正黄氏女的路线:“她走错了,野鬼村过去是迷魂殿。她直接跑去酆都城,相里闻定会大骂她一顿。”
徐寄春随她笑:“没准她去的时候,相里闻不在。”
台上的黄氏女踉跄着扑倒在酆都城外。
台下的十八娘笑倒在徐寄春的怀中,身子发颤。
“子安子安。”
“嗯?”
“谢谢你。”
“一家人不必言谢。”
今日瓦舍里,数一处摊子前最扎眼。
踮脚的、伸脖的,喧嚷的……人墙厚厚围了几层。
徐寄春仗着身量高,轻而易举地挤到摊前站定。
十八娘站在他的身前,好奇地盯着面前木箱中的物件。
那是两具人腊。
躯体干瘪得不成人形、四肢细如枯枝。
一层深褐色的皮紧贴着嶙峋骨骼,曾经的口鼻处,眼下唯余大小不一的沟壑。
人腊深陷的眼窝空洞如井,十八娘盯着看了片刻,顿觉脊背发凉,赶忙别开脸。
摊主夫妇见摊前人山人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高声吆喝道:“走过路过莫错过!快来瞧一瞧东海小人国的真容喽!”
此话一出,立马有人反驳:“哪有什么小人国!”
摊主得意一笑,与一旁的妻子各自抱起一具人腊,立在地上。
等人腊挺起身躯稳稳立住,人群中先是死寂,紧接着是一阵阵欢呼声。
十八娘紧紧捂住双眼,偏又捺不住好奇,便将食指与中指悄悄错开一道窄缝,目光从缝隙间溜了过去。
确实奇怪。
那对人腊身量如同四岁的幼童,可满口恒齿,却分明是十二三岁之人方有的齿象。还有臂骨腿骨,绝非四岁幼童之胫骨肱骨所能及。
摊主夫妇:“只要两文,便能摸小人国的小人!”
围观百姓一拥而上,十八娘跃跃欲试:“好像真是小人国的小人。”
徐寄春嗤笑一声,催她出去:“世上哪有小人国?大概是矮奴做的。”
一人一鬼挤出去,才发现周围的摊前空无一人。
摊主们的眼中,或艳羡或忌妒,齐齐盯着人满为患的小人国摊。
“武大人催得紧,我明日一早就得到刑部上任。你入城后,在家等我回来便是。”送十八娘出城的路上,徐寄春说起自己明日的安排。
十八娘点头应好,转念担忧起他的宅子:“子安,若你日后娶妻,那宅子可就小了。”
徐寄春:“届时再换。十八娘,你喜欢小宅子还是大宅子?”
“小宅子。”
“我也喜欢小宅子。”
“呀,我们母子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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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小人国(三)
徐寄春一朝青云直上,自新晋探花郎超擢刑部侍郎。
此等连晋数级的破格拔擢,一半仰仗武飞玦,一半归功于顺王。
甚至,全赖顺王。
秦融死后,司农寺卿一时位缺。
右相杜仿之奏请迁刑部侍郎蔡适正领司农卿事。
一来一去,刑部侍郎之位空悬。
武飞玦原想举荐刑部都官司一位郎中擢刑部侍郎,再保举徐寄春擢刑部主事,如此既合制又服众。结果顺王不知从何处听说:勘破京城连环挖心案者,实非刑部,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书生。
顺王自认为抓到武飞玦的疏漏,立马上疏要求彻查原委,再行论功封赏。
燕平帝一听来了兴趣,细问才知不光挖心案,连秦氏一案的部分谳状 ,亦有徐寄春手笔。
顺王一听,更是得意洋洋。
当即奏称刑部与大理寺明知故纵,徐寄春越司侵职。
言语间,又一次提到龙舟赛。
燕平帝一怒之下,特旨超拜徐寄春为刑部侍郎。
虽然廷议哗然,群臣反对,但是圣旨既下,君无戏言。
于是,徐寄春成了大周立朝以来,第一个自探花郎之位,直擢刑部侍郎之人。
上任第一日,徐寄春睡至丑时中便披衣起身。
比他更早醒来的人与鬼,是陆修晏与十八娘。
一个昨夜宿在他家;一个早在丑时初便立在廊下。
他醒来时,正巧听见一人一鬼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十八娘:“你没地方去吗?”
陆修晏可怜兮兮:“我想自食其力,只有子安愿意收留我。”
听到他不要脸的说辞,徐寄春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十八娘:“可子安快搬走了。”
陆修晏语气嘚瑟:“子安昨夜与我说,愿意继续收留我。”
“明也,子安的新宅子就两间厢房,他对你真好。”
七月榴花照眼胜春红,在浮山楼住了十八年,十八娘也想换个新宅子住两日。
可徐寄春买的是小宅子,统共就两间厢房。
东厢房,他已买好书案与床榻,显然是要自己住。西厢房,明摆着是留给他的姨母。
十八娘左思右想,只好将借住几日的话压在心底。
陆修晏:“子安随我,仗义!”
徐寄春无语地瞪着地上那床歪歪扭扭的被褥,气得猛咳一声。不曾想一口唾沫卡在喉咙口,引得他越咳越急,咳声接连不断。
十八娘听见咳嗽声,慌忙穿墙而过。
一抬头见他衣衫不整,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又捂着眼穿墙出去。
陆修晏大大咧咧推门而入,大声催促道:“子安,你该去上朝了。”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抱着朝服走去屏风后洗漱换衣。
早膳吃的是胡麻粥配面油饼,由徐寄春出钱。
十八娘有些不满:“明也,你一个国公府的公子,难道打算让子安养你?”
“我本欲自己做,子安不让。”陆修晏喝着粥咬着饼,说话含糊不清。
十八娘叉腰大怒:“他不让,你便不做不买吗?你懒死了!”
见她生气,陆修晏老实放下碗,一再承诺道:“今日的晚膳,我来做!”
一人一鬼,吵闹不休。
徐寄春一言不发,只在最后放下碗时提醒道:“今日我特意请师父与师兄入府用膳,昨日已向酒楼订了席面,他们自会按点送菜过来,你别瞎忙活。”
十八娘:“你师父不是在横渠镇吗?”
徐寄春:“前几日新拜的师父。”
“谁啊?”
“清虚道长。”
一听是清虚道长,陆修晏撇了撇嘴角,劝道:“清虚道长名声不显,远不及守一道长。子安,你可是寻不着门路,才退而求其次找清虚道长拜师?我幼时常随祖父去邙山天师观走动,与守一道长相熟,可为你引荐。”
徐寄春摆摆手,微微一笑:“清虚道长乃守一道长的师叔。若论辈分,我如今可是守一道长的师弟。”
他打听过了,那个温洵在师门里排行老四。
往后温洵见了他,得恭敬地喊他一声师叔。
十八娘满腹疑惑:“你为何突然拜师?”
徐寄春施施然起身:“技多不压身。”
外间天色昏蒙,一人一鬼将徐寄春送至白马桥。
过桥时,徐寄春遇见武飞玦,两人正好结伴入宫。
十八娘站在桥边,一直等到徐寄春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才招呼陆修晏回家:“子安真辛苦,每日起早贪黑,一个月才得三十两。”
上任第一日的差事格外繁冗,陆修晏估计徐寄春约莫要待到酉时,才能出宫回家。
如此一来,他和十八娘,得相处一整日。
陆修晏十五岁离家,随叔父们在各处军营摸爬滚打。
长到二十二岁,除了亲娘与堂妹,他今日算是头一回与女子独处。
一旁的十八娘左顾右盼,他涨红了脸磨蹭半晌,一句完整话才磕磕绊绊漏出来:“十八娘,你今日想去何处玩?”
闻言,十八娘阴恻恻地转过脸:“还玩?!我家子安每日辛苦赚钱,你住他的宅子花他的钱,却不知帮他分忧!他快搬家了,你回家帮他收拾。”
陆修晏结结巴巴:“他有洁疾,不准我动他的东西。”
十八娘:“我盯着你,他肯定放心。”
“行!”
一人一鬼回到宜人坊,十八娘走来走去指点。
陆修晏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搬挪器物、拂尘除蛛,最终赶在清虚道长师徒入门前,让整座宅院焕然一新。
酉时初,徐寄春精疲力竭回家,一进门看见窗明几净,更觉心力交瘁。
偏生陆修晏还觍着个笑脸上前邀功:“子安,我帮你把宅子收拾干净了。”
徐寄春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半是喟叹半是无力:“我赁宅时,已与牙人谈好,等我搬走,由他收拾宅子。”
手中的扫帚落地,陆修晏总算得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徐寄春跨过他,进门向清虚道长与钟离观拱手行礼:“拜见师父,见过师兄。”
钟离观随清虚道长修行多年,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平白捡来一个师弟。
听见徐寄春唤他“师兄”,他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道:“哎呀,师弟,不必多礼。”
清虚道长一拂尘甩到钟离观的脸上:“滚去后面帮忙,仔细那女鬼骂你。”
徐寄春侧身,见十八娘独自守在桌前,扶着清虚道长走过去落座。
一张八仙桌,清虚道长端坐上首,独据一方。
钟离观居其左,陆修晏居其右。待徐寄春匆匆换好襕衫出来时,桌边已只剩一个位置。
十八娘站在空位置旁边,朝他招手:“子安,快来。”
长凳能容下两人,徐寄春坐下后,不着痕迹地向陆修晏的方向挪了挪,空出半条凳面给十八娘。
对面的清虚道长眯着眼,将新弟子那点心思尽收眼底。
眼见十八娘不解其意,还痴痴傻傻地站在后面,他抚须一笑:“那女鬼,你坐下一起吃。”
“我不是那女鬼,我叫十八娘。”
放眼整张桌子,唯徐寄春身边尚空,十八娘顺势坐下。
十八娘甫一落座,桌边四人再顾不上言语,一个个埋首案前,大快朵颐起来。
顷刻间,只闻杯箸轻碰、咀嚼声声。
不到一刻钟,碗盘皆空、满桌狼藉。
饭毕茶温,清虚道长敛起惯常的和煦笑意,眉宇间凝起一抹罕见的沉肃:“上回,你们上山找贫道认符纸,我便知我那贪财好色的师弟吴肃回来了。”
陆修晏认识吴肃,道号凌霄,从前邙山天师观的道士,已消失多年。
徐寄春:“他与秦氏一案有关?”
清虚道长颔首:“他贪恋富贵,邪念丛生。七年前被师尊发现行邪术后,竟打伤师尊逃之夭夭。师尊弥留之际,严命我清理门户。他躲藏多年,贫道追索多年,至昨日终于锁定他的踪迹。”
十八娘:“他便是囚禁秦娘子的坏道士吗?”
清虚道长目光一沉,缓缓点头:“是他。秦娘子离京前,贫道曾潜入大狱,当面向她印证此事。得知吴肃未死,她又惊又怕,恳求贫道救不知情的张夫人一命。”
十八娘:“他还敢杀张夫人?”
清虚道长:“他利用邪术敛财多年,那些不义之财尽数藏于深山。秦娘子与他相伴日久,自然深谙其秘。他这回冒险入京,便是来灭口的。”
另外三人倒吸一口凉气,陆修晏拍桌而起:“道长,此等卑鄙小人,何必留他到明日!我今日便随你去捉了他。”
对于几人的反应,清虚道长满意极了:“他受伤了,藏在邙山天师观。你们若有心,明日随贫道入观,如何?”
陆修晏第一个答应:“道长,我愿意随你前往。”
十八娘高举右手:“我也愿意去。”
剩下的两个人,钟离观自不必说。
唯独徐寄春面上犯难:“我明日要查案。”
十八娘热心提议:“子安的仕途要紧。不如等他查完案,我们再上邙山?”
清虚道长心花怒放,笑得一脸谄媚:“就依十八娘。”
忙了一日,徐寄春哈欠连天,敷衍附和:“行……”
送走清虚道长与钟离观后,陆修晏在院中洗碗,徐寄春在房中沐浴。
十八娘因要等苏映棠,只好留下。
起初,她在院中指挥陆修晏洗碗。
后来,徐寄春按着眉心走过,脚步发飘,一直说头晕,她便进房陪他说话。
隔着一道屏风,十八娘听见水声,絮絮叨叨开始讲话:“子安,你明日要查什么案子?”
“小人国摊子的那对夫妇被人杀了,两具人腊不翼而飞。”
“子安,你明日查案能带上我吗?”十八娘眼放精光,摩拳擦掌。
“可以。明日巳时中,你在仁和坊等我。”
“子安,你人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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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春:拜情敌的师叔祖为师,让情敌在师门的辈分矮自己一头[狗头叼玫瑰]
第18章 小人国(四)
溽暑渐生,闷雷隐隐。
十八娘怕他晕倒,一直没话找话地絮叨:“蛮奴与摸鱼儿闹着要成亲,阿箬昨日把他们叫进房中骂了一顿。”
“鬼还能成亲吗?”徐寄春拧帕的手一滞,片刻好奇道,“你呢,你想成亲吗?”
“我是鬼,如何成亲?蛮奴与摸鱼儿不想投胎才闹着成亲,可我想投胎……”十八娘低头看地上的水迹,语气平静又哀伤。
她记不得生前的事,连姓名都忘了个干净。
只记得一睁眼,她茫然地站在浮山楼外,孟盈丘从她身边经过,拉她上了三楼。
孟盈丘唤她十八娘,说她功德未满,无法投胎:“你若想投胎,便得努力攒功德。等功德够了,黑白无常自会现身送你去地府。”
她听话照做,每日在城中闲逛攒功德。
有时夜里睡不着,她猜自己生前应是个恶人,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不然,她怎会做了十八年的鬼逛了十八年的城,依然没攒够功德?
生前作恶,死后遭罪,她或许无法投胎。
徐寄春辨出她话音中的涩意,干脆裹着一身未散的水汽,湿漉漉地步出屏风。
果不其然,她在哭。
他端着盆走到她身边,身形一矮,俯身凑近,整张脸几乎逼到她眼前:“我才与你相认,你便不要我了吗?”
鼻间相抵,十八娘泪眼摩挲:“我没有不要你。”
徐寄春话至唇边,眼角余光映出凭空出现在房中的一男一女。
“十八娘走了。”
十八娘挥手与徐寄春道别,转身挽上苏映棠的胳膊,朝摸鱼儿抱怨:“你们就不能早点来接我吗?我快饿死了。”
穿墙出门前,苏映棠回头朝徐寄春挑衅似地笑了笑:“放心,我们日后定早早来接你。”
三鬼有说有笑出城。
上山路上,十八娘大步走在前面,不时叮嘱左右二鬼:“我明日有很多事做,你们不必来接我。”
苏映棠眼珠子一转,示意摸鱼儿说话,后者立马语重心长道:“十八娘,你难道没发觉你那假儿子,对你存着些不该有的心思?”
十八娘:“你什么意思?”
摸鱼儿:“他幼失怙恃,如今每日与你形影不离,没准真把你当他亲娘了,我看你还是离他远点。”
苏映棠深表赞同:“他那对眼珠子,恨不得将你压在身下生吞活剥。”
十八娘左看右看,见这对狗男女一脸意味深长。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两个讨厌鬼前几日无缘无故提出接送她,果然没安好心。
“子安是正人君子!哪像你们,整日勾肩搭背做坏事。”十八娘猛推了摸鱼儿一把,“哼,日后我自个回家,你们别来接我。我与你们,不熟!”
她说完便跑,摸鱼儿原想追上去解释,被苏映棠拽住:“别去,那凡人给她灌了迷魂汤。她如今被迷得晕头转向,哪里听得进去我们的话?”
摸鱼儿担忧地看着远走的十八娘:“阿箬不说,也不准我们说。万一……十八娘出事,怎么办?”
苏映棠迎风破口大骂:“该死的贺兰妄,需要他时,他偏偏不在。”
三日前,贺兰妄离京去了外地,归期不定。
苏映棠被迫接过“看管”十八娘的任务,每日早出晚归接送她回家。
堪堪接送三日,竟让她看出一丝端倪。
徐寄春看向十八娘的眼神中,似乎藏着别样的情愫。
她辨不清这究竟是寻常的男女之情,还是悖逆人伦的孺慕。
她只知,徐寄春身份不明,她得护着十八娘。
“你去把贺兰妄叫回来。”
“我不知道慎之的去处。”
“没用的男人,滚。”
夜里下了场大雨,一早蝉鸣聒噪盈耳。
十八娘一觉睡到辰时中,翻窗寻了条小路下山,头也不回地跑去仁和坊。
巳时中,一身官服的徐寄春独自现身。
十八娘从房顶跃下:“子安,你还要亲自办案吗?刑部难道没给你派一两个手下?”
“顺王府又丢了一颗夜明珠,同僚们查贼去了。”
“没事子安,我陪着你。”
“嗯,走吧。”
前夜死在仁和坊的两人,是一对常年拖着个木箱,在各州瓦舍间辗转摆摊的夫妇。
男子叫马四喜,三十岁。女子叫陶庆娘,二十九岁。
两人半月前入京,后经同乡牵线搭桥,赁下仁和坊的这座小宅子。
昨日辰时初,马四喜的同乡钱茂才入宅,邀约夫妇俩去南市摆摊。
谁知,他拍了许久的门,却不见两人应话或开门。
他绕到后门,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他心下一惊,大喊大叫引来不少过路人,几人合力破门而入。
死在后门的死者是陶庆娘,一柄利刃精准地割开她的咽喉。而马四喜身中数刀倒在床上,尸身上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原本这桩小案子,一般是京兆府司法参军的差事,不会由刑部侍郎亲自过问。
问题出在两个丢失的人腊身上。
报官的钱茂才言之凿凿称:人腊并非矮奴所制,而是货真价实的东海小人国之小人。
东海小人国,闻所未闻。
武飞玦疑心涉及大案,便派徐寄春亲自跑一趟。
自然,武飞玦曾特遣两位主事随行,未料竟遭徐寄春婉拒。
理由是:他独来独往惯了。
他一再推拒,武飞玦只好任他自己去查案。
宅子四周,站满了京兆府的官差。
司法参军等在门口,远远望见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俊秀后生朝此处走来。
早就听闻刑部侍郎玉树临风,他忙不迭跑过去行礼:“下官参见侍郎大人!区区小案,何劳大人亲至。”
徐寄春面无表情:“参军免礼,此案涉及人腊,非同寻常。参军,引路吧,本官先进去瞧瞧。”
参军侧身请他进门,边走边说:“仵作已剖尸查验:两人死在亥时初,马四喜死前曾喝了两壶烈酒,醉倒在床上。凶手从后门进宅,先杀开门的陶庆娘,再杀醉酒的马四喜,最后抱走人腊,翻墙离开。”
“你去我左侧说。”
“哦……好。”
参军走到他的左侧,却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右侧招手。
“案发至今已两日,参军可曾寻得些许端倪?”徐寄春见右侧的十八娘跟上,才扭头看向左侧的参军,“凶手犯案在亥时,此人抱着两具人腊出坊,难道坊正或更夫不曾看见?”
他语气凌厉,参军从疑惑中回神:“回禀大人,下官昨日于坊中一处废宅中,勘得数行足迹。下官据此推断,凶手行凶后,为避更夫夜巡与坊正日查,携人腊匿于其间。等至坊门打开,他便趁乱离开。”
对于疑犯的线索,参军躬身禀道:“回大人,邻宅的孙大郎曾在马氏夫妇死前,听到鸟叫声。”
“鸟叫声?”
“对,几声悦耳的黄莺叫声。”
十八娘:“黄莺白日叫,夜里不叫。”
徐寄春:“黄莺夜里不会鸣叫,孙大郎是否听错了?”
参军:“回大人,此乃口技之术。”
十八娘懂了:“前日我们去瓦舍,曾遇见一个老翁在摊前学女子娇滴滴念诗。”
徐寄春:“原来这便是口技。”
参军满头雾水,疑心他在回自己,又怀疑他回的不是自己。
权衡再三,他继续说道:“经下官查访,马氏夫妇相识者中,擅口技者有二。其一是报官的钱茂才,其肩上的鹦鹉最是爱效黄莺鸣声;其二乃南市瓦舍口技艺人何根生。下官已查证,此二人对马氏夫妇的人腊觊觎已久。”
徐寄春转进厢房,血腥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他忍着恶心,在房中转了一圈。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转悠:“银子还在,他是冲着人腊来的。”
徐寄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木箱。
箱中整齐放着十块银锭,约莫有一百两。
若凶手是图财之徒,大可顺手揣走银锭。
顺手之事却不做,看来这个凶手图的不是财,而是人腊。
甚至,只是人腊。
除此之外,参军言查了两日,一无所获:“凶手做事很小心。莫说地上,连墙上都找不到半点血迹,应是有意擦洗过。”
徐寄春转去后门,参军紧随其后:“马四喜有一酒友,常来找他喝酒。结合口技之能,下官推断当夜凶手或许是诈称酒友,仿其声诱骗陶庆娘开门。”
因是耳熟的声音,陶庆娘没有防备,未提灯笼便去开门。
凶手等她转身的空当,只一刀,便利落地将其杀死。
两人尚在京兆府受审,徐寄春理不出半点头绪,干脆直接走了。
毕竟他今日去刑部,只为递上一纸告归文书。
赶去邙山之前,徐寄春回了一趟宜人坊,特意换了身道袍才出门。
午时三刻,四人一鬼齐聚邙山天师观。
清虚道长见人到齐,拂尘一甩,便站到天师观的漆红匾额下,叉腰扯着嗓子大喊:“文抱朴,你给老子滚出来!”
他动作粗鲁,毫无礼节可言。
陆修晏与徐寄春面面相觑,双双躲到柱子后。
围观的百姓越多,清虚道长喊得越起劲。
半炷香后,观中终于走出五个道士打扮的男子。
为首的男子寒潭星眸,清冷入骨。
身旁的十八娘眼波流转,含羞带笑。
徐寄春迈步上前,挡在清虚道长身前:“原是温师侄,我是你的师叔徐寄春,字子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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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小人国(五)
邙山天师观门前,有一棵虬枝盘曲的古松。
日头已过中天,日光自叶隙间漏下,照在温洵毫无波澜的脸上。
对于徐寄春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他置若罔闻,只对着清虚道长拱手行礼:“师叔祖,师父不在观中,请您改日再来。”
“放屁!今日观中满是他的铜臭气。”清虚道长唾沫星子乱飞。一口气骂完,他又放缓语气,温声道,“小道友,你把他叫出来,就说我来清理门户,不找他的麻烦。”
“师叔祖,天师观为皇家禁地。您若率众擅闯,便是犯上不敬。”温洵照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冷淡样,声调平得像一潭死水。
“犯上不敬”四字一出,清虚道长失了底气,支支吾吾看向徐寄春。
徐寄春适时站出来:“大周律中,虽言‘皇家禁地,不得擅闯’。然玄门自有清规,恩师掌教,奉师祖亲书法牒,入观整肃门庭、涤荡污秽,此乃道门家法。温师侄,请问我们入观有何不妥?”
昨日他已细细问过,邙山天师观虽宏阔,但不距山天师观才是正一道支派天师派祖庭所在。
而清虚道长,是名副其实的掌教,手握整肃门庭之权。
温洵眉峰微蹙,缓缓侧身,恰好让出一条能容两人并行的通路。
进观前,清虚道长整肃衣冠,在观门前拜了又拜:“诸位,且随贫道入内,捉拿欺师灭祖,作恶多端的叛徒吴肃!”
徐寄春故意落后,等十八娘与他并肩进观。
一人一鬼行过温洵面前。
十八娘低着头,与温洵擦肩而过。
温洵看似目不转睛盯着四处乱跑的清虚道长,可眼角余光却一直黏在十八娘身上,握剑的手一再收紧,青筋寸寸凸起。
有趣,看见了装没看见。
徐寄春笑了,笑着凑到温洵身边:“温师侄,我真是你师叔。”
“……”
温洵冷若冰霜:“师叔。”
“温师侄不必多礼。”
清虚道长在观中大喊大叫,惊得观中所有人纷纷推门张望。
温洵提剑追过去,路过等在一旁的十八娘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假意回头催促身后的师弟,眼风却频频扫过她。
十八娘以为他看不到自己,悄悄抬眼望去。
结果徐寄春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眼中:“你在看谁?”
“哈哈哈,你啊。”
如温洵所言,守一道长今日确实不在观中。
至于吴肃,更是踪迹难寻。
清虚道长跑上跑下,累得气喘吁吁。
温洵耐心站在他身边,不时递上一杯温茶。
整个天师观,全找了个遍。
清虚道长不服输,指着观中最高处:“天师阁还没找。”
温洵躬身急拦,指向紧闭的阁门:“师叔祖,天师阁乃安敕赐宝诰之法坛重地,戒律森严,任何人不得入。”
清虚道长振臂高呼:“吴肃藏在天师阁!”
闻言,陆修晏与钟离观齐齐冲向天师阁。
几个道士提剑追上钟离观,温洵则与陆修晏缠斗在一起。
“小观,他们都是小辈,你用桃木剑足矣。”清虚道长翘着二郎腿坐在石阶上观战,一边叮嘱钟离观,一边吩咐十八娘:“那女鬼,你进去瞧瞧。”
徐寄春面露担心:“她是个鬼,阁中或有符纸,别伤到她。”
清虚道长:“没事,她不是普通鬼。”
十八娘得意道:“我进去过很多次!”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径直飘向天师阁。
经过在外打斗的陆修晏与温洵身边,她还不忘提醒一句:“明也,他的腿去年受过伤,你扫他的腿。”
虽说她有些喜欢温洵,但是她昨日答应过帮清虚道长捉坏人。
是非好坏,轻重缓急,她分得清。
陆修晏听话照做,果然稳占上风。
瞅准时机,他一脚横扫过去,温洵避之不及,应声倒地。
十八娘飘进天师阁,幽暗的石像深处,一个道士正狼狈地躺在地上。
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显然是受了伤。
她忙冲出去大喊:“吴肃在里面!”
陆修晏一脚踹开天师阁的门。里间的吴肃听见声响,脸色骤变,未及细想便捂住胸口,纵身跃出窗外,寻了条隐秘小路下山。
等十八娘带着陆修晏追至崖边,向下望去,蜿蜒的山道上,只剩一个夺路狂奔的仓皇背影。
十八娘:“可惜,让他跑了!”
陆修晏:“我来之前曾告知舅父。刑部、大理寺已在山下设伏,他跑不了。”
“明也,你真聪明!”
温洵一瘸一拐赶去崖边,徐寄春则扶着清虚道长慢悠悠跟着他身后,时不时关切几句:“温师侄,师叔右手尚空,可扶你一把。”
“不用。”
“温师侄文武双全,较之明也,亦仅逊一筹罢了。”
“……”
不远不近的路程,徐寄春端着师叔的架子,一路对温洵“嘘寒问暖”。
温洵起初还顾着礼节,偶尔应几句,到后来索性不理不睬。
三人行至崖边,十八娘回头瞥见温洵脚步虚浮,面容紧绷,牙关紧咬。心头浮起歉意,她有意路过他身边,认真道歉:“对不起。”
她从未期待得到回复,却偏偏听到他温柔的回答:“没事。”
十八娘疑心自己白日做梦听岔,惊愕抬头,却直直撞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中清清楚楚映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她。
目光错开后,他走向崖边,她一步三回头奔向徐寄春:“子安,他也能看见我了。”
自徐寄春开始供奉她,曾经那些看不见她的人,如今竟都能看见了。
十八娘喋喋不休,徐寄春一言不发。
清虚道长站在一人一鬼中间,垂目扫过抽痛的手臂,苦笑着摇头:“那女鬼,贫道看你也是个好鬼。邙山天师观遍布法阵符纸,你日后最好少来。”
“第一,我叫十八娘;第二,我从前常来观里。”
“从前那群道士看不到你,你自可逍遥自在。如今嘛……”
十八娘后知后觉也有些后怕,忙询问对策:“我今日在观中跑来跑去……不会被抓走吧?”
清虚道长反手一推,徐寄春踉跄跌出:“好徒儿,送那女鬼下山。”
“道长,我叫十八娘!”
“行,那女鬼。”
十八娘走到山下,犹自攥紧双拳,愤愤不平:“道长是好道长,就是记性差没礼貌。子安,你千万别学他。”
耳边的骂声渐渐停歇,徐寄春犹豫问出口:“十八娘,你是不是喜欢温师侄?”
十八娘沉默了。
因为她辨不清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澜,到底是身为女子的真切欢喜?还是做鬼太久的虚妄念头?
她委婉地问过苏映棠,只得到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当你时时想见一个人,巴不得与他一辈子在一起,那才叫喜欢。”
“没与你相认前,我没地方去,只能到处乱飘。”十八娘的头越来越低,说话的声音亦越来越小,“有一日,我飘到观里遇到他。看到他时,我很开心,特别开心。子安,我……我大约是喜欢他的……”
徐寄春耐心听完她的话,唇边笑意徐徐漾开:“身为儿子,我从未想过拘束你。找不找继爹,全凭你心意,我绝无二话。”
“好儿子,我没看错你!”
一人一鬼入城后,经过一家棺材铺。
门口摆着一对金红翠绿、眉开眼笑的纸扎人,满身都是暖融融的喜气。
十八娘心思一转,追上今日走得格外快的徐寄春:“儿子,我怕黑,你烧几个俊美纸人陪我过夜。”
自然,若是再俊一些,像温洵一些,更是再好不过。
徐寄春眉眼犯愁:“若让我爹知晓,岂非不孝?”
“你爹生前最是大度,时常劝我多找!”
“我这就去买。”
徐寄春爽快答应,扭头便踏进棺材铺。
不过片刻,他蹙着眉头走出来:“唉,这家的纸人画得太差了。我会做纸人,明日便做一个俊美纸人烧给你,如何?”
十八娘:“谢谢你,子安!”
“第一个纸人,我画温师侄吧。”
“子安,你太好了!”
一人一鬼在城门处分开,十八娘走了几步,又回头寻徐寄春的身影。
见他已没入人群,她惆怅道:“我还有话没说呢……”
她想告诉他。
每回看到他时,她也极为开心。
有时候,这阵开心,甚至胜过见到温洵。
金乌敛尽最后一缕辉光,十八娘雀跃地回到浮山楼,却在入楼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方才下山,好像忘了叫明也?”
被她与徐寄春遗忘在崖边的陆修晏,今日穿了身飘逸的月白锦袍。
风一吹,猎猎山风卷着衣袂翻飞,更显洒脱不羁。
他墨发高束,身姿挺拔。
英气如松柏经霜,俊秀似明月入怀。
抱剑站立已久,始终未闻十八娘的声息。
陆修晏回头四顾,身后却只有清虚道长与钟离观这对师徒:“诶?十八娘与子安呢?”
清虚道长:“下山了。”
“他们怎么不叫上我?”
“叫了,你没听见。”
陆修晏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白袍,郁闷下山。
出观时遇见温洵,他抱拳一礼:“温道长,今日多有得罪。”
临近日暮,山风渐烈,松针簌簌扑落。
温洵负手立于松影之下,失神地望着高处,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混着风声,从唇齿间漫出来:“簌簌……”
“温道长,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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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小剧场》
某日午后,徐寄春送十八娘至长夏门。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慢慢踱步回家。
远处的邙山巍峨,身后的不距山影影绰绰。
徐寄春站在街边左思右想,最终选择转身出城,前往不距山天师观。
观外,钟离观如往常一般,倒挂在树下。
徐寄春信步走过去:“钟离道长,我来拜师。”
钟离观缓缓睁眼,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拜……师?”他入观已十余年,还是头回听见有人专门来此拜师。
徐寄春笑容满面:“嗯,拜师。”
钟离观朝观门大喊一声:“师父,有傻子来拜师了!”
“……”
话音刚落,清虚道长人未到声先至:“哪个傻子?”
“……”
“上回来过的有钱傻子。”
“呀!”清虚道长赤脚跑出来,蓬头垢面,一脸奸笑,“原是善人。”
徐寄春双膝跪地,双手奉上两块银锭:“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新弟子知趣又有礼,清虚道长笑眯了眼,一手拿银子一手扶弟子:“好徒儿,快起来。”
钟离观立在一旁,小声嘀咕:“他瞧着不傻也不缺钱,怎会来不距山拜师……”
清虚道长听不得这话,一拂尘丢过去,骂道:“为师乃是天师派掌教,他不拜为师,难道跑去当文抱朴的徒孙?”
徐寄春躬身再拜:“师父说的在理。”
“这人与人之间的辈分啊,一旦选错,就是一辈子的事!”
第20章 小人国(六)
长夜将尽,天边已露微明。
市声渐沸,紧闭一夜的坊门打开。
十八娘一早偷摸下山,被孟盈丘堵在山道。
她们俩,一个是拘魂使一个是鬼。
十八娘未作任何挣扎,便随孟盈丘返回浮山楼。
在楼中住了十八年,十八娘实则很少进孟盈丘的房间。
一来,孟盈丘很严厉。
十八娘每回面对她,总是心生畏惧。
二来,她深觉自己无用。
她常年无人供奉,每日提心吊胆怕被赶出浮山楼,连功德都无处积攒,最后真成了孤魂野鬼。
一来二去,她开始逃避上三楼,每日最多在二楼游荡。
“吃吧。”等十八娘坐下,孟盈丘递上一盘梨膏糖,“我听说,你近来日日下山找徐寄春,整日与他形影不离。”
心里堵着团火,眼底蓄着滴泪。
十八娘没接那盘最爱吃的梨膏糖,咬唇仰起脸:“他们也整日下山找供奉人,为何我不可以?”
她讨厌每月找贺兰妄借冥财。
贺兰妄千好万好,可伸手讨钱的滋味,让她难堪难受,甚至厌恶。
明明她也很努力,偏偏只有她没有供奉人。
她一次次安慰自己,许是她生前作孽太多,以致于死后无人供奉,才过得这般凄凉。
徐寄春是第一个愿意供奉她的人。
他会变着花样为她上供,他会耐心听她说话,带她查案。
每日回房看到桌上的供品,她暗暗地想:“原来有人念着我,原来我生前不是恶人。”
“阿箬,我只是很想很想收到供品……”
她泪如雨下,哭得比秋瑟瑟还大声。
孟盈丘语调放缓:“我没有责怪你。但你是鬼,他是人。人鬼殊途,若你爱上他,抑或他爱上你,都是不行的。”
“蛮奴乱说,子安没有爱上我。”十八娘哭红了眼。
“他昨夜又烧了一箱金元宝给你。十八娘,他对你太好了。”目光扫过手边堆积如山的供品册,孟盈丘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了笑。
十八娘极力辩解:“金元宝是他从前答应给我的。再者,我冒充他亲娘,他是个大孝子,自然对我好。”
目光从供品册移到十八娘身上。
孟盈丘盯着她腰间的香囊,最终挥手让她离开:“你走吧。”
“我还能去找他吗?”
“可以。”
十八娘推门下楼,苏映棠从屏风后走出,语气急促:“你们再不说,我便自个去找相里闻。”
“蛮奴,有时我在想,我们把她拘在浮山楼,到底是对是错?”
“我不管,我只知徐寄春会害死十八娘。”
“他的事,我会说。”
“好,我且等你们一个月。”
苏映棠摔门而去,孟盈丘心力交瘁。
巨响过后,一句问话在楼中回荡:“今日谁去盯着她?”
“秋瑟瑟!”
“知道了。”
秋瑟瑟不过十岁,一双小短腿却倒腾得飞快,转眼便追上下山的十八娘。
一路入城去仁和坊,秋瑟瑟始终不离十八娘半步。
十八娘没好气道:“你跟着我作甚?”
秋瑟瑟眉眼弯弯如两钩新月:“他们说你的供奉人长得特别俊,我想瞧瞧。”
面对可爱小鬼,十八娘失了所有火气:“只准瞧一眼。”
“你放心,我绝不多瞧!”
结果,信誓旦旦绝不多瞧半眼的秋瑟瑟,一见到徐寄春,便将所有承诺抛之脑后,死活要跟着他。
十八娘说她两句,她直接躺地上撒泼打滚。
徐寄春被她的哭声吓到,赶忙答应:“行行行,你站在我左边。”
于是,今日再入宅,徐寄春的身边,再也没了参军的位置。
参军只能尴尬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偷瞄身后自言自语的徐寄春。
穿堂风吹过,他颤颤巍巍裹紧官服:“徐大人……下官已查证过:马氏夫妇被杀当夜,何根生与两人在家喝酒至子时;而钱茂才租住的院子,则有三人证明其一直待在房中教鹦鹉说话。”
徐寄春从左右二鬼的争吵中回神:“除了这二人,还有旁的嫌犯吗?”
参军摇头:“不过,钱茂才说有事想告诉您。”
徐寄春随参军去见钱茂才。
照旧参军在前,徐寄春在后自说自话——
“听话。”
“好了,别吵了。”
听着像劝架,细听又像是在哄一个女子或小孩?
参军缩着脖子,越走越快。
钱茂才住在马家附近,宅子里挨挨挤挤住着的,多是些在瓦舍讨生活的三教九流。而他之所以想见徐寄春,是断定自己发现了一个惊人秘密。
马氏夫妇,可能杀过人!
徐寄春眉头紧锁,耳边是钱茂才毫无根据的胡言乱语:“大人,小人曾细细摸过人腊。那对人腊身上有很多疤痕,一看便知生前曾遭过不少毒打。”
参军见徐寄春皱眉,呵斥道:“许是制人腊时,不小心弄上去的。”
钱茂才冷哼一声:“小人与马四喜是同乡,他自小便是个偷鸡摸狗的泼皮无赖。小人隐约听其他同乡提起过:四年前,马四喜与陶庆娘身边,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孩!”
四年后,活生生的小孩消失。
而马氏夫妇的木箱中,多了一对死亡的人腊。
徐寄春:“马氏夫妇的人腊,你可曾问过他们是如何得来的?”
钱茂才拍拍胸脯压惊:“问过,马四喜说是高价从一个大夫手上买来的。放屁!他和陶庆娘终日无所事事,哪来的银子买人腊?!”
一对游手好闲的夫妇,两个消失的小孩。
徐寄春起身走去门外角落,压低声音看向右侧的十八娘:“你还记得那对人腊的样子吗?”
十八娘点头。
当日在人腊站起来后,她曾好奇地看过一眼:“好像确实有很多伤痕……其中一具人腊的手臂上,有一个圆圆的疤痕。”
躲在徐寄春左侧的秋瑟瑟抬头:“圆圆的疤痕是被开水或热油烫的。”
十八娘:“你怎么知道?”
秋瑟瑟笑容满面:“我从摸鱼儿的书上瞧来的。”
摸鱼儿最爱看书写书,大半冥财都用在买书上。
他房中的书,千奇百怪,应有尽有,而秋瑟瑟一贯喜欢缠着他讲故事。
十八娘信了她的说辞:“若是开水或热油烫后留下的疤痕,岂非那对人腊是小孩做的?照理看牙齿和骨头,那对人腊分明已经十余岁,可生前的身量却最多七岁……”
秋瑟瑟再次抬起头:“不吃饭便长不高;住在地窖里不见光,也长不高。”
十八娘古怪地盯着她:“你怎么又知道?”
“嘿嘿,摸鱼儿说的。他还教我每日在房里跳一跳,说这样能助筋骨伸展,长得高些呢。”
“你确实有点矮。”
“你还有脸说我矮?每日啃三只大猪蹄,你胖了不少!”
“……”
十八娘幽怨的目光投向“罪魁祸首”徐寄春:“猪蹄吃腻了,我要吃红烧肉。”
“好啊。”
参军踏出房门去寻徐寄春,正巧撞见他眉目含笑看着空寂的墙角。
“徐……徐大人,您还问吗?”参军吓得一激灵,说话时舌头都在打颤。
“不问了,去瞧瞧尸身。”
今日实在不巧,参军带着徐寄春赶至城外义庄时,马氏夫妇的尸身已运去城中。
据说是尸身渐起腐变,唯城中义庄辟有冰窖。
无法,徐寄春只好向守庄的老卒借走仵作的手札。
顶着午后灼人的烈日,一人两鬼慢慢往回走。
入了城回了家,秋瑟瑟哭闹又起:“我要睡觉!我要听故事!”
十八娘跃上房顶,先跑为敬。徐寄春僵在原地,独自面对地上滚来滚去的秋瑟瑟:“瑟瑟,你去床上滚,我给你讲故事……”
“你讲吧。”秋瑟瑟爬到床上,脸蛋通红,满怀期待。
徐寄春在床边坐定,眉头蹙了又展,在肚中翻来覆去搜刮半晌,才哑声开了头:“昔有一兔,居于山林之间……”
故事讲到一半,秋瑟瑟瘪着嘴酣然入梦。
徐寄春蹑手蹑脚出门,朝对向房顶挥了挥手。
十八娘飘到他身边,为秋瑟瑟的无礼道歉:“子安,对不起。她年纪小脾气大,被我们惯坏了。”
徐寄春:“无妨,她挺好哄的。”
时辰尚早,秋瑟瑟睡得正香。
徐寄春拖来长凳,摊开仵作的手札,十八娘挨着他坐下。
一人一鬼头挨着头,凝神细看。
手札中所记的马氏夫妇死因,与参军所言大差不差。
陶庆娘被一刀割喉,而马四喜浑身上下遍布二十一道长短不一的刀伤。
“我记得,那对人腊身上,似乎这处也有伤痕。”十八娘指着验尸图格上的一处标记。
早知这案子的破案关键在那对人腊身上,她当日就该好好看一看摸一摸。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徐寄春收起手札,盘算着明日去趟义庄,仔细验看过尸身,再作论断。
午后风是有的,却懒散无力。
夏蝉嘶鸣,徐寄春仿若未闻,目光落在院中水井处,无波无澜地问道:“你今早哭过吗?”
十八娘:“嗯。我一睁眼看到一箱金元宝,高兴得哭了。”
“若你喜欢,我改日再送你一箱。”
“子安,够了。还有,其余东西不必送了,我房里很小,堆不下。”
“好。”
秋瑟瑟一觉睡至酉时末,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外间隐约传来说笑声,她轻手轻脚溜到门后,拨开半寸门缝偷看。
原是十八娘在听徐寄春讲鬼故事。
十八娘胆子小又想听,一会儿捂耳,一会儿捂眼。
秋瑟瑟死死捂住嘴巴,却还是“噗呲”笑出声。
十八娘听到笑声,气不打一处来:“秋瑟瑟,走了!”
“子安,明日见。”
“子安哥哥,明日见。”
“你明日还来?”
“小气鬼,我偏要来。”
秋瑟瑟动如脱兔,跑得极快,十八娘在她身后急追。
待踏进浮山,秋瑟瑟总算安静下来,乖顺地伸出小手,勾住十八娘的手指:“子安哥哥是好人。”
“你如何看出来的?”
“阿箬告诉我:若有人肯耐心给小孩讲故事哄小孩睡觉,那他定是好人。”
十八娘:“算你有脑子。”
秋瑟瑟:“我本就比你聪明,比你胆子大。”
“你别以为我不打小孩鬼!”
今日的浮山楼前,站着一个冷若冰霜的女鬼,双手各攥着一串糖葫芦。
见到一高一矮两个鬼影归来,她一把将糖葫芦硬塞进二鬼手中:“他送你和瑟瑟的。还有一个纸人,我拖去你房中了。”
拖?
十八娘顾不上糖葫芦,一路哀嚎而去:“啊,我的纸人!”
纸人搁在架子床上,十八娘一入房,便慌忙扑过去查看。
很好,并无损伤。
她抱起纸人端详,才惊觉这纸人与寻常的不同。
不仅高逾常人,而且眉眼描摹得精细如生。
只是这模样,全然不似温洵。
“这纸人,怎么像子安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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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人国(七)
当夜,十八娘在床上辗转反侧。
每每翻身,她总会与酷似徐寄春的纸人对视。
前半夜,她抱着纸人安慰自己:“没事,许是子安画错了,我就当他是温道长吧。”
后半夜,她拖着被子默默睡到地上,留纸人待在床上。
“怎么越看越像子安……”
“呜呜呜,我昨日该提醒子安的,都怪秋瑟瑟!”
沉沉夜色褪去,一声清越的鸡啼自山下的村落传来。
十八娘从地上爬起来,如往常一般站在床前穿衣。
穿到一半,她惊愕回头,见纸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后背。她赶忙拽过被子,将纸人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
纸人与真人等高,实在不好丢。
十八娘在床边枯坐半晌,只得小心将它挪至墙角,面壁站定。
等她安顿好纸人,秋瑟瑟推开门,探出个脑袋:“你还不走吗?子安哥哥今日不用上朝,会直接去义庄。”
“你倒从未喊过我十八娘姐姐。”
“你还从未喊过我瑟瑟妹妹呢。”
“……”
十八娘心知肚明秋瑟瑟整日尾随她的那点心思。
不过,相比楼中其他鬼,她倒宁愿小鬼秋瑟瑟跟着她。
“走吧。”
徐寄春在义庄外徘徊了半个时辰,总算等来吵闹的十八娘与秋瑟瑟。
照旧,一个站在他右手边,抱着手别过脸:“我今日不要和她说话。”
一个站在他左手边,仰着头告状:“子安哥哥,她把你的纸人丢在一边。”
吃里扒外的叛徒鬼!
十八娘眼神慌乱,气得牙痒痒:“我昨夜抱着纸人睡了半宿!今早没地方放,我才把它挪到墙边而已。”
闻言,徐寄春挺拔的身姿微微一僵,眼中满是愧色:“唉,十八娘,我画错人了。”
十八娘:“我就知道是你画错了。”
四下无人,徐寄春低下身,凑到她的耳边,承诺道:“我昨日作画时,一时忘了温师侄的相貌,便随意画了几笔。你放宽心,我今日一定认真画他。”
十八娘担心他操劳过甚,出言劝阻道:“不必急于一时,你有空再画。”
“儿孝母,自当劳而不怨。”
“……”
“子安,那个纸人特别像你。”
“看来我的画技已臻化境。”
停尸的义庄内,参军望着已腐的尸身,脸上是掩不住的无奈:“徐大人,马四喜尸首腐坏过甚,实难复验。”
恶臭熏天,徐寄春用手帕掩鼻,掀开盖在尸身上的白布。
马四喜面色污黯,浑绿的尸水混着暗红的血污,正从多处破损的皮肤流出。
“出去说。”尸臭味令人作呕,徐寄春疾步冲向屋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才三日,尸身怎败得如此快?”
参军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囫囵话。
徐寄春一记眼刀甩过来,刺得他一哆嗦:“回大人:万仵作初验后,两具尸身原置屋内阴凉处。前日,他因酒失职,其徒误将马四喜尸身作天花尸,移置院中曝晒两日。”
端阳过后,日头越发毒辣。
马四喜的尸身经过两昼夜的曝晒,腐败加剧,蛆虫初现。
昨日移尸时,众人发觉不对,已为时已晚。
参军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徐大人,虽尸身腐坏,难以复验。然初验剖检,经京兆府四位仵作共录,条陈详备,绝无疏漏。至于玩忽职守的万仵作及其徒,下官已行文责成,各罚俸三月。”
尸身坏了,人也罚了。
事到如今,徐寄春只能回头催促十八娘离开,却见她正招手唤他过去。
徐寄春捂住口鼻,信步走过去:“怎么了?”
十八娘:“尸身上多了几道伤。”
“伤?”
十八娘点点头:“昨日那卷手札上,写明马四喜身上有二十一道刀伤。但你方才掀开白布后,我留心数了数,他身上实则有二十六道刀伤。”
徐寄春相信十八娘,当即朝屋外的参军大喊:“验尸的仵作在何处?”
参军找来当日初验的四位仵作。
一听尸身上多了五道伤,四人面面相觑,笃定道:“两位大人,当日验尸乃在院中,小人等四人断不敢数错。”
为防十八娘数漏,徐寄春在仵作到来前,忍着脏腑间翻涌的恶心,将马四喜身上的伤口重新数了一遍。
的的确确是二十六道,而不是初验的二十一道。
二十一与二十六,中间隔着整整五道创口。
尸身上的刀伤狰狞绽开,四个仵作岂能尽数错漏?
除非……
有人在初验后,又往马四喜的身上划了五刀。
思及此,徐寄春的目光看向四个仵作:“马氏夫妇的尸身,平时由谁看守?”
其中一名仵作举起手:“回禀大人,是小人与徒弟在管。”
参军适时介绍道:“徐大人,此人是万仵作,其徒便是错把尸身移置院中之人。”
徐寄春盯着:“你徒弟在何处?”
万仵作扭头朝外,大声唤了一声:“狗儿,过来。”
不多会儿,院外走进来一个二十余岁的男子。
万仵作上前拽着他,胆战心惊走到徐寄春面前站好:“回大人,他就是狗儿,真名叫万金。他是个孤儿,胆子又小,小人见他可怜,便收他做了徒弟。”
万金含胸驼背低着头,怯懦地站在万仵作身边。
徐寄春将万金从头到脚审视一遍,最终将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个圆圆的疤痕。
秋瑟瑟说,这种疤痕多是被开水或热油烫的。
徐寄春凌厉的眼神扫向万仵作:“你虐待他?”
万仵作吓得瘫坐在地:“小人收留他后,真心把他当儿子养,从未打过他!狗儿,你自个说,师父有没有打过你?”
“不是师父打的,是从前的摊主打的。人是我杀的,与师父无关。”万金说话慢,声音更是微弱。
话音未落,万仵作腾得站起来:“你别乱说话。”
万金依旧垂首,双手颤抖:“十日前,他们在瓦舍摆摊,我瞧见那对人腊后,便知那两个孩子是被折磨死的。”
因为他也曾被人折磨过,所以他深知每道伤疤背后的全部真相。
开水烫,热油浇,棍棒竹条抽打脊梁。
还有暗无天日的地窖与猪圈,以及永远吃不饱的肚子。
他心疼那对人腊,生前遭马氏夫妇折磨,死后还被他们做成人腊,四处敛财。
万金:“我想救那两个孩子。我试过偷,却无意间听见马四喜打算再收养两个乞儿做成人腊,所以我只能杀了他们。跟踪他们三日后,我便动手了……”
杀人当日,他一直藏在马家对面的角落,亲眼看到马四喜拎着两壶酒回家。等到亥时,他利用从前学过的口技,假装肩上有鹦鹉的钱茂才上前叩门。
陶庆娘半点没起疑心,直接拉开门栓让他进门。
随她进门后,他反手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再跑进房内,一刀接一刀划开马四喜的皮肉。
最后,他抱走那对人腊。
赶在晨间官差到来前,他趁乱离开,亲手埋藏了那两个孩子。
徐寄春:“你为何要多此一举添上那五刀?”
万金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葬他们时,发现他们身上共有二十六个伤疤,便补了五刀。”
真相大白,万仵作扑通跪地为万金求情。
“将人犯万金押送京兆府收监。本官即刻回部,向武大人面禀详情。”
“下官遵命。”
万金被带走,万仵作趴在地上悲泣。
徐寄春沿着通往皇城的官道踽踽前行,思绪万千。
十八娘牵着秋瑟瑟跟在他身后:“子安,你说得对。这世上压根没有小人国……”
只有作恶的人与可怜的孩子,以及一个走错路的可悲人。
秋瑟瑟走到一半,瞧见南市有新鲜乐子,脚底下像抹了油,三拐两绕便没了影。
她一跑,十八娘立马快步走到徐寄春身边:“你今日不去找牙人买宅吗?”
徐寄春回神:“我昨夜已将银钱交予明也,相托代往。”
十八娘:“不如我去盯着他?”
徐寄春嘴上应着“好”,却频频抬手轻抚额角。
转身向后迈出的左脚收回,十八娘看他面色苍白,不敢走了:“算了,我还是陪着你吧。”
一人一鬼进了刑部,徐寄春将十八娘领去西南角的侍郎衙。再踱步去了刑部大堂找武飞玦,将马氏夫妇一案的来龙去脉细细禀明。
末了,他声音微哑,请求道:“下官今日闻了尸气,恳请大人允准两日假,容下官调息。”
武飞玦听罢,抬眼时见徐寄春鬓角汗湿,便抬手挥了挥:“此案不急,你且回府歇息吧。”
“多谢大人。”
“子安,明也今日也在你家吗?”
“是。下官新置宅第,奈何公务缠身,只得劳烦明也代为奔走。”徐寄春敛衽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
武飞玦一贯端肃的面容凝滞,半晌才轻喟一声:“你走吧。”
自家外甥素日里热心肠,爱帮扶他人,原是桩好事。
可此刻武飞玦望着徐寄春远走的清瘦背影,心里却突突地跳得慌。
历来不论男女,拆字为上。
武飞玦立在廊下,暗暗有了一个主意。
前日,他曾听妹妹武飞琼提起一事:陆家四娘子陆修时,正随四叔陆延禧在凤城静养,待下月将返京。
武飞琼为择人迎归之事,已烦忧半月有余。
如今想来,陆修晏最合适不过。
“最好去个十天半个月,彻底断了明也的心思。”
远在宜人坊的陆修晏,尚不知自己已被亲舅父悄然点了名。
他今日为徐寄春的新宅奔走大半日,诸事方定。
眼下,他坐在院中桌前,眼含笑意,一遍遍望向院门,开心等待母子俩回家。
徐寄春一回家,见满桌酒菜飘香,疑惑道:“明也,你今日帮了我大忙,原该我请你。”
陆修晏热情招呼一人一鬼坐下:“我在你家借住多日,合该我请你。”
两人南北对坐,对饮甚欢。
十八娘独坐东席,吃不得喝不得,却忙得不亦乐乎。
“明也,你不准再灌子安了!”她一会儿急得去拍陆修晏的胳膊,一会儿又转向徐寄春,忧心忡忡劝他少喝,“子安,你沾酒便倒,别喝了!”
这场酒局,以武飞琼派来的下人接走陆修晏而散场。
两个下人站在门口,架着醉醺醺的陆修晏,与面色平静的徐寄春道别:“子安,明日见;十八娘,明日见。”
徐寄春强撑着送走陆修晏,才跌跌撞撞摸回房,径直栽倒在床上。
身后跟随而至的十八娘心急如焚,忙凑到他面前唤他:“子安,你还好吗?”
徐寄春突然睁开眼,怔怔盯着她却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灼烫,她指尖发颤,伸手欲挡,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话。
“子安。”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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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青蛇债(一)
日头西坠, 渐渐矮过墙头。
直到无边无际的沉黑,将城中角落尽数吞噬。
那句问话之后,徐寄春依旧沉默。
十八娘僵坐在床边, 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夜色如墨,房中却无人掌灯。
彼此沉默很久,徐寄春挣扎着坐起来:“你还不走吗?”
鬼没有实形,无法感知冷暖。
可此刻, 十八娘分明感到他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拂过她的耳垂, 引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先是耳朵痒,后来心也跟着痒。
她微微偏过头,偏离他的气息,身子同时挪动寸许, 远离他这个人。
“我等瑟瑟。”
话音未落,房中响起一句童言稚语:“好黑啊……子安哥哥, 你很缺钱吗?为何夜里不点蜡烛?”
“子安, 明日见。”听到耳熟的声音,十八娘猛地站起身,循声走到秋瑟瑟身边。
“好, 明日见。”
十八娘牵起秋瑟瑟, 头也不回地踏入茫茫夜色。
走到亮处, 秋瑟瑟忽地住了嘴。
她絮絮叨叨了一路,往日最爱夸她的十八娘,今日却一直未出声。
等她疑惑地抬眼看去,才发现十八娘双颊酡红,眼神飘忽不定, 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我见义勇为吓跑了两个坏人,你脸红什么?”
十八娘从胡思乱想中回神,茫然地看着她:“瑟瑟,你说什么?”
“你不夸我,我明日让鹤仙跟着你!”
鹤仙是一个见人就吓的疯鬼。
徐寄春一个文弱书生,哪经得住鹤仙的惊吓。
十八娘慌忙追上去,边追边求:“好瑟瑟,我错了。你重新说一遍,我保证好好夸你。”
“不要!”
“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秋瑟瑟跑得实在太快,十八娘一口气追到山脚,彻底失去了她的踪影。
无法,十八娘只好独自在黑暗中穿行上山。
她最怕黑。
从前摸黑上山,她会闭紧双眼,只为逃避黑暗带来的恐惧。
可今夜不同,心里压着太多事。
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会想起徐寄春看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裹着爱意。
像极了摸鱼儿多年前偷瞄苏映棠的眼神,怯生生地怕她看见,又明晃晃地烧着火,生怕她不知他的心意。
她从前嘲笑苏映棠眼瞎,如今轮到自己,无端生出一丝胆怯。
她为索祭冒充的人,是他的亲娘。
他若是爱上她,等同爱上亲娘。
此乃有悖人伦的禽兽。行,依律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横竖他爹娘早不在了,我非要冒充他亲娘。”
“早知今日,我就该说我是他亲娘的义妹……”
十八娘一路纠结,至亥时中才慢腾腾走回浮山楼。
一进门,满楼回荡秋瑟瑟的哭诉声。一声声一句句,尖利又急促,可谓震耳欲聋。
“她只顾着想男子,不听我说话。”
“……”
“他们在房里不点灯,定是在亲。”
“……”
摸鱼儿斜倚在二楼栏杆旁嗑瓜子,嘴角噙着丝压不住的笑,一脸“我就知道”的小人样。
十八娘百口莫辩,只能在进门前大喊一句:“我们清清白白!”
“你们听,她还嘴硬不承认!”
心里又乱又慌,十八娘气得回房,关门落闩。
墙角的纸人仍在面壁,她捂住眼越过它,快步走向架子床。
谁知,今日的床上,竟还躺着一个纸人。
她疑心自己老眼昏花,使劲揉了揉眼睛。
可惜,床上的纸人眉目含笑,面壁的纸人身姿挺拔。
的确是两个看似不同,实则一样的纸人。
不同的是:昨日的纸人穿襕衫,今日的纸人裹道袍。
一样的是:两张脸一模一样,找不出任何区别。
十八娘抱来面壁的纸人放在床上,总算找出一点微末的区别。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隐约有笑意。
“他难道又画错了?”
架子床小,只容得两人躺下。
十八娘昨夜被纸人抢了床,在地上睡了半宿。
今夜又多了一个纸人,床上倒是能挤得下,但是得委屈她继续睡地上。
抱膝想了半个时辰,她决定将两个纸人立在床边。
一左一右,正好一对俊俏床神。
夜里惊雷滚滚,十八娘咬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来,只要一合眼,徐寄春真切的模样,直往她的眼前钻。
二来,她忽然记起,自己问话后片刻,徐寄春似乎答过两句什么话?
很短,不超过五个字。
雷声过后,暴雨砸落。
意识模糊间,十八娘沉入无边的黑暗。
梦中,她坐在河边,河中有两个摇曳的倒影。
她们与她长得一模一样,一个穿白袍,一个着红裙。
她环顾左右,为难地问出口:“我明日是问呢?还是不问?”
最终,着红裙的自己吵过穿白袍的自己,而她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大胆问。”
大雨滂沱,直至午时中方歇。
十八娘甫一踏出浮山楼,阴沉沉的鹤仙便如鬼魅般跟上来。
半道上,十八娘越想越委屈:“我又没做错事,你们凭什么整日跟着我?”
鹤仙的眸子冷若寒潭,吐出的字句更是冷漠无情:“省些力气,把眼泪咽回去。你哭也好,不哭也罢,反正我今日吓定他了。”
十八娘强忍住眼泪:“为什么?”
鹤仙一抬眼,仅说了三个字,却字字浸着砭骨的凉。
“他讨厌。”
话音刚落,鹤仙径直飘走。
十八娘追不上她,急得大哭。
鹤仙原是厉鬼,专好吓人为乐。
一遇不顺心之事,她便会化作枯骨嶙峋的骷髅鬼,猛然扑至人眼前。
人若吓得屁滚尿流,她便拍手哈哈大笑。
她还会躲在人的后面,往颈后耳廓处幽幽送阴风。
等那人惊疑不定、缓缓回头之际,她再将一张面目狰狞的鬼脸贴至近前,直吓得人魂飞魄散,当场昏死过去。
被她吓过的人,会生一场重病。
十八娘来不及多想,脚不沾地赶去宜人坊。
她焦急入宅,宅中却无声无息:“子安,你在哪儿?”
门轴轻响,房门向内敞开。
徐寄春站在门口:“你怎么来了?对了,房中有一个女鬼,好似认识你。”
十八娘奔到他身边,见他面色如常,才算放心。
徐寄春:“你怎么满头都是汗?”
十八娘累得气喘吁吁:“我怕鹤仙打扰你看书,跑得有点急。”
徐寄春:“原来她叫鹤仙。”
十八娘弯着腰,小心翼翼问道:“她……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一人一鬼叙旧的间隙,鹤仙不情不愿地从房中飘出。
经过门口,她冷冷丢下一句话:“你等着。”
你,指向不明。
十八娘疑心她说的是自己,扭头对着她渐远的背影,咬牙切齿骂道:“哼,讨厌鬼。”
自然,回应她的,只有鹤仙决绝的背影。
鹤仙不达目的不罢休,十八娘心里难受极了。
她冒名索祭,他好心供奉。
如今因她之故,平白连累他三番五次遭罪。
十八娘低垂着头,不停道歉:“子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鹤仙……她想吓你。”
离供奉的半年之期,尚余一百多日。
今日是鹤仙,明日便会是黄衫客、任流筝,甚至孟盈丘。
她不愿徐寄春每日浪费钱财为她上供,不愿他面对他们无休止的误解与恐吓。
她得到过供品,已经心满意足。
思及此,十八娘抬起头,话说得毅然决然,尾音却几乎破碎:“子安,你把我的牌位烧了吧……”
烧了,便不用晨昏定省供奉她。
烧了,便不用担惊受怕被鬼吓。
只需一把火,点燃牌位烧为灰烬。
从此阴阳相隔,他不会再见到她这个冒名索祭的骗子鬼。
初听她的一阵阵哭声,徐寄春下意识地蹙紧眉头。
今早他刚一睁眼,宿醉的钝痛便隐隐发作,胃里酒气翻腾,惹得他浑身不适。
用完早膳,他本想在床上躺到十八娘到来,不料鹤仙突然闯入。他起身应付,因一时心烦意乱,出手间失了分寸,力道重了几分。
幸好,十八娘来了。
否则今日那鹤仙,约莫要死在他手上。
十八娘捂脸哭着哭着,便要往房中去,口中嚷嚷着要找出牌位烧掉。
徐寄春挡在她面前,半是无奈半是央求:“我如今已入朝为官,若被人抓住一丁点错处,会没命的……十八娘,你忍心看我死吗?”
十八娘:“你找个借口,就说送回老家了。”
徐寄春仍是摇头:“我上回入宫谢恩,高兴之余说漏嘴。圣上得知我是孝子后,命我每十日便抱着牌位入宫,给他瞧一瞧。”
“他一个皇帝,什么没瞧过,偏要瞧牌位?”十八娘无语又不解。
一股酸腐的浊气直冲喉头,徐寄春捂住嘴冲到茅房。
待胃中吐了个干净,他才走去井边打水洗漱,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地回道:“怪我多嘴多舌。我将你现身与我相认一事,全说了。圣上起了好奇心,这才想瞧瞧你的牌位。”
十八娘还是很费解:“为何每十日,便要瞧一次?”
徐寄春背对着她,嘟囔道:“他是皇帝,我不敢问。许是图新鲜吧……”
十八娘从未见过燕平帝晋琰,却时不时从黄衫客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无外乎,燕平帝性子倔得像头驴。
朝堂后宫诸事,他桩桩件件一意孤行,全然不听文武百官与亲娘韩太后的劝告。
全京城皆知:但凡燕平帝决定的事,谁劝谁倒霉。
十八娘:“子安,你不问是对的。”
刺骨的凉水溅在脸上,混沌的神智回归清明。
徐寄春转过身,双手一摊。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很是无辜:“你的牌位,如今圣上要瞧。我一个臣子,哪敢烧掉?”
燕平帝喜怒无常。
徐寄春若拿不出牌位,燕平帝定会为难他。
事关他的仕途与性命,十八娘终是妥协道:“那你先别烧了,日后再说吧。”
徐寄春轻声应好:“我昨日喝多了,想回房再躺躺。”
一提喝酒,十八娘的话便噼里啪啦往外涌:“酒鬼,活该!我好心劝你少喝点,你偏不听,还一个劲往嘴里灌。明也故意灌你酒,你难道看不出来?”
徐寄春想起陆修晏昨夜离开的醉态。
他们俩之间,说不清到底是谁灌谁。
不过,耳边听着她的唠叨 ,他的心里却浮起一个算计:“十八娘,你别多想。明也一个男子,他把我灌醉了,也做不了什么。”
十八娘气恼他没有防人之心,又是噼里啪啦一顿骂:“思恭坊那边的六出馆,你去过没有?”
徐寄春老实摇头:“没有。”
十八娘见他一脸懵懂无知,气得想去拧他的耳朵:“六出馆里面全是男倌,进去的客人有男有女!笨死了,你还不懂吗?!”
徐寄春故作诧异:“你的意思是?”
十八娘悲痛地合上眼帘,似是认同又似不忍:“子安,你……离明也远点。”
“嗯!”
徐寄春合衣躺回床上,十八娘坐在床边。
犹豫良久,在他翻身快要入睡前,她大声问出口:“子安,你昨夜对我说了什么?”
徐寄春:“我昨夜何时说过话?”
十八娘万万不敢再提她问的那句话,便胡诌了一句:“就你送走明也,躺到床上后,我问你难不难受?你回了我两句话,应有五个字,我没听清。”
徐寄春恍然大悟:“原是这个。我回的第一句是:‘啊?’,第二句是:‘你说什么?’。结果你没听清,后面我醉过去了。”
啊?
你说什么?
正好是五个字,十八娘悬着的心,稳稳落地。
徐寄春沉沉睡去,呼吸匀净平稳。
十八娘因昨夜想事没睡好,索性歪在椅子上打盹。
等她睡醒,已是金乌沉坠,倦鸟归林的酉时。
徐寄春坐在她身边,捧着一本书在看。
纸窗半开半掩,他正巧坐在那扇支起的窗下。
落日余晖斜斜洒进来,将他拢在一团影影绰绰的橙金色光晕里。
他看得专注,一直不曾翻页。
十八娘不忍打扰他,蹑手蹑脚便要离开。
不曾想,她方迈出一脚,他放下书:“你醒了?”
十八娘指指窗外的天色:“我得回去了。”
徐寄春:“我睡了大半日,全身酸痛,想出去走走。不如我送你出城吧?”
宜人坊离长夏门,不算近也不算远。
他昨日宿醉,今日酣睡,确实该多多走动。
十八娘点头答应:“走吧。”
一人一鬼正要锁门离开,陆修晏纵马而至,扬起一路尘埃。
未等下马,他便急吼吼地喊道:“出事了,吴肃死了!”
十八娘:“他难道不该死吗?”
陆修晏一把拉住缰绳,飞身下马:“他被人杀了,尸身吊在树下,后背刻着两个血字:该死。”
十八娘:“当日刑部与大理寺,没有抓住他吗?”
陆修晏:“没有。计大人亲率部属守于天师观及山道要冲,未见其下山。今早,管辖邙山皇陵的陵令任大人照常巡守皇陵,至东北隅,见一尸悬于树下,急报官府。计大人上山查看,又经天师观众道士辨认,最终确定死者是吴肃。”
徐寄春:“他何时死的?”
陆修晏:“前夜。凶手武功高强,左手使剑。”
吴肃逃出天师观的第二日,没有下山,却死于邙山中。
徐寄春:“凶手有线索吗?”
陆修晏摇了摇头:“毫无线索,此人杀人手法干净利落,很像是江湖杀手所为。他一共挥出两剑:一剑封喉消声,一剑穿胸致死。你们想去看尸身吗?就放在宽政坊的京山县廨。”
宽政坊与宜人坊,仅一街之隔。
十八娘对吴肃没兴趣,立马推辞。而徐寄春闲来无事,一口答应。
陆修晏翻身上马,拍拍马鞍:“子安,快上马,我们骑马去。”
闻言,十八娘的左脚收回,笑容满面看向马背上的陆修晏:“明也,我又想去了!”
陆修晏:“行,你飘过去。”
十八娘咬唇,有些犯难:“我飘累了,想走走。”
陆修晏:“那你走过去。”
十八娘低头翻了一个白眼:“我希望有人陪我走过去。”
她暗示得这般明显,陆修晏懂了:“行,我和子安陪你走过去。”
“……”
于是,今日京山县廨外的所有衙役,皆亲眼瞧见:堂堂卫国公府的三公子陆修晏牵着马,与一身青布襕衫的徐寄春一道,并肩向他们走来。
“有马不骑,这算什么?”
“雅趣?”
十八娘夹在两人中间,余光频频瞥见陆修晏偷瞄徐寄春。
她一扭头,他便装作挠头,假意收回目光。
一来二去,十八娘望向徐寄春时,眼底逐渐漫上一丝难言的无助。
陆修晏财大气粗,卫国公府一手遮天。
她一个没用的穷鬼,怕是救不了被陆修晏看上的他。
“唉,我真没用。”
陆修晏笑眯了眼安慰她:“十八娘,你很有用。”
十八娘嘴上敷衍地附和他,心里却悲伤地想:确实。于陆修晏来说,她可真真有用极了。
毕竟若非她,陆修晏怎会与徐寄春相识?
徐寄春听着一人一鬼答非所问的交谈,笑意从心底翻腾而起。
为防自己露馅,他只得偏过头,握拳抵唇低咳一声。
京山县廨内,吴肃的尸身蒙上白布,摆在停尸房中。
徐寄春将灯笼凑近,一寸寸扫过面前这具已被仵作剖验的尸身。
如陆修晏所言,吴肃死于穿胸的一剑。
不过,徐寄春久久凝视吴肃颈部,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
凶手的动作又快又狠,位置更是精准无比,恰在喉结之下寸许,正是人之命门所在。
即便凶手没有补上第二剑,吴肃亦会痛苦地死于失血过多。
凶手的第二剑,算是提前结束了他的痛苦。
十八娘既要盯紧身侧的陆修晏,又要分心看尸身。
万幸,在她崩溃之前,有人喊走了陆修晏。
十八娘唉声叹气:“子安,你长得有点太俊了。”
徐寄春眉梢一挑,似笑非笑,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你喜欢俊儿子,还是丑儿子?”
光影明明灭灭,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挠得她心尖发颤。
“别笑了,快看尸身。”
“我没笑。”
一人一鬼分列吴肃横陈的尸身两侧,凝思端详。
十八娘盯着后背的血字:“字迹虽歪斜,但一气呵成,深可及骨,气势很足啊。‘该死’?凶手若是与吴肃有仇,断不会让他死得这般轻易。此人绝非图财的杀手,倒像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侠客。”
徐寄春:“又或者于他而言,此次杀戮,是在替天行道。”
十八娘:“是了。他认为吴肃该死,所以出手杀人。”
徐寄春将灯笼移到“死”字处:“血色紫黑,凝滞粘稠,明显是气绝后所刻。血中掺有泥土,他曾在地上拖行过吴肃的尸身。”
“吴肃多年不曾回京。除了我们几个,难道还有人知晓他做过的恶事?”十八娘想着想着,突然掩唇惊呼道,“难道凶手是清虚道长与钟离道长?”
徐寄春:“师父与师兄,都是右手使剑。”
十八娘:“邙山那么大,凶手却能先于官府与清虚道长之前找到吴肃。要么,他一直跟踪吴肃;要么,他对吴肃的习性了如指掌,知晓其藏匿在何处。”
徐寄春:“我猜是后者。”
吴肃受伤后,辗转入京。
若凶手一直跟着他,路上多的是机会了结他,何必等他进了守卫森严的邙山再动手。
除非,凶手与他们一样:前日才知吴肃躲在邙山天师观。
如此想来,观中的一众道士便极为可疑。
徐寄春努力回想,那群道士好似也是右手使剑。
十八娘感慨道:“吴肃一死,秦娘子才算活了。”
徐寄春探头看了一眼天色,催促她回家:“你快回家。”
外间昏暗一片,十八娘的脚步也慌乱起来。
临走前,她退后几步,试探着问道:“子安,那个纸人……”
徐寄春不明所以:“怎么了?还是不像温师侄吗?”
十八娘:“很像你。”
徐寄春面露歉意,解释道:“我自小除了师父与夫子,从未画过旁的男子。我再努力画几回,定能画出温师侄的神韵。”
十八娘:“要不你别画温道长了,画其他人也行。”
她真是怕了。
她怕今日一回家,床上又躺着一个徐寄春。
徐寄春:“比如?”
十八娘想了几个名字,可话到嘴边,却死活说不出口:“算了,你别画了,也别扎纸人了。你近来要搬家要做官,不必做这些琐事,太累了。”
徐寄春拱手一礼:“儿孝母,岂敢说累?”
“……”
十八娘跑了,拔腿就跑,丝毫不敢回头。
惟恐多停留一刻,徐寄春便会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嚎着喊——
“娘啊。”
她喜欢俊儿子,但不喜欢同他这般大,还与他长得一样的俊儿子。
果然世间万事,想什么来什么。
十八娘摸黑回家,一入房,第三个纸人如约而至。
看神色,今日的纸人在哭。
她的房间,原本又小又空。
如今因徐寄春每日坚持不懈地上供,房中堆满了各种物件。
三个纸人,实在无处可放。
十八娘一咬牙,拿走柜中的三百两冥财,冲去三楼孟盈丘的房间:“阿箬,我要赁隔壁的房间。”
孟盈丘眼皮未抬一下:“为何?”
十八娘:“东西太多,放不下。”
孟盈丘漫不经心地拨弄算盘:“我瞧过了,是纸人碍事,你把纸人烧了便好。”
十八娘:“不要。”
孟盈丘:“喜欢?”
“供奉人的一番心意。”十八娘如临大敌,慌张辩驳,“若烧了,损我的功德。”
“每月三百两冥财,明日我会施法打通。”
“谢谢阿箬。”
“对了,鹤仙没随你一起回来吗?”
“没有,我不知她的去向。”
十八娘下楼时,有意路过鹤仙的房间,见她确实不在,深觉困惑:“她白日已吓过子安,夜里还能怎么吓?”
她没吓过人,不知鹤仙的手段。
只知徐寄春若真的被吓出大病,她定要狠狠骂鹤仙一顿。
推开门时,三个纸人直挺挺杵在床边,好似三个徐寄春正乖巧地等她回家。
“唉。”
喉间滚出声极轻的叹,她认命似地找来三截黑布,将纸人的双眼牢牢蒙住。
直至十八娘睡下,直到楼里最后一盏灯灭了,鹤仙依然没有回家。
因为,她在宜人坊。
准确来说,在徐寄春的房中。
她有丰富的吓人经验,白日失手三次,顿觉颜面无光,便打算夜里再试一次。
鬼吓人,很简单。
譬如此刻,她悬在半空,身下是沉睡的徐寄春。
等三更的锣鼓敲响,她开口娇滴滴地唤他:“子安,子安……”
预料之中的尖叫并未响起,反而鹤仙自己掉到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一张符纸,正中她的额头,让她动弹不得。
“你是她的朋友,我不会杀你。不过……”徐寄春赤脚下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为免她听不清自己接下来的语,他蹲下身,一字一句道,“我还有很多符纸。若你还敢来,我不介意将所有符纸用在你身上,送你去真正的地府。”
鹤仙没有说话。
徐寄春拿走她额间的符纸,疲惫地躺回床上:“你走吧。”
鹤仙捂着胸口迅速飘走,一回楼便冲进摸鱼儿的房间,将床上那对相拥而眠的男女吓醒:“起来,想对策。”
她嘴角渗血,与厉鬼无差。
苏映棠被她惊扰了好梦,阴阳怪气打趣道:“呀,居然有人能伤鹤仙。”
“徐寄春。”
“?”
苏映棠从床上坐起,推摸鱼儿去唤人:“除了阿箬与十八娘,把其他人都叫去三楼。”
寅时三刻,浮山楼外白雾正浓。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六个男女出现在三楼的一间房中。
苏映棠长话短说:“徐寄春伤了鹤仙。”
黄衫客自觉岁数大,是众鬼的长辈。得知来龙去脉,他不免训斥几句:“鹤仙,人家一没做错事,二没得罪你。你倒好,半夜跑去吓人。”
鹤仙咧嘴一笑,黄衫客马上闭嘴。
秋瑟瑟:“子安哥哥很好啊,他还给我讲故事。”
摸鱼儿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肉,微微晃了晃:“见异思迁的小鬼,我给你讲了十几年故事。你倒好,连一声‘哥哥’都不肯喊。”
“摸鱼儿,你再敢捏我的脸,我咬死你。”
“没大没小秋瑟瑟。”
“好了。”任流筝轻叩桌案,面沉如水,“我忙着算账,今日谁跟着她?”
黄衫客潇洒起身:“罢了,便让我这把老骨头挪挪步,去会会他。”
任流筝:“十八娘这几日起得早,你别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呵!临危受命,吾何曾失手?”
自称从不失手的黄衫客,回房后一觉睡至午时。
等他在鹤仙与苏映棠的骂声中赶到宜人坊,昨日还满当当的宅子,今已空荡荡:“这小子不等我出手,竟然先跑了!”
徐寄春搬去了何处,十八娘没说,他们没问。
怕回去挨骂,黄衫客干脆背着手在城中漫无目的地乱逛。
逛至日哺,他总算在京山县廨附近,逮到鬼鬼祟祟的十八娘,身后跟着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他偷摸跟上去,听见她在说:“子安,快走,别让他发现了。”
“好个十八娘,我看你往哪里跑!”
一人一鬼结伴步出宽政坊,一路语笑晏晏进了邙山天师观。
因清虚道长的告诫,十八娘心里发怵,原本不想再进观。
无奈徐寄春称他深刻反思后,终于明白笔下温洵为何始终略欠几分神韵。全因上回入观,他没仔细看过温洵的眉眼。
纸人一事,因她而起。
十八娘只能咽下“不想去”,改口称“行,我陪你”。
至于那个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的黄衫客,十八娘其实早留意到了。之所以不理不问不回头,是因为她觉得很丢脸。
哪有已过不惑的老鬼,整日穿着花里胡哨的粉衫招摇过市!
跟人也不会跟。
猫着腰躲在他们身后三步远,一会儿念诗一会儿唱戏。
他越念越起劲,越唱越大声,她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上山路上,眼角余光不断扫到一个虬髯满面的粉衫男子,而身旁的十八娘兀自低头生闷气。徐寄春心下了然:“他也是你认识的鬼吗?”
“嗯,他叫黄衫客,生前是个盗墓贼。”
“文武双全,佩服佩服。”
黄衫客的《王风·采葛》刚念出半句,前头的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踏进天师观。
去见温洵前,徐寄春先去见了自己的上司武飞玦。
据远在许州的秦采蘩供述,除了秦融,朝中还有几位大官暗中行邪术。可惜吴肃已死,唯一的知情人秦采蘩只知他的钱财所在,不知官员的名字。
武飞玦昨日验看吴肃的尸身后,怀疑是其他官员为掩盖真相灭口,故而今日亲往天师观查探。
在观门外寒暄几句,徐寄春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不是杀人灭口,更像是替天行道。”
“已查过天师观所有人的行踪,无一人有疑。”武飞玦顿了顿,才沉声吩咐道,“刑部差事先放一放。皇陵重地突发命案,你明日前往查办。”
比起朝堂上的虚礼周旋与衙署中的案牍枯坐,徐寄春更愿奔走查案。
闻言,他眼睛一亮,当即欣然应下。
十八娘得知他明日要去皇陵查案,一脸神往:“我在城里飘了十八年,还从未进过皇陵呢。”
离温洵只剩几步之遥,徐寄春眸光一沉:“你若想去,明日我便在家等你。”
“我明日定早早来找你。”
“好啊。”
一人一鬼挪到温洵跟前。
十八娘粉面低垂,徐寄春向前探身,恨不得往温洵鼻尖上凑。
温洵心中不适想推开他,又顾及在场的十八娘,只好挺直脊背,纹丝不动地任他打量。
徐寄春:“多日不见,温师侄又长高了。”
温洵:“师叔也老了不少。”
徐寄春:“温师侄,师叔比你小三岁。”
温洵:“……”
十八娘小声低语:“子安,好了吗?”
徐寄春:“温师侄的绝世风姿,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温洵:“……”
“温道长,再见。”耳尖泛起胭脂红,十八娘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扭头便要随徐寄春离开。
“你如今叫什么名字?”温洵往前抢了半步,扬声喊住她。
“十八娘。”
“嗯。十八娘,我字亭秋。”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化作温洵眼中翻涌的暗潮。
他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十八娘的身影融入远处的暮色,才无声启唇:“亭秋簌簌,凭栏听风,山青一点横云破。簌簌,我终于等到你了……”
出观下山,十八娘与徐寄春越走越近:“子安,你说他今日为何问我姓名?”
徐寄春低头瞄了她一眼:“十八娘。”
“嗯?”
“你在抛夫弃子。”
夫,没有。
子,假的。
她一个清白女鬼,此番顶多算是见色忘友。
十八娘不满地瞪他一眼:“你前几日说过的,找继爹一事,由我做主。”
徐寄春别开脸,强抑声息:“有些太快了,我有点难受。”
十八娘懂了。
徐寄春真把她当亲娘了。
思忖许久,十八娘开口承诺道:“子安,就算改嫁,我也会带上你!”
徐寄春嘴角一抽:“为了我们俩的下半生,我看非得细查温师侄不可,你觉得呢?”
十八娘茫然抬头:“查他作甚?”
女子娇俏的模样落进他的眼中,徐寄春气息渐沉,俯身缓缓凑近,温热鼻息拂过她的耳畔:“万一他有未婚妻呢?”
十八娘正欲张口,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求救声:“救……”
一人一鬼惊得回头,只见一道粉色虚影踉跄前扑,胳膊胡乱划了两下没稳住,直接摔倒在地。
闷哼声过后,两颗带血的门牙滚落到一旁。
“鬼,还能摔倒吗?”
“……”
为什么她认识的鬼,一个比一个蠢!
十八娘气得上前,一把将瘫在地上的黄衫客拽起来。顾不得与徐寄春道别,她拖着黄衫客,决绝地往山下跑。
徐寄春自诩见过不少鬼,却是头回亲眼见鬼摔倒。
他足足愣了好一阵,才从尴尬中回神,独自走回宜人坊。
三日后将迁入新宅,徐寄春每日早起归置行囊,得空便扎纸人。
今夜要烧给她的纸人,周身衣饰已细细糊妥,独独眉眼未动。
天色尚明,他端坐镜前,对着镜中人的眉眼端详半晌,才蘸了点墨汁,在纸人白惨惨的脸上一笔一划描摹起来。
他今日作画时眉头紧锁,笔下的纸人,便也染上些许愁容。
“真像。”
他拎起纸人,往自己脸边一凑。
镜中映出两个朦胧面容,真真假假辨不分明。
香雾萦绕伙房,今日的纸人被他亲手送进灶膛,烧成灰烬。
灶台上的香灰将尽时,他掀帘走出伙房。
院中,一名青衫属吏捏着一封信,脸上堆着逢迎的笑:“徐大人,您要的案子,下官寻到了。”
徐寄春接过信,取来一锭银子交给属吏:“多谢。”
几句寒暄后,属吏怀揣银锭,满意离去。徐寄春则在院中站定,一目十行看完信,眉头却渐渐蹙起:“刑部奏:覆核荥阳县民秋大与吴氏虐杀养女案改判事。”
信中所述,乃二十五年前刑部覆核的一桩杀人案。
永和十一年,荥阳县民秋大与吴氏结缡多年膝下犹虚,遂过继孤女瑟瑟为嗣女。
然三年后,瑟瑟无故夭殁。
女子秦簌簌首告秋氏夫妇虐杀义女瑟瑟,秋大辩称其女性素狞劣,偷窃成习,他被迫以杖笞训之。
经仵作开棺相验,但见棺中女童周身遍体青紫,新旧交叠。
生前骨损三处,冻伤入腑,死后四肢出现斧砍伤痕。骸骨未长,竟与三年前无异。
荥阳县令吕章以“故杀子女”拟罪,判秋氏夫妇徒刑二年半。
案牍详文呈送刑部详谳,刑部郎中口口口细勘卷宗,查得秋瑟瑟附籍后,遭秋氏夫妇长期以殴打、冻饿等残虐手段折磨致死。
尸格显示,秋瑟瑟四肢多处斧刃重伤,痕迹凌乱深重,已具支解之实。
刑部据此两点认定,此案非寻常故杀,实属“不道”重罪,遂驳原判,依律改判秋氏夫妇斩刑。
徐寄春通读三遍,发现一处古怪之处。
从首告人至刑部诸员,名皆具录于册。
独独这位刚正疾恶的刑部郎中,其名遭墨涂,无人知晓。
徐寄春攥着那封信,在院中迎风独站。
直到外间一声哭嚎惊乱他的思绪,他这才回神,一步步朝伙房挪去。
灶膛里的余烬泛着暗红,他将那封看完的信揉成一团丢进去:“纸人,她应该收到了吧?”
亥时一过,徐寄春吹熄案头的烛火,酣然入梦。
而远在浮山楼的十八娘,窗前烛火却亮得灼眼。
今日一回房,她的房中又多了一个纸人。
纸人眉目如画,眉间染愁,像极了她那假儿子怄气的样子。
“没关系,子安再练练,定能画出温道长。”入睡前,她望着床边的四个纸人,面露慈爱。入睡后,她在梦中恨不得连扇自己几巴掌,“我没事提纸人做什么……”
今日的梦中,还是那个河边。
她告诉左右的自己:“原来他只是在问我说什么。”
着红裙的自己信誓旦旦:“他在骗你。”
穿白袍的自己眉稍微挑:“你再想想。”
“我想不起来了。”
“十八娘,是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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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万字大肥章[狗头叼玫瑰]
①“山青一点横云破”出自宋·苏轼《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
②“不道”:十恶之一的重罪,谓杀一家非死罪三人,支解人,造畜蛊毒、厌魅。
第23章 青蛇债(二)
卯时初, 第三遍鸡鸣惊起宿鸟。
天色薄明,几点疏星伶仃尚悬在天际,一轮赤金已腾跃而出。
十八娘苦思一夜, 一无所获,索性起床下山。
出门前,她对着掉漆的衣柜翻拣再三,拎起又放下好几件旧裳,最后决定换上徐寄春前日孝敬的其中一套新衣裙。
藕荷色缠枝石榴花纹半臂、素色襦衫、浅绿束腰间色裙。
她问过原因。
得到的答案是:横渠镇素有习俗, 每月十五,烧衣奉母。
一个“孝”字压上来, 她再无拒绝的理由。
换上新衣裙,系上旧香囊。
十八娘摸向门边,本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去,可一想起众鬼跟踪她一事, 干脆心下一横,反手摔门而去。
砰——
一声巨响。
孟盈丘从梦中惊醒, 无语道:“谁又惹她了?”
“鬼知道。”
“……”
她真是受够这群鬼了, 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邙山之上,西、北两面盘踞着连绵的皇陵。
南拥天师观,东麓之下, 邙村临山而建。
一人一鬼今日要去的地方, 便是大周龙兴之基, 帝气盘踞之所:邙山皇陵。
半月前,守卫皇陵的陵丞与两位陵使,出现诡异的中毒之状。
先是肌肤莫名溃烂,后是全身覆满可怖蛇鳞。
当双眸翻作蛇瞳,便是一命呜呼之时。
短短半月, 已死三人。
人心惶惶,动摇不定。
陵令任京怀疑有人觊觎皇陵重宝,暗中下毒残害守卫,遂禀呈太常寺卿,恳请彻查。
事关皇陵,太常寺卿急奏燕平帝。
燕平帝想了两日,才敕令刑部彻查此案。
“儿子,皇帝这是看重你呢。好好干,没准日后你能封侯拜相。”十八娘听徐寄春说完来龙去脉,垫起脚拍拍他的肩膀。
“你今日为何频频唤我儿子?”徐寄春蹙眉盯着她。
左一句儿子,右一句儿子,喊得他心乱如麻。
十八娘扬起一张笑脸,心虚解释:“我昨夜看了一本书,里面说,‘良母唤儿,必曰儿子;若直呼其名,则非亲娘也’。我深以为然,打算效仿。”
“不知是哪本书?我今夜回家便拜读一番。”
“哈哈哈,是闲书。”
“既是闲书,你别看了。”
“哦。”
“十八娘。”行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徐寄春忽地停下,一脸语重心长,“我不是不让你叫我儿子,只是怕别人误会。”
十八娘不解道:“谁会误会?”
徐寄春伸手指了指天师观的方向:“我如今是温师侄的师叔。若让他知晓你是我亲娘,他该如何面对我?又该如何称呼我?”
自己的师叔,同时是自己的继子。
这关系这辈分,确定有点乱。
“继子”二字刚在心头盘桓,十八娘立马红了脸:“你别乱说,我没想过带着你改嫁给他。”
徐寄春大步往前走:“我都是为了你好。”
十八娘停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子安,你醉酒那夜,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徐寄春回头,哭笑不得:“就是那五个字。”
十八娘:“可她们说你在骗我。”
“他们?”
“算了,我自个再琢磨琢磨吧。”
徐寄春以为她说的是浮山楼那群鬼,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这才惊觉今日无鬼跟踪,奇怪道:“他们今日没跟着你吗?”
十八娘冷笑:“黄衫客跟着。”
徐寄春左右张望,甚至不死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大树:“他在何处?”
十八娘:“我且问问你,我们要去何处?”
徐寄春不明所以:“皇陵啊。”
“一个盗墓贼飘进皇陵,对着满室金玉,流了半天哈喇子。结果真等动手时,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是个鬼了。子安,这得多憋屈啊……”
今早黄衫客偷偷摸摸尾随她入城。
她提前告知自己今日要去皇陵,谁知竟被黄衫客指着鼻子大骂,说她手段高明。而后更是气得跑了,边跑边抹泪。
徐寄春认同似地点点头:“确实憋屈。”
十八娘:“我好心告诉他,却只得一顿骂。”
她委屈巴巴向自己告状,徐寄春心念一动,刚想温声安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
“子安!”
不用回头,他便知来者是何人。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明也,你怎么来了?”
陆修晏一身玉色圆领罗袍,隐隐透出内里金线勾边的绞缬中衣。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徐寄春面前,及至看清树下的十八娘,唇角压不住地上扬:“我来瞧瞧你。”
十八娘:好一个明目张胆的登徒子!
徐寄春:好一个如影随形的讨厌鬼!
陆修晏眼底笑意温煦,全然不知一人一鬼心中所想。
与徐寄春招呼后,他径直走向十八娘,夸赞道:“十八娘,你今日这身很好看。”
他字字真心,句句诚恳,十八娘听来却难受。
毕竟,他要抢的人,是她的假儿子。
这哪是夸赞?
分明是抢儿子前的讨好!
十八娘敷衍道:“还行吧。”
陆修晏盯着她细看:“若我记得没错,你这身衣裙是南市落霞阁裁制的三花三月式样,我娘帮四娘添置了一身,总共花了四十两。对了,四娘便是我堂妹。”
十八娘心头一沉:“哪三花三月式样?”
那三身衣裙,陆修晏出门前刚见过,便顺嘴回她:“孟夏石榴花、仲夏凤仙花与季夏荷花。”
不巧,她的衣柜里,也有三套新衣裙。
正巧,纹样是石榴花、凤仙花与荷花。
十八娘的视线迟疑地看向徐寄春,却见他怔怔望着前方某处,眼神木讷,似乎对他们的交谈,一无所知。
陆修晏说完,又好奇地问道:“十八娘,你这身从哪儿得来的?”
十八娘:“鬼市买的。”
“鬼市?”
“对啊,鬼逛的集市。”
徐寄春抱臂静立,待耳边的聒噪彻底停歇,才不疾不徐地催促道:“去查案吧。”
陆修晏照旧走在一人一鬼中间:“唉,最后三日陪你们查案了。”
徐寄春大喜:“你又要离京去军营?”
“不是,我娘让我去接四叔与四娘。”陆修晏光顾着偷瞄十八娘,一时没听出他语气中的雀跃,唉声叹气回他。
徐寄春:“啊……很远吧。”
陆修晏扭头一脸悲痛地看向他:“起码二十余日。”
末了,唯恐一人一鬼舍不得自己、过分惦念自己,他特意承诺道:“你们别担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徐寄春:“暑气正炽,你别只顾埋头赶路,不顾歇息。再者,令叔和令妹的身子比不得你,徐徐缓行方是正理。”
身侧男子与自己同龄,却已然英材秀发,兼之温文尔雅。
念及亲娘为堂妹终身之事忧心忡忡,陆修晏试探着问出口:“子安,四娘素来温婉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是洛京有名的才女……”
徐寄春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当即打断他的话:“我欲先立业再成家。”
陆修晏:“这事不急。待四叔和四娘返京,府上设宴洗尘,届时我请子安过府一叙。”
徐寄春:“……”
余下的路程,十八娘低头想事不说话,徐寄春借口想案子不搭话。唯独陆修晏喋喋不休,从他十五岁离京,一路说到他前年上阵杀敌的壮举。
万幸,这般熬煎没有持续太久。
前路尽头,苍松翠柏深处,碑碣林立,皇陵到了。
陵丞石虎与洛水县尉郭仲等在阳景门处,一见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出现,便赶忙跑过来行礼:“下官参见徐大人。”
至于徐寄春身边的陆修晏?
虽暗忖他一介武将,却与徐寄春同行。但其身份贵重,石虎与郭仲不敢怠慢:“下官参见陆尉。”
十八娘诧异道:“你有官职?”
陆修晏:“正儿八经的昭武校尉。”
石虎与郭仲齐齐抬头:“……”
徐寄春见陆修晏兀自对着十八娘咧嘴傻笑,被迫接过话头:“石大人,尸身在何处?”
石虎回神:“在守陵村。”
徐寄春:“邙山中,还有守陵村?”
郭仲在前引路,石虎站在徐寄春身边,以便随时向他禀报:“回大人,我们一贯爱称呼山下的邙村为守陵村。”
守卫皇陵之人,大抵可分为三类。
一曰陵署官员、二曰守卫士卒、三曰陵户。
官员居于官廨,士卒宿于营房。
而供奉陵寝之陵户,因人户甚众,则聚居陵外山下,渐成村落。
因三人死状蹊跷,死因不明。郭仲不敢妄动,只得先命石虎将尸身暂厝于邙村一间荒宅中。另找来几名陵户,严令昼夜看守。
说话间,行到邙村。
村口立着一座半截石碑,经多年风霜摧残,字样已模糊难辨。
村中屋舍低矮,多是旧色。
墙垣斑驳,随处可见残缺的无头石兽。
进村后,变成石虎与郭仲一起在前带路。
走在后面陆修晏,兴致勃勃地向左右的一人一鬼介绍起邙村:“这村子里住的,大半是陵户。数百年前,他们的祖辈因罪被发配于此……”
陵户以役代赋,生计维艰。
他们世代居于此,不得远迁。
晨昏洒扫,岁节供奉。
风雪不改,形同隐囚。
一行人到了荒宅,徐寄春紧随石虎与郭仲进屋查看尸身。
十八娘抬步正欲跟上去,陆修晏挡在她身前:“我有话想对你说。”
难不成……
这是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十八娘心头咯噔一下:“行,我们找个清净地,好好谈!”
徐寄春进了里间,却久不见十八娘与陆修晏。
他眉峰微蹙,脚步一转,不等细想便快步追了出去。
一路追至河边,见十八娘与陆修晏并肩而立,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蹑手蹑脚躲到不远不近的柳树后,后背紧贴粗糙的树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支棱着耳朵往那边听。
十八娘:“你要对我说什么?”
醉酒后的次日,陆修晏委婉地向母亲武飞琼提起:他喜欢上了一个特别的人。
他是阴阳眼,时常见鬼。
只要一睁眼,左眼视野所及,恶鬼们如约而至。
他们面目狰狞,眼神中充满怨毒。
七岁前,他的胆子很小。
为了躲避恶鬼,他只能捂住双眼躲在床底。
七岁后,他有了爬出床底的勇气。
他开始习武,他不再惧怕那些纠缠不休的鬼魂。
因为他遇到了十八娘。
他看不到她的样子,只听得清她的声音。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风雪急促的冬日。
一个鬼,七窍里淌着浓稠的黑血,步步逼近。他哭着钻进冰冷的床底,换来的,却只有恶鬼的嗤笑:“你钻进去也没用。小孩,我来吓……”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的女声凭空出现在他的耳中。
“小孩别怕,十八娘姐姐保护你。”
她帮他打跑了那个鬼,还一直温柔地鼓励他:“小孩,你出来吧,他跑了。”
之后的几年,她又救过他几次。
最后一次救下他后,她和他道别:“你家太大了,我总是迷路。那些鬼,我已与他们打过招呼,他们不会再来烦你了。小孩,再见。”
从此,他再未听到过她的声音。
“十八娘,我的心上住进了一个人。”
陆修晏平静启唇,垂在身侧的手却抖得厉害。
那日母亲拉住他的手,劝他莫要错过自己的心意。他便想在离京前,将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原原本本讲给她听:“虽然她的身份特殊,但是十八娘,我不介意的。”
不介意你是鬼。
不介意你有一个儿子,不介意世俗的流言蜚语。
一口气说完,陆修晏望向十八娘,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果然!
十八娘尴尬咬唇,眼神飘忽不定。
此刻陆修晏温柔缱眷的眼神,落在她眼中,便是对徐寄春明晃晃的喜欢。
徐寄春一个小小侍郎,哪惹得起位高权重的卫国公府,哪有胆子拒绝陆修晏。横竖她是个鬼,就算卫国公府手眼通天、能翻云覆雨,又能拿一个死人如何?
思及此,十八娘鼓足勇气,大声喊出那句话:“他不喜欢你!”
“啊?”
“十八娘,我的意思是我……”
“明也!”
“啊?”
徐寄春从树后走出,假装来此寻人,脸上堆着三分茫然七分急切。
他一来便不由分说地拽走陆修晏:“找你好久了。快走,那三具尸身十分古怪。”
陆修晏迷茫地指指自己:“我?”
徐寄春笑容满面:“蛇毒,我不大懂。”
“我也不懂啊!”
“无妨,没准你懂。”
十八娘远远跟在两人身后,一颗心七上八下,反复掂量陆修晏的那番话,她究竟该不该说与徐寄春听?
不说,陆修晏会继续找她。
说了,徒增徐寄春的烦恼。
两相抉择之下,她决意不说:“哼,我一个鬼,难道还怕他一个登徒子?”
陆修晏被拽着踉跄前行,却三步一回头地往十八娘身上瞧。
她垂着头,嘴唇动个不停,声音细得像蚊子嘤嘤。
无奈他离得远,半个字也听不清,只好闷声闷气向身旁的徐寄春诉苦:“子安,你说她听见了吗?”
徐寄春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你别胡思乱想了,万事等你回京再说。”
“嗯,你说得对。”听着心上人儿子的温言宽解,陆修晏肩头一松,悬着的心落下大半。转念目光在对方身上落定片刻,带着些许长辈的关切,“子安,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待我回京,便拜托娘亲好好为你寻一门良配,如何?”
徐寄春变了脸色:“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我认识吗?”
“等她想明白,你自会认识她。”
两人勾肩搭背回到停尸的屋内,石虎与郭仲僵立在原地,紧张地吞咽口水。
适才,案子的来龙去脉刚开了个头。
徐寄春突然面色一沉,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独留他与郭仲在尸身前面面相觑。
石虎:“徐大人,可以开始了吗?”
徐寄春面无表情:“你说吧。”
石虎依次掀开覆尸的白布:“死的三人,分别是录事童池、陵使季安与苗六郎。”
白布飘然垂落,露出三具遍体蛇鳞密布的尸身。
衣裳未覆之处,密密麻麻覆盖着指甲盖大小的暗青色鳞片。
那身鳞片层叠交错,紧密如瓦,在光下泛着冷光。
三人浑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鳞片吞噬的地方,是那对眼睛。
准确来说,是那对半睁的蛇瞳。
一对细长如银线的竖瞳,生硬地嵌在琥珀色眼白里。而包裹非人双目的眼周,不见半分活人的血色。
饶是在战场上见过不少死尸,今日乍然见到这骇人的异状,陆修晏仍吓得后退三步。慌了神的声音,每个字都打着颤:“他们……还是人吗?”
石虎与三人共事多年,哽咽道:“半月前,他们身上的肌肤出现溃烂。当夜,溃烂的地方开始长鳞片。身上最先出现鳞片的是苗陵使,之后是童陵丞与季陵使。那些鳞片,每日不停地长、抠了长、刮了长……长到第十日,人就没了。”
他们下山找郎中,可一露出胳膊上的蛇鳞,郎中们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句推辞的话都来不及说全,便抄起竹竿赶人。
十日的折磨,十日的恐惧。
死亡,于他们来说,反倒成了解脱。
徐寄春与十八娘双双蹲下身,凑到尸身上细看。
十八娘:“子安,你刮几片下来瞧瞧。”
徐寄春依言照做,找来一把短刀。
刀尖抵在童池颈部的鳞片之下,他攥紧刀柄,用力刮了几下。
一声轻微的刮擦声过后,鳞片翻飞脱落。
他用绢帕托起鳞片,走到窗边,借着阳光细细端详:“是真蛇鳞。”
十八娘:“你放矮些,我看不见。”
徐寄春垂下高举的手臂,目光顺势落在她脸上,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打趣道:“你飘起来看。”
一人一鬼并立窗前,肩头相抵。
“子安的生父,定是个同子安一样俊俏、一样满腹珠玑的君子……”远处的陆修晏垂着眼,心底泛起一阵阵苦涩。
否则,他怎会与那般好的十八娘在一起。
日光正烈,停尸房中的光影却晦明不定。
徐寄春踱步回三具尸身旁:“郭大人,半个时辰后,本官要在院中验尸。一应器具及人手,烦请即刻备妥。”
堂堂刑部侍郎,亲自验尸?
郭仲劝道:“徐大人,验尸粗活,自有仵作代劳。请您安坐堂上,下官定让仵作细细勘验,若有疏漏,再劳烦大人出手,岂不两便?”
陆修晏也劝道:“官服若染了血,可不好清洗。”
徐寄春垂眼扫过自己身上这身官服,顿觉失策,喉间滚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行吧。”
他一点头,郭仲立马出门去安排验尸诸事。
石虎引徐寄春二人去隔壁的空屋等待,继续讲三人生前的异状:“怪得很。明明是一桌吃饭、一屋歇脚,偏就他们三个染上了这怪病。”
驻守皇陵的官员,拢共十人。
大家同进同出,所食所饮几乎无差。
七月十八日,童池三人几乎同时突发肌肤溃烂。
初起为疱,破流黄水,其痒不堪,与黄水疮的症状一模一样。
彼时山中湿热蒸郁,雨雾弥漫,更有蛇虫鼠蚁肆虐。
所以起初,大家都认为三人所患之病是寻常的黄水疮,无人料到三人最后的结局。
陵令任京按照往年的处置法子,先是将三人安置到官廨三里外的一间草屋,后又吩咐陵户在官廨内熏烟驱蚊虫。
古怪的是,三人将将喝了一日的五味消毒饮,溃烂便没了。
因十月乃先帝忌辰祭,皇陵人手不敷。任京遣石虎前往探望,得知三人确已痊愈,便吩咐三人次日赴陵当值。
谁知,就在三人从草屋回到官廨的当夜。
苗六郎半夜刺痒难耐,忽觉腿上皮肉凸硬,触之冰寒。点燃烛光一看,竟见皮下青鳞丛生,已然覆满半腿。
他惊惶大叫,叫声引来所有官员。
众人不明所以,涌进房中。待看清他腿上长的东西,个个大惊失色。
最后赶来的陵令任京没了法子,只得先让他去草屋安置一宿。
石虎:“苗陵使被送进草屋后,任大人派我下山请郎中。可郎中刚上山,童陵丞与季陵使的身上也开始长鳞片了……那些鳞片,刮不掉,烧不死,没有一个郎中知晓是什么病。”
郎中一进屋,看见三人的怪状,吓得慌不择路地跑了。
任京慌忙驱驰入城,求见太常寺卿。
得到的回复是:立行隔离,秘处置之。忌辰祭乃国之要典,断不容有失。
于是,任京当日上山后,便暗中命石虎寻些旧木板,将草屋的门窗密密实实封上。只在墙根处留了扇巴掌大的小窗,用来递送吃食。
三人苦熬到第六日,合力破窗逃去山下寻郎中医治。
任京听闻三人逃脱,赶忙叫上石虎与数十个陵户一道下山劝阻,好话歹话说尽,才将三人劝回。
第十日,送饭的陵户回禀:早膳未动,呼之不应,怕是出了变故。
石虎壮着胆子进入草屋,才知鳞片已覆盖三人全身。
三人僵卧于地上,无法发声无法进食,独独一双眼睛还能动。
不过很快,三人的眼睛有了变化。
等任京及太常少卿赶到,正好撞见三人眼化蛇瞳,气绝身亡。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便是如此。
石虎断断续续说完,泪光闪动,哽咽不已。
共事五年的同僚,转瞬间凄惨死去。
他既为三人的遭遇难过,又忍不住打寒颤,害怕这厄运,有一日会悄无声息缠上自己。
徐寄春听完所有,问出第一个问题:“石大人,整个邙山皇陵,起码有两千人。你们确定仅这三人有异?”
石虎点头,笃定道:“三人肌肤溃烂当日,任大人即遣下官与同僚录事,分赴营房及邙村,向折冲都尉及里正问询,皆回并无异状。待三人死后,下官再往询问,其言依旧,称无异常。”
十八娘:“看来这病,是冲着三人来的。”
徐寄春追问道:“石大人,这三人平日与何人来往密切?”
石虎:“回大人,三人守皇陵十五载,性皆温厚。与上下诸人相处和睦,素无深交之人。”
“十五年?”
徐寄春皱眉,有些讶然:“他们难道从未升迁或调任?”
石虎:“回大人,没有。这里生计艰窘,官宦罕至。”
守卫皇陵之官,虽系京中官职,实则远离朝堂,置身于权势之外。
岁序更迭,困守荒陬,与蛇虫鼠蚁为伴。
归省无期,妻儿相隔,形同放逐。
凡门荫故旧、家世显赫的官员,三年考绩一满,必多方钻营,迁转他职,鲜有终任于此者。
譬如石虎,早在两年前便筹谋调任一事。
趁石虎回话的空当,十八娘又飘去隔壁看三具尸身。
看着看着,她瞧上了童池胸口露出的一截中衣。
那是一件纱衣 ,针脚用料,绝非寻常。
与她今日贴身穿的襦衫很像。
一个守陵的录事,竟买得起纱衣?
十八娘压下心中的疑惑,又凑到季安的尸身旁。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香囊。
素绸为面,上绣鸳鸯纹样。
十八娘心觉疑惑,便飘回隔壁:“子安,他们出事已半月有余,亲眷难道不曾来探望?”
徐寄春会意:“石大人,此三人家眷,不知是否传报?”
石虎眉头紧锁:“三人不曾娶妻,亦无儿无女。”
十八娘:“可他的香囊上绣着鸳鸯。”
徐寄春:“谁?”
十八娘:“中间那个人。”
徐寄春踱步出门,在十八娘的指引下,找到那枚香囊。
香囊内裹着一绺女子乌发,细嗅犹带异香。
陆修晏仅闻了一下,便断其香中含沉香、檀香二味:“我娘嫌我整日舞刀弄枪,一身汗气,最喜以这两味香料熏衣。你若不信,可闻我的衣服。”
徐寄春凑近嗅闻,二者香气果然相似。
沉香、檀香,并非寻常物。
光一味,便可抵十户之赋。
季安一个陵使,如何用得起这般昂贵之物?
十八娘:“不止呢,他还穿纱衣。”
徐寄春:“谁?”
十八娘:“左边那个人。”
隔着手帕,徐寄春解去童池外衣。
内里的一件纱衣,就此显露真容。
上回进落霞阁,他专门问过衣料的价格。
童池身上的这件纱衣,若是买成衣,起码得花二两银子。
徐寄春:“石大人,他们真的没有家眷?”
方才陆修晏突然提起沉香,石虎已惊出一身冷汗。此刻又听徐寄春言及纱衣,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回大人,下官与三人虽共事多年,但素日并无往来,实在不知其家中情况。”
陆修晏:“你才信誓旦旦说他们不曾娶妻,亦无儿无女。”
石虎苦兮兮回话:“他们自己说的。”
有时,官员们闲暇无事,会闲谈家中琐事。
谁家夫人绣艺精巧,谁家儿女伶俐懂事,彼此再赞几句、笑几声,权当做守陵的乐趣。
唯独死的这三人,但凡有人问起家中诸事,三人皆回:“无妻无子。”
一来二去,大家便默认三人没有成家。
徐寄春:“他们平日出手大方吗?”
石虎摇头:“实不相瞒,三人颇为吝啬。不光很少请喝酒,还常找同僚借钱。每回不过十数文,数额虽微,却还得甚快,因而我们未曾挂怀。”
十八娘打了一个响指:“我懂了,这三个人在装穷人。”
徐寄春:“何意?”
石虎惊愕抬头:“徐大人,您问下官吗?”
徐寄春:“不是问你。”
陆修晏大步上前,眉开眼笑:“他问我。”
石虎偷瞄了一眼正凝神盯着角落的徐寄春,战战兢兢起身,推说去迎仵作,转身便踉跄着逃了个没影。
“浮山楼中,最有钱的鬼不是蛮奴与贺兰妄,而是黄衫客。”等石虎离开,十八娘的声音在房中二人耳中响起。
这个事实,直至前年,方被十八娘撞破。
有一日,她在楼中闲逛,无意间听见二楼任流筝的房中有吵闹声。
她躲在门外偷听,亲耳听见黄衫客自言上月攒得五千两冥财,但任流筝笔下却只记了四千九百九十九两。
两鬼为了一两冥财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她以为黄衫客吹牛,等溜进房中查看账册,才知他所说为真。
谁能想到,每月搓着手觍着脸,向她这个真穷鬼抠搜借几文冥财的黄衫客,才是浮山楼里真正的巨贾。
他一身粗布外衫,贴身之物却尽是云缎软绸。他时常四处哭穷,向鬼借一笔散碎冥财,只为坐实穷酸相,叫所有鬼都绝了找他借钱的念头。
内里穿纱衣的童池、用名贵香料的季安。
这二人与黄衫客的做派,可谓如出一辙。
徐寄春:“三个富人,偏要刻意扮作一副穷酸模样。分明有家室,却对外宣称无妻无子。你们猜,他们的钱财,究竟从何而来?”
一想到三人的官职,陆修晏猜测道:“监守自盗?”
徐寄春:“很有可能。这三人的死因,或许与他们刻意隐瞒的巨财有关。”
只是,他望着三具诡异的尸身,心头却浮起另一个更诡异的猜测。
半个时辰后,满头大汗的郭仲匆忙赶来:“徐大人,京畿各衙门案牍堆积,诸位仵作今日均已奉调外出,实难抽身。验尸一事,可否暂缓至明日?”
徐寄春:“出了何事?怎会连一个仵作都找不到?”
郭仲抬袖抹了一把汗水:“万仵作病倒了,其他仵作不仅验尸慢,还出了不少岔子。”
徐寄春听罢,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略一思忖,他吩咐一旁的郭仲:“郭大人,这三名死者生前有监守自盗之嫌,你立刻去将此三人的根基底细、家眷关系厘清。尤其是财物往来,务必查清。”
郭仲:“下官即刻去办。”
送走了郭仲,徐寄春叫走身后的一人一鬼:“走吧。今日我未带符纸,没法试出谋害三人的真凶,到底是人还是妖邪。”
十八娘好奇道:“子安,是什么符纸?”
徐寄春回头看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一张很灵的符纸。”
能诛鬼、杀妖、降仙。
十八娘:“清虚道长画的吗?”
徐寄春站在原地,等她走过来:“不是,是横渠镇的师父送的。”
陆修晏插话:“子安,你的夫子与师父是何人?他们能教出一个你,定是世外高人。”
徐寄春:“两个无事做的乡野老翁罢了。”
一鬼二人同行回城后,陆修晏借口有事,先走一步:“我娘命我今日陪她去南市买胭脂,我先去南市了,明日见。”
他离开时面如土色,嘴上说着去南市,脚步却拐向洛滨坊。
徐寄春心下了然,见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折向南市:“走,我们去逛南市。”
十八娘原本不想去,架不住徐寄春一直温声向她撒娇:“十八娘,姨母快入京了。我一个男子,对布置女子厢房之事全无头绪,只能向你请教。”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
无法,十八娘只好随他去南市。
行至衣香鬓影的落霞阁门前,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咦,那位娘子的裙裳,怎生与我身上这件如此相似?”
徐寄春装傻充愣:“哪位娘子?”
十八娘叹气:“日后别送了。”
徐寄春应得倒爽快,转头说起自己想拜师学裁衣。
这句话里藏着的弯弯绕绕,十八娘一听就懂,气得跺脚:“你烦死了!”
她不要成衣,他便亲手裁衣。
反正每月十五那三身衣裙,无论她想不想要,都会送到她手上。
路过一处无人的角落,徐寄春停下脚步,低声喃喃:“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你不必有负担。”
十八娘:“可是,子安,我是鬼……”
一个鬼,纵是满身绫罗绸缎,穿得再光鲜体面,终究也只是个鬼。
她的房中从某一日开始,堆满了徐寄春送的物件。
正如孟盈丘所言,他对她太好了,好得全然失了分寸。
这不该是一个人对待鬼的方式,她的内心由此无端生出一丝惧意。
她怕徐寄春喜欢她。
孺慕之情抑或男女之情,她都怕。
人鬼殊途,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死。
徐寄春语气平静:“若你不喜欢,我不做便是。”
十八娘固执地与他争辩:“不是不喜欢,是太多余了。”
徐寄春:“既然喜欢,为何多余?”
十八娘:“反正……我觉得很多余。”
把精力与钱财浪费在一个鬼身上。
她替他不值。
徐寄春静立许久,方道:“十八娘,事到如今,我向你坦白了吧。”
十八娘心头霎时一紧:“你说。”
徐寄春面向她,眉眼低垂,活脱脱一个做错事的孩童:“我近来对你无微不至,是因我怕姨母骂我。”
十八娘:“她为何要骂你?”
徐寄春声音发涩:“姨母常说女子生育不易,嘱我功成后必当珍重待你。如今她将至,我……我怕她瞧出你过得不好,心里着急,才想烧些衣裳锦缎,只求让你看上去过得丰足些。”
十八娘分辨不出他话中的真假,但见他一脸诚恳不像假话,便妥协道:“那你……下月别烧贵的。”
三身破衣裙,花了四十两。
自打从陆修晏口中知晓价格后,她的心一路都在滴血。
“唉,姨母可不好骗。”徐寄春委屈巴巴抬头,视线停留在她的发髻上,“我看你头上挺素的,改日再供奉些饰物给你吧。”
“啊?不用了吧……”
“十八娘,你不用心疼我,我这叫破财免打。”徐寄春提步往前走,“走吧,先去买被褥。”
十八娘呆愣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发愁。
他的话,她怎么就不信呢?
陪他置办好被褥后,十八娘见天色渐暗,便盘算着出城回家。
暮色四合,她转身步入苍茫。
方走三步,身后传来一句男子的哀叹:“万金杀人一案的谳状,真不知该如何下笔。”
向前的脚步一滞,十八娘折返回去找他:“子安,你今日要写谳状吗?”
万金依律当斩,虽其行当诛,但其情可悯。
马氏夫妇戕害孩童,制人腊敛财,罪恶滔天。若非万金阻其恶行,日后尚不知更有多少无辜惨遭毒手。
十八娘前夜翻读《大周律》,寻得数条减刑之法,或可刀下留人。
只苦于她是个鬼,知道也无用处。
徐寄春:“武大人催得急,命我明日呈给他,我打算今夜奋笔疾书。”
十八娘:“我可以站在你旁边看你写吗?”
徐寄春勾唇一笑:“当然可以。”
“走走走,我们快回家。”
“好啊,回家。”
一人一鬼回到宜人坊。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临窗摆正,再取来笔墨纸砚放在案上。
他居左,十八娘居右。
狼毫轻触黄纸的沙沙声起,无数的字句慢慢落定。
十八娘:“万金一案,当以谋杀论罪。然他未待缉拿,已供认不讳,符合律载‘诸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原其罪’之例。”
徐寄春:“五年前,万仵作收留万金后,曾立下收养文契,并除名附籍。”
十八娘:“万仵作今年贵庚?”
徐寄春:“未及七十,但因常年验尸之故,患有喉痹与痹症。”
十八娘:“他所犯之罪并非十恶,符合存留养亲之例。”
徐寄春提笔记下她的话:“已查证,那对人腊是马氏夫妇收留的乞儿,生前曾遭虐待,死于失血过多。还有,马氏夫妇入京后,曾多次与街头乞儿搭话,言语间提及收养一事。”
今夜明月高悬,满天繁星。
十八娘努力回想万金当日之言,又记起一事:“万金曾说,他是因闻马氏夫妇欲再害乞儿,方起杀心。此乃激于义愤,临时起意之故杀,并非恶意预谋之谋杀。”
有她从旁参详,徐寄春秉笔疾书。
不及半个时辰,谳词已成,墨迹初干。
一人一鬼快速读完,皆面露满意之色。
十八娘感慨道:“希望他日后好好赡养万仵作,别再冲动行事。”
身侧久久无人回应,她回过头,却见徐寄春正蹲在地上铺床。
十八娘:“我是鬼,不用睡觉。”
徐寄春边铺床边回她:“若让姨母知晓我让你走夜路睡地上,她定会骂我不孝子。”
他再次搬出姨母,她郁闷应好:“行吧……”
亥时末,案头那截蜡烛倏地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之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十八娘侧过身,借着半开的纸窗漏进的些微月光,定定盯着黑暗里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
今夜的梦中,她的脚下不再是湿冷的河边与两个自己。而是醉酒那日,他的房间与醉卧在床的他。
她立在床沿,看他嘴唇蠕动,从齿缝里清晰地挤出五个字——
“嗯。”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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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新(保千字排名,怕排名太低了[爆哭]),后天23:30更新,后面都是9点日更
宝宝们来猜,十八娘下章会选择向谁求助?
孟盈丘(阿箬)、苏映棠(蛮奴)、摸鱼儿、贺兰妄、鹤仙、秋瑟瑟、黄衫客、任流筝(筝娘)、徐寄春、温洵、陆修晏、清虚道长、钟离观
先帮大家排除三个错误答案↓
秋瑟瑟:我是小孩鬼,我真的不懂爱啊![爆哭]
鹤仙:吓死他还是吓疯他,你选一个,剩下的交给我。[好的]
贺兰妄:你说谁喜欢你?徐寄春?他找死![愤怒]
第24章 青蛇债(三)
十八娘的心, 彻底乱了。
双眼圆睁熬到卯初,窗纸刚泛出层鱼肚白,地上窸窸窣窣终于有了响动。
她立马起身, 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那个子……儿子,我有事回一趟浮山楼。”
“我在家还是去邙村等你?”
“邙村!”
十八娘不敢回头,更是半点不敢慢下来。
一口气奔到浮山楼下,她扶住门框刚喘了两口,便径直扑到苏映棠的房门前, 声嘶力竭地拍门:“蛮奴,你出来!”
二楼的苏映棠吓得从床边跌落, 扶着腰开门,指着三楼的方向大骂:“十八娘,你别以为我鬼美心善便治不了你!你和鹤仙再敢吓我,我……呜呜呜……”
闻声赶来的十八娘捂住她的嘴, 拽着她回到三楼。
门一关,十八娘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放声大哭:“蛮奴, 你救救我吧。”
“啊?”
苏映棠满腹疑惑,待近身将她扶起,才发现她面色惨白, 嘴唇咬得泛青:“你怎么了?”
翻涌了一夜的纷乱, 十八娘不知从何说起。
犹豫再三, 她抿唇抬眼望向苏映棠。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转了话头:“没什么,我昨夜在城中徘徊,突然特别想你罢了。”
“滚出去!”
“哼,不知好歹的死鬼。”
在苏映棠的骂声中, 十八娘慢慢下楼回房。
照旧,第五个纸人,安分躺在床上。
很好,纸人裁得身形挺拔,一身青衫,端得是神清骨秀。
再看脸面,细竹篾撑得轮廓分明,眉眼用淡墨勾得疏朗挺括。
十八娘伸手戳了戳纸人的脸:“傻子,你笑什么?爱上亲娘是死罪,爱上女鬼是活受罪。你瞧着聪明,怎会在这上头犯了痴?”
方才,她几乎就要将徐寄春的事对苏映棠和盘托出。
话至唇边,又想到苏映棠与摸鱼儿狼狈为奸,最爱看人笑话。
此事若贸然说与苏映棠听,不消片刻,满楼皆知。
他们素来厌憎徐寄春,一旦嗅到半点风声,必会当面嘲笑她,再奚落他。
十八娘抱膝挨着床沿坐下,自顾自与面前的五个纸人交谈:“我去找阿箬,如何?”
“算了,蛮奴最喜欢趴在墙缝偷听阿箬说话。”
满楼的鬼,全被她提了一遍,却无一鬼合她心意。
除了问鬼,便只剩问人这一条路。
十八娘看向怄气的纸人:“我去问明也,如何?”
“罢了,明也喜欢他。若这个秘密落入明也手中,难保不会威胁他从了自己。”
相熟的人,还剩清虚道长、钟离观与温洵。
一番艰难思忖后,十八娘猛地抬起头,决意去找温洵。
一问如何绝了徐寄春的心思?
二问她日后该如何面对徐寄春?
十八娘换了身旧衣,悄悄翻窗出门,一路朝着邙山天师观飘去。
万幸,温洵今日并未修炼。
得知她的来意后,他温声指了指崖边的方向:“几位师弟常进房找我指点,我们去崖边说吧。”
一人一鬼一言不发走到崖边娑罗树下。
树影婆娑,落下满地斑驳。
温洵敛了道袍,席地坐下打坐:“你说吧。”
十八娘坐在三步之外,指尖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开口:“我有一个鬼友,是个男鬼。他冒充凡人女子的亲爹索要供品,结果这女子竟爱上他了……”
温洵听得眉心紧蹙直摇头:“他为何冒名索祭?”
十八娘:“他生前人缘寡淡,死后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孤魂,只能冒名索祭攒冥财。”
“他因何确定女子爱上他了?”温洵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女子某夜醉酒后,说喜欢他。”十八娘耳根子发红,假装赏景别过脸。
温洵:“他的烦恼是什么?”
十八娘:“他托我问你,如何断绝女子的心思?他日后又该如何面对女子?”
崖边偶有风吹过头顶上方的娑罗树,枝叶摩挲,万千叶片好似在簌簌低语。
温洵盘膝阖目,双手交叠于腹前。
他屏住呼吸安静聆听,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
那声响太急太烈,几乎要撞开肋骨,顺着喉咙,从唇齿间溢出来。
耳边女子絮絮叨叨说着那位鬼友的困惑,他却抑制不住地想:这个男鬼是谁?哪里值得她奔波一趟,专程来找他解惑?
在心跳即将挣脱他的束缚前,他冷冷问出口:“他与你很熟吗?”
十八娘一惊,脱口而出:“还算……挺熟的。”
这“男鬼”就是她自己,她能不熟吗?
不愿入耳的答案落定那一瞬,温洵眼中只余下冰冷的黑:“一切因他而起,此番是他自作自受。之所以有今日之果,正是因他当初冒名索祭,种下女子错爱的因。”
十八娘欲哭无泪:“那那那……他该如何挽救女子的错爱?女子前途无量,若让旁人知晓她爱上亲爹鬼,只有死路一条。”
她对男鬼真切的关心,刺在温洵心上。
酸楚蔓延,如潮水般漫了上来,他难受得几欲呼吸停滞:“好办,他向女子坦白。”
十八娘低着头,苦兮兮道:“暂时不能坦白。”
“为何?”
“他又穷还没朋友,女子是唯一一个愿意供奉他,陪他说话的人。他怕坦白后,会失去这个朋友……”
“这男鬼已然爱上女子。所谓不能坦白的理由,只是他不愿离开女子的托词。”温洵冷笑,对男鬼的行径极为鄙夷。
十八娘狡辩:“他没有爱上女子。”
温洵:“你非他,怎知他内心所想?他百般纠结,不过是弄不清女子爱上他,究竟是血脉之亲,还是男女之爱!”
这句话震耳欲聋,十八娘无力倒向树干:“完了啊……”
温洵忍气吞声,好言相劝:“女子无错,你劝他尽快坦白吧。”
十八娘缓缓低下头去,摇摇欲坠:“行,我让她坦白。”
温洵耳尖微动,听出她话音里裹着的哭腔。
他心下一软,再开口时,先前语气里的冷硬尽数褪尽:“倘若他不想失去女子这个朋友,当诚心补过,以善行赎前愆,再渐次透露部分真相,待其心有准备,而后尽诉真相也不迟。不过……”
“不过什么?”
“首先他得确定,女子的爱意绝非源于血脉亲缘,而全然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倾慕。”
“为什么?”
“若女子情愫源自血脉。他纵使行善万端,亦难赎这缘起之孽。”
十八娘懵懂地点点头,小步挪到温洵身边:“谢谢你,温道长。”
她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温洵应声睁眼:“我字亭秋。”
“谢谢你,亭秋。”
三五道士结伴上山,行至崖边正要摆开架势练剑,却见温洵静坐树下。
为首的道士眉梢一挑,双臂一展,从身后擎出两把长剑,旋即扬声邀道:“师兄,不如指点我等几招?”
温洵尚在迟疑,十八娘却已起身,分明是要走的模样。
他下意识想留住她,便似孩子耍赖一般,小声索要今日解惑的酬劳:“我今日劳心劳力为你的鬼友解惑,你且站在此处,好歹看我比完这场再走,好吗?”
十八娘:“好,我为你喝彩。”
温洵本就样样出挑,剑术更是同辈中鲜有人能及。
不过三招两式,他便挑落师弟的长剑,剑尖精准地停于其喉前,点到即止。
十八娘抚掌道好:“亭秋,你真厉害。”
她的话才出口,另一个道士足下一点,身随剑走,直扑温洵而去。
剑光闪烁,两人身影交错。
未及五合,此人被温洵一剑击中破绽,只得认输。
预想中的夸赞没有出现,温洵回头望去,茫然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树下:“簌簌,原来你走了……”
十八娘走了,但没走远,坐在观外古松的横枝上冥思苦想。
温洵的话盘绕心头,她托腮蹙眉。
一切因她的贪念而起,而今首要之事,便是弄清徐寄春喜欢她的缘由。
“难道被蛮奴那张乌鸦嘴说中了?他幼失怙恃,所以……真将我当作亲娘了?”荒谬的念头刚浮起,十八娘心头一跳,连连摇头,“他除了第一日叫过我一声‘娘’,平时连儿子都不准我提,哪有半分把我当娘的样子!”
再者,哪有儿子给亲娘送衣裳送珠花的……
“可他若是因情生爱,莫非他早知我的身份?”十八娘用力挠了挠头,转念又自信道,“我自问不曾露出任何破绽,他从何知晓我是假冒的。”
认亲当日,徐寄春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他若一早识破她冒名索祭的伎俩,何必按捺不发,隐忍至今?
血脉之亲,男女之爱。
两个念头左右摇摆,反倒越想越糊涂。
“假儿子的心思真难猜!”
十八娘叹口气,至午时末才慢吞吞走去邙村。
她一出现,陆修晏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十八娘,你来晚了。”
“怎么了?”
“这案子,是妖怪做的!”
陆修晏的吵闹声引来徐寄春。
十八娘脸色一慌,手忙脚乱往陆修晏身后缩。
徐寄春:“你来了?”
十八娘:“嗯……我路上遇到黄衫客,便来晚了。”
母子俩之间,今日的气氛似乎格外尴尬?
活像他与他娘吵架后的第二日,彼此憋着一股气,谁也不肯先松口。
陆修晏自觉该当个和事佬从中转圜,于是伸手揽住徐寄春的胳膊往屋内走,压低了声劝道:“子安,你别整日惹十八娘生气。她骂你打你,都是为了你好。”
徐寄春:“……”
等进了屋,十八娘才知陆修晏之言是何意。
今日的院中,整齐摆着三具尸身。
其中一具身上的蛇鳞尽褪,皮肉也不知去向,只剩一副森白的骨架。
十八娘好奇道:“怎么回事?”
陆修晏热心想解释但实在说不清,索性推了徐寄春一把:“好好道歉,好好说话。”
徐寄春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抬眼却见十八娘始终垂着头不肯看自己。他心下一紧,莫名的慌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可是我昨夜吵到你了?”
十八娘:“不是你的错。儿……子安,你先说案子吧。”
徐寄春压下心中的疑惑,领着她上前:“昨日我发觉他们身上的鳞片是真蛇鳞,便怀疑是妖邪作祟,而且十有八九是蛇妖。”
死的三人,并非死于中毒,而是被蛇妖施法炼成了人蛇。
屋内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徐寄春侧身将十八娘整个护在自己身前,俯身低语:“你瞧那张符纸。”
一张贴在白骨胸口的符纸,被穿堂风一卷,飘然落在地上。
徐寄春:“今早仵作验尸,刀刃竟难以切入胸口那层诡异的鳞片分毫,我便想着用符纸试一试。谁知符纸贴上尸身后,蛇鳞与皮肉急速收缩退去,霎时只余一副白骨架子。”
十八娘疑惑抬头,猝不及防与他视线交汇,又慌忙垂下头:“你的意思是,这三人死于蛇妖之手?可我在城里逛了整整二十二年,没听说京城有妖怪。”
她精心设计,不经意地露了个破绽。
心弦绷紧,只等他歇斯底里地向她追问:“你怎会在此二十二年?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
结果徐寄春不仅置若罔闻,甚至帮她圆谎:“许是近日才来的妖怪。再者,你是好鬼,他是坏妖。他定然不敢如你一般,正大光明在城中闲逛攒功德。”
十八娘轻咳一声:“我逛了二十二年呢。”
徐寄春:“日后我会同你一起逛很多年。”
凡事讲究一鼓作气。
无奈她频频暗示,他压根不解其意。
十八娘肩头一垮,叹息道:“子安,我们还是说案子吧。”
闻言,徐寄春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好,说回案子。昨日郭大人奔波一夜,一无所获;倒是任大人与石大人,有所收获。”
死的三人,籍贯全在外地。
郭仲回衙后,不敢怠慢,先遣了三路快班衙役,飞赴三处籍贯地仔细查访。接着又依据石虎模糊的忆述,几经周折,在城中寻到童池的一位老乡。
同乡自言与童池交情浅,只是点头之交。
至于任京与石虎找到的那张纸?
据说是石虎从郭仲处得知三人有监守自盗之嫌,忙不迭上山找到任京商议。
任京心惊胆战,唯恐被牵连,便吩咐石虎将三人住处细细搜查一番。岂料这一查,竟于其中一人房中的隐秘暗格中,找到一张纸。
徐寄春从袖中取出这张纸,双手举起给十八娘看:“尽是些看不懂的话。”
纸上的字迹扭曲古怪,十八娘随他看了良久,也觉费解:“你今夜得空抄一份烧给我,我托筝娘瞧瞧去。她一向爱钻研,没准能瞧出些门道来。”
“好。”
三人的尸身上,再寻不出旁的线索。
目光扫过屋外连绵的青山,徐寄春打算去三人的住处瞧瞧:“明也后日要远行,让他多歇歇吧。”
十八娘眨眨眼睛,算是同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溜出门去。
一人一鬼沿着昨日下山的那条路上行,一时无话。
十八娘望着他的侧脸,反复掂量措辞。
半晌,她总算攒足勇气,试探着问出第一句:“哈哈哈,子安,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在开口应她之前,徐寄春先溢出一声轻叹,叹声中带着些说不清的委屈:“十八娘,你去找温师侄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
“黄衫客说的,他来找过我。”
“……”
今日担惊受怕大半日,转头还被熟鬼出卖。
十八娘委实有苦说不出:“子安,你别乱想,我找亭秋是为了打听案子。”
“唉,亭秋。”
“我……就……”
十八娘觉得此刻向徐寄春心虚解释行踪的自己,像极了每回笨拙遮掩行踪,最后只能抱着苏映棠嘤嘤讨饶的摸鱼儿。
“唉,你果然想抛下我改嫁。”
第25章 青蛇债(四)
“唉。”
“唉。”
十八娘叹气, 徐寄春跟着叹气。
一人一鬼就这么伴着断断续续的叹息声,走到石虎面前。
石虎一见徐寄春垂头丧气,心里跟着蔫了几分:“徐大人, 你怎么上山了?”
徐寄春:“石大人,他们三人的房间在哪儿?平日爱去何处?”
“门上贴有符纸的三间房,便是三人的住所。至于他们常去何处……下官只知后山有一条河,他们常去河中沐浴嬉水。”石虎伸手指向东面。
徐寄春点头道谢,转身离开, 打算带着十八娘前往。
“徐大人,下官为你引路。”石虎一咬牙一跺脚, 笑着跟上来。
“其实可以不用引路。”
“行,徐大人慢慢看,下官告退。”
石虎说走就走,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十八娘望着他慌不择路逃跑的狼狈样, 无语道:“他又看不到我,到底在怕什么?”
徐寄春:“他怕我。”
十八娘:“你有什么好怕的?”
“算了, 不说他了。”徐寄春一边走, 一边旁敲侧击打听她今日的行踪,“黄衫客跟着你进了天师观,心中担心, 才来找我。”
十八娘嘴角一撇, 明显不信。
正欲大倒苦水, 却在开口的一瞬,忽地抿紧了唇,一声不吭了。
等等……
跟着她进了天师观?
岂不是黄衫客一字不落,听尽了她与温洵的对话?
这事怪她,今早心乱如麻, 方寸大乱,一时忘了查看身后,这才让此等小人鬼钻了空子!
眼下,十八娘硬着头皮问道:“子安,他跟你说了什么呀?”
徐寄春一直盯着她,将她心虚的神色尽收眼底,忍不住笑道:“他前脚见你进观,后脚就下山找我算账来了。”
十八娘眉头紧锁:“他找你算什么账?”
徐寄春:“他嘱咐我对你再好些。”
“怎么可能?”
“你若不信,大可问他。”
今早他站在村口等陆修晏,谁料先等来的竟是黄衫客。
一身粉衫的黄衫客,背着手从一旁悠然转出,似笑非笑地在他面前站定:“小子,你长得挺人模狗样的。”
徐寄春躬身行礼:“见过黄兄。”
黄衫客“啧啧”几声,摸着下巴围着他打转:“她去天师观找道士了。你放宽心,那观里的道士不如你,唯一与你不相上下的那个,她最多图他皮相。”
黄衫客的话,又多又密。
徐寄春压根插不上半句嘴,问不出一句话,只得规规矩矩站着,耐着性子听着。
后来,陆修晏骑马赶来,黄衫客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而他的耳边,嗡嗡回荡着两句话——
“我今日之话,不必告诉她。”
“你若真心待她,便对她再好些,她跟着我们受了太多苦。”
徐寄春:“他说他生前是大孝子,见不得有人不孝,有意下山规劝我。”
十八娘瞪大双眼:“你还不孝顺吗?”
譬如,她那间破屋子。
里头除了那张架子床和衣柜没法动,其余物件全换了个遍。
见他不吱声,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漫不经心道:“世上多少亲生骨肉,也难及你孝顺呢。”
她一口气说完,偷偷看他的反应。
然而,徐寄春两手一摊,眼里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却透着十二分的诚恳:“他曾戏彩娱亲、刻木事亲、扇枕温衾,卧冰求鲤。我呢,不过是随手送了你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罢了。”
末了,他一脸正色地承诺道:“十八娘,经黄兄教导,我决定今日便回家翻阅《孝经》。从今往后,好好尽孝,做一个大孝子。”
“你别啊……”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今日两次试探,全部已失败告终。
十八娘越挫越勇,随徐寄春进屋查看时,又状似无意地试探着问道:“子安,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是你的娘亲?”
话音刚落,前方高大男子身形一顿。
他静立良久,才慢慢转过身,眸中混杂着委屈与央求,直直地看向她:“十八娘,你如何忍心抛下我改嫁。”
“……”
十八娘累了,无力地摆摆手:“查案要紧。”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低头开始翻找。
三人房中陈设简陋,物件不多,一眼扫过去,全是些寻常物。
可是,若凑近了仔细打量,便会发现那些粗陋物件里,暗藏着不少精致玩意儿。
官靴与鞋履瞧着平平无奇,鞋底却以金线暗纳;几件官袍与洗得发白的常服之下,整齐叠放着数十件轻纱细绸裁制的里衣。
最妙的是,虽深处山林,屋外蚊虫扰攘。
独独三人房中帐内清静无扰,蚊蝇难近。
“摸着倒舒服。”徐寄春的手拂过床帐上那层看似普通的白纱,触之细腻冰凉,隐隐有光华流转,“早知道叫明也来了。我们两个穷酸鬼,哪懂这些。”
十八娘不服气:“谁说我不懂?”
徐寄春嘴角一抽:“你自个说你是穷鬼。”
十八娘凑近看了一眼,笃定道:“这是鲛绡纱,寸锦寸金很值钱。”
徐寄春:“哟,穷鬼懂得真多。”
十八娘白眼一翻:“哼,我如今已攒得上千两冥财,每月供品高居第一,已非昨日的穷鬼。”
徐寄春翻着床头的几本书,顺嘴问道:“你何时搬去三楼?”
有一回,他听见十八娘念叨:浮山楼里,数三楼的房间最体面,需要的供品也更多。
她在一楼住了许多年,很想住进三楼:“三楼每日推开窗,满眼都是热热闹闹盛开的海棠花。不像我的房间,窗外只有光秃秃的山……”
十八娘挨着他坐下看书:“我不准备搬去三楼。”
徐寄春惊讶道:“为何?”
起初,十八娘担心她兴师动众搬去三楼,万一有朝一日徐寄春得知真相后,不再供奉她,到头来她只能灰溜溜卷了铺盖挪回一楼。
后来,她那间屋子渐渐被各样物件填得满满当当。
每日回家,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鬼。推开窗时,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翻涌,也很好看。
十八娘:“一来,东西太多,我懒得搬;二来,三楼空着的那间房挨着贺兰妄,他和蛮奴经常吵架,我怕睡不着。”
经她提醒,徐寄春才惊觉已半月未见贺兰妄:“贺兰兄去了何处?”
十八娘无奈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你整日喊他贺兰兄,你可知他死时才十九岁……”
“啊?不会吧……”
贺兰妄日日在他面前端着长辈的架子,结果原是个阳寿只到十九岁的毛头小鬼。
三人床头的书,多与孝道有关。
十八娘看徐寄春捧着《孝经》看得津津有味,顿觉心力交瘁,忙不迭催他去后山的河边瞧瞧:“他们三个真是孝顺啊,床头不放话本,却放《孝经》。”
“区区只读了一页,已觉受益良多。”徐寄春满意地合上书,放回原位。
“……”
一人一鬼寻去后山的河边,半道撞见一对在树下争吵的男女。
十八娘飘过去偷听,刚支棱起耳朵站稳,男子竟一把将女子拽进怀里,跟着便低头覆上她的唇,吻得又急又重。
旁观一切的十八娘赶忙飘回徐寄春身边。
徐寄春不明所以,探头往树下看:“怎么了?”
十八娘:“没什么,走吧。”
徐寄春:“你怎么脸红了?”
“今日太热了。”
日头西斜,线索没找到,一人一鬼往山下走。
陆修晏等在村口,远远朝这边使劲招手,嗓子里还喊着什么。
徐寄春见状,也朝他挥了挥手:“我明日在新宅设宴,请了明也。十八娘,你会来吗?”
十八娘听得心惊肉跳:“我自然得来!”
彼此沉默片刻,十八娘瞄了一眼身旁的徐寄春,状似好奇道:“子安,你有什么心愿吗?”
情。爱起因既然想不通,便暂且放到一边。
她决定先诚心弥补自己的过错,再向他坦陈一切。
徐寄春神色淡漠,语气平淡:“升官发财吧。”
发财,她一个穷鬼万万帮不上忙。
升官,他身为刑部侍郎,只需多破案、快破案,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正巧,她对破案一事,尚算小有心得。
十八娘攥紧双拳,眼神坚定:“子安,日后只要有案子,你记得叫上我。”
徐寄春:“嗯。”
下山路迢迢,说话声,风一吹便散。
徐寄春今日的话很多,可从头数到尾,第一句问的是十八娘,所以最后一句话,他也想留给她:“倘若没有这层母子关系……十八娘,你是否还会再见我?”
十八娘想答“不会”。
她是一个死人,而他尚有大把阳寿。
他心善、聪明。
他值得更好更完整的爱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余生,甚至他的人生都不该有她。
那句“不会”,沉沉地堵在喉头。
从一步步挪到村口,再到出城回家,十八娘始终没有说出口。
任由那两个字在舌尖打转,在心头沉浮。
涩得发苦。
今日的第六个纸人,眉眼间似蒙了层化不开的浓雾。
狭小的房间被六个纸人塞得无处下脚,十八娘只好逐一将它们拖去隔壁空房。
在她身后几步之遥,任流筝抱臂立在门口,神色冷若冰霜:“你告诉他,再敢烧这等一人高的纸人,我便住到他家里去算账,每夜拨算盘吵死他。”
十八娘呐呐张嘴反驳:“张夫人半月前还给蛮奴烧过一尊观音呢,你怎不说她?”
任流筝:“八尺与四尺,能一样吗?”
十八娘:“不都是纸扎人?”
“……”
任流筝无话可说,拂袖上楼。
十八娘拿起桌上的一张纸追上去,谄媚道:“好筝娘,你快帮我瞧瞧,这纸上的字句是何意。”
任流筝接过纸扫了几眼,但见纸上数目杂陈,纷乱无章。
初看毫无头绪,细看豁然开朗:“这是交州军营传递情报的一种方式。”
十八娘:“传递情报?”
任流筝指着其中的三个数目:“你瞧,这‘贰伍玖’三数,所指的是某部书卷中贰章、第伍行、第玖字。破译此类密信的要诀,全在于找到那本真正的密钥。”
十八娘懂了:“你知道是哪本书吗?”
任流筝:“不知。他写给你的信,难道没告诉你看哪本书解密?”
十八娘:“我们近日在邙村查案,这是一桩案子的线索。”
任流筝正往楼上走,脚步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他查案?”
“对啊,他是刑部侍郎。”
“记得告诉他,别烧纸人了!”
十八娘仰天长叹:“我说了,他不听啊……”
假的,真的太难管了!
次日邙村,十八娘将任流筝之言转述于徐寄春:“她说只需找到一本书卷,便可破解纸上玄机。”
徐寄春忽记起,昨日郭仲呈来的那卷贴黄。
其中童池名下有一行朱笔小字,墨迹犹新:廿五年前,于交州大营,充任仓督。
书?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那本《孝经》!”
停尸的空屋不远处,便是村中学堂。
徐寄春快步冲去学堂,于书架上迅速翻出一卷《孝经》,依照纸上所记数目,依序查对。
最终,他得到几句奇怪且毫无逻辑的话。
善地寡高懈生南闻容
地虽德言者致北政犹
……
徐寄春捏着那张译出的纸,在村中见人便拱手相问。
接连问了多人,要么摇头走开,要么含糊摆手,一无所获。
直至问到一位老者时,事情有了转机。
老者听着徐寄春口中念出的字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多少年了,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些洞名。”
“洞名?”
“早年间,那邙山深处洞窟可多哩,个个都有名号。后来山上建皇陵,石头滚来滚去,把路堵得死死的。这几十年来,就再无人迹喽。”老者颤巍巍起身,指着不远处巍峨的邙山。
高懈生观南闻容
意为:高处谢圣洞朝南的文荣洞。
德言者致北政犹
意为:德严洞北面的祯囿洞。
十八娘:“善地寡、地虽?难道指的是山地瓜、地髓,也就是赤箭与地黄?”
徐寄春当即找来郭仲:“郭大人,速遣衙役上山搜查山洞。”
郭仲面上犯难:“徐大人,山中无路可去您说的山洞。”
十八娘:“他们常去后山的河边,没准那里有路。”
徐寄春:“你去叫上衙役,随本官上山。”
一炷香后,郭仲点齐二十名腰悬长刀的衙役,陪同徐寄春上山。
昨日的河边,二十名衙役各自散开搜寻。
有的拨开及膝的蒿草查探,有的涉水搬弄暗处的石块。
两个时辰后,在蒿草丛深处搜寻的衙役惊呼:“这里有路。”
说是路,实则更像是一个被杂草掩藏的狗洞,只容得一人爬过去。
郭仲眼神一凝,朝身后一个身形消瘦的衙役偏了偏头。
后者会意,先蹲下身试了试狗洞宽窄,再蜷起膝盖收紧肩背,贴着地面钻进狗洞。
一行人焦急等了二刻钟,那衙役钻出狗洞,摊开握在掌心处的赤箭 :“大人,里面确实有很多山洞,洞内全长着草药。第一个山洞内有一具光秃秃的白骨,瞧着像是十年前失踪的陶里正……”
“陶里正?”
“多年前邙村的里正,十年前凭空没了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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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回成都啦[狗头叼玫瑰]
第26章 青蛇债(五)
洛水县衙的每一个人, 上至县令下至衙役,都知道陶里正。
倒非他是何等人物,而是因他膝下的那一双儿女。
每隔半月, 他们便要来县衙击鼓,苦苦打探他的踪迹。
他们每来一次,便会喋喋不休地拉着所有人说一次:“他失踪当日,穿一身黑色布袍,手腕上戴着辟邪的五彩绳。”
衙役:“经下官勘验:那具骸骨虽没有衣物裹身, 但其腕部缠有一串色泽消褪的五彩绳。”
郭仲叹息一声:“陶家兄妹寻了他多年,没曾想他竟死在山中……”
徐寄春问起衙役手中的赤箭:“里面还有很多赤箭吗?”
衙役:“下官仅探一洞, 便幸得一株赤箭。洞内另生有诸多异草,因下官不辨其性,未敢擅动,故未采回。”
一旁的另一个衙役插话道:“结实沉重, 断面如玉,乃上品赤箭。”
徐寄春:“价值几何?”
衙役沉声说出一个数目:“赤箭一两, 白银百两。”
徐寄春:“里面有多少山洞?”
衙役:“起码十五。”
十八娘:“怪不得这三人在此宦海沉浮十五年, 不升不调。原是守着座‘金山’,舍不得走。”
十五个山洞,遍生良药。
衙役信手采得一株, 转手一卖, 即可易银百两。
这三人盘踞邙山多年, 已不知卖出多少草药,收入囊中之财更是难以估量。
徐寄春:“郭大人,随本官进去看看。”
说罢,他在洞前踟蹰片刻,挤眉弄眼看向十八娘。
十八娘心下了然, 率先飘了进去。
等她消失,徐寄春才敛了袍角,矮身屈膝钻进狗洞。
狗洞原也不长,堪堪一罗预的光景便已到头。
鼻尖先嗅到洞外的风息,之后眼前渐明。他心头一振,手脚并用地往前一挣,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
十八娘蹲在洞外等他,见他狼狈爬出,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若是再笑我……”徐寄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耐。
紧随其后的郭仲战战兢兢匍匐而出,方露出个脑袋,便听见徐寄春之言,忙不迭分辩道:“徐大人,下官没有笑你。”
“没说你。”
“……”
郭仲咽了咽口水,迅速起身站到一旁,离徐寄春足有十步远。
昨日石虎私下说徐寄春行止有异,他当时还厉声呵斥其胡言乱语。而今亲身遭此异事,方知石虎此人,确实值得深交。
十个衙役依次爬出,徐寄春一声令下,一行人前往山洞。
先走进第一个山洞,洞内深处有一具白骨。借着天光,郭仲蹲下身,认真看了看:“十有八九是陶里正。”
徐寄春:“陶里正生前,与死的三人常有往来吗?”
郭仲摇摇头,起身往外走:“下官三年前才入京,对于陶里正失踪一案,知之甚少。倒是有一回,听陶家兄妹提过一嘴,‘童大人曾说见过他进城’。还有,当年报官称陶里正失踪的人,正是苗陵使。”
十年前,陶里正无故失踪。
因陶家兄妹那时尚小,由陵使苗六郎代为报官。
洛水县衙追查多月,一无所获。
只能推断陶里正或于进城后遭逢不测,抑或早就谋划弃家舍子而去。
徐寄春:“当时没有搜山吗?”
郭仲:“下官看过卷宗。其一,此地属皇陵禁苑,县衙未敢擅行搜检;其二,童陵丞及其同僚陵使俱供称:曾亲见陶里正下山入城。”
十八娘:“那位同僚,难道是季安?”
徐寄春:“童池的同僚,可是季安?”
郭仲:“不是。此人三年前已调任京山县丞。”
徐寄春:“出去后,你尽快将他找来见本官。”
说话间,前方岩壁上隐现一道黑黢黢的裂口,第二处山洞已至。
山洞深处幽暗,徐寄春大步踏进去,甫一入内,潮气扑面而来。借着头顶缝隙漏下的天光细看,只见岩壁隙缝间、地面凹洼处,全部密密麻麻长满了草药 。
方才辨别赤箭的衙役站出来,指着满洞的草药一一说道:“地黄、赤箭、山茱萸 、石菖蒲、牛膝。成色极佳,皆是上品药材。”
徐寄春:“这一洞,价值几何?”
衙役:“可抵洛京一座三进大宅,五千两之数。”
此言一出,洞中惊叹声连连。
十八娘啧啧称奇:“他们不知靠草药敛取了多少不义之财,竟还毫无退意。”
徐寄春脱口而出:“人心不足蛇吞象。”
三人赚得盆满钵满,仍贪得无厌,滞留不去。贪念炽盛,大约还妄想在告老还乡前,窃尽百草,继而遁走,再归家自诩富贵闲人,安享余年。
一簇山茱萸从岩脊斜探而出,枝叶茂密,枝头已结出青涩的小果。到了秋日,硕果累累压弯枝条,果实殷红欲滴。
一升山茱萸,在京中药肆,要价三百文。
而他们面前的这簇,一升能卖出六百文。
这里是草药肆意生长的山洞,亦是童池三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的聚宝盆。
徐寄春走出山洞:“走吧,无需再看下去了。”
郭仲会意,招呼其余衙役离开。
路过那具白骨前,徐寄春轻声道:“明日等仵作验尸后,再行通知家眷认尸。”
“下官即刻安排下去。”
日影西斜,出洞已是申时中。
徐寄春立在洞前,将翌日一应公务交办妥当,才转身往山下行去。
下山行至村口,徐寄春冷不丁转过身,咧开嘴笑道:“你想骑马吗?”
鬼骑马?
十八娘没试过但想试试,便老实点头:“想。”
“走,我们骑马回去。”
“你哪儿来的马啊?”
“郭大人的马,他说任我骑走。”
“你会……骑马吗?”
“会!”
嘴上说着会骑马的徐寄春,光上马便费了不少功夫。
等他满头大汗坐稳,一只手紧握缰绳,另一只手往前伸,催促十八娘:“上来。”
马边的十八娘双腿打颤,死活不肯上马:“我怕摔下去……”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
她一个鬼,难道还怕再死一次?
十八娘飘上马背,旋即稳稳落定在他身前。
骏马长嘶一声,向着远方沉落的夕阳,奔向锦绣繁华的洛京城。蹄声急促,无尽的风从耳畔掠过,无数的人影从眼中闪过。
十八娘:“子安,活着真好啊。”
活着能纵马踏过无尽旷野、活着能游历四海山河、活着能做很多事。
可惜,她是个死鬼。
所有的生之向往,只是虚妄的痴念。
不过,她仍是无比感激徐寄春。
不仅愿意供奉她,更是将她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带她重新再历这人间。
“子安,谢谢你。”
“不用谢。”
恭安坊新宅,院中的陆修晏听到马蹄声,好奇地出门张望,却见一人一鬼正纵马奔回坊内,转眼便到了宅前。
陆修晏惊喜道:“子安,原来你会骑马。”
徐寄春:“从前骑过几回。”
十八娘学着陆修晏当日的姿势翻身下马,结果翻身时动作慢了半拍,最终重重摔落在地。
有时想想,做鬼也未必全是坏事。
譬如,她不再害怕疼痛,还能随心所欲地飘去任何地方。
“幸好我是鬼,不疼!”
陆修晏:“子安,你何必破费。”
徐寄春一边系马,一边回他:“权当为你饯行。”
说起饯行,陆修晏挺拔的肩背倏地垮了下去:“唉,舅父让我顺便去凤州一趟,帮他接一个人回京。”
凤城与凤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本来他十日能归,如今归期被硬生生拖到了二十余日。
徐寄春安慰道:“等你回京,我们再聚。”
陆修晏苦兮兮盯着进门的十八娘:“二十余日不能相见,我会想你们的。”
徐寄春:“……”
新宅已收拾一新,只待择定吉日良辰,正式迁入。
甫一进门,徐寄春便回房更衣。十八娘无事可做,索性背着手在宅中各处闲逛。
自然,身后跟着个喋喋不休的陆修晏。
刚行到书房,陆修晏故意往书房门前凑了凑,得意洋洋道:“子安说,日后这间书房,我可随意住。”
十八娘走进书房,果然见书架后放着一张美人榻。
她气得牙痒痒:“他对你可真好。”
陆修晏:“子安随我,孝顺。”
十八娘:“……”
徐寄春一出东厢房,便看见一人一鬼在书房门口窃窃私语:“吃饭吧。”
听见他的声音,十八娘率先走过去,稳稳当当占住东席。
徐寄春与陆修晏一南一北,随她落座。
陆修晏:“今日无酒吗?”
徐寄春正欲解释,十八娘已如珠落玉盘般迸出一连串话语:“还喝?你明早要赶路,今夜若是喝得烂醉如泥,你这趟差事非得出大岔子不可……”
她每说一句,陆修晏的头便往下低一分。
徐寄春好言劝道:“吃饭吃饭。”
陆修晏咧嘴傻笑:“十八娘,你和我娘真像。”
席间,陆修晏念及此行归期未定,心中不免对皇陵案的真相尤为好奇:“这案子,有眉目了吗?”
“今日我们找到一处草药遍生的山洞,其中一处洞内有一具白骨。”徐寄春一面为他盛粥添菜,一面将今日的离奇见闻娓娓道来,“我与十八娘皆猜,此案或与此有关。”
陆修晏:“白骨是何人?”
十八娘:“可能是邙村的陶里正。”
“陶里正?”
陆修晏口中反复喃喃着这个名字。
须臾,他惊呼道:“原来是他啊。”
十八娘:“他怎么了?”
她在京中做鬼多年,倒从不知晓此人。
陆修晏:“他以行善为乐,尤爱放生。儿时祖母尚在世,我常听她提起他的名字。”
他的祖母诵经念佛多年,时常与同修结伴前往城外行放生功德。
其中功德最盛者、心之诚且行之久者,当推陶里正。
十八娘听到“放生”二字,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莫非是陶里正多年前放生的蛇妖,如今修行得道,前来为他报仇?”
徐寄春认同蛇妖报仇这一说:“只是那山洞的来历,实在令人费解。”
“唉,真想和你们一起查案。”
“……”
酉时中,暮色漫过墙头。
菜足饭饱,徐寄春起身送陆修晏出门。
十八娘原本跟在陆修晏身后,打算顺道随他出门回家
可方迈出一步,她便被徐寄春回头唤住:“十八娘,你先别急着走,帮我在石榴树下守会儿。近来鸟雀多,别让它们把我养的花啄了。”
“假儿子,真不孝。”
十八娘嘟囔着跑去后院,却见石榴树下搭着一个凉棚。
竹木为架,覆盖素绢,棚下放着一张湘竹榻。
橘红暮影西挪,榴花红影随风落在棚顶的素绢上,仿若霞色流转。
十八娘仰面躺在竹榻上,四下安静,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她心下一动,缓缓侧过身,望向那道正快步靠近自己的高大身影。
徐寄春:“喜欢吗?”
十八娘:“喜欢。”
徐寄春盛情邀约十八娘至新宅小住几日。
理由是:横渠镇素有习俗,新宅需请长辈先行入住“压房”,以尊长之福泽安定家宅。
十八娘尴尬地指指自己:“我一个鬼,如何帮你压房?”
徐寄春无奈摊手:“眼下除了你,我身边再无至亲尊长。我听师父说,若缺了这压房之礼,只怕日后新宅不宁,家宅难安啊……”
“行!”
十八娘是个热心鬼,一听“家宅难安”,当下便与他约定明日进门压房。
见她答应,徐寄春这才转身去拾掇桌上的碗筷。
十八娘站在原地,兀自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不如试试他?”
试探的念头方从心头浮出,她的脚步已紧追上去,凑到他身边嘀咕道:“子安,我前几日听到一桩奇事。”
徐寄春:“什么奇事?”
十八娘面不改色:“我有一个鬼友,爱上亲娘了!”
她迫不及待地说完,细心观察他的神色,却见他手下动作不停,面色毫无波澜,恍若未闻。
十八娘急得轻咳一声,徐寄春抬眼看她:“不对。”
“哪里不对?”
“既是你的鬼友,其母少说也已花甲。”
“他一向喜欢长辈,而且他才死几年,尚算年少。”
“那你离他远点。”
“为何?”
“你做鬼的年岁长,算是他的长辈。”徐寄春抱起碗筷,路过十八娘身边,倾身压低声音,语气转为语重心长,“他万一爱上你,你该如何在他与温师侄之间抉择?十八娘,做鬼也得专一啊。”
“我……唉……”
明明是她试探他,到头来她反倒得了一顿教训。
十八娘垂头丧气地往门口走。
临走前,她眼巴巴望着那张竹榻:“我可以睡石榴树下吗?”
徐寄春笑容满面:“当然可以。”
翌日,天色微明。
十八娘将包袱往肩上一搭,在孟盈丘无语的眼神中,开心往山下跑,一路跑一路琢磨。
这几日,经她几番不着痕迹的试探,徐寄春始终神色如常。
“你是不是喜欢亲娘?”
这句没来由的揣测太过戳心,她了无凭据,万万不敢当面问出口。
那夜过后,他并无不妥之处不当之言。
她只好将满腹猜疑暂且按下,权当自己一时幻听,走一步,看一步。
今日入城,十八娘原本盘算着先去新宅放包袱,再去宜人坊喊醒徐寄春。
谁知,一飘进新宅,她竟撞见徐寄春端着早膳从伙房出来。
“我还没压房呢,你怎么先住进来了?!”
“怪我没说清。这压房之礼,不必分作两回,你我同住便是。”
“……”
十八娘背着包袱站在墙边,既不往前走,也不说话。
徐寄春自知理亏,忙端着碗上前道歉:“是我不好。我一个人住害怕,才撒谎骗你来陪我。”
十八娘偏过头去:“骗子,枉我还担心你。”
徐寄春:“我错了,你别生气。”
一人一鬼僵持间,院外传来一声大喊——
“子安,开门!”
徐寄春原想去开门,又怕自己一走,十八娘便穿墙离开。
他心烦意乱,索性只作未闻,陪她站在墙边发呆。
迟迟无人开门,陆修晏耐不住性子,脚步一转绕去后院。
区区一人高的墙,他利落地翻身跃进去。一落地一抬头,却见一人一鬼僵立后院,徐寄春眉头紧锁,十八娘垂着眼,背上那只包袱还没卸。
母子俩,似乎又吵架了?
陆修晏收敛笑意,暗忖自己来得恰是时候,嘴巴一张,作势便要开口劝几句。
抢在他说话之前,十八娘问道:“你怎么也背着包袱?”
陆修晏眉梢微挑:“我爹近日休沐在家,我娘看我不顺眼,把我赶出门了。”
徐寄春:“你今日不是该出发去凤城迎人吗?”
陆修晏:“你们说巧不巧?我方才刚准备上马,四叔与四娘的马车便到了!”
“真巧啊……”
“子安,我正好在你的书房住几日。”
第27章 青蛇债(六)
陆修晏大大咧咧背着包袱往书房走。
十八娘盯着他得意的背影, 眼珠子一转,立马飘进东厢房放包袱。
独留徐寄春端着碗站在原地,望着门窗紧闭的厢房与书房, 无奈地问道:“你们都要住进来吗?”
“对!”
“对!”
十八娘想清楚了,徐寄春骗她压房这笔账,自有清算之时。
而眼下陆修晏来势汹汹,她虽是假娘,但于情于理, 都该替他挡了这一遭。
“我可真是一个好鬼!”
一刻钟过后,一人一鬼齐聚堂屋八仙桌, 齐齐盯着徐寄春。
十八娘端坐主位,摆出十足的长辈威仪,率先开口定规矩:“加上做鬼的年头,我姑且算是你俩的长辈。如今我要住进来, 你们便得依着我的规矩。”
对面的陆修晏腰脊挺若青竹,频频点头:“十八娘, 自然得依你。”
十八娘:“第一:你们不能撇下我, 同处一室。第二:我睡树下,子安睡东厢房,明也睡书房。过了亥时一刻, 任何人不得出门。”
对于第二条, 陆修晏欣然接受, 独独不大理解第一条:“为何我和子安不能同处一室?”
十八娘斜瞥他一眼:“你们是人,我是鬼。我怕你们俩的阳气合在一起伤到我。”
闻言,徐寄春一口温粥咽得太急,呛得他猛咳一声。
陆修晏一脸郑重:“行,听你的。”
十八娘满意的目光, 从陆修晏脸上挪到徐寄春身上:“子安觉得如何?”
“听你的。”
“孺子可教也。”
今日一进邙村,郭仲与一个面生的官员等在村口。
一见徐寄春与陆修晏骑马奔来,他忙不迭上前行礼:“徐大人,经仵作勘验:洞中白骨已死十年。其颈骨折断,颅骨破裂,生前先遭重器击颅,后毙于绞勒。”
十八娘坐在马背上听得入神,一时忘了下马。
徐寄春凑到她耳边:“该下去了。”
十八娘飘到马下,徐寄春慢慢翻身下马,不疾不徐走到郭仲面前:“可曾差人知会陶家兄妹进山认尸?”
“暂未。”郭仲指着身边的官员道,“徐大人,此即当年与童陵丞一同目击陶里正入城之官吏。”
官员姓潘,十年前任陵使,三年前调去京山县衙任县丞。
郭仲昨夜找到他,要他好好想想陶里正失踪当日的情形。
他在家苦思冥想一宿,却想到一个疑点:“回禀大人,下官当年实则不确定进城之人,是否为陶里正本人。”
徐寄春:“为何?”
潘县丞一五一十将当日的情形如实道来:“当日,童陵丞召见下官,称持有一封紧要文书,命下官随其入城呈递。”
童池为陵丞,他为陵使。
上司开口,断没有下属拒绝的道理。
于是,他随童池下山入城。
离徽安门一里路时,童池拍拍他的肩膀:“欸,那不是陶里正吗?”
他顺着童池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一个穿黑色布袍的男子,正着急地往徽安门的方向走。
看身形看穿着,的确像是陶里正。
他与童池入城后,又见到疑似陶里正的男子出现在街头。
陶里正下落不明后,县衙传唤他问话录供。
身为上司的童池热心陪他前往,更屡次具结作保,言其当日所见,确系陶里正无疑。
当年之事讲到此处,潘县丞顿了顿,才继续说:“昨夜下官反复回想,当日未见该人正面,仅观其背形。”
十八娘:“那具白骨,好似与季安的身量差不多?”
徐寄春会意,问道:“潘县丞,季安与陶里正,二人可有相似之处?”
“他们身形相仿,都是细高个。”潘县丞老实应答。
十八娘:“好歹毒的三个人。”
三人在洞中杀死陶里正,再扒去衣物丢到洞内。
之后,季安换上布袍,将陶里正的模样扮得有模有样。童池则拉来毫不知情的潘县丞做戏,坐实陶里正入城后失踪的假象。
而苗六郎好心报官,不过是想借机接近陶家兄妹,好趁机套话。
县衙被证词误导,在城中四处搜寻,哪会想到陶里正早已惨死在山中。
“杀死陶里正的凶手,看来是这三人。”徐寄春望向郭仲身后的破败村落,吩咐道,“郭大人,速将陶家兄妹找来。”
提起陶家兄妹,郭仲当即上前,小声道:“今早衙役回禀:昨夜子时,陶二娘独自一人在村口徘徊,似乎在等人。”
徐寄春:“先将兄妹俩找来,即刻上山认尸。还有,命衙役盯紧邙村,凶手或许还藏在村中。”
郭仲面露忧色:“徐大人,似有妖邪作祟,是否应即刻知会天师观?”
徐寄春不解道:“为何要知会天师观?”
十八娘为他解惑:“清虚道长缺钱。往日但凡出现妖鬼作祟的案子,洛水与京山两个县衙便会花钱请他下山捉妖拿鬼。”
徐寄春:“师父与师兄还干这些事?”
郭仲老脸皱成一团,硬着头皮问道:“徐大人,要请吗?”
徐寄春:“请吧。”
权当他这个弟子的一片心意吧。
郭仲笑着作揖告退,转身便向邙村狂奔而去。
其步伐之迅疾,比之前日的石虎,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八娘看他踉跄逃跑,无语道:“他又在害怕什么?”
一听这话,陆修晏手腕一翻,腰间剑鞘轻响。
只听“铮”的一声清鸣,长剑出鞘:“他定是惧怕我的浩然正气!”
“……”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双双后退三步挪到树下,假装赏景。
一炷香刚过,郭仲从村口转出,身后紧随一男一女。
他引着二人,径直向徐寄春走过来。
“咦?她不就是我们上回上山遇到的女子吗?”一看清女子的脸,十八娘惊呼。
“吵架的那对男女?”徐寄春也抬眸看向女子。
正在复命的郭仲闻声抬头,眸中满是迷茫。
女子确实是陶里正的女儿陶姝,男子却不是其兄陶世安。
徐寄春压下心底的疑惑,招呼众人上山。
上山路上,陶世安渐渐有些不安,一直不停地询问郭仲:“郭大人,你说有了家父的下落,为何往山上走?”
郭仲如实道来:“昨日在山中洞窟找到一具白骨,疑为陶里正……”
寻了多年的父亲,却成了一具白骨。
听闻噩耗,陶世安如遭雷击,差点跌坐在地。
陶姝强撑着扶起他,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两兄妹抱在一起,哭声悲恸欲绝。
等两人稍稍停止哭泣,站在台阶高处的徐寄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吩咐道:“今日乌云压顶,骤雨将至,尽快上山。”
一行人继续前行,眼看离河边只剩二十步之遥,徐寄春忽地停下脚步,喊走郭仲。
临走前,他经过陶家兄妹身边:“你们先去洞外等本官。”
五人就此分开,徐寄春与郭仲结伴往后走,陶家兄妹并肩往前走。
陆修晏不远不近跟在兄妹身后,十八娘则始终半步不离地贴在他左右。
未等太久,徐寄春与郭仲再次现身。
陶家兄妹相互搀扶着站在洞外,双眼通红,哽咽地问道:“大人,家父的尸骨在何处?”
“你们已找到此处,难道不知如何进洞?”徐寄春似笑非笑地盯着说话的陶世安。
陶世安茫然无措:“我并未来过这里,怎知洞口在何处?”
徐寄春环顾四下,好奇地笑道:“此处空旷无人,你们既无衙役指引,若非事先知晓,如何能寻到此洞?”
陶世安急得张开嘴,可反驳的话语却哽在喉间。
他低下头,双手攥得骨节发白。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几欲冲口而出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
徐寄春看向陆修晏:“明也,谁带你来的?”
陆修晏双眼圆瞪,而后伸手指向陶家兄妹:“我跟着他们来的。”
他疑心陶家兄妹走错路,还曾悄悄问过十八娘。
结果十八娘在前面飘,压根不搭理他。
目光先后扫过陶家兄妹,最后落在手舞足蹈的十八娘身上。
徐寄春唇角一弯,缓声问道:“陶娘子,你的兄长说他没有来过此处,你呢?”
“此间荒草尽被踏平,我以为是衙役们走出来的路径。”沉默的陶姝抬起头。
“这里的荒草全呈倒伏状,何处有路?”徐寄春指向周遭的荒草。
为找寻山洞入口,衙役们昨日在河边岸滩反复搜寻,荒草被踩得伏倒一片。通往真正山洞入口的路径,淹没在被踩倒的乱草里,浑然难辨。
徐寄春留意到陶姝,全因方才陶家兄妹哭泣时,十八娘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她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他恍然大悟,开始认真打量这对兄妹。
乍然得知洞中白骨或为陶里正,陶世安形槁心灰,一脸不可置信。
反观扶起他的陶姝,脸上虽淌着泪,眼底却是一片了然的平静,没有半分震惊。似乎她早早知道真相,甚至知道坑中白骨的身份。
他略施小计,果然引得陶姝上当。
此刻,面对徐寄春的逼问,陶姝木然地反问:“我杀三个败类,何错之有?他们残杀我父,霸占洞中药田,靠着沾满鲜血的草药,潇洒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她与兄长走遍洛京城的每一处,问了无数人。
外人常有闲言碎语,说她的父亲故意抛弃他们兄妹,好远走他乡,逍遥快活。
说得多了,她也信了。
直到她亲眼看见,父亲惨白的骸骨。
那个曾经山一样的男人,那个最爱热闹的父亲,就那么孤零零地被弃于无人问津的洞中。
她的父亲从未抛下他们兄妹。
他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山中守着邙村、守着他们。
既然苍天无眼,无人肯为他们主持公道。
她便自己报仇,亲手讨回一个公道。
“二妹,别说了。”陶世安捂住妹妹的嘴,绝望摇头。而后,他坦然地看向徐寄春,“杀人的是我,与二妹无关。”
徐寄春依旧盯着陶姝:“蛇妖是谁?”
陶姝别过头,脸上尽是纵横的泪痕:“没有蛇妖,他们中的是蛇毒。”
徐寄春:“当日与你吵架的男子?”
陶姝:“不是,他是外乡人。我杀人后,已与他一刀两断。”
话音刚落,天边轰隆滚过几声闷雷。
郭仲矮身爬进洞内,扬声唤出四名衙役,打算先押送陶家兄妹下山审问。
岂料,一行人甫一迈出两步。
头顶上方的天,忽然暗了。浓云翻涌间,一道青黑色巨影隐隐浮现。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巨影已破云而下,威压顷刻笼罩四野。
待看清时,在场之人无不胆寒后退,因为那是一条难辨其长的青鳞巨蛇。
巨蛇血口一张,滔天腥风摧折草木。
众人被吹得摇摇欲坠,陶姝挣脱两个衙役的手,朝巨蛇跑去,边跑边喊:“快跑啊,那群道士快来了!”
徐寄春拉住陆修晏的衣袖,才勉强稳住身形。
正欲掏出符纸护身,眼角余光却瞥见前方芦苇丛里走出一群道士。
为首之人,不是他想请的清虚道长,而是温洵。
十八娘:“来的怎么是亭秋?”
徐寄春:“有区别吗?”
十八娘:“区别可大了!不距山天师观只杀作恶的坏妖恶鬼,对于那些情有可原、心存良善的好妖好鬼,一向是引其行善修行为先。但邙山天师观不管妖鬼好坏,见之便诛。”
果不其然,温洵一到,便冷声发话:“随我列阵,诛杀蛇妖。”
四名道士随他追赶蛇妖而去。
很快,五人持剑围住蛇妖与陶姝。
陶姝跪地哀求:“是我蛊惑他杀人,求求你们别杀他……”
无人在意她的哀求,阵中的温洵一手持剑指天引雷,一手持符纸念出诛妖法咒。
最终一道天雷贯顶而下,紫色雷光直直刺入蛇颅。
巨蛇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到地上。随着躯体抽搐两下,巨蛇缓缓褪去蛇形,显出人形真身。
一个身着青色袍衫的男子,面色苍白地蜷缩在地上。
“错的是我,不是他。”陶姝猛地扑上前,将他死死护在身后。
不远处的道士们正步步逼近蛇妖,十八娘急得飘来飘去,徐寄春看出她的异常:“想救蛇妖?”
十八娘:“他有错,但不该死。”
徐寄春拍拍陆修晏的后背:“明也,前面有两条路,你挑一条跑过去。”
“啊?”
陆修晏回神,朝跑远的徐寄春大喊:“到底哪条路啊?”
“随便!”
温洵正欲动手之际,徐寄春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语气依旧十分讨人嫌。
徐寄春:“温师侄,好久不见。”
温洵面无表情:“徐大人,贫道奉命诛妖,请你离开此地。”
徐寄春:“温师侄,师叔好歹也是朝中四品大官,你怎这般冷淡?”
温洵深吸一口气:“徐大人,请你离开。”
他一再催促,谁知徐寄春不仅不走,反而越发喋喋不休:“温师侄好俊的身手。适才这蛇妖出没,师叔我吓得心胆俱裂。若叫他掳了去,贤侄可就要失去我这个好师叔了!”
温洵:“徐大人杞人忧天了。”
徐寄春回头,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陶姝:“万一呢?擒贼先擒王,师叔这么大一个官,是人是妖都会先捉我。”
在徐寄春的明示下,陶姝终于反应过来,迅速起身抽出袖中匕首,精准抵住他的后背:“放我们走,否则我杀了他。”
温洵置若罔闻,提剑欲刺。
徐寄春吓得惊慌大叫:“温师侄,我可是你亲师叔!”
十八娘哭着飘到温洵身边:“亭秋,他是我儿子,你救救他吧……”
“儿子?你哪来的儿子?”
“你别管我哪来的儿子,你先救救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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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我被我自己蠢到了,手机应用锁密码忘了,app进不去了[爆哭]
小剧场→《假如浮山楼有群聊》
浮山楼管理①群
【孟盈丘】通知:今日下午七点,必须回家开会!@全体成员
【十八娘】不能请假吗?
【孟盈丘】如果有正当理由,可以请假
【十八娘】那我要请假!今晚十五,我要陪儿子赏月,这叫母慈子孝,地府也提倡孝顺呢~
【贺兰妄】我也要请假,我要陪我干儿子赏月
【孟盈丘】你哪儿来的干儿子?
【贺兰妄】十八娘的儿子,就是我干儿子
【十八娘】……
【孟盈丘】亲的才算,继的不算
【贺兰妄】……
第28章 青蛇债(七)
日头隐入厚重云层, 雷声由远及近辘辘滚来。
蝉鸣戛然而止,唯有劲风穿林过山,摧折竹枝的怒号声。
十八娘的话落定, 温洵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目光在十八娘与徐寄春的脸上反复停留,他神色微怔,迟疑地问出口:“他真是你儿子?”
“嗯!亲儿子!”十八娘点头,眼神坚定。
最后,那把刺向蛇妖的长剑犹豫再三, 随着持剑人转身,硬生生转了个方向。
陶姝一边扶起虚弱的蛇妖, 一边挟持徐寄春后退。
徐寄春惊恐万状,大喊大叫:“温师侄,记得救师叔啊!”
另外四个道士收剑围上来,满腹疑惑:“师兄, 你方才在说谁的儿子?”
温洵挥挥手,吩咐道:“你们去山下守着, 我去追蛇妖。”
四个道士面面相觑, 但见他平心静气,只好悻悻转身,先往山下走。
温洵握紧长剑, 循声朝徐寄春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追至半道, 眼前出现两条路。他闷头往前冲, 身影已钻进左边的小道,余光却瞥见十八娘频频看向右边的小道。
他心下了然,迅速回头朝右追去。
追到小道尽头,一个男子正在林中舞剑。
温洵盯着陆修晏:“怎么是你?”
陆修晏面露无辜之色:“我见温道长三两下便制服蛇妖,一时心痒难耐, 干脆跑来此处练剑。”
十八娘将错揽到自己身上:“唉,怪我看错了。”
温洵忍气吞声,转身朝左侧那条荒草蔓生的小径疾步奔去。
等他气喘吁吁跑至尽头,一眼便瞧见徐寄春背靠枯树,闲适地坐在地上。
而站在他身后的陶姝,则一直漠然地望着远方。
见温洵到来,徐寄春泫然欲泣:“温师侄,你来得也太晚了,蛇妖早跑了。”
十八娘飘到他身边,半哄半劝道:“儿子,你别怪亭秋,我错把明也认成你。亭秋一时心急救你,跑错了路。”
“这事怎能怪你?合该怪明也乱跑。”
“呜呜呜,儿子,怪我眼神不好。”
温洵听着一实一虚两道人影的交谈,无语与无奈交织。
等听够了谎话,看够了戏,他持剑走向陶姝:“蛇妖去了何处?你与蛇妖为伍,若不肯吐露实情,休怪贫道将你押回天师观。”
陶姝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
徐寄春挣扎着站起来,理了理官服:“温师侄,你虽救了师叔,但陶娘子是皇陵案的人证,你不能带走她。”
温洵:“什么人证?她是帮凶。”
徐寄春摆摆手:“非也非也。经本官多方查证,杀人真凶确系蛇妖。陶娘子遭妖物邪术蛊惑,心神被控,方才甘愿袒护,实非本意。”
温洵冷哼一声:“徐大人,朝廷命官包庇妖邪,罪加一等。”
徐寄春:“温师侄若不信,本官即刻证明给你看。”
说罢,他从衣袖中捻出张泛黄的符纸,轻轻贴在陶姝额间。
随着晦涩难懂且听不清的咒语从他唇间溢出,陶姝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一晃眼,她突然含羞带笑,慌慌张张躲到树后:“两位郎君,你们是何人?”
徐寄春摊手:“温师侄,如何?”
温洵自然不信,信步绕到树后:“说,蛇妖在何处?”
好似听到什么可怕之物,陶姝以袖掩面背过身去,发出一声似哭似叹的长喟:“什么蛇妖?我自小最怕蛇了……”
十八娘:“看来迷魂术已破。”
徐寄春:“十八娘说得在理。”
满山林叶翻卷,倏忽骤雨至。
郭仲带着一队衙役找到徐寄春时,他正斜倚在树下,对着眼前雨景悠然出神。
隔着丈许距离望去,他身形挺拔,既无文弱书生的纤薄之态,也无粗莽武夫的悍厉之相,恰是松柏之姿。那身绯色官服色泽浓烈,却更衬得他温润清贵。
有衙役惊叹道:“这般人物,跟神仙一样。不过……”
身边的衙役好奇追问:“不过什么?”
挑起话头的衙役压低声音:“徐大人以前住宜人坊,我有时放衙路过他的宅子外,回回都能撞见他在院子里头扎白花花的纸人。”
“徐大人扎纸人作甚?”
“不止呢。听说徐大人每日雷打不动,必得去酒楼买上三大碗猪蹄。”
嗬——
吸气声起伏。
“难道徐大人是猪妖?”
“你见过哪个猪妖专吃同类?”
“……”
郭仲放慢脚步,竖耳偷听。
岂料,身后的几个衙役越说越离奇。
“都给本官打起精神!”离徐寄春仅剩十步,他回头喝止几人的闲谈。
说话的衙役慌忙缩了缩脑袋,随即猛地挺直腰背,双肩绷得发紧。
未时中,山中急雨一过,天地如初。
温洵最终没有将陶姝带走。
一来:徐寄春不许,郭仲这个人精不说话;二来:清虚道长与钟离观冒雨赶来,信誓旦旦称陶姝确实中了迷魂术。
清虚道长:“诸位且看这女子,印堂之间似有一团青黑之气萦绕不散,此乃妖邪侵体之兆。”
徐寄春:“道长,若妖邪侵体,我等凡人该如何是好?”
钟离观亮出一沓符纸:“好办,买一张平安符贴身戴着,保管任何邪祟不敢近身三步之内!”
话音未落,徐寄春已快步朝着钟离观走去:“十文钱,改日还我。”
钟离观看着后面排队买符的衙役,笑眯了眼:“多谢师弟。”
不远处的古松树下,温洵抱着剑,冷眼旁观师徒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周旋做戏。
十八娘在徐寄春身边站了许久,见温洵独自站在一旁,特地跑来向他道谢:“亭秋,今日谢谢你救我儿子。”
温洵仍是不信:“他真是你儿子?”
十八娘:“我没骗你,他真是我儿子。”
他真是我冒名索祭认下的假儿子。
她在心里偷偷补全这句话。
“你生前怎会有儿子?”温洵听罢,更加困惑。
“你生前又不认识我,怎知我没有儿子?”十八娘倾身向前,仔细打量温洵的脸。
一人一鬼,近在咫尺。
十八娘不管不顾地往他眼前凑,温洵心跳如雷,只能依依不舍地别过脸,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观你年岁不大,才猜你生前应并未嫁人。对了,孩子的生父是何人?”
十八娘信口胡诌:“我死后进过地府,喝过几口孟婆汤。出地府后,生前事全忘了,只记得这个儿子。”
温洵:“他挺好的。”
“谁?”
“你儿子。”
“我儿子随我,聪明又心善。”
山涧雨雾中,温洵的身影渐行渐远。
十八娘目送他远去,扬手挥别:“亭秋,谢谢你。”
“天要落雨,娘要嫁人。”
一句嘟囔伴着叹息从她的身后传来。
“我何时说我要嫁人了?”十八娘完全不用回头,便知身后冒酸气的人是谁。
徐寄春撇撇嘴:“我瞧温师侄挺好的。”
十八娘故意凑到他面前,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你真觉得他好?”
徐寄春:“与我相比,还差一点。”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真自恋。不过呢,经此一遭,我对他的心思淡了不少。”
徐寄春:“为何?”
“下山吧。”天色渐暗,郭仲已带走陶姝,十八娘示意徐寄春下山,“他今日能诛妖,明日便能杀鬼。我虽是鬼,可我也怕魂飞魄散。”
温洵是道士,以降妖除魔为已任。
他杀妖无错,诛鬼亦无错。
只是,十八娘是鬼。
她怕有一日,那柄长剑会刺向自己。
十八娘:“别说他了。你帮了陶娘子大忙,她告诉你真相了吗?”
徐寄春点头:“十年前,四个人在山中救了一条滞蜕的青蛇。四人心善,助青蛇成功蜕皮化形。”
十八娘:“那四个人,便是陶里正与死的三人吗?”
徐寄春:“嗯。蛇妖一朝化形,功力倍增。为偿恩情,他在山壁硬生生掘出一个可供人匍匐的孔洞,引四位恩人入内。洞内别有天地,遍地皆是名贵药材。”
四个心善的人遇到一个报恩的妖,原本是件好事。
偏偏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毫无私心。
他当了多年里正,日日穿行于低矮的土屋之间,深知陵户生计之艰辛。
于是,见得这满洞仙草,陶里正当即言明:“愿将己身所得,私下散于陵户,以济艰困。此处草药遍生,我欲潜心研习草药栽种之术。待来日,便可授人以渔,使乡邻得一长久生计。”
可惜,另外三人利令智昏,早已被满洞财帛迷了心窍。
他们惴惴不安,既怕陶里正口风不紧,走漏风声;又怕他真习得种药之术,广为传授,届时奇货可居变为满街之蒿,岂非断了他们的财路?
唯恐蛇妖察觉他们的算计,三人当面虚与委蛇,满口应承。背地里却连夜聚首,为独占草药,决意除掉“不听话”的陶里正。
两日后,蛇妖一走,杀机陡生。
三人各施手段,默契地完成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杀人案。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三人潇洒多年,却不曾料到蛇妖又回来了。
陶姝在邓州时,因缘结识男子郑知节,两人情投意合。
上月,二人回村。郑知节睹物识乡,才知挚爱正是恩人陶里正之女。
四位恩人,独独陶里正下落不明?
郑知节心生疑窦,便摸黑跑进山洞查看。
一入内,见草药渐少,白骨弃洞。
所有真相,霎时明了。
十八娘越听越难受:“他得多伤心啊……”
本欲种下善因,反酿成恶果。
一片善地,竟成了恩人埋骨的荒冢。
徐寄春:“陶姝说,她当夜跟踪郑知节进入山洞,从他口中得知十年前的过往,便知真凶是童池三人。她想为父报仇,可未等她动手,郑知节已抢先一步,对三人施以妖法。”
十年前,他掘洞为报恩。
十年后,他杀人为还债。
泪水扑簌簌地滚落,十八娘泪水涟涟,却笑得开怀:“我们没救错人,他的确是好妖。”
“子安,他还会回来吗?”
“我听说妖能变化相貌,等风头过了,他换一张脸再回来呗。”
“我是担心邙山天师观。”
“天大地大,妖能游历四方,人亦能云游四海。”
“你说的对。”
一人一鬼下山后,站在村口等陆修晏。
徐寄春低头在袖中翻找平安符,动作急了些,带出一张纸。
十八娘定睛一看,原是上回指引他们寻到山洞的那张纸:“他们三个已知晓山洞所在,为何还要大费周章记下来?”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徐寄春弯腰拾起那张字迹清晰的纸,反复撕扯,再抬手一扬。
三人赖在邙山而不走,所图无非将这生生不息的聚宝之盆,永世霸占。
暮色四合,山道上全是三五成群的陵户。
他们虽个个面色蜡黄,身形消瘦,但他们的笑容却无比真切灿烂。
十八娘:“倘若当年陶里正没死,他们的日子会更好……”
对蛇妖郑知节而言,当年救他之人,究竟是一人,还是四人?其中复杂的人心真相,十年前他参不透,十年后却一目了然。
怀善心者,从来唯有陶里正一人而已。
童池三人当年出手,大抵只是碍于陶里正在场的权宜之举。
一盏茶过半,陆修晏飞奔下山,一来便道:“见鬼了,我竟撞见四叔在山中撒纸钱。快走快走,万一被他发现,我就惨了。”
说罢,他着急忙慌翻身上马,半身未稳便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徐寄春饥肠辘辘,伸手催她上马:“回家吧。”
十八娘照旧坐在他身前:“子安,你的姨母何时入京?”
“我入京赴考前,姨母正随勤娘子奔走四方,为人接生。往年总要等到秋深九月后,勤娘子才会返回横渠镇。等姨母读完信再动身入京,前后算来,约莫得等上四、五个月吧。”
“勤娘子是谁?”
“一个接生过无数人的稳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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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洵:突然发现烦人精挺可爱的[摸头]
第29章 半面妆(一)
洛京城日与夜, 从来不会因任何人的生死停歇。
回家时,已近戌时初。
甫一下马,陆修晏随手将缰绳往拴马桩上一绕, 便快步冲到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得飞快,推门的动作也带着一股急劲。
十八娘跟着他身后,好奇道:“你怎么有钥匙?”
陆修晏:“我今早找子安要的。”
十八娘气得跺脚。
她费心费力帮徐寄春保住清白,结果这个傻子自个引狼入室。
徐寄春顺道路过, 见她站在檐下生闷气,万万不敢久留, 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东厢房。
啪——
书房与东厢房的两扇门齐齐合上。
十八娘:“哼,做人了不起啊。”
当夜的晚膳,因陆修晏身无分文,一应酒资饭钱, 依旧出自徐寄春。
十八娘:“你娘赶你出门,难道一文钱也不给你吗?”
陆修晏:“给了, 我没要。”
“……”
徐寄春端起碗, 趁喝汤之际,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十八娘:“你为何不要?”
陆修晏自有难处,但见今夜月色澄明, 他索性一吐为快:“国公府里, 原先是伯母当家。但她一心礼佛, 俗务尽抛。这千斤重担,便落到我娘肩上。”
他娘性子豪迈,行事不拘一格。
别人待她疏离冷漠,她一笑置之。
可他却如芒在背。
伯父一家对他的关怀全在明处,人前嘘寒问暖, 人后漠不关心。
“我堂兄呢,终日忧心我觊觎他的世子之位。府中常有流言蜚语,说我娘中饱私囊,将府库中的好东西全给了我。我不忍我娘因我受半点非议,便没要那笔银子。”一人一鬼与陆修晏相处多日,头回见他面露哀伤。
那些传言因何而来,因何而起。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他有朋友收留,纵是无处可去,大不了去校场将就几日。无论如何,总好过在府中时时面对堂兄含沙射影的奚落。
“我娘没赶我走。是堂兄近日休沐在家,我不想碰见他而已。”陆修晏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阴影。
随口一问,竟问出他的辛酸往事。
十八娘再开口时,话里话外,格外小心翼翼:“明也,你放心,子安这宅子是花钱买的,你可随意住。”
徐寄春:“……”
他才是真正的宅主吧?
安慰完陆修晏,十八娘还特地扭头问了徐寄春一句:“子安,你肯定愿意收留明也,对不对?”
徐寄春咽下最后一口汤:“嗯。”
十八娘拍拍陆修晏的肩膀:“你瞧,子安答应了。”
陆修晏抬头,惆怅道:“后日府中设宴,我想去见四叔与四娘,又不想看见堂兄。”
十八娘指指自己和徐寄春:“我们陪你去。”
一听日子,徐寄春摆手婉拒:“后日不行,我与两位兄长有约。”
闻言,十八娘拍桌而起,当即撂下一句豪言壮语:“我陪你去,保管让你堂兄知难而退!”
一鬼二人同住一宅的第一夜,风平浪静。
十八娘躺在竹榻上,一觉睡至天明。
一睁眼,棚顶素绢蒙着层朦胧的晨光。
视线尚未完全清明,她一侧身,便见半透的绢面外,隐隐绰绰立着个高大人影。
十八娘起身飘出素绢,才知站在外面的人是徐寄春。
徐寄春:“我今日要去刑部,明也已去校场练武。你今日打算在家,还是去城中闲逛?”
十八娘想了想:“我回趟浮山楼。”
“好,酉时见。”
过了卯时,宅中不见一个人影。
十八娘今日回家,其一是为炫耀自己又破了一个案子;其二是为找苏映棠立字据,免得日后生出变数。
第一件事,她先后找了黄衫客与鹤仙嘚瑟。
前者“呜呼哀哉”,“之乎者也”,吼得她耳根子难受;后者眼神阴森,桀桀怪笑,吓得她夺门而逃。
第二件事,对于她立字据的要求,苏映棠颇为无语:“你去黄泉路上打听打听?我蛮奴说一不二的好名声,无鬼不知。”
十八娘愤愤不平:“我又进不去黄泉路,怎知你的好名声?”
好说歹说,苏映棠才拿起纸笔,极为不耐烦地写下一句话。
今欠十八娘地府一日游一次
苏映棠立
十八娘收起字据,开心回房。
倒是奇怪,今日房中莫名其妙多了两个纸人与六碗红烧肉。
她找到任流筝询问:“他昨夜烧了两个吗?”
任流筝埋头算账:“不是昨夜。是昨日与今早,一共烧了两个纸人,上供六碗红烧肉。”
“他怎么把时辰提前了?”
“你该问他。”
任流筝面色不虞,十八娘不敢多问。
眼见酉时将至,她从衣柜中翻出那身凤仙花衣裙。
换妥衣裳,她抬脚欲走,余光却瞥见临窗的案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巧的木匣。她随手打开,竟是满满一匣发簪。
送簪之人,许是揣摩不透她的喜好,只好将京中时新的花样囫囵买下,尽数装入匣中,颇有几分“珠玉盈箱,任你挑选”的阔气与笨拙。
假儿子太过孝顺,有时也是一种烦恼。
“唉。”
十八娘拢了拢鬓边碎发,选了一支錾花银簪戴上。
而后偷溜出门,慢悠悠往山下走。
回到宅子,恰好撞见徐寄春与陆修晏结伴回家。
两人见到她,迅速分开各走一边,连脚步都显得十分仓促。
晚膳时分,徐寄春说起皇陵案的后续:“陶家兄妹今日在堂上录下证供,经县衙核对无误,便放二人走了。至于那处山洞,则一概没入官中。”
一桩杀人案,牵出一处内藏名贵药材的山洞。
今日的朝堂之上,太医院、工部、 太常寺三方为山洞的归属争论不休、互不相让。
一时之间,坤仪殿上唇枪舌剑,好不热闹。
满堂争执声,反倒真正的人命案,无人提起。
四条人命与陶家兄妹如微末尘埃,无声无息。
山洞中的珍宝,似乎远比活生生的人命更值得他们争抢。
十八娘:“那最后谁得了山洞?”
徐寄春:“太医院采药,工部挖山。太常寺卿、陵使溺职怠守,依律黜陟,各降一阶。童池三人犯大不敬、欺君之罪,敕令籍没家产,其家眷悉数没入官奴。”
皇陵杀人案,自此尘埃落定。
因明日各有大事,一鬼二人今夜早早入睡。
十八娘蜷着腿躺在竹榻上赏月,忽见东厢房紧闭的窗扇被推开半扇,窗内隐约透出一点亮光。
月影婆娑,时辰尚早。
十八娘睡不着,便跑到窗前道谢:“谢谢你,子安。”
案上的书卷堆得半高,十八娘看不到徐寄春的样子,只听得清他的声音:“从前你让我尽孝时,未曾言谢。如今我真尽孝了,你却整日向我道谢。”
十八娘闷声闷气:“你对我有些太好了……”
徐寄春:“因为是你。”
案头堆叠的书卷少了几摞,徐寄春的脸完完全全显露出来。
隔着朦胧的月色,他的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十八娘,等你想明白,自会知晓我的用意。”
他望着她,目光灼灼得惹人耳根子发烫。
十八娘俏生生应了一句“好”,面上便再也撑不住。她慌忙抬手指向夜空,借口要瞧星星,话音未落就往竹榻走。
“你戴银簪很好看。”
“嗯。”
长夜尽,朝暾升。
巳时二刻,徐寄春站在门口,送走前去卫国公府赴宴的十八娘与陆修晏。
午时一刻,他又在门口迎来舒迟与春闱认识的书生樊临舟。
舒迟双手捧着盆兰花,一旁的樊临舟则拘谨地抱着幅卷轴画。
徐寄春热情招呼两人进门:“快进来。”
进门后,徐寄春先将兰花摆到东厢房的窗前,再将山水画挂在书房。
舒迟已过吏部关试,授校书郎之职,候明年三月之期赴任。
樊临舟虽文采斐然,然时运未济,春闱屡试不第,而今在京中最大的万卷蒙馆谋了份西席的差事。他眉目温润,授课时寓教于乐,蒙馆上下皆对他赞不绝口。
两人随徐寄春去到书房,却见榻上整齐叠放着被褥与男子衣袍等物事。
舒迟哑然失色:“子安,你已劳累至此吗?”
徐寄春笑着摆摆手:“是陆三公子之物,他近来暂住我家。”
卫国公府长房对二房的不满,早已不是秘密。
舒迟久居洛京,耳闻诸多风言风语,心下自是明了。为何陆修晏宁肯寄居他人书房一隅,亦不愿住在国公府。
樊临舟入京不过半年,于京中权贵盘根错节之势所知甚寥,当下便追问道:“为何陆三公子会住在子安家?”
舒迟揽过他的肩,随徐寄春往外走:“世子之位闹得呗。自先帝赐封陆太师为卫国公,世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定。眼下神武大将军圣眷正隆,陆相居左相之位,岂能与弟弟抗衡?”
若论孙辈,长房公子陆修旻仰赖祖荫,方授得大理寺正一职。
但较之二房公子陆修晏以军功擢升的昭武校尉,实有云泥之别。
世袭罔替的世子之位,已非卫国公本人能决定的家事。
圣意,才是关键。
“陆将军少时木讷寡言,不习诗文,唯好练武。陆太师遣其投身边军,只道眼不见则心不烦。谁知,陆将军在军营屡立战功,后更聘得武太傅之女为妻,声威愈显。”舒迟招手让左右二人靠近,又低声泄露一桩坊间秘闻。
天下举子,无一不知武太傅之名。
他不仅是刑部尚书武飞玦之父,也是当今圣上之师。
据闻,圣上尊他敬他,远胜先帝。
樊临舟:“岂非世子之位,十之八九会落到陆三公子身上?”
徐寄春却道不一定:“明也性子豁达,相比尊贵的国公府世子,他或许更愿纵马疆场,做大将军。”
舒迟放声大笑:“我们三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妄议卫国公府。”
徐寄春与樊临舟对视一眼,双双开怀大笑。
三人皆好诗文,今日难得聚首,自然一整日都待在书房。时而低吟切磋,时而挥毫相和,不肯挪一步。
申时末,酒楼伙计提着食盒匆匆赶来,转眼便将堂屋的八仙桌铺得满满当当。
舒迟饥肠辘辘,一个劲催另外两人出门。
无奈樊临舟诗兴大发,一气呵成又提笔写下一首诗。
“济川的诗文,堪称绝妙。”徐寄春捧着诗文稿,反复吟哦两遍,对着樊临舟赞不绝口。
面对他这般毫不掩饰的夸赞,樊临舟却垂眸捻了捻衣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轻叹:“一时兴之所至罢了,比起你先前的佳作,差得远了。”
樊临舟年长自己不少,可时至今日,仍是举人。徐寄春自觉失言,苦兮兮地向舒迟求救。后者立马推樊临舟出门:“走吧,济川。你下回春闱只要别怯场,必定独占鳌头。”
樊临舟屡试不第,并非因他才学不足。
而是每逢科考,笔落卷半,他便大汗淋漓如雨下,及至昏聩不支。
三人依次落座,笑着举杯相贺。
酒过三巡,冷酒入喉催得醉意渐浓。
樊临舟面带醉意,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叹道:“两位贤弟,莫怪为兄唠叨。内子近日常有反常之举,怪异得很。”
徐寄春:“不知贤嫂出了何事?”
樊临舟眉头紧锁,半晌才吐露一句:“自入京后,她成天喃喃自语,时常扑到我身上又掐又咬。每至夜半,她便赤足散发,不知所踪……”
樊临舟与妻子岳纫秋是青梅竹马的同乡。
两人十九岁成亲,如今八载已过,夫妇二人始终相敬如宾,恩爱不减。
半年前,岳纫秋随樊临舟入京。
因他要潜心备考春闱,她便在南市绣坊寻了一份绣娘的生计,日以针线贴补家用。
六月十四日,樊临舟半夜惊醒,发觉身侧空无一人。
他赤脚冲出房门,四下寻找,最终在伙房找到岳纫秋。
她背对着他,披头散发在原地缓慢地转圈。
动作僵硬如同提线傀儡,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什么。
自那一夜开始,她变得越发奇怪。
樊临舟将袖子撸至肘部,小臂上纵横交错全是紫红色的淤痕与泛青黑的齿印。
徐寄春与舒迟双双惊呼道:“怎会如此?”
借着汹涌的醉意,樊临舟嚎啕大哭:“不知。我问过她,她说记不清发生的事。”
舒迟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猜测:“莫不是被鬼附身了?”
徐寄春提议道:“济川,我已拜清虚道长为师。他于诛邪镇煞一道,修为极深,我看不如请尊师进门瞧瞧?”
舒迟热心附和道:“济川,我明日帮你去请清虚道长下山,如何?”
樊临舟拱手道谢:“多谢二位贤弟。”
日头西沉,舒迟与樊临舟相携离开。
徐寄春刚将碗筷归拢到食盒中,耳边忽闻一声若有若无的啜泣。
他抬眼望向对面,十八娘满面泪痕,正怔怔地看着他:“子安,我闯祸了……”
第30章 半面妆(二)
“你一个鬼, 能闯什么祸?”
“明也知道了一个秘密……”
十八娘强忍着眼泪说完,又急迫地走到徐寄春身边,央求道:“子安, 你去瞧瞧明也,好不好?”
徐寄春:“他在哪儿?”
十八娘:“他家。”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距坊门闭门落锁的时辰,已不足二刻。
徐寄春不敢耽搁,赶忙同十八娘出门。
一人一鬼只顾埋首疾奔, 一路朝着洛滨坊的卫国公府赶去。
等他真进了卫国公府,便见府内灯火通明, 仆从们神色慌张地往来奔走,廊下侍卫皆按剑而立。
他踮起脚,小心避开满地碎裂的瓷器和倾翻的桌椅。
方一踏入前厅外围,只区区扫了一眼, 他便心下一沉:十八娘此番惹下的“祸端”,确实非同小可。
来时路上, 十八娘一边紧随徐寄春的脚步狂奔, 一边喘着气将今日所发生之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如实道来。
今日巳时中,十八娘陪陆修晏回国公府赴宴。
起初, 一切尚好。
陆修晏回家后, 径直去主院向祖父陆太师请安。
祖孙二人一坐一站, 尽捡些家常琐事,气氛温吞如水。
十八娘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陆修晏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寻了个由头,转身便领着她朝堂妹陆修时与四叔陆延禧的院子去了。
陆修时仙姿佚貌, 说话温声细语。
陆延禧为人孤僻,阴郁沉闷。
两位至亲虽性子各异,但对陆修晏皆关切有加。
知他如今独自在外,不停往他怀中塞银锭。
一切风波,发生在晚膳前夕。
十八娘在后院信步游荡,正巧遇见一个鬼鬼祟祟的道士。
她一时心生好奇,不远不近地跟在道士后面。
后来,道士身影一闪,隐入假山深处。谁知片刻不到,长房大公子陆修旻步履匆匆停在假山前,略一张望,便走进假山。
陆修晏遍寻她不得,不知为何也找到了假山处。
一人一鬼,一个在假山中,一个在假山外,将道士与陆修旻的话,一字不落,听了个真真切切。
道士谄媚道:“大公子宽心,贫道前日已设坛敕令,召来一个游荡人间百年的凶煞厉鬼。此鬼怨气蚀骨噬魂,最善缠人元神。只消四十九日,定教他三魂溃散,七魄俱消,一命呼呜。”
陆修旻斜瞥他一眼:“家父说你本事不错,本公子方特地遣人邀道长入京。此番行事须得利落,莫要再似幼时那般,召来三五游魂,结果全被一个女鬼吓跑了。”
道士一脸奉承之色:“那女鬼背后有几个厉害的鬼撑腰,才让贫道的小鬼不敢近前。如今多年已过,料想那女鬼早已被鬼差缉拿,坠入轮回,断不会再阻挠大公子之事。”
陆修旻:“你收了五千两,便得将本公子交代之事办得周全。若有一丝差池,休怪本公子翻脸无情。”
道士:“自然。听闻他近来住在恭安坊徐宅,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十八娘听完两人的密谋,只觉可怕至极。
既震惊于道士的厚颜无耻,更骇然于陆修旻的蛇蝎之性。
陆修晏乃其嫡亲堂弟,血脉相连。
他竟为一己之私,三番五次蓄意引厉鬼惊吓。
行径之恶,令人发指。
十八娘飘出去找陆修晏,却见他独自站在假山外。
“我劝他说出去,起码让旁人知晓他堂兄的恶行。”十八娘委屈巴巴抹泪,“他不愿意,说怕国公府分家,怕他爹娘难做。”
徐寄春:“他又没说出去,你怎会闯大祸?”
十八娘哇哇大哭:“因我今日一直找明也说话,明也的爹娘以为他被鬼附身。他寻我的时候,他爹娘偷偷跟着他……他们全听到了!”
假山内的秘密,不光一人一鬼听得真切
而在假山的另一侧,为人父母的陆延祯与武飞琼,亦听得一清二楚。
等十八娘哄好伤心的陆修晏回到前厅,武飞琼已将陆太师所在的主桌掀翻。
杯盘碗盏,碎裂满地。
珍馐佳肴,狼藉四溅。
十八娘欲哭无泪:“陆太师得知原委后,扬手给了陆修旻两记清脆的耳光。本来武夫人快消气了,谁承想明也四叔突然暴起,猛地将一应桌席尽数掀翻……”
好好的洗尘宴,经陆延禧一闹,彻底乱作一团。
满院宾客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们不敢劝怒火中烧的武飞琼,不敢拦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的陆延禧,只好极有默契地缩进角落看戏。
徐寄春入府时,仍有不少宾客踮脚伸头,竖耳听前厅中的争吵声。
十八娘领着徐寄春,穿梭在回廊之间,一路寻向陆修晏的住处。
府中主子全在前厅吵架,无人主事。沿途仆从皆低眉顺眼,对面生的徐寄春至多好奇地瞥上一眼,便再无反应,如同未见。
一人一鬼顺畅地找到躲在房中的陆修晏。
房中床边,十八娘指着锦被下那团不住哭泣、肩头剧烈耸动的男子:“明也在这里。子安,你劝劝他。”
徐寄春累得气喘吁吁,依言迈步上前。
谁知,指尖刚触到被角,尚未用力,被褥下忽然一动。
陆修晏探出头来,面上全无泪痕,眉梢眼角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十八娘,子安。我爹说,我们要分家搬出去住了!”
“……”
话音未落,徐寄春浑身乏力,直接瘫倒在床上。
陆修晏穿鞋下床,好心将床留给他。
十八娘小心问道:“分家,你很开心吗?”
陆修晏满意点头:“国公府规矩繁琐,祖父日日拘着我,不是晨昏定省,便是之乎者也。我娘时常怂恿我爹分家出去单过,可他怕伯父上疏告他个不孝之罪。”
今时不同往日,今夜伯父一家谋害他的事败露。
他爹握着堂兄的把柄,自是成竹在胸,再也不怕伯父去御前告状。
十八娘:“你祖父不愿意怎么办?”
陆修晏:“你跑走后,四叔骂了祖父半个时辰。祖父气急攻心,怕是要大病一场。我爹让我收拾收拾,我们一家明日便搬走。改日再请圣上出面,协商分家一事。”
门外路过的奴仆,见陆修晏房中灯火俱熄,以为他不在,便掩口窃窃私语道:“唉,三公子真可怜……”
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
真相乍然揭晓的一刻,才知这锦绣堆养出的,尽是阴险毒计;圣贤书中藏着的,全是魑魅魍魉。
奴仆们叹息几声,轻手轻脚离开。
房中静得可怕,十八娘陪坐在陆修晏身侧,见他面容晦暗难明,只沉默地听着阶下奴仆的窃窃私语。
她瞧着他这般难受的模样,心里发酸,哽咽道:“明也,今日之事全怪我。”
陆修晏回神,语气极为平淡:“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若非你,我尚不知堂兄自小便恨我入骨。”
他第一次见鬼的年纪,是七岁。
堂兄长他七岁,是十四岁。
他原以为堂兄对他的恨,只有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奚落。
直至今日,亲耳听见堂兄与道士那番熟稔的密谋,方知堂兄巴不得他去死。
陆修晏:“儿时我被厉鬼纠缠后,伯父热心帮我找道士。今日那个道士也来过,煞有其事地开坛做法,还用桃木枝打我,最后从我娘手里骗走了五十两。”
堂兄引来厉鬼吓他,伯父找来道士骗他娘的钱。
想通这父子俩的层层算计后,一阵恶心先涌上心头,可他越想越觉得可笑至极。
为了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位置,他们竟费尽心机,欲置他于死地。
十八娘拍桌站起来:“明也,你别怕。我认识一个鬼,比什么厉鬼、恶鬼之流都可怕。明日我便回家,请她时刻保护你。”
陆修晏摇头婉拒:“鬼还没有人可怕。人我都杀过,我早不怕鬼了。”
前厅的吵闹声渐渐低下去,徐寄春从昏沉中醒转,视线扫过房中,却瞥见一人一鬼趴在门缝偷听。
他信步走过去:“你们在作甚?”
十八娘示意他蹲下:“外面吵架呢。”
“……”
吵架的人,是陆修晏的伯父陆延祐与四叔陆延禧。
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左相陆延祐,在家却吵不过四弟陆延禧。
譬如,陆延祐骂陆延禧无妻无子,日后无人送终。
“大哥,我若生出怀仁那般蠢钝如猪、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会败家惹祸的孽子。”陆延禧冷哼一声,语速越发快,语气越发刻薄,“我宁愿死后坟头长草断香火,也省得活着被他活活气死,累得全家沦为满城笑柄。”
陆延祐被噎得说不出话,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驳斥不出。
他气得手指发抖,粗喘半晌,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四个字:“无耻之尤!”
说罢,他拂袖而去,脚步踉跄。
与陆延祐的气急败坏对比鲜明,陆延禧气定神闲地踱到陆修晏门外:“听够了就出来。”
陆修晏推门出去:“四叔,我没偷听。”
陆延禧往里走了两步:“谁在你房中?”
躲无可躲,徐寄春索性从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世叔。”
陆延禧眼皮未抬:“你还不走吗?”
他态度冷漠,徐寄春不敢久留,立马往外走。
陆修晏正欲伸手挽留,陆延禧又冷冷甩出一句:“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他那败家儿子给你灌一盅鹤顶红?”
“四叔,那我走了。”
“滚吧,别回来了。”
陆修晏回房揣上一包银锭,快步追上出府的徐寄春。
唯恐徐寄春多心,他一再解释:“四叔向来性情古怪,对我这个亲侄儿说话也是这般刻薄。你若不信,可问十八娘。”
十八娘乖乖点头:“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
一想到陆延禧的眼神,徐寄春仍心有余悸:“你四叔从小便是如此吗?”
陆修晏一边数银锭,一边回他:“不是。十几年前吧,他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像换了个人,专门跟祖父和伯父作对。每逢家宴,他定会寻个由头,指桑骂槐地闹一场。”
坊间喧嚣散尽,青灰色夜幕自四方缓缓合拢。
夜入亥时,徐寄春奔波一场,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回家后连烧汤沐身的力气都没了,只得强撑着提了一桶凉水进屋,草草洗去一身疲乏。
水珠还顺着发梢往下滴,人已重重栽倒在床。
十八娘喊不醒他,气得跑去书房找陆修晏诉苦:“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等他老了,头风发作,我看他后不后悔。”
陆修晏只当她是忧心儿子,温声宽慰道:“子安偶尔放纵一次,不碍事的。”
“你和他狼狈为奸,自然向着他。”
“……”
十八娘扁着嘴抱怨了两句,便蔫蔫地飘出了房。
临走前,陆修晏忽地喊住她:“十八娘,谢谢你。”
十八娘不解:“你谢我作甚?”
陆修晏眉目舒展,笑如朗月入怀:“没什么,想谢谢你罢了。”
多年前,谢谢你帮我赶跑厉鬼。
多年后,谢谢你又一次帮我赶跑厉鬼。
直到回到石榴树下,十八娘仍未想通陆修晏为何要感谢她:“我又不是救他的女鬼……难道感谢我鬼美心善,今日误打误撞遂了他的心愿,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国公府?”
十八娘今日听道士提起女鬼,曾怀疑过那个女鬼是自己。
不过,那道士后面又补了一句,“那女鬼背后有几个厉害的鬼撑腰”,更直言,“那女鬼早已被鬼差缉拿”。
她这才确定:救陆修晏的女鬼,定然不是她。
毕竟,楼中的另外几个鬼忙着找人要供品,从不搭理她。
她每回帮人赶跑吓人的鬼,一向讲究以理服鬼。
那些鬼看她能言善辩,才落荒而逃。
“我真是讲理的好鬼!”
翌日,寅时中。
徐寄春茫然睁眼,勉强起身换上官服,脚步虚浮赶去刑部官署。
等他去了才知,今日朝中京官十有八九都告假在家,六部冷清,衙门空荡。
更遑论,一早连燕平帝也轻车简从,至陆太师榻前问疾。
徐寄春强打精神,硬撑着写完皇陵案的奏谳文书,将文书呈给同样以手撑额的武飞玦过目后,身子便再难支撑,干脆告假回家。
日头毒辣,家中静得发闷,一人一鬼不知去了何处。
徐寄春趔趄着扑向床榻,甫一沾枕便入困盹。
不知沉沉睡了多久,耳边忽闻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每一下,都重得像是要将门板拍碎。
意识昏沉间,他从杂乱的梦境中惊醒,趿着鞋跌跌撞撞跑去开门。
来人是头发乱糟糟的清虚道长,往日清癯的脸上满是惶急,一见他便痛苦哀嚎:“好徒儿,你师兄杀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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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鹤仙:你在外人面前这么宣传我?[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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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半面妆(三)
“杀人?他杀了谁?”
“就你那个书生朋友的娘子。”
“啊?”
钟离观杀了樊临舟的妻子岳纫秋。
准确来说, 是钟离观作法驱鬼时,误杀了岳纫秋。
清虚道长此刻方寸大乱,哪里说得清来龙去脉。
翻来覆去, 他只说清楚了两件事。
第一:岳纫秋已死;第二:钟离观已被京山县衙抓走。
至于其他?一概不知。
徐寄春彻底清醒:“斯在呢?就是上山请你捉鬼的男子。”
清虚道长一脸苦相:“听说他是人证……”
顾不上关门落锁,徐寄春带着清虚道长,脚步匆匆赶去京山县衙。
无奈已过申时,县衙早已退堂散衙,只余零星几个直宿的衙役。
几人或倚或坐, 拿腔拿调,任凭徐寄春如何说道, 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其中一个衙役顾及徐寄春的身份,上前一步打躬作揖,赔尽小心:“侍郎大人明鉴,这狱规乃朝廷铁律, 若无手谕文书,小人……小人便是有十个脑袋, 也担待不起啊。”
因私入县狱, 本就是严令禁止之事。
徐寄春知衙役们的难处,当下不再多言,只搀扶着清虚道长一步步走下石阶, 预备先去找舒迟问清楚。
未走几步, 十八娘与陆修晏结伴跑过来。
十八娘关切道:“子安, 你出了何事?出门竟不锁院门,幸亏我回来得早。”
徐寄春长叹一声:“师兄出事了。”
目光在徐寄春面色发沉的脸,与清虚道长散乱的发髻间来回逡巡。
十八娘眉头紧蹙挠挠头,眸中满是茫然:“他一个胆小道士,能出什么事啊?”
“他杀人了?”
“啊?!”
十八娘一脸错愕, 陆修晏更是不可置信道:“他杀谁了?”
“一位兄长的娘子。师兄驱鬼时,把她杀了。”徐寄春长话短说,“我原本想进县狱,向师兄问个明白。奈何狱规森严,不得其门而入,只得先去问斯在。”
陆修晏:“你想进县狱?”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你有法子?”
陆修晏挑眉一笑:“洛水县衙不行,京山县衙可以。”
十八娘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京山县衙的周县令是你姑父!”
陆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联姻自然甚广。
譬如三女陆息,便嫁与其父陆太师的门生周灵宗。
喜上加喜,亲上加亲,一时传为美谈。
“走走走,我带你们进去。”
有了陆修晏作保,徐寄春再入县狱,自是畅行无阻。
方才还以“狱规”相拦的那名衙役,眼下不仅亲自躬身引路,更是热心替他备下了一番堂皇说辞:“侍郎大人今日乃是随小人入内探视。”
县狱在县衙西南角,低矮、逼仄。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左右,各站着一个腰佩短刀的狱卒。
衙役上前交涉,三两句便使得狱卒放行。
一声 “吱呀”的钝响过后。
牢门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能将人呛个跟头。
三人掩住口鼻随衙役往里走,穿过前院的看守房,便是东侧的外监。
再往里进,才是关押死罪囚犯的内监。
因钟离观武艺高强,狱卒将其关入一间孤立石室。镣铐加身,木枷紧锁,室内一片漆黑,不辨五指,门上只留一个巴掌大的小窗。
衙役将三人引到门口:“侍郎大人,三公子。牢门的钥匙一向是县丞大人亲自收着的,小人不敢擅动,只得委屈二位站在此处说话。”
徐寄春拱手向他道谢,顺势掏出一块碎银塞到他手上。
衙役眼疾手快,五指一收便将银块藏进掌心,随即抬手揉了揉肚子,扯着嗓子喊道:“内急难耐,小人去去就回。”
等他一走,徐寄春立马通过小窗呼喊钟离观:“师兄。”
正闭目打坐的钟离观睁眼回神,拖着沉重的脚镣往门后冲:“师弟,你怎么来了?”
徐寄春:“师兄,我们不能待太久。我只问你一句,到底是不是你杀的人?”
闻言,钟离观委屈得快哭了:“不是我,是她自个往我剑上撞。”
今早城门一开,舒迟便出城上山,请清虚道长下山捉鬼。
清虚道长听他寥寥几句,猜测是鬼物作祟,吩咐钟离观下山瞧瞧,必要时再作法驱鬼。
于是,钟离观背上桃木剑与长剑,带上捉鬼的行头,随舒迟直奔崇让坊的樊宅。
两人刚踏进院门,眼前便是骇人一幕:岳纫秋追着樊临舟撕咬,而樊临舟一边哀嚎求饶,一边用手臂推搡遮挡。
可岳纫秋力大无穷,竟张口死死咬在樊临舟露出的小臂上。
她面目狰狞,喉咙里滚动着低吼,看那架势,好似要活生生从他臂上撕下一块肉来。
钟离观见势不对,忙抽出桃木剑上前帮忙。
舒迟壮着胆子上前,趁钟离观与岳纫秋缠斗之际,一把拖走受伤的樊临舟。
岳纫秋空有一身蛮力,但招式全无,只会胡乱扑咬。
不过三两回合,钟离观一记擒拿手反剪其双臂,将她压在地上制服。
为防她出门伤人,钟离观当即吩咐樊临舟找来两截绳索。
之后,三人合力捆住她的双手双脚。
钟离观近前,细细观察岳纫秋。
见她全身抽搐,目光呆滞涣散,面色苍白发青。
再一号脉,其脉搏紊乱,时有时无。
钟离观据此断定:岳纫秋被不惧阳光的鬼物附身,需在阳气最盛的午时三刻开坛作法,以阳克阴驱鬼。
离午时三刻尚有一个时辰,钟离观与樊临舟商议过后,当机立断决意今日便作法驱鬼。
午时一刻,法坛设好。
糯米、鸡血、黑狗血等至阳之物准备妥当。
午时二刻,香炉插香。
青烟缭绕中,岳纫秋被捆缚在法坛前的椅子上,她低垂着头,不时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
午时三刻,日头正悬中天。
吉时到,开坛。
钟离观击磬三声,手持净水,步罡踏斗,遍洒坛场。
变故发生在钟离观手回到法坛后。
原本被缚于椅上、位于法坛前的岳纫秋,头颅以极为僵硬姿势,一寸寸地抬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腕上与脚上的绳结竟莫名松脱。
三人再一晃眼,她已如脱枷的恶鬼,径直扑向离她最近的舒迟与樊临舟。
钟离观:“她的脸突然变得很奇怪!”
徐寄春:“哪里奇怪?”
“一半正常人脸,一半扭曲鬼脸。”
那是一张可怖至极的脸。
一边尚是人形,柳眉杏眼,分明是岳纫秋素日温婉的模样。
而另一边软塌塌、血糊糊的人皮却正在腐坏,颧骨处的皮肉烂成黑褐色的脓洞,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一只眼亮如星辰,秋水盈盈。
另一只眼则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瞳仁里竟没有半点光。
她扑向二人时,脸上的腐肉还簌簌往下掉渣。
樊临舟与舒迟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两人僵硬地坐在地上,明明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钟离观大喝一声:“你们快出去!”
舒迟回过神来,顾不上害怕,一把攥住樊临舟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人手脚并用地扑到门边,惊恐地摸索着门闩。
岂料,两人正要开门逃走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樊宅院中,风止声歇。
岳纫秋双眼圆睁,倒在血泊中。钟离观僵立在原地,手中长剑兀自滴血。
见此情形,樊临舟回头扑到岳纫秋身上。
见她气息奄奄,命若悬丝。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悲恸欲绝的哭嚎。
一场捉鬼的法事,不仅未捉过鬼,还闹出一桩人命。
舒迟后知后觉跑出门报官。
京山县尉带着一队衙役赶到樊宅,钟离观满头大汗,握着剑瘫坐在地。
徐寄春:“你为何说她自个往你剑上撞?”
石室内空气燥热黏滞,钟离观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喉咙干得发紧。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方道:“非是我刺,而是她直挺挺朝我剑上扑,我实在来不及撤剑。”
十八娘:“你明知是鬼物附身作祟,桃木剑才是克星,为何用寻常长剑?”
钟离观:“起初我以桃木剑应对,但根本挡不住她。后来她扑向二人要下死手,我为了自保,也为了阻止她,才被迫换了长剑。”
作法前,令岳纫秋避之不及的桃木剑,在她挣脱束缚后,没了作用。
待舒迟扶开樊临舟,钟离观只好抽出长剑,小心与她周旋。
他自幼学武学医,对人周身关节、穴位了然于胸。
用长剑并非意在杀伤,只为化解她的攻势,以求最快将其擒拿。
她来势汹汹,他如临大敌。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扑到他的剑上。
钟离观自责道:“附身她的鬼物,道行极深。我本该立刻上山去请师父,却不自量力,妄想凭一己之力将其降服。我狂妄自大,才害死了她……”
“你是为师的大弟子,出师自立门户是早晚之事。今日这番际遇,也算给你长了一个教训。”清虚道长将拂尘伸进小窗,轻轻敲了敲钟离观的脑袋,“为师下山前卜得一卦,正是困卦。纵你身陷囹圄,这回亦可绝处逢生。”
钟离观闷声应好:“师父,岳娘子头七,你记得帮弟子烧捆纸钱。”
清虚道长:“行,你的私房钱藏在哪儿?”
石室中沉默片刻,爆发出一声无语的怒吼:“师父,我可是你大弟子!一捆纸钱,才十文钱!”
“亲兄弟尚讲究明算账。你我师徒,既无血脉关系,更应将这‘账目’理清,彼此香火不欠,情分才长久。”
“在我枕头下。”
“好勒。”得到他的私房钱所在,清虚道长满意抚须,转身催促徐寄春离开,“好徒儿,我们走吧。”
徐寄春:“师兄,我会尽力找出真相,你切勿有过激之举。”
钟离观:“我明白。”
说罢,钟离观拖着脚镣,又回到角落打坐。
徐寄春招呼十八娘与陆修晏出去,边走边说:“我明日要上朝,白日恐难抽身。师兄的案子……十八娘,可否劳你带着明也先行查探?”
得此重任,十八娘脆生生应道:“行,此事交在我身上。”
时辰尚早,徐寄春与清虚道长在县衙门前作别。
徐寄春带着身侧的一人一鬼往东,前去道化坊舒宅找舒迟再问问。
清虚道长背着手慢悠悠朝南,一路出城往不距山方向去了。
今日满心好意,反倒酿成大错。
舒迟失魂落魄从县衙归家,一进院便闷头扎进书房,反手更是将房门闩死。
任凭爹娘妻儿轮番在门外拍门叹气,书房内始终死寂。
徐寄春赶到时,书房的门依旧闩得严实。
他放缓脚步走近,温声插言劝解:“斯在,我有事想问问你。”
听到他的声音,书房内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细微的窸窣声,随后一串脚步声一路踉踉跄跄响到门后。
须臾,门从内打开。
舒迟双手发颤,面色惨白如纸:“子安,凶手一定是鬼!”
话音未落,他胸口不住起伏,一脸惊魂未定。
陆修晏见状,小心翼翼架着他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
其妻蔻娘递来一杯温茶,他仰头一口喝光。
等他面上稍有血色,气息渐趋平稳,徐寄春才慢慢问道:“我已见过师兄,他称岳娘子并非他所杀,而是撞剑自尽。斯在,你……”
“岳娘子死时,我与济川光顾着逃命,并未看见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舒迟果断摇头,截断徐寄春余下所有话语。
徐寄春:“济川呢?”
舒迟:“我与他相互搀扶着前行,他没有回过头。”
十八娘愁眉苦脸:“这案子真棘手。两位人证虽目睹岳娘子倒地,却皆未能看清她究竟因何倒地、如何倒地。”
徐寄春:“你适才说‘凶手一定是鬼’,为何?”
舒迟紧张地环视四周,眼神中充满惊恐:“岳娘子的脸太可怕了。子安,那张脸……白骨裹着烂肉……她还冲我笑,可她越笑,脸皮掉得越快。”
岳纫秋冲过来时,他浑身僵冷,唯余绝望。
若非钟离观高声提醒,只怕下一刻,他便要命丧于岳纫秋的血盆大口之下。
可是,等他报官后再回樊家。
躺在地上的岳纫秋,脸皮竟完好无缺。
“你们说,人的脸皮怎么一会儿掉一会儿又完好无损?”舒迟惊恐万状地看向爹娘与妻儿,自问自答,“肯定是鬼,一定是鬼!”
徐寄春见他受惊过度,找到其妻蔻娘:“贤嫂,此道灵符乃清虚道长亲手绘制,并于法坛前祝祷加持。你放在斯在胸前,可护身消灾。”
蔻娘含泪收下符纸,哽咽道:“他也是好心……”
舒迟天生一副热心肠,最爱结交朋友。
但凡哪位朋友遇急遇难,他总是第一个闻讯而至。
他待赵广宁如此,待樊临舟亦是如此。
隔着半个院子,徐寄春望着舒迟惶惶不安的样子,胸口堵得发闷。
他实在不忍再看,匆匆拍了拍舒迟的肩,没说半句话,转身便疾步走出舒家。
“我明日先回浮山楼,找阿箬打听打听。她管洛京城,若真有鬼害人,她可以知会鬼差抓人。”十八娘跟在他身后嘀咕。
“好,你小心。”
“我是讲理的好鬼,全京城的鬼都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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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和明天悄咪咪双更,惊艳我的小天使们[眼镜]
第32章 半面妆(四)
漫漫长夜熬至尽头, 蝉鸣声惊破残梦。
今日宅中第一个睡醒的人,是位于书房的陆修晏。
原因无他,他实在睡不着。
三更的梆子敲完, 他忽然记起上回仓促出府,行囊中尽是黑沉沉的戎服,竟无一件素雅袍服。
回府去取已来不及,而南市的成衣店辰时才开。
辗转反侧,他想到一个法子:借衣。
寅时中, 陆修晏蹑手蹑脚出门,摸到东厢房门外:“子安, 你醒了吗?”
徐寄春听他语气急迫,以为他有急事找自己,连鞋都来不及穿,便跑去开门:“怎么了?”
陆修晏眉开眼笑:“我昨夜寻遍行囊, 找不出一件体面的行头。子安,不知可否暂借你的襕衫一用?”
“?”
一个国公府的富贵公子, 找自己借半旧的襕衫
徐寄春满腹疑惑, 蹙眉打量道:“明也,你身上这件袍服,无论是料子还是纹样, 都与你甚配……”
“前日回府, 我爹耳提面命, 再三嘱咐我在外须得收敛锋芒,低调行事。”陆修晏乐呵呵推他进去,“我今日要去查案,若穿一身绫罗绸缎,岂非过于张扬?”
徐寄春嘴角一抽, 明显不信陆修晏的说辞,正欲找个由头婉拒,陆修晏已大步流星地朝衣柜走去。
“你先出去吧,我找到了给你。”徐寄春眼疾手快,冲向衣柜,总算拦住陆修晏。
“记得哦,要那件青色的!”陆修晏只当他是衣柜未整,不好意思让自己看到。
“嗯。”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远,徐寄春松了一口气,打开衣柜,快速找出那件青布襕衫。临出门前不放心,他又回身锁上衣柜,再走到窗边的兰花盆旁,小心地将钥匙埋进土里。
十八娘被两人闹出的动静声惊醒,起身飘到窗前,正巧撞见徐寄春在藏钥匙。
四目相对,徐寄春面红耳赤,尴尬解释道:“近来京中窃贼多,我怕……丢了。”
十八娘:“我先回浮山楼,你让明也去义庄等我。”
徐寄春:“好。”
走出几步,十八娘又折返回窗前唤住他:“子安,我会努力查案,帮你救出钟离道长。”
徐寄春走至门口,才笑着回头:“我信你。”
字字分明,格外清晰。
仵作多在午时验尸,为防赶不及回城,十八娘再不敢耽搁,径直出城上山。
浮山楼中,孟盈丘听完她所说,沉吟片刻,方道:“京中确实藏着几个厉害的妖鬼。因他们并未惹是生非,地府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你查出此案是妖鬼所为,鬼差自会出面。”
十八娘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孟盈丘随她出门,默默跟到楼下。
几番启唇,话到嘴边又咽下。直到十八娘抬脚跨过门槛的一刹,她才终于将那句话问出口:“你在城里住得开心吗?”
十八娘:“嗯,我很开心。”
在浮山楼的十八年间,十八娘很少不开心。
世间飘荡着万千孤魂野鬼,却只有极少数的鬼,能如她一般,来去随心。
她可以整日在城中闲逛,不用担心被道士与鬼差抓走。
唯一的遗憾是:没人陪她说话,她只能旁观生者的热闹,落寞地自言自语。
她拼命想和人说话,妄图在投胎之前,在被彻底抹去之前,留下自己曾来过的证据。
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她便不算完全地死去。
存在过、被记得。
是两件值得鬼开心的事。
孟盈丘立在门边,平静地听完她的话,前所未有地催了一句:“快下山吧。我今日将回地府,五日后归。在我回来之前,你可以一直住在那里。”
拘魂使回地府,乃是寻常事。
十八娘不曾多想,一路小跑着下山入城。
方一走到义庄所在的归仁坊,她便看见陆修晏等在坊口。
他今日穿一身襕衫,冠带高束,墨发一丝不乱。
不过,这件襕衫,她似乎见徐寄春穿过好几次?
十八娘信步走过去,奇怪道:“明也,你怎么穿着子安的衣裳?”
陆修晏照旧还是那番“藏锋敛锐”的说辞。
末了,他满怀期待地问道:“十八娘,你觉得我今日如何?”
十八娘:“还行吧。”
得到她的肯定,陆修晏说起自己日后的打算:“四叔如今搬去了上林坊,我打算改日便拜他为师,学习笔墨丹青。”
“哈哈哈,你真好学。”
十八娘深觉陆修晏今日很奇怪,那副搜肠刮肚没话找话、只为多看你两眼的模样,活像见了苏映棠便挪不动步的摸鱼儿。
前去义庄的路上,后面的陆修晏滔滔不绝,前面的十八娘惴惴不安。
她不动声色地瞄了他一眼,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义庄中,仵作已准备妥当。
因是女尸,陆修晏不便入内,十八娘独自飘去院中。
正午烈日曝晒,红油伞透下红光。
岳纫秋全身上下,仅一处明显伤口,位于腹部的剑伤。
“脐上三寸偏左,验得刃伤一处。入重出轻,血阴凝积,乃生前伤。”仵作小心用细棒探入伤口,再大声唱报结果,一旁的书吏提笔在验状上记下,“创口深狭,入肉逾寸。深及脏腑,为致命伤。”
十八娘跟在仵作身后,随他一起看一起检查。
周身别无他伤,亦无搏斗痕迹,确凿无疑的自行扑刃。
因有两名人证在场,证实岳纫秋死于钟离观剑下。仵作勘验之后,既已印证致命伤与所陈情状无异,故银刀未动,未行剖验。
书吏捧着墨迹初干的《尸格》,呈给在场一干人等署名画押。
待最后一人按下指模,今日的验尸便算事毕。
围观验尸的人中,有一人始终哭嚎不止。
十八娘观他面容清秀,穿着襕衫,猜他应是樊临舟。
眼看他要走,十八娘赶忙跑去找陆修晏。
一人一鬼远远尾随,待他前脚刚跨入门槛,陆修晏后脚便抢步上前:“樊兄,我是子安的好友,他托我来此,向你打听几件事。”
樊临舟面露疑惑:“在下已向县尉大人陈情,秋娘之死非钟离道长故意为之,望县衙明鉴,从轻发落。”
十八娘:“子安怕有妖邪作祟,拜托我来瞧瞧。”
陆修晏原话转述,樊临舟略一迟疑,终究还是让开一条道:“进来吧。”
樊宅内的景象,一如昨日。
驱鬼的法坛仍在,地上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眼前之景,与钟离观、舒迟二人所言全然吻合。
旦夕之间,遭逢巨变。
不仅痛失爱妻,更亲眼目睹她香消玉殒,撞剑死于他人剑下,血溅当场。
樊临舟不忍多看,快步走过那滩血迹,前去伙房为陆修晏煮茶。
十八娘趁他离去的空当,跑进屋内各处查看。
榻上被褥、床边帷帐,乃至地面之上,皆零星留有几滴黑褐色的血迹。
依干涸的血色看,起码有月余之久。
除此之外,十八娘猜测樊临舟与岳纫秋平日一定十分恩爱。
证据有四。
其一:二人同衾共枕,至死未分;
其二:妆台一角,放着一卷书,页边写着“济川”二字。页角微卷,应是时常翻阅之故;
其三:房中茶具成双列置,只盏面纹样稍有不同,一个幽兰疏影,一个寒梅暗香;
其四;窗前案头,玉簪花半绽。
岳纫秋每日早出晚归,岂有闲暇去采买鲜花?
屋外响起樊临舟的声音,十八娘飘到陆修晏身边。
樊临舟对昨日所有经历的描述,和另外二人大同小异:“今日子安不在,我敞开了说。我心里怪过他与斯在,怪他们多管闲事,平白害了秋娘。”
说罢,他无助地捂住眼哭起来。
哭够了,哭累了。
他头往后仰,长叹一声:“可我最怪我自己,酒后多言向他们提及秋娘的事。明知她不会武功,还独留她在院中,只顾着自己逃命。”
若他当时回头看一眼,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十八娘:“她往日出现异状时,可曾有过自尽之举?”
陆修晏立马转述,樊临舟抿唇摇头:“没有。她一般是咬我或是拿刀在房中乱挥,不会自伤。”
樊临舟说不清岳纫秋,到底是病了还是中邪了?
总之,忽有一日,她变得不像她。
从前温婉少言的女子,变得歇斯底里。
对他,更是动辄拳脚相向,甚至利刃相加。
眼见再问不出旁的事,十八娘催促陆修晏前往下一个地点:位于南市的梅记绣坊。
“我不知她生病一事。昨日听闻她死在家中,我也是一阵后怕。”坊主得知陆修晏的来意,直呼冤枉。
陆修晏:“她在绣坊,与哪位绣娘亲近?”
坊主摆摆手:“她少言寡语,不常说话。倒是……有一个男子常来找她。”
“是何人?”
“前头邢记茶肆的东家。”
据坊主所言,这位名叫邢谦的男子,隔三差五便托她送些茶饼糕饼给岳纫秋。
陆修晏:“她收了吗?”
坊主点头:“收了。不过,我听秋娘抱怨过一句,说什么‘时移世易,他又何苦’。”
一人一鬼正欲寻去邢记茶肆,坊主翻出岳纫秋留在绣坊的茶饼:“你们拿去吧。虽说秋娘对他没一点心思,但总归是外男所送之物,我怕秋娘的郎君误会。”
陆修晏一再与坊主确认:“这茶饼,除了岳娘子,你们从未喝过吗?”
坊主:“秋娘好心,曾掰了一小块煮茶款待我们。结果入口寡淡,我们实在无福消受。”
陆修晏收起茶饼,告辞离开。
路上,他告诉十八娘:“上好的阳羡茶,就这一块,要价十两。”
除了家中饮食,岳纫秋单独饮用之物,似乎只有这块茶饼。
十八娘嘱咐陆修晏收好茶饼,稍后送去县衙,交由仵作查验。
陆修晏:“你怀疑岳娘子并非被鬼附身,而是被人下毒?”
十八娘:“鬼也想活。我认识几个鬼,他们恨不得赖在活人身上一辈子。”
不是妖鬼作祟,这案子便只剩一个可能:有人作恶。
邢记茶肆在梅记绣坊东面。
着实不巧,东家邢谦今日不在店中,据说是伤心过度,在家休养。
至于因何伤心,伙计摇头说不清楚。
瞧着日头,十八娘掐准徐寄春到家的时辰,先催陆修晏去县衙交茶饼,再陪他去酒楼买些吃食。
一人一鬼路过劝善坊,正好遇见无精打采、哈欠连天的徐寄春。
十八娘感慨道:“唉,做官比做鬼还累。”
徐寄春强打精神:“你们今日查的如何?”
十八娘:“尸身看不出任何问题。在绣坊查到一块岳娘子喝过的茶饼,已送去县衙查验,最快明日会有消息。”
徐寄春:“今日朝堂之上,右相与左相为漕运一事争得面红耳赤。我得以静心,细细推演此案。妖鬼之说,看似顺理成章,仔细想来又觉矛盾重重。”
若岳纫秋被鬼附身,抑或樊宅内藏有妖怪。
他们大费周章,迷惑在场三人,又操纵岳纫秋如傀儡般扑剑自尽,究竟所图为何?
好玩?
与道士有仇,寻机报复?
两种猜测,徐寄春一一否定。
第一种:若为好玩。
绣坊所在的南市,人来人往。当街让岳纫秋挥刀杀人,于这类视人命为草芥的妖鬼而言,似乎更好玩?
第二种:若为私仇。
岳纫秋的伤口,一验便知是自行扑刃伤。依律以斗杀或过失杀伤人论,至多流刑。妖鬼费尽心机布阵做局,结果钟离观毫发无伤,这岂能算报仇?
据此,徐寄春推断:此案背后的真凶,只想借钟离观之手害死岳纫秋。
十八娘听完他的分析,深表赞同:“不过,世上真有这般邪门的毒物吗?既能操纵岳娘子扑剑自尽,又能同时让人产生幻觉?”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徐寄春缓缓停下脚步,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譬如,我遇见了你。”
“……”
陆修晏奔波一日,早已脚下生风,飞奔回家。
十八娘小步跟在徐寄春身后,犹豫许久,才小声说出她的困扰:“子安,我怀疑明也不光喜欢你,还喜欢我。不对,应该是他因为太喜欢你,索性连我也顺便喜欢了一下……”
她语无伦次,徐寄春越听越叹气。
“十八娘。”
“嗯?”
“你把话中的我和你换一个位置,便是明也心中所想。”
“啊?!”
第33章 半面妆(五)
自从与徐寄春这个假儿子相认。
晴天霹雳的消息, 真是一个接一个。
临近家门,十八娘怔在原地,盯着不远处傻笑的陆修晏:“他……怎么也喜欢我啊……”
假儿子的心意未解, 如今又添一个陆修晏。
一个女鬼,接二连三被人喜欢。
于十八娘而言,这绝非风月幸事,反倒是有损功德的祸事。
十八娘埋头往前走:“阿箬常说,‘人鬼殊途, 阴阳永隔’。鬼若与人过分痴缠,便不能投胎。”
徐寄春安安静静听着, 等她絮絮叨叨说完,才慢悠悠论起旧事:“你上回还说带着我改嫁给温师侄,怎么今日又变卦了?”
十八娘咬牙切齿:“我说着玩的。”
她一个连地府都没进去过的倒霉女鬼,哪敢肖想嫁人之事?
徐寄春目光随意地瞟了她一眼, 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又不在意你是鬼。”
“可是我在意。”
“子安,我特别在意……”
她不光是倒霉鬼, 还是冒名索祭的骗子鬼、讨厌鬼。
满屋堆积如山的供品让她终日惶惶, 无所适从。
她始终无法同其他鬼一般,心安理得接受他人的供奉。
徐寄春笑着打趣道:“国公府规矩多,你若带上我这个好大儿嫁过去, 只怕头一天晨省, 我们母子俩便得因‘左脚先迈门槛’挨训。届时, 怕是你跪祠堂我饿肚子,明也跪在陆太师跟前求情。”
自己愁肠百结,他还油嘴滑舌。
十八娘气得牙痒痒:“不准再说改嫁的事!”
家门近在咫尺,十八娘轻声问道:“子安,你为何要告诉我?”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明也的心意。”
一个做鬼不知多少年, 仍旧不晓风月,不辨红尘。
一个鼓足毕生勇气表白,唯独漏了最关键的名字。
徐寄春曾经阴暗地想过瞒十八娘一辈子。
只要他不松口,她与陆修晏之间,永远隔着无形的高墙。
可是,在听到她那番滑稽却又无比认真的猜测后,他突然生出放手的念头,主动剖开被他隐瞒的真相,任她选择。
他说不清为何放手。
或许,他不愿见她日后眼中闪过一丝悔意,又或者他不想失去陆修晏这个好友。
一人一鬼各怀心事走回家。
进门一见陆修晏,十八娘借口有事,溜之大吉。
当夜晚膳,桌前少了一个十八娘。
徐寄春与陆修晏面面相觑,说不出的尴尬。
膳毕,徐寄春指着襕衫问道:“你明日还穿吗?我回房再给你拿一件。”
陆修晏点头,顺势打听起徐寄春的生父:“子安,你爹长得如何?”
徐寄春正收拾碗筷,闻言嘴角一抽,无语道:“明也,我今日已放手一次,不打算放手两次。”
“此言何意?”
“自己想!”
陆修晏回房换回自己的罗袍,无奈越想越困惑,只好继续去烦徐寄春。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伙房走,一掀帘却见徐寄春慌慌张张地往灶膛中塞东西。
看样子,像是纸扎人?
陆修晏蹲下身,瞄了一眼,好奇道:“子安,你在烧什么?”
徐寄春语气平淡:“没什么。”
陆修晏:“好子安,你就告诉我吧,你爹长什么样子?”
徐寄春面上毫无波澜:“我不知他的样子,只知一个模糊的姓氏。在我出生前,他为了保护我娘死了。”
话音未落,陆修晏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彼此沉默许久,火星子“噼啪”一声脆响。
火光蹿起,又坠回灰烬里。
“你先回房。这案子,还得靠你陪着十八娘查下去。”光亮转瞬即逝,徐寄春从茫然中回神。
他今日已向刑部几位官员打听过,若樊临舟深究,钟离观逃不过流刑二千里的结局。
如今他们已查到些许线索,自然该追查下去。
既还岳纫秋一个真相,也还钟离观一个清白。
钟离观武功高强,不知抓过多少妖鬼之流,怎会被一个鬼脸吓得方寸大乱,甚至来不及撤剑,失手杀人?
陆修晏拍拍自己的胸脯:“你好好做官,我定护着十八娘。”
“襕衫放在我房中的桌子上,你自己去拿。”
“行行行,我走了。”
陆修晏的脚步声渐远,徐寄春回头张望,确认人已走远,长长舒出一口气。等书房的门合上,他捂紧藏在怀中的牌位,慢慢挪回房。
衣柜中多了不少衣袍,两个纸扎人被挤到角落。
皱巴巴的脸,全然没了当日用心描摹后的俊俏。
徐寄春站在衣柜前想了想,决定明日去南市再买一个衣柜,最好三道锁。
次日,卯时一过。
徐寄春前脚离家去了刑部,后脚十八娘反复纠结后,还是老实跟着陆修晏出了门。
一人一鬼先去京山县衙打听,被告知茶饼无异。
十八娘认真思忖后,带着陆修晏前去邢记茶肆。
今日,刑谦依旧不在。
万幸有一位伙计认识陆修晏,以为是国公府有生意关照,便热心引他去见自家东家。
等到了道化坊刑宅,伙计径直带着陆修晏入内。
自从岳纫秋被杀,刑谦卧床不起,已逾两日。即使得知国公府陆三公子造访,他也不愿出门:“陆三公子,刑某风寒未愈,诸事改日再说罢。”
伙计为难地看向陆修晏,后者嘴上说着“好”,扭头便身形一晃,翻窗进入房内。
刑谦面色苍白躺在榻上,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一双眼红得骇人,活似索命的厉鬼。乍然见到陌生男子翻窗进房,他竟连下榻的力气都无。
陆修晏:“刑兄,我们只问你几件事。”
刑谦无力地挥挥手:“你问吧。”
十八娘:“你为何送岳娘子茶饼糕饼等吃食?”
陆修晏原话复述后,刑谦当即捂住双眼,泪水横流:“我对不起她……”
“为何对不起她?”
“她原先是我的未婚妻。”
“啊?”
刑谦、岳纫秋,樊临舟三人。
不仅是同乡,也是相伴长大的好友。
因刑、岳两家都是茶商,往来甚密。
两家父辈便为刑谦与岳纫秋定下一纸婚约,只待她年满十八,便过门成亲。
变故发生在两人成亲前一年,刑谦出入青楼豪掷千金,闹得满城皆知。
之后,刑谦登门谢罪,岳纫秋心生失望,直接退亲。
对于他的行径,陆修晏鄙夷道:“是你出入青楼,是你让她招致非议。你如今幡然醒悟有什么用?”
“我深爱秋娘!”刑谦梗着脖子与陆修晏争辩,“我那时鬼迷心窍,才被几个小人勾着进了青楼。”
陆修晏冷哼一声:“腿长在你身上,难道旁人架着你进去的?”
刑谦失了底气,涕泗横流哭得更加伤心:“我知道错了……秋娘不肯原谅我,我也认了。她嫁给济川后,我便入京经商。四月初,我遇见她,看她日子过得实在艰辛,才想着送些茶饼给她,盼着她能卖了茶饼,别再起早贪黑做绣娘……”
他们青梅竹马,曾互许终生。
可惜,他一朝做错事后,她嫁与他人。
十余年的感情,自此覆水难收。
陆修晏虽不耻刑谦的所作所为,但见他伤心欲绝,便温言宽慰道:“哭又何用?你不如打起精神,帮我们找出害她的凶手。”
十八娘:“岳娘子可曾提过身边人,尤其是樊临舟的反常举动?”
待陆修晏转述完十八娘之言,刑谦立马收敛哭意,一脸正色道:“不可能!济川待秋娘,何等情深义重,远胜我许多。当年秋娘双亲亡故,家道一落千丈。济川不离不弃,对秋娘更是呵护备至。”
至于岳纫秋身边其他人,刑谦苦涩地摇摇头:“每回秋娘与我见面,要么济川在,要么绣坊的绣娘在。我们实则没说过几句话,我也不知她的近况。”
走出刑宅,十八娘提议再去樊家瞧瞧。
一人一鬼刚到坊口,便看见清虚道长背着个褡裢,脚步匆匆往樊家走。
陆修晏上前一问,才知他要去樊家取回那些降妖捉鬼的法器。
清虚道长:“唉,世风日下啦。如今南市一块破八卦布,张嘴就敢要二两雪花银。还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老伙计好用,又趁手又灵光。”
十八娘:“那些是证物,你不问便取,按律当究。”
清虚道长:“贫道已去县衙打听过。县丞说他们不敢擅动,怕冲撞了道祖圣威,招致业障。如今正愁无人能将神像请走,代为处置。”
听闻一人一鬼也要去樊宅,清虚道长一把拽住陆修晏的胳膊:“善人骨骼清奇,帮贫道背张桌子回山,定是小事一桩。”
十八娘:“你还买了桌子?”
清虚道长拂尘一甩,老脸笑开了花:“法事用的桌子,既已承负功德,便与善人缘分已了,留之无益。贫道且将其请回,拂去尘垢,另绘新符。待他日有缘人出现,再为它觅个归处,换些香火功德,岂非又是一场圆满?”
“……”
樊宅中,樊临舟得知两人来意,虽对陆修晏反复上门的问询有些不满,但仍客气地请二人进门。
“善人,这张桌子和上面的物事,你还要吗?”清虚道长一进门便冲去院中,高声嚷嚷。
弟子失手杀了自己的妻子,结果师父一来便索要桌子。
樊临舟气不打一处来:“不要了!”
他既不要,清虚道长乐得尽收囊中。
清虚道长哼着小曲儿在院中收拾,樊临舟站在廊下怒发冲冠。
陆修晏硬着头皮打圆场,结果话刚递到嘴边,又被清虚道长打断:“善人,快来搬桌子!”
“来了!”
陆修晏背起桌子,在清虚道长的指挥下,一路从崇让坊走到京山县衙。
县衙门前,清虚道长指着十八娘:“那女鬼,你守着桌子,善人随贫道进去问话。”
陆修晏不明所以,老实跟着他进去。
门口的衙役见到陆修晏,原本板着的脸瞬间堆起笑意,弓着腰迎上来,其中一人还殷勤地抢在前面引路。
等到了关押钟离观的石室,清虚道长站在小窗前呼喊:“小观,你过来,为师问你一件事。”
钟离观拖着脚镣跑过来:“师父,怎么了?”
清虚道长将拂尘伸进小窗,狠狠敲了他一下:“臭小子,怪不得你捉不到鬼。为师说过多少遍了,法坛须面南背北,以纳天地正气。你倒好,反其道而行,竟面北背南。如此阴阳倒转,能捉到鬼才是见鬼了!”
钟离观呐呐想解释,头上又挨了一下。
清虚道长:“还有神像,你把灵宝天尊与道德天尊换了位置,也不怕两位道祖托梦骂死你这个不孝徒孙!”
同在内监的几个囚犯被师徒俩吵了清净,乐呵呵拱火道:“道长,你这徒弟连灵宝天尊与道德天尊都分不清。我看呐,他是乌龟想骑凤凰背——白日做梦!”
此言一出,哄笑声此起彼伏。
清虚道长呆愣片刻,忽地抽出拂尘,疾步往外跑。
等一旁的陆修晏反应过来,已气喘吁吁地追着他到了县衙外。
清虚道长路过十八娘身边,不忘催她一句:“那女鬼,快走。”
十八娘跳下桌子:“桌子不要了吗?”
“谁爱要谁要!”
“……”
身后的陆修晏跑得满头大汗,差点泪洒当场。
他辛辛苦苦背过来的桌子,清虚道长说不要就不要。
陆修晏追到白马桥边,十八娘不见踪影,清虚道长气定神闲地坐在桥边打坐:“道长,十八娘呢?”
清虚道长:“你跑得太慢了,贫道只能让她进去找好徒儿。”
陆修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直翻白眼。
不多会儿,徐寄春从上掖门走出,直奔清虚道长:“师父,出了何事?”
清虚道长搓手熨目,缓慢睁开双眼:“你那个朋友有问题。”
“谁?”
“死娘子那个。”
十八娘着急道:“道长,你说清楚些,他哪里有问题?”
清虚道长松开盘坐,沉稳起身:“小观七岁随贫道修行。他好学,夜里做梦都在演法开坛。他学了十八年,罡步符章从无错漏,子午方位分毫不差。可今日贫道前往樊家收取法器,入坛却见方位颠倒,神像错乱……贫道敢断定,樊家法坛,绝非小观亲手所设。”
不距山天师观的三清道祖神像,因传承多年,法相稍损,持物遗失。若非道门中人,实难分辨。
“贫道怀疑,小观遭了算计!”
第34章 半面妆(六)
除此之外, 清虚道长还有一个发现。
“你们来瞧,这三个碗有什么问题?”
说罢,清虚道长从鼓鼓囊囊的褡裢中, 翻出三个碗摆在地上。
徐寄春与陆修晏对着碗看了又看,双双摇头。
清虚道长面露失望,拿起碗,递到十八娘眼前:“那女鬼,你来说。”
三个瓷碗, 底足工整,纹饰刻绘兰花。
十八娘恍然大悟:“这是同一个人的碗!”
清虚道长抚须一笑:“你们两个粗人, 连女鬼都不如。”
徐寄春云里雾里:“师父,你就别卖关子了。这三个碗,到底有何奇怪之处?”
清虚道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手腕微翻, 将三个碗倒扣于地。
随着碗身落地,碗底朝上, 一个名字清晰地显露出来。
秋娘
清虚道长:“道士开坛作法, 无需信众之物。然世人多忌法物沾染秽炁,故常以家中弃置旧碗权作法器,事毕则拜托作法的道士带走, 民间谓之送秽。”
十八娘:“道长的意思是:当日在樊家假装钟离道长设坛的人, 因为嫌晦气, 故意用了岳娘子的碗。”
“他家就两个人,丢了女子的碗,便只剩男子的碗。”
“凶手不言而喻,就是男子。”
清虚道长的猜测虚无缥缈,近乎痴语。
但眼下再无旁的线索, 徐寄春也只能顺着这条没底的线索查下去。
十八娘:“我认为此案的关键在于,他为何要费尽心思杀妻。”
陆修晏想起深情的刑谦:“难道他怀疑岳娘子与前未婚夫藕断丝连,妒火中烧,便痛下杀手?”
十八娘:“刑谦自己也说了,每回见面,岳娘子恪守妇道,只将他当做一个普通外男。”
徐寄春:“我对济川了解不多,倒是常听斯在提起,说他们夫妇鹣鲽情深,多年来形影相随,羡煞旁人。”
一对恩爱八载的夫妇。
樊临舟到底因何非要杀死岳纫秋?
十八娘:“还有一个谜题,樊济川是如何迷惑另外三人的?”
樊家法坛既非钟离观所设,那便说明:钟离观进门后所经历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场樊临舟编造的幻梦。
可是,一个身无半点法力之人,如何构筑出这般真实的幻境?
不光能让钟离观与舒迟同时入梦,而且从景象、声响到细微的触感,都毫厘不差。
幻梦的说法天方夜谭,在场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了法子。
清虚道长忙着回山,收起碗装进褡裢中,便背着手晃悠悠地走了。
离刑部散值尚有半个时辰,徐寄春嘱咐一人一鬼在桥边茶肆等候,打算散值后去找舒迟再细问一遍。
白马桥边的茶肆,临洛水而建。
一人一鬼坐在二楼临窗处,一言不发。
十八娘目光闪躲,不敢吐露半个字。
陆修晏千头万绪堵在心口,不知该从何说起。
彼此沉默良久,陆修晏开口了:“十八娘,你似乎很喜欢查案。”
十八娘木讷地点点头:“我死后,把生前事全忘了,只记得律法和伤口成因。”
她怀疑自己生前是仵作,曾旁敲侧击找孟盈丘打听过。
最后,她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她记得的事,不一定是她的生前事。
“没准呐,你生前是个喜欢看书的女子。”
“也许吧……”
一人一鬼不咸不淡地闲扯了半个时辰,总算等来徐寄春。
再入舒宅,舒迟仍是那副惊慌不安的模样。
其妻蔻娘心力交瘁,止不住叹气:“他不敢回房,只敢站在院中。睡觉做噩梦,嘴里叫着‘鬼来了’……”
八月的洛京城,炎炎烈日当空。
在院中站立片刻,便汗如雨下。
然而,舒迟在日头下一站便是整整半日,舒家人心急如焚,劝又劝不回。
万般无奈,蔻娘只得在他服用的安神汤药里,下了足量的蒙汗药。
等药效发作,他力竭倒下,一家人才将他抬到床上。
可惜,睡下不久,他又开始手脚抽搐,大喊大叫:“鬼……鬼来了……”
反复的折磨与惊吓过后,不仅舒迟身心交病,连带一家人也是精疲力竭。
徐寄春进房看他,见他独坐窗边,身形消瘦极了。
舒迟听见有人进房的声响,缓慢回头,苍白如纸的脸上强行扯出一丝笑意:“子安,你来了。”
徐寄春:“嗯,我来看看你。”
舒迟:“我没事。钟离道长的案子,如何了?”
徐寄春坐在他身边:“师兄也没事。我找到一条线索,若能查实,便能证明师兄并未杀人。”
“这事怪我……”舒迟茫然地目视前方,说话有气无力,“怪我多管闲事,害死了岳娘子,又连累了钟离道长。”
“这事不怪你。”徐寄春握住他的手,“斯在,你帮我一个忙。”
舒迟回神:“什么忙?”
徐寄春:“当日,你与师兄进门前,可曾听到异样的声音,或是闻到奇怪的气息?”
“声音?气息?”
舒迟眼神发怔,一遍又一遍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慢慢地,他伸出手,握住桌边那根拐杖,借力撑着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在房中漫无目的地踱步,拐杖敲在地上,发出一声叠着一声的闷响。
这阵断断续续的笃笃声,在空寂的房中响了足有两刻钟。
舒迟终于想起来了:“进门前,不知在何处,我与道长闻到过一股很浅很淡的香气……”
关于那日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就连这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他此刻拼命回想,也不知来处,不辨其香。
徐寄春:“斯在,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从前去过济川家吗?”
舒迟困惑地摇摇头:“没有,我只知他住在崇让坊。”
得到答案,徐寄春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望向窗边的孤独人影:“斯在,我特别羡慕你。”
“为何?”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热忱善良。”
走出舒家,徐寄春脚步未歇,带着一人一鬼又跑了一趟京山县衙。
果然如他所料,钟离观也称路上闻到过一股香气。
十八娘:“看来他们并非入宅后出事,而是半道便被樊济川迷惑。”
徐寄春:“斯在从未去过樊家,可他的证词中,却言之凿凿称他与师兄一进门便看见岳娘子正在伤人。他们进城后寻去樊家,路上必然得向百姓打听。我们得找出人证,证明济川曾与他们同行。”
暮色初合,天色尚明。
一鬼二人商议过后,循着舒迟与钟离观当日进城的路径沿途寻访。
因钟离观常在城中叫卖平安符,不少百姓都识得他那张脸。
待问至嘉庆坊时,临街酒肆里吃酒的两人不假思索,当即称是:“钟离道长嘛,谁不认识?他半月前在王宅装模作样捉鬼,趁机卖他那堆鬼画符。”
徐寄春:“八月十日,你们看见他与几人同行?”
闻言,一人斩钉截铁说是一个人。
另一人却摆摆手,笃定道:“是两个人。你忘了吗?走在前头的书生,时不时回头看他们,明显认识。”
那日二人眼中的钟离观,与另一个陌生男子并肩而行,一直紧紧跟在前头的书生身后。
徐寄春追问:“你们可还记得那位书生的相貌?”
另一人:“不认识。”
“若你们再看一眼呢?”
“能认出来。”
酒肆离樊宅不远,一行人立马赶去崇让坊。
到了附近,徐寄春与十八娘上前叩门,陆修晏则带着两人躲到樊宅对面的角落。
角落离樊宅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樊临舟的相貌,又不会被其发现。
徐寄春在门口未等太久,一身孝服的樊临舟从门内走出。
樊临舟:“子安,你有事吗?”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侧身:“我今日散值早,便想着来看看你。”
两人站在门前交谈,自然多是徐寄春的温言叮嘱。
话至尾声,樊临舟刚要开口相邀,徐寄春已向后微退半步:“济川,我尚有公务自身,不便久留,还望海涵。”
樊临舟向他拱了拱手,转身阖上大门。
徐寄春绕路回到方才的酒肆:“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颔首:“就是他。”
“走吧,我们该去找周大人了。”
观德坊周府,正在前厅用膳的周灵宗,得知陆修晏入府,忙不迭放下碗筷,亲自出门相迎:“明也,你怎么来了?”
陆修晏端正行礼:“姑父,那位将为我做法事的道长,如今蒙冤入狱,背上杀人之名。但我找到了一些线索,足以证明他并非凶手。”
卫国公府前几日的争执,周灵宗全程目睹。
武飞琼掀翻主桌后,曾丢下一言:“明也的命,不劳父亲操心。儿媳与二郎自有主张,改日便请道长入府斋醮,涤清妖邪,护他周全!”
当下,周灵宗对陆修晏的话信了个六成:“明也,那道士名声不显,你怎会找他做法事?”
陆修晏:“钟离道长虽名声不显,但有真本事在身。”
周灵宗嗤之以鼻:“他捉个鬼,反倒害了人性命,这算哪门子真本事?”
陆修晏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眼见周灵宗不松口,索性使出绝招:“姑父,四叔特别惦记你。”
一听陆延禧惦记自己,周灵宗吓得冷汗直冒:“明也,姑父家的事,你千万别往外说。对了,你说的那个道士,改日姑父寻个由头把他放了,绝不耽误你做法事。”
陆修晏:“姑父,听说后日升堂,我想为他申辩。”
周灵宗笑得慈爱又谄媚:“你早些来,姑父为你留一个好位置。”
“多谢姑父。”
陆修晏开心出府,径直去找躲在对面的一人一鬼:“搞定了。”
十八娘:“他真答应了?”
陆修晏:“放心,他对我有求必应。”
远山吞没落日,两人的身影没入黑暗。
白日的刀光剑影与谋算人心,随着明月高悬,暂时掩进夜色中。
直到浓稠的黑被一束金光刺破。
宿鸟离巢,城开日升。
今日,十八娘带着陆修晏连跑三处:万卷蒙馆、梅记绣坊与刑家。
一路脚不沾地,待日暮而归,所获颇丰。
当夜,徐寄春蹙着眉头,看完十八娘找出的证据,无语至极:“他就为了这个杀妻?”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岳娘子的一生连带性命,全被这个小人毁了。”
翌日,巳时三刻。
京山县衙前鸣锣三声,声震街巷。
惊堂木连拍三下,岳纫秋被杀一案,开审。
百姓挤在木栅栏外,引颈张望。
公堂之上,三人垂首跪着。从左至右,依次是满面悲戚的苦主樊临舟、失魂落魄的人证舒迟、镣铐加身的人犯钟离观。
以及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陆修晏。
周灵宗抬手取过案上卷宗:“钟离观,苦主樊临舟与人证舒迟指认你误杀死者岳纫秋,你可认罪?”
值堂衙役双手托着木盘上前,盘内放着一柄染血的长剑,禀道:“大人,此乃樊宅查获证物。”
钟离观脊梁挺得笔直,抬头高声应道:“大人,小道并未误杀岳娘子,真凶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周灵宗朝陆修晏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其点头,他立刻怒斥道:“有两人亲眼看到你误杀死者,事到如今,你竟毫无悔意,甚至妄图嫁祸他人!”
陆修晏适时走到钟离观身侧:“大人明鉴,晚辈亦有人证。”
周灵宗轻叩公案:“传证人!”
须臾,五名百姓被引入公堂。
他们依序上前,目光逐一扫过跪地的三人面容,方抬手指认道:“禀大人,八月十日,小人瞧见这三位一同进了崇仁坊。”
五人众口一词,当日确是三人同行。
可周灵宗手边三份白纸黑字的供词之上,却有一人,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周灵宗半眯着眼,看向钟离观:“你说你不是凶手,那凶手是何人?”
钟离观:“禀大人,樊临舟便是真凶。”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百姓们交头接耳,一时吵闹声不绝于耳。
“肃静!”惊堂木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截断公堂内外的所有私语。周灵宗面色骤凝,指尖轻叩案面,沉声追问道,“钟离观,你口口声声指认樊临舟杀妻,可有证据?”
陆修晏拱手道:“刑部徐大人已前去万卷蒙馆搜寻证据。”
众人焦躁地等到巳时末,一身官服的徐寄春捧着一个木盒出现在公堂。
樊临舟看见徐寄春,嘴角牵起一道扭曲的弧度。
那弧度像是要笑,却终究未能成型,最后僵死在嘴角,变成毫不掩饰的落寞自嘲。
他头颅低垂,发出一声喟叹:“真是可惜啊……”
“可惜你没来,可惜没把你吓出大病。”
他暗暗地想。
第35章 半面妆(七)
在徐寄春打开手上的木盒前, 他先讲了一个故事。
“多年前,有一个男子痴恋一个女子。可偏偏,女子早已有了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徐寄春将木盒放下, 蹲下身与樊临舟平视,“樊临舟,你猜故事中的男子,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拆散了这对天造地设的有情人?”
樊临舟:“他三心二意, 与我何干?”
徐寄春:“你害了他,拆散了她的姻缘, 又为何非要杀了她?”
樊临舟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徐寄春脚边的木盒上。
那里面,躺着他一字一字磨出来的心血。如今它们成为了他的罪证,如他一般, 静默地、卑微地,跪在他人面前。
“这几日, 我不停在想。她对你, 既然再无用处,你为何宁愿杀人也不愿放过她。后来,有人告诉我, 像你这种自私又自卑的疯子, 最怕的从来不是失去。”徐寄春随他的目光, 移向木盒。
他向前一步,逼近樊临舟:“你只是看不得别人得到。”
时隔多年,刑谦依然深爱岳纫秋。
所以,樊临舟宁愿杀死岳纫秋,也不愿放手。
啪嗒——
锁扣弹开, 木盒掀开。
一沓诗文稿静静地躺在里面,叠放得异常整齐。
而在最下面,压着两张纸。
一张墨迹犹新,一张纸张泛黄,边缘蜷曲。
两张纸上,各自写着两个故事。
一个夺妻,一个杀妻。
樊临舟猛地扑上前,一把夺过那沓诗文稿,死死箍在怀里。
徐寄春拿走剩下的两张纸,递给周灵宗:“周大人,此乃樊临舟为杀妻编造的故事,与两位人证的供词完全吻合。”
周灵宗将信将疑地接过纸张,难以置信地看完,又抓起手边卷宗逐字比对。片刻后,他愕然抬头,前胸后背发凉:“怎会一模一样……”
纸上故事,竟与钟离观、舒迟二人入宅后所经历的一切,一字不差!
徐寄春沉声说出自己的猜测:“周大人,据樊临舟的同乡刑谦所言:樊临舟叔父乃当地专事招魂问阴的神汉。”
刑谦口中的这位神汉神乎其神。
每一个找他做过法事的人,皆言得见亲人魂魄显形,甚至与之叙话如生时。
十余年前,刑谦祖父溘然长逝。
刑家不惜耗银四百余两,请来那位神汉行招魂法事。
作法当日,烛火摇曳,符纸纷飞。
刑谦随同爹娘入内,先是鼻间闻到一阵香气,随即神思昏沉。
待悠悠转醒,他竟清晰忆起祖父抚须叮咛的模样。
徐寄春指着樊临舟:“此人谙熟暗示之术,再辅以惑心药草,继而使人神识昏茫,产生真假不分的幻觉。”
公堂之上鸦雀无声,外间窃窃私语声不断。
“周大人,纸上的内容是学生前日写的,并非提前写好的故事。至于徐大人说的暗示之术、惑心药草,学生更是闻所未闻。”樊临舟慢慢抬头,面上委屈极了。
徐寄春回头,眉目如画:“樊临舟,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樊临舟面不改色:“徐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师兄学的是双手剑。”
“他右手使的是桃木剑,左手才使长剑。”
昨日,徐寄春与十八娘入狱找钟离观商议,交谈中却无意间得知:钟离观会左手剑。
徐寄春问及缘由。
钟离观:“我儿时心性顽劣,戾气甚重。师父怕我误入歧途,命我右手持无锋桃木剑,以敛心性、养正气;左手执真剑,唯许用于御敌护身。我每回背真剑,主要图个好看……”
临了,他还无辜地反问一人一鬼:“这事很重要吗?”
幸好十八娘亲眼见过岳纫秋身上的伤口,分明是惯用右手者所致。否则今日樊临舟一旦矢口否认,单凭一张纸,根本无法让他认罪。
曾与钟离观交手的数名剑客,此刻皆立于堂前,为其作证:“吾等与钟离道长相识已久,常于不距山下切磋。但凡比剑,道长皆以左手持剑,从无例外。”
徐寄春:“樊临舟,你是否认罪?”
樊临舟败了。
他精心编织的戏中戏,层层谎言、步步为局,竟败在一个微末的细节上。
徐寄春、舒迟与清虚道长师徒,皆是他一早选定的戏中人。
为此,他曾数次隐于人群,旁观清虚道长师徒作法。
大至诸般仪轨,小到挥剑的惯常姿态,全被他一一默记于心。
八月九日,宴至酒酣。
他露出身上血痂狰狞的伤痕,痛陈往事,声泪俱下。
如他所料,徐寄春当即提议找清虚道长师徒捉鬼,热心肠的舒迟则马上揽过这个差事。
八月十日,大戏开锣。
他一早等在半道,假装好心带路,拦住钟离观与舒迟。
袍袖翻飞间,醉心花粉钻入二人鼻息。
只需一句“跟上我”,他们便如提线木偶般跟在他身后。
回家后,他照着纸上所写,在他们耳畔一遍遍呢喃属于他们的故事。
这出戏中,岳纫秋是被鬼附身,又被道士误杀的可悲死者。
舒迟是差点被吓疯的人证,钟离观是失手杀人的凶手。
而他,便是故事中那个最可怜的书生。
樊临舟嗤笑一声,将怀中的诗文稿轻轻放下,再一张张叠好:“论才学,我远胜于你们。可这世道,不论文章好坏,只认金银与权势。我不屑逢迎,便次次榜上无名。”
十八娘听完他自命清高的说辞,用尽全力才压下作呕的冲动。
他坏事做尽还自诩无辜,她偏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子安,把我昨日找到的证据,狠狠丢到这个小人脸上。”
一团虚影上蹿下跳,指着樊临舟大骂。
徐寄春越看越觉得她可爱,眼底不自觉漾开得意的笑意。
见她恶狠狠的目光挪到自己身上,他才敛容正色,一本正经道:“樊临舟,你确实不屑逢迎,因为你只把那些人视作你的垫脚石,无论是岳娘子,还是洪娘子。”
十八娘与陆修晏昨日前往万卷蒙馆,总算找到樊临舟杀妻的真正动机。
因为,自诩怀才不遇的樊临舟,盯上了一个家财万贯的女子。
女子姓洪,乃是京城洪记米店东家的长女。
洪记店开百家,招牌高悬于市,粮堆似金山。洪家虽是一介商贾,但左右逢源,与京中权贵皆有人情往来。
族中更不乏银钱铺路、捐官出身的子弟。
这般巨贾人家,原本瞧不上有家室的樊临舟。
无奈,洪娘子有些痴傻。
洪记米店的东家洪老板年过半百,膝下仅一儿一女。
女儿自幼痴傻,儿子却才七岁。
今年五月,樊临舟再次落榜。为谋生计,他做起蒙童夫子。
巧的是,他的其中一个学生,便是洪娘子的弟弟。
樊临舟此人,最会装良善。
洪娘子的弟弟对他心生好感,每日回家,总把“樊夫子”三字挂在嘴边。
日子久了,洪老板看着体贴入微的樊临舟,心中有了一个念头:若得此婿,既可守住洪家百年米业,女儿终身有托,亦得一良人。
之后,他以洪家三分之一的家财诱惑。
第一次,樊临舟知他在试探,果断拒绝。
第二次,樊临舟称不愿和离,再次婉拒。
第三次,樊临舟亮出手臂伤痕,悲诉岳纫秋红杏出墙,对他非打即骂。
当得知岳纫秋与人勾搭成奸,樊临舟仍不离不弃后,洪老板对其更是敬佩。当即提出若樊临舟和离娶洪娘子,他愿助其青云直上。
承诺到手,杀心便起。
他已得到过心中明月,岂容她坠入他人怀抱?
哪怕是他先背弃她,她也必须永埋于樊家的祖坟之中。
从生到死,他要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一切真相大白,樊临舟似嘲似叹一句:“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1]
走出公堂的徐寄春听到这句,特意转身走到他身边:“你可知斯在上月在忙什么?”
樊临舟:“不知。”
徐寄春:“他托了不少人,想帮你找一位郎中。”
一位最擅调理情志病的郎中。
这位郎中曾妙手回春,治好不少逢考便大汗淋漓的举子。
践踏他人真心之人,不值得被原谅。
案子水落石出,钟离观当堂开释。
徐寄春与陆修晏一左一右,半架半抬着钟离观走出京山县衙。
不远处,柳枝在风中微颤。
树下的女鬼穿着他亲手挑选的衣裙,正笑着朝他招手:“子安,我在这儿!”
因清虚道长昨日信誓旦旦承诺会来接钟离观,一鬼三人只好坐在柳树下等待。
日头毒辣,三人被晒得无精打采。
头顶上方的蝉鸣声嘶力竭,十八娘被吵得七窍生烟。
十八娘:“他到底何时来?”
钟离观弱弱回话:“师父一向省吃俭用。许是在南市赁马车时,又跟牙人磨价钱耽搁了吧。”
午时三刻,一辆破败的骡车,一路卷着尘土,风风火火冲到柳树下。
尘烟散尽,清虚道长紧攥缰绳,着急呼喊:“快上车!”
十八娘看着篷破辕歪、吱呀乱响的骡车:“马车呢?”
“骡车不是车?废那些钱作甚!”清虚道长义正言辞。
闻言,徐寄春与陆修晏扶着钟离观坐到车板子上。
车板子摇摇晃晃,大有散架之势。
三人紧张地挤在一起,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木板边缘。
清虚道长:“那女鬼,你走不走?”
十八娘:“走。”
一声悠长又疲乏的“吱呀”声过后,十八娘挨着徐寄春坐下,骡车启程。
清虚道长赶骡,只顾自己开心,完全不管后面的一鬼三人。自出城后,他一边摇头晃脑哼些不成调的乡谣,一边扬鞭敲骡臀。
车板子颠簸晃动,三人晃来晃去。
官服厚重,徐寄春逐渐被晃得冷汗如雨。
十八娘看得心疼:“道长,子安快吐了,你能不能好好赶路?!”
清虚道长回头瞄了一眼:“小观,把他的官服解开,再喂他一颗清暑丸。”
钟离观:“师父,哪有清暑丸?”
清虚道长:“为师今日出门没带,难道你今日出门也没带?”
“师父,我入狱几日了啊!”
好不容易到了山上,清虚道长缰绳一放,潇洒回房:“肉菜俱已备齐,你们记得早些炊饭。”
钟离观叹了口气,拖着步子朝斋堂走去。
徐寄春进房换了身旧道袍后,也迈步走向斋堂。
剩下的十八娘与陆修晏无所事事,只能寻去斋堂。
一个陪着徐寄春切菜,一个帮着钟离观劈柴。
十八娘见徐寄春唇色发白,忧心道:“子安,离晚膳尚早,你不如回房睡会儿。”
徐寄春:“我没事。”
十八娘:“那我陪你说话。”
一人一鬼说来说去,又绕到了这桩案子上。
徐寄春:“你如何发觉樊临舟与洪家有关系?”
十八娘指了指他手边的木碗:“樊家的茶具碗具,皆是成对出现。兰花喻指岳娘子,梅花则属樊临舟。”
昨日,她进万卷蒙馆搜寻,发觉一个孩童的书衣之上,绘有一枝梅花。
她让陆修晏去打听,才知孩童姓洪,正是樊临舟的学生。
十八娘:“万卷蒙馆有学童上百,独独那孩子的书衣上绘有梅花。于是,我让明也去问孩童,才知梅花的确出自樊临舟之手。”
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洪老板。
陆修宴好话说尽,才从洪老板口中套出樊临舟早在五月底便答应休妻,另娶洪娘子。
徐寄春听得认真,手下切菜的动作却不停。
等她终于说完,他切菜的动作顿住,深吸一口气,才抬眼看她。
目光相接的一瞬,他那双眸子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其中又闪烁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十八娘,我明日要去天息山查案,你愿意陪我去吗?”
十八娘缓慢地点头:“愿意。”
“子安,是什么案子?”
“顺王墓被盗,一个盗墓贼死在地宫中,死前留下‘凶手宫来’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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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单元预告-观音墓
哪个鬼的故事,应该很明显吧[狗头叼玫瑰]
半夜开图床,突然发现多了好多月石,谢谢宝宝们空投的月石呀[比心]
[1]出自:李白《行路难三首·其二》
第36章 观音墓(一)
“既知凶手之名, 难道官府还抓不到人?”
“这案子怪就怪在,那个盗墓贼写下的‘宫来’,已经死了二十四年。”
钟离观抱柴进门, 打断一人一鬼的交谈。
徐寄春手起刀落,案板上重新响起笃笃声。
十八娘只好挪到角落,暗自嘀咕。
半柱香后,门外的陆修晏高声嚷嚷:“道长,还劈柴吗?”
闻言, 钟离观顾不上烧火,匆忙推门而去。
门扉轻合, 斋堂重归寂静。
徐寄春独自站在案板前,眼神瞥向十八娘的方向。
心头沉浮的一句话,犹豫再三,还是挣脱了他的束缚, 脱口而出:“刑部已查到,宫来便是前朝盗墓贼黄衫客。”
“你说谁?”
“黄衫客。”
“黄衫客是好鬼, 他不会杀人!”十八娘懵了, 赶忙冲到徐寄春跟前。
徐寄春轻声安慰她:“你别担心,刑部目前只查到宫来从前曾自称‘黄衫客’,是个盗墓贼。但说到底, 此黄衫客是否是你认识的那个黄衫客, 至今犹未可知。”
十八娘心乱如麻, 孟盈丘每日耳提面命要他们做好事攒功德。
鬼若是杀人,便会被鬼差抓进地府,历十八层地狱之刑,受永不轮回之苦。
“我马上回家问他。”十八娘作势便要飘走。
“你今日若不陪我回家,我在路上晕倒无人救, 怎么办?”徐寄春叫苦不迭。
十八娘:“有明也啊。”
徐寄春:“你瞧见柜子边的两坛酒了吗?明也今日定会喝酒,我不放心他。”
“那好吧……”
“黄兄正气凛然,绝对不是凶手。”
“我们都说他长得贼眉鼠眼,只有你说他长得正气。”
“子安,你看鬼的眼光好差哦。”
“……”
余下的半个时辰,十八娘一边陪徐寄春烧菜,一边思索黄衫客是凶手的可能性。
盗墓贼被发现死在墓中的日子,是八月五日。
十八娘记得那日前后,黄衫客每日早出晚归,说是有事在身。
有一夜,他不在楼中。
鹤仙找不到他,在二楼大喊大叫,吵得她睡不着。
如此看来,黄衫客确实有可能是凶手。
不过,整座浮山楼里,最安分守己的鬼,当属黄衫客。
他整日把“投胎”、“攒功德”、“赚冥财”三件事挂在嘴边,不可能跑去杀人。
“唉。”
申时过半,四菜一汤上齐,四人围坐一桌。
因观中竹椅只得四把,徐寄春便从屋内取来一只蒲团,铺在四人身后的石桌上。
如此一来,十八娘也有了一个位置。
动筷之前,钟离观缓缓站起,双手捧起酒碗,声音哽咽却清晰:“多谢师弟、陆公子,十八娘相救。此番恩情,我没齿难忘。”
说罢,他仰起头,碗中酒尽数倾入喉中。
徐寄春起身抱起酒坛,注满钟离观的碗,再提起茶壶转至自己碗中:“师兄,他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其实是我连累了你。”
两人一个喝茶一个喝酒,互相推辞言谢。结果菜没吃一口,酒已喝了不少。
清虚道长眼睁睁看着那坛陈年佳酿,被钟离观如牛饮一般喝到只剩半坛,急得白须都在跟着颤:“快……快坐下!”
徐寄春与钟离观同时放下碗。
空碗重重落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等钟离观落座,徐寄春举起茶碗看向清虚道长:“师父,今日您老在此,弟子有一件事想问。”
清虚道长:“你问吧。”
徐寄春:“吴肃被杀当夜,师兄是否同您在一起?”
得知钟离观左手用剑后,徐寄春曾追问他在吴肃被杀当夜的行踪。
钟离观支支吾吾半晌,最后才含糊不清地憋出一句话:“师父知道我去了何处。”
“凌霄……吴肃……”主位的清虚道长轻呷一口酒,双目微闭,捻须不语。须臾,他睁开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天啊,小观在山下六出馆与一个狐妖切磋了一整夜。唉,二十多年来苦守的元阳,终究是泄了真元,被那妖精……生吞活剥了啊!”
“?”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徐寄春的手僵在半空,连茶水倾倒都不知。十八娘呆愣愣地张大嘴巴,一时竟忘了合上。
陆修晏刚咽下去的一口酒呛进喉咙,咳得额上青筋暴起,面色从涨红渐渐憋得发绀。
眼见众人全看向自己,钟离观悲愤不已:“师父,你答应我不说的。”
清虚道长:“放心,为师答应帮你隐瞒狐妖的身份,方才压根没提她的名字。”
十八娘:“道长,六出馆是相公馆,馆中就一个女子。”
“贫道提六出馆了吗?”
“……”
钟离观欲哭无泪,只能埋头吃菜。
“道长,你的弟子和狐妖在一起,你不管吗?”十八娘凑到清虚道长身边。
“爱上妖,算什么狗屁大事!往上往下数个百年,道门中还有爱上鬼、爱上仙的。”清虚道长半眯着眼,看向二弟子。
风水轮流转,此刻轮到徐寄春以袖挡面。
“道长,你们天师观真是欣欣向荣啊……”
两坛酒喝到不剩一滴,清虚道长拍拍钟离观的手:“找个黄道吉日,先纳征再请期。”
钟离观羞红了脸:“她说等韦兄回京再说。”
清虚道长怒其不争,须发皆张:“你人都是她的了,等姓韦的作甚?”
“韦兄是她亲兄长。”
“人和狐妖,怎会是亲兄妹?”
“师父,你别管了。”
钟离观抱起空坛,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他一走,十八娘与陆修晏隔空对视一眼,双双围到清虚道长身边:“道长,她是独孤抱月吗?”
清虚道长不敢点头不敢应是,只敢偷摸挤眉弄眼示意。
六出馆,是京城最大的相公馆。
东家韦遮,脸上常年覆着半张黄金面具。无人知其貌,只知其出自富可敌国的韦氏一族。
管事独孤抱月与独孤忘机,一个相貌秾丽,一个俊美无俦。
十八娘偶尔去六出馆看热闹,常能看见独孤抱月。
她性子冷,不喜喧闹,时常坐在高处的房顶,赏月观星。
十八娘:“呀,她居然是狐妖。”
陆修晏:“坊间早有传闻她是韦老板的妹妹,没想到是真的。”
徐寄春过来收拾碗筷时,正巧撞见一鬼二人鬼鬼祟祟地黏在一块嘀嘀咕咕。他身子一侧,顺耳听了几句,结果越听越迷糊:“她到底是谁啊?”
十八娘抢先开口:“她叫独孤抱月,是六出馆的管事。”
清虚道长似笑非笑地啧啧两声:“她真有钱呐!上回小观陪她切磋一夜,白得一千两。那大箱子一开,白花花、亮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师父!”
钟离观从陆修晏身后走出,气得面红耳赤。
“他们又不是外人!”
“我烦死你这张嘴了!”
“没事,他就是害羞。”清虚道长挥手赶徐寄春和陆修晏去洗碗,扭头继续与十八娘嘀咕,“那女鬼,你近来没往邙山天师观跑吧?”
十八娘老实回话:“就去过一回,我问了几句话便跑了。”
清虚道长摇头晃脑:“反正你少去,贫道那黑心肝的师侄,最喜欢如花似玉的女鬼。”
十八娘结结巴巴:“守一道长这么好色吗?连鬼都不放过……”
“他不好色,但他贪权慕禄。为了权势,他可以做任何事。”越过面前的虚影,清虚道长看向远处邙山的方向,眼中是难得的认真。
山色渐暗,远山浮着一层薄薄的霞霭。
徐寄春驾着骡车,在清虚道长一声高过一声“记得去南市卢记车行结账”的催促声中,一抖缰绳,载着一人一鬼下山。
陆修晏:“子安,你怎么什么都会?”
徐寄春:“姨母忙于接生,有时三日才回家,我便得自力更生。”
夫子与师父的家虽好,但始终不是他的家。
每日黄昏,他总会固执地在桌前等足半个时辰。
目光一次次望向门口,盼着听到那声“子安,我回来了”。
直到天光沉尽,希望落空,他才会拿起碗筷。
姨母知他无人陪伴,在外最多三日便会回家一趟。
这是头一回,他与姨母分开超过半年。
喧嚣渐歇,骡车晃悠着入了城。
眼看宵禁的时辰将至,陆修晏指了条小路。
骡车吱呀作响,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
车板子晃动,十八娘刚冒出个脑袋,却见前方巷口立着一个男子。
男子一身黑袍,负手而立,大半张脸隐在黑纱斗笠下。
是相里闻。
比鬼还像鬼的相里闻。
十八娘立马跳下骡车,头也不回地逃向城外:“我仇人来了,我得回家了!”
徐寄春没接话,紧张地吞咽口水。
他抬臂扬鞭,鞭子落在骡臀上。骡子四蹄加快,不偏不倚地朝前方男子奔去。
如他所料,男子纹丝不动。
骡车却径直穿过男子,跑出巷口。
脊背绷得发僵,徐寄春死死盯着前方,连余光都不敢往身后扫。
可就在他眨眼的一瞬,原本空无一物的骡背上,一个男子倒坐其间:“徐寄春。”
与此同时,原本躺在车板子上的陆修宴,翻身起来问道:“子安,你明日去何处查案?”
话音未落,徐寄春立刻扭过头去。
他怕再看男子一眼,眼底积攒的惊惧,便会彻底出卖他。
“城外。”
“我也要去。”
“行。”
徐寄春硬着头皮转过身,骡背上已空无一人。仿佛男子、注视,以及那句令人头皮发麻的话语,都只不过是他连日奔波下生出的一场幻梦。
陆修晏总算察觉他的异常:“子安,你怎么了?你耳后全是汗。”
徐寄春:“没什么,今日太热了。”
“十八娘的仇人是谁?是生前害过她的人吗?”
“不是,是一个喜欢吓人的人。”
两人回头望向城门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而在远处的十八娘正发足狂奔,夜风刮过耳畔,却盖不住身后那道人影的逼近。
相里闻追上她,无语道:“见到本官,你跑什么?”
十八娘边跑边回话:“相里大人,我想快点回家。”
相里闻探手扣住她的手腕,无声默念起口诀。
等十八娘再一睁眼,已身处浮山楼。
她弯腰道谢:“多谢相里大人送我一程。”
相里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回房吧。”
十八娘走了,走到半道见相里闻去了三楼,她赶紧冲进二楼黄衫客的房中:“你是不是杀人了?”
黄衫客正躲在房中开心数冥财,忽闻她开口,深觉莫名其妙:“十八娘,收起你妒海翻波的脏心。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岂容尔等魑魅魍魉之辈,妄泼脏水于吾等赤诚良善之鬼?”
十八娘挨着床边坐下:“八月五日,天息山顺王墓死了一个盗墓贼,是不是你干的?”
天息山、顺王墓、盗墓贼。
九个字依次飘进耳中,黄衫客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是我。那夜皇帝惹韩太后生气,我陪她说话解闷呢。”
十八娘压低声音:“最好不是你!相里闻来了,若是你干的,你就等着下地狱吧。”
黄衫客收起冥财塞到枕下,阴阳怪气道:“相里闻到底为谁而来,还不一定呢。”
“反正不是我。”十八娘推门离去。
“我们走着瞧!”黄衫客朝着门口大吼一声。
吼声震得浮山楼一颤,三楼的孟盈丘拍桌而起:“黄衫客,若是吵醒瑟瑟,你给我滚出去!”
相里闻坐在孟盈丘对面,气定神闲地饮茶。
一杯见底,他漫不经心道:“孟大人自从来了浮山楼,这脾性浮躁了不少。”
“相里大人如今眼见为实,当知下官此前绝非空穴来风。”孟盈丘眼下惴惴不安,哪还有闲心与他说笑,“当年阎王大人曾言:若十八娘收到人间供品,便会长久地现形于阳世。她魂魄不全,若被……”
她欲言又止的尾音中,藏着无尽的担忧。
“阎王大人在十八娘身上施下的法术,唯生死簿有录名者方得应验。”相里闻指节叩案,笃笃声没个章法,言语却一句惊似一句,“本官前来人间前,翻过生死簿。其上,并无徐寄春之名。”
孟盈丘大惊失色:“生死簿上无名之人,按律该押往地府,听候发落。”
“他出自横渠镇……”相里闻摩挲着茶碗,声音又轻又淡,“横渠镇住的那些人,不是你我,甚至地府能得罪之人。”
“眼下这局面怎么办?”
“本官已呈报诸位大人,待下月自有定论。另外,鬼差已前去横渠镇细查徐寄春的身世。”
“怎会如此慢?”
“孟大人,你也是地府官员,难道不知地府一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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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解答前文疑问:为什么明也不能立牌位供奉?
因为明也在生死簿上,供奉了也没用,十八娘收不到
第37章 观音墓(二)
十八娘时隔多日回房, 不大的房中站满了纸人。
个个眉梢藏笑、眼尾含春。
二楼的秋瑟瑟吵闹不止,楼中乱作一团。
十八娘幸灾乐祸地关上房门,将纸人挪到隔壁。
时辰尚早, 她无事可做,索性翻出柜中的剪刀及笔墨纸砚等物,为其中一个泫然欲泣的纸人裁了身黑袍。
纸人披上黑袍,本就不高兴的一张脸,更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
十八娘看它那副欲哭无泪的委屈样, 趴在床上捂嘴偷笑。
等笑累了,她出门上楼, 从任流筝处借来朱砂。再用指尖蘸了些许,手腕轻轻一转,便在纸人双颊上抹开两团红晕,顿时喜气洋洋。
案头烛火跳动, 十八娘玩心大起,又裁了身红裙为纸人穿上。
“子安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月过中天, 她躺回床榻, 沉沉睡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今夜的梦中河边,水波光碎, 两个她为“徐寄春到底因何喜欢她”吵得不可开交。
白袍的她道:“他幼失怙恃, 已将你视若生母。任你破绽百出, 他也百般回护,唯愿承欢膝下。”
红裙的她道:“他对十八娘的种种关心,哪里是孝母,分明是爱慕。”
她的房中,如今尽是徐寄春的供奉。
大至罗裙, 小至珠花……全然不似晚辈的供奉。
她记得清楚,从前摸鱼儿爱慕苏映棠时,也是这般。今日搜罗一盒胭脂,明日买一支珠钗,变着花样地将这些女子之物,流水似地往三楼送。
苏映棠说,这叫投其所好,博其欢心。
十八娘:“如此说来,岂非他很早便喜欢我了?”
他们相识不久,那堆供奉里,便多了一只绣着缠枝纹的香囊。
对,还有那些纸人。
她不信徐寄春看不出他画的到底是谁。
他显然是故意的。
十八娘站在两人中间,犹豫不决,试探着提议道:“要不,我再找亭秋帮我出出主意?”
白袍的她鄙夷道:“你竟向一个清净无为的道人问风月?你怎么不去寻个四大皆空的和尚,让他敲着木鱼给你诵经配姻缘?”
“我统共就认识四个人。”十八娘绞着手,委屈巴巴,“其中有三个也是他的熟人,就亭秋与他不算太熟……”
红裙的她抱着手:“你找个爱过人的女子问。”
十八娘:“我没有认识的女子。”
“好笨的鬼!”
“你难道不知找个中间人,帮你问吗?”
陆修晏同样喜欢她,清虚道长口无遮拦,托他找人带话,等同告诉徐寄春。
钟离观与温洵认识的女子,还没她认识的女鬼多。
十八娘想了大半宿,也没个满意人选。
“唉,假儿子真愁鬼。”
翌日,艳阳高照。
十八娘穿衣时,无比庆幸自己是鬼:“真好,鬼不怕晒。”
她哼着小曲儿出门,可方踏出第一步,便连退三步。等使劲搓了搓双眼,她才敢仰头看向立在三楼的男子,说话时双腿发抖,连舌头都在打颤:“相里大人,你怎么还在啊?”
相里闻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每一间紧闭的房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将在浮山楼待满三个月。从今日起,楼内一应人等,每日酉时三刻前,必须返楼。违令者,直接拖入刀山地狱受刑。”
此话一出,满楼哀嚎声不绝。
十八娘缩着头,垂头丧气往山下走。
甫一走过分路碑,一个鬼拦在她身前。
她抬起头,发现是消失月余的贺兰妄:“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贺兰妄顾左右而言他:“你今日打算去哪儿?”
十八娘:“去天息山查案。”
贺兰妄拉着她往前走:“我陪你去。”
路上,贺兰妄有意无意地问起徐寄春:“我听摸鱼儿说,你那假儿子对你似乎有些旁的心思。”
浮山楼中,鹤仙与贺兰妄都疯,却疯得各有千秋。
一个喜欢扮骷髅鬼吓人,一个最爱将人拦腰高举捉弄。
十八娘听出贺兰妄的言外之意,便随口扯了个谎:“摸鱼儿胡言乱语。我和子安虽是假母子,但感情胜似亲母子。他对亲娘,自然只有尽孝的心思。”
闻言,贺兰妄收住脚步,冷冷一笑:“他最好真的当你是亲娘,否则……”
十八娘没有回头,指甲却几乎要掐进掌心:“你要是敢吓我儿子,我再也不理你了。”
相处多年,贺兰妄头回见她如此生气。
他愣怔在原地,片刻后才醒过神,手忙脚乱地上前道歉:“我不吓他,你别不理我。”
“快走吧,从今日起,酉时前必须赶回来。”十八娘脚步不停。
“谁说的?”见她神色稍霁,他立刻变回那个狂妄的贺兰妄。
“相里闻。”
“他怎么来了?”
“鬼知道。”
天息山,在洛京城东十里外。
被盗的顺王墓,乃是老顺王晋昇之父,晋禄与其妻曾氏的合葬陵墓。
晋禄早薨,曾氏诞下遗腹子晋昇后,不仅含辛茹苦抚其成人,更得先帝特恩:允顺王府一脉永驻京畿。
十八娘与贺兰妄赶到顺王墓时,徐寄春一行人已先行进入地宫。
敞开的墓门外,七十五岁的老顺王蜷缩在交椅上,哭得像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天杀的贼,竟把本王亲手为母妃做的观音金像偷走了!”
他的哭声又尖又哑,十八娘听得直捂耳朵,赶忙飘进地宫。
循着仙人驭鹤引魂的石壁往里走。地宫深处,两具棺椁静静并置。无数陪葬器物环绕四周,玉器莹润、金器夺目、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外椁以汉白玉凿成,温润莹洁。
盖顶之上,云海翻腾,蟠螭欲飞,四壁则描金雕刻山河社稷图。
而在椁身上面,则清晰镌刻着一句承诺。
晋禄,曾荷君
同穴而眠,万古同晖
棺有四重,盗墓贼费尽力气破开第二重棺后,或因力竭,或因害怕,将椁盖移回原位后,只带走了外椁内的一顶凤冠与墓中的一尊观音金像,便悻悻作罢。
“儿子!”
石椁东北角,徐寄春正俯身细察盗墓贼留下的字,十八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循声回头,却发现贺兰妄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昏暗中,贺兰妄负手而立,嘴角勾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眼底寒光乍现。
十八娘推开贺兰妄,站到徐寄春面前:“儿子,这是你贺兰叔叔。他今日回京,特地来瞧瞧你。”
徐寄春蹙眉起身,难以置信地重复她的话:“贺兰……叔叔?”
“儿子,别害羞,大大方方的。”十八娘又向前一步,朝他挤眉弄眼,“贺兰叔叔是好鬼,你喊他一声,他护你一生。”
她暗示得如此明显,徐寄春先是一顿,随即眉目舒展。
他转向贺兰妄,拱手行礼:“子安见过贺兰叔叔。”
“我字慎之。”
“子安见过慎之叔叔。”
“嗯。”
十八娘:“儿子,你查得如何了?”
头顶的宫灯长明不熄,徐寄春示意她蹲下,指着地上的四个暗红大字:“他因失血过多而亡,断气前咬破指尖,用血写下‘凶手宫来’四字。”
暗褐的血字早已干涸,孤零零卧在满室的珠光宝气中,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盗洞在何处?”
十八娘一路走来,并未看见容人进出的盗洞。
徐寄春推开身后的石门,领她踏入另一处墓室。
而就在墓室一角,天光乍破,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盘旋飞舞。
十八娘不解:“怎会有两个墓室?”
徐寄春叹气:“有时,人过于孝顺,也是一种不孝。”
五年前,老顺王大病一场。
病愈不久,他自觉生前未能尽孝,想死后常伴爹娘,便舍弃原先择定的吉壤,转而命工匠日夜兼工,在顺王墓之侧,再凿出一穴墓室。
两个墓室,以中间的石门为界,相隔不过百步。
“因老顺王一句‘尽孝’,工匠千余人开山凿石两年有余,终于凿穿两个墓室。”徐寄春带着十八娘又回到原先的墓室,边走边说,“新墓室三月前完成砌筑,机关未设,守卫更是松懈。”
顺王墓依山而凿,机关重重,固若金汤,本是万无一失的绝险之地。
谁知,仅一门之隔的那座新墓室,竟成了整个陵寝的破绽。
八月三日,子时过半,雷鸣滚滚,暴雨如注。
借着雷声掩盖,盗墓贼悄无声息地绕过守陵卫队,潜至墓冢西北角。
之后,他们掘出狭窄盗洞,一路下掘直抵新墓室,如入无人之境般潜进顺王墓。
十八娘哑然失色:“岂非此番算老顺王自个引狼入室?”
徐寄春默默阖目颔首,唇边溢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听黄衫客说,凡盗此等大墓,最少得两人。一人下洞探宝,一人在洞口接应。”指尖拂过地上的血字,十八娘轻声说出自己的推论,“这个宫来,或许是洞口接应之人。对了,死在墓中的盗墓贼,还未查到他的身份吗?”
徐寄春摇头:“没有。”
八月五日,守陵卫队如常巡视顺王墓,发现原本平整的地面上,凭空多出一座由碎石垒成的小堆。
两名卫兵奉命上前,手脚利落地将石堆移开,下方的土层随之塌陷,赫然露出一个边缘参差、向下深陷的坑口。
消息飞报入府,顺王遣心腹率人自新墓室潜入查探。
墓室深处一片狼藉,一具满脸是血的盗墓贼尸首,蜷缩在暗影之中,死状诡异。
老顺王闻知顺王墓被盗,气急攻心,当场昏厥。
燕平帝震怒之下,敕令刑部、大理寺与京兆府三司会同严查。
奈何诸衙奔走竭力半月,这案子如石沉大海,毫无线索,连死者身份,也是一团迷雾。
唯一的线索宫来,却指向二十四年前同样死于墓中的盗墓贼黄衫客。
“上去再说。”
墓中空气凝滞,浊尘弥漫。
徐寄春已在其中摸索近半个时辰,逐渐有些喘不上气。
起初,一人一鬼并行于前,低声商议案情。
后来,贺兰妄大步跨前,不由分说横亘其间,硬生生隔开一人一鬼。
十八娘:“我跟我儿子说话,你挤过来作甚?”
贺兰妄漫不经心道:“不巧,我突然想与你儿子说几句话。”
满心愤懑堵得发慌,十八娘干脆别过脸,一言不发。
墓门外荒草没踝,陆修晏斜倚在树下,远远瞧见一人一鬼朝自己走来。鬼低着头,人不说话,彼此相隔甚远,中间甚至能塞下两个他。
他无奈地长叹一句:“哎,这母子俩,三日一吵五日一闹,就没个安生时候。”
一人一鬼别扭地走到他面前,陆修晏一把拽走徐寄春:“子安,你收收性子,别整日惹十八娘生气。”
“我……”徐寄春百口莫辩,只觉憋闷无措,连说话的声音都没了往日的稳劲,“惹十八娘生气的是贺兰妄,不是我!”
陆修晏满腹疑惑:“贺兰妄怎么来了?”
徐寄春:“鬼知道。”
鬼知道贺兰妄为何今日偏要跟着十八娘。
鬼知道十八娘竟又开始唤他儿子。
借着转身的势头,陆修晏顺势搭上徐寄春的肩膀:“消消气。方才舅父与我说,刑部找到一条线索。”
徐寄春:“什么线索?”
溽热难当,人心难免浮躁。
陆修晏好心提议道:“叫上十八娘和贺兰妄,我们找个阴凉地坐下说。”
两鬼两人找了半晌,寻到一处竹深树密的河边。
陆修晏大大咧咧坐在中间,十八娘与徐寄春依次在他的左右坐下。
贺兰妄嫌陆修晏碍眼,只得挨着十八娘坐下。
“都到齐了吧?”陆修晏环顾左右。
“齐了,你快说。”徐寄春心烦意乱。
“刑部查到:死于墓中的盗墓贼,正是二十四年前杀害另一名盗墓贼黄衫客的真凶,画眉郎刑去。”
第38章 观音墓(三)
“画眉郎?”
“对, 画眉郎。他本名刑去,是黄衫客的师弟。”
昨日守陵卫队巡至天息山深处,见一棵老树上, 被人以利刃刺下一个古怪标记。武飞玦亲往查看,只觉此标记莫名熟稔。
他心头疑窦丛生,再不敢耽搁,旋即打马返回刑部,径直入架阁库找出那桩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永和十五年, 义盗宫来被杀案。
等他细阅完卷宗,竟发现案卷所绘凶徒画眉郎的形貌特征, 竟与顺王墓中毙命的盗墓贼一般无二。
至此,盗墓贼的身份确定。
刑去,江湖人称画眉郎,年约四十余岁。
二十四年前, 刑去与师兄宫来(黄衫客)共盗凤州观音墓。眼见价值连城的观音像近在眼前,刑去贪念骤起。
待宫来自盗洞艰难爬出, 刚探出一个脑袋, 刑去便抡起手中洛阳铲,以铲刃猛击宫来头颅。
宫来遭此重击,顿时血如泉涌, 跌回深墓。
刑去为防宫来逃脱, 以重石堵住盗洞, 致宫来被活活饿死在观音墓中。
“不对不对!”徐寄春听完来龙去脉,当即拧眉摇头,疑道,“照武大人的说法,他是看见标记才想起这桩旧案。可明明早已查明宫来便是黄衫客, 刑部、大理寺与京兆府,难道竟无一人循此线索,翻出这桩卷宗?”
“舅父今日奉旨离京,前去同州复审同州刺史贪墨一案。”陆修晏苦兮兮摊手,“他托我带话,让你从刑去入手,尽快找出真凶,追回被盗的明器。”
偏要拖到今日,才将唯一的线索告知?
徐寄春心下了然:这桩旧案背后,定然别有内情。
十八娘听着身侧两人的交谈,委实越听越心惊。
略一沉吟,她狠狠瞪了贺兰妄一眼,示意他去后面说话。
两鬼悄无声息地飘去树下。
十八娘身形未稳,便急不可耐地开口:“黄衫客就是宫来,对不对?”
贺兰妄照旧是那副狂妄自大的模样:“不知道,我与他不熟。”
十八娘回头瞄了徐寄春一眼,稍顿半瞬,便转回头重新盯住贺兰妄:“你休想骗我。半年前,你嫌黄衫客吵闹,曾说过一句:‘宫来,你找死’。”
贺兰妄:“你听岔了。”
话虽说得硬气,目光却闪烁不定。
眼见河边的两人已起身朝树下走来,贺兰妄丢下一句含糊的“我有事,先走了”作借口,转瞬便没了踪影。
他逃之夭夭,更加坐实她的猜测。
十八娘心急如焚,又不敢在徐寄春面前泄露分毫,只得假装还在生气,一路默不作声。
沿着市井喧嚣走到白马桥,陆修晏因要学画,径自折向上林坊。
临走前,他试探着开口:“十八娘,你要一起去吗?”
十八娘心里惦记着黄衫客,哪还有闲情雅致看人作画,赶忙胡扯了一个由头婉拒:“蛮奴今日约我逛鬼市呢,我也马上走。”
“十八娘、子安,明日见。”
“明也,明日见。”
远处的陆修晏汇入人流,徐寄春目光收回,投向近处的十八娘:“我要去刑部。蛮奴何时来,要我陪你一起等她吗?”
“日头大,别把你晒晕了,我们进去等她。”十八娘作势去推他。
同州刺史贪墨案,牵涉甚广。
武飞玦此番奉旨查案,带走了大半得力官员。
今日的刑部官署,能主事的官员十去七八,如今仅有几个小吏守着空旷的厅堂。往日夹道疾步、抱卷穿梭的繁忙景象,尽数消失不见。
庭院空荡无人,徐寄春带着十八娘回到侍郎衙。
午后日光斜落在案几之上,笔墨纸砚、印泥签筒各居其位。公文卷宗垒放得井然有序,连纸角都被人细心捋平。
桌案后方,两把椅子并列,相隔仅一拳之距。
上任第一日,徐寄春的头一道命令便让手下主事摸不着头脑。
原因无他,他要在宽大的主座旁,再加一把椅子。
那把突兀的、多出来的、不准任何人挪动的空椅,成了刑部官员们茶余饭后的隐秘谈资。
十八娘浑然不知那把空椅专为她而设。
每回踏入这间屋子,眼见人来人往,偏生那张椅总是空着。她只当是前客刚离,自个运气好来得巧,得了这天赐的方便。
徐寄春甫一落座,便看见刑去的《尸格》放在案上正中间。
他心里憋着一股被人算计的闷气,随手扯过一卷案卷,严严实实盖住《尸格》。
十八娘察觉他在怄气,小心翼翼问道:“儿子,你在生我的气吗?”
写字的手一顿,徐寄春摇摇头:“并非因你,而是因武大人。”
十八娘:“武大人怎么了?”
今日令人郁闷的事接二连三,在理清第二件事之前,徐寄春想解决第一件事:“你为何让我叫贺兰妄叔叔?”
十八娘垂着头:“相里闻来了,我怕贺兰妄回去乱说……”
昨夜黄衫客阴阳怪气的言语,在今早见到相里闻的那一刻,有了答案。
相里闻,是冲着她来的。
因为一个鬼犯了大错,她假冒他人生母,窃享凡人香火,还惹得男子对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相里闻?”徐寄春眉心乱跳,急迫地追问,“昨日站在巷中的男子?”
十八娘惊慌失措:“你能看见他?”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你走后,他还追过来找我说话。”
“他他他是……”
“我知道,他是地府神仙。”
他说得云淡风轻,十八娘吓得脸色煞白,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傻子,你以为看见地府神仙是好事吗?他随时可能将你拉入地府受刑!”
十八娘不知该如何向他描述相里闻的可怕。
她只记得十年前,京中有恶鬼附身作祟,连杀多人。
地府派出不少鬼差捉拿,反被恶鬼打散修为。
最后相里闻出手,仅一掌便让恶鬼形神俱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听蛮奴说,相里闻多年前在人间历劫失败,未能升入天庭,至此对人更是厌恶。”十八娘拽着徐寄春的袖子,凄声哀求,“子安,你快把我的牌位烧了,否则他……他会杀了你!”
原是为了这事,徐寄春眉目舒展,心中闷气消散大半,总算放下心来:“他不会杀我。”
十八娘还欲张嘴再劝,徐寄春晃晃手中的《尸格》:“别哭了,查案要紧。”
“我怕你出事。”
“我自小烧高香做善事,功德簿上必定满满当当。若我英年早逝,定要先去阎王殿,抢过判官笔,一纸诉状告上天庭。”
“讨厌鬼,你还逗我笑。”
“不叫儿子了?”
“不孝子!”
《尸格》在案上摊开,里面详细记录了刑去的死因:额颅骨破,血竭而亡。而一旁的案卷卷宗,则揭示了更为绝望的真相:他本可逃生的盗洞出口,被人用山石与淤泥自外堵死。
十八娘:“奇怪,他与宫来的死因似乎一样?”
毙于墓中,伤在颅首,所掘之盗洞,均被人自外以重物封绝。
手法、地点、死状,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难道凶手真是黄衫客?”
这念头方一窜起,十八娘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徐寄春,见他神色如常,才慢慢说道:“刑去多年前杀害师兄宫来,多年后竟被同样的手法所杀,真是巧啊。”
徐寄春听着她心虚的言语,心里憋着笑,一本正经道:“凶手不是黄兄。”
十八娘立马接话:“肯定不是黄衫客。”
徐寄春:“与二十四年的旧案一样,杀害刑去的真凶,应是在洞口接应他的人。”
十八娘:“可他为何留下‘凶手宫来’四字?”
徐寄春:“难道是同名之人?”
十八娘深觉不可能:“哪有杀了人,还特意找个同名同姓之人带在身边的道理?每唤一声‘宫来’,他难道不觉瘆得慌吗?”
“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刑去临死前产生幻觉,以为自己见到了宫来。惊惧之下,他认定宫来当年未死,今日特来找他报仇,于是咬破手指,写下‘凶手宫来’四字。”徐寄春勾唇一笑。
十八娘频频附和:“他当时又饿又困,确实容易看花眼。”
徐寄春笑着合上卷宗与《尸格》:“反正凶手不会是黄兄。十八娘,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十八娘:“什么忙?”
徐寄春:“帮我问问黄兄:他们道上的人盗墓后,经由何等门路脱手?”
武飞玦拖到今日才给出线索,可见刑去这条线,已然查无可查。他心下一转,决意另辟蹊径,从盗走的明器查起,或许能劈开重重迷雾。
“行!”
日影西沉,酉时将至。
十八娘不敢久留,匆忙往城外疾奔。
刚至半途,阴风卷过,她的身侧冒出几个同样慌里慌张赶路的鬼。
众鬼打了个照面,皆满面愁容,唉声叹气。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赶在酉时三刻前,十八娘气喘吁吁跑进浮山楼,再拽走在门前谄媚奉承相里闻的黄衫客,直奔二楼。
门一关,十八娘指着黄衫客,低声道:“给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什么机会?我又没干坏事!”黄衫客一把鼻涕一把泪,气得坐在地上哭诉,“我俩认识多少年了,吾岂是那等残害他人的魍魉之辈?倒是你与贺兰妄,一丘之貉,两个没心肝瞎了眼的小人鬼!”
“你小声点嚎,相里闻在呢。”十八娘着急忙慌捂住他的嘴。
黄衫客推开她的手,脚步踉跄爬到床上,躲在被中大哭:“我冤枉死了!我不活了!”
十八娘无语道:“你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被面不断起伏,随黄衫客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别嚎了。”十八娘坐到床边,掀开被子,“问你一件事,盗墓贼盗走明器后,如何脱手?”
“得看是什么明器。”
“有区别吗?”
“无知鬼,区别可大了!”黄衫客腾得从床上坐起,中气十足道,“打个比方吧,金银这等黄白之物,我等自有炉火熔了重铸,改头换面便可出手。但玉器、字画这些哑宝,离了中间牵线的‘掌眼’,寻不到识货的买主,便是烂在手里的死物,根本出不了手!”
顺王墓中所丢明器仅两件,一顶凤冠可拆,一尊观音金像可熔。
十八娘心道不好:“完了,事发已半月有余,丢失的明器怕是早出手了。”
“那倒不一定。”黄衫客眉梢微挑,“墓中丢了何物?”
十八娘:“有一尊观音金像,还有一顶凤冠。”
“凤冠容易拆,观音金像可不好熔。对了,观音金像大吗?”
“大!我看过卷宗,高约二尺二寸,重约四十余斤。”
“盗墓贼随身携带的熔炉,只能熔些金锭银锭。”黄衫客沉吟片刻,从枕下翻出一本书递给十八娘,“这般大物,上策寻主,中策拆解,下策毁宝。”
寻主:寻个有实力的“吞货”主,一口吃下这尊“金身”。
拆解:找个靠得住的匠人,将大件“大卸八块”,分批运走,再回炉重铸。
毁宝:若想省钱又想求个稳妥,便自家起一座地炉,化了它。
黄衫客:“顺王墓都敢盗,背后必定有人撑腰。那尊金像,应一早便有了买家。那顶凤冠,多半是顺手牵羊。”
十八娘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有人雇贼盗取顺王墓,只是为了那尊观音金像?”
黄衫客嗤笑一声:“顺王墓里面的好东西,可多了去了。若我下墓,那劳什子金像算个屁,纯属压手的黄白之物。我直接起了那四重棺,取出顺王妃攥在手中的明月珠,一走了之。”
十八娘记起墓中那两具被撬开的棺椁,猜测那伙盗墓贼当初必定也打过明月珠的主意。
许是因明月珠藏在第四重棺,才退而求其次带走了第一重椁内的凤冠。
“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贼不好找。你们啊,找找那个买主。”
第39章 观音墓(四)
相里闻住进浮山楼的第一夜。
秋瑟瑟不哭了, 贺兰妄不跑了,鹤仙不疯了,任流筝不算账了, 黄衫客不吟诗了,苏映棠与摸鱼儿不敢眉来眼去了。
甚至素来散漫的众鬼,更是破天荒地齐聚一桌用膳。
自然,席间无声无息。
十八娘端着碗喝粥,眼睫始终垂得极低, 丝毫不敢抬头与相里闻对视。
饭桌上,唯一有动静的是孟盈丘。
她既要忙着为相里闻斟酒, 又要盯着挑食的秋瑟瑟吃饭。
相里闻独酌许久,了无乐趣而言,淡淡道:“孟大人,不必了。”
孟盈丘了然, 将酒壶递给黄衫客与贺兰妄:“你俩去陪相里大人喝酒。”
贺兰妄欲哭无泪:“我?”
黄衫客全身打颤:“我?”
“难道我去?”
贺兰妄与黄衫客对视一眼,只能认命地接过酒, 笑容满面地坐到相里闻左右。
见状, 剩下的几个鬼默契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脸埋进面前的碗中。
一个时辰不到,十坛酒喝得精光。
黄衫客与贺兰妄双双醉倒, 横七竖八地倒在桌脚。
相里闻面色如常, 眸中清明。
他拂衣而起, 径自走出浮山楼,临走前抛下一句:“酒尽了,本官去崖边看看景。”
鹤仙尾随他至半道,见他确实一直往崖边走,赶忙回楼报信:“真去崖边了。”
十八娘屏息凑近, 发狠拧了一把贺兰妄的胳膊,见他毫无反应,顿时冷汗涔涔:“这相里闻可真狠啊……”
众鬼围在两鬼身边,摸鱼儿担忧道:“地上凉,谁来搭把手,与我一起将他俩抬回房?”
秋瑟瑟:“我是小鬼,没力气。”
任流筝:“拨算盘算账的手若伤了,你们的冥财可就没有了。”
鹤仙:“不知死多少年的死鬼了,还怕地上凉?”
苏映棠:“两个没用的男人,连相里闻都喝不过。”
十八娘:“光我们俩,也扶不动啊……”
“那算了吧。”
众鬼四散回房,浮山楼重归死寂。
楼中难得清静,十八娘却在榻上翻来覆去。
夜阑更深,她终于下定决心。
之后,她赤足踮地,偷偷摸上三楼,叩响孟盈丘的房门。
须臾,门开。
她侧身挤入房中,反手轻轻掩上门。
房内烛火未明,一片晦暗,十八娘已急迫地向着模糊人影哀求道:“阿箬,错的是我,不是他,求求你们别抓他去地府。”
冒名索祭的是她,平白惹他爱慕的亦是她。
她做够了鬼,不想连累他也成了鬼。
孟盈丘挥手点燃蜡烛:“他阳寿未尽,地府如何抓他?”
十八娘扑到床边:“索祭的半年之期快到了,我会与他说清楚。你让相里闻再等等,好不好?”
孟盈丘无奈地转过身:“地府不会抓他。”
窗户半开,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烛火忽明忽暗。
破碎的光影在十八娘脸上晃动,一如她忐忑不安的心:“相里闻都找上他了……”
“相里大人并非因你或因他而来。”
“阿箬,你发誓你没骗我。”
“我明日要随相里大人去城中捉鬼,你最好赶在我们出门前下山。”
十八娘走了,走到一半不放心,又折返跑到孟盈丘房外。扒着门缝,小声向她确认:“相里闻此番来人间,真的与我们无关吗?”
“无关。”
十八娘彻夜未眠。
上半夜,她担心得睡不着;下半夜,她高兴得睡不着。
山下第一声鸡鸣响起的刹那,她立马下床。
箱笼轻响,窸窣片刻。她换上一身娇艳的绯霞裙,对镜理好妆饰,便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浮山云雾翻涌,崖边一道人影在流雾中若隐若现。
十八娘牢记孟盈丘的话,头也不回地跑下山,直奔徐寄春的宅子。
她到时,徐寄春正坐在窗前,左手捧着一卷书,看得极为专注。
四目相对,她眼底的笑意再忍不住:“子安,我来了。”
“嗯。”
书往上移了移,正好遮住他那双藏不住心事的眼睛。
那双素日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与呼之欲出的欣喜。
十八娘等他用完早膳,才将黄衫客的话一五一十道出:“他让我们查查那位买主。”
“买主?谁会买一尊观音金像?”徐寄春心觉莫名其妙,“此人既肯斥重金雇人行此大逆之事,何不干脆花钱铸一尊金身?反倒甘冒砍头之大险,去盗顺王墓。”
十八娘凑到他面前嘀咕:“难道这尊金像有旁的用处?”
失窃的观音金像,由老顺王熔金亲手所铸。
这尊金像到底有何来头?又有何用处?世上再没有比老顺王更清楚的人。
“我们今日去顺王府问问。”
“行!明也今日不来吗?”
“陆太师昨夜气息奄奄,明也连夜回家了。”
“卫国公府这家,看来是分不成了。”
顺王府在洛滨坊。
五进宅院,九曲回环的廊道,深邃不见尽头。
一人一鬼快步足足走了一炷香,才走到老顺王跟前。
徐寄春跪下行礼:“臣参见王爷千岁。”
王墓被盗,乃是奇耻大辱。
结果三司并查多日,硬是连半分线索都查不出。
老顺王一股怒气无处发泄,索性迁怒于眼前的小小侍郎。他端坐交椅,睥睨着堂下久跪未起的徐寄春,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你来作甚?”
徐寄春:“臣寻得一条线索,特来求王爷解惑。”
老顺王冷笑:“什么线索?”
徐寄春:“敢问王爷,丢失的观音金像有何玄机?”
顺王墓被盗后,老顺王曾亲自入内清点。
丢失的两件明器中,最贵重之物,其实不是那尊观音金像,而是那顶凤冠。
因为那顶凤冠,乃大周开国皇后旧物。
集诸多饰物于一冠,穿系五千余颗珍珠,镶嵌一百二十余颗宝石。
其价值何止连城,堪称无价。
当年,他的祖母荣安太后,怜他的母妃守寡抚孤不易,这才破格将本属于当今太后的凤冠赐下。
至于那尊金像?
老顺王坐在椅子上冥思苦想。
徐寄春跪了二刻,膝盖酸痛,趁他想事的功夫,不着痕迹地挪了挪。
十八娘越看越心疼,干脆偷摸挨近老顺王,在他耳边吹风。
耳畔似有阴风阵阵,如泣如诉。
老顺王左顾右盼,总算注意到仍跪在地上的徐寄春,抬手道:“来人,扶他起来。”
佛堂外的两个侍卫闻声而动,扶起徐寄春坐到椅子上。
一盏茶过后,老顺王记起一件事:“那里面……好似有一颗舍利子吧。”
徐寄春:“舍利子?”
多年前的旧事,老顺王早已记不清。
所幸,当年经手此事的亲信,如今仍在,而且就在府中。
老顺王对身后侍从吩咐道:“来人,去叫孙长史。叫他即刻来见。”
很快,一位五十余岁的男子走进佛堂,小步急行至案前时,一揖到地:“下官孙庆,参见王爷。”
老顺王困意深重,陷在椅中,眼皮未抬一下:“你跟他说去。”
得了示下,孙长史当即长身而起,走向徐寄春,身子微倾:“侍郎大人,请移步。”言罢,已抬手引向侧厅。
到了侧厅,徐寄春的境遇好了不少。
孙长史亲手奉上一盏温茶,更有两名侍女悄然上前,手中纨扇轻摇,送来徐徐凉风。
徐寄春:“可否换成男子?”
孙长史:“啊?”
徐寄春:“官袍厚重。风,略小了些。”
孙长史尴尬地朝外招手,两名侍卫应声而入,方一接过侍女手中的纨扇,便抡圆了臂膀猛扇起来。
微汗尽去,徐寄春顿觉耳目清明。
他稍整衣袖,神色也随之肃然:“孙长史,王爷言丢失的观音金像中有一颗舍利子,你可知此物的来历?”
孙长史:“王爷实则记漏了一事。”
“何事?”
“那尊金像内藏着一尊观音像,而观音像中才藏着一颗舍利子。”
二十四年前,顺王妃曾氏沉疴难起。
老顺王救母心切,求尽四方良医而不得。最终,一位芒鞋破钵的游僧,献上一策:寻一尊观音宝像,于座前日夜不息,虔心叩拜四十九日,顺王妃便可续阳寿五年。
短短五年,于老顺王而言,已是莫大恩典。
于是,他派孙长史前去凤州买下这尊观音宝像。
请回观音宝像后,他依照游僧所言,每日焚香沐浴,于观音座前晨昏叩首,一日不辍,虔诚祝祷。
许是孝感动天,缠绵病榻的顺王妃曾氏,竟真的一日好似一日,又活了五年。
五年后,顺王妃曾氏安然离世。
选定随葬明器时,为让母亲永沐佛光,老顺王特意将这尊救母的观音像,安奉于一尊更大的观音金像之内。
十八娘惊呼道:“凤州?”
徐寄春也诧异道:“孙长史,敢问这尊观音像从何而来?”
孙长史为老顺王办差多年,心知他方才那句“你跟他说去”,便是要自己据实以告,不必有任何隐瞒。再者,当年那尊观音像虽来路不正,但说到底也是一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顺王府钱款两清,两不相欠,何错之有?
当下,孙长史暗自权衡一番,自觉颇有底气,便如实相告:“那位游僧点名要凤州观音墓中的观音像。王爷命我带着三万两白银,去江湖上寻两位能人,请他们出面,尽快取出观音像。”
徐寄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黄衫客与画眉郎?”
孙长史颔首:“他们师兄弟,是游僧引荐之人。”
他与王府侍卫百人,押着十五口银箱赶到凤州,先将一万两定金付与黄衫客。双方约定,七日后再于此地,交割余款,验看真货。
七日后,画眉郎抱着观音像独自前来赴约,从他手中拿走剩下的两万两。
徐寄春:“黄衫客死于观音墓中,不知顺王府是否知晓?”
孙长史稍作迟疑,缓缓点头:“知道。当年那桩案子惊动圣听,王爷为保万全,不得不星夜入宫,当面陈明全部情由。”
徐寄春疑惑不解:“一个盗墓贼之死,怎会惊动圣听?”
当年,黄衫客之死掀起偌大风波,直闹到先帝御案之上。
老顺王气恼孙长史办事不力,连累王府,曾欲将其杖责二十再赶出王府。万幸有顺王妃曾氏求情,方保下他一命。
然死罪可恕,活罪难免。
老顺王出宫回府后,一纸命令便将孙长史发配至吉州守宅。直至顺王妃曾氏病逝那年,他方被召回王府。
因而对于当年的这桩旧案,孙长史知之甚少:“我听闻,当年凤州刺史将黄衫客之死,定为盗墓之罪。而一位刑部郎中竟上奏力辩,称黄衫客实为劫富济贫、仗义疏财之辈,奏请朝廷为其昭雪正名。”
刑部郎中?
电光火石间,徐寄春想到一个人。
秋瑟瑟一案中,那个被墨笔涂黑的刑部郎中。
徐寄春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位刑部郎中是何人?”
孙长史忽地闭嘴不言,过了好一阵子,才笑着摇头:“不清楚。”
十八娘不知徐寄春为何要追问一个刑部郎中。
她眼下全副心思,萦绕在另一人身上:“子安,你问问他,那位游僧是何人?”
观音墓,是游僧所定。
两个盗墓贼,亦是游僧引荐。
她越看越觉得这三人是串通一气,在做局诓骗顺王府。
毕竟一尊观音像,哪值三万两白银?
徐寄春:“孙长史,这位游僧是何人?”
孙长史:“他法号千光照,行踪不定。那尊观音像中藏有舍利子的秘密,便是他说的。像中究竟有何玄机,顺王府茫然不知,但他定然了如指掌。”
徐寄春懂了,拱手告辞。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愁眉苦脸:“千光照是游僧,居无定所,不知该去何处找他。”
“我们去找一位老江湖问问。”
“谁啊?”
“师父。”
不距山天师观。
清虚道长听闻一人一鬼的来意,脸上笑意一敛,陷入沉默:“那个老秃驴啊……”
“他怎么了?”
“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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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情感达人登场预告[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观音墓(五)
千光照与顺王妃曾氏同年病亡。
一个风光大葬, 入了天息山顺王墓。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几乎塞满了四重棺。一个草席裹身,坐化于一间漏雨的破庙, 临终时,唯有一个九岁的弟子在旁呜咽。
如十八娘所猜,千光照确实和黄衫客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清虚道长:“这世道,管他是佛前僧、观中道,还是梁上贼。一旦有了共谋之事, 便是同道者。”
黄衫客干的是盗墓的营生,行的却是仗义的豪举。
他下墓不为私财, 只为取不义之财,济有义之人。
千光照是游僧,也是江湖上有名的郎中。
他行医有道:遇富贵者,取千金不嫌多, 谓之“消弭业障”;见贫苦人,赠千金药亦不取分文, 谓之“广结善缘”。
两个不拘一格的佛与贼, 某日在破庙相遇,自此一拍即合。
一个专登权贵门,凭一张巧嘴和假方子, 骗得权贵花钱盗墓;一个专盗权贵墓, 用一件不值钱的明器, 从权贵手中骗来真金白银。
十八娘:“黄衫客被画眉郎所杀,千光照知晓吗?”
清虚道长眺望远方,目露哀伤:“知道。半只脚踏进棺材之人,一朝痛失知己。那老秃驴枯坐痛哭三日后,从此绝迹江湖, 放话要去追杀背信弃义的画眉郎。”
可惜,杀知己的真凶尚在人世,他已早入幽冥。
“师父,您在京中多年,可知当年为黄衫客伸冤的官员是何人?我有事想问问他。”徐寄春冷不丁又提起那位刑部郎中。
清虚道长收回目光,耸肩摊手:“朝廷的事,为师不清楚。”
十八娘:“道长,你知晓舍利子的用处吗?”
清虚道长手腕一抖,拂尘依次扫过十八娘的虚影与徐寄春的脸:“就一截没烧化的骨头,能有什么用处?左不过又有人被骗了呗。”
“何意?”
“千光照最爱以舍利子行骗。一句‘舍利子研末入药,枯木逢春、死人还阳’,不知骗倒了多少痴人。”
徐寄春大为不解:“有人会信?”
清虚道长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若为师告诉你,这颗舍利子能让鬼魂还阳,你盗不盗?”
徐寄春不假思索:“盗!”
“人若走到绝境,为了心爱之人,什么天王老子什么神仙妖魔,全是狗屁!”清虚道长大手一挥,拂尘指向远方,“任你金山银山堆得再高,却留不住想留的人。正是这种无力回天的惶恐,会让人心甘情愿地去抓住一根不知真假的救命稻草。”
“千光照是僧亦是医。”
“假盗墓真治病,这才是千光照真正的骗术。”
人人都道是墓中宝物有奇效,却不知真正的宝物,是神医千光照本人。
十八娘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敢骗顺王府,甚至敢将顺王妃的寿数精确到五年之期,原是成竹在胸。”
老顺王喜怒无常,性情暴戾。
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千光照应是诊脉时探得顺王妃尚有一线生机,心中有底,才敢让黄衫客索要三万两天价。
二十年前,黄衫客因这尊观音像,被洞口接应的师弟画眉郎所杀。
二十年后,凶手画眉郎又因这尊观音像,被洞口接应的人所杀。
新旧两案,始末相连,宛如因果循环。
尘埃泛起又落定,其中唯一恒久不变之物,是那尊悲喜不惊的观音像。
十八娘有了一个猜测:“你们说,观音像中内藏舍利子一事,到底有几人知晓?”
徐寄春:“顺王府、千光照、画眉郎。”
清虚道长:“还有千光照的徒弟吧,师徒俩好的跟亲父子一样。”
眸光骤然一亮,十八娘敏锐地揪出一条稍纵即逝的线索:“对!千光照的徒弟。”
徐寄春:“你怀疑画眉郎之死,可能是千光照徒弟设的局?”
十八娘与他细细道来:“舍利子并非稀罕物。为何背后买主就认准了顺王墓中的这颗,甚至不惜大动干戈,专程请动隐匿行踪多年的画眉郎出手?这环环相扣的局,像是有人精心设计……”
“且慢。”徐寄春抬手打断她,“你的所有推断,都基于一个前提:背后买主的目标就是舍利子。若这个前提是错的呢?”
十八娘:“黄衫客说金像难熔,那伙人就是冲着金像来的。”
徐寄春:“金像难熔,并非不可熔。”
双方争论不休,听得清虚道长耳根子难受。
他拂尘一甩,退后两步。接着便溜之大吉,悠哉地踱步回房打坐去了。
啪——
观门被穿堂风一吹,重重合上。
争论方歇,一人一鬼回神。
徐寄春见天光尚早,决意下山回刑部:“三司连日追查,必有所获,我回去向主事探问进展。”
“我随你一起去。”十八娘倔强地昂起下颌,“我要找出线索,证明我是对的。”
谁知,真等骑马入了城。
前脚还信誓旦旦说要找出线索的十八娘,后脚便鬼影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子安,我内急!”
徐寄春站在长街中央,朝她离去的方向大喊:“我要等你吗?”
“不用!”
十八娘突然跑开,倒不是真的内急,而是她看见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男一女。
正巧,她认识那个男子。
男女十指相扣,姿态亲密。
十八娘从定鼎门直跟到思恭坊,最后随男女停在六出馆门口。
待女子的身影没入门内,男子转身欲走。
十八娘闪身而出,飘到男子跟前。她仰起脸,堆起谄媚的笑容:“钟离道长,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钟离观被她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后退几步:“什么忙?”
十八娘:“我有事想问独孤娘子,你能否带我去见她?”
钟离观以为她在帮徐寄春查案,并未多问,便领着她进了六出馆,熟门熟路地拐进后院,一把推开独孤抱月的房门。
门开,四目相对。
独孤抱月见他去而复返,微微一怔,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竟从发间钻出。她开心得跺脚,扭身娇嗔:“磨人的小观,你又勾我!我今日非吃了你!”
十八娘再一眨眼,钟离观已被一条狐尾拦腰卷起,旋即掼在美人榻之上。
下一刻,独孤抱月欺身压下,手沿着他的道袍探入。
在她脱衣之前,钟离观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颤:“别……十八娘有事想问你!”
“十八娘?”
独孤抱月神色骤冷,身后狐尾疯涨,妖气凛然:“你有了我,还勾搭旁的女子?!”
“十八娘是女鬼!”
“你勾搭女鬼!”
钟离观欲哭无泪:“十八娘是师弟的朋友。”
独孤抱月:“你那个侍郎师弟?”
“嗯。”钟离观拢好道袍坐起,指了指角落里看热闹的十八娘,“她就在那儿。”
独孤抱月随他看去,眸中空空荡荡:“我看不见。”
十八娘走过来,站到两人面前:“钟离道长,你能不能当我俩的中间人,帮我问话?”
钟离观点头:“你说吧。”
照旧还是那个男鬼冒名索祭,竟惹得假女儿爱上自己的故事。
十八娘说一句,钟离观对着独孤抱月念一句。
故事讲完,独孤抱月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跟着便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一声:“小观,我想喝桃花酿,你去帮我买一壶。”
钟离观:“我走了,十八娘问的事怎么办?”
独孤抱月娇俏地推他出门:“我们等你回来。”
门一关,独孤抱月立马坐回榻上,眼尾眉梢都透着雀跃:“那个男鬼是你,那个假女儿是小观的师弟,对不对?”
心底的秘密被一语道破,十八娘全身绷紧,呆立在原地。
见她毫无反应,独孤抱月心下了然,眼珠子骨碌一转,继续蛊惑道:“你想问我,如何判断他的爱意,对不对?”
床头金铃无风嗡鸣,叮铃叮铃响得欢畅。
独孤抱月脚尖轻点榻沿,懒洋洋道:“这事简单,无外乎三策……”
第一策:借议亲事,观其神色。
寻个时机佯作慈母关切状,主动与他谈论婚嫁一事。
若为亲情,则其或赧然推拒或坦然商议;若为情爱,必见其面有愠色,醋意暗生。
第二策:假作疏离,试其心绪。
言语间恪守礼数,在他面前自称“为娘”,再刻意避而不见多日。
若为亲情,则其忧心忡忡;若为情爱,必见其焦躁难安。
第三策:似亲还疏,亲近相探。
于他衣冠不整、晨起昏沉之际,大行亲近之事。
若为亲情,则其或坦然受之或偏头躲闪;若为情爱,必见其呼吸急促,面红耳热。
她一字一句讲得慢,十八娘听得极为专注,生怕错过一句。
“你照我说的做,定能试出他的心意。”
话音方落,门外廊下由远及近响起一阵脚步声。
独孤抱月黛眉一挑:“小观快回来了,你快走吧。”
十八娘费力摇响金铃,当做自己的谢意。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飘出六出馆,朝刑部方向而去。
行至半道,她记起一桩紧要事,急忙折返回去。
不曾想刚飘进内室,独孤抱月与钟离观一上一下叠在榻上,吻得难分难舍。
十八娘面颊发热,慌忙抬手遮住双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真吃干抹净啊……”
牢记独孤抱月的三策,十八娘一入刑部,脚步踉跄未定,对着徐寄春劈头盖脸便是一声呐喊:“儿子,娘来了!”
说罢,她偷偷观察徐寄春。
但见他面色如常,写字的动作不停。
像是没听见?
又像是听见了不想搭理她?
十八娘上前一步,俯身故意在他耳边又喊了一句:“儿子,娘来了。”
很快,徐寄春有了反应。
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是对的。”
“啊?”
徐寄春未语,目光扫向身侧的空椅。
待她坐下,他才起身取来一页文书铺于案上,指尖在某行字上一点:“你凑近些。”
十八娘依言凑近,全然未觉自己已被他展臂圈拢在书案与他的身躯之间。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他的唇瓣几乎要触到她的耳尖:“主事遍访京中质库,发现有人贱卖宝石、珍珠等物。”
“他们拆了凤冠?”十八娘应声侧过脸,却瞬间僵坐在椅上。他不知何时已靠得极近,此时他们鼻尖相抵,唇瓣相距不过毫厘。
她呼吸一滞,仓皇垂首,避开那道令人心慌的目光。
徐寄春出了一口闷气,唇角不自觉扬起:“掌柜透露,贱卖之人是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哑一个聋。他们急于脱手,已与掌柜约定明日交割,银货两讫。”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线索。
方才公廨中,比部司员外郎一语过耳,言及襄州越王府昨日八百里加急上疏,报称越王大病初愈。
越王晋铖,乃燕平帝异母弟,其母为贤太妃。
顺王墓被盗,至此已有半月。
而从洛京到襄州,快马五日内可达。
只一瞬,徐寄春便彻悟了。
敢盗顺王墓的人,怎会是普通权贵?
若背后真相如十八娘所猜。
这哪是什么盗墓案,分明是一个吞不下、吐不出的毒饵。
稍有差池,便是同时得罪两位王爷的死局。
对于武飞玦是否早知越王生病?是否有意设局?
徐寄春无暇细想,无从揣测。他只知这案子再往前走一步,他会没命。
“刑部最快明日能抓到那两个盗墓贼。”徐寄春惆怅地陷在椅中,眸中晦暗难明,“可一旦他们供出主使,比顺王府的赏赐更早到的,一定是越王府的冷箭。”
他与经手此案的官员们不过依律行事、各司其职,他们何错之有,凭什么因此丢命?
十八娘挤眉弄眼:“你不想查,就找个不怕死的替罪鬼呗。”
徐寄春虚心求教:“何意?”
“你可知越王的亲娘贤太妃是何人?”十八娘眉开眼笑。
“不知。”
他若目达耳通,早知朝中的小道消息。哪会被人塞了一个烫得跳脚的差事,还兀自窃喜是得了上司的青睐?
“贤太妃是陆太师同宗侄女。若论辈分,她是明也的堂姑。”
“那个讨厌鬼陆修旻,既是卫国公府的嫡孙,又是大理寺正!”
第41章 观音墓(六)
一桩盗墓案, 微末小功。
一个无权无势的刑部侍郎就算破案神速,这功劳也轮不到他头上。
与其为此案日夜惊惧,担心背后主谋的报复, 不如顺势丢给一个有权有势、又急于立功的“替死鬼”。
有人立功得赏,有人全身而退,皆大欢喜。
十八娘:“我赌卫国公府不知越王府盗墓一事。”
徐寄春:“我信你。”
“最好让顺王府截了这案子自己去审。”徐寄春一经点拨,马上开窍。一个一石二鸟的算计,浮上心头, 他招手示意门外的主事近前,沉声道, “你即刻随本官前往大理寺,拜会李大人,共商明日缉拿要犯一事。”
十八娘紧跟在他身后,从旁指挥。
刑部与大理寺同在皇城内, 分居坤灵街东西两侧,隔街相望。
二人一鬼出刑部、过长街, 进大理寺。
徐寄春找到大理寺李少卿及其属官, 一行人站在廊柱旁。
这位置离陆修旻所在的偏厅,仅五步之遥。
十八娘:“他看过来了。”
一声令下,徐寄春喉间清了清便开口, 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但声量极高:“李大人, 我部胥吏已侦得人犯藏匿所在, 恐其党羽众多,特来与贵寺相商,调派大理寺狱卒协同缉拿,务必万无一失。”
李少卿已被这桩盗墓案折磨多日,寝食难安。
此时听闻刑部已寻获人犯踪迹, 顿时精神一振,当即抚掌道好:“徐大人放心,大理寺必全力协同!”
饵既已下,徐寄春不再多言。
他拱手一礼,便引着主事朝外走。
待行至陆修旻身侧,他放慢脚步,低声向身侧的主事嘱咐道:“此案关乎泼天的大功一件,切勿走漏风声,尤其是顺王府那边……”
主事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附和道:“下官遵命。”
烫手山芋已经甩出去一半。
剩下的一半,十八娘自有打算:“再加一把猛火,我就不信他不上钩!”
猛火,指的是在家苦闷侍疾的陆修晏。
酉时将至,浮山楼路远
十八娘心头一紧,直奔卫国公府。
“明也。”
陆修晏守在祖父陆太师榻前,忽闻一声轻唤。
他蹙眉起身,四下寻找,竟见十八娘立在窗前,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十八娘:“明也,你能出来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陆太师为阻分家装病一事。
陆修晏心知肚明。
眼下,自己的心上人找上门。
他回头瞥了一眼装病的烦人祖父,扭头乐呵呵出门:“走吧,去我房中说。”
陆修晏房中。
十八娘隐去越王府或为盗墓主谋一事,重新编了一个故事:“今早我陪子安去顺王府,老顺王气得吹胡子瞪眼,故意让子安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陆修晏宽慰道:“我听我娘说,老顺王从前最敬其母顺王妃。那两个瞎了眼的贼,盗走顺王妃的凤冠,还开了她的棺。老顺王雷霆之怒无从发泄,只苦了子安。”
“这案子功劳小,还容易得罪人。”十八娘一边叹气,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瞧,“要是有人能代替子安破案便好了……”
她暗示得如此明显,陆修晏试探着问出口:“十八娘,你想让我去帮子安查案吗?”
“你又不是大理寺或刑部的官员,如何帮他查案?”十八娘循循善诱地引导。
大理寺或刑部的官员?陆修晏倒认识几个。
第一个,便是他心狠手辣的堂兄。
终于,在十八娘期待的眼神中,陆修晏明白了:“伯父与老顺王交谊深厚。若是堂兄接手此案,顺王府肯定满意。”
十八娘:“子安明日便要去南市抓贼。这头功,无论如何都得是你堂兄的!”
陆修晏:“这事交给我,你尽管放心。”
是夜,卫国公府晚膳。
陆太师端坐主位,看着满桌各怀心事的“孝子贤孙”,笑得勉强。
看准陆修旻抢着为陆太师夹菜之际,陆修晏不紧不慢地放下碗筷,得意道:“祖父,我又立功了。”
闻言,满桌人齐齐看向陆修晏。
或疑惑或开心或茫然或冷笑,神色各异。
陆太师:“明也,你今年尚未前去军营,如何立功?”
陆修晏:“去年在许州大营斩获的微功,近日朝廷录功,方才叙上。”
录功为真,他嫌太小,一直未说。
陆延祯与武飞琼夫妇交换眼神,因摸不准陆修晏的用意,索性埋头喝汤。
陆延禧冷眼旁观,嘴角微扬,心生讥诮。
此间波澜,原是他的一个傻侄子,正在给另一个蠢侄子挖坑。
不巧,他喜欢傻侄子,讨厌蠢侄子。
所以他要将这个坑再挖深一些,最好埋了蠢侄子一家:“啧啧,明也和怀仁,真是云泥之别。大哥,怀仁进大理寺足三年了吧?怕是连功劳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倒是那惹祸的本事,我都替你揪心。”
眼见大房一家四口面无血色,武飞琼在桌底踹了陆延祯一脚,后者赶忙站出来打圆场:“明也所立不过微功,不值一提。”
“大哥,不知怀仁何时能立这般不值一提的……”一听这话,陆延禧面上带笑,刻意拖长尾音,“微功呐!”
不顾陆太师仍在席,陆延祐拍桌而起,愤然道:“陆延禧!怀仁平日对你何等敬重?你却屡屡恶言中伤,你枉为人!”
一声闷响过后。
紫檀木圆桌离地,杯盏碗碟粉碎,残羹冷炙泼了一地。
十几年间,陆延禧已不知掀过多少张桌子。
他熟能生巧,其余人躲得亦是驾轻就熟。
譬如,武飞琼。
她先是拉起离得最近的陆修时躲到柱子后,等圆桌落地,再面色如常地吩咐道:“姚管事,扶四弟回房。”
话音方落,从角落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半劝半拽地拉走陆延禧。
“各自回房吧。”
陆太师疲惫发话,众人四散回房。
陆修晏走至半道,足尖一点,便轻巧翻上自家房顶。
在房顶上枯坐到子时中,他看见一个鬼祟的身影,借着朦胧月色掩护,偷偷从后门跑了出去。
卫国公府与顺王府不过一宅之隔,抬脚便到。
他的好堂兄对此路熟门熟路,时常自后门溜去顺王府饮酒作乐。
时至夜半,暑气稍褪。
陆修晏从房顶跃下,心满意足回房。
翌日,鸡鸣破晓,天色微明。
徐寄春与李少卿各领两位文书与十位胥吏。
两拨人马会同京兆府的一队衙役,齐聚南市甄记当铺周围。
张网以待,守株待兔。
徐寄春坐在对面酒肆二楼,目光依次扫过下方扮成小贩的京兆府衙役、站在当铺隔壁揽客的大理寺文书。
以及不远处的角落中,那个严阵以待的孙长史。
酒肆二楼外,有一截美人靠。
十八娘坐在上面晃着腿:“我去瞧过了,顺王府来了二十人,顺王和陆修旻躲在最后面。”
今早从刑部出发前,徐寄春曾有意问过陆修旻为何未至。
陆修旻家世显赫,连大理寺卿都不敢多管,李少卿更不敢多言,只委婉地称其今日休沐。
徐寄春:“忏愧,陆寺正虽休沐在家,仍躬亲缉凶。我在此先行恭贺顺王府擒获贼党,陆寺正再记一功。”
一人一鬼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而后扑哧一笑。
徐寄春笃定顺王府必会前来争功。
一来,他深知陆修旻立功心切,又与顺王府过从甚密;二来,便是看准顺王与自己的上司武飞玦素来不睦。
若能使刑部难堪,又能亲手抓住盗墓贼,顺王府岂会坐失良机?
四拨人默契地等到巳时末,当铺门前多了几个面生的男子进进出出。
徐寄春一时无法确定盗墓贼是否混迹其中,只得按兵不动,暂不下令。
烈日当空,十八娘越看其中一个男子越奇怪:“欸?下面有一个鬼……”
徐寄春:“什么鬼?”
“你能看见吗?在当铺门口徘徊的男子。”十八娘伸手指给徐寄春看,“我观察他很久了,他是鬼不是人。”
徐寄春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不仅能看见那个男子,而且就在几日前,他还亲眼见过男子的尸身。
“他是刑去。”
十八娘大骇:“他他他……没被鬼差抓走吗?”
徐寄春紧盯着刑去,却见他的视线始终不离两个书生打扮、身着粗布青衫,各自负笈的瘦小男子。
刑去眸中恨意翻腾,书生的身份不言而喻。
徐寄春稳住心神,佯作从容地拾级而下,径直走向两个书生。他的每一步靠近,都让两个书生的肩背更绷紧一分。
两人面上静无波澜,脚下却正以微不可察的步幅退后。
四拨人中,顺王府反应最快,十余个侍卫持刀从角落暗处蹿出,直扑两人而去。
那群侍卫猛冲过来,徐寄春避之不及,只觉眼前一花,重重摔在地上。
为防被人看出破绽,他顺势阖目装晕。
在地上躺足了整整一刻,他才呻吟着,慢慢撑起身子。
自然,等他扶腰站起,两个书生已落到孙长史手上。
两个书生一聋一哑,背上的书笈打开,散落一地的却不是诗文,而是珍珠、宝石及金锭等物。
毫无疑问,他们便是盗取顺王墓的盗墓贼。
徐寄春与李少卿上前交涉,话未说完,反被高高在上的顺王讥讽一句:“三司无能,最后还得是本王亲自出手。”
顺王府大队人马扬长而去。
顺王踱出两步,又似笑非笑地回头丢下一句:“本王自会上疏,论功行赏。”
三司上下奔波劳碌才找出的线索,在顺王眼中,不过尔尔。
李少卿原想责怪徐寄春一句“太过莽撞”,可抬眼见他揉着眉心,衣袍上蹭满了尘土,委实落魄至极。
千言万语的抱怨递到嘴边,最终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似是苦笑,又似自嘲。
李少卿拱手一揖:“徐大人,下官先行一步。”
徐寄春继续装傻:“顺王府协理三司将恶贼擒获,想来人犯已押解至京兆府。李大人,你速速前去接管人犯,本官稍后便到。”
他入京方半年,为官才一月,不知顺王府的行事与手段,不足为奇。
这功劳既入了顺王府的门,岂有再吐出来之日?
李少卿苦笑着摇摇头,回身漠然一挥手,下令道:“所有人,撤。”
等当铺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徐寄春总算得空喘口气。
谁知刚坐下,十八娘凑到他面前:“子安,你能不能陪我去捉鬼立功?”
“鬼……捉鬼,还立功?”徐寄春震惊地说出这句话。
“他快跑了,我们边走边说。”十八娘眼巴巴地望着他。
她一副可怜样,任谁看了都心软。
徐寄春何止心软,只觉心头野火烧得他喉头发干。手指探入袖中,方一触到那沓保命的符纸,他便道:“他往哪儿跑了?”
“我带你过去。”
浮山楼由地府所设。
为了安抚亡魂,劝勉众鬼向善。地府早有规约:若有鬼魂在人间行满百件善事,便可积百善之功,换得一次重返阳间一日之机。
其中,帮地府捉鬼。
不光加功德,还可抵两到五件善事。
徐寄春随她追去城外:“你的意思是,只要捉鬼便能助你还阳?”
十八娘点头,伸出三根手指:“我已攒得善功九十。今日若抓到这个逃跑的刑去,再找阿箬撒撒娇,能加三件善功。”
适才,两个书生被抓走后,她见刑去转身往城外跑。
她记得孟盈丘说过:人死后,会有鬼差持链现身,勾魂引路。
若鬼魂功德圆满,便会被送入地府投胎。
若功德未满,则如她一般,被送入地府在人间所设的山中楼阁攒功德。
第一年,鬼魂不能出楼。
刑去如今四处乱跑,想必是从鬼差手中逃脱的鬼。
若能捉到他,她的功德簿又能添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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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会嫌累的[眼镜]
第42章 观音墓(七)
一人一鬼不远不近地尾随刑去。
只见他在山中漫无目的地狂奔乱闯, 不时对着四周大吼大叫:“宫来,你出来!”
徐寄春:“你往常如何捉这些逃跑的鬼?”
十八娘:“跟他们讲理。”
大多数鬼魂逃脱,只是一时难以坦然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
每逢此时, 十八娘便会寻踪而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们:死亡不是终点,做鬼并不可怕。
若遇到难缠的鬼,她会呼喊孟盈丘。
等行到山中一棵古树下, 前面的刑去许是跑累了,身子一歪, 瘫坐在地。
看准时机,十八娘嘱咐徐寄春留在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飘到刑去面前:“你好,画眉郎!”
刑去:“你是谁?”
十八娘随他坐在树下, 乐呵呵回道:“我是十八娘,也是一个鬼。”
话音未落, 刑去脸色骤变, 脖子上青筋凸起,头颅缓慢地扭转过来,死死盯着十八娘:“你认识宫来吗?”
“不……不认识。”
他眼神骇人, 十八娘紧张地摇摇头, 身子顺势朝外挪动几步。
刑去:“不认识就滚!”
阴阳有序, 鬼魂若滞留阳间逾半月,则功德簿上之数,十去其七。
思及此,十八娘好心劝道:“你已逃脱十日,再不进地府, 你就不能投胎了。”
“投胎?”刑去垂着头桀桀怪笑,“宫来没死,我死不瞑目!”
十八娘认真道:“他死了。”
刑去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他没死!我看见他了,他活得好好的……他还挑拨我的义子设计杀我!”
二十四年前,他亲手杀死他的师兄。
二十四年后,他的师兄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宫来没死在他的手上,而他却死在自己的义子手上。
他不甘心,他辛苦将这二人抚养成人。
即使在东躲西藏的狼狈日子里,他也从未抛下他们,一走了之。
可这两个白眼狼,先是装病诓骗他下墓。
等他费力爬出盗洞,哑的那个搬起石头重重砸到他的头上,聋的那个抄起洛阳铲,对着他的脸便是接连不断的数十下重击。
最后,他们一脚将他踹回墓中。
无数泥石堵住逃生的洞口,他被活活饿死在下面。
将死之际,他看到宫来,所有困惑迎刃而解:是宫来!
一定是宫来!
在他的两个义子耳边布下谗言、种下猜疑,一步步挑拨离间,才让他们选择在他金盆洗手前,将他置于死地!
他疯疯癫癫,完全听不进去一句劝。
十八娘趁他不备,慢慢起身,打算飘回徐寄春处,再喊来孟盈丘。
岂料,她刚一动作,刑去突然嘟囔道:“我饿了好几日了。”
“鬼不会饿。”
“你细皮嫩肉,肯定好吃。”
十八娘拔腿就跑,刑去紧追不舍。
两鬼路过徐寄春躲藏的树后,刑去闻到活人气,脚步一顿,歪着头咯咯笑道:“你的身子倒不错。”
十八娘绝望大喊:“子安,快跑!”
徐寄春捏紧那张皱巴巴的符纸,一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撞上一棵粗粝的树干,才戛然止步。
“我先占了他的身子,再吃你。”刑去舔舔干涸的嘴唇,渗人又贪婪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徐寄春,与不远处的十八娘。
“阿箬!阿箬!阿箬!”连喊三声,仍不见孟盈丘,十八娘急得满头大汗,“坏鬼,你不准伤他!”
眼看刑去已逼至两步之内,徐寄春手腕一翻,抬手将藏于手中的符纸,狠狠摁进刑去心口。
不过片刻,幽蓝火焰焚穿刑去胸膛,露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徐寄春与十八娘耳中久久回荡。
十八娘跑到时,刑去捂住胸口,不甘地跪在地上。
徐寄春满意地蹲下身,细看刑去的惨状:“从前还以为师父骗我,原来这符纸真能对付鬼。”
十八娘倚在树干上大口喘息,额前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她想让徐寄春快走,又想叫孟盈丘快来。
可话到了嘴边,便被急促的喘气截断,连一句整话都吐不出口。
身后女子的喘息声渐歇,徐寄春回头催促道:“十八娘,快让地府鬼差来捉鬼。”
夏末山深,蝉声沸耳。
日光从头顶交错的枝叶缝隙,漏下晃动的碎金。
那些斑驳的光,在徐寄春脸上游移不定,随着树梢摇曳忽明忽暗。
他笑得云淡风轻,十八娘吓得扑到他怀里:“子安……”
人注定无法拥抱鬼。
可徐寄春明明从倒地的刑去眼中,望见两道相拥的人影。
她的身子蜷缩在他的怀中,他的手轻轻拢在她的背上。
这一幕,像极了他很久前见过的那只残破纸鸢,其上有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
它们羽翼纠缠着没入春水,羽翅相贴,交颈和鸣。
十八娘低声呜咽,哭声不绝。
徐寄春蹲得腿脚发麻,正欲劝她起身,抬眼竟见两人凭空冒了出来。
两个男子,一个面热一个面冷。
一个穿粉袍,嬉皮笑脸;一个着黑袍,冷若冰霜。
“十八娘啊……”
十八娘闻声回头,当即放声大哭:“黄衫客……我和子安差点被吃了。”
“带回地府。”相里闻冷眼扫过地上的刑去。
十八娘以为他在命令自己,委屈巴巴地指着刑去:“相里大人,我和黄衫客是鬼,子安是人,如何将他带回地府?”
此话一出,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唯余穿林的风拂过阔叶的响声。
十八娘迷茫地眨眨眼睛,又问了一遍:“相里大人,你让我们带他回地府吗?”
黄衫客双腿打颤,不敢接话。
徐寄春小心翼翼解释道:“我猜这位大人的意思,应是让你喊阿箬来。”
相里闻:“嗯。”
官腔官调,果然唯有同道之人方能听出弦外之音。
十八娘懂了,立马从徐寄春怀中钻出,跑出几步远,向着浮山的方向大喊:“阿箬!”
林间光影一晃,孟盈丘总算赶到。
乍然见到林中景象,她眉心紧蹙,疾步上前问道:“相里大人,出了何事?”
“阿箬,十八娘捉到一个逃跑的鬼。”黄衫客抢在相里闻之前开口,“相里大人让你快些带走他。”
孟盈丘与相里闻的目光短暂交汇,见他微微颔首,她俯身一把拎起地上的刑去。
鬼影即将消散如烟,刑去仍在声嘶力竭,声音破碎且执拗:“宫来,你没死!”
自从黄衫客现身,刑去那双阴毒的眼睛便牢牢黏在他身上。
等孟盈丘将刑去拖走,十八娘蓦地转身,盯着黄衫客心虚的脸:“他怎么一直对着你喊宫来?你难道真是宫来?”
“我死二十多年了,怎会是劳什子宫来?!”黄衫客讪皮讪脸反驳,“这个小人,定是见不得我比他俊,故意挑拨我俩的关系。”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觉得我会信?”
黄衫客哄着她去角落,一脸正色:“你让那个凡人快跑,相里闻昨日弄丢了一个鬼,正憋着一腔怒火没处发呢。”
一听这话,十八娘也着急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徐寄春,假意提醒,实则催促:“子安,城门快关了。”
徐寄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身形稍稳,他朝相里闻与黄衫客拱了拱手,算是作别。随后转过身,顺着山路往下走。
起初,十八娘老实跟在相里闻身后,却频频回头看向徐寄春渐远的背影。后来,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奔向那道孤影:“子安,等等我!”
相里闻脚步一转,似乎要追上去?
黄衫客硬着头皮拦住他,为十八娘辩解:“她装人亲娘,肯定得关心儿子,否则就露馅了!”
相里闻冷冷道:“将那张符纸捡起来。”
原是为了符纸,黄衫客听话地拾起符纸,交到他手上。
山间薄雾裹住一黑一粉两道身影。
而在山道上,徐寄春与十八娘正一步步走向远方那座锦绣城池。
徐寄春:“我们赌赢了。”
十八娘:“何意?”
徐寄春:“刑去身上的那身袍服,用的是襄州绫。”
襄州绫为贡品,非皇室不得擅。
刑去所着之袍,针脚细密,极其合身。
不似成衣,倒像是量身而制。
刑去虽是贼,但断无必要冒险偷一匹襄州绫制衣。
答案呼之欲出:这身由襄州绫裁制的合身袍服,是他人所赠。
而这个他人,最有可能是襄州越王府。
他承认。
对于十八娘祸水东引的提议,他其实在赌。
赌赢了,此案背后牵涉的是越王府。
他全身而退,保住小命。
赌输了,这不过是一桩寻常盗墓案。
他拱手让出功劳,背负无能骂名,自毁仕途。
十八娘:“我也从刑去身上猜到一件事。”
徐寄春:“何事?”
十八娘:“两个凶手一聋一哑,并非天残,而是被刑去所害。”
刑去此人,既能为了三万两白银残害同门师兄,又怎会突发善心,收留两个无亲无故的残疾孩童,甚至不离不弃地抚育两人长大?
最有可能的真相是:刑去杀死师兄宫来后,因失了盗墓的搭档,便下手弄残两个无辜孩童,替他下墓。
他们一个被毒哑,一个被刺聋。
往后余生,只得死心塌地留在收养他们的刑去身边,替他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李大人今日怕是要恨死我了。”
“没准明日,他又要爱死你了。”
“我进城了,你回家吧。”
“子安,明日见!”
与十八娘错身而过后,徐寄春脚步未停,亦不曾回头。
他们来日方长,何须争此一刻。
洛京城的今日随城门合上而尽,而明日则随城门开启而始。
正如十八娘所猜,李少卿虽不至于爱死徐寄春,但感激之情实在溢于言表。
次日,徐寄春如常走进刑部。
袍袖一拂,他正待坐下,却见案上一隅多了一方砚台。
见他茫然四顾,几个主事与文书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道:“徐大人,昨夜顺王急叩宫门求见圣上。”
徐寄春入刑部后,有时听同僚闲谈旧事,对燕平帝与顺王的关系亦有所知。
这俩堂兄弟,年岁相仿,自小一同在宫中读书习字。
若论感情,虽谈不上亲密无间,但比起早年就被遣送襄州的异母弟越王,燕平帝对待这位堂兄,到底多出几分不寻常的宽容。
顺王府仗着恩宠,夜叩宫门之事时有发生。
仅徐寄春入京以来,便从舒迟等人口中听到过三回。
“顺王应召入宫觐见,并无不妥。”徐寄春一边将砚台挪到角落,一边装傻充愣地问道,“对了,顺王府还未将两个人犯送去京兆府吗”
主事环顾四下,压低声音:“下官今早听闻,那两人供出是受越王府指使盗墓!”
“越王府为何雇人盗顺王墓?”徐寄春故作惊讶。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两个王府之间的恩怨纠葛,他们一无所知。
唯一清晰的是:他们竟在不知不觉中,侥幸逃过一劫。
若昨日是他们先抓住两个盗墓贼,那份劳碌多日得来的供词,便不再是功绩,而是悬在脖颈间的催命符。
供词呈上,得罪越王府。
供词瞒下,得罪顺王府。
今早得知幕后真凶是越王府,所有经手此案的官员,无一不觉脊背发凉。
侥幸捡回一条命,一个主事好奇道:“徐大人,你怎知那两个书生便是盗墓贼?”
目光越过几人肩头,一位身着花间裙的女子正由远及近朝此处走来。
她今日所穿,正是他前日所奉。徐寄春不由浮起笑意:“非也,本官昨日本欲下楼更衣。顺王府冲过来时,本官还道是哪个衙门在捉贼。”
酒肆附近确实有一个东囿,前去东囿的路仅一条,而两个盗墓贼正巧站在必经之路上。
十八娘走近,在几步外驻足听了几句,这才轻拂裙裾坐到空椅上:“子安,我来了。”
徐寄春笑意加深,摊开卷宗:“嗯。”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哄而散。
走远了,主事的手搭上相熟文书的肩,啧啧叹道:“徐大人挺好的,就是怪怪的……”
他不止一次撞见,徐寄春眉梢含春,眼带笑意,独自对着空椅低语,仿佛椅上坐着他的心上人。
第43章 隋侯珠(一)
做鬼多年, 十八娘头回同时得到两个好消息。
第一:刑去生前作恶多端,残害生灵无数,乃功德簿册中罕有的极恶之魂。她此番助地府擒获恶鬼, 相里闻做主为她加了十件善功。
第二:因上月晦日乃地藏王菩萨圣诞,地府大发慈悲,放宽对鬼魂的束缚。孟盈丘昨夜告知她,可于近日择一吉时,默念还阳口诀, 便可魂归阳世一日。
能抓到刑去,全靠徐寄春。
十八娘絮絮叨叨说完, 小声向他道谢:“子安,谢谢你。”
徐寄春:“你打算哪日还阳?”
十八娘:“还未想好。”
时隔十八年重返人世,纵然只有浮光一日,她也要精心规划一番。
墨汁已浓淡得宜, 徐寄春抽笔蘸墨,轻声问道:“你会叫上我吗?”
十八娘急急挪到他面前表态:“肯定要叫上你。”
昨夜她在灯下, 粗粗拟好一份还阳计划。
首先, 得挑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其次,她要去完成两桩事:痛痛快快地纵马驰骋一场、寻个热闹酒楼纵情吃喝;最后,那日她的身边, 得有徐寄春。
十八娘:“子安, 你何时休沐?”
徐寄春:“得等武大人回京, 大概一个月后吧……”
“行,我们等他回来再说。”
除了两个好消息,十八娘还有一个坏消息:五日后,她要去宋州柘城。
手上的书写动作未停,纸上的字迹却已心不在焉地潦草起来。
短短几个败笔, 便毁了半卷辛劳。
徐寄春烦闷地收起纸,将笔搁回案上,扭头盯着她:“你自个去?”
“贺兰妄和鹤仙也去。”十八娘摆手,一五一十向他道明缘由,“宋州柘城有一个鬼跑了,他们两个打算去捉鬼立功,问我去不去。我反正无事可做,便想去凑个热闹。”
徐寄春偏过头去:“你走了,那我呢?”
他每回怄气,皆是如此。先是或转身或扭头,再抿唇垂眼不言不语。
非要她在旁哄几句,才肯说话。
十八娘双手托腮,叫苦不迭:“我去几日罢了。”
侍郎衙内空寂无人。
徐寄春不必再绷着那副温良的皮囊。
竹帘半卷,透进斑驳晃动的天光。
蝉鸣一声急过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徐寄春故意喊了她一声:“十八娘。”
十八娘回神,却见徐寄春正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她迫近。
她紧张地往边侧挪动,直到再无退路。
他的手臂横越过来撑在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她越是偏头避开他的眼神,他便俯得更低,脸越是迫得更近。
十八娘强作镇定:“儿子,你坐好,别闪了腰。”
徐寄春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停在她的耳畔:“十八娘,你会想我吗?”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他呼出的气息灼热,与窗外涌来的暑气混在一起。
十八娘只觉脸上烧得厉害,仿佛被窗外灼日燎着了似的。
可,她是鬼啊。
一个无法感知冷暖的鬼,怎会觉得热?
“十八娘,你会想我吗?”迟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徐寄春凑近她已洇出薄红的耳垂,又问了一遍。
视线无处安放,十八娘慌忙垂首,声音细若蚊蚋:“会吧。”
“你如何想我?何时想我?”
“我想到你时……便想想你……”
“不行,太少了。”徐寄春有些不满意,身子前倾半寸,嗓音低沉喑哑,“吃饭想、走路想、睡觉想,捉鬼也要想,好不好?”
这句话的尾音,勾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似在撒娇,又像是在撩拨。
十八娘缓缓抬起头来,再轻轻一低:“嗯。”
鼻间相抵,他几乎能数清她惊颤的睫羽。
徐寄春低笑一声,看向她羞怯的眼底:“我也会时时刻刻想你,日夜不休地想你。”
杂乱的脚步声与含糊的交谈声,交错传来。
徐寄春回身端正坐好,深吸一口气,继续提笔写字。
砚中余墨渐涸,而纸上文章渐成。
字迹游走如龙蛇,气象万千的飞动之势,与方才的潦草判若两人。
今日申时,浮山楼中有鬼故事会。
十八娘忙着回家听故事,在刑部勉强待到午时,便匆匆离去。
临走前,她想着假儿子每日又要做官又要扎纸人,实在辛苦。
于是,她十分好心且慈爱地提议道:“儿子,你虽俊美,但不必烧你的纸人给我。”
谁知徐寄春听罢,竟敛袖起身,向她端端正正行了一个躬身长揖的大礼。
“愿以纸俑代我奉母。”
十八娘吓得身子一哆嗦,跌跌撞撞地跑了。
她这假儿子,委实比恶鬼还可怕!
今日的鬼故事会,从摸鱼儿房间搬到楼下用膳的大圆桌。
原因无他,不知是谁,竟招来了相里闻。
十八娘甫一进门,便老实坐到鹤仙旁边的空位上。
浮山楼深藏于浮山深处,四周苍松环抱,古木参天,平日楼中总是晦暗沉沉。
可今日却非比寻常。门窗悉数敞开,圆桌上方四角各高悬一盏素纱灯。
桌上更是夸张,十根红烛整齐列成一排。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晃得十八娘眼花缭乱:“这么亮,还怎么听鬼故事?”
秋瑟瑟瘪了瘪嘴:“相里大人说他怕黑。”
“……”
依照旧例,今日第一个鬼故事,该由新来的相里闻讲。
烛火,不安地跳动。
在众鬼的催促下,他开口了:“我曾见过阴兵借道。”
贺兰妄鼓足勇气问道:“相里大人,你是阴差,见阴兵当是家常便饭之事吧?”
相里闻:“我在人间历劫时所见。”
四下顿时死寂,众鬼屏息凝神,目光灼灼,示意他讲下去。
“有一夜,我骑马路过一座山,忽见山中火光闪烁。而在火光之中,无数人马旌旗来来往往。”讲到此处,相里闻轻咳一声,“我以为敌兵来犯,便弃马上山,直奔火光而去。”
哗——
穿堂风吹过,众鬼向后一仰,动作整齐划一。
相里闻:“岂料,等我上山后……”
摸鱼儿咽了咽口水:“上山后,怎么了?”
话音未落,相里闻摇头低笑起来:“原是山上有座玛瑙矿,所谓的阴兵借道,只是玛瑙反光产生的庞大幻象。我捡走几块成色上佳的玛瑙,卖了四千两。”
“……”
这算什么狗屁鬼故事!
众鬼面面相觑,哑口无言,虽满腔郁闷却无一鬼敢破口大骂,只好支支吾吾地寻了些借口遁走。
十八娘一回房,两个身穿绯色官袍的纸人,直挺挺地堵在门口,似迎似阻。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纸人拖去隔壁安置。
原本的空房,如今密密挨挨站满了相貌相似的各色纸人。
她一个个数过去,竟有十八个。
十八个徐寄春。
若每晚抱一个入眠,也足够她不重样地抱半月有余。
“唉。”
远行在即,千头万绪。
接连五日,十八娘早间入城,午后归家,忙得不可开交。
出发前夜,淡云掩月,疏星不明。
明日将去柘城,十八娘辗转难眠,心绪百转千回。
一来,她很少离京,洛京城之外的天地,只在南市瓦肆里听过,心中不免惴惴;二来,她冒名索祭四月有余,第一次与徐寄春分别,颇有些不舍。
金乌破晓,窗外霞光万道。
十八娘披衣而起,暗自定神:“也罢,正好试试独孤娘子的第二策!”
鬼出门远行的法子,与人无异。
要么不惜脚力,凭着一口阴气徒步;要么花一笔冥财,去城隍庙赁一架纸马素车。
马是死马,车是纸车。
马眼燃着青火,蹄下无声,车辕上坐着个死鬼车夫。
贺兰妄一贯舍得在阴程上耗费冥财,此番携十八娘同行,干脆提前一日亲赴城隍庙,花一千两冥财,赁来一架极宽敞的青帏冥车。
车厢大得能容下八个人,拉车的是一对汗血纸马。
车夫来头亦不小,自称生前乃是马丞,管过上百匹战马:“想当年,相里大人历劫,得知自个将为马奴,还曾寻到我门前,求教这养马的门道。”
此话一出,车中三鬼坐不住了,急不可耐地追问道:“相里闻是地府二品大官,为何会投生为马奴?”
车夫:“掌管历劫的司命星君整日在人间看热闹,他手下掌簿主事错把‘天劫’误写作‘人间劫’。劫数已定,相里大人只得一缕仙魂堕入凡尘历劫。”
十八娘不解:“天劫与人间劫,截然不同,怎会写错?”
闻言,车夫枯瘦的脸上挤出几分假笑,一侧眉毛高高挑起:“相里大人那性子……”
他欲言又止,三鬼恍然大悟:相里闻这是得罪掌簿主事,遭了暗算。
“那他历劫失败又是怎么回事?”
“他本来该活到九十九,结果不满二十五,便被人乱棍打死了。”
“这么惨?!”
“惨啊……历一次劫,便要苦等一千年轮回。不知等我攒够往生功德,能否赶上相里大人下一次历劫?”
十八娘打量车夫一眼,见他面相温和,好奇道:“你瞧着也不像恶人,怎会攒不够功德?”
车夫面如死灰:“唉,给前前世还债呗。”
“你攒了多少年?”
“三百七十年了。”
十八娘才攒十八年功德,已觉力不从心,车夫居然攒了三百七十年。她哀叹着退回车厢中,轻轻抱住鹤仙的胳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下。
昨夜无眠,她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觉,可梦中却反复出现徐寄春的脸,一遍又一遍地问她:“十八娘,你在想我吗?”
“在想!”
“?”
鹤仙与贺兰妄对视一眼,又互相甩给对方一个白眼,随即下颌微扬,头各自扭向一边。
“晦气!”
“晦气!”
四鬼一车,风尘仆仆地颠了半日,车内车外声浪翻滚,未曾有一刻歇止。而远在洛京城中的徐寄春,直至午后才吐出第一句话:“武大人?”
几日前出发去同州的武飞玦,今日一身官服现身刑部。
他一来,便遣小吏请徐寄春入内堂叙话。
刑部内堂远在大堂之后,徐寄春此前从未去过。
乍然得知武飞玦想见自己,他顾不得思索,便跟着小吏,趋步前去。
待他步入内堂,武飞玦抬手一挥,木门无声合拢,将外间文书的交谈声与来往的脚步声尽数隔绝。
此间内堂,仅他们二人。
徐寄春上前几步,向武飞玦躬身一礼:“下官参见大人。不知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武飞玦回神,温声道:“坐下说。”
两人分坐书案两侧。
“本官此行刚至虎牢关,便接到圣谕,星夜兼程赶回。”武飞玦风尘未洗直奔刑部,当下哈天连天,不停轻揉眉心,“本官适才听闻越王府乃盗墓案元凶。子安,你经手此案,究竟是何情况?”
上司将棘手的案子推与他,自己则抽身而去,远赴外差。留他一人顶着千斤重担,日夜忧惧,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一股浊气堵在胸口。
徐寄春到底还是年轻,横冲直撞,劈头就问:“武大人,下官想问您一件事。”
武飞玦不明所以:“何事?”
徐寄春:“您是否早知越王染疾一事?”
武飞玦眉头紧锁地抬头,正撞上徐寄春那双薄怒微愠的眸子。
略一思忖后,他先是一愣,旋即再也绷不住,不由分说地放声大笑:“越王身子差,常年抱病,每三月必病重一次,上疏静养。本官真不知越王与盗墓案有关。”
既已说开,徐寄春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您若是不知,为何带走所有知晓旧案的官吏?”
武飞玦走后,徐寄春曾入架阁库,调阅黄衫客被杀案的卷宗。
可库卒称此案干系重大,非武飞玦亲临,不得启阅。
与此同时,他发现前往同州的官吏,竟全是在京为官二十余年之人。
双手拢在袖中,武飞玦淡然道:“本官带走他们,实则是怕他们因一个名字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徐寄春:“什么名字?”
武飞玦:“一个先帝恨之入骨,甚至严令抹去的名字。”
“他是谁?”
“前朝状元谢元嘉,字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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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就追十八娘去了
第44章 隋侯珠(二)
时隔二十一年, 再次提起这个名字,武飞玦依旧心怀戚戚:“他与本官同岁,永和十四年同科登榜, 他为状元,本官仅是进士。可惜,他一步踏错,终至万劫不复,只落得个身败名裂, 家破人亡的结局。”
徐寄春听到“亭秋”二字,心下一紧。
他稳了稳心神, 方试探着问道:“下官斗胆。这位谢元嘉,莫非便是二十四年前,在御前为义盗宫来争辩的刑部郎中?”
武飞玦颔首:“是他。他那时不过弱冠,已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先帝爱其才, 更喜其志,知他夙爱断案, 特旨一道, 授刑部郎中。”
手边茶盏稍倾,徐寄春压下心头惊骇,继续追问:“他因何而死?”
无比漫长的死寂过后, 武飞玦才慢慢开口:“他与先帝后宫的一位美人暗结珠胎。东窗事发后, 先帝震怒, 赐下一杯鸩酒了却这桩丑事。另下严旨:将其名姓从一切籍簿中抹去,举家流放三千里。”
永和十九年五月十三日,谢元嘉以及谢氏一门,从此烟消云散。
徐寄春:“不对。他一个刑部郎中,如何出入后宫?”
“本官不知他如何出入后宫, 又是何时与宫妃有染。”武飞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本官只知,那位美人及其贴身宫婢皆指证他为奸。夫。人证物证俱在,他无从抵赖,当日便被先帝下令赐死。”
说完,武飞玦起身从书柜中取来一份卷宗,递给徐寄春。
义盗宫来被杀案。
徐寄春一目十行阅完卷宗,总算知晓这桩旧案的来龙去脉。
宫来(黄衫客)确实不是盗墓贼。
他是为救治灾民才冒险下墓的侠士。
永和十五年春,定州蝗灾,饥民流徙。
宫来途径定州,见饿殍遍野,遂慨然应下一桩盗墓的隐秘交易,以换取三万白银赈济灾民。
观音墓内机关精密,险象环生。
宫来为求万全,特寻来师弟刑去(画眉郎)相助。
岂料,刑去见财起意,邪念陡生,竟在宫来爬出盗洞之际发难,将他埋于绝室之中。自己则携三万两巨财遁走,再无踪迹。
一个月后,女子秦簌簌至凤州官衙报官,言之凿凿称其义兄宫来死于墓中。
衙役按秦簌簌之言掘开盗洞,果然在墓中发现一具腐尸,正是宫来。
凤州刺史以盗墓罪将案子上呈刑部。
然而,案卷甫入京师,刑部郎中谢元嘉竟找到游僧千光照与定州刺史两位人证,一举推翻原判,证实刑去为真凶,力辩宫来乃义盗。
又是秦簌簌……
徐寄春握着卷宗哑然失笑:“秦簌簌是何人?”
“秦簌簌?”武飞玦喃喃回忆这个名字,许久方道,“许是他的红颜知己吧。我有时听他自言自语,似乎喊过几回‘簌簌’。”
红颜知己。
这四个字,彻底刺痛了徐寄春的心。
因为从查到秋瑟瑟一案开始,他便怀疑,秦簌簌是十八娘……
亭秋、亭秋。
想来温洵并非真的温洵,而是被谢元嘉鬼魂附身的假温洵。
怪不得温洵不敢与十八娘相认。
原是因他生前三心二意,伤透了她的心。
徐寄春好似被抽去全身筋骨,只余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再支撑不住,脊背重重地撞向椅背。
十八娘哪怕做了鬼,甚至忘却了所有生前事,也依然对谢元嘉念念不忘。
她爱他,生前刻骨,死后亦然。
书案两侧,神态各异。
徐寄春失神地陷在椅中,武飞玦则以肘支案,正襟危坐的官身渐渐歪斜。
意识涣散,视线昏沉叠着影。
武飞玦勉强眨了眨眼,待看清徐寄春正拿着卷宗往外走,忙哑声喊住他:“子安,卷宗不可带走。”
“武大人。”
“嗯?”
“谢元嘉是怎样的一个人?”
“和你一样,独来独往,自言自语。”
徐寄春脚步一滞,踉跄着扑到武飞玦跟前:“武大人,下官近日体恙,恳求大人准假十日。”
“你一直问他,本官倒忘了正事。”武飞玦五指扣紧桌沿,借力撑起身子,顺势将一纸空白病告牒推至徐寄春面前,“告牒拿去,速速缮写完毕,本官会遣主事亲赴吏部,速则今日可办。”
今日得知越王府或为真凶,武飞玦暗道不好。
徐寄春根基浅薄,一旦被扯进两府纷争,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武飞玦思虑再三,认定离京是眼下唯一的万全之策:“王府相争,非你我能左右之事。你尽快离京,越快越好。对了,你在外地,可有能投奔之人?”
徐寄春:“有一个,在宋州柘城。”
武飞玦:“行,你且去柘城暂避半月。风波未定,切勿早归。”
徐寄春取过病告牒,当即执笔疾书。
不消一刻,他便将墨迹未干的牒文奉至武飞玦案前。
一个时辰后,主事疾步至徐寄春面前,躬身回禀:“徐大人,告牒已过朱批。大人特意吩咐下官,护送您返归宅邸。”
留在京城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方才听武飞玦之言,燕平帝今早已遣人赶赴襄州,迎越王入京,与顺王府当面对质。
徐寄春不敢耽搁,一回家便打点行装,最终赶在城门关闭前,纵马直朝柘城方向驰去。
青色衣袍在风里舒展,没入赤金暮色中。
他今日所骑的这匹枣骝马,是五日前在南市购得。
当日,他本欲去买马车,却在途经马厩时,被一声嘶鸣绊住脚步。他看着马,无端想起十八娘每回坐在马背上,那无拘无束的畅快笑意。
他相信,相比拘束在沉闷的车厢中,她或许更愿意在广阔天地之下,纵意飞驰。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一偏,进了马厩。
再出来时,手中已牵了这匹马。
洛京城在他身后逐渐模糊,一个念头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谢元嘉与秦簌簌应是同他一样,能看见鬼。
秋瑟瑟、黄衫客,还有浮山楼的其他鬼……他们蒙冤而死后,曾找到两人伸冤。
此后,秦簌簌辗转多地报官。
谢元嘉则借刑部郎中之权,正大光明地调阅卷宗,彻查旧案,为鬼魂伸冤。
至于十八娘是否是秦簌簌,尚不可知。
即便真是,她爱谢元嘉,也是生前旧事。
如今她是死后魂,前尘的爱恨早该随肉身枯骨埋进黄土,一同寂灭。
他不管十八娘生前是何人,又爱过谁,他只要现在的十八娘。
八月底的柘城,大雨滂沱,一连数日不止。
徐寄春撑着伞在城中寻了大半日,临近日暮才找到十八娘。隔着雨幕望去,她独自一鬼,蹲在一棵枯树下,迷离恍惚,看不真切。
手一松,他甩开纸伞,毫不犹豫地踏入雨中,一步步走向她。
待走到她跟前,他浑身湿透,湿发覆额,面色被淋得苍白。
她沉思得太过专注,全然未曾察觉他的到来。
徐寄春缓缓蹲下,发梢狼狈地滴着水,正好一副破碎的可怜样:“十八娘,你想我吗?”
很快,他眼中的十八娘有了反应。
她先是怔怔地抬起眼,而后颤巍巍地用手指着他:“你……是鬼,还是人啊?”
徐寄春身子轻挪,离她更近一步:“你自己摸。”
十八娘一咬牙,手指带着几分害怕,几分试探,轻轻地向前伸去。
须臾,那只手毫无阻滞地穿透他的胸膛。
手落空的一瞬,她悬着的心落下,放声大哭起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变成鬼了!”
“他们俩呢?”徐寄春环顾四下,不见贺兰妄与鹤仙。
“他俩一直吵架,我谁也劝不动。”十八娘唉声叹气。
自来了柘城,贺兰妄与鹤仙,没有一日不吵。
她试图居中调停,最后却左右为难。
几番折腾下来,她也烦了,索性每日寻个由头溜之大吉,图个眼不见为净。
徐寄春:“逃跑的鬼,捉到了吗?”
十八娘苦闷地摇摇头:“他们每回吵完架,便消失一整日。我不知这个鬼是谁,只能在城中闲逛。”
原是如此,徐寄春笑着伸出手:“我陪你去捉鬼。”
他衣袍尽湿,发髻散乱。
十八娘眼眶泛红,心头又是一酸:“我先陪你去医馆。”
“我们牵手一起去。”徐寄春的手固执地悬在半空,没有丝毫要收回的意思。
他铁了心,她不回应,他便绝不收回。
十八娘拗不过他,又怕耽误他去医馆的时辰,只得认命似的伸出手,任由他去握。
雨幕厚重,一只带着暖意的人手与另一只飘着淡雾的鬼手,以旁人看不见的姿势,指节轻扣着握在一起。
往来的百姓步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总不免投来一瞥,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一句:“他可真奇怪……”
下雨不撑伞,还笑得那般开心。
十八娘已在柘城闲逛三日,轻车熟路带着徐寄春找到一家医馆。
年迈的郎中搭脉一瞧,捋须笑道:“贵体尚佳,并无大碍。老夫开个温中之方,趁热饮下,发得微汗便好。”
天色渐沉,徐寄春在医馆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待缓了片刻,他才牵起身旁的十八娘,撑着伞快步走回客店。
徐寄春淋雨过久,急需热浴祛寒。
可二楼的客房内光有浴斛,竟无遮挡的屏风。
十八娘原想等他沐浴完再进房,徐寄春却抢先一步放下床帏:“你坐到床上。”
一道半旧的纱帐,隔开一人一鬼。
床帏内,十八娘抱膝而坐,目光无处安放;床帏外,烛火微摇,徐寄春利落地解下湿重的袍服,随即迈开长腿,仅着一件浸透的中衣,跨入浴斛之中。
哗啦一声水响,十八娘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子安,我能看见你……”
一件湿透的中衣,近乎透明地紧紧贴附在他身上。
从肩胛挺拔的轮廓,到脊柱那道微凹的沟壑,直至劲瘦的腰身。
她看得一清二楚,一动也不敢动。
徐寄春:“那你为何不闭眼?”
十八娘心虚辩解:“我来不及闭眼。”
徐寄春猛地回头,恰好将她慌乱躲闪的目光逮个正着。
他唇角一扬:“你怎么还在看我?”
十八娘:“我是好鬼……我担心你晕倒罢了。”
“好看吗?”
“好看。”
“我要穿衣了,你转过去。”
“嗯。”
徐寄春沐浴完,周身还蒸腾着温热的水汽,便换上一身干净衣袍。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水珠滚落,没入中衣领口,他浑不在意,一把撩开床帏,径直坐到床沿上。
十八娘听见动静转过身:“你怎么来了?有案子吗?”
徐寄春一边用帕子擦拭身上的湿漉,一边回她:“五日前,武大人提前回京。他得知盗墓案的前因后果后,怕我牵涉其中,便准了我十五日假。”
十五日,若除却回京的五日,尚余五日。
想到城中的一桩热闹事,十八娘笑盈盈邀约道:“子安,后日有献宝会。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献宝会?”徐寄春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身上湿着呢,好好擦。”唯恐他偷懒,十八娘挪到他身边监督,“半月前,有人途经城外柘山,一只通体雪白的猛虎自山林深处跃出,口衔一枚璀璨生辉的明珠。那白虎将明珠置于此人脚下,转身便遁入山林,无踪无迹。”
十一月八日,乃韩太后六十大寿之期。
各州县官员为了独领风骚,不仅所献之物光怪陆离,献宝故事更是离奇夸张,层出不穷。
徐寄春骑马赶来时,沿途驿马不绝于道。
他随口一问,便是某地的奇珍异宝。
当下听十八娘说起“白虎衔珠”,他心下了然,打趣道:“这位柘城县令的故事编得不错。我猜,此人得了明珠后,定然还拾到一块有字的石头或石碑。”
十八娘:“你怎么知道?”
徐寄春低头看她一眼:“虽是太后千秋,但官员的前程功名,取决于圣上一人。”
“上面写着什么?”
“虎献珠,燕平昌。”
虎衔明珠以报之。
徐寄春明白了,这位县令的故事改自隋侯珠。
第45章 隋侯珠(三)
窗外夜黑雨急, 窗内烛花一声轻响。
十八娘在一旁说着沿路的见闻,徐寄春索性光明正大开始偷懒。
他先是扔开拭发的帕子,任由半干的墨发披散肩头。再偷偷挪到床上, 将身子往床框上一靠,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听她说话。
十八娘嘴上说着话,眼睛却时刻盯紧了他。
见他发梢仍沁着湿意,她瞪了他一眼,忙不迭扑过去:“懒鬼, 等老了头风发作,疼得夜里睡不着满床打滚, 我看谁管你!”
徐寄春顺嘴回她:“你啊,你管我。”
十八娘收势不及,直愣愣地一头栽进他怀里。
他的衣带并未系紧,领口松垮地敞着。
她一抬头, 入目所及是他线条分明的锁骨,与一小片微红的胸膛。
对视间, 双双红了脸。
十八娘退后几步, 坐回原先的位置,有些失落道:“我是鬼,管不了你。”
“好了, 我听话。”徐寄春重新拿起帕子擦拭, 随口问道, “你今夜打算睡在何处?”
十八娘:“我得盯着你。”
徐寄春:“他们万一找你呢?”
十八娘:“我这就去找他们说清楚。”
说罢,她下床飘去门口。
临出门前,她回头低声问道:“子安,你为何来找我?”
“我想你了,便来找你。”
“子安, 我也很想你。”
翻来覆去地想,抓心挠肝地想。
贺兰妄与鹤仙每日要么忙着吵架,要么消失不见。
车夫有自己相熟的鬼,至多陪她说几句话,便约上三五鬼友勾肩搭背地走了。
唯独她,既找不到鬼吵架,又找不到人说话,只能在城中徘徊。
今日看见徐寄春出现,她开心极了。
她已想了他千百遍,就连梦里,也尽是他的样子。
徐寄春这三个字,不知从何时起,如藤蔓暗生,悄无声息地缠绕了她的心。
“快去快回,我马上铺床。”
“嗯!”
十八娘跑出客店,一路飘回马车处。
此刻马车中,仅鹤仙在。
十八娘:“子安来了,我要和他一起捉鬼。”
鹤仙大大咧咧地坐在车辕上,闻言眼皮未抬一下,嘲讽已至:“从前不觉得,如今我瞧你还挺见色忘义的。”
十八娘咬牙切齿:“子安不远千里来此尽孝,人都瘦了一大圈。我装他亲娘,自然得照顾他。”
鹤仙白眼一翻,鄙夷道:“你一个鬼,怎么照顾人?”
十八娘气得别过头:“你管我。”
“逃跑的鬼叫郝老实。”
“哼,算你有良心。”
“快滚吧,若贺兰妄回来,你可就走不了了。”
“你别在他面前乱说,我儿子只是想孝顺我。”
“快滚!”
十八娘脚不沾地,麻溜地滚了。
再回客店,徐寄春阖目躺在地上铺开的被褥间,呼吸匀长,似乎已酣然入睡。
他双颊泛红,脸上布满细密汗珠。
十八娘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一个鬼,何需睡床?”
夜风骤起,案头残烛摇摇晃晃。
十八娘无奈躺到床上,侧身怔怔地望着他。距离模糊了太多细节,她看不真切他的样子,便悄悄挪近,最终挨着他身侧躺了下来。
怕他夜里起高热,她丝毫不敢阖眼。
直至晨光漫入窗棂,瞧见他脸色好转,她才闭眼沉入浅眠。
十八娘再次睁眼,已是巳时初。
身旁,徐寄春衣冠端正地躺于她枕畔,也不知醒了多久,一双温沉的眼睛落在她脸上。
十八娘心乱如麻,默默把脸埋入叠起的被衾之间。
有人在她耳边落下一语:“十八娘,晨安。”
“嗯,儿子,你也晨安。”
十八娘近来发现一件事:每每心虚情怯,她总喜欢叫他“儿子”。她独守着这份自以为是的秘密,直到此时,她听见那个人放肆地笑了。
原来,他也发现了……
“起来吧,该去捉鬼了。”
大雨连绵五日不见停,却在献宝会前一日,云破天开,阴霾尽扫。
一人一鬼前去捉鬼的路上,与不少百姓擦肩而过。
眼中所见,皆是与有荣焉的笑容;耳中所闻,尽是掩不住的兴奋。
十八娘:“他们可真高兴。”
徐寄春:“听闻永和九年,先帝正值而立。某县献嘉禾祥瑞于御前,一株多穗,实乃丰年之兆。先帝龙颜大悦,特旨免该县一岁钱粮,以彰天德,与民同泽。”
“子安,你一直待在偏僻的横渠镇,怎会知晓这些事?”十八娘好奇的眼神,从百姓身上移到徐寄春脸上。
“横渠镇有很多书。夫子的宅子,就是一座书山卷海。”徐寄春双手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极力地向十八娘比划着那座宅子的深广。
末了,他兴致勃勃地邀她同游横渠镇:“我们白日在夫子的宅子里看书,夜里便随师父去挖坟。”
挖坟?
十八娘腿脚发软:“他挖坟,做什么?”
徐寄春:“我上回跟你提过,横渠镇有很多鬼。那些鬼,不是普通鬼,是冤魂。”
十八娘:“原来你师父是为鬼伸冤的好人。”
余下的路程,十八娘破天荒地成了个闷葫芦,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反倒是徐寄春变得滔滔不绝,一句接一句,密不透风,让她找不到一丝插话的缝隙。
十八娘想去,很想。
她喜欢看书,也喜欢查案。
那句“好”字差点脱口而出的一瞬,她悲伤地想起:索祭之期终了后,徐寄春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一向时运不济,怎敢痴心妄想,他会供奉她,直到老死?
暗忖良久,她才犹豫着应道:“子安,若是可以,我愿意去横渠镇。”
“十八娘,一定可以。”
逃跑的鬼叫郝老实,生前是个乞儿,死后从城隍庙逃脱。
十八娘一边带着徐寄春东奔西跑,一边气得捶胸顿足,几欲呕血:“我为了投胎,整日攒功德!他倒好,能直接进地府,非要跑去当野鬼!”
一人一鬼在城内城外四处打听,先后找到郝老实生前的乞儿好友,以及时常收留他的寺院主持。
最后,他们从一个乞儿口中得知,郝老实最爱凑热闹:“老实就爱瞧热闹,哪儿有响动就往哪儿钻!往日但凡戏台子搭起来、衙门口放告,他保管头一个挤在前头。连河里冒出个死人,他都得游过去瞅两眼。”
得到这条线索,徐寄春赶忙跑去城中最大的酒楼打听。
他询遍众人,得到的回答竟众口一词:“热闹?明日的献宝会,便是最大的热闹!”
徐寄春:“郝老实何时死的?”
十八娘:“八月十九日。”
徐寄春:“献宝会的日子,又是何时定下的?”
酒楼掌柜:“八月十四日,明珠现世。八月十八日,冲虚道长择定献宝吉日。”
前后相差仅一日。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这个郝老实,大概是为了瞧献宝会的热闹,才冒险从城隍庙逃脱!
奔波一日,总算小有所获。
十八娘喊走徐寄春:“明日我们守在献宝会,定能抓住这个爱凑热闹的郝老实。”
回客店的途中,行至停靠马车的暗巷。
十八娘吩咐徐寄春去角落躲起来,自己则走去马车。
今日的马车外,乌泱泱围了一圈鬼。
鹤仙不知去了何处,只剩贺兰妄一身戾气地立在车辕旁。他脸色铁青,将面前的一群鬼厉声呵斥得抬不起头。
贺兰妄骂得正欢,余光瞥见她的身影出现。
眉宇间的戾气霎时尽散,他不耐地挥手驱散众鬼,随即快步迎上前来,语气放缓:“城外好玩吗?”
十八娘眼珠子一转,点头应好:“好玩。”
贺兰妄:“你今夜还要去城外看流萤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十八娘摆手:“你和鹤仙捉鬼就好,不必管我。”
贺兰妄从车厢中取出一包梅花酥递给她:“城隍庙买的。你拿去,路上吃。”
十八娘收下梅花酥,左右张望,问起鹤仙:“她呢?”
贺兰妄冷哼一声:“许是又跑去吓人了呗。”
“那群鬼是谁?”
“城里的野鬼,我花钱让他们帮我找鬼。”
人若有钱,能使鬼推磨。
鬼若有钱,能让鬼找鬼。
十八娘羡慕道:“贺兰妄,你真有钱。”
贺兰妄借机挨近她,温热的气息夹杂着低哑的笑意:“若你愿意,我可以把冥财全给你。十八娘,我……”
话音未落,一个男子破口大骂的怒喝响起:“鹤仙,你找死!”
十八娘循声抬头,方才还在她身边低语的贺兰妄,眼下已倒伏于地,口中骂骂咧咧。而“罪魁祸首”鹤仙抱着手臂,冷笑道:“早看你不顺眼了。”
两鬼之间剑拔弩张,必有一战。
十八娘抱紧怀中的梅花酥,偷摸后退,拔腿就跑。
等跑出暗巷,男女骂声相继传来。
十八娘疾步找到徐寄春:“快走快走,他俩快打起来了。”
紧赶慢赶,回到客店已近黄昏。
一人一鬼对坐桌前,人用膳,鬼吃糕饼。
徐寄春:“等捉到鬼,你要随他们回京吗?”
十八娘没应他这句,反而说起城外柘山:“你没来前,我在城中闷极了,便跑去山里闲逛。山中有一片草坡,开满了密密麻麻的野花……”
她明明说得神采奕奕,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徐寄春放下碗筷:“武大人不许我早归。十八娘,我可以陪你再去一次草坡。”
十八娘:“我们再带些吃食与纸鸢去,权当游春踏青。”
徐寄春:“好。”
今夜的床榻安排,依旧十八娘在上,徐寄春在下。
对于这个安排,十八娘不大满意:“于鬼而言,床上和地上,没有区别。”
徐寄春帮她放下床帏:“于人而言,区别很大。”
十八娘勤学好问:“比如?”
徐寄春谆谆教诲:“比如,一个男子绝不会让女子受一丁点苦。”
十八娘不明所以:“若女子是男子的仇人呢?”
徐寄春心力交瘁:“睡吧……”
烛火渐微,十八娘了无睡意,翻来覆去暗自嘀咕他的话。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她眸中一亮,从床上坐起:“是了!若女子是男子的心上人,他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又怎会容她睡在地上?”
她赤足点地,恨不得立刻喊醒徐寄春印证答案。
可这第一步刚迈出去,她猛地收回脚,手脚并用地缩回床榻。
不巧,这间房中,便是男子睡地上,女子睡床上。
他们既非仇人关系,那只余一个可能:她是他的心头鬼。
翌日,烈日重现,碧空如洗。
十八娘与徐寄春一早守在县衙门口,静待献宝会开场。
午时一刻,县衙朱门大开。
八名持刀衙役鱼贯而出,而后分列大门两侧,肃穆而立。
之后,县令柳矩与县丞王长顺步履沉稳地迈过门槛。
柳矩双手郑重地捧着一个木盘,盘中之物被一方红绸遮盖得严严实实。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翘首以盼。
他们或踮脚或伸头,更有甚者,竟爬到几步外的树上张望。
十八娘目不转睛盯着几步外的木台,等待郝老实出现。
午时三刻,献宝会开幕。
锣鼓响声中,柳矩捧着木盘走上木台:“诸位乡亲!上苍垂怜,降下祥瑞,赐我柘城明珠一枚!此乃皇恩浩荡,亦是阖县之幸,百姓之福!”
百年来,柘城头回迎此祥瑞。
柳矩心中有千言万语,如泉涌般难以抑制。
光一个白虎衔珠相报的祥瑞景况,他便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讲了足足半个时辰。
故事意犹未尽地讲完,他才慢腾腾地揭开红布。
私语声在红布掀开的一刹停了,转而变成异口同声的惊叹声。
只见一枚鸡蛋大小的浑圆明珠,静卧于黑漆木盘中央。明珠通体纯白得不含半丝杂色,日光斜斜洒下,竟有层薄如蝉翼的光晕在珠身流转。
更为绝妙的是:一旦将明珠罩住,盒内珠光骤然大盛,恍如白昼。
自从明珠出现,人群早没了起初的规整,你挨着我、我推着你往前涌动。
慌乱间,十八娘突然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
他趁着人群推搡,从人缝中挤出,直奔明珠而去。可再看守在木台边的衙役,一个个却像失了魂一般,对男子的举动视而不见。
十八娘明白过来,大步冲到台上。
“郝老实,哪里跑!”
第46章 隋侯珠(四)
就在郝老实离明珠仅剩一步, 指尖将将碰到的一刹那,他被一个女子——
不对,该是一个女鬼, 按住了手。
四目相对,郝老实委屈得哭了:“我就看一眼……”
珠光流转,莹莹烁烁,直教人眼花缭乱,心神摇荡。
十八娘同样心痒难耐, 忍不住与他商量起来:“这样,我守着你看。等看完, 你随我去城隍庙,如何?”
郝老实从城隍庙逃脱,本就是为了今日的献宝会。
他东躲西藏多日,只等今日看完明珠, 完成生前遗愿,便老实去投胎。
眼下听十八娘答应, 他立马爽快应道:“你放心, 我不会跑了。”
话音刚落,两鬼一左一右凑至明珠前。
远看只觉这珠子浑圆,近看才知浑圆得惊人, 周身找不出半点棱角。
珠身流转的光, 时而似朝霞初染, 时而如月晕初生。
“哇……”
“啊……”
十八娘看得痴了,郝老实心觉值了。
申时初,柳矩收起明珠。
郝老实了却一桩心愿,心满意足地随十八娘离开。
谁知,他甫一随十八娘迈出左脚, 台上的柳矩突然吩咐衙役将一块石碑搬上台前。
刻着字的石碑,衔珠白虎踏过的石碑。
郝老实走不动道了,眼巴巴望着十八娘:“我还想看一眼。”
十八娘:“行吧,我陪你再看一眼。”
未及一炷香的光景,两个衙役前后抬着一块石碑上台。
石碑约半人高,宽逾丈余。
碑面青黑,隐有苔痕。
虎献珠,燕平昌。
这六字深陷如刀斫,笔势虬劲的篆书嵌在石纹间,撇捺间足可见刻工的力道。
郝老实仗着自个是鬼,肆无忌惮地伸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石碑:“这得埋了好几百年吧。”
十八娘凑近堪堪瞧了一眼,便笃定道:“碑是旧的,字是近日才刻的。”
“女鬼,你别乱说!”郝老实斜瞥她一眼,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八月十七那天,不少人亲眼看到衙役把石碑挖出来,怎会有假?”
十八娘指着碑上的六字:“其一:字迹过于清晰,每一笔划的边缘皆锋利刺眼;其二:每个字的转折处,崩裂的细纹犹在;其三:明明碑身有苔痕,可字槽内石色雪白,不见半点绿意。子安说的对,这碑是柳县令为了讨好皇帝,故意加的。”
郝老实双眼圆睁,震惊得合不拢嘴:“你这女鬼,懂的可真多!”
十八娘得意地扬起笑脸:“我可是京城有名的神探鬼。”
两鬼看碑的同时,一旁讲故事的柳矩因讲得唇干舌燥,嗓音发哑,便朝台下的县丞王长顺摆了摆手,示意其接续下去。
王长顺高兴上台,身形未稳,便朗声道:“五月十日,樵夫六福于山中捕兽夹下救出一只白虎。那白虎浑身雪白,独独左耳有撮金毛。”
故事刚开了个头,柳矩喝完一杯温茶,又挥手让王长顺下台,自己接着讲。
十八娘耐着性子听完故事,点评道:“碑是假的,故事是真的。”
郝老实大惊失色:“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快走。”十八娘一边催他,一边喊徐寄春。两鬼一人前去城隍庙,边走边说,“多简单啊,柳县令与王县丞眼神坚定、言语连贯。若非亲耳所闻或亲身所历,岂能讲得如此真切?”
“你真厉害!”郝老实佩服至极。眼神瞄到徐寄春,他小声问道,“他也是鬼吗?”
十八娘摆手:“他是人。”
郝老实:“你是鬼,他是人。他为何一直跟着你?”
十八娘结结巴巴:“我们关系好!”
郝老实嘴巴张开还欲再问,城隍庙已近在眼前。
两个鬼差原本悠哉地斜倚在庙门两侧,一见他近前,二话不说,抡起拘魂索便直扑过来。
将去地府,郝老实面上带笑:“死了也好,不用乞讨了。”
十八娘挥手与他告别:“祝你投个好胎。”
两鬼就此分开,鬼差押着郝老实入庙,十八娘带着徐寄春回城。
十八娘方走出几步,身后忽地传来郝老实的声音:“女鬼,你错了!”
“我哪里错了?”十八娘不服气地回头问道。
“救白虎的人是喜娘姐姐,不是樵夫六福!”
“喜娘姐姐?”
“她叫路喜娘,是世上最好的阿姐!”
庙门阖上,郝老实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唯独“阿姐”二字的尾音,在一人一鬼耳中久久回荡。
十八娘:“若郝老实没撒谎,县衙为何要抹去路喜娘的名字,转而换成樵夫六福?”
徐寄春倒有一个猜测:“许是为了保护路喜娘。明珠一旦现世,难免会有人疑心,献宝之人手中,是否还藏着更多奇珍?”
他随口一说,不曾想身边的十八娘,正是其中之一。
听完他的猜测,她便一脸跃跃欲试道:“子安,我们去找找这位路喜娘,如何?”
“走吧。”
徐寄春假借与路喜娘是儿时旧友,从城中茶肆伙计口中,探得路喜娘的住处。
一人一鬼照旧牵着手前去。
十八娘:“又牵不到,你何必非要牵着走?”
徐寄春:“你能看见,我也能看见,这怎能不算牵上了?”
十八娘垂着头,目光扫过他们虚握的手,嘀咕道:“可是旁人看不见。”
“你管旁人作甚?是我牵着你,又不是旁人牵着你。”徐寄春停下脚步,连声数落起来,“好啊,十八娘,你难道又想抛夫弃子,改嫁他人,所以才扭扭捏捏,不肯牵我?”
十八娘大彻大悟。
她心虚时,爱喊他儿子。他心虚时,便拿她改嫁说事。
“你从前巴不得我改嫁呢。”
“得看是谁。”
改嫁给我,自然巴不得。
徐寄春开心地想。
路喜娘是采药女,与另一位采药女李盼水,住在城外柘山下的万年村。
徐寄春一路问到两人所住的院子,可篱笆院门紧闭,明显无人在家。见远处小道有几个村民经过,他着急追过去拦住一位村民,打听两人的去处。
村民指了指柘山:“去山里采药了。”
一人一鬼辗转山中几处采药地,总算在一处矮坡下找到李盼水。
她背着竹篓,忙得满头大汗。
待得知徐寄春的来意,她抬袖抹去汗水,困惑地摇摇头:“喜娘拿了银子便走了。”
徐寄春:“何谓拿了银子便走了?”
李盼水仍是摇头:“他们说,喜娘拿了银子走了。”
“他们是谁?”
“县衙的官差。”
据李盼水回忆,八月十四日,路喜娘说有一桩要紧事,须立即去县衙一趟,当夜便摸黑进了城。
第二日,她满面春风归家。
可在家待了不足半日,她又匆匆出门,自此音讯全无。
李盼水左等右等不见人归,当夜便赶到县衙报官,哪知衙役却冷冰冰回了她一句:“路喜娘领了五百两赏银,早走了。”
至于路喜娘走去了何处?
衙役未说,李盼水不敢问,只能当她回了老家延州。
徐寄春:“她还有其他亲眷在柘城吗?”
李盼水无奈道:“我与她相识五年之久。自她消失,我寻遍所有认识她的人,可他们皆说未曾见过她。后来,我便没找了……”
得知路喜娘领了五百两赏银后,李盼水大概猜到她因何消失,于是不再寻找她。
李盼水家中贫寒,时常要靠路喜娘周济度日。
路喜娘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对她避而不见,倒也寻常。
“我和喜娘穷怕了!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背井离乡,来这柘城深山采药。”李盼水嘴上说着不在意,眼底却已泛起泪光,“我明白,五百两,足够她回家好好过日子了。”
她的声音渐渐发颤,终是落下泪来:“可她至少该告诉我一声啊……我夜里担心得睡不着,白日采药差点掉下去,生怕她被人骗了害了……”
说罢,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十八娘:“子安,你问问她,路喜娘消失当日,因何出门?”
徐寄春原话转述,李盼水哽咽道:“不清楚。”
十八娘:“路喜娘确实救过白虎吗?”
徐寄春依旧原话转述,李盼水含泪点头:“她救白虎时,我和另外几个采药女就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她胆子特别大,徒手将捕兽夹掰开。结果白虎倒是救下了,可她自己的手也被铁齿刮得鲜血淋漓,在家歇了四五日才见好。”
“救虎的日子是哪一日?”
“五月十日,我绝对不会记错。”
徐寄春拱手告辞,转身与十八娘下山。
一人一鬼沿山道蜿蜒而下,山风飒飒。
十八娘蹙眉沉吟片刻,轻声问道:“郝老实说她是世上最好的阿姐。子安,你认为路喜娘会仅因五百两便与故交一刀两断,悄然远遁吗?”
徐寄春摊手:“不会。李娘子对她知根知底,她能遁去何处?”
显而易见,这五百两是路喜娘用明珠换的。
既然县衙有意替她隐瞒献宝者身份,又为何告知与她亲近的李盼水,她拿走了五百两?
县衙明里遮掩,暗里却纵容消息走漏,前后相悖,着实令人费解。
十八娘:“那颗明珠我曾细细瞧过,宝光流转,价值连城。路喜娘若存贪念,大可将其私匿,远走他乡再卖掉。得到明珠当日,她便选择上呈县衙,说明她绝非贪慕钱财之辈。”
五百两。
于采药女而言,的确算是一笔巨财。
可是区区五百两,在绝世明珠面前,不过九牛一毛之数。
路喜娘连明珠都爽快交出去了,岂会被那点蝇头小利迷了心眼?
徐寄春:“路喜娘应该出事了。”
一日将尽,暮色苍茫。
十八娘目光一黯,千言万语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终究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子安,回客店吧。”
徐寄春晃了晃他们交握的手,不满道:“你想丢下我去找路喜娘。”
十八娘闷声闷气:“我怕耽误你回京。”
徐寄春:“你我联手,查一桩失踪案,难道需要一年半载?再者,我已寻得蛛丝马迹。”
十八娘起了好奇心:“什么蛛丝马迹?”
徐寄春:“一来,县衙每月支用皆有定额,莫说五百两,便是五十两一时也难以支取;二来,祥瑞赏赐乃是天恩,该赏何物该赏多少,皆需御笔亲批,柳县令怎敢妄断?”
若路喜娘真得了这五百两,除非柳县令胆大包天,挪用上缴朝廷的税银;再不然,就是他自掏腰包,赌上前程私许厚赏。
柳县令处心积虑伪造假碑献宝,所图不过一条平步青云的通天捷径,他断不会妄揣圣意、私行天恩。
十八娘也有一条线索:“柳县令与王县丞对明珠的来历如数家珍,必是亲耳听过路喜娘讲述此事。”
“此案的关键,似乎在柳县令与王县丞二人身上?”
“横看竖看,路喜娘的失踪,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回客店的路上,十八娘特意绕向马车。
今日倒巧,贺兰妄与鹤仙都在。
两鬼一左一右靠在墙边,互翻白眼,暗流涌动。
十八娘:“我捉到郝老实了,你们何时回京?”
闻言,贺兰妄眼神阴鸷地看向她的身后:“他来了?”
十八娘义正言辞:“我儿子来看我,不行吗?”
方才,贺兰妄从城隍口中得知:十八娘与一个凡人男子相携离去。
他甚至无需追问,便知男子定是徐寄春。
那一瞬,杀意沸腾如烈火在烧,烧得他四肢百骸灼痛难忍。
他气得发狂,几欲将徐寄春碎尸万段。
可此刻她真站在他面前,对徐寄春的恨意之中,无端生出对她的失望。
袖中的手一点点收拢,捏得骨节泛出青白。
贺兰妄眼底已是一片焚天灭地的赤红,面上却仍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声音低得发哑:“你骗我。十八娘,你骗我……”
十八娘:“你们只顾着吵架,都不理我!”
邀她来此的,是他们;丢下她的,亦是他们。
他们连同车夫,在柘城有相熟的鬼,独独她没有。
“两个骗子鬼,你们说过带我捉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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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提示:浮山楼的鬼私下说的话都是真的
第47章 隋侯珠(五)
十八娘不傻。
他俩故意在她面前吵架, 又一同消失。
这场戏,演得实在不算高明。
她心里清楚,他们有事瞒着她, 他们不想带着她去捉鬼。
她体谅他们的难处,于是什么也没问。
甚至为免相逢时彼此为难,她索性跑去山里,在野花丛中无聊地打滚。
“我又没做错事……”
十八娘哭得泣不成声,贺兰妄气得一拳砸在墙上。
两个鬼, 一个哭一个吵。
鹤仙脸色逐渐阴沉,右手在袖中蠢蠢欲动。
砰——
一声只有鬼能听到的闷响过后。
贺兰妄倒地不起。
十八娘泪眼朦胧, 瑟瑟发抖:“鹤仙,我没骂你……”
鹤仙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扭头便一把揪住贺兰妄的后襟,毫不留情地将他塞进车厢中。而后, 她利落地跃上车辕,冷冷道:“不回去就滚。”
十八娘要找路喜娘, 自然不会回去。
她后退几步, 挥手与鹤仙告别:“我和子安一起回京。”
缰绳一抖,车轮转动。
两匹骏马四蹄翻腾,一路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十八娘走到巷口时, 正好与醉酒归来的车夫擦肩而过:“那个……鹤仙走了……”
酒醒了大半, 车夫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那马车呢?”
十八娘:“她驾着马车走了。”
“我的马!我的车!等等我啊!”
车夫哀嚎着跑远, 十八娘赶忙去找徐寄春。
四目相对,她眼中未干的泪光和刻意躲闪的狼狈,让徐寄春心头一紧:“你哭过?”
十八娘随口扯了个谎:“他们又吵架了,我劝不动,只能哭。”
“因为我?”徐寄春不依不饶。
“不是。”十八娘坚决摇头。
沉默良久, 徐寄春唇角轻勾,语气却委屈:“十八娘,我饿了。”
十八娘指着客店的方向:“回去吧。”
徐寄春如常伸出手,掌心向上,静候在她身侧。
十八娘迟疑片刻,才慢慢抬起手,轻缓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们回京了。”
“等找到路喜娘,我们骑马回京。”
“我们还要去野花坡。”
“好。”
是夜,浓云掩月,几点灯火在窗外明灭不定。
已过三更,十八娘本想闭目强眠,白日种种却纷至沓来。
地上男子翻身的动静中,夹杂着几句叹息声。
她知他亦未睡,便轻声问出口:“子安,你说我生前会是好人吗?”
浮山楼中,众鬼有名有姓,皆有来处。
唯独她,仿佛被遗落、被忘却、被生生抹去了存在。
黑暗之中,有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声回应她的呓语:“即便身死化魂,你仍愿意为众生鸣不平,无分人鬼。十八娘,由迹及心,我相信你生前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来自他的答案,让十八娘悬着的心稍稍落定。
倦意袭来,她正欲躺下。可就在神思恍惚之际,一个激灵将她惊醒:她又说漏了嘴。
她被骇得睡意全无,声音又轻又颤地试探道:“子安,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长夜漫漫,她耐心等待徐寄春的回答,他却再无动静。
“睡得可真快!”
十八娘面朝里躺下,兀自嘟囔。
次日天色陡变,西风侵衣生寒。
徐寄春此番来得仓促,仅带了几件单薄罗袍。
一早,十八娘听他咳嗽声不断,提议道:“你先去成衣店置办身厚袍。”
徐寄春嘴里含着热粥,咽不下吐不出,只好乖乖点头。
柘城的成衣店不比洛京,仅三五套衣袍挂出,式样陈旧。
徐寄春兴致缺缺,随手买下一身淡青锦袍,余光却瞄到一旁的女子衣裙。
粉衫绿裙,簇花刺绣,点缀其间。
随掌柜去后间换衣的路上,他朝那身衣裙的方向匆匆一指,压低声音道:“我要了,替我收好。”
直至回到客店,十八娘无意间看见他的旧衣中,竟露出一角俏丽的粉,才知他帮她也添置了新装。
十八娘:“我这几日又穿不上。”
“回去再穿。”徐寄春麻利地将那身衣裙叠好,小心放进行囊。随即合上包袱,催她出门,“走走走,去找路喜娘。”
起初,一人一鬼打算拿着鱼符,直接进县衙问个究竟。
可真等站到那扇朱漆斑驳的县衙大门前,十八娘看着进出的衙役,最终选择招呼徐寄春离开:“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虽是刑部侍郎,但在这里,他们多的是法子,让你无声无息的消失。”
不能问知情的柳县令与王县丞,便只能找出路喜娘这个人或者尸身。
找人的法子,并不新奇,无非是一个“问”字。
因路喜娘常行善事,不少人都认识她。
一人一鬼便以万年村为起点,挨家挨户地探问。
从村民、货郎、猎户的零星记忆中,拼凑出一条路喜娘消失当日进城的路径,一路追索,直到停在城西附近。
最后与路喜娘打过照面的绣娘说:“申时一过,喜娘从绣坊门口走过,拐进了那边的巷口。”
一人一鬼僵立在路喜娘消失的巷口。
眼前,高墙夹道,鳞次栉比的宅院门扉紧闭。
他们面面相觑,同时陷入了沉默。
万幸,路过一处暗巷,十八娘看到一群蜷缩在墙角的乞儿:“我们不如问问他们。”
徐寄春依言照做,买来几袋肉包子,找到乞儿。
分包子时,他自称认识郝老实,借机向乞儿们套话:“老实昨夜托梦给我,说他生前欠着喜娘阿姐天大的恩情,央我定要寻到她,替他好好报答一番。你们中,有人见过路喜娘吗?”
话音未落 ,两个乞儿已快步跑到徐寄春跟前:“我们见过喜娘阿姐。”
徐寄春递上四个包子:“何时何处?”
乞儿不大,瞧着也就十余岁。
两人双手捧着肉包,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一边努力回想,许久才含糊答道:“挖碑前一日,我们在山里见过她。”
徐寄春:“挖碑?”
十八娘:“我昨日听郝老实以及百姓们嚼舌根。八月十七日,衙役在白虎停留过的地方,挖出那块刻字的石碑。”
八月十七日的前一日,便是八月十六日,亦是路喜娘无故从万年村消失的第二日。
徐寄春:“你在山里看见她时,她身旁是否有人?”
两个乞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而后怯生生地凑到徐寄春耳边,用手拢着嘴小声道:“她和一个戴斗笠的人一起上山,我们没有看清他的脸。”
据乞儿所言,八月十六日,他们在柘山西麓掏鸟窝时,见到路喜娘随一个戴斗笠的男子下了马车,沿着小路上山。
她与男子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他们一见是她,忙不迭爬下树想要奔过去,可突然又想起她从前嘱咐过:若见她有事在忙,万万不可上前打扰。
因而那日,他们目送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深山。
他们玩到黄昏,山里开始下雨,依旧不见她下山,便无趣地散了。
徐寄春:“那个男子高吗?是胖是瘦?”
一个乞儿左右张望,拉来一个稍大的乞儿:“比他再高一点,再胖一点。”
另一个乞儿:“他下巴有胡子,我看他一直在摸。”
十八娘:“宋州一带以蓄须为美,凡成年男子,皆会蓄须。”
徐寄春再递出两个包子:“你做一遍他抚须的动作。”
乞儿有样学样,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并不存在的胡子尖,来回捋个不停。
十八娘伸出手指,在自己的下巴处比划:“约有两寸余长,应是个中年男子。”
徐寄春:“此等长髯,打理起来最是费时费力,想来此人不是普通百姓。”
以胡须长度判断,县衙中有大半人可以排除在外。
徐寄春:“你们能带我去山里看看吗?”
两个乞儿痛快答应,蹦跳着在前方带路。
剩下的四五个闲不住,一哄而上地跟在两人后面。
徐寄春隔着十步开外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行人行至山脚,两个乞儿攀上老树,伸长胳膊指向东北面:“他们从那边进山的。”
徐寄春叮嘱乞儿们留在原地,自己则沿着东北面的一条隐僻小径往山中走。
柘山西麓,林海莽莽苍苍。
脚下的路泥泞不堪,徐寄春越走越困惑:“路喜娘怎会毫无防备地随人走进深山?”
十八娘:“总之县衙有问题,路喜娘没有离开柘城。”
一个八月十六日还出现在柘山的人,县衙凭什么信誓旦旦地告诉李盼水:路喜娘在八月十五日便已揣了银子走了?
徐寄春:“两个可能。要么,当值的衙役们亲眼看见银子进了路喜娘的口袋;要么,有人提前吩咐,让他们咬死就是路喜娘拿的。”
十八娘:“路喜娘,你到底在哪儿啊?”
林中死寂,无人回应。
一人一鬼在山中寻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正要下山,十八娘不经意间瞄到一个眼熟的人。
当然,于鬼而言。
该是一个眼熟的鬼,一个领过贺兰妄赏钱的鬼。
十八娘热情地飘过去与他打招呼:“鬼兄你好,我是十八娘。我们上回在城里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男鬼懵懵懂懂地点头:“慎之与我们提过你。”
一听这话,十八娘笑得越发灿烂:“鬼兄,你能帮我找个人吗?”
“找谁?”
“一个叫路喜娘的女子。她消失前,曾出现在这里。”
“你这不是找人,是找鬼。”男鬼一本正经地纠正她的话,“再者,她早就安分地随鬼差去城隍庙了,你找不到她了。”
十八娘哑然失色:“她真死了?”
男鬼仍是点头:“对啊,我就住在山里。她被鬼差押着去城隍庙,一路走一路哭。”
十八娘:“她是好人,她的朋友们都在找她。你知道她的尸身在何处吗?”
男鬼欲言又止,手指点了点徐寄春:“我能告诉你,但他好像是人……阴阳有别,鬼秘不可传于生人。”
“鬼兄,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我亲儿子!”十八娘面不改色扯谎,“儿子,快叫叔叔。”
徐寄春嘴角一抽,拱手喊道:“子安见过叔叔。”
“鬼兄~规矩是死的,我们的交情是活的。”十八娘拍拍男鬼的肩膀,循循善诱,“你不说我不说,我儿子更不会多嘴。天上地下的神仙就那么几位,每日要管之事多不胜数,哪有闲工夫管你我这两个小小鬼魂?”
“走吧,在这边。”男鬼半信半疑地往左边走去。
两鬼一人行了一炷香,到了一棵老树下。
男鬼指着地上的一堆枯枝败叶:“我听其他鬼说,她被埋在这里。”
徐寄春蹲下身,徒手拂开枯枝落叶。
几下之后,枯枝散尽,底下是一片被翻动过的暗色泥土。
十八娘与男鬼蹲在他左右,看他用手刨土。
男鬼道:“你别用手,一会儿指甲缝里全是泥。”
十八娘道:“儿子,你鬼叔叔说得对,你去找截粗枝挖。”
徐寄春随手折了老树的粗枝,重新开始刨挖。
泥土松软得异常,稍加拨弄,便露出一截青布衣角。
渐渐地,更多的布料与一具半腐的女尸,出现在两鬼一人眼中。
山中雾气未散,女尸空洞的眼窝怔怔地盯着他们。
她的嘴,张得极大,塞满了泥污。
十八娘眼眶泛红,看得难受:“她已经献出了明珠,凶手为什么要杀她……”
天色已晚,徐寄春起身扔了粗枝,催她下山:“少府监或御史台遣使将至柘城验宝。我们可以借公堂勘验之机,为她伸冤。”
昨日献宝会,他曾听柳县令提及:朝廷已遣特使前来核验宝物。
今早,他见衙役们洒扫庭除、戒严清道,猜测特使最快明日便会抵达柘城。
韩太后千秋在即,各州县所献宝物不胜枚举。
少府监或御史台的官员会在州县停留一日,翌日才会将宝物押运回京。
下山途经一片密林,一人一鬼看见那群乞儿在林中荡秋千。
徐寄春追问之下得知,此间的秋千、草棚,全部出自路喜娘之手。
乞儿:“她常说等她有钱了,就在这儿盖一座大宅子,让我们都住进去。”
“她死在了她的理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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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搭配灵感来源:彩绘骑马戴帷帽仕女泥俑
第48章 隋侯珠(六)
乞儿们不知路喜娘已死, 日日翘首盼着这位心善的阿姐归来,梦想着那座大宅子落成之日。
他们的秋千越荡越高,仿佛这样就能望见带着承诺归来的她。
可惜, 路喜娘已埋骨黄土。
这个承诺,永无兑现之日。
入城后,十八娘与徐寄春特意拐去县衙所在的街巷。
照旧徐寄春躲在隐蔽角落,十八娘则飘进县衙打探。
半个时辰后,十八娘施施然飘出:“我听见柳县令吩咐衙役, 让他们明日巳时去南城门恭迎朝廷特使入城。”
除此之外,她还找到, 或者说看到一条线索。
十八娘挑眉一笑:“你猜柳县令与王县丞之中,谁最爱无事捋须?”
徐寄春斩钉截铁:“柳县令。”
十八娘:“为何?”
风水轮流转,轮到徐寄春挑眉一笑:“若我的胡子蓄得不如手下好,他还整日在我面前捋来捋去, 你猜我会不会记恨他?”
当日献宝会上,王长顺的故事才起了个头, 柳矩便毫不客气地挥手打断, 徒留王长顺尴尬下台。由此足见,柳矩此人心胸狭隘,绝不会容忍手下有半分出彩的机会。
柳矩与王长顺同有长髯, 却连对方说个故事都如坐针毡。他岂会容忍王长顺一直在自己跟前捋弄炫耀, 暗自得意?
十八娘:“常言道:不做亏心事, 不怕鬼上门。”
徐寄春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你又看到了什么?”
十八娘指了指他的下颌:“柳县令的胡子有一半是假的。”
方才,她跟着柳矩巡视县衙,不多时便察觉他有个习惯:只要话音稍顿,他的右手必定抬至颌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胡子尖缓缓一捋。
他捋须的姿态, 与乞儿模仿的那个男子,一模一样。
很快,她凑近细看柳矩的长髯,发觉他有一半的胡子,竟是贴上去的。
她尾随他至书房,亲眼见他取下一侧的假须。
而在他的下颌,被假须遮盖的地方,露出两道暗红色的狰狞抓痕。
八月的天气闷热如蒸笼,他被抓伤后,却终日贴假须捂住伤口。
汗水反复浸渍,加之假须边缘不停摩擦,使得这小小的伤口一日日恶化,渐有红肿溃烂之状。
柳矩如此欲盖弥彰,杀害路喜娘的真凶自然不言而喻。
徐寄春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道:“看来明日得劳烦柳县令,好好找一找本官素未蒙面的表姐,路喜娘。”
十八娘不合时宜地评价道:“你眼下像极了狗仗人势的贪官污吏。”
“……”
一人一鬼前后追逐着回到客店。
临睡前,十八娘与他商量道:“鬼兄说,柘城也就一日晴了,他建议我们明日出发回京。”
徐寄春略一思忖,眉眼间尽是闲适:“一个时辰,揭发柳县令,绰绰有余。未时一到,我们便骑马去野花坡,先赏半日花,再连夜打道回京,如何?”
“京城也有很多野花坡,我们回京看。”十八娘心觉太赶,又觉林深路险,轻声将忧虑道出,“夜里赶路,太危险了。”
霜月凄清,夜风过,扑灭案头微弱的烛火。
徐寄春裹紧被子,一声沙哑低沉的回应融在风里:“我赶了三夜的路……”
为了见你。
另外半句,他压在心底。
黑暗中,彼此呼吸都轻得像一声叹息。
十八娘了无睡意,目光所及,是徐寄春白日为她买的那身新衣。
辗转反侧间,一个念头随之破土而出:还阳半日。
就半日。
去晴日下的野花坡,去见徐寄春。
半夜下了一场雨,翌日推窗望去,积水空明。
巳时初,柘城县衙中门洞开。
柳矩率领一众衙役,焦急地等在门口。
他已请行家验过,柘城所献的这颗明珠,确是稀世奇珍。
倘若依照先帝朝赏赐之旧例,仅此一物,便足以令他擢升县公之爵,授银青光禄大夫之衔。其余金银帛缎,更将如浩荡皇恩,不可胜数。
他满意抚须,余光却瞥见县衙外来了不少百姓。
慢慢地,百姓越来越多。
人数之众,比之献宝会那日,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柳矩眉头一拧,朝王长顺递去一个冷厉的眼色。
王长顺立刻心领神会,转身便吆喝着一众衙役冲入人群,凶神恶煞地推搡呵斥百姓。
衙役们连推带赶,试图驱散人群,岂料百姓们反而一拥而上,把县衙大门堵得寸步难行。
南城门鼓楼传来九通鼓响。
柳矩心急如焚,又不敢明着发火。只好快步来到门前,端起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劝道:“诸位,朝廷特使转眼就到,还请行个方便,快些散了吧。”
人群中,一个汉子兴奋地喊道:“柳大人,城里都传遍了,说您还藏着一件压轴的重宝,要等贵人到了才肯现世呢!”
柳矩深觉莫名其妙:“休得胡说!”
话音未落,门前的百姓忽然哄闹起来,七嘴八舌地叫嚷道:“柳大人,到底是什么宝物,让我等也开开眼吧!”
王长顺气喘吁吁地奔上台阶,踉跄着扑到柳矩面前:“大人,不好了!今早城中全在传:您私藏了和氏璧!”
和氏璧一出,柳矩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尖声脱口而出:“什么和氏璧!谁……谁在乱嚼舌根?”
王长顺一脸苦相:“下官问了,没人知道是谁说的。”
吵闹间,一列仪仗转出街角。
前有驺卒鸣锣清道,后有持幡护卫,当中簇拥着四人抬的轿辇,声势煊赫。
不消一刻,轿辇稳稳落在县衙门口。
轿帘掀开,先见一双锦靴踏着脚凳而下,绯色官袍在光下灼灼耀目。
旗牌官高举的官衔牌上写的清楚,来者正是奉旨验宝的御史中丞:卫彦昭。
柳矩疾步相迎,领着众人长揖及地:“柘城县恭迎钦使!”
四方百姓跪倒一片,卫彦昭略一抬手:“圣躬安,特遣本官来验看祥瑞。”
柳矩稳了稳心神,刚要直起身子,一声惊呼响起:“卫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才知惊呼声出自一个男子。
他面容清矍,穿一身鸦青色旧袍。墨发高绾,唯有一根木簪固着。
然而,就是这位看似除了风仪之外别无奇处的男子,竟让卫彦昭神色敬肃,上前拱手行礼:“徐大人,你怎会在此?”
靠着上司武飞玦,在朝中姑且算得上左右逢源的好人缘。
徐寄春与御史台几个官员素有交情,适才认出下轿之人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卫彦昭,他顿觉喜上眉梢。
当下,他的脸上笼着一层厚重的忧色:“卫大人,不瞒你说,本官表姐不见了。”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卫彦昭明显愣了一下。
他眼帘微垂,谨慎探问:“莫非徐大人日前称病,便是为了……此事?”
徐寄春:“嗯,她叫路喜娘。”
闻言,一个女子冲到徐寄春与卫彦昭中间,跪地不起:“两位大人,求你们为喜娘伸冤!”
徐寄春扶起女子:“这位娘子,‘为喜娘伸冤’是何意?”
女子哽咽道:“喜娘她……她被人害死了!”
一听此言,徐寄春如遭雷击,踉跄退后几步,喃喃自语:“表姐……”
他装得有模有样,十八娘笑得前仰后合:“子安……”
卫彦昭显是未曾料到此事,沉吟片刻,才斟酌着看向一旁的柳矩:“柳大人,刑部徐大人的表亲路氏在你县城中遇害,此非寻常命案,关乎朝廷纲纪。你为一县父母,审案断狱是分内之责,即刻升堂,秉公审理。”
一个普通民女和一个刑部侍郎的表姐。
孰轻孰重,柳矩拿捏得极准。
他赶忙从地上爬起,语气恭敬:“二位大人明察,据下官所知,路氏是孤女。徐大人,恕下官惶恐,是否其中另有隐情?”
徐寄春走向喊冤的女子:“这位阿姐,你口中的这位喜娘,老家可是在延州?”
“对!”女子双眼红肿,拉着徐寄春看了又看,“喜娘常说她有一位表弟,多年未见,只知姓徐。”
柳矩口不择言,厉声喝道:“李盼水,休得在侍郎大人面前胡言乱语!”
攀附刑部侍郎的大好机会近在眼前,柳矩非但不顺势而上,反而急于撇清二人的表亲关系。卫彦昭冷眼旁观,心下雪亮:路喜娘之死,怕是和柳矩有关。
不等柳矩升堂,卫彦昭直接吩咐道:“来人,将献宝一应人等,暂且看管于后堂。”
随行护卫按刀领命,正要押送柳矩等人前往后堂,徐寄春却伸手一拦,扬声道:“卫大人,本官回京时限迫在眉睫。既然人犯皆在,何必拖延?不如就此审个明白!”
卫彦昭云里雾里:“人犯何在?”
徐寄春的手指向柳矩:“他就是杀人凶手。”
过了午时,徐寄春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先是一把扯掉柳矩的假须,而后让李盼水尽快说清来龙去脉。
最后,路喜娘半腐的尸身被四个村民抬上公堂。
李盼水望着尸身,悲痛欲绝:“大人明鉴!昨夜喜娘托梦,说她被柳大人勒死,埋在山中一棵树下。她知您今日要来,特求我冒死前来,唯恐大人您被柳矩的谎言所蒙蔽!”
冤魂托梦求御史伸冤的故事,是十八娘与徐寄春连夜想的。
今早晨雾未散,城中乞儿按徐寄春吩咐分头行事。几人匆匆赶往万年村,借李盼水之口以尸鸣冤;余下数人则混入早市人群,暗中散播柳矩藏宝的消息。
杀人血案,百姓或许恐避之不及。
可一桩宝藏秘闻,绝对叫人两眼放光、津津乐道。
隋侯之珠,卞和之璧。
这八字歌谣,随乞儿之口,传遍全城。
和氏璧现世,百姓岂会无动于衷?
惊堂木声犹在耳边,卫彦昭刚抬起手要传仵作,堂下的徐寄春已应声而动。再一晃眼,两名仵作跟在徐寄春身后疾步上堂,三人当堂开始验尸。
卫彦昭暗暗嘀咕:“徐大人怎么比我还急……”
一炷香过后,两名仵作拱手回道:“禀大人,女尸颈间勒痕交于耳后,确系他杀,绝非自缢。其左手指甲内藏有凶手皮肉,口中污土内嵌有数根长须。此二物便是铁证,现已取出,请大人过目。”
证物悉数呈至案前。
卫彦昭拈起那根细长须发,移至柳矩身侧,目光在二者间流转。
他甚至不用细细比对,柳矩惨白如纸的脸色与惊惶躲闪的眼神,便是最好的罪证。
卫彦昭:“柳矩,你为夺宝,竟敢行杀人之事!”
柳矩以头抢地,泣声道:“大人,路氏贪得无厌,屡次三番借献宝之事勒索下官。下官被她逼得走投无路,才行差踏错,犯下这糊涂大罪啊……”
“她若贪财,明珠自己藏着便是,何苦给你?她就是太善良,信了你的鬼话。你杀她,无非是想独占献宝之功,痴心妄想一步登天!”李盼水一口唾沫啐在他脚前,犹嫌不解恨,索性扑上前,扯下他另一侧的真须。
费心打理多年的长髯,如今一根不剩。
柳矩摸着空荡荡的下颌,痛心疾首:“她给了本官,这功劳便是本官的!怎能算作她的?”
呸!一个卑贱的采药女,不过仗着运气好,捡到颗珠子,就敢痴心妄想,与他讨价还价?竟还大言不惭,要建什么慈幼院,收容那些脏臭的野孩子。
明珠是他从路喜娘手上拾来的,献宝的功劳,便该是他一个人的!
在场众人,震惊于他的无耻。
卫彦昭负手转身,不再看柳矩一眼。
其声朗朗,犹如宣判:“柳矩虐害良民以充私贡,使圣上圣名蒙尘。来人,将他锁入囚车,即日押送京师。柘城县衙其余人等,暂且押入大牢,待本官查清此案,再行处置。”
柳矩被护卫带走。
走前,他仍在狡辩:“明珠是我的!”
徐寄春与卫彦昭对视一眼,皆苦笑摇头。
天高皇帝远,这位柘城县令多年未曾进京,压根不知燕平帝是什么性子。
在朝堂上,但凡文武百官齐声附议之事,他必然拂袖否决。
在后宫中,韩太后指向东,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世人眼中的珍宝,燕平帝弃如敝履。
这颗举世无双的珠子献上去,他大抵只会懒懒地瞥上一眼,再随手掷入堆积如山的箱奁深处,徒然蒙尘。
柳矩预想中的赏赐,绝不会有。
十八娘已先一步飘走,说是回客店等他。
徐寄春惦记赏花之约,待案子查清,便舒展眉头,向卫彦昭拱手笑道:“卫大人,今日相助之情,本官铭记于心。另有要事,恕我先告辞了。”
卫彦昭:“徐大人,怎这般急迫?”
徐寄春:“有人在城外等我。”
原是与佳人有约,卫彦昭心下了然,笑意更深。
卫彦昭送徐寄春走至县衙门口。
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震得人耳膜嗡鸣。
正当众人惊惶失措之际,有人哆嗦着指向县衙房顶:“白虎来了!”
一只浑身雪白的白虎,独独左耳有撮金毛。
与故事中衔珠报恩的白虎,毫无二致。
万众瞩目之下,白虎猛地扑向囚车,只一掌下去,囚车便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柳矩瘫在碎木之中,惊恐万状地嘶声呼救。
可四下护卫与百姓面对庞然巨物,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白虎低头,利齿开合,残忍地将柳矩撕成两半。
一地猩红温热蔓延至众人脚边,白虎却早已如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寄春:“白虎报恩杀人。这故事,独得圣心啊。”
卫彦昭:“柳矩误打误撞,算是为柘城县百姓做了件好事吧。”
正巧,这位一身反骨的燕平帝,平生最爱妖怪报恩杀人的奇闻。
若循先帝一朝赏赐旧例,这颗明珠,会替柘城县百姓换得一道长达一年的免赋令。
第49章 隋侯珠(七)
徐寄春回到客店时, 正是未时。
他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十八娘临窗而立,神情莫辨。
他热络地与她说起白虎降世的种种, 她却好似全然未闻,静默得异乎寻常。
西斜的日头缓慢爬过窗台,将她沉默的身影无限拉长。
转身的一瞬,余光瞥见那身眼熟的粉衫绿裙。徐寄春恍然大悟,赶忙跑到窗前, 凑近细看她:“你今日还阳?”
十八娘指着楼下的街巷,气不打一处来:“我一直喊你, 你只顾着傻笑不理我。”
“我在想案子。”徐寄春面不改色扯谎。
“你定没想正经事。”十八娘见他一脸心虚样,撇了撇嘴。
“走吧,别浪费还阳的时辰。”
出门前,闹出个小小的笑话。
十八娘做鬼时逍遥自在, 素日都是穿墙而过,从来不管门在何处。
于是, 当她如往常一般, 大步朝着最近的墙壁径直走去,结果自然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久违的疼痛,让她捂住额头坐到地上, 一副目瞪口呆的懵懂模样。
突如其来的闷响传来, 徐寄春明显怔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后, 他疾步上前,小心地扶她起身:“我牵着你。”
十八娘一边唉声叹气,一边伸手去握他的手:“唉,看来鬼还是得多还阳,否则都不知怎么做人了。”
“你从前没有还过阳吗?”
“没有, 善功很难攒。有时一年到头,攒不到一件。”
徐寄春包袱在肩,干粮在手,另一只手则牢牢牵着十八娘。
两人牵着手下楼出客店,直朝马厩行去。
上马时,照旧徐寄春率先跨上马鞍,却死活不肯让十八娘坐在他身前:“太晒了,你坐我身后。”
十八娘仰起头,看了一眼不算明媚的天光:“也不晒啊。”
徐寄春坚持指向自己的身后:“马跑起来便晒了。”
十八娘压下心底的疑惑,学着他的样子,一手握住缰鞍,脚下借力一踏,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回便成,又快又稳。
她喜上眉梢,脱口得意道:“你瞧我这身手,生前定然善骑!”
“善骑的十八娘,坐稳了。”
“嗯!”
马真正跑起来时,十八娘没了得意劲,只剩害怕。
风声呼啸而过,马背上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让她心惊肉跳。
出城不久,全是乡间小道,颠簸感加剧。
身后的城池与左右两边的树木,飞速倒退成模糊的影子。
十八娘死死抱住徐寄春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
起初,她全身紧绷,紧闭着眼。
后来,她找到一件事做:听他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得极快。
她屏息凝神,用心数了数,片刻睁开眼睛,笑道:“一息六至。子安,你也很害怕吗?”
“嗯,我怕你摔了。”徐寄春将她过于往下过于雀跃的手,往上移了移。
闻言,十八娘的双臂圈得更紧,却换来他一阵更加失控的心跳。
“子安,你别害怕啊……”
“我……”
好不容易抵达野花坡,徐寄春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他借着找树栓马的间隙,刻意将缰绳在树干上绕了好几圈才作罢。
那一路狂跳的心,总算随着一圈又一圈的缠绕,渐渐平复下来。
此处的野花,多是野菊、秋蓼、荻花与紫菀。
一簇簇、一丛丛的白黄紫三色野花,从坡底铺到坡顶,又漫过山坡。
山风吹过,花浪柔柔地起伏,送来一阵阵清苦微甜的香气。
徐寄春栓好马,缓步登上坡顶。
眼前碧草如茵,十八娘早已铺开茵席,惬意地仰躺其间。
一顶斗笠随意地盖在她的脸上,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缓步走近,再蹲下身,伸手轻轻移开斗笠。
天光与他的样子,同时漫入她的眼帘。他望进她澄澈的双眸,恰好与映在其中的自己四目相对,不由得莞尔一笑:“我来了。”
十八娘拍拍身侧:“你躺下。”
遮阳的斗笠仅一个,等他躺下,十八娘随手盖在他的脸上:“我想多晒晒。”
还阳前,她满心想着要吃遍玩遍,一刻不停。
还阳后,她只想寻一处清净角落,把自己摊平了晒透。
她闭目感受,想象自己是一株新生的野花,贪婪地汲取着日光,仿佛这是证明她活着的证据。
徐寄春:“你饿吗?”
十八娘:“不饿。”
徐寄春:“你热吗?”
十八娘:“不热。”
两人的对话,终止于此。
宽檐斗笠盖住徐寄春的上半张脸,将他彻底淹没在黑暗之中。
他的右手随意地放在腰侧,左手缓慢而坚定地找到她的手,逐节交缠,直至那只手被他拢在掌心。
喉结滚动,他用指腹悄悄摩挲她的指节。
交握的掌心开始沁出薄汗,湿湿热热地胶着在一起。
此间安静极了,四下唯有风声。
十八娘躺累了偏过头,望着斗笠下露出的一截下颌发呆。
他们挨得很近,她能清晰地看清他露出的下半张脸。
日光将他新冒出的胡茬染成淡金,再往下移,他的喉结正随着每一次呼吸滑动。
莫名其妙,突发奇想。
十八娘想起独孤抱月的最后一策:似亲还疏,亲近相探。
她紧张地吞咽口水,慢慢挪到他身边。
那日一晃而过,她从独孤抱月身上学到两个动作。
第一:吻上他的喉结。
第二:手探向他的身下。
她笨拙地俯身,唇瓣贴上那处微凸的肌肤,舌尖若有若无扫过。
斗笠下传来压抑的闷哼声,半截未能冲口而出的喘息,被他生生咽回腹中。
随着她持续地、毫无章法地深入他的衣袍下,他的喉结滚得越来越快。
她感受到他的僵硬与颤抖。
可就在他最难受的一瞬,她近乎粗鲁地扯落了那顶隔绝彼此的斗笠。
目光交汇,那双泛红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欲,誓要将她吞噬殆尽、吞吃入腹的贪欲。
她试出来了。
好消息:徐寄春对她,不是违背人伦的母子之情。
坏消息:这个傻子真的爱上了一个女鬼。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十八娘很没骨气地身子一歪,闭眼躺倒,假装无事发生。
徐寄春背过身独自平静了很久,才将翻涌的心潮压下。
待呼吸平稳,他回身躺下,小心翼翼地去寻她藏在袖边的手,稳稳握住。
这次十指交缠,他的手蛮横地占有着她的手,力道与上次截然不同。
十八娘装睡不敢动,只能任他用力任他宣泄。
装着装着,假寐成了真眠,她倒真的睡了过去。
酣眠至黄昏方醒,朦胧视线所及,除了漫山遍野的野花,便是那片绚烂花海中央的徐寄春。
想起自己下午干的糊涂事,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想到一个理由。
她慌里慌张跑到他身边,开口便道:“子安,阿箬说,还阳的鬼最易招来邪祟。我方才好似被一个女鬼附身了,她没伤害你吧?”
徐寄春笑着摇头:“没有。”
“哈哈哈,那就好。”
“我们该走了。”
这回翻身上马,徐寄春又改了主意,坚持让十八娘坐在他身前。
理由是:夜里风大,她坐前面,正好吹吹风。
十八娘不疑有他,大大咧咧坐到他身前。
很快,她察觉到了异常:她的腰臀之下,与他紧贴之处,有一处坚硬的触感正抵着她。
她左右为难,徐寄春偏生还凑到她耳边絮絮不止,温热吐息间满是灼人的关切:“你躲什么?也不怕摔下去。往后靠啊,你一个鬼,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马背颠簸摇晃后的摩擦,几近逼疯十八娘。
行到山下,她老实认输:“风太大了,我怕染上风寒,还是坐后面吧。”
十八娘第一次还阳,结束于徐寄春的笑声中。
夜阑人静,山道上仅他们这一马二人。
他在前紧握缰绳,她在后默念口诀,看着自己逐渐消失:“子安,我又变成鬼了。”
“嗯。”
“做人真好!我日后要努力攒功德做善事,争取早日投胎。”
“好。”
一人一鬼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十五日期满当日回京。
十八娘多日未回京,要去南市瓦肆看热闹。
徐寄春在城门处放下她后,骑马直奔刑部。
官房内,武飞玦将茶盏撂在案上,对着徐寄春苦笑:“越王不认,顺王不服。圣心为此,焦灼多日了……”
当日,顺王府带走两个盗墓贼,连夜审问。
没动大刑,两人便一五一十地招了。
今年五月初,襄州越王府以两万两白银为酬,雇佣他们师徒三人,盗走顺王墓中的那尊观音金像,为越王续命。
刑去本不想接这趟活。
他已多年未下墓,形同金盆洗手。
再者,他惜命。
顺王墓里机关遍布、杀人无形,是连师兄宫来都不敢擅闯的九死一生之地。
奈何他实在缺钱,太需要这最后一搏,挣够安享晚年的钱财。加之越王府的人,又适时抛出一个诱人的消息:顺王墓并非无懈可击,早已暗藏一处破绽。
五月底,他秘密入京,亲自前往顺王墓查看。
当见到顺王墓已被工匠凿开一道门,他再无犹豫,当即返回襄州,应了这趟差事。
徐寄春不解道:“他当年独吞了三万两,怎会缺钱?”
武飞玦:“他好赌。”
因杀害师兄宫来,刑去不仅被官府通缉,更是被不少江湖正道人士追杀。
庙堂悬赏,江湖追命。
他虽腰缠万贯,却成了寸步难行的亡命徒。
苦闷之下,他一头栽进赌坊。
三万两,不到两年,被他挥霍一空。
钱财散尽,刑去山穷水尽。
他想重操旧业,却苦于没有帮手,便哄骗两个乞儿随他盗墓。
唯恐两人学成后逃离,他竟狠心下药,药哑一个,毒聋一个,将这对残缺的孤儿,变成他盗墓的傀儡。
八月三日,师徒三人按照越王府提供的图纸,顺利掘出盗洞,进入顺王墓。
按照计划,刑去只需在盗洞外望风,由两个弟子入墓。
谁知,盗墓当夜。
一个弟子腹泻不止;另一个在墓室里折腾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眼见天色渐明,刑去急得邪火直窜,干脆自己下墓。
观音金像一到手,他贪念又起,便叫来弟子合力起开四重棺。
他们费力撬开第一重石椁,拿走凤冠。
可接下来的第二重棺材却坚不可摧,多次尝试无果后,刑去只得咬牙切齿地放弃。
之后,一名弟子拿着金像与凤冠,率先爬出盗洞。
许是笃定他们不敢背叛,又或是相处多年,生出一点信赖。
刑去放心地攀爬而上,不曾想他刚探出半个身子,一阵乱棒挟着风声,向他当头砸来。
去宋州的路上,徐寄春反复推敲这个案子,有一个疑惑,始终萦绕心头:“他们明知盗的是顺王墓,事发多日,为何还敢逗留京城?”
武飞玦幽幽叹气:“刑去只教他们盗墓与销赃,其他一概不教。”
多年间,他们活在刑去的控制之下,对权势、律法一无所知。
拿到越王府的酬金后,他们学着刑去的样子,流连于赌坊酒肆,夜夜笙歌。
待到金银散尽,便将凤冠大卸八块,贱价抛售。
徐寄春内心几经挣扎,才轻声道出他的猜测:“下官探得一事:当年为宫来作证的游僧千光照,是个医者。他们二人常以‘舍利子可治百病’为由,精心设局,专骗豪绅巨贾的银钱,救济百姓。据查,千光照已死,但他似乎有一个弟子……”
武飞玦无奈地看着他:“你可知五年前为老顺王治病解梦的人是谁?”
徐寄春:“不知。下官只知,五年前老顺王病愈后,不久便力排众议,决意凿开顺王墓。”
武飞玦再问:“你可知为越王治病的人是谁?”
徐寄春懂了:“是同一人?”
武飞玦阖目颔首,答案显而易见。
布局五年,计杀刑去。
如此深谋,如此耐心。其心计之深,绝非寻常之辈。
徐寄春:“大人,此人到底是何人?”
武飞玦:“越王与老顺王皆不肯说。”
一个沉疴缠身,已药石无灵;一个垂垂老矣,早枯朽待死。
全凭此人妙手回春,为他们强续残命。
他是他们苟活于世,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第50章 鸳鸯蛊(一)
盗墓案的最终决断, 武飞玦说要等一个人回京定夺。
在此之前,徐寄春需继续称病。
“顺王指你曾向孙长史探听舍利子,疑心你精心设局, 引诱顺王府入彀抓贼,好全身而退。”武飞玦起身走到窗前,“所幸,酒肆伙计与大理寺多位同僚均愿为你作证:称你当日一直在二楼饮茶,下楼前还打听过东囿的位置。”
当日随口一问, 顺王府竟能怀疑到他身上。
徐寄春心知再难遮掩,索性抬首直言:“大人, 下官确是为了保全自身,才有意引来顺王府。”
房中安静良久,武飞玦转过身笑道,脸上无半分责难:“你做得很好。若换作是本官, 也未必能做的比你更周全。”
得知盗墓案的前因后果后,他对徐寄春, 除了赞许, 更多的是自责。
他的无心之举,竟差点将徐寄春推进权势泥潭。
若非徐寄春随机应变,不知多少无辜官吏会卷入这场纷争。
“回去吧, 明也找你多日了。”武飞玦抬手催他回家, 顺势提醒道, “顺王府不会找你麻烦,但被你算计的另一个人,大概不会善罢甘休,你小心些。”
他的言外之意,徐寄春听明白了:陆修旻栽了跟头, 折了面子,平白吃了一个哑巴亏。眼下准备将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原以为为官之道,上忠君,下恤民。
直至身陷其中,徐寄春方知这京中权势场乃是一盘生死棋局,黑白莫测,落子无悔。
如他这般无权无势者,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粉身碎骨的结局。
徐寄春思绪万千,牵着马慢慢走回家。
他光顾着想事,丝毫不觉十八娘正躲在不远处偷看他。
见他的身影没入人群,她立马跑去思恭坊。
白日的六出馆门户半开,馆中客人稀疏。
十八娘绕过堂前,熟门熟路地找去独孤抱月的厢房。
进门前,她生怕钟离观在里面,特意摇响檐下的风铃提醒。
风铃声响,独孤抱月好奇地推开门。
十八娘从门缝中窥见钟离观不在,才敢飘进房中,摇响床边金铃。
金铃又一次无风自响?
独孤抱月阖上门,回身惊喜道:“女鬼,是你吗?”
金铃响起,且铃音越渐急促,足可见摇铃之鬼,内心有多么的惶惶不安。独孤抱月莞尔一笑:“你试出来了,对不对?”
铃响,仅短促的一声。
果然如她所料!
独孤抱月得意地坐在榻边:“多好啊,你和他是痴缠的人鬼恋,我同小观是厮守的人妖恋。呀,这般故事若传出去,不失为一桩美谈。”
十八娘有些郁闷地挨着她坐下,往她耳边吹阴风。
门窗紧闭,却阴风阵阵。
独孤抱月察觉她在身侧,还似乎不大高兴,便斟酌着问道:“你怕他喜欢你吗?”
十八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一言不发。
她是鬼。
只要她走出浮山楼,便是一团模糊的虚影。
他向她伸出的手,会穿透她,一次又一次地悬在半空。
再无铃响,再无风过。
独孤抱月摸着自己的狐耳,哀叹一声:“也对。我好歹还能算是个人,你却是个摸不着看不见的鬼。”
鬼若为了男子放弃投胎转世,一旦男子变心,前路已断,后退无门,鬼连鬼都做不成,只能无所归依地在人间彷徨游荡。
哪怕男子从未变心,相守一世又如何?
于鬼而言,不过是被迫旁观一场漫长的死亡,而且是至爱的死亡。
这一日又一日明知结局的守候,比变心更绝望。
独孤抱月为十八娘黯然神伤,忽地眼睛一亮,拍手道:“走,我带你去看美男!没准你多看几个,便变心了。”
她盛情邀约,十八娘不忍拂其美意,便飘去房外,摇响檐下风铃。
独孤抱月闻声嫣然一笑,信手在自己腰间系上一串金铃,举步跟上:“你若瞧中了哪个,只需摇响此铃,我让他为你唱曲跳舞,博你一笑。”
短短半个时辰,独孤抱月带着十八娘遍访馆中男子。
美男看了不少,金铃却一次未响。
独孤抱月走得腿脚酸痛,还好心宽慰十八娘:“小观那个师弟,我瞄过一眼,确实长得很行。你一时不能变心,是鬼之常情。”
临近日暮,六出馆人来人往。
独孤抱月盯着一对互称兄妹的男女,心中又冒出一个主意:“我兄长也长得很行。他十日后回京,我让他追求你,如何?”
她慷慨仗义得令鬼惊恐,十八娘拼命摇响金铃。
独孤抱月会意:“行吧。你别难过,我再为你想想法子。”
十八娘其实有一个法子。
索祭的半年之期,只剩不到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她会“活埋”自己的感知。
闭上眼,塞住耳,强迫自己不知不问,默默等待半年之期终了。
长夜将至,十八娘在独孤抱月耳边留下一阵风,如同一声低语般的告别。
城中更深夜阑,浮山万籁俱寂,树影幢幢如鬼魅潜行。
她独自踏上出城回家的路,浑然不觉害怕。
从今日起,她在人间的日子,每一日都在倒数。
十月廿二一过,联结阴阳的法术失效。
她会从他的眼中,永远消失。
时隔半月再回浮山楼,十八娘在门外踌躇片刻,才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她回来得正是时候,楼中烛火摇曳,众鬼围坐一桌,刚端起碗筷。为秋瑟瑟添菜的孟盈丘瞥见她,冷声道:“过来坐下用膳。”
十八娘坐到鹤仙身边,小声问道:“怎么还得一起吃啊?”
自从相里闻来到浮山楼,她简直活成了饭桶。
徐寄春的两顿荤腥是躲不掉的,还得额外应付相里闻的两顿素食。
虽说鬼不怕长胖,但整日吃荤素搭配的四顿,她如今看什么都食难下咽。
鹤仙冷笑:“他嫌我们是一盘散沙。”
十八娘无语:“他何时走?”
秋瑟瑟插话:“贺兰妄花四百两冥财问过了。地府无事,他暂不会归。”
往年,相里闻虽每月必来洛京城一次,偶尔也会在浮山楼小住一两日,但从不多待。可此番,他已停留月余,甚至丝毫没有离去之意。
“唉,命苦。”
地府大官莫名其妙来管他们这群孤魂野鬼,十八娘与秋瑟瑟齐齐叹气。
端坐主位的相里闻听到叹气声,质询的目光扫过来:“你为何比鹤仙他们晚归?”
鹤仙漫不经心:“她贪玩。”
贺兰妄咬牙切齿:“她贪玩!”
“我贪玩,在路上赏花耽搁了。”见两鬼早已为她编好理由,十八娘赶忙点头附和。
相里闻:“本月初二,你曾还阳半日?”
十八娘抱着碗苦兮兮回话:“嗯。”
听到她的回答,贺兰妄放下碗筷,直接起身离席。
黄衫客疑惑地看向摸鱼儿:“他怎么了?”
摸鱼儿了然地看向十八娘:“有些鬼见色忘义呗。”
十八娘狠狠瞪了摸鱼儿一眼,猛夹了一筷子菜塞到他的碗中。
万幸,相里闻并未追问,十八娘得以早些回房。
离京归来,房中又添了一只木匣。
她顺手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们回京沿途所经之地的方物。
他们回京行得慢,每至一地,他总会买两份相同的方物。一份留给自己作纪念,另一份则妥帖包好,说要留给他的姨母。
他问过她,要不要?
她想要,又怕这点贪恋会惊扰他,便摇头婉拒。
她猜,他把他的那份送给了她。
“唉,做鬼真累。”
被人惦记还惦记人的鬼,尤其累。
浓雾渐起,遮盖了山中楼阁。
夜色由浓转淡,日夜在窗外循环往复。
十八娘再度下山入城,已是半月之后。并非她畏缩不前,胆怯逃避,只因贺兰妄忽然踪迹全无,连相里闻与孟盈丘两个地府神仙也寻不到他,好似人间蒸发。
总归是相伴多年的鬼友,十八娘只得与苏映棠结伴去寻他。
一连十五日,她们脚不沾地,跋山涉水,寻得焦头烂额。
第七日,她们寻到不距山。
她有意路过天师观,拜托钟离观帮忙带话:“钟离道长,你告诉子安,我有事要忙,等忙清便去找他。”
“行,我即刻下山。”钟离观一口答应,立马背起桃木剑往山下走,“唉,幸好你来了。师弟急疯了,一连三日上山,缠着师父问怎么去浮山楼。”
十八娘听得心惊胆战,追上他再三叮嘱:“你让子安别去浮山楼。”
钟离观:“师弟说他写了很多信,你没收到吗?”
十八娘迷茫地摇摇头:“没有。只收到红烧肉。”
钟离观同样困惑:“没道理只收其一啊……”
十八娘催他下山带话,扭头便盯着苏映棠:“难道筝娘丢了我的供品?”
闻言,苏映棠眼尾轻挑,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她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十八娘紧蹙的眉心:“傻鬼,头回索祭不懂了吧?越是临近索祭终止之期,阳世的供奉,便只有吃喝之物。”
“真的吗?”十八娘半信半疑。
“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回头自个问问他们。”苏映棠白眼一翻。
当夜,十八娘私下找了黄衫客、秋瑟瑟与任流筝打听,皆是这套说辞。
原来比她先消失的,竟是他的心意。
第十五日,她们寻到虎牢关所在的少室山。
十八娘路过一处山洞,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她循着那阵断续呜咽走过去,一个男鬼自她的身后冒出,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十八娘,你来找我吗?”
话音未落,十八娘抬手便是一掌:“贺兰妄,你都死几十年了,还闹什么?”
贺兰妄任她打骂,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你别不要我……”
饶是十八娘再迟钝,今日这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拥抱,足够逼着她去重新审视贺兰妄从未宣之于口的感情。
贺兰妄对她很好,是浮山楼中为数不多愿意陪她闲逛的鬼。
从前,她将他的好意,简单归结为鬼魂之间相依为命的友情。
直到此刻,她彻底明白过来:他待她,从来不是友情,而是汹涌的爱意。
十八娘挣脱开他的手,与他拉开五步的距离:“快走吧,相里闻很生气,已经训斥我们好几日了。”
说罢,她慌不择路地往外走。
无奈贺兰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十八娘,我哪里不如他?”
十八娘后退几步:“你非要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吗?”
黑暗中,贺兰妄步步逼近,声音低哑,竟透出一丝破碎:“朋友?我守了你几十年,从生守到死!我图的是你,不是做你的朋友!”
几十年?从生守到死?
十八娘心头一颤,向前半步。说话时,双手连同舌头都在打颤:“你认识我?你知道我生前是谁?!”
面对她歇斯底里的质问,贺兰妄显得极为平静:“我说错了,是十八年,不是几十年。”
十八娘唇瓣轻颤,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你们……”
“走了,烦死了。”
苏映棠一声利喝,截断她的话。
贺兰妄闹够了,懒洋洋地跟在苏映棠身后离去。
洞中空寂,徒留十八娘站在原地。
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洞外两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她再也忍不住,朝洞口的方向嘶声喊道:“骗子鬼,你们骗我!”
明明躲在角落看热闹的苏映棠,竟在贺兰妄失言的瞬间出声打断。
他们俩一贯针锋相对,苏映棠怎会替贺兰妄解围?除非……苏映棠怕她真的从贺兰妄口中,问出不该听到的真相。
抵死不认自己是宫来的黄衫客,说漏嘴的贺兰妄。
相伴多年的朋友们,可能全都在骗她。
他们或许生前便认识她,他们皆知她是谁,却独独不告诉她。
“我不要和你们做朋友了!”
少室山离洛京城很远。
十八娘泪水未干,一路走一路哭,熬过山间寒夜与正午烈日,最后在次日城门将关前,走进城中。
天色愈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她站在长街中央,只觉孤寂茫然。
天高海阔,而她无处可去。
梆子敲过五更,她徘徊到徐寄春的宅子外。
她揣着天大的决心,想着趁今夜与他做个了断。
然而,当亲眼见他独坐窗前,神情专注地为她扎纸人的那一刻。
那些诀别的话,被她咽回心底。
隔着半开的窗,她泪如雨下:“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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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兰妄回去就挨了鹤仙一顿毒打
第51章 鸳鸯蛊(二)
正值五更, 霜风凄紧。
半月前匆匆一别,此后的每一日,徐寄春似魔障了一般, 枯坐窗前,不时抬头。
无数次抬头,无数次失望。
窗外的景色变了又变,唯独他期盼的那个身影不曾出现。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问。
可当她真切地出现在窗外眼前,他指尖一顿, 平静地将纸人搁在地上,起身出门绕到窗前, 温声问道:“怎么哭了?”
闻言,十八娘放声大哭,却不肯开口。
晨间寒气侵肌蚀骨,徐寄春穿得单薄, 冷得直打颤:“太冷了,我们进去说。”
进房后, 彼此相顾无言。
徐寄春喉结滚动了几下, 牵起嘴角,委屈巴巴道:“你一直不来,我以为你抛下我改嫁了。”
他的委屈清晰可辨, 十八娘抱膝陷在椅子中, 哭得更加大声。
她走了一路, 攒了千言万语。
可是,她的朋友们是骗子鬼,她又何尝不是?
她冒充他的故亲,贪享本不属于她的香火供奉,甚至招致他的爱慕, 诱得他倾付真心。
索祭之期将至,她开始惧怕分别,畏惧结局。
于是,负罪与不舍在心中反复撕扯。
最后与他相处的日子,她希望他是开心的,别再因她而起任何波澜。
徐寄春阖上门窗,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一边看书,一边安静地听她哭泣。
一人一鬼同处一室却默不作声,直到陆修晏到来。
“子安!”
声未至人已到,陆修晏如往常般推门而入,却在看清房中景象后,唇边笑意霎时僵在嘴角。
“我怎么每回都能撞见这对母子吵架?”
“难道我与他们八字相冲?”
四下死寂,陆修晏呆立在原地。
暗忖许久,他才敢小心挪到徐寄春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子安,你今日还去查案吗?”
徐寄春收起书,看向目光空茫的十八娘:“你去吗?”
十八娘原本不想去,但架不住徐寄春与陆修晏一左一右诱惑她出门。
一个说:“这可是轰动京城的奇案。”
另一个接着道:“死状诡谲,非刀非毒。遍查大周五百载卷宗,竟无一同例。”
十八娘心痒难耐,悲伤与好奇在心头翻涌,只好憋着眼泪仰起头,苦兮兮问道:“什么案子啊?”
“金吾卫大将军被杀案。”
全京城中,若论谁家墙角的传闻最是无趣,十八娘首推金吾卫大将军裴叔夜的宅邸。
一来,裴叔夜方正死板,在家说话从不会超过三句。
二来,裴叔夜的夫人沈衔珠一心礼佛,府中佛音绕梁不绝,以至于下人们耳濡目染,开口闭口皆是阿弥陀佛。
裴家唯一有趣的人,是裴叔夜与沈衔珠的独子裴昭文。
他爱看话本,时常偷摸躲在房中,屏息凝神地细读,看得眉飞色舞,浑然忘我。
十八娘有时在城中逛累了,便飘去裴昭文的房中,立于椅后,随他看上一个时辰的话本,再开心回家。
徐寄春:“去吗?”
十八娘:“去!”
一鬼二人结伴出门,十八娘走在中间。
裴府与武府同在积善坊,两家相隔仅两座宅邸。
他们先路过武府,陆修晏往里瞥了一眼:“此番乃舅父请我们三个神探查案。依我之见,这几日的膳食便定在舅父府上,省得子安操心,你们觉得如何?”
徐寄春:“……”
十八娘:“……”
见一人一鬼面露无语,陆修晏抬手轻咳一声:“我舅母辜夫人回京了。”
一听这话,十八娘眼睛都亮了,眼巴巴看着他:“听闻辜夫人博学能文善诗赋,世人赞其为天下第一才女。”
几年前,十八娘无意走进京中女子诗会。
当时,这位辜霜英辜夫人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引得在场女子争相传诵。
她凑近细读,果真字字珠玑。
接连去了两日后,她恨不得同其她女子一起随辜霜英回家,日日得辜霜英教导。
可惜,辜霜英志在四方,常年累月在外做夫子。
她在京中多年,区区只见过辜霜英四次。
成功勾起她的兴趣,陆修晏漫不经心道:“嗯,舅母五日前从凤州书院回京。这回要在京中长住,约莫会在家待到新岁过后。”
亲见大周第一位女夫子,天下第一才女的好机会,属实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十八娘当即心潮澎湃,搓着手道:“明也,我愿意去。”
裴府近在眼前,陆修晏挑眉转向徐寄春:“子安,你呢?”
“嗯。”
平淡中透着一丝烦躁。
天色阴沉,西风漫卷。
裴家府邸门前,两盏硕大的白纸灯笼在风里摇摆,纸钱纷飞打着旋儿飘远。
一踏过门槛,纸钱灰烬与香烛燃尽后交织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头一窒。
灵堂设在正厅,挽联与纸花层层叠叠贴满门楣,其上墨字浓黑如泣。
两侧一对童男童女的纸人,惨白的脸上腮红刺目。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在明暗之间浮动,直勾勾注视着每一个踏入之人。
沈衔珠一身粗麻孝服,整个人趴在灵柩上。断续的哭声从她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自从裴叔夜亡故,她的眼泪再未断过。
十八娘:“她已经流出血泪了,再哭下去,眼睛会瞎的。”
陆修晏:“沈姨母与裴叔叔是青梅竹马。”
十八娘:“怪不得。”
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相伴二十余年的夫妻。
岂料一夜之间,枝折花摧。他惨烈亡故,而她被迫目睹一切。
裴叔夜死在一间独立于主宅的书房中。
书房前有竹林,后倚南墙。
四日前的辰时一刻,一声尖叫响彻裴府。
待府中下人闻声赶过去,只见夫人沈衔珠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而在不远处,裴叔夜倒在血泊中,七窍流出浓黑污血。
十八娘:“七窍流血?很明显是中毒啊。”
徐寄春摇摇头:“仵作查过,说不是中毒。而且,他的死状太可怕了……”
惊见裴叔夜的尸身,管事裴安立即吩咐侍女扶走摇摇欲坠的沈衔珠,旋即下令护卫封锁现场、严守门窗。待确保现场无虞,他一刻未停,亲自赶往京兆府报官。
金吾卫大将军于府邸暴毙,事关京师禁卫安危,震动朝野。燕平帝即刻敕令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三司会审,严查此案。
为尽快找出凶手,京兆府征调京中所有仵作,齐聚裴府验尸。
一日一夜过后,众作作面面相觑,此等诡异之状闻所未闻。
最终,他们交头接耳一番,只得战战兢兢呈上最可能的死因:“裴将军死于九月廿日子时至丑时,体表无创、银钗探喉未黑,实非中毒,亦非他杀。观其临终面目扭曲、肢体痉挛之状,像是……活活疼死的。”
一个武功高强的将军被活生生疼死,府中所有人却未听到任何声响,实在诡异。
燕平帝日日询问此案进展,三司上下每日苦不堪言。
因武飞玦另有要务缠身,脱不开手,心下又信不过旁人。思来想去,他亲自找到徐寄春,拜托其代为查案。
徐寄春近日正好无事,听闻此案,便爽快应承下来。
十八娘盯着前面大步流星带路的陆修晏:“明也为何也来了?”
徐寄春:“裴将军与陆将军是结拜兄弟。”
十八娘不解道:“怪了,我往日在裴家听墙角看话本,怎么没见过陆将军上门作客?”
徐寄春:“一个外掌皇城,一个内守宫闱。若私下往来频繁,京城耳目众多,顷刻便会传进御前。”
“也对。”
书房外,金吾卫中郎将亲率一队府兵,已将此间合围。
甲士们按刀而立,肃杀无声。
陆修晏上前与中郎将交涉,徐寄春带着十八娘耐心站在一旁。
但见那位虬髯将军虎目一瞪,先是伸出手指捏了捏陆修晏的脸,再用大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震得人一个趔趄。
末了,中郎将中气十足地下令:“快开门!岂能让本将的好侄儿在此处喝风受冻?”
大门打开,徐寄春跟在陆修晏身后信步入内。
陆修晏轻揉发红的脸,特意解释道:“褚叔叔是我爹从前的部下。”
书房陈设简单,一案一椅一柜。
徐寄春指着地上一滩黑沉的血迹:“裴将军便是倒在此处。”
血迹浓稠的发黑,瞧着不像血,倒像是墨汁。
十八娘蹲下身细看那滩血迹:“他的死状到底有多可怕?”
徐寄春无法用言语复现裴叔夜骇人的死状。
略一沉吟,他探入袖中,拈出一张对折的薄纸,在案上小心展开:“你来瞧。”
纸上是一幅画,画中男子面色青黑,眼窝塌陷成两个黑洞。
双目圆睁,眼角崩裂,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
最可怕之处,在于他的尸身以一种绝非常人所能扭曲的角度蜷缩着,手指如鸡爪般钩起。
徐寄春用手点了点纸上男子的心口处:“我剖尸看过,他的心没了。”
十八娘大惊失色:“心没了是何意?”
徐寄春摊手,无奈道:“就是没了,凭空消失了。”
据此,他与仵作商议后猜测:裴叔夜确实是被疼死的。
而疼痛的根源,源自消失的那颗心。
十八娘:“难道是食心妖怪,把他的心吃了?”
徐寄春凑近半步,竭力压低声音:“据查,裴将军生前去过六出馆。”
六出馆内,正好有一个狐妖。
十八娘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发颤,语气却斩钉截铁:“独孤娘子特别好,她不会害人。”
陆修晏插话道:“我昨日问过舅父,她这半月都在不距山天师观,有清虚道长与钟离道长为她作证。”
十八娘:“那就好……”
“她不是凶手。不过呢……”徐寄春收起纸放回袖中,慢腾腾道,“我们今日得去一趟六出馆。”
“为何?”
“沈夫人与裴管事皆言:自从裴将军从六出馆回来后,便似换了个人。神情萎靡,失魂落魄,当夜还曾将自己关在书房。”
一鬼二人在书房转了一圈,了无发现,索性前往六出馆。
七日前,裴叔夜得知儿子裴昭文流连六出馆,气得劈手抓过马鞭,纵身上马便疾驰而出。临走前,他还曾扬言:“我今日非打死这逆子不可!”
怪事,从裴叔夜纵马离去的背影开始。
裴昭文当日并未挨打,反而裴叔夜回府后,将自己关在书房。
烛火通明,似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他强打精神入宫面圣。一来请安,二来告假。
燕平帝见他面容憔悴,眼下乌青,连跪拜的脚步都略显虚浮,只道他又是为儿子心力交瘁,便了然一笑,体恤地准了他五日的休沐。
出宫后,裴叔夜回府。
在书房待了两日后,他无故身亡。
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简单。
徐寄春:“他应是前去六出馆的路上,或在六出馆内,遇见了什么人。”
十八娘撇撇嘴:“他很像是自尽。”
陆修晏不大认同十八娘的猜测:“裴叔叔为人重诺守信。即便真有死志,他不会毫无交代,绝不会不留一言,便草率自尽。”
十八娘:“你说的也对。哪有人求死,偏去选最疼的一种?”
活活疼死却悄无声息。
这案子,横看竖看,都像是妖物作祟。
转眼到了六出馆,门窗紧闭,官差环伺。
因裴叔夜的死目前直指六出馆,往日风雅之地,此刻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照旧是陆修晏出面,上前与官差交涉。
短暂的等待后,门自内开启。
一名官差站在门后,躬身低语:“徐大人,陆公子。下官奉赵大人之命,特在此为二位引路去见韦馆主。”
六出馆四楼尽头的那间房,向来是外人不可踏足之地。
可短短几日间,这间房的门槛几乎被各色人等的脚步踏破。
房中的韦遮斜坐在美人榻上,望着眼前面生的两人,不满道:“怎么又来两个?”
这两人,已是今日的第四拨人了!
一个个翻来覆去,问的全是同一个问题,他委实压不住火气。
韦遮今日未戴那张金面具,其下显露的真容,全然不似京中传闻的那般妖冶。
他面容清雅,眉眼温润。乌发以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垂落额前。
单看相貌,俨然一个书生。
隔着一个徐寄春,十八娘盯着那张脸,暗自嘀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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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十八娘记得韦遮(其实是韦遮的这张脸),源于一个搞笑又真实的理由[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鸳鸯蛊(三)
韦遮看不到十八娘。
只是, 自面前的两人进房后,他总觉得房中还有一个人。
或者是一个鬼,甚至一个妖。
借着与二人交谈的时机, 他留心观察许久,心中浮起一个猜测:应是一个女鬼。
答案写在两人脸上。
那两人时常带着笑意,不约而同地瞟向同一个方向。
韦遮垂下眼,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世道,果真无奇不有。
前有狐妖闹着要嫁给傻道士, 后有两个人争相爱上同一位女鬼,痴迷得神魂颠倒。
徐寄春等了半晌, 始终不闻韦遮答话。
一抬眼见他以袖掩唇,眼梢藏着一抹窃笑,更加云里雾里:“韦馆主,你说裴公子当日来此, 并非为了寻男倌?”
韦遮回神,不耐烦道:“嗯。他来看话本。”
徐寄春:“不知是何话本, 竟勾得裴公子甘冒挨鞭子的风险, 也要专门来六出馆一睹为快?”
韦遮朝外大喊一句:“忘机,把裴公子看过的话本抱来,给这位大人好好开开眼!”
他刻意加重“开开眼”三字, 说罢还饶有兴致地扫过徐寄春。
半炷香后, 一个姿容出众的男子抱着一箱书走了进来。
韦遮并未言语, 屈指轻叩榻沿,同时下巴朝徐寄春的方向一点。
男子会意,径自将箱子送到徐寄春面前。
徐寄春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随手取出一本书。
正要翻看之际,陆修晏与十八娘围上来, 好奇道:“什么话本啊?”
徐寄春翻开第一页。
只一眼,一鬼二人俱是一僵,绯色红晕从双颊蔓延至耳尖。
陆修晏抓耳挠腮,低头望地。
十八娘则尴尬地飘去窗前,假装赏景。
独留徐寄春咬着牙翻完满箱的书。
准确来说,是一箱春宫册。
难怪裴叔夜一听裴昭文在六出馆,便策马扬鞭地赶来,原来是有此等难言之隐!
“韦馆主,你言之凿凿称裴将军入馆后,并未与馆中任何人接触,难道你亲眼所见?”徐寄春合上箱盖,动作慢,语气却急促。
韦遮经商多年,对方话音未落,他已品出全部的弦外之音。
话里是怀疑。
话外是被自己算计后的浓浓不满。
“你们来来回回问了多少次,查了多少人。若我言语中有半字假话,岂能瞒过你们?”迎着徐寄春紧张的目光,韦遮顺势站起,故意在房中踱步,直至停在窗前。
他抱臂半靠着窗框,一条长腿微曲。
楼下街市贩夫走卒的吆喝,漫上楼来;对面莳花馆的胭脂香,氤氲过街。
韦遮低着头,半张脸隐在窗棂投下的深影中,唯见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吧,女鬼?”
十八娘正暗自打量他,闻声一惊,连忙闪身躲到徐寄春身后:“怪了……他明明看不到我,怎么知道我是女鬼,还知道我站在窗边?”
徐寄春轻咳一声,继续追问:“刑部查证,裴将军仅在六出馆停留过一个时辰。若照你之言,裴公子当时早已离开。那这整整半个时辰,裴将军独自一人,在你馆中所为何事?”
韦遮嗤笑道:“男女来六出馆,能为何事?自是风花雪月之事。”
陆修晏连声道不对:“万一裴叔叔同我一样,也是来查案的呢?”
韦遮嘴角一抽,十八娘与徐寄春难得向陆修晏投去赞赏的目光。
徐寄春慢条斯理地施压:“若是风花雪月之事,劳烦韦馆主请出作陪之人,好让我们当面问个明白。”
韦遮面露无奈:“他在馆中逛了一圈,没一个满意的。”
十八娘:“不对!裴将军是来找儿子的,他明知儿子走了,怎会在此闲逛半个时辰?”
裴叔夜其人,一贯正经得近乎古板迂腐。
他不会,更不可能长留六出馆。
再者,那日他寻子出府时,已是怒火中烧之势。既然得知儿子早已离开,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怎么可能还有心思留在馆中,且长达一个时辰?
徐寄春:“韦馆主,我要见当日馆中的所有人。”
韦遮走向门外:“忘机,叫所有人叫去花厅。”
六出馆中,有男倌二十一人、护院二十五人、小厮三十人,并管事、乐师、采买等,林林总总九十四人。
约莫一盏茶的光景,一楼那间宽敞的花厅,便被黑压压的人群站得满满当当。
徐寄春缓步走过第一排垂首而立的高挑男子,而后高声问道:“第一个问题:裴将军在何处逗留最久?第二个问题:你们之中,有谁曾与他交谈?”
闻言,众人左顾右盼,窃窃私语。
这两个问题,四个衙门每日派人来问。
问多了,他们私下自有安排。
谁先说,谁后说,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照旧,第四排的一个小厮走上前:“小人与裴将军搭过话。”
徐寄春:“何话?”
小厮缩了缩脖子,恭敬地回话:“小人端茶路过,见他身侧无公子作陪,便凑上去问他,‘可有中意的公子?’。他摸出块碎银,顺手丢给小人后,径直上楼去了。”
进出六出馆的人,所图五花八门。
小厮在馆中端茶送水多年,疑心裴叔夜来此躲清净,便揣着银子走了,再未上前多嘴。
在小厮之后,一个男倌站出来:“他特别奇怪,一直背着手走来走去,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六出馆高四层。
下为迎客堂,二层纳女宾,三层聚男客,各有其序。
当日,三楼的男倌见裴叔夜气度不凡,生了攀附之心。借着引路下楼的机会,身子一软便要倚入他的怀中。
岂料,裴叔夜不仅侧身避过,还肃然教训道:“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1]
男倌气得上楼,站在门边看了他半个时辰,却见他似鬼打墙一般,在馆中徘徊。
之后,有贵客进门。
男倌关门前,窥见他还在来回走动。
四个衙门的官员多问到此处,便没了声响。
今日则不同。
因为结合两人的话,十八娘突然有了一个推测:“他很像在等人。”
她有时在城中等其他鬼时,便喜欢在彼此约定的地方或四周走动。
不会走太远,一个彼此都能看见的范围。
徐寄春:“又或者在等待什么东西完成。”
裴叔夜打发小厮、推开男倌,这一切的异常,统统指向一个解释:他在等。
他不能离开,因为他要等的人或物就在馆中。
可他又不愿与馆中人有任何瓜葛,便只能用这种反复行走的方式,艰难地熬过这一个时辰。
思及此,徐寄春问道:“当日馆中,有面生或奇怪的人进出吗?”
闻听此言,韦遮无语地笑了:“大人,这里是六出馆,不是衙门。每日进出之人,哪个不面生?哪个不奇怪?”
十八娘:“子安,裴将军回府后,直接进了书房吗?”
徐寄春轻轻颔首:“嗯。”
陆修晏补充道:“裴管事说,他一下马,缰绳随手一扔,不等马夫接过,便急匆匆地走了。”
两人莫名其妙开始自问自答,厅中众人面面相看,唯独韦遮半眯起眼,见怪不怪。
十八娘唤上徐寄春与陆修晏,沿着裴叔夜当日的路线沉默前行。
他们走得很慢,试图拼凑出裴叔夜的焦灼心境。
半个时辰后,他们回到厅中。
十八娘目光细细扫过四下陈设,直到看到一个物件,嘴角终于缓缓扬起笑意:“他下马后,便急不可耐地回房,定是刚从什么人手里,接过一个要紧的东西。”
一个轻巧、方便传递,且容易隐匿的东西。
陆修晏随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几本摆在案上的书:“书?”
徐寄春摇头:“应该是纸。”
一张纸的传递,可以在衣袖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
徐寄春:“当日馆中,是否有人曾写过字?”
有人寻欢作乐,自然有人吟风弄月。
因而六出馆的雅间里,笔墨纸砚是常备之物。
裴叔夜酉时初入馆,戌时一刻离馆。
这一个时辰内,馆中贵客说多不多,说少亦不少。
当被问及可有人动用过文房,众人蹙眉沉思。
半晌,有四个眉清目秀的男倌先后道:“我的贵客动过。”
徐寄春一一问话排查,最终发现其中一位女客最为可疑。
此女雾鬓风鬟,出手阔绰。
申时中,她入馆随手点了一名男倌,由他引着上了楼。
起初,两人在房中对坐小酌,耳鬓厮磨。
酒至半酣,女子道要先去后院更衣再行事,便推门而出。
谁知从后院回来后,女子忽地变了主意,拿起笔墨纸砚,坐下写诗。
男倌:“可怜我在榻上脱衣勾引。她倒好,越写越开心,后来一把推开我,直接走了。”
奇怪的是,女子嘴上说着写诗。
结果,写了满满一张纸。不像诗,更像一封信。
徐寄春:“你看过上面的内容吗?”
男倌:“她不准我看,吩咐我在旁抚琴助兴。”
徐寄春:“她写了多久?”
男倌:“挺久的,有一个时辰吧。”
十八娘:“她还有旁的怪异之处吗?”
徐寄春原话转述完毕,男倌歪头想了想,方道:“她写信时,喜欢自言自语,听着不像官话,调子也古里古怪,完全听不懂。我看她挺高兴的,走前还丢给我两大锭元宝,夸我是她的福星。”
十八娘:“她和裴将军真是怪到一处去了。”
一个入馆找儿子,但逛了一个时辰。
一个入馆为寻欢,但写了一个时辰。
徐寄春找来笔墨纸砚,将宣纸在案上铺开。
依据男倌与几名小厮七嘴八舌的描述,他凝神提笔,边问边画。
不多时,一个女子的面容轮廓跃然纸上。
虽略显粗率,但神韵已备。
观相貌,并无显眼之处。
看衣着,也是屡见不鲜。
天色已晚,徐寄春收起画像,催促一人一鬼离开:“今日不算白忙,找到这条线索,即便去武大人府上叨扰,我们也好交差。”
随他离开前,十八娘回身跑到韦遮面前,仰起头毫不避讳地审视着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徐寄春诧异她的举动,只碍于陆修晏在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哀嚎起来:“十八娘,事不过三。再来一个,我是真的没辙了……”
去武府的路上,彼此各怀心事。
一贯藏不住话的陆修晏先憋不住了,将徐寄春暗自琢磨的问题脱口问出:“十八娘,你认识韦馆主吗?”
十八娘眉心紧蹙:“不认识……但似乎又认识?”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她做鬼多年,明明见过不少人。
独独韦遮的这张脸,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徐寄春:“许是你从前去六出馆听墙角时见过他,但不知他是韦馆主。”
十八娘半信半疑地点头:“极有可能。”
陆修晏:“六出馆有什么墙角可听吗?”
十八娘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可多了!我们楼中有一个鬼叫摸鱼儿,他立志要写一本《行雁书》,专记天下痴男怨女的风流账。我常陪他来六出馆,躲在暗处偷听故事。”
她一口气雀跃地说完,眸中的光彩迅速暗淡下去。
目前已知黄衫客、贺兰妄与苏映棠皆有事瞒着她,这摸鱼儿,恐怕也是同谋。
说话间,武府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立在台阶上张望。
一见陆修晏,他快步迎下台阶:“表哥,你总算来了!”
陆修晏朝左右的一人一鬼介绍道:“我表弟,你们叫他子规便是。”
来者是武飞玦的儿子武西景。
听陆修晏说“你们”,他眨眨眼睛挠挠头:“表哥,这里就徐大人一个人呀……”
“哈哈哈,我说错了。”
今日的晚膳,设在后院。
水榭临着荷塘,四面竹帘卷起。
他们到时,武飞玦与夫人辜霜英已在主位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时令小菜,一壶桂花酿。
徐寄春随陆修晏落座,见十八娘静立在辜霜英身后,怕她久站疲累,便悄悄指了指美人靠,示意她坐着听。
辜霜英,人如其名。
面冷,说话更是口出惊人。
譬如眼下,她翩然回首,目光扫过空荡的身后,随即莞尔看向徐寄春:“徐大人今日之状,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交。”
“他啊,整日也爱对着无人处说话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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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旌阴宫铁树镇妖》
第53章 鸳鸯蛊(四)
此话如投石入湖, 惊起四方波澜。
徐寄春眼波微动,没有接话。
陆修晏与武西景不知缘由,缠着辜霜英不停追问:“娘亲, 他是谁啊?”
辜霜英正欲启唇,武飞玦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左侧的陆修晏,重重地咳了一声:“用膳。”
徐寄春率先拿起碗筷,打定主意让“谢元嘉”或“谢亭秋”这三个字,截断在辜霜英的唇齿之间。
见徐寄春已经动筷, 辜霜英不再多言,只无语地瞪了武飞玦一眼, 愤愤丢下一句话:“武大郎,知道了。”
“在朝为官,总该有所顾忌。”武飞玦朝她使了个眼色。
辜霜英了然,将那个名字压在心头。
席间, 四个男子默默用餐,偶尔闻得杯箸轻响。
唯一的女子辜霜英妙语连珠, 说着她此番回京路上的种种见闻。
另一个无形的女子十八娘身形专注, 听得入神。
听到难事,她眉间染愁;听到趣事,她哈哈大笑。
站久了, 十八娘不觉倚坐在美人靠上, 望着辜霜英谈笑自若的身影, 心下暗涌:若她再世为人,愿做辜霜英这般潇洒的女子,一身风骨,从容而行。
来世已规划清楚,今夜倒先成了问题。
她似乎, 无处可去……
“唉。”
十八娘托腮叹气。
谈笑间,席散。
武西景拽着陆修晏的胳膊不撒手,后者只得留下。
十八娘沉默地跟在徐寄春身后,从积善坊一路走到长夏门。
城门之上,门卒抡起鼓槌,擂响第一声。
声浪沿着横贯洛京城的长夏大街滚荡开去,惊起满城栖鸦。
城门之下,十八娘挥手与徐寄春告别:“子安,你别送了,明日见!”
说罢,她转身汇入出城的人潮。
很快,她的虚影渐行渐远,从清晰到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徐寄春见她出城,青衫一闪,也没了踪迹。
闭门鼓擂足六百下,城楼的阴影吞噬尽最后一线天光。晚来者的呼喊与叹息声,随着光熄门闭,希望尽碎。
十八娘穿过城门,行过人影幢幢,垂着头兀自嘀咕:“算了,找个房顶凑合一宿吧。”
她既不想回浮山楼,又不敢去找徐寄春。
万幸,她是个随遇而安的女鬼。
一座宅子的房顶,一棵老树的枝干,皆能成为她的新家。
从归德坊徘徊至崇业坊。
薄暮冥冥中,十八娘路过龙兴寺,仰头望着金闪闪的牌匾:“佛寺也不错,明早还能听和尚念经。”
她刚迈出脚步,一道熟悉的声线便绊住了她。
她带着无尽的疑惑回头,直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之中。
四目相对,十八娘随口扯了个谎:“我出城遇到瑟瑟,她说蛮奴在寺里等我。”
“十八娘,和尚不能娶妻。”
“……”
见她踏步不前,徐寄春索性快走几步,伸出手:“我昨日收到姨母的书信,原来她一个月前已从横渠镇出发,还有不到十日便会入京。”
十八娘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催促他回家:“你快走吧。小心御史发现你在城中乱逛,跑去皇帝跟前告状。”
“我有令牌。”
“哦。”
他的手,仍悬在她的身前,以一个固执的、等待的姿势。
“蛮奴在里面等我呢。”十八娘悄悄将手藏在身后。
“我寻了你一路。”徐寄春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姨母将至,我买了一堆女子梳妆打扮所用之物,却不知如何归置。”
十八娘看穿他在说谎。
他们这两个心照不宣的骗子,为了彼此的颜面,至亲故友全成了顺手的幌子。
“走吧,你帮帮我。”
他撒娇。
“嗯,我去跟蛮奴说一声。”
她应下。
“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好。”
十八娘入庙走了几步,便穿门而过:“我跟她说了。”
掌心向上,徐寄春将手往前一递:“夜里黑,我牵着你。”
一人一鬼牵着手,回到宅子。
十八娘进房看见满榻的螺钿胭脂衣裙等物,才知徐寄春没撒谎。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并排放在镜前。
整整半个时辰,他们一个动嘴说话,一个动手归置,配合得极为默契。
只是,当看见徐寄春炫耀似的抖开一身黑色衣裙。甚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满是等夸的得意神色。
十八娘没忍住,气得扶额苦笑:“哪有女子会喜欢穿一身黑?”
徐寄春摩挲着裙上的宝相花暗纹,双眼圆睁,一脸无辜样:“不好看吗?”
“黑衣黑裙,很丑!”
“上面有很多花诶。”
“……”
一人一鬼忙碌至戌时,房间总算齐整。
徐寄春环视一圈,满意点头,顺势找了一个借口,好让十八娘安心住下:“这间房没压过房,你正好在此住几夜。”
“好。”
十八娘挪去榻上,徐寄春踱步出门。
房门即将阖上之前,一句随风飘来的话,落入徐寄春的耳中。
“子安,谢谢你。”
“一家人,不必言谢。”
“纸人和衣裳别烧了,我近来收不到。”
“好,听你的。”
这一夜,十八娘辗转反侧,心绪如一团乱麻。
索祭法术的时限将至,她在坦白与隐瞒之间艰难抉择。
还有她的生前,既然三个鬼都对此讳莫如深,她猜她的生前或许痛苦或许不堪,总之不甚顺遂。
数尽更声,熬干残夜。
她理出些许头绪。
对于徐寄春,她不愿他的余生痴缠一个女鬼,打算选一个日子,向他郑重道歉后再消失。至于生前种种,她选择相信朋友,任生前一切永远长眠。
东厢房传来窸窸窣窣动静,十八娘从榻上起身,长舒一口气:“幸好姨母快来了,否则一见他伤心,我这心决计是断不了了……”
伙房里,徐寄春正弯腰热粥,十八娘走了进来。
灶膛里燃着火,锅里的白粥咕嘟冒泡。
她屈膝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眼睫垂下来盖住眼底的红,声音轻得像将熄未熄的火星:“我和他们吵架了。”
“你吵输了吗?”徐寄春轻笑。
“赢了,倒不如输了。”十八娘欲哭无泪。
“你前些日子在忙什么事?”徐寄春温声道。
“贺兰妄闹小性子,我们哄他来着。”十八娘的头越埋越低。
足足哄了半月才哄好的小性子?
徐寄春暗暗讶然。
身侧男子迟迟未语,十八娘恐他多想,着急忙慌又添了一句:“跟你无关。是相里闻管的太严了!”
果然与他有关。
悬在心头多日的石头,终于尘埃落定。
徐寄春抬手端起灶上的碗:“走吧,我饿了。”
十八娘随他出门,在他左右飘来飘去地解释:“相里闻不准我们彻夜不归,贺兰妄受不了,才跑了。”
闻言,徐寄春脚步一滞,好奇道:“你已接连两日彻夜不归,这位相里大人不会责罚你吗?”
“地府和人间一样,最重孝道!”十八娘理直气壮,“我来探望你,这叫母慈子孝。他凭什么罚我?”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对,母慈子孝。”
辰时中,一人一鬼有说有笑地用完膳,出门直奔积善坊。
先去武府,从武西景身边一把拽走陆修晏,再转道裴府书房,继续找线索。
甫进裴府,哭嚎与哀鸣交织成一片混乱。
徐寄春不喜吵闹,径直走去书房。
十八娘眼中一亮,开心飘去灵堂。
陆修晏在回廊前犹疑片刻,最终选择跟随徐寄春:“查案要紧。”
灵堂内,裴昭文长跪不起,沈衔珠垂首立于侧,哀伤无声。
而在灵柩两边,数十人正唾沫横飞地激烈对骂。
他们个个面红耳赤,钗环摇晃,青筋暴起,扯着嗓子指戳咒骂,丝毫不顾及体面。
十八娘置身于披麻戴孝的人群中,抄着手,歪着头,津津有味地听了半个时辰。
日上午头,吵闹渐歇。
十八娘意犹未尽地飘去书房,身形未稳,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裴公子不是裴将军与沈夫人的亲儿子!”
事关裴家辛秘,陆修晏招手让一人一鬼靠近,低声道出原委:“我娘说,问题出在裴叔叔身上。成亲后,他自觉亏欠,常劝沈姨母改嫁,但姨母执意不肯。两人便抱养一子,对外则称是姨母所出。”
秘闻既出自武飞琼,一人一鬼自然深信不疑。
徐寄春满腹疑惑:“他们在吵什么?”
陆修晏摊手:“裴家有三房,许是家产闹的呗。”
“大错特错!”
“啊?”
风水轮流转,眼下轮到十八娘招手示意两人凑近:“裴将军多年前曾留下遗信,里头写明:待他身故之后,沈夫人必须带着裴府一半家财自行离去,任凭其心意归家或另居,旁人不得干涉。”
这封遗信,共三份。
两份在裴叔夜的两位兄长手上,一份交给沈衔珠的兄长鲁国公沈蕴。
今日三家持遗信齐聚,商议鲁国公府何时接回沈衔珠。
无奈沈衔珠一口咬定遗信有假,还当场立誓要为亡夫守节,三家人就此吵了起来。
陆修晏:“这……为何能吵起来?”
十八娘:“鲁国公替妹妹鸣不平,骂了裴将军几句。裴将军的兄嫂护短,无意间透露沈夫人这几日频频见外男!”
一听这话,连徐寄春都来了兴趣:“我瞧沈夫人对裴将军一往情深,岂会在他尸骨未寒时,便急着见外男?”
十八娘:“沈夫人身边的侍女说是招魂的道士。”
陆修晏哀叹一声:“夫妻恩爱二十余年,沈姨母一时放不下,妄想招魂再见裴叔叔,也是人之常情。”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异口同声的三重叹息过后,一鬼二人分头扎进书房的各个角落。
徐寄春在书柜前站定,指腹拂过排列齐整的书册。
满架皆是厚重兵书,其间混着几本话本,多半是裴昭文往日溜进书房看书时所留。
十八娘盯着墙上的两幅山水画。
一幅为水榭山郭,一幅为水亭远山。
落款写着:逐卿。
十八娘:“逐卿便是裴将军吗?”
陆修晏:“嗯。”
十八娘:“没想到裴将军还挺文武双全。”
陆修晏分神为她解惑:“裴叔叔是外祖父的学生。”
大儒武太傅的得意门生,难怪寥寥数笔,便意境深远。
赏完了画,十八娘目光向下一扫,却见陆修晏整个人正趴在地上:“明也,你做什么?!”
陆修晏侧脸紧贴地面,屈指逐块叩击每一块地砖。
一炷香后,他撑膝而起,语气笃定:“砖下有空洞,下面可能有地室。”
有地室,便会有入口。
徐寄春退后几步,抱臂站在门口,冷静地扫过房中每一处。
最后,他将目光落回书柜。
方才翻阅的记忆浮现,第二排靠右与第四排靠左,分明有两本《孙子兵法》。
他小心抽出两本书,手探入书架空当仔细摸索。
当指尖移至第四排靠左的书格,他摸到一块凸起的硬物,用力向内一推。
咔哒。
一声轻响自架后传来,半幅书架正缓缓向内收去。
徐寄春收回手,退到陆修晏身侧。
待动静歇止,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赫然显露。
一鬼二人面面相看,陆修晏眨眨眼睛:“这好像是裴叔叔的秘密……我看,这事得先问问沈姨母。”
徐寄春面不改色:“你去问,我们在此等你。”
陆修晏不疑有他,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等他一走,徐寄春取过案上烛台,喊上十八娘,大步走进缝隙中。
昏黄的光线蜿蜒而下,照亮向下延伸的台阶。
台阶走到底,室内的景象逐渐清晰:北墙一张架子床,两床锦衾叠放整齐;南墙一张美人榻,榻上放着几件男子的衣袍。
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平头案。
案上陈设井然,笔墨纸砚齐备。另有几卷兵书,书页边缘泛黄,显是常被翻阅。
这里,像极了一个人的房间。
“我们答应过明也,会等他的。”十八娘竖起耳朵听上面的动静,心里又急又怕。
“这些是裴将军的常服,我见他穿过。”烛光从衣袍上掠过,徐寄春的手停住了,“无论明也去不去,沈夫人同不同意,横竖四个衙门的人都会下来。我们不如抢先看个明白。”
金吾卫大将军之死,不是裴氏一门的家事,而是惊动朝野、关乎国本的国事。
“再者……”
“无论沈夫人是否知晓,她都有所隐瞒。”
第54章 鸳鸯蛊(五)
当地室在眼前铺开, 徐寄春心中便有了两种截然相反的猜想与答案。
其一:若沈衔珠知晓却秘而不宣。
要么她心中有鬼,要么这间地室中暗藏秘密,她或裴叔夜不愿外人知晓。
其二:若沈衔珠不知晓。
可寝具完整, 枕上压痕清晰,陈设井井有条,明显裴叔夜常宿于此。所谓的鹣鲽情深,恩爱夫妻,又从何谈起?
总之, 不论何种猜想,沈衔珠显然对他们有所隐瞒。
十八娘飘到案前:“子安, 你过来瞧。”
徐寄春闻声举着烛台走过去:“有人在这里写过字。”
时隔多日,砚台中的墨迹早已干涸凝结,但笔架上悬着的一只狼毫却未被清洗。其笔锋墨硬,与两旁洁净的毛笔相比, 格格不入。
“明也快回来了,上去说。”
一人一鬼沿着台阶, 原路折返。
未等太久, 陆修晏脚步匆匆推门而入。
而在他的身后,三名绯袍官员与金吾卫中郎将一齐涌入,沉默地立成一排。
陆修晏走到徐寄春身边, 小声解释:“沈姨母说, 她不知道书房下有地室。我怕下面有古怪, 便叫来了他们。”
原是如此,徐寄春抬手指向身侧的入口:“查案要紧。诸位大人,直接移步地室吧。”
中郎将一声令下,门外的两名府兵应声,立刻提起灯笼没入幽深的地室中。房中众人见状, 依次敛声屏息,小心翼翼地跟随而下。
地室内涌入太多人,本该凝滞污浊的空气,却仍保留着一丝流动的新鲜生机。
中郎将眉头一展,三下五除二便找到答案所在。
墙壁高处,那数十道几乎与砖石融为一体的细长缝隙,便是地室的窗户。
地开天窗,与地上相通,将气息悄然引入。
如此一来,即便在此久居,也毫无憋闷之感。
中郎将带着两个府兵在地室中转了一圈,确定地室仅一个入口。
徐寄春适时将众人目光引向笔架:“诸位大人,此处有异。”
众人循声回头,齐齐围到案前。
徐寄春取出那只异常的狼毫:“此笔下方有墨迹滴落,笔锋干硬板结,显是使用后未及清洗。这地室即为将军所用。本官目前倒有一个推测,案发当日,裴将军正在此处书写,因突遇变故,以致仓促搁笔。”
官员中,有人反驳到:“不一定是案发当日。”
话音未落,一旁的中郎将斩钉截铁道:“末将与裴将军共事多年,深知其习性。将军每每停笔,墨迹未干之时便已洗净笔毫。纵有万分火急的军务缠身,至多不出半日,也定会亲手料理妥当。”
众人陷入沉思,或捏眉心或抚须,一言不发。
徐寄春轻咳一声:“裴将军当日既动过笔,定然留有字迹。然则地室与书房之中,却不见任何书信,岂非蹊跷?”
裴叔夜自六出馆回府后,便将自己隔绝于书房之内,除却入宫面圣,再未踏出半步。
若他真的留有书信,书房与地室,便是最可能的藏匿处。
大理寺沈少卿道:“徐大人怀疑当日有第二人存在?此人在裴将军死后,拿走了书信?”
京兆府赵少尹提出另一种可能:“或许当日裴将军正欲提笔,便被人打断,实则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耳边:“他写了两张纸。”
徐寄春眉心紧蹙,脱口而出:“为何你肯定是两张纸?”
众人回神,面面相觑。
陆修晏站出来打圆场:“哈哈哈,子安问我……问我。”
十八娘手指轻点纸张下方的墨印:“傻子,纸上写了呀。”
徐寄春目光一沉,依言凑近,茫然沉吟道:“万同和……”
他并非京城人士,自是不知这三字的含义。
倒是一旁的赵少尹捡起案上的纸张,指尖轻轻一捻,忽然笑出声来:“我们真是糊涂了,这真相不就明摆着吗?裴将军被害当日,确实用过两张纸。”
“为何?”徐寄春更加疑惑。
“因为万同和的纸,很贵很难买到。”十八娘笑吟吟。
赵少尹:“万同和的纸肤如卵膜,坚洁如玉。奈何工艺繁复,每年所出不过百刀。因而早年间便立下铁规:每月仅限十张,多一寸都没有。”
沈少卿补充道:“万同和每月十九日会派伙计送纸。我府上也有,这是本月送来的纸。”
九月十九日,万同和伙计送来的纸,被送进裴叔夜书房。
九月廿日,他的尸身被其夫人发现。
前后相隔仅一夜,两张纸却莫名消失。
“诸位大人,看来我们得问问沈夫人了。”地室内鸦雀无声,赵少尹环视在场每一个人,不急不缓地开口,“九月十九日,唯有她进过书房。”
众人皆颔首附和,随他走出地室,直奔灵堂而去。
一问地室来历;
二问沈衔珠九月十九日进书房的目的。
面对第一个问题,沈衔珠先是一怔,随即掩唇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笑意悲凉中带着一丝嘲讽:“枕边人背着我修地室!我一个被欺瞒、被背叛的人,从何知道来历?”
赵少尹:“沈夫人,我们并非有意为难你。但恕下官直言,你与裴将军相伴二十余载,他常宿地室,你当真毫无察觉吗?”
沈衔珠背过身去,语气决然:“赵大人,我说了不知便是不知。”
除了裴叔夜,无人能勘破她话中的真伪。
众人交换过眼色,由徐寄春接着问:“沈夫人,下人提及九月十九日,你曾在书房逗留约半个时辰。若只是夫妻寻常叙话,似乎不必如此之久。不知当日你与将军具体所谈为何?”
恨意翻腾不休,沈衔珠缓缓扫过众人,包括跪地痛哭的儿子裴昭文。
她一身素白丧服孤立于灵枢旁,双目蜿蜒流下两道深红血泪,竟骇得满堂之人噤若寒蝉,无一敢动。
鲁国公刚与裴家人吵完,喘息未定,又听闻妹妹被三司官员刁难。
他气得冲进灵堂,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五日已过,真凶逍遥法外,诸位不去追查真凶,反倒合起伙来为难一个未亡人?珠娘一介女子,还能杀裴三郎?”
裴家兄嫂从下人口中得知地室一事,紧随其后而来。
三家人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
一时之间,人影晃动,推搡叫骂,灵堂乱得如同市井吵嚷之地。
鲁国公夫人见小姑子受尽委屈,眼眶一红,拉起她的手便往外走:“珠娘,这裴家不待也罢!你随嫂子回府。”
沈衔珠伏在灵枢之上,十指抠住边缘:“嫂子,我走不了了……”
吵闹争执间,十八娘听见一声清晰的呼唤。
她回头,望见温洵站在院中。他一身道袍,温润如玉。
十八娘飘过去:“温道长,你来做法事吗?”
温洵纠正她的称呼:“我说了,你可以叫我亭秋。”
十八娘:“我觉得温道长好听些。”
一股落寞从心底涌上喉头,温洵垂着头,神色难辨,语气却坚定:“温道长是旁人的称呼,我喜欢你叫我亭秋。”
十八娘抿紧了唇,不敢接话。
她怎么感觉,温洵好像也喜欢她?
索祭前,她一贫如洗,反觉天地宽阔,自在无拘。
索祭后,她虽堆金积玉,却似枷锁缠身。那些她无意招惹的爱慕,成了压在心头的负累。
果然,鬼不能做不劳而获的事。
“一个称呼而已。若你不愿,我亦不勉强。”温洵不知她心中所想,有些失落道,“我陪师兄入府做法事,做完便走。”
自入秋后,邙山云海秋枫,山下芦花胜雪。
知她爱热闹,他有心邀她入观赏景,却一直等不到她。
从前,她是天师观的常客。
那时的他不满足于只听到她的声音,心生执念,日夜期盼能早日看见她。
后来他如愿以偿,代价却是她入观的次数越来越少,直至形影尽绝。
前些日子,他甚至去过徐寄春的宅子打听,拜托其为他带话。今日难得见到她,他正欲开口邀约,忽闻一声惊呼——
“徐大人!”
“你儿子晕倒了……”
“啊?”
十八娘反应过来,慌忙折返灵堂。
只见徐寄春软绵绵地蜷在地上,双手垂落,已然不省人事。
众人围拢过来,关切声嗡嗡作响。
经验老道的中郎将笃定道:“定是在地室憋闷太久,气血不畅所致。”
十八娘心急如焚,转头望向温洵,眼中尽是惶急与恳求:“温道长,你通晓医术,拜托你瞧瞧子安。”
温洵低应一声,俯身探指按上徐寄春的脉搏。
指尖之下,脉来一息四至,脉象从容和缓,全然不似有疾之象。
疑心自己诊错,他换了只手继续把脉,脉象却依旧稳健。
脉象平稳,人却昏迷不醒?
一瞬的迟疑过后,温洵盯着徐寄春紧闭的眼睑,暗暗无语道:“装得可真像。”
“如何?”众人齐声问道。
“气血不畅。”温洵从牙缝中挤出这四个字。
中郎将得意地长舒一口气:“来人,快把徐大人送回去。”
两名身强力壮的府兵应声入内,一左一右将徐寄春稳稳架起,快步向外走去。
陆修晏在前引路,十八娘小步紧跟在后。
走出很远,灵堂中断断续续地飘来几句议论声。
“真是奇了!大家一同进的地室,为何独独徐大人昏迷?”
“徐大人一个文弱书生,哪经得起地室里的阴气一冲?还是太年轻喽。”
“赵大人言之有理。”
日头偏西,叫卖声稀落下去。
徐寄春从昏沉中苏醒,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
一人一鬼分坐床头床尾,叹气声此起彼伏。
徐寄春偷偷伸了个舒畅的懒腰,神情慵懒满足。
接着,他收敛神色,挣扎着从床上撑起,气若游丝道:“我怎么回来了?”
十八娘:“子安,你可算醒了。”
陆修晏:“子安,你这身子骨太差了!你从明日起随我习武,准保你筋骨强健起来。”
十八娘:“你等子安好了再提这事。”
陆修晏:“行,听你的。”
“你方才晕倒在裴府。”一人一鬼围到徐寄春身边,七嘴八舌道,“温道长说,你在地室憋闷太久,导致气血不畅,嘱咐你好好休息几日。”
徐寄春捂着胸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
见他面色透出红润,似是好转之色。
陆修晏不容分说地将他按回床上,顺手扯过被子,三两下把他裹得只留个脑袋在外面:“刚好转些,你别乱动了。”
十八娘也道:“明也说的对,你身子差,别又着凉了。”
陆修晏的手死死压在被角,徐寄春只好认命地躺了回去。
时辰尚早,一鬼二人闲来无事,又说起案子。
不过,比起案子,十八娘心中横着另一件好奇之事:“明也,为何裴将军的兄嫂待沈夫人颇为疏离?”
陆修晏环顾左右:“你们真想知道?”
“嗯!”
一人一鬼异口同声,毫不犹豫。
陆修晏:“当年裴叔叔游历至溪州遇险,沈姨母为救他,落下了一身伤病。成婚后,裴叔叔为方便照料她,自此长居京城,与家族日渐疏远。再者,沈姨母心气高,不大瞧得上裴家人。”
一个娇生惯养的国公府贵女,一朝嫁入武将世家,周遭谈论的都是兵法和战阵。
这其中的隔阂与不适,可想而知。
十八娘兀自蹙眉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溪州远在千里之外,沈夫人一个大家闺秀,如何离京?又如何救人?”
陆修晏摊手,无奈道:“裴叔叔亲口所言,做不得假。他说一睁眼,便看见满身是伤的沈姨母躺在他身边。”
被迫裹在被中的徐寄春,反复喃喃“溪州”二字。
他闭上眼,眼前迷雾翻涌。
而在迷雾尽头,是一卷模糊的古籍虚影。
他拼命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只看到一个地名的轮廓:溪州。可他记得,与此地相关的,分明还有件极特别的物事……
一人一鬼的交谈声依次传来,徐寄春猛然惊醒:“是蛊!”
溪州人,擅蛊术。
百虫入瓮中,令自相啖,余一种存之,即此名为蛊。
蛊入人腹,食人五脏,急者止在旦夕。
第55章 鸳鸯蛊(六)
“他死于蛊毒。”
一人一鬼相视一眼, 齐声发问:“蛊毒是什么?”
还未等到徐寄春的回答,他已一把掀开被子跃下床榻,抓过外袍就往外冲:“快去找武大人, 那个女子没准是溪州蛊女!”
“哪个女子啊?”
“六出馆中,那个行径古怪的女子!”
陆修晏随他跑出门,十八娘慢腾腾跟在两人身后,越想越困惑:“他跑得比明也还快,瞧着没事啊……那他怎么会晕倒呢?”
两人的身影渐远, 她的心头忽地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难道徐寄春看见她与温洵在一处,醋意大发, 才故意装晕,只为打断他们的交谈?
念头方起,十八娘自己先吓了一跳,赶忙用力甩头:“不会的, 子安绝不会是这种人!”
刑部官署内堂。
武飞玦前脚刚从手下口中得知,徐寄春查案晕倒;后脚便似活见鬼一般, 看见徐寄春生龙活虎地朝他飞奔而来。
那精神头, 竟比自己的外甥还要足上几分。
据说“不省人事”的徐寄春已近在眼前,武飞玦飞快地眨了眨眼:“子安,你身子不适, 不必强撑。”
稍稍站定顺了口气, 徐寄春便急切地问道:“大人, 下官想知道裴将军当年在溪州的一切。”
“溪州……”
武飞玦关于溪州的记忆,只有师兄裴叔夜。
二十四年前的裴叔夜,深陷于人生的迷惘之中,对于是留京还是赴边,何去何从, 举棋不定。
他的父亲武太傅,为裴叔夜出了一个主意:先历山川,再抉余生。
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裴叔夜走了。
然而,一年后。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沈衔珠,以及一个舍命相救的故事。
这个舍命相救的故事。
武飞玦顿了顿,才有些迷茫地说道:“师兄说他在溪州遇险,是沈夫人救了他,甚至为了救他,伤了身子。”
在世人眼中,门第悬殊、性情迥异的裴叔夜与沈衔珠。
因为一个救命之恩,被一根红线硬生生绑在一起,成了夫妻。
裴叔夜当日的迷惘,有了答案。
开始的几年,沈衔珠旧疾频发。
她需要他这个夫君照顾,所以他只能留在京城。
可是,沈衔珠如愿嫁进裴家,却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仿若置身空门。
裴叔夜既娶沈衔珠,亦疏远了家族亲眷。
因她厌弃裴氏门风不喜他的家人,他连家宴都不能去。
一桩姻缘,换来两个人的形单影只,画地为牢。
救命之恩。
与其说是缘,不如说是债。
徐寄春问出十八娘方才的疑问:“溪州远在千里之外,沈夫人一个大家闺秀,如何离京?又如何救人?”
“当年沈夫人赴鲁国公府表亲之邀,前往溪州大乡县小住。”武飞玦叹息一声,一五一十道出原委,“其间外出,她在一处山洞中救下为山匪所伤的师兄。此事有鲁国公府的下人与乡民为证,人证物证俱在”
十八娘在旁:“下人自不必说,乡民可以买通。沈夫人救人这事,绝对有蹊跷!”
徐寄春认同地点点头:“大人,裴将军为何会被山匪所伤?”
武飞玦抬手轻点自己的眉心:“这里受损,前尘尽忘。”
徐寄春:“恰好忘了溪州发生的事?”
武飞玦颔首,沉声道:“师兄何尝没有疑心?奈何沈夫人为救他重伤垂危,他忙于照料。千头万绪之下,查证只得被迫搁置。”
等沈衔珠稍有好转,已是一个月后。
大夫一句“沉疴未除,非寻常药石可医”,返京一事变得刻不容缓。
溪州,自此成了深埋于裴叔夜心头的旧刺。
不敢碰不敢问,盘踞不去。
故事讲完,武飞玦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面前的两人:“你们会为了骗一个人,不惜伤害自己,甘愿落得个缠绵病榻、余生半死不活的下场吗?”
陆修晏:“不会。始于欺骗的爱,还能叫爱吗?”
明知对方不爱自己,却偏要强求,不惜以自伤为筹码,去赌他一生的愧疚。
这并非爱,而是自欺欺人。
徐寄春倒有不同见解:“若彼心似明未明,适当的欺骗而非恶意欺瞒,未尝不可。自然,智者自知,仁者自爱。若执刃自伤,以求垂怜,实在不可取。”
譬如他,只敢装晕,生怕十八娘与温洵多说一句。
邙山的秋景,他去瞧过,极好。
但是,与十八娘同游赏景的男子,只会是他,而非温洵。
“意诚而后心正。”话音未落,陆修晏当即反驳道,“欺妄如浊水,纵有万般缘由,其浊不移。”
难得听外甥侃侃而谈,武飞玦面露欣慰之色。
十八娘眼见在场三个男子的议论越发不着边际,终是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查案啊!”
离得最近的徐寄春第一个回神,干咳一声,顺势转了话头:“大人,下官怀疑,裴将军死于蛊毒。”
“蛊毒?”
“下官还疑心此蛊在裴将军体内蛰伏已久。若溯源而上,此蛊应出自溪州!”
武飞玦:“为何?”
徐寄春:“回大人,理由有三。一在尸证,裴将军死后面色青黑,七窍有黑血渗出,与古籍所载蛊毒发作之状全然吻合。二在人心,裴将军生平唯溪州一行记忆成迷。三在蛊术,世间仅溪州一带盛行蛊术,且绝不外传。三者皆指向溪州,恐非巧合。”
“我记起一事。”陆修晏眉梢一挑,探身向前,“我爹说,裴叔叔常说自己心口痛,有时还会痛到吐血。”
裴叔夜的心痛症,武飞玦素有耳闻。
怪就怪在,这毛病,恰恰是自溪州归来后,才有的。
徐寄春接着道:“下官相信,裴将军生前对溪州之事必定耿耿于怀。当日,他误入六出馆,偶遇来自溪州的蛊女,并由此获悉一个惊天内情:自己体内,埋有蛊物。”
武飞玦:“凶手便是这位溪州蛊女?”
徐寄春:“不,裴将军可能是自尽。”
“自尽?”
陆修晏眉头紧锁,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他岂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竟甘愿忍受蛊毒发作的万般痛苦?”
十八娘:“他活够了呗,想清清楚楚地去死。”
陆修晏顺口接话:“裴叔叔死前已和我爹约好下月比武,他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十八娘:“你又不是他,怎知他心中所想?”
陆修晏:“一个舒服的死法和一个痛苦的死法,他难道不会选吗?”
今日的怪事一件接一件。
前有徐寄春离奇晕倒又迅速好转,后有自家外甥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喃喃自语,还越说越起劲。
武飞玦后背一凉,大喝一声:“明也,你在跟谁说话?!”
徐寄春适时站出来:“大人,是我。”
陆修晏紧张地吞咽口水,同时脚步轻挪,挨近徐寄春。
武飞玦半信半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审慎地扫视了几个来回。
思忖片刻,他负手走向门外,朝文书吩咐道:“来人,传令下去,暗查京城内外所有溪州籍女子。”
刑部寻人,快则三日见影,慢则十日现形。一切推断,究竟是妄言还是真相,只等抓到这个神秘的溪州蛊女,便能一见分晓。
武飞玦止步回身,对身后的二人道:“天色不早,子安,你先与明也回府。今日的晚膳,我会差人送过去。”
又白得一餐,徐寄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道谢,这才步履轻快地迈出刑部大门。
一鬼二人有说有笑出宫回家。
走至修业坊,十八娘眸光一闪,忽然出言赶走两人:“你们先走。”
徐寄春与陆修晏对视一眼,默契地并肩离开。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十八娘立刻直奔坊中的般若尼寺而去。
洛京城住着很多鬼。
其中,住在般若尼寺隔壁荒宅的四个女鬼,最为特别。
她们生前是为男女牵缘的媒人,人称大妗姐,死后执念不散,索性结伴在尼寺旁的荒宅开了间“媒肆”,专司寻人找鬼、做媒,打听三事。
坊间传闻:但凡踏入洛京城的人或鬼,必逃不过大妗姐的法眼。只要你付足冥财,她们便有能耐,在三日内给出一个下落。
从前十八娘身无长物,从不敢踏进媒肆。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竟也成了个荷包沉沉的阔鬼,自当理直气壮,阔步直入。
“大妗姐,你在吗?”
十八娘穿墙进荒宅,一路走一路喊。
不多会儿,一个打扮艳丽的女鬼从前厅转出,眉头深锁:“十八娘,你来作甚?”
十八娘:“大妗姐,我想找一个人。”
女鬼上下打量,一脸狐疑之色:“找人需要一百两,你有冥财?”
“喏,一百两,你自个去找城隍兑。”十八娘从荷包中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女鬼接过纸,看着其上显目的“浮山楼”的官印,满意地笑了笑,连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不少:“十八娘,你要找谁?”
“一个女子,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她或许是溪州人氏。”
“具体些,她有何特别之处?”
“她大概是蛊女,曾在九月十三日去过六出馆。”
“蛊女?我明白了,你回去吧。最多三日,我为你找到这个女子。”
穿过荒宅断墙前,十八娘回头叮嘱道:“有消息后,你别去浮山楼,我眼下住在恭安坊徐宅。”
“跟他们吵架了?”女鬼司空见惯。
“他们骗我!”十八娘忿忿出墙。
“都成死鬼了,还有什么放不下?活洒脱些。”
“嗯……”
喟叹似的轻应随风飘远。
十八娘回到宅子时,并无陆修晏的身影。
问过徐寄春方知,适才前来送膳的人是武西景。他一来,便不由分说地勾住陆修晏的肩膀,风风火火地将人拽走,说是武太傅回来了。
想起往日在市井听到的秘闻,十八娘恍然大悟:“我听说武太傅常年在外,很少回京。”
徐寄春自顾自用膳,不时轻声问几句:“你回浮山楼了吗?”
十八娘摆手:“我去找大妗姐帮我们找蛊女。”
“嗯。”
余音散尽,周遭只余咀嚼声窸窣作响。
一人一鬼相对而坐,却再无言语。
沉默在方寸之间蔓延,直至十八娘鼓足勇气开口:“子安,你有想见的亲人吗?”
徐寄春不假思索:“你。”
十八娘:“除了我。”
徐寄春放下碗筷,怔怔望着她:“我只想见到你,每时每刻。”
“子安,我是鬼。”
“难道你介意我是人?”
十八娘听懂了,却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云掩星月,长夜终至。
宅中今日的最后一句话,出自十八娘。
“子安,你让我想想。”
一个鬼,一个连自己姓名都被生死抹去的孤魂。
她若是妄想与他在一起,有太多顾虑。
人鬼殊途,阴阳永隔。
他们之间,注定充满了“不能”与“缺席”。
一扇门,隔开两面。
那句话之后,十八娘背过身面向墙壁,眼神空茫。
徐寄春平静地阖上门。
指尖离开门框的前一瞬,那无法自抑的颤抖中,藏着他汹涌的、不敢言说的雀跃。
以及他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喜。
他等到了答案。
这夜过后,日子不平不淡地又过了一日。
中途,黄衫客来过。
一见十八娘在徐寄春的宅子悠哉闲逛,气得破口大骂:“好个贪财的大妗姐!放个屁都能蹦到的三里路,竟敢收我五十两!”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来作甚?”
黄衫客嬉皮笑脸凑上去:“担心你,来瞧瞧你。”
十八娘抱臂别过脸去,冷哼一声:“骗子鬼!”
闻言,黄衫客如西子捧心般向后踉跄几步,摆出一副万分委屈的神情:“我何时骗你了?你莫要冤枉好鬼,我真不是宫来。”
“你是不是宫来,我不想知道。”十八娘懒得搭理他,回身推他出门,“等查完案子,我自会回去。你快走吧,子安马上回来了。”
“见色忘义的小人鬼!”
黄衫客骂骂咧咧走到门口,没好气地甩下一句:“帮你加过冥财了。你要寻的人,明日必有消息。”
说罢,那道粉色鬼影消失在门后。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一桩普通的寻人买卖,平白得了三百两冥财。大妗姐第二日一早,便满脸堆笑地敲开了徐宅的门:“她唤百里铃,过所上写着锦州籍,住在城中状元楼。”
十八娘与徐寄春随她出门,前往状元楼。
半道,徐寄春惊讶道:“你是鬼,从何知晓她的姓名?又如何确定她是我们要找的人?”
“我们在思恭坊有不少眼线。”大妗姐在前带路,虽疑惑他为何能看见自己,但碍于收了大笔冥财,便一五一十地道明原委,“九月十三日进出六出馆的女子,我们全查过,只她一人有些古怪。”
“何处古怪?”
“住在状元楼的状元鬼说,此女常在房中捣鼓蛇蝎。再者,那位新死的裴将军曾入房与她碰面。”
“他们何日碰面的?”
“九月十五日。”
说话间,状元楼到了。
大妗姐指着二楼的一间客房:“她在房中。”
徐寄春向大妗姐拱手道谢,便无暇他顾,领着十八娘直上二楼。
一人一鬼在紧闭的房门前站定。
笃笃两声,叩响门扉。
须臾,门轴转动,拉开一道窄缝。
自门后探出半个身影,一双眼睛透着警惕,将徐寄春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徐寄春:“你是?”
女子颔首,反问道:“你是大官吗?”
徐寄春:“刑部侍郎。”
闻听此言,女子长舒一口气:“我终于可以带着鸳鸯蛊回家了。”
“鸳鸯蛊?”
“我是重信守诺之人。裴将军大度让出鸳鸯蛊,我才答应留在京城,帮他完成一桩心愿。”
“什么心愿?”
“这事得靠你。”
第56章 鸳鸯蛊(七)
“我?”
徐寄春指指自己。
百里铃点点头, 顺势扣住他的手腕,拽他进门:“进来说。”
一进房门,徐寄春立马止步。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 最终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一只陌生的手,得寸进尺地贴着他的脉搏,一寸寸向上游走,意欲向他的袖口深处探去。
他阖目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手。”
百里铃非但不放, 五指反而收得更紧。
她欺身逼近,整个人几乎贴着他, 软着嗓音:“小郎君,你可愿随我回溪州?我家……”
话音未落,徐寄春看准时机,一把推开她, 冷笑道:“回溪州?你杀了金吾卫大将军,依律当斩。”
起初, 百里铃被推倒在地也不动怒, 反而枕着手臂,笑吟吟地仰视他。
直至听到“杀了金吾卫大将军”这几个字,她突然支起半身, 口不择言地嚷道:“我好心帮他取出忘情蛊。他非要自尽, 凭什么赖我?”
刚听到一个鸳鸯蛊, 又得知一个忘情蛊。
徐寄春与十八娘面面相觑,只能先让百里铃起来说话:“你先起来。”
“小郎君扶我,我便起来。”
“那你躺着吧,别起来了。”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一把留给自己, 一把给十八娘。
一人一鬼在离百里铃五步之遥的角落坐下:“满城的衙门都想抓住你立功。你若不说实话,我即刻出门将你交给金吾卫。自从裴将军死后,金吾卫上下可是立誓要为他报仇。”
百里铃一时无法分辨他话中的真假。
她入京方半月,自接过裴叔夜那桩要事,便不曾出门。
对于近来京城内外的天翻地覆,更是半点不知。
躺在地上思忖半晌,她决心坦白:“他真不是我杀的,我有证据。”
百里铃的证据有二。
一是两封裴叔夜手书,二是一枚寸许大小的印章。
徐寄春接过信,纸张下方的“万同和”墨印,清晰可见。
而那枚印章,则是洛京裴氏的家传印章。
他前几日查案时,顺耳听到过裴家妯娌间的几句低语。
据说这枚印章,是洛京裴氏的族长之物,关乎家族命脉。因裴叔夜去得急,又未留下只言片语,导致无人知晓印章的下落。
两个证据,确实出自已死的裴叔夜。
徐寄春展开信,十八娘倾身向前。
一人一鬼敛目凝神,神情是如出一辙的专注。
第一封,详细写明了裴叔夜自尽的缘由。
九月十三日,裴叔夜入六出馆找儿子,无意间遇见百里铃。
作为溪州蛊女,百里铃对蛊物的感知远超常人。
只一眼,她便觉察到裴叔夜体内藏有两只迥异的蛊物。
信上写得简略,未尽之处,由百里**述补充:“第一个蛊名鸳鸯蛊,蛊女大婚时种下,许一生一世,永不背叛;至于第二个忘情蛊,却是用来拆散有情人的。”
得知百里铃是溪州蛊女后,裴叔夜拜托她帮他取出忘情蛊。
百里铃:“我素来是个热心肠,便回房写了封信,告知他如何自行解蛊。”
对于她这番不要脸的说辞,徐寄春明显不信。
外间马蹄声时疾时徐,他曲指轻叩扶手,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金吾卫就在外面,你最好尽快说实话。”
“是。”百里铃撇撇嘴,答得干脆利落,“我帮他解蛊的条件,便是那只鸳鸯蛊。”
她是蛊女,以炼蛊为生,更以此为荣。
忘情蛊于她已是寻常之物,独独鸳鸯蛊,她求而不得。
徐寄春眉心紧蹙:“裴将军既已取出忘情蛊,为何会自尽?”
地上凉,百里铃躺得乏了,慢悠悠起身,走向他身旁的空椅。
正欲落座,徐寄春冷冷发话:“有人。”
百里铃看着空空如也的椅子,纳闷道:“哪有人?”
徐寄春缓缓抬眼,脸上在笑,眼神却冷得骇人:“鬼啊,裴将军的鬼魂一直站在你身后。你这几日在房中摆弄蛇蝎时,难道不觉后颈发凉?”
话音未落,十八娘挪到百里铃身后,往她颈后吹风。
门窗明明紧闭得严严实实,百里铃却觉得有一股阴风正贴着后颈游走,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战栗过后,她忽然记起自己此番入京,只带了蛇蝎二物傍身,他从何得知?
莫非……裴叔夜的鬼魂,真跟着她?
空椅,不敢坐了。
百里铃慌忙往后退,缩到墙角站好。
她双手合十,胡乱朝空无一物的四方拜了又拜:“裴将军,您是自己想不开要殉情,真不关我的事啊!”
徐寄春:“殉情?”
百里铃颤声道:“你看第二封信。”
徐寄春赶忙展开第二封信。
这是一封情信,用词极尽缱绻柔情。
信的最后,是一句诗与一句话。
生不成双死成双,逐卿霞影辞枝去。
归霞,逐卿从未负你。
十八娘:“逐卿是裴将军,归霞是何人?”
徐寄春:“归霞是何人?”
百里铃欲哭无泪:“是他的心上人。鸳鸯蛊,便是归霞之物。”
在百里铃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遮蔽真相的迷雾散尽。
裴叔夜消失的那段记忆,终于重现天日。
二十四年前,裴叔夜途径溪州,与蛊女归霞相遇相识相爱。成亲当日,他们依照溪州旧俗,将一对鸳鸯蛊分别引入彼此体内。
鸳鸯蛊,同生共死。
两只蛊虫如同一根无形的红线,将两颗心紧紧相连,从此订下生死相随、同心同命的契约。
可惜,这段姻缘,仅仅维持了两个月,便因沈衔珠的出现,彻底破碎。
百里铃:“他说他从未想过沈衔珠竟狠毒至此。为了嫁给他,不仅给他下蛊,还杀了归霞。”
裴、沈两家是世交,往来密切。
裴叔夜自小视沈衔珠如妹,从无他想。
溪州街头偶遇后,他全无防备,将爱妻归霞带到沈衔珠面前。
可当日的他却未能及时看穿,她袖中微颤的指尖,以及得体的笑容背后,疯狂滋长的杀意。
有一日,沈衔珠盛情邀约他们夫妻二人同游。
他带着归霞赴约,自此永远遗忘了归霞。
百里铃:“下忘情蛊的正是沈衔珠。我帮裴将军解蛊后,他忆起前尘,这才写下两封信,嘱托我务必交给第一个前来寻我的朝廷官员。”
徐寄春哑然失色:“交给我,做什么?”
百里铃指指他手上的那枚印章:“以裴家一半家财为酬,拜托你帮他和离,他不愿与沈衔珠合葬。”
徐寄春再次无语地指指自己:“我虽是大官,但势单力薄。这个忙,我帮不了。”
沈衔珠的亲兄长是鲁国公,亲侄女是当今皇后。
他一个小小侍郎,哪有胆子得罪她。
“更何况,裴将军生前为何不亲自和离,偏要拖到死后?”徐寄春语带不耐,“他明知此事棘手,却把烂摊子推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见徐寄春一口推拒,百里铃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低声哀求道:“求求你了,裴将军很可怜,你帮帮他吧。”
十八娘有些奇怪百里铃的举动:“她对这事可真上心。”
经她一言提醒,徐寄春懂了:“那只鸳鸯蛊,你还没得手吧?”
百里铃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怪不得。
徐寄春白眼一翻,继续追问:“裴将军信中称自己从未负心,又为何被蛊虫噬心?”
“因为归霞死了……鸳鸯蛊同命连心,裴将军越想她,蛊虫反噬越快。”百里铃唯恐他以为自己存心诓骗裴叔夜赴死,急忙补上一句,“解蛊前,我跟他说过的,一旦解开忘情蛊,他便会因鸳鸯蛊反噬而死。”
十八娘:“他应是想以死引皇帝彻查。”
徐寄春没好气道:“裴将军真是公私分明啊……”
若裴叔夜生前和离,这事闹得再大,顶天不过一桩家事。
只有当一个金吾卫大将军死了,且死得不明不白,才会变成震动朝野的国事。
徐寄春:“你九月十九日去过裴府?”
百里铃:“嗯,我去拿证据。九月十三日,我在六出馆遇见他,本想与他坐下详谈,可他说有人跟着他,让我写信。”
九月十五日,裴叔夜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找到百里铃,告知她忘情蛊已解。并与她约定,四日后的亥时二刻,从裴府南墙秘密入府,至书房相见。
九月十九日,百里铃翻墙进书房入地室,拿走两封信与一枚印章。
徐寄春:“你等裴将军死后,直接带走那只蛊,不就好了?”
百里铃摆摆手,一本正经道:“鸳鸯蛊有灵性,它要等主人生前心愿了结,才会随我离开。”
“那只蛊眼下在何处?”
“不知道……”
趁二人交谈的间隙,十八娘想到一个好法子帮裴叔夜和离:“子安,我们去找武大人与辜夫人,请武太傅出面。”
徐寄春:“行,你跟着我们一起去。”
百里铃:“我们?”
徐寄春打开房门,回身笑了笑:“对啊,我和房中的一屋子鬼,合起来便是我们。”
阴风阵阵,百里铃双脚打颤,随他出门。
去武府的路上,她又透露一件事:“鸳鸯蛊与忘情蛊都是双蛊,沈衔珠体内也有一只蛊。”
十八娘与徐寄春双双惊讶道:“这沈夫人为了得到裴将军,手段当真决绝,竟不惜给自己下蛊。”
“忘情蛊最是阴损,蛊师也怕反噬自身,怎会下在自个身上?”百里铃眉梢一挑,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照理,忘情蛊根本无解。但裴将军运气好,撞见了我。不瞒小郎君,我家乃溪州首富,天下奇蛊应有尽有。解小小的忘情蛊,自然不在话下。”
徐寄春默默往后退:“我们离她远点。”
十八娘:“我是鬼,我不怕。”
“我怕。”
“好吧。”
百里铃自顾自吹嘘一路,未得到半句回应。
她忍不住四下寻找,才发现徐寄春远远落在后头,眉飞色舞,自言自语。
他面上带笑,温柔极了。
她却吓得直打颤:“真有鬼啊……”
武府书房,徐寄春与百里铃正襟危坐。
因武飞玦尚在刑部未归,他们索性将这桩案子的原委始末,向辜霜英一一道来。
案情叙述完,房门忽开。
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含笑步入,步伐不疾不徐。而在他的身侧,陆修晏探进半个身子,咧嘴一笑。
辜霜英起身行礼:“见过父亲。”
来者正是武太傅。
他今日本在后院作画,被外孙陆修晏强拽过来,说是有冤情亟待他主持正义。
武太傅身形端坐如钟:“前因后果,老夫在门外已听得明白。既是逐卿临终所托,老夫便陪诸位走这一遭。”
一行人当即动身,直奔裴府。
他们来得正巧,鲁国公夫妇正与裴家人激烈争执,声声句句,清晰可闻。
武太傅领着众人踏入灵堂,手掌落在棺木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争吵戛然而止。他环视在场所有人,目露哀伤:“逐卿尸骨未寒,尔等有何天大的事,非要在灵前吵个不休!”
裴家长兄稳步上前,向武太傅施了一礼,语气恭敬:“武公,晚辈岂敢与鲁国公争执。三弟遗信中再三嘱托,要晚辈送弟妹归宁,我等……实是依命行事啊。”
鲁国公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倒是鲁国公夫人一把将沈衔珠揽入怀中,护犊之意,不言而喻。
闻听“遗信”二字,武太傅面向裴叔夜的牌位,将手中的两张纸高高扬起,声若洪钟:“巧了,老夫此行,亦是为遗信而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窃窃私语声频出。
裴家长兄沉声诘问:“敢问武公,三弟若留有遗信,为何直至今日才公之于众?”
对于他的质问,武太傅置若罔闻。
他穿过裴家人与鲁国公,一步步走向沈衔珠:“二娘,当年你执意嫁给逐卿。老夫以‘强扭的瓜不甜’相劝,你却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驳我。如今,你可明白了?”
即使相处多年,沈衔珠仍是无比厌恶武太傅。
她厌他故作清高的姿态,更恨他多管闲事,总是有意无意在裴叔夜面前提起溪州。
沈衔珠伸手欲抢信,陆修晏抬手一拦。
她抓了个空,目光似淬了毒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是逐卿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的信,我凭什么不能看?”
闻言,武太傅转手将信递给裴家长兄:“大郎,你看完,便大声读出来罢。”
裴家长兄迟疑地接过信,裴家众人屏息围读。
随着目光在纸上逐字扫过,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向沈衔珠,眼中是滔天的憎恨。
裴家长嫂:“鲁国公,您这妹妹可真够狠的!”
鲁国公不明所以,大步上前夺过信。
才读几行,他脸上血色尽褪。当惊心动魄的真相揭开,他竟顾不得礼数,厉声咆哮起来:“荒谬!此信绝对是假的!”
武太傅不紧不慢地亮出印章:“裴氏信物在此。”
印章为真,可证书信亦为真。
鲁国公失了底气,犹豫地看向妹妹:“珠娘,是你做的吗?”
眼见众人全部看向自己,沈衔珠不避不让,反而高傲地扬起下颌:“我爱他,他便是我的。他鬼迷心窍爱上那个低贱的蛊女,我替他纠正错误,何错之有?”
她生就昳丽容貌,更有金尊玉贵的身世。
裴叔夜凭什么不爱她?凭什么不娶她?
他误入歧途,她不怪他。
她花重金买蛊下蛊,执意将他拉回正道。
这世上,还有谁比她更真心待他?
“你们裴家人,全部该感谢我。”沈衔珠伸手指向裴家长兄,掩唇笑道,“若非我留他在京城,他没准早死在战场了!”
裴家人震惊于她的恶毒与无耻。
裴家兄嫂四人对视一眼,语气淡然如叙家常:“三弟的夙愿,便是裴家的夙愿。单是无子这一条,依照礼法,和离足矣。”
沈衔珠歇斯底里地嘶吼:“是我不能生吗?是他!是他不愿意碰我……”
忘情蛊已下,她以为他会忘记归霞爱上她。
可是没有……
她如愿嫁给了他,却夜夜独守空房。
他们之间,连最寻常的牵手与亲吻都是奢望。
她的触碰,于他却是穿心蚀骨的剧痛。
多年来苦心隐藏的秘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强行揭开。
沈衔珠急火攻心,呕出一滩黑血。
躲在徐寄春身后的百里铃断言:“她快死了……”
徐寄春:“啊?”
百里铃探出个脑袋:“忘情蛊跟鸳鸯蛊一样,一方死,另一方必死无疑。”
徐寄春:“你解不了?”
“本来可以解。”百里铃摇摇头,“但裴将军把忘情蛊的蛊虫杀了,就没法解了……”
他们第二次见面,她向裴叔夜提及此事。
而他只问了她一句话:“我疼,她会疼吗?”
她答是,他颔首一笑,眼底是望不到底的深渊。
九月十九日子时,她拿走证据走出地室,听见裴叔夜在说——
“很好,很疼。”
他死前所受的折磨,会百倍反噬于沈衔珠之身,她的绝望会无比漫长。
这是裴叔夜的复仇。
第57章 珠算奴(一)
武飞玦听闻消息赶来时, 裴府灵堂的闹剧已至尾声。
鲁国公对妹妹的疼爱是真,但裴叔夜因妹妹而死,亦是真。
面对满厅的怒火, 他无力争辩,只得近乎强硬地将妹妹带走,这是他能为她争取的最后一丝体面。
无奈他想得明白,沈衔珠却死活不走。
鲁国公与夫人好言相劝:“珠娘,裴三郎薄情寡义, 不值得你守节。你随我们回府,我们照顾你。”
沈衔珠面如死灰, 怔怔盯着掌心的黑血:“我走不了了……”
她的报应,来了。
自裴叔夜死后,她的心口日日夜夜,绞痛不休。
她记得当年那位蛊师的警告, 这是忘情蛊发作的征兆。
她的命,只剩半月。
裴叔夜信中曾提及忘情蛊。
此刻, 见妹妹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摊污血, 鲁国公心口一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强压下心惊,上前扶住她微颤的肩, 温声宽慰道:“珠娘, 别怕, 大哥今日便差人去溪州。这蛊,大哥定为你解开。”
话音未断,沈衔珠捂住心口,再度无法自控地吐出一滩浓黑。
黑色如墨的鲜血蜿蜒从嘴角渗出,滴到地上。
沈衔珠疼得面色煞白, 指尖深陷掌心,挣扎着向兄长摇了摇头:“大哥,我没有活路了。”
“怎会没有活路?”鲁国公夫人握住她的手,急迫地追问,“珠娘,当年下蛊的人在何处?”
“死了。”
成亲前夕,她安插在裴叔夜身边的棋子,传来一个让她心惊的消息:裴叔夜有意托人,暗查溪州旧事。
她太害怕了。
为了永绝后患,她杀光了所有知情的人,包括蛊师。
沈衔珠漠然的神色,让鲁国公夫人心惊。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接连往后退了两步。
鲁国公僵在原地,缓了好久才握紧妹妹的手:“走吧,珠娘。你想想我们,想想大娘子。”
以蛊杀人,罪大恶极。
若裴家上疏彻查溪州旧事,国公府爵位不保,还会祸及深宫,累及他的女儿。
整个国公府的命运,眼下系于沈衔珠一身。
只要她和离,只要她死了。
在溪州发生的一切,全部死无对证,国公府便能保住。
他的言外之意,沈衔珠自然明了。
可是,她不甘心。
从始至终,她只是太爱他了而已。
“大哥,我不甘心啊……”
“回家吧。”
鲁国公半劝半拽地带着沈衔珠出府,正好与带人入府的武飞玦擦肩而过。
旧案明晰,新的疑问随之而来。
裴叔夜在信中承诺,第一个寻得百里铃之人,可得裴家一半家财。
思及此,裴家长兄依次扫过所有人,最终将目光落于武太傅身上,恭敬问道:“武公,不知是何人,先寻得这位百里娘子?”
前来裴府的路上,徐寄春再三向武太傅言明:他不愿介入裴、沈两家的纷争。裴家的赏金,他分文不取。
武太傅知他的顾虑,当下坦然承认道:“是老夫。”
他的说辞,裴家人并未起疑。
毕竟,武太傅是裴叔夜的恩师,二人素来亲近,推心置腹实属平常。
对于这笔巨财,武太傅已有安排。
四成暂先留在裴家,日后交予归霞家人。
两成赠予百里铃,请她返乡后,代为寻找归霞亲人的下落。
另外四成,他依照徐寄春的提议,于宋州柘城兴建一间慈幼院,庇护无依的孩童。
裴家上下对他的安排毫无异议。
至于裴昭文的去处,裴叔夜的四位兄嫂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昭文既是三弟亲手抱回裴家的,便是裴家的血脉。我们在此,断不会让他无家可归。”
诸事已毕,尘埃落定。
武太傅吩咐儿子儿媳留下善后,自己则唤上几个年轻小辈,先行离去。
临走前,十八娘看着躲在柱子后的裴昭文,轻声向身旁的徐寄春央求道:“子安,你能去安慰安慰他吗?”
十八娘常来裴府看话本,自然知晓裴昭文的处境。
一个抱养的孩子。
一个为沈衔珠遮掩闲言碎语的孩子。
裴叔夜忙于公务,沈衔珠一心礼佛。
他名义上是他们的儿子,实则他们给他的爱,浮于唇齿,少得可怜。
裴叔夜因寻他而死,本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衔珠与周遭的每一句怨言,他日日听在耳中,不知该多难过。
徐寄春依言走过去:“裴公子,我前日在裴将军的书房,发现几本话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写给你的话。”
跟过来的百里铃,温言接话:“裴将军和我说过,他很喜欢你。”
“我这儿子虽无上进心,但秉性良善。望他经此一遭,能走出迷惘。”当日,决心赴死的裴叔夜如是说道,言语间满是为人父的期许。
裴昭文拱手道谢:“多谢。”
灵堂正中,裴叔夜的牌位安静地旁观一切。
多年前,这里是喜堂。
红烛喜帐,见证裴叔夜与沈衔珠盟定终身。
多年后,这里是灵堂。
白幡素烛,他长眠于牌位之后,以死逼她和离,以死将她拖入地狱。
这对“恩爱夫妻”的起点与终点,竟是同一处。
一鬼二人甫一出府,百里铃便寻个借口,头也不回地跑了,生怕徐寄春口中的一屋子鬼缠上自己。
她跑开前,徐寄春拽住她衣袖,幽幽叮嘱道:“你夜里记得多点几根蜡烛睡觉。”
百里铃神色慌张:“为何?”
徐寄春勾唇一笑:“鬼怕亮光。”
“小郎君,你真是好人!”
徐寄春刚觉出了口恶气,扭头却撞见陆修晏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十八娘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乱颤。
他心头那点畅快瞬间消散,整颗心被一股酸涩的闷气填满。
前脚送走一个温洵,后脚又来一个陆修晏。
这两人轮番上阵,个个好为人父,一个比一个讨厌。
对,还有一个贺兰妄。
十九岁的毛头小鬼,整日在他面前自称长辈,聒噪跳脱,最为烦人。
徐寄春走下台阶,不偏不倚站到一人一鬼中间,顺势挡住十八娘的视线:“走吧。”
“你们快走。”见他的身影站定,十八娘才道,“我也要回家了。”
徐寄春:“浮山楼?”
飘走的十八娘:“嗯!”
因为是朋友,所以她选择原谅。
在外多日,当初那点被欺瞒的委屈,早已消弭无形。
她想回家了。
回到那个全是鬼的浮山楼。
时隔多日未归,浮山楼一切如旧。
十八娘身形一闪,直奔三楼。
门开,她盯着贺兰妄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没好气道:“你的脸怎么了?”
贺兰妄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前几日在山里捉鬼,摔了。”
十八娘伸出两根手指:“只问你两件事。”
“你问吧。”
“第一:我生前是不是好人?第二:我生前是怎么死的?”
她茫然做了十八年的鬼,日日浑噩游荡。
岁月漫长,她别无他念,只求一个答案:“我生前是善是恶?又因何而终?”
窗外,一树海棠,疏影横斜。
窗内,贺兰妄望着十八娘,平静启唇:“好人,病死的。”
十八娘:“你发誓你没骗我。”
未有半分迟疑,贺兰妄三指并拢举至耳侧,目光灼灼直视她:“我贺兰妄在此立誓,若我今日有半句假话,永不入轮回!”
声声高亢,字字诛心。
鬼皆盼着投胎,绝不会有鬼敢以此作为赌咒的筹码。
十八娘彻底放心下来:“行,我信你。”
贺兰妄:“你的案子,查完了吗?”
十八娘推门离开:“查完了,还白得一间慈幼院……”
她很想帮路喜娘了却心愿。
为此,她在路上还细细盘算过:回京后,先找黄衫客在韩太后跟前陈情,再借韩太后千秋之机,说动燕平帝。
她虽思虑周全,但黄衫客一语点破:“后宫不得干政,燕平帝的固执更是满朝皆知。你的法子,大概是行不通的。”
此路不通,她只好黯然作罢。
今日路上,武太傅问及徐寄春欲如何处置这笔酬金。
她心念一动,一个念头漫上心头:不如从中取出一部分,用于行善?
当时,武太傅催促甚急,她同其他人一起看向徐寄春。
四目相对,只一瞬,他便脱口而出,提议在柘城建一间慈幼院。
他又一次快她一步,将她心中所想分毫不差地说了出来。
她怔在原地,震惊之余,伴着一丝说不清的悸动,在心底悠悠地晃。
一出贺兰妄的房间,十八娘忙不迭跑去找孟盈丘。
房中,任流筝坐在桌前算账,孟盈丘站在窗前看书。
彼此沉默半晌,十八娘支支吾吾开口:“阿箬,我可以让子安继续供奉我吗?”
“十八娘,你陷得太深了。”孟盈丘依依不舍地放下书,抬眼看她,语气凌厉,“他日后会娶妻,你冒充他亲娘,届时当如何自处?”
十八娘:“半年也不行吗?”
孟盈丘面冷话更冷:“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想要半年还是一辈子?”
十八娘小声辩解:“就半年,等明年春天一到,我便不见他了。”
孟盈丘信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你是鬼,他是人。你注定无法回应他的爱意,趁早做个了断吧。”
满室死寂,唯有算盘珠噼啪作响,清脆刺耳。
十八娘抬手掩面,任由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逸出:“可我舍不得他……”
不知从何日何时开始,一种隐秘的期待开始在她心底慢慢生根,她无法自控地盼着每日能见到徐寄春。
和他在一起,她可以有说不完的话。
案卷、律法、伤口……
那些旁人避之不及的话语,如潮水般涌向他。
她说着,他应着。
唯独他愿意听,也只有他听得懂。
“阿箬,我舍不得他。”
“回去吧。索祭的法术不日将散,我已与五道真君说好,年底会请他过世的双亲,入梦与他重逢。”
她言尽于此,十八娘只能颤抖着答了声“好”,连声哀求道:“他的双亲还在地府吗?你能否替我向他的娘亲道歉,我冒名顶替,得了她的香火。”
“嗯。五道真君说他的双亲放不下他,至今仍在鬼门关徘徊。”孟盈丘神色如常,“下月,我会回地府帮你道歉。”
“谢谢你,阿箬。”十八娘挤出一个苦笑,弯腰深深一揖。可刚直起身,强撑的平静便瞬间碎裂,泪水夺眶而出,“过了十月廿二日,我就不见他了,我再也不见他了……”
这句话,像是在向孟盈丘立誓,又像是在和徐寄春诀别。
她掩面转身,哭着跑走,脚步声与哭声齐齐消失在一楼的房间后。独独凄切的余音往复穿透,萦绕在梁柱之间,久久不绝。
刺耳的算盘声终于停下。
耳边难得清净,可窗前的孟盈丘拿起书,却无语道:“话是你们让我说的。我说了,她哭了,你们又心疼。”
任流筝没有反驳,失神地盯着手边的算盘。
许久,她开口问道:“凤州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孟盈丘:“快了,五日后,贺兰妄会再去一次。我和她有过命的交情,此事十拿九稳,她定会收留十八娘。”
任流筝:“我怕十八娘不愿意去。”
手中的话本看至精彩处,孟盈丘满意笑道:“骗过去呗。反正我们骗了她无数次,不差这一回。”
“行吧……”
任流筝复又低头拨弄算珠。
算盘声再次响起,一个杂念随之缠绕而上。
徐寄春身份不一般,若他不肯放手,掘地三尺也会把十八娘找出来。
凤州,还是太近了……
十八娘的哭声在楼中回荡。
今夜回楼的所有鬼,包括相里闻,全部闻之一惊。
相里闻不明缘由:“她怎么了?”
黄衫客腆着一张老脸,谄媚回话:“她这几日在城中闲逛不回家,许是怕大人您骂她。”
相里闻侧身拂袖,冷哼一声:“她多日未归,坏了地府的规矩。难道哭一哭,本官便会心软?”
说罢,他大步走去敲门。
门开一条窄缝,半张脸从阴影中浮现,半张不见半点血色,眼眶通红,像是刚狠狠哭过一场的脸。
十八娘欲语泪先流,低声嚅嗫道:“相里大人……你有事吗?”
相里闻恍惚地摆了摆手:“啊……没事。”
啪——
门关,哭声又起。
相里闻回神,赶忙叫上黄衫客上楼。
因十八娘这一哭,当夜的晚膳,满楼房门紧闭,无一鬼下楼用膳。
过了子时,哭声方停。
相里闻在床上辗转反侧,自省道:“难道因我平日太凶,把她吓哭了?”
许多年前,有个女子一见他便掉眼泪。
后来她告诉他:“你总是板着脸,凶神恶煞的……我每次见你,腿都发软,生怕你动怒打我。我不会武功,你若动手,我……除了硬受着,还能怎样?”
“你笑一笑啊。”
“嗯,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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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应该也很明显的单元标题了
第58章 珠算奴(二)
翌日, 山间晨雾未散。
十八娘如往常一般,下山入城。
可一出门,她竟撞见相里闻正站在牡丹花盆旁赏花。
逾期不归, 乃浮山楼大忌,会折损鬼的功德。
唯有向地府奉上一笔冥财,以此填补功德缺口,方能确保投胎之路无碍。
她在外四日,理应交四百两冥财。
整整四百两冥财!
她一个穷鬼, 如何舍得?
唯恐相里闻想起这桩事,十八娘只能心虚地低头溜走, 企图蒙混过关。
谁知,就在擦肩而过的一刹,相里闻毫无征兆地转身伸手,一把搭在她的肩头。
他的力道虽不轻不重, 十八娘却惊得浑身一僵。
相里闻:“那个……”
听他语气尚好,十八娘缓缓转动脖子, 央求道:“相里大人, 我近来没钱,你能否宽限几年,让我再攒攒冥财?”
她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投胎, 功德哪有冥财重要。
四目相对, 相里闻极力扯出一个自认为无比和煦的笑:“嗯, 本官知道了。”
素日里不苟言笑的活阎王,突然对自己咧嘴一笑?
十八娘吓得魂飞魄散,踉跄连退几步,捂着脸夺路而逃。
她都乖乖答应不见徐寄春了,这相里闻怎么还变着法子吓鬼!
她一路狂奔, 直至跑进徐寄春的宅子,仍心有余悸:“相里闻不愧是大官,最懂如何折磨鬼。他一笑,我今夜哪敢睁眼睡觉?”
果然,作贼人心虚,鬼亦不能做坏事。
这冒名索祭,不劳而获之事,她日后再也不做了。
房中的徐寄春只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却半句言语也无。他心下一紧,赶忙撂下手中的书卷,想也未想便推门而出。
十八娘发丝凌乱,靠在柱子旁喘气。
他的目光与她泪湿的双眼对上。
对视不过片刻,他上前半步,欲将她揽入怀中。
可惜,他伸出的手穿过她,落了个空。
他的眼中闪过失望,十八娘努力扬起笑脸:“子安,我没事。昨夜楼中鬼故事会,鹤仙讲的鬼故事特别可怕,我做了一宿的噩梦。”
她在笑,却笑得勉强。
徐寄春辨不出她话中的真假,只好宽慰道:“你日后捂着耳朵听,不要听全。”
十八娘憋住泪水,含笑点头:“嗯,听你的。”
“走吧,我们去查案。”
“又有案子了吗?”
“唉,有两个商人死了。”
“两个商人死亡,怎会惊动刑部?”
“他们死后,只过了一夜,便成了干尸。”
“啊?”
昨日十八娘走后,徐寄春随陆修晏前往武府用膳。
席间,武飞玦透露京中出了一桩诡案。
前些日子,两名入京商人,先后暴毙。
彼此并不相识,更无交集,死因却离奇得如出一辙。
两人在遇害前一切如常,行动言语皆无异状。
然而仅仅一夜之间,他们的血肉莫名枯竭,皱缩成两具面目狰狞的干尸。
多名仵作反复查验后,俱回禀称:两具干尸肤如鞣皮,未见腐烂常象。观其情状,绝非新丧,应是死于三年前的旱季,且尸身一直封存于绝燥之地。
可这二人变为枯槁干尸前,明明都曾与人饮酒谈笑。
众目睽睽,如何作假?又怎会已死三年之久?
顺王墓被盗案、金吾卫大将军被杀案。
两桩案子,一件比一件棘手,刑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旧案未解,新案又至。
武飞玦深感千头万绪,频频唉声叹气。
昨夜武府的事讲到此处,徐寄春忽地闭嘴不言。
十八娘后知后觉抬头:“你想为武大人解忧,才主动接了这桩案子吗?”
徐寄春眸光一暗,摇头道:“这案子古怪,我很有兴趣,当即提出今日回刑部销假查案。但武大人执意不允,是武太傅开了金口,才让他改了主意。”
他实在琢磨不透武太傅的用意。
只是老者投来的那道目光,深沉难辨,令他如芒在背。
那目光里,藏着无尽的惋惜,全然不似看他,倒像是正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十八娘:“你别多想,许是武太傅看好你。”
徐寄春轻笑,话锋一转,与她说起一件好事:“你走后不久,裴将军的兄长特意追出来承诺,下月便能将建慈幼院的四成银子,悉数交给我们。”
一提到下月,十八娘逐渐有些心不在焉。
索祭的法术失效后,她又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那座慈幼院,她终究是看不到了。
徐寄春自语半晌,身侧始终安静如初。
他扭头,见她茫然地目视远方,奇怪道:“你怎么了?”
十八娘回神,绽开笑容:“没什么。子安,谢谢你,帮喜娘实现了心愿。”
见她笑了,徐寄春也跟着笑:“百里铃是你先找到的,这笔酬金自然归你。十八娘,是你帮喜娘实现了心愿。”
一人一鬼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相视而笑。
“等慈幼院建好,我们再去柘城,再去柘山赏花,好不好?”
“好。”
“子安,没关系,我可以跟着你去。”
十八娘落寞又心酸地想。
谈笑间,发现第二名死者的满月邸店到了。
满月邸店在南市思顺坊,掌柜是胡人,门前往来也多是高鼻深目的胡商。
第二名死者,名白阿吉,龟兹人,五十岁。
一个月前,他随一队商队来到京城。后经另一名龟兹同乡牵线,从北市来到南市,入住满月邸店二楼的客房。
九月廿七日酉时二刻,白阿吉自外归来,如常上楼。
当夜,邸店内风平浪静。
九月廿八日巳时初,邸店掌柜引客上楼,行至白阿吉房外,见摆在门外的早膳仍原封未动。
他疑心白阿吉心怀不满,才赌气不动膳食。
待安顿好新客,他堆起笑意折返,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外。
岂料,他好言好语说了一炷香,房中的白阿吉却一声不吭。
一想到白阿吉还赊着大笔房钱,担心怠慢的不安顷刻化为钱财落空的惊惧。他再不敢耽搁,立马唤来小二,合力破门而入。
两人一入房,见床上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
小二以为白阿吉醉酒未醒,笑着打趣道:“掌柜,您也太急了,客人好端端在床上躺着呢,许是又喝多了。”
隔着床帐看不真切,反叫人心生忐忑。
掌柜生怕白阿吉出事,迟疑着挪步上前,欲看个分明。
这一看不要紧,只一眼,他便骇得魂飞九天,直接瘫坐在地。
因为床上好端端躺着的,不是白阿吉,甚至不是人,而是一具可怖的干尸!
起初,掌柜与小二互相宽慰,认定干尸是白阿吉为讹钱设下的骗局。直到二人辨出干尸脸上那道熟悉的狰狞刀疤,才确定干尸确系白阿吉。
十八娘不解道:“这个白阿吉很穷吗?为何掌柜老是担心他想赖账。”
对于她的问题,徐寄春原话复述,让满月邸店的掌柜自己回答。
掌柜入京三十余载,一口流利圆熟的官话,吐字腔调皆与京城人无异:“小人并非胡乱揣测客人为人,实因白阿吉没钱了。”
徐寄春:“没钱是何意?”
掌柜叹气:“唉,他被人做局,输了个精光。”
白阿吉死前半月,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掌柜听其同乡私下之言,才知他交友不慎,被人骗去赌坊。
一场神仙局,一伙骗子精心设套,让白阿吉先赢后输,最后血本无归。
等白阿吉的同乡听闻消息赶去赌坊,白阿吉已被骗子们榨了个分文不剩。
徐寄春:“他没有报官吗?”
二楼客房外,掌柜一边开门,一边回话:“专门在城外荒郊野岭为他设的赌局,骗子一得手,便跑了。”
白阿吉的干尸与随身行囊,已被官差一并收走。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房中转了一圈,只在桌底发现几张揉成一团的废纸。
观纸上所写,似乎出自某本账簿?
“商人嘛,账目自然得详细。”掌柜在旁解惑,言语间提到一个人,“住在状元楼的何潘义,和白阿吉结伴入京,他常邀白阿吉外出吃酒。”
徐寄春收起纸,拜别掌柜,下楼出门。
状元楼在安业坊,第一名死者则死在城外荒宅。
十八娘原本打算先陪徐寄春去状元楼问话,再出城探查荒宅。
两件事办妥,恰是酉时之后,她正好顺路回家。
结果,一人一鬼刚走出思顺坊。
徐寄春脚步一顿,一眼认出迎面而来的黑袍男子,竟是相里闻:“快走,你仇人来了!”
相里闻要入城,他们只得出城。
一路出城,十八娘一路诉苦:“他都快把浮山楼当自个家了,真不知到底是谁把他招来的!”
徐寄春小心翼翼问出口:“是因为我吗?”
十八娘摇头:“阿箬说不是你,也不是我。”
她从未放下对孟盈丘那句“无关”的戒心。
可已过数月,她整日不离徐寄春左右,却从未见过相里闻出现。
仅此一点,足以断定:相里闻此行,与他们无关。
徐寄春:“那他因谁而来?”
十八娘撇撇嘴,大胆猜测:“定是鹤仙。相里闻每回入楼,十有八九是因为她。”
徐寄春一想到鹤仙吓人的手段,深表赞同。
“昨日我不过关门的声响大了些,今早相里闻便冲我阴恻恻地笑。他好歹也是个地府二品大官,真是小气。”
一人一鬼闲谈间,一座荒宅近在眼前。
宅子周围,几名官差按刀而立,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徐寄春拿出鱼符亮明身份,官差当即侧身让路,引他走向詹仁丧命的那间厢房。
宅院荒废得厉害,遍地荒草蔓生。
唯有东西两面的厢房,尚有一点住宅的轮廓。
詹仁死在西厢房。
同白阿吉一样,他被找到时,也成了一具干尸。
他横陈于地,深陷的眼窝空洞地望向屋梁。
进房后,十八娘环顾整座宅子:“这宅子又偏又远,他是有钱的丝绸商人,怎会来此?”
徐寄春支走官差,低声回她:“据其同乡说,他来此会友。但刑部查证,他所谓的会友,大概是托词。”
十八娘:“何人发现他的?”
徐寄春:“他的仇人。”
“仇人?”
“对,仇人。”
詹仁的仇人名郭庆。
多年前一桩生意纠葛,让二人结下死仇,至今未解。
詹仁死前几日,郭庆意外收到一封他的亲笔信。信中字里行间满是恳切,再三提及冤家宜解不宜结,邀约郭庆至荒宅附近的树林碰面叙旧。
当年那点生意纠葛,郭庆早已抛诸脑后,偏生詹仁心胸狭窄,记恨多年。
如今,詹仁主动邀约,郭庆岂有不去之理?
九月廿四日,郭庆依约前往。
可他在詹仁信中提到的树下苦候半日,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认定詹仁存心戏耍,窝着一团火拂袖而去。
经过荒宅时,见院门大敞,门槛处还留有一锭金子。金锭成色极佳,郭庆见四下无人,快速拾起揣进怀中。
贪念乍起,他料定荒宅内还有金锭,便闪身走进宅中搜寻。刚踏进西厢房,地上的一具干尸映入眼中,吓得他寒毛倒竖,拔腿就跑。
他入城报官,领着衙役重返荒宅。
待仵作当众解开干尸的衣袍,一枚刻着“詹仁”二字的印章从干尸袖中滚落。
他这才知道,眼前这具干尸,正是失约的詹仁。
十八娘听来龙去脉,有两点想不通:“第一:詹仁为何偏要约郭庆来此荒僻之地?第二:倘若金锭是詹仁之物,金锭落地,他怎会听不见?”
她的两个疑问,亦是徐寄春的不解之处。
但此案疑点重重,线索有限,他一时无法回答。
刑部查到的唯一线索是:詹仁死亡当夜,白阿吉彻夜未归,不知去向。
案子如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天色已晚,十八娘不敢再多作停留,慌忙飘走:“从今日起,我得早些回家了。”
徐寄春:“为何?”
十八娘:“阿箬又出了新规矩,晚归一次,罚十两冥财。”
徐寄春目送她消失在暮色深处。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才在萧瑟的晚风中默默转身,独自一人走向城门。
闭门鼓催得一声紧似一声,城门处摩肩接踵。
徐寄春与几位入城百姓默契地候在道旁,待出城的人流稍缓,才动身进城。
他埋头想着心事,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自身旁响起。
“她回楼了吗?”
“啊?”
徐寄春闻声抬头,正对上一双冷得刺骨的眸子。
他喉间一紧,紧张地咽了咽:“回……了。”
相里闻听出他话音里细微的颤抖,连忙笨拙地牵起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你也快回家吧。”
面前的男子笑容满面,徐寄春却无端生出惧意,头皮阵阵发麻。
话一听完,他落荒而逃,心下直呼邪门:“我又没得罪他,他怎么也阴恻恻地对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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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是黄衫客招来的[眼镜]鹤仙纯纯背锅
第59章 珠算奴(三)
恰是秋末黄昏, 暮霭渐浓,坊市渐歇。
徐寄春沿着长夏大街,信步回家。
人潮汹涌, 无数陌生的人与他擦肩,行色匆匆。
这满城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没走几步,他遇到一个“熟人”。
这位“熟人”与三个女子挽臂同行,话语零星飘来, 言谈间提及将要出城会友。
徐寄春本能地视而不见,径直走过。可思绪一转, 念及她此番倾力相助,遂停下脚步,提醒道:“那位相里大人刚出城。”
乍然听到“相里闻”三字,四个女子惊愕抬眼, 却见徐寄春正含笑走过。
对视间,面面相觑。
片刻的错愕后, 大妗姐拱手道谢:“多谢提醒。”
徐寄春:“不必言谢。你们再等一炷香出城, 便不会遇见他。”
说罢,他提步离开,仿佛从未见过她们。
等他的身影完全没入拐角, 大妗姐身侧的女子终于按捺不住, 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诧异道:“怪了……以前在路上遇见,他分明看不见我们,为何今日又能看见?”
“装的呗。”
装看不见,装听不见。
“自从相里闻入京,我们这生意, 日渐惨淡啊……”
“他何时回地府,还没准信吗?”
“问了,说是尚早。”
“住在白马桥下面的水鬼说,他今日又去了顺王府。”
“他闲来无事便去顺王府,许是哪位地府神仙今世投胎到了顺王府吧。”
四个女子的交谈声随风飘散,终至不闻。
远处,徐寄春回家的步伐愈来愈急、愈来愈快。
今日徐宅门外,多了一个人。
来人一身利落的镖师打扮,身形精悍,目光锐利。
见徐寄春出现,男子赶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妥帖藏好的信,快走几步迎上,稳稳递到他眼前:“可是徐公子?在下周五,受徐娘子之托,特来送信。”
徐寄春接过信,看也未看,只捏在指间,目光转向周五,轻声发问:“姨母到了何处?”
闻言,周五面露愧色,解释道:“按说后日就能抵京的,可家嫂突然临盆,徐娘子仁心,眼下正在虎牢关为她接生。入京行程怕是要耽搁几日,实在对不住。”
徐寄春:“姨母一路赶来,可曾受苦?”
周五摇摇头:“徐娘子八月初便随我等自横渠镇出发,路上平顺得很,你尽管放心。她一切都好,就是时常念叨你。”
闲谈几句过后,徐寄春推门入宅,周五急着抱拳一礼:“徐公子,信已带到,按镖局规矩,须得尽快回话复命,告辞了!”
等徐寄春闻声回头,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唯有一骑远去的背影,以及苍茫暮色中的一道滚滚尘烟。
人已远去,他返身合拢门扇。
等不及回房,他顺势倚靠在厚重的门板上,拆信细读。
信上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五页。
一半是姨母入京途中的见闻,一半是对他的担心。
怕他吃不饱穿不暖,怕他风寒入体、病痛缠身。
更怕他因清冷寡言的性子,平白受了欺侮,如儿时般,独自吞咽委屈。
“子安,姨母本想过些时日再来。可勤娘子有了新徒忘了旧徒,把我赶走了。我在家无事可做,便想早些入京瞧瞧你。”
信的最后,是一句约定:“子安,你别急,姨母会尽快平安入京。”
指腹反复描摹着信封上的“徐执玉”三字,忍了许久,徐寄春眼眶终是红了。他在门后默立,直至夜色笼罩,才拖着沉重的身影,一步步挪回东厢房。
照旧,他从衣柜中请出牌位,再至伙房净手、而后燃香、及至插香。
很快,几簇刺眼的亮红火苗自伙房深处窜起。
灶台上,三炷青烟香雾盘桓不散;灶膛里,纸扎人被火焰吞没。
灶头那碗羊肉羹冒着热气,余味随风飘远。
生死,阴阳。
连接人鬼两界的法术,似风似雾,无声无息。
凡人香火虔敬供奉之物,须臾间,便会出现在云遮雾绕的山中楼阁之内。
房中执笔的女子在泛黄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酉时末,徐寄春供奉十八娘一碗羊肉羹并二十张纸钱,计冥财六十文。”
另一名拿书女子望着面前俊秀的纸人,无奈道:“纸人怎么办?”
“和那些信一起,找个地方烧了。”
“谁去烧?”
“你啊。”
“我不去,你们怎么不去?”
“谁让你是拘魂使呢。”
“……”
她们各执一词,直至晚膳摆上桌,仍是胜负未分。
今夜这顿晚膳,众鬼皆吃得坐立难安。
无他,相里闻笑得太过瘆人。
第一个捂眼逃跑的是秋瑟瑟,她生前过得凄苦,最怕男子无缘无故的笑。
第二个走的是十八娘,她昨夜还妄想日后偷偷去看徐寄春,可经相里闻几番不动声色的恐吓,她那点小心思彻底熄了火,只得颓然放弃。
回房关门,她扑到床上,抱着道袍纸人小声诉苦:“好子安,你忘了我,别喜欢我了……”
她做不到亲手把他推给旁的女子,亲眼看到他成亲,只好一遍又一遍,绝望地祈求他忘了自己。
忘了她,重新开始。
可是,天地浩渺,人海茫茫。
高踞九重天的满天神佛,又怎会垂怜匍匐于尘埃中的一个微末鬼魂?
于是,月落日升,日复一日。
徐寄春依然记得她,依然爱着她。
“唉……”
一声轻叹自唇间溢出。
纸人面上的眉眼应声模糊,墨迹遇水,墨色泅开,模糊了原本的轮廓。
次日,十八娘对镜照了又照,这才满意出门。
日头正好,照着她发间新簪的石榴花钗,直奔城中而去。
徐寄春一早便已候在状元楼外,特意选了临街最醒目的一处位置,安静等待。
辰时三刻,一缕凉风拂过耳后。
他了然地笑了起来,转身委屈巴巴道:“幸好我从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十八娘故作凶巴巴地嗔道:“坏鬼才会敲门,我是好鬼。”
徐寄春侧身为她带路:“行,好鬼,走吧。”
一人一鬼在掌柜的指引下,上楼找到与白阿吉结伴入京的何潘义。
听闻徐寄春的来意,何潘义眉头紧锁,小心翼翼提起一件事:“白兄死前,曾约我去南市吃酒。”
他早知白阿吉被小人所骗,如今囊中羞涩,便借口生辰将至,提议由自己付酒钱。谁知白阿吉一听这话,双眼一瞪,当即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拍在桌上。
徐寄春:“他怎会有金锭?”
何潘义:“他说是做生意赚的,可他哪来的银子做生意……”
关于金锭的来路,他话里话外试探过数次。
白阿吉每次都一口咬死,说是自己做正经买卖赚来的。
酒过三巡,白阿吉喝多了,揽过他的肩膀,一再承诺道:“贤弟,你是好人。放心,为兄记着你的恩情,等金山堆满,我定分你二成。”
他追问金山是何意,白阿吉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金锭堆起来的金山。”
翌日酒醒,他疑心白阿吉又遭人做局诓骗,便寻到满月邸店,再度追问起金锭的来历与“金山”二字的含义。
当时白阿吉神智清明,斩钉截铁道:“昨日为兄灌多了黄汤,那些浑话,当不得真,贤弟莫往心里去。”
“那日下楼后,我仍不放心,还使钱打听过,他确实整日待在房中。”提起两人的最后一面,何潘义唉声叹气,“没曾想,仅仅过了两日,衙门竟通知我去认尸!”
两日前,一个活生生的人。
两日后,成了一具皱巴巴的干尸。
他压下心头的惊惧,怀着一丝侥幸,俯身在干尸身上仔细查验,徒劳地想要找出一点证据,证明干尸不是白阿吉。
说到此处,何潘义已然泣不成声:“他怎会成了干尸啊!”
十八娘:“子安,你问问他。九月廿三日,白阿吉去了何处?”
徐寄春原话转述,何潘义笃定道:“他去了城外。”
“他去了城外何处?”
“荒村那边。”
洛京城外,仅有两处荒村。
十八娘不自觉地靠近徐寄春,低声提醒道:“詹仁就死在其中一处荒村附近。”
何潘义不知白阿吉为何执意出城,他只知白阿吉回城后,一扫往日颓唐,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神色间常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直到白阿吉亮出金锭却又言辞闪烁。
他心头雪亮,料定好友发了笔不能明说的横财,便识趣地不再深究。
何潘义处再无线索,徐寄春向他道谢后下楼离开。
一人一鬼今日要去的第二处,是永丰坊的詹宅。
自詹仁一个月前入京后,便寄居于此,其堂兄詹福正是宅主。
宅子不大,仅得三间厢房。
东厢住着詹福,西厢归詹仁,余下的一间,则赁给了一位茶商。
詹仁死后,官差屡次入宅盘问。
此刻面对徐寄春的问话,詹福略显疲惫地抬了抬眼:“他最是看重脸面。当年和郭庆在街上动手,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自觉颜面尽失。这回约到城外,就是怕万一谈不拢打起来,好歹没旁人看见,能护住他那张脸。”
徐寄春正欲细问,詹福不耐烦地摆摆手:“虽说他是我堂弟,但平日里往来不多。大家各有各的营生,算不上亲近。”
十八娘在詹福身边转悠,时而飘起时而蹲下。
一炷香过半,她飘回徐寄春耳边,附耳低语:“他有古怪。”
徐寄春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告辞出门。
待走出詹宅很远,十八娘方道:“詹福的脖子和脚踝处有一大片红疹,都挠出血了。”
时值秋末,城中岂有蚊虫?
更断无可能留下这般密集红肿的虫咬痕迹。
唯一的解释是:詹福曾在几日前去过城外草木丰茂之处,比如树林或河边,且待了很久。
而詹仁陈尸的荒宅附近,正巧有一片茂密林地。
徐寄春:“你怀疑詹福或许曾去过詹仁殒命的荒宅附近?”
十八娘点头:“詹仁也很奇怪。明明是他主动向郭庆示好,意图化解仇怨,可照詹福的说辞,他似乎很怕郭庆动手。”
与人化解仇怨,不去酒楼,却一反常态约在人迹罕至的城外。
詹仁此举,矛盾重重。
一人一鬼商议案情之际,一位路过的刑部员外郎见徐寄春正在角落自言自语,神情专注。
他略一踌躇,最终还是碍于官场规矩,硬着头皮上前,恭敬地拱手道:“徐大人,您……这是在等人?”
徐寄春目光从十八娘身上不舍地移开,落到员外郎身上:“嗯,本官等人。”
角落空空荡荡,徐寄春却温言浅笑。
想起刑部同僚间的风言风语,员外郎勉强扯动嘴角,眼睛惶惶不安地扫过四下:“那……下官先行一步。”
“你等等。”
转身迈出的左脚收回,员外郎转动脖子:“徐大人,怎么了?”
徐寄春:“詹仁与白阿吉一案,刑部何人在查?”
员外郎答是刑部马郎中:“他与京兆府万少尹,今日在满月邸店。”
“多谢。”
“徐大人客气了。”
满月邸店距此不远,员外郎目送徐寄春远去,忙不迭拭去额上冷汗:“这徐大人,难道真在养厉鬼?”
竟敢说她是厉鬼?
尚未飘走的十八娘听见这句诋毁之言,气得往他颈后猛吹阴风。
员外郎脊背一凉,吓得落荒而逃。
满月邸店内,负责此案的马郎中沉吟半晌,方斟字酌句地缓缓开口:“回大人,詹福确实曾在九月廿四日辰时出城,酉时才归。”
他问及出城的缘由,詹福声称是外出做生意。
官府盘问过当日与其同行的两人,他们的说法与詹福所言严丝合缝,未见任何破绽。
唯独有一点,有些怪异。
马郎中:“守城士兵说,其中一人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有一套齐全的茶具。”
商人携带茶具出行,原在情理之中。
可马郎中百思不得其解:城中茶肆林立,诸事便利,他们何以要舍近求远,偏要跑到荒郊野地谈生意?
茶具?
树林?
叙旧?
十八娘与徐寄春心头双双闪过一个猜测:“那套茶具,难不成是为郭庆准备的?”
徐寄春:“詹仁和詹福可曾欠下巨债?”
马郎中颔首:“半年前,詹福在做一桩茶叶买卖时,以次充好被人识破,欠下一屁股债。”
徐寄春:“郭庆的家境如何?”
一旁的万少尹道:“郭记丝绸店生意兴隆,郭家家底厚实,远近皆知。”
“他不是怕郭庆动手,而是怕郭庆反抗!”
倘若九月廿四日城外树林中的那场邀约,其真实目的并非叙旧,而是绑人。詹仁及堂兄詹富一行那些匪夷所思、前后矛盾的举动,全部迎刃而解。
时隔多年,记仇的詹仁约仇人郭庆去城外荒村,名为冰释前嫌,实为请君入瓮。
第60章 珠算奴(四)
九月廿三日, 詹仁轻装简从,先行出城。
九月廿四日一早,詹富三人带着茶具前往接应, 之后埋伏于林间,只待郭庆毒发昏厥。
两拨人马分两日出城,这招障眼法着实高明。
按照计划,即便官府日后查到詹仁曾约见郭庆,也绝难想到, 真正动手绑人与幕后勒索的真凶,实则是詹富。
他们的计划很周密, 偏偏临到头出了一个致命的岔子。
詹仁,死了。
关键的茶具还攥在自己手里,詹仁却迟迟不现身。
詹富三人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防备的郭庆如期出现, 又不甘地看他消失在视野尽头。
直至回城,他们或许才知詹仁的死讯。
为防绑人案被官府查到, 詹富干脆极力撇清与堂弟詹仁的所有关系。
以上种种, 到底是毫无根据的猜测,还是触手可及的真相?
詹富三人,便是唯一的答案。
徐寄春当机立断, 让马郎中速速将三人请至京兆府。
午时三刻, 京兆府狱中。
詹富被两名佩刀狱卒带至狱中深处。
左右墙壁的火光跳跃, 满墙的刑具惹人不安。
他踏过门槛,目光所及之处,已有两名男子匍匐在地,将头深深垂下。
堪堪一眼,詹富便痛快地招了:“我债台高筑, 被债主逼得无路可走!仁弟撺掇我,说郭庆家财万贯,不如绑了他换笔银子。”
债主日日相逼,要他拿永丰坊的宅子抵债。
可这宅子是他辛苦半生才挣来的家业,好不容易才在京城扎下根,叫他如何能割舍?
半月前,他与詹仁在房中吃酒。
几碗浊酒入愁肠,他借着酒劲拍桌而起:“干脆绑头肥羊,把这身债还清!”
詹仁一听,正中下怀,趁机提出绑架郭庆。
一来郭庆家底丰厚,足以偿债;二来自己与郭庆积怨已久,正好借此了结私怨。
如此一来,詹富得钱,自己泄愤,可谓一举两得。
詹富本就穷途末路,对于詹仁的提议,自然欣然应允。甚至为确保万无一失,他特意寻来两名帮手,誓要将此事做成。
他与詹仁密谋数日,最终定下一条毒计:先由詹仁修书一封,将郭庆诱至城外;再以道歉为名,奉上一杯掺有蒙汗药的茶水。
待郭庆倒下,他与帮手之一迅速将其抬去附近一处隐蔽山洞藏匿。
与此同时,另一名帮手乔装改扮,扮作郭庆的模样,跟着詹仁大摇大摆回城。
事成后,詹仁若无其事返家。
另一人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勒索信送入郭家,以此坐实“郭庆在城中被绑”的假象。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郭庆不疑有他,答应赴约。
九月廿三日,詹仁借口做生意,出城准备。
九月廿四日,他与另外两人出城接应。
可他们枯等半日,只等来郭庆。
他疑心詹仁临时变卦,又恐其中有诈。
权衡再三,他只好作罢,心怀不甘匆匆回城。
昏暗中,徐寄春听完来龙去脉,冷声发问:“詹仁为何非要提前一日出城?”
詹富眼神闪烁:“他去挖坑……”
徐寄春懂了。
詹仁不光想要郭庆的钱,还想要郭庆的命。
十八娘:“子安,你快问问他,詹仁在何处挖坑?”
徐寄春原话转述,詹富老实回话:“河边有一座空坟,仁弟准备挖开。他说等银子到手,便把郭庆杀了丢进去,一了百了。”
十八娘:“走,我们先去空坟瞧瞧。”
徐寄春寻了个回刑部的借口,提步欲走。
马郎中知他一向独来独往,并不多加挽留,只趋近几步,拱手道:“大人,下官查到一条紧要线索。九月廿三当夜,白阿吉曾在荒宅后的村道现身。”
徐寄春回身询问:“何人看见的?”
马郎中:“一个农妇。她与白阿吉同走了一程,见他失魂落魄,还多嘴劝了几句。”
徐寄春压下心头疑云,命马郎中即刻遣人前往河边空坟。
言毕,他转身离去。
马郎中前脚将他送出狱门,后脚便与身后的万少尹贴耳嘀咕道:“自打徐大人来了刑部,再难的案子,三日内必见分晓。”
万少尹回头望着无人的角落,纳闷道:“徐大人方才怎么一直盯着角落说话?”
马郎中:“我听他们私下说,徐大人靠鬼破案。”
“靠鬼破案是何意?”
“他用阳寿养鬼……”
狱牢深处,幽咽与哀嚎裹在阴湿的风里,在通道内盘旋不绝。
这些往日早已听惯的声响,今日却让人徒生恐惧。
话音未落,万少尹惊得冷汗直冒,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途经一处院门外,他撞见徐寄春对着身旁虚无之处温声细语:“你今日何时回家?要我送你吗?”
乍然听到这两句问话,万少尹更加面无人色,踉跄着逃了出去。
为了破案升官,竟不惜折损自身寿元去养鬼物,简直疯了!
十八娘盯着万少尹逃窜的背影,无语至极:“他怎么跟见鬼了一样?”
“许是忙案子吧。”徐寄春柔声宽慰,再次提出送她回家,“明也忙着搬家,几日不见人影了。我回家冷清得很,不如顺路送你一程?”
十八娘原想答应,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会如野火燎原,越烧越旺。
徐寄春静立一旁,目光灼灼,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狠下心,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不用了,蛮奴在城里闲逛,我答应今日随她回家。”
“十八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你别胡思乱想。”
徐寄春敏锐地察觉到,十八娘有些不对劲。
她与他之间,这几日隔了一层薄雾。
他进她退,她在躲避他,或者说,她在躲避他的爱意。
一如柘山那次撩动心弦的试探。
她试出了他的真心,却以一种近乎退避的姿态,封堵了他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爱意。
“十八娘。”
“嗯?”
“你曾经说,若我有了烦恼之事,你会为我分忧。这话,还作数吗?”
“嗯。”
“行,作数就好。”
他无端提起那日的承诺,十八娘心头一颤,不敢深想其中深意,连忙借机催促道:“我们快走吧。”
一人一鬼各怀心思,骑马出城,前去荒宅附近的河边。
依照詹富的说辞,徐寄春拔开一片半人高的荒草,果然发现一个埋人的深坑。
弃置的铁锹,坑边纷乱的脚印,未及清理的泥土……此间种种,全部指向,近日有人在此匆忙行事。
此坟的墓碑已然断裂,上半截不翼而飞,只剩下半截孤零零地陷在泥土里。断口处嶙峋刺目,几个模糊的字迹留存其上。
“……蓁之墓?”十八娘读出声。
徐寄春在外巡视一圈,慢慢走回十八娘身边:“没有棺材没有骨头,确实是空坟。”
坟是空的,可翻动的泥土中,却混杂着不少突兀的黄色碎屑。
徐寄春俯身拈起几片碎屑,放在地上小心拼合,一张残缺的图案显出轮廓,其上朱砂如血。
很明显,这是一张道士画的符纸。
徐寄春起身端详:“我上天师观拜师后,师父曾教我辨认符纸。若我没记错,这种符纸,是镇压妖物的镇妖符。”
十八娘凑到他身边:“难道这坟中原先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妖怪?”
徐寄春颔首附和:“很有可能。我去瞧过詹仁与白阿吉的尸身,那般死相,绝非人力所能为。”
若非人为,凶手便指向妖怪。
想来詹仁当日在此挖坑,极有可能挖出了某个曾被镇压封印的妖怪。
十八娘想起莫名出现的金锭:“阿箬说,世间有些妖怪精通金石幻术,能点石成金。”
江风凛冽,徐寄春扫过荒芜的荒草丛:“詹仁死后,这个妖怪找上白阿吉。可白阿吉已死多日,京中再无人被害……这妖怪既已挣脱封印,为何行动却好似处处受限?”
假设白阿吉曾去过荒宅。
那么无论是被詹仁从坟中带出,抑或被白阿吉从荒宅带出。这个妖怪自身似乎无法移动,必须借助活人。
十八娘:“没准那个妖怪被封印多年,妖力衰微。如今元气大伤,不得不寄附于某件旧物之上。”
不远处官差搜寻的动静,惊起河边的几只倦鸟。
十八娘见天色已暗,挥手与徐寄春告别:“子安,明日见。”
走出几步外,她慌忙折返回去:“可能得后日或几日后见了。”
徐寄春:“为何?”
十八娘提起此事便生气:“贺兰妄又跑了,我明日打算去天息山找找他。”
毕竟是相伴多年的鬼友,她狠不下心冷眼旁观。可她又怕徐寄春苦等多日,以为她出事,贸然跑去浮山楼寻她。
原是如此,徐寄春屈膝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无妨,我在家等你。”
“下回见,子安。”
“嗯,下回见。”
十八娘的身影被没过人腰的荒草吞没,转眼踪迹全无。
徐寄春目光尚未收回,马郎中已疾步至他身前:“大人,洛水县衙急报!适才有人击鼓鸣冤。”
“与此案有关?”
“那人说,他知道杀人凶手是谁。”
一桩近乎死局的奇案,一朝柳暗花明。
徐寄春当即与马郎中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洛水县衙。
然而,当一行人真正抵达县衙,看清那位“知情人”的模样时,整个公堂陷入一片死寂。
在场所有官员,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问出:“他才五十岁?”
小小的洛水县衙,今日可谓群英荟萃。
洛水县令独坐上首,望着底下济济一堂的刑部与京兆府官员,微微正了正衣冠才道:“已查过此人过所。他名王翊,系吉州人氏,生于隆兴二十一年。”
自隆兴二十一年算起,王翊理当刚过知命。
但众人眼前的王翊身躯佝偻,脸上深纹纵横,分明是一位古稀老翁。
徐寄春与左右几位同僚惊疑不定,目光在王翊与过所间来回巡睃,反复比对。
外间天色昏沉,秋风呜咽着穿堂而过。
满堂的惊诧声中,王翊抬起浑浊的双眼,缓缓开口:“封印已破,她迟早会找到我报仇。苟延残喘多年,我死期将近,今日说出这件旧事,权当为死后积德吧……”
洛水县令拍响惊堂木:“你要说何事?”
王翊说话慢,却字字惊人:“永和九年的岳州任家灭门案,是我们干的。”
岳州任家灭门案。
多年过去,世人皆已淡忘这桩血案,唯剩几页泛黄的卷宗,朱批墨笔记载着此案的惨烈。
“永和九年除夕,岳州豪商任某举家归老宅。子时,盗匪涌入,主仆十七口无一幸免。后虽悬赏通缉,然元凶十人终不知所踪……”
在场的一位京兆府官员为官多年,还记得这桩案子:“一夜之间,任家满门被屠。谁曾想,官府追查多年,才知这滔天的血债背后,竟是为了一把毫不起眼的算盘……”
王翊声嘶力竭地反驳,身形如风中残烛,摇摇晃晃:“她不是普通的算盘,是能点石成金的仙器!任家的泼天富贵,全是她变出来的!可我们当时不知道,每取一块金子,都要付出代价……”
徐寄春:“用命换?”
适才怒吼着说完一整句,王翊此刻面色苍白,失力瘫坐在地:“对,用命换金。”
一锭金子,等于整整一个月的阳寿。
分毫不错,童叟无欺。
当年劫掠任家的十人,其中九人因贪婪无厌,在短短一个月之内,纷纷沦为枯槁干尸。而他们用命换来的金锭,却随着他们的死亡凭空消失,唯余最开始的九枚。
那九枚金灿灿的金锭摆成一排,不多不少,仿佛是为九具干尸提前备下的买命钱。
唯有十九岁的他,在被吞噬掉三十年的阳寿后,揣着三十枚染血的金锭,侥幸逃脱。他拖着这具行将就木的残躯,勉强苟活至今,虽生犹死。
昨日,当他在市井听闻那两具干尸的惨状,便知:算奴,回来了。
他是最后一个该死的人。
她的知己不知去向,再无人能阻止她的复仇。
于是,他想抢在报应来临前,亲口认下所有罪孽,为自己求得片刻安宁。
徐寄春:“她是谁?她的知己又是谁?”
王翊:“她是算奴,她的知己是任家的女儿任鸣蓁。”
“任家满门尽殁,任鸣蓁早死了,怎会不知去向?”
“任鸣蓁当年根本没死!”王翊激动得涨红了脸,嘶声解释,“二十四年前,我在京城亲眼见过她!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暗中找人打听,才知她已改名任流筝。”
徐寄春大喝一声:“你重新说,她叫什么?”
“任流筝!”
第61章 珠算奴(五)
王翊想不通, 任鸣蓁为何能死而复生?
那夜任家老宅的惨状历历在目,他们明明捅了她好几刀,刀刀见血。
她的血, 甚至浸透了她紧握在手中的算盘。
任鸣蓁活了,逼得他只能离开京城,远走他乡。
临行前,他重金请来四位道士,将算奴永远封印在河边空坟中。
那处坟地位于荒僻之处, 人迹罕至。
当他看到新坟垒起,黄土掩盖了一切, 便以为这笔债这个秘密,会随着算奴深埋地底,永不见天日。
四年前,他始终放心不下京中亲人, 便时不时返京看望。
而每一次入京,他必定会先去河边那座空坟, 总要亲眼确认封印完好, 方能安心入城。
直到昨日,他又一次绕至空坟,却见坟冢被人掘开, 内里空空如也。
算奴, 不见了。
他慌忙入城打听, 果然听到骇人听闻的消息:近日城中有两人先后暴毙,尸身皆诡异地枯竭成了干尸。
在破庙枯坐半夜,他幡然醒悟,下定决心道出所有真相。
今日之举,并非为了赎罪, 而是为了阻止算奴,斩断因他们的贪念开启的可怕因果。
“算奴最擅蛊惑人心……”王翊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只有烧了那把算盘,才能阻止她。”
一把无法移动的算盘如何蛊惑人心?
对于王翊的悔恨,徐寄春嗤笑道:“若你所言不虚,在你们灭门之前,任家为何无一人变作干尸?”
王翊涕泗横流,却不接话。
的确,算奴每一次变出金子之前,都曾厉声警告:几十年阳寿换一堆金子,不值得。
可是,任家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他们哪肯信她?
泼天的富贵近在咫尺,又有谁能抗拒?
他们只当她危言耸听,逼着她不停变金。
直到他们接二连三地显出枯槁之相,卧于锦缎之中却已气若游丝,才终于相信了她的话。
可惜,大限已至,为时晚矣。
徐寄春见他一脸心虚,心下对这故事便猜透了七八分。
那些死在算奴手上的人,哪里是受了蛊惑?分明是管不住自身贪念,引火自焚罢了。
王翊的哭声凄厉,在空寂的公堂回荡。
在场官员左顾右盼,眼神闪躲,无一人敢接话。
一来,仙器之说,匪夷所思。
二来,这算盘既是索命的邪物,能将活人化作干尸。若一把火下去,非但烧之不毁,反而激发其滔天怨念,将灾祸引到自己头上,岂非得不偿失?
眼见无人理会,王翊强撑着站起来,哀求道:“摸过那把算盘的人,全部死于非命。算奴即算盘,烧了算盘,就是杀了算奴!”
趁左右同僚聚首的间隙,徐寄春轻咳一声,顺势开口:“白阿吉的遗物在何处?本官去瞧瞧那把算盘。”
他说得云淡风轻,马郎中与手下主事却吓得惊恐万状。
两人抢步上前阻止:“大人不可!观此物凶戾异常,恐是妖异。依下官看,不如待明日请天师观道长前来处置,方为万全之策。”
徐寄春负手立于公堂之上,身姿如松,目光扫过众人:“既食君禄,为臣者当清心居正。朗朗乾坤,煌煌天威,何须惧怕此等魑魅魍魉!”
此言一出,在场官员相视颔首,目露钦敬。
京兆府万少尹当即越众而出:“徐大人,白阿吉的一应遗物,皆在洛水县衙!”
“择日不如撞日,本官今日便查验真伪。”徐寄春率先走出公堂,“万大人,请带路。”
万少尹与马郎中对视一眼,忙不迭跟上他的脚步。
王翊原想随行,被徐寄春一言喝止:“你是待审之身,岂容随意走动。来人,将人犯王翊收押候审。”
紧随其后的洛水县令朝衙役们递眼色,堂外两名衙役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架起王翊,半扶半押将其拖离公堂。
洛水县衙的赃罚库,与公堂相去不远。
万少尹三人在前,引着徐寄春行至赃罚库门口,脚步却不约而同地缓了下来。三人面上堆着笑,彼此推诿,谁也不敢踏前半步开门。
徐寄春巴不得他们留在外面,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他故作沉吟,面露忧色:“唉,若那算盘真有古怪,本官岂非拖累诸位同僚涉险?不如由本官先行入内查探,诸位在外接应。以半炷香为限,若届时本官未出,诸位再进来相助,可好?”
三人眼睛一亮,扬声道:“徐大人思虑周全啊!”
洛水县令唤来两名库卒,恭敬地为他推开门。
门一开,三人假装以商讨文书为名,默契地后撤五步。
两名库卒引着徐寄春步入其中,左转右绕,最后在一排柜架前停了下来。
库卒动作麻利地取出柜中之物,在长案上逐一摆开。
就在算盘出现的一刹,徐寄春眸光一暗,随口道:“有劳二位,本官有些口渴,可否替本官倒杯茶,再搬一把椅子来?”
左右库卒放下衣袍,转身退出。
一个走向外间备茶,一个折向里间搬椅。
四下无人,徐寄春屏气凝神,伸手轻触算盘。
他谨慎地来回拨弄算珠,算盘却纹丝不动,毫无异状。
“难道这算盘妖跑了?”
徐寄春小声嘟囔。
话音未落,一个气急败坏的女声自算盘中响起:“我是算奴,不是算盘妖!”
“行,算盘精。”
“……”
“长话短说。”徐寄春一边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响动,一边不动声色地与算奴交谈,“我知道任鸣蓁的下落,也可以带你去找她。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算奴迫不及待地回道:“你要多少金子,我可以变给你。”
金子这等外物,徐寄春不想要:“我另有想要的宝贝,不需要你的金子。”
“人怎会不喜欢金子呢?”
“自然是因为我的银子,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啊。”
“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这几日你安分躲在算盘里,不管发生什么事,见到任何人,都不能出声。等我改日将你换出,便带你去找她。”
“行,我答应你。”
“好了,你闭嘴吧。”
算奴的声音戛然而止。
徐寄春试探着低唤了几声,她再无半点声息:“还算聪明。”
两名库卒同时归来,徐寄春从容举杯,浅啜一口清茶,目光扫过算盘等物,这才不疾不徐地踏出库房。
等在门外的三人见他安然无恙走出,忙跑过来接应:“徐大人,如何?”
徐寄春眉头紧蹙,面上已带了三分不耐:“什么仙器,纯属无稽之谈。依本官之见,所谓的算盘杀人,实乃王翊为逃脱罪行故意编造的妄言罢了。”
万少尹连声应和:“徐大人所言极是。王翊口口声声说同伙皆成干尸,但下官上任之初,曾翻阅各地近二十年的卷宗,确实无一州一县有过此类骇人听闻的记载。”
“是了,王翊在说谎。”
马郎中尚有疑惑:“这王翊的脸,可做不得假……”
一旁的洛水县令冷哼一声,极为不屑:“他东躲西藏多年,谁知道他是被妖怪吸干了阳寿,还是花天酒地伤到了阳气?”
“是了,王翊心里有鬼。”
有了徐寄春这个平安归来的先例,三人胆色也随之壮了几分。他们鼓起勇气,并肩大步跨入库房,取出算盘,仔细端详。
徐寄春背着手站在一旁,不时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
“本官方才差点砸了算盘,也没见什么算奴现身。”
“若算盘真能点石成金,王翊这种图财害命的歹人,岂会舍得将它封印?”
“徐大人说的在理。”
亲自试过算盘后,三人疑虑顿消,相约明日严审王翊。
远处城门的鼓声传至京兆府。
徐寄春急着回家上供,不欲久留。
三人将徐寄春送至县衙门口,行至半途,遇见王翊被衙役押解而过。
洛水县令招手将两名押解衙役引至后方角落,低声细细叮嘱起来。马郎中与万寺丞见状,也围拢上前。
一方狭小天地,霎时只余徐寄春与王翊二人。
徐寄春缓步靠近:“你看不见吗?”
王翊不明所以:“看见什么?”
“任鸣蓁的鬼魂啊,她一直跟着你。”
“大人真会说笑。任鸣蓁又没死,怎会变成鬼魂跟着我?”“王翊心头冷笑,笃定面前的年轻官员在诈他。
可他越强装镇定,手越抖得厉害。
“她早死了。”徐寄春笑着摇摇头,有意往他身后看了几眼,才俯身凑到他耳边,“她腰侧挂着一把红木算盘,左上还缺了几颗算珠,对不对?”
徐寄春口中的任鸣蓁,竟与他所知的任鸣蓁一模一样。
王翊大惊失色,颤声道:“你能看见鬼?”
“对,我能看见鬼。”徐寄春坦然承认,余光瞥见三人走近,他边退边压低声音,“她托我带话:今夜,你记得睁着眼睛睡。”
洛水县令一行人走到时,王翊呆立原地,口中念念有词,状若疯癫。
徐寄春一脸无辜:“他不知怎么了。”
洛水县令见怪不怪,挥手让衙役将其带走。
走出县衙,徐寄春信步回家,路上绕道南市,精心挑选了一把称心的算盘。
算盘做旧之术,他一窍不通。
不过,他自诩是好学之人,便顺道买了本古籍研究。
今夜他全神贯注于古籍中的做旧之法,分身乏术,供品便只草草备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聊表心意。
他头回减少供品,夜色愈深,心中愈是难安。
而远在浮山楼的任流筝,却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后土娘娘在上,他总算不烧纸人了!”
孟盈丘:“你别高兴得太早,没准明日你一睁眼,又是两个纸人。”
“少说风凉话。”任流筝提笔记下供品之数,“那堆信和纸人,你烧了没?”
“烧了。”
“真的?”
“你别管了,反正她找不到。”
“若有朝一日她找到了,你等着瑟瑟在你床边哭吧。”
“……”
任流筝端着肉羹下楼,推开一楼虚掩的房门,见十八娘正在窗前专注看书。恍惚间,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碗轻轻放下:“还热着,你快吃。”
相处半年,十八娘从未见徐寄春这般敷衍过。
她失神地盯着手边的小碗肉羹,喃喃问道:“筝娘,索祭之期临近。我是不是连这点吃食,都要没了?”
任流筝面不改色:“嗯。”
十八娘有些惆怅地端起碗:“唉,子安的钱白花了。”
任流筝心下微慌,生怕十八娘瞧出端倪,忙牵起嘴角,温声劝道:“你明日不是要去天息山吗?早些歇息吧。”
十八娘起身送她出门,嘀咕道:“我送你,顺便去隔壁挑个纸人陪我。”
任流筝白眼一翻,关门扬长而去。
独留十八娘对着十八个纸人千挑万选,直到亥时将至,才满意地抱走自己最爱的襕衫纸人。
因为她觉得这个纸人,最像徐寄春。
五更鼓响,夜深人静。
巍峨的城门,隔开阴阳两界。
今夜,有人劳碌,有鬼伤怀,亦有人在逼仄的牢房内,痛苦地了结余生。
王翊今年才五十岁,却过早地形如槁木,满头霜雪。
至亲相见,不敢相认。
他有满箱金锭,能买天下奇珍,独独赎不回被吞噬的阳寿。
天欲破晓,由远及近一声鸡鸣。
他蜷缩在角落,双眼圆睁,一遍遍祈求任鸣蓁的原谅:“我们都死了,我们为你们一家偿命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
力竭闭眼的前一刻,他看见一黑衣女子凭空浮现,漠然地向身旁质问:“时辰已过,他怎么还没咽气?老不死的城隍,定是又记错了时辰。”
另一个男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什么老不死的城隍,叫城隍大人。”
“滚。”
在他们的吵闹声中,王翊无力地闭上双眼。
“咽气了,带走。”
“你们是谁?”
“鬼差。”
月落日升,人间又过一日。
徐寄春一早入刑部,先去架阁库搜罗一圈,再不慌不忙地回到侍郎衙。
他方一坐好,马郎中便着急忙慌地扑到他跟前:“徐大人,王翊死了!”
“真不经吓。”
徐寄春心道。
马郎中愁眉苦脸:“这好不容易才有点线索……”
徐寄春起身:“非也非也,此案本官已有眉目。马郎中,你且随本官去面见武大人。”
上司有命,下属岂敢推辞?
马郎中笑容满面地紧跟两步,言谈间已至武飞玦面前。
几句闲谈过后,徐寄春语出惊人:“大人,下官已查明:詹仁与白阿吉,死于行邪术!”
武飞玦:“邪术?”
徐寄春双手呈上几页卷宗:“大人请看。下官查阅旧档,发现交州一带曾有先例,有妖人以‘点金术’为饵,行以人炼金之事。”
武飞玦接过卷宗,一目十行看完:“可郭庆拾到的金锭,已查证是真金,并非卷宗中所述的药金。再者,詹仁与白阿吉的尸身,当如何解释?”
“詹、白二人的尸身干瘪异常,此非寻常手段所能为,或为某种隐秘邪术。”徐寄春神色凝重,“大人,此案涉及邪术,不如请几位精通此道的方外之人前来协查?”
阳寿换金,算盘杀人,过于天方夜谭。
若以“邪术反噬”来解释,一切倒是能说通。
武飞玦屈指轻敲手边卷宗,似在权衡。
半晌,他眼底锐色一闪,吩咐道:“请人一事,你去办。本官与守一道长素有往来,便请他吧。”
徐寄春拱手行礼:“下官谨遵大人明训。”
当日午后,徐寄春便带着马郎中,前往邙山天师观,面见守一道长。
闻知二人上山的原委,守一道长拂尘轻摆,缓声道:“既是苍生事,便也是贫道的事,贫道自当竭力相助。”
见他爽快答应,徐寄春得寸进尺趋前一步:“不瞒道长,如今怪事频发,京中流言肆虐,已损及朝廷体面与一方安宁。下官冒昧,可否先请道长明日亲至洛水县衙开坛做法,驱邪渡厄,以安人心?”
这记闷亏来得突然,守一道长银牙暗锉,面上却慈和一笑:“无量寿福,自是可以。”
请动守一道长后,徐寄春又带着马郎中直奔不距山。
城外官道平坦宽广,徐寄春一抖缰绳,纵马而出,马郎中策马跟上:“徐大人,恕下官愚钝。单是守一道长的道行,做法事便已绰绰有余,我们何必再去请清虚道长?”
徐寄春:“两位道长同时作法,双倍法力,双倍稳妥。”
马郎中频频颔首,深表赞同:“还是徐大人行事周全。”
等上了山,清虚道长眼风一扫,便将二弟子那副没安好心的模样尽收眼底。不等马郎中说完,他已摆手应承下来:“贫道乃天师观掌教,自当亲往。”
徐寄春:“道长果真仙风道骨,济世为民。”
“善人,烦请去观中叫贫道的大弟子来。”清虚道长客气地支走马郎中。待人走远,他将徐寄春拉至树下,“为师与文抱朴,一向有他无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若为师去,明日县衙这场法事,休想太平!”
明日法事,是唯一能换出算盘的机会。
徐寄春扯住清虚道长的袖口,一再央求道:“师父,明日您就大闹一场,越乱越好。县衙库房中有把算盘,弟子特别想要。”
清虚道长无语道:“你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什么算盘买不到,非要冒险去县衙偷?”
“她可不是普通的算盘。”徐寄春一本正经地说起自己的打算,“若此事能成,她便是弟子娶十八娘的聘礼……”
清虚道长嘴角一抽,久久无言。
他早该明白:这好好一个人,非要爱上妖啊鬼啊……
多半啊,是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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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姨母这时候已经在城外住下了[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珠算奴(六)
风住尘歇, 远钟沉闷。
徐寄春望着天边那抹将尽未尽的霞色,似稚子撒娇般,再次低声央求道:“师父, 成败在此一举。明日法事,靠您了。”
大弟子缠着他去找狐妖兄长提亲。
二弟子为了娶鬼,撺掇他去官府行鸡鸣狗盗之事。
清虚道长拂尘一挥,气得语无伦次:“两个孽徒!滚滚滚!”
徐寄春见他额角青筋直跳,喊上马郎中, 二话不说翻身上马,赶紧跑了。
两匹马已奔出很远, 清虚道长的怒吼却字字清晰地追了上来:“你瞧你那点出息!为师当年收你为徒,属实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
徐寄春与马郎中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缩紧脖子,挥鞭更急。
入了城, 两人在第一个路口分向左右。
徐宅门口,今日多了一位来客。
一个一脸不耐, 眼角眉梢尽是戾气的女鬼。
徐寄春小心翼翼下马, 努力扯出一个笑:“鹤仙,你有事吗?”
鹤仙白眼一翻:“她托我转告你,她最快后日入城。”
她是谁, 徐寄春心下了然, 赶忙拱手道谢:“多谢告知。”
“长得人模狗样, 烦死了。”
“……”
“整日勾她出门,烦死了。”
“……”
鹤仙走了,一路骂骂咧咧。
徐寄春僵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直到那道裹着无尽怨气的人影, 渐渐缩成视野尽头的一个小点。
他肩膀一垮,系马回房。
回想昨日的供奉,不过一碗肉羹,三炷残香,着实潦草。
今日得了空闲,徐寄春决意好好弥补。
灶火跃动,他于灶前切肉备菜,动作行云流水。
独自忙碌至酉时,三大碗烧肉终成。
浓油赤酱包裹深褐的肉块,在瓷碗中堆叠出丰腴的弧度,静默地列于牌位前。碗中升腾的热气与香炉的青烟缠绕交融,随夜风飘向远方的山中楼阁。
香已燃尽,牌位归柜。
碗筷轻响,徐寄春在窗前坐下。
天色从昏黄转为浓黑,碗中菜渐凉,他却执箸未动。
十八娘的生前,那群鬼瞒得天衣无缝。
那层窗户纸,他不敢去捅。
自从算奴出现,他心中始终惴惴不安,生怕算奴失言,引来十八娘的怀疑。如今贺兰妄离奇消失,反倒给了他行事之便。
“慎之消失得正好,省了我不少麻烦。”
这头,徐寄春对贺兰妄千恩万谢。
那头,十八娘盯着贺兰妄紧闭的房门,气得咬牙切齿。
她在天息山寻了大半日,不见贺兰妄的鬼影,结果下山才知,有鬼在荥阳县见过他。
从浮山楼去荥阳县,纵使是鬼,往返也需两日的脚程。
她怕徐寄春苦等,只能拜托入城的鹤仙带话。
“用膳!”
孟盈丘的一声吼,响彻满楼。
十八娘狠狠踹了贺兰妄的房门一脚,愤愤下楼。
今日的晚膳与往日大不相同,桌上平白多了三碗烧肉。
油汪汪的,极为扎眼。
十八娘向右座的秋瑟瑟低声打听:“相里闻不是不让摆烧肉吗?”
相里闻修行修得彻底,不光自己吃素,还要他们这群鬼跟着清心寡欲。
往日席间,最多摆一碗荤腥,略作点缀。
秋瑟瑟嘴唇嗫嚅,目光躲闪,说不出一句整话。
十八娘只当她是惧怕相里闻的威势,扭头去问鹤仙:“难道相里闻升官了,大发慈悲请我们吃肉?”
鹤仙神色冷漠:“黄衫客发财了。”
十八娘哪听得“发财”二字,当即看向对座的黄衫客:“你如何发财的?”
黄衫客面色如常,心里却把鹤仙骂了个狗血淋头。
偏生十八娘追问不休,他只好咽下恶气,得意回道:“运气好,捡了几根金条罢了。”
十八娘:“听者有份,分我一根。”
黄衫客:“行。”
一旁摸鱼儿趁机搭话:“我也要一根。”
黄衫客忍气吞声:“行!”
相里闻甫一落座,满桌筷子齐动,却不约而同地避开十八娘面前的三碗烧肉。
十八娘纳闷道:“你们怎么不吃肉啊?”
话音未落,摸鱼儿才将起身,苏映棠一句痛骂便兜头而至:“你还敢吃肉?腰都粗了两圈,滚去楼上喝水。”
摸鱼儿涨红了脸,抹着泪跑了个没影。
十八娘看向其他鬼:“你们都不吃吗?”
孟盈丘发话:“你吃吧。他们近来随相里大人修行,需戒荤腥。”
“我不用修行吗?”
“不用,你做鬼的年岁尚短。”
当鬼的日子太短,竟也能逃过一劫。
十八娘美滋滋埋头吃肉,不时抬头问几句:“阿箬,这是谁做的烧肉?”
自众鬼同桌共食,膳食一事,便由孟盈丘与任流筝轮值掌勺。
逢年过节,十八娘尝过几回她俩做的烧肉,酱香浓郁,入口更显醇厚。今日这三碗则不同,以甜衬咸,炖得极致软糯,近乎入口即化。
孟盈丘嘴快,推给任流筝:“筝娘新学的。”
任流筝:“嗯,供奉人送了一本菜谱给我。”
三碗烧肉下肚,十八娘揉着肚子回房。
离桌前,她眼巴巴望着任流筝:“筝娘,我明日还想吃烧肉。”
任流筝面无表情:“明日再说。”
十八娘满怀欢喜地推开房门,可今日的桌上空无一物。
腿脚发酸,心头泛酸,她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抱着纸人喃喃诉苦:“子安,我连敷衍的肉羹都收不到了……”
索祭之期将至,先是徐寄春的一切慢慢从她身边淡去。
接着,便是她彻底从他的眼中消失,余生阴阳相隔,形同陌路。
子时一过,浮山楼重归寂静。
独独三楼的其中一间房,不甚太平。
孟盈丘不满地盯着任流筝:“今日三碗,勉强能瞒过去。明日若还是三碗,这事迟早露馅。”
任流筝嘴角一抽:“怪我吗?我非神仙,如何能猜到他每日会供奉何物?”
相里闻坐在二鬼中间,厉声喝道:“好了,商量正事。”
所谓正事,来自地府鬼差前日自横渠镇带回的密报:徐寄春与横渠镇之人无关。
他的的确确,只是一介凡人。
孟盈丘:“相里大人,既已查明他与横渠镇无关,是否需遣鬼差,引渡其魂入地府补录?”
相里闻:“阎王大人让我们再等等。”
任流筝:“等什么?”
相里闻面露无奈:“阎王大人怀疑,他或许是某位仙家历劫后,意外遗落人间的血脉。因在天道之外,自然不在生死簿上。”
神仙下凡历劫?
孟盈丘与任流筝齐齐看向相里闻:“相里大人,你好像也下凡历劫过……”
相里闻:“本官上回下凡历的是生死劫,并无情劫。”
任流筝上下打量他几眼,撇撇嘴道:“他长得俊,确实不像你。”
据她从城隍口中得来的小道消息,当年司命星君座下的掌簿主事,不仅笔墨一抖,将相里闻的天劫错写成人间劫,更是存心提笔,将其相貌勾勒得平庸至极。
一个相貌平平的马奴,在尘土与孤寂里过了一生,却偏要熬尽九十九载阳寿,才终于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哪是历劫,分明是钝刀子割肉的刑罚。
相里闻的上司转轮王为这事,不知上天庭告了多少回的状。
任流筝低声请示道:“下官昨夜听十八娘嘀咕,他的姨母不日入京。不如从其姨母入手,细查他的身世?”
相里闻:“本官去查,你们盯着十八娘。”
正事商定,房中转瞬只剩孟盈丘与任流筝。
彼此轻叹一口气,再一同陷入茫然若失的惆怅之中。
无尽长夜从四方天际褪去,从东边升起的金乌挣脱云雾,撒下一地碎金。
城外,十八娘牵着哈欠连天的秋瑟瑟,郁闷下山。
城内,徐寄春一早便精神奕奕地赶到洛水县衙,静候良机。
巳时一刻,衙署正门南北两个方向,各自走来一对师徒。
守一道长走到近前,一见是师叔清虚道长,右眼皮便突突直跳。
他脚步微滞,抬眼望向台阶上兀自抚须傻笑的洛水县令:“今日法事,贫道师徒二人足矣。”
分文不取的法事,洛水县令自是求之不得。
当下,他听出守一道长话里话外的不满,忙不迭堆起谄笑,走下台阶解释道:“守一道长,您的神通,本官向来是敬佩的。然此番法事关乎满京百姓之安危,非同小可。今日有您二位高人一同施展玄通,方可保万无一失啊!”
周遭全是围观的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守一道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进去吧,莫要误了吉时。”
进门前,出了第一个岔子。
为争谁先迈过门槛,清虚道长与守一道长竟互相推搡起来。
“文抱朴,老子是你师叔,我先进去。”
“王守真,老子是天师观主持,我先进去。”
两人的徒弟钟离观与温洵早已见怪不怪,默契地侧身、撤步,抱着法器一气呵成地退出五步开外。
百姓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频出。
洛水县令心一横牙一咬,大步跨过门槛:“两位道长,不必争第一了。”
“哼!”
“哼!”
今日的第二个岔子,出在为算盘驱邪一事上。
算盘仅一把,法事却需两道,两人都想做第一个驱邪之人。
赃罚库门外,场面一时僵住。
若论世俗尊荣,守一道长身为皇家道观主持,自是贵不可言,理应当仁不让。可清虚道长乃道门公认的掌教,法统之正,宛若山岳,由他先行,亦是名正言顺。
洛水县令站在两人中间,试探着提议道:“不如……我们抓阄?”
“行!”
“行!”
须臾,一名衙役端来两张叠得齐整的麻纸。
清虚道长伸手就抓,守一道长眼见落了下风,索性抱臂立在一旁。
纸展开,露出一个大写的“正”字。
毫无疑问,清虚道长赢了。
洛水县衙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清虚道长,请您先行准备。”
“小观,你去准备。”
语罢,清虚道长得意洋洋朝守一道长抬了抬下巴。
守一道长铁青着脸退至角落,压着嗓子对身旁的四弟子吩咐道:“稍后你设法绊住钟离观,为师去会一会王守真。”
温洵尴尬地环顾左右:“师父,这不好吧?”
“为师与他同岁,却被他压了一辈子……”
他与王守真同日入观同日拜师。
偏偏他是师侄,王守真成了师祖的弟子,他的师叔。
师叔、师侄。
一字之差,便是云泥之别。
他费尽心力才登上天师观主持之位,更将王守真逼回不距山。
往事历历在目,他绝不允许王守真又一次排在他前面。
温洵见他怒气盈面,心知这俩叔侄至多吵上几句,便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很快,机会来了。
白阿吉的遗物已奉上法坛,钟离观却为寻一捧法米急得团团转。
清虚道长气得吹胡瞪眼,跺脚喝道:“愣着作甚?快去找!”
赃罚库往西南不过百步便是公厨。
钟离观慌慌张张跑过去,半道迎头撞上同样行色匆匆的温洵。
对视间,他脱口而出:“师侄,你们也缺法米吗?”
这等骗人之事,温洵平生未曾做过。
他硬着头皮扯谎,话语都有些颠三倒四:“师叔,我忘带八卦布了,你可否陪我去北市一趟?”
钟离观回头望了望赃罚库的方向:“法事快开始了,师父催我呢。”
温洵一把拽走他:“时辰尚早,来得及。”
“行吧。”
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县衙。
徐寄春隐在墙角,旁观两人的身影消失,才从容地走去赃罚库。
果不其然,清虚道长与守一道长之间唾沫横飞,吵得面红耳赤。
洛水县令与几个衙役劝得口干舌燥,忙得满头大汗。
徐寄春不紧不慢地靠近法坛。
他今日借口染恙,特意披了件氅衣。
宽大的氅衣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恰好将怀中的算盘遮得严严实实。
看准清虚道长插眼偷袭,守一道长闭眼反击的一刹。徐寄春身形一动,迅速将怀中算盘换上台面,再顺手将另一把算盘纳入怀中,趁乱离开。
自始至终,无人留意他的动作。
两叔侄争执不休,洛水县令与衙役们拉扯得筋疲力尽。
等温洵与钟离观买完八卦布回来,清虚道长早没了耐心,大声吵嚷着要回山:“为师今日受此大辱,颜面无存。回山!这法事,谁爱做谁做!”
钟离观劝不动他,只得跑去收拾法器。
洛水县令见白阿吉遗物未少,并未多言,只扶额苦笑:“道长慢走不送。”
午时三刻,升坛作法。
主事者从清虚道长师徒换作守一道长师徒。
一场法事做完,守一道长累得气喘吁吁,瘫坐在椅。
气息稍定,一丝疑虑悄然浮上心头:“他素来避我不及,今日怎会来此?”
直至走出县衙,守一道长依旧眉头不展,百思不解。
温洵背着法器跟在一旁,轻声一语点破关键:“应是徐师叔请来的。”
“徐师叔是何人?”
“昨日请您下山的那位年轻侍郎。”
守一道长心下蹊跷:怪了,这年轻侍郎的面孔,他今日似乎在别处见过?
但这念头只如电光石火一闪,便被一股怒意淹没。
守一道长转向弟子,目光锐利如刀:“记住,你是我的弟子。王守真门下那些人,不准你再叫一声师叔。”
“弟子遵命。”
温洵搀扶着守一道长,沉默走向萧瑟的邙山。
当师徒二人的身影没入天师观朱红的门扉,而远在另一端的城中,一个怀抱算盘的高大背影,正不疾不徐地踏上归途。
离家尚有数里之遥,徐寄春走得百无聊赖,干脆找算奴说话:“算盘精。”
算奴:“你真的会带我去见蓁娘吗?”
与任鸣蓁分别后,她听过无数句笃定的承诺,都说会带她重回故人身边。
可惜,无一人兑现承诺。
他们只想要金锭,即使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告诫。
无人信她,无人听劝。
最后,阳寿耗尽,他们死在满屋金锭之中,临终前破口大骂她是吃人的妖物。
明明是他们索求无度,到头来却指责她不该变出那堆金锭。
徐寄春:“放心,我说到做到。”
算奴:“蓁娘还好吗?”
“虽说死了,但过得还行吧。”
“她没有投胎吗?”
“没有。”
闲谈间,到了恭安坊。
徐宅门口,今日又多了一位来客。
一个风尘仆仆,眼角眉梢尽显温柔的女子。
徐寄春眼前一亮,快步跑到门口:“姨母!”
“欸!”
第63章 珠算奴(七)
徐执玉提前入京, 缘由有二。
一来,产妇已然安康,她再无牵挂。
二来, 周五前脚刚走,一队商队后脚便到了客店。她入京心切,当即拿定主意,跟着商队一道上路。
因徐寄春的信里,清清楚楚写着舒迟家的宅址。
她入京后, 先依着信中所示寻到舒宅,再由舒迟带路, 找来恭安坊徐宅。
“子安,你生病了吗?”徐执玉目光落在那件厚重的氅衣上,此时不过十月初,寻常人尚着夹袄。她脸上忧色难掩, 伸手去探他额头,“你的朋友说你如今是刑部侍郎, 可是太累了?”
徐寄春但笑不语, 只信手解下氅衣系带,露出怀中的算盘:“姨母,我无事。”
徐执玉见他神采奕奕, 确无病弱之态, 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
“姨母, 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徐寄春顾不上回东厢房,径直引着徐执玉朝另一侧的西厢房走去。
房门打开,露出一间雅致闺阁。
西壁下一张架子床,锦被上绣着宝相花;窗前设一妆奁镜台, 胭脂盒、珠钗罗列;南侧墙下摆着美人榻,榻上整齐叠放着几身衣裙。
“你又多买了,是不是?”
徐执玉瞧见榻上那叠新衣,信步走向衣柜。
柜门一开,满当当的衣裳几乎要溢出来。
她一脸了然的神色,轻笑着摇了摇头。
徐寄春一旦不知旁人心意,便会特意多备几样。
最夸张的一回,他满头是汗地抱回二十捧花,大大小小堆成一座小花山。原因无他,只因他猜不透她的喜好,干脆跑遍山野,将山中能寻到的花束,挨个儿采了个遍。
为这事,满镇人不知笑了他多少回。
徐寄春尴尬地挠挠头:“我原先买的不好看,才另买了几身。”
徐执玉扫了几眼,也附和道:“嗯,后面的几身,确实好看些。”
暮色四合,屋内渐暗。
徐寄春扶着徐执玉在榻边坐定:“姨母,您坐下歇息片刻,我去备晚膳。”
徐执玉斜倚在榻上,温声道:“你去吧。”
对面东厢房一声开门的声响过后。
徐执玉腾地起身,直奔窗前镜台细细端详。
胭脂水粉、螺钿珠钗,诸般物件分门别类,每一样都摆得妥妥帖帖。
果然有鬼!
从踏入此屋的第一步起,她便察觉有异:这满室的精巧布置,处处皆是年轻女子的巧思,绝非出自徐寄春之手。
“子安最是护物。这位小娘子既能在此来去自如,定是他的心上人无疑。”徐执玉眉梢轻挑,站在窗前暗自嘀咕。
往日她最愁他脾性孤高,怕是不好娶妻。
谁知他入京未满一载,竟已悄悄有了心上人。
“哎呀,幸好子安有张俊脸!”
酉时过尽,灶间余温未散,徐寄春端着两荤两素走出伙房。
十步之遥的堂屋内灯火通明,徐执玉新换了身衣裙,眼含笑意地端坐在桌前,不知等了多久。
徐寄春一落座,便细心地为她盛饭夹菜:“今日聊备家常,姨母将就用些。待明日,我再去酒楼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徐执玉:“不必去酒楼,在家就好。”
徐寄春:“行,我明日让酒楼送一桌席面来。”
“子安,当官累吗?”
“比起陪师父半夜三更去挖坟,做官倒是轻松不少。”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话不觉竟至亥时。
见饭菜已凉,徐寄春起身收拾起碗筷,一头扎进伙房。
徐执玉连日奔波,累得哈欠连连,回房匆匆洗漱后便沉沉睡去。
待徐寄春在灶前收拾停当,拭净双手掀帘而出时,却见西厢房漆黑一片。他望着那扇暗窗,只得将一肚子话语默默咽回去,转身慢慢回房。
算奴在窗前苦等半晌,总算等到他进门:“你何时带我去找蓁娘?”
月白风清,夜深人静。
徐寄春正自顾自解着外袍,冷不防听到身后响起女子的声音。
他吓得拢紧衣袍,回身抓起算盘,一把塞进衣柜:“等她来了再说。”
“哎哎哎,我怕黑。”
“你一个算盘精怕什么黑,进去。”
“那你要等谁?”
“我的心上人。”
徐寄春的心上人是一个热心肠的好鬼。
此番为了找个离家出走的自恋鬼,她带着一个爱哭鬼走了半日,问遍荒郊野鬼,才从两个野鬼口中得知:贺兰妄压根没去荥阳县,而是和三五鬼友到凤城逍遥去了。
十八娘气得直跺脚:“我若再去找他,便罚我来世当牛做马!”
秋瑟瑟仰起头,小声问道:“我们要去凤城吗?”
“不去,回家!”
行了半日,一大一小两个鬼才堪堪踏进浮山楼。
楼中碗碟叮当,人声隐约。
众鬼一见十八娘,手中筷子齐齐一顿,随即凌空一转,伸向相里闻的方向。
十八娘落座后,望着自己面前这两荤两素、四盘纹丝未动的菜肴,又抬眼看向相里闻面前的两盘素菜,不解道:“你们怎么不吃啊?”
这回是任流筝的嘴更快:“阿箬烧菜时混了荤腥,这四盘菜都沾了荤气,我们不能吃。”
“对对对!”
十八娘将信将疑地夹起一块梅香排骨,方尝一口便觉不对:“这不是阿箬的手艺吧?”
鹤仙:“爱吃不吃。”
“……”
阴阳怪气的讨厌鬼,活该日日吃素。
“反正你们不吃,我回房吃。”十八娘端起菜,扭头便走。两趟来回,三盘菜被尽数端走,只余一盘四喜丸子,她随手推给秋瑟瑟,“我不爱吃,瑟瑟你吃。”
秋瑟瑟悄悄瞄了一眼孟盈丘,见她眨眼,才敢动筷:“谢谢十八娘。”
啪——
房门被重重阖上,震得桌子微颤。
十八娘难得闹脾气耍性子。
众鬼各怀心思,兀自沉默着用完膳,又沉默地上楼回房。
空留一桌残羹与明灭的烛火,映得满楼孤寂。
是夜,浮山楼第一次无声无息。
直到夜色一层层淡去,鸡啼声起,朝暾初上,昼出。
今日倒是稀奇,日上三竿,十八娘竟不曾出门。
秋瑟瑟原想拉她去南市瓦舍瞧热闹,她一口回绝: “我昨日走累了,今日不想动。”
无法,秋瑟瑟只好磨磨蹭蹭地跟在苏映棠身后下山去了。
入城直奔南市,两鬼牵手行至一家酒楼外。
秋瑟瑟一眼瞥见里间的徐寄春,兴冲冲朝他大喊:“子安哥哥!”
苏映棠一把捂住她的嘴,横眉怒目,语气不善:“从今日起,你不准喊他,更不准去找他。”
秋瑟瑟委屈巴巴:“为何?”
“当年立誓护她的人里,也有你。瑟瑟,你难道忘了?”苏映棠牵着她快步离开酒楼,边走边解释,“十八娘断不了自己的心思,那便由我们来断。”
秋瑟瑟怯生生反驳:“我没忘!”
“你没忘就好。”
“行,我不喊他了。”
秋瑟瑟嘴上答应得快,却一步三回头盯着不远处茫然四顾的徐寄春。
“唉。”
最终,她低头轻叹一声,随苏映棠侧身拐进一旁的瓦舍,喧闹的人声与深处的暗影将她们吞没,再无踪影。
而就在几步之外,追到瓦舍门口的徐寄春正惆怅地走回酒楼。
掌柜见他去而复返,疑惑道:“贵客,怎么了?”
徐寄春回神,将几块碎银轻置柜上:“有劳掌柜,尽快将膳食送至恭安坊徐宅。”
“贵客放心,小人记下了,恭安坊徐宅。”掌柜收了银子,一面堆起殷勤的笑,一面提高声调朝后厨喊道,“您且回府安坐,小人亲自去后厨盯着,绝不耽误您的正事!”
徐寄春迟疑地走了。
大半日滴米未进,他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只想快些回家。
拐过两坊,行余百步,恭安坊近在眼前。
徐寄春远远望见徐执玉迎风立于门前,赶忙小跑着迎上前去:“姨母,今日风大,您在房中等我便是。”
“你方才来去匆匆,说申时二刻定会归家。”徐执玉抬手替他拢了拢衣袍,轻声补了句,“子安,姨母刚开门,你便回来了。”
“嗯。姨母,我有时信口胡说,您不必当真,下回别站在门外等我了。”
“好,听你的。”
两人并肩步入宅中。
未及一盏茶的工夫,便听得门外传来酒楼伙计的一声吆喝:“贵客万福,贵府膳食到喽。”
徐寄春应声开门,从伙计手中接过食盒,顺手将几枚铜钱塞了过去:“有劳。”
伙计双手接过铜钱,连声道谢着离开。
徐寄春目送他走出坊口,这才关门落栓,提着食盒走向西厢房。
半柱香后,杯箸碗碟摆满桌面,当中还温着一壶酒
徐寄春执杯起身,向徐执玉深深一揖:“姨母舟车劳顿,是子安不孝,未能亲赴迎接。姨母,您辛苦了。”
闻言,徐执玉扑哧一笑:“自你十七岁后,姨母随勤娘子出镇去各地接生,什么风霜没见过?此番入京,若非你师父执意让镖局护送,我独行亦无不可。”
“原是子安见识少了。”徐寄春徐寄春赧然一笑,忙不迭为她布菜,“姨母,你快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间天色昏朦,里间言笑晏晏。
徐寄春听得入神,随着徐执玉的讲述时而惊叹,时而颔首。
直至灯花轻爆,这顿接风洗尘宴方近尾声。
徐执玉饮尽杯中残茶,哑着嗓子将话头温柔一转,开始拐弯抹角打听起那位神秘小娘子:“不说姨母了。子安,你这半年,过得如何?”
徐寄春唇角泛起浅笑,执壶为她添了杯茶:“劳姨母挂心,子安一切安好。结识了几位知交,还识得一位……极有意思的女子。”
徐执玉眼神灼灼,期待地问出口:“那个女子是谁呀?”
“我娘。”徐寄春语气平淡,目光却紧盯着徐执玉不放。见她神色骤然僵住,他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姨母,原来我的亲娘没有投胎。我中探花当夜,她入梦来见我,要我尽孝。”
说到此处,他轻笑出声:“她喜欢吃猪蹄和烧肉,还喜欢行侠仗义,是个很好很好的鬼。我数次遇险逢难,多亏她在旁指点迷津。”
只这招桃花的本事,有些烦人。
他恨恨地暗忖。
“子安,你娘投胎了。”徐执玉伸手拉住徐寄春的衣袖,一脸紧张,“那个女子许是骗你供奉的孤魂野鬼,你别信她!”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指节发白的双手:“姨母,她知我生辰,知我被您抱走,知我长在横渠镇。她知晓我的一切,怎会是骗子?”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白痕。
疼痛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徐执玉用力攥紧拳头,却抑制不住十指的颤抖,连带着冲口而出的话语也带着颤巍巍的尾音:“子安,她不是你的亲娘啊……”
徐寄春眼神清明,与她对视:“若她不是我亲娘,谁是我亲娘?”
“是我”二字已滚到舌尖,又被徐执玉生生咽下去,沉入心底最深处。
她身上背负的秘密,会连累他的人生。
恍惚间,她听见多年前,勤娘子将小小的他放入她虚软的臂弯时,那声低低的叹息:“只要他在你身边,‘姨母’还是‘娘亲’,又有什么分别……”
她要的是他平安活着,而不是那声“娘亲”。
思及此,徐执玉稳了稳心神,方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子安,姨母抚养你多年,可曾骗过你?当年,我在破庙抱走你后,你娘亲曾入梦向我道谢。她还说,她快投胎了。”
徐寄春:“此事我知晓。娘亲当日之言,其实是骗您的。”
徐执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眼前的徐寄春,浑似话本里中了邪的书生,整个人油盐不进,压根听不进去一句劝。
她气得面红耳赤,偏生他还一直在她耳边絮叨那个骗子——
“姨母,她真是我娘。”
“姨母,他们都说我长得像她。”
他每喊一声“姨母”,都像是剜心一刀,反复刺在她的心口。
当年狠心不认,是为他平安;如今他竟奉骗子为亲娘,反将她这生身之母,远远推开。
“我才是你娘!”
一股酒气直冲喉间,徐执玉猛地起身,冲到徐寄春面前:“寄春,我就是你娘!当年私奔生下你后,为隐瞒真相才虚构了你的身世……”
“姨母,您终于说出来了。”
第64章 屠龙诗(一)
姨母便是亲娘。
这个真相, 徐寄春长到七岁才知。
有一日,那些徘徊在横渠镇的鬼告诉他,他们听到一个秘密, 与他有关:“小寄春,你娘便是徐娘子。”
他根本不信那些鬼话。
若姨母是他的亲娘,岂会不认他?
冲动之下,他跑回家,一心要找姨母当面问个明白。
可是, 当他经过勤娘子的院落时,却听见院中的姨母在说:“勤娘子, 你说寄春日后会不会不要我这个姨母,去找他的亲娘?”
勤娘子:“你后悔了?”
姨母:“不后悔。我的身份,始终是个祸患。若被那家人找到,我连带寄春, 都会没命……如你当日所说,娘亲或姨母,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他平安地活下去, 才是我心中所愿。”
原来,日日相对的“姨母”,真是他从未谋面的“娘亲”。
她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时隔多年, 已模糊不清。
他只知一件事:他的娘亲并非厌弃他才不肯相认, 而是怀着迫不得已的苦衷。为了护他一条生路,她忍着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痛,假装从未有过他这个孩子。
她爱他,胜过所有。
那日的末尾,他和往常没半点差别。
如七年间的每一日, 他乖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待姨母回家。
那日之后,他不再缠着姨母念叨亲娘的事。
因为他知道,姨母会难受。
自然,有时他一个小孩子,藏不住事,也会偷偷对着熟睡的姨母轻声喊一句:“娘亲。”
而姨母会立刻翻过身,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我的寄春啊……”
寒来暑往,他日以继夜地苦读,想快些考取功名,为姨母撑起一方安稳天地,一方足够他们母子相认的屋檐。
二十二岁这一年,徐寄春走出横渠镇。
先是中举,后是做官。
他数着姨母入京的日子,盼着与她相认。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相认之日,终于不再是黄粱一梦。那声在他喉间辗转多年的“娘亲”,即将呼之欲出。
今夜,就在今夜。
他想,该是时候了。
徐寄春笑着,无比清晰地喊道:“娘亲。”
徐执玉慌张后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诈我?”
徐寄春:“出镇前,我去找过勤娘子……”
勤娘子是徐执玉的恩师,亦是她的恩人。
他此去,便是要将心中百转千回的念头与挣扎,向这位唯一能为他及她指点迷津的长辈和盘托出,以求一个答案。
最终,他从勤娘子口中得到一句话:“认呗。嘴长在你身上,你喊她娘亲,她便是你娘;你喊她姨母,她便是你姨母。”
徐执玉的担忧顾虑,他全都明白。
于是他思前想后,想出这个笨拙又万全的法子。
烛火摇曳,徐寄春望着徐执玉,眼神坚定:“娘亲,出了这扇门,我依然会唤您姨母。子安只求在这屋檐之下,您能允我唤您娘亲。”
得知来龙去脉,徐执玉早已哭红了双眼,扑上前抱住他:“子安,姨……娘亲答应你。”
多年来,她满心以为自己瞒得滴水不漏,却不知儿子早将真相藏在心底,竟还反过来帮她遮掩。
烛火随风跃动,南墙上映出一对母子相拥而泣的影子。
“娘亲!”
“欸!”
徐执玉抬袖拭去泪水,转念担忧道:“子安,你别信那个鬼。”
徐寄春尴尬摊手:“没有鬼。我编故事骗您与我相认而已。”
“……”
徐执玉气得别过脸,目光扫过榻上的胭脂盒,又扭头慈爱地问道:“子安,你有喜欢的女子了,对不对?”
徐寄春并未隐瞒,直接点头承认:“嗯。”
徐执玉:“她是谁啊?”
话音未落,徐寄春已起身收拾碗筷,耳边一片薄红:“等她来了,我再告诉您。”
“你害羞什么?就一个名字,你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反正您等等。”
生怕徐执玉多问一句,徐寄春脸上一热,提起食盒,落荒而逃。
徐执玉追出几步,望着他狼狈跑向伙房的背影,半晌才憋出一句:“瞧你这点出息……”
跟你那个石头一样的爹,果真一模一样。
她立在原地,笑着笑着却哭出了声:“长右,子安叫我娘了,你听到了吗?”
无人回应她的这声呓语,话音幽幽消散在夜风中。
唯有一轮明月,静默地悬于九天之上,洒下清辉,照亮一个女鬼入城的路。
十八娘是偷溜出来的。
一路下山入城,直奔恭安坊。
今日的徐宅很是奇怪,西厢房内竟有人影晃动。
十八娘贴近窗缝,只见一位容貌昳丽的妇人正端坐镜前。
她眼风一扫,认出妇人发间那支眼熟的金簪,正是徐寄春上月所买之物,心下霎时了然:“原是姨母来了。”
高兴不过片刻,一丝难言的心酸涌上心头。
姨母来了,她这个骗子鬼便得痛痛快快地道完歉,然后彻底消失。
“你别说话。”
灯影一晃,一声无奈的声音,隔着门板从东厢房传至西厢房。
十八娘循声走过去:“子安,我来了。”
很快,她的呼喊,有了回应。
“你等等。”
十八娘听着房中窸窸窣窣的响动,料想他在沐浴才不便开门,索性倚着门廊坐下,一边赏月,一边静候门开。
未等太久,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徐寄春一身月白襕衫,斜斜倚着门框,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映亮他一双含笑的眼。
十八娘回头,有些奇怪道:“你不冷吗?”
她今夜一路行来,入目所及皆是厚袍裹身的百姓,可徐寄春仍是那身单薄的夏衫。
“不冷。”徐寄春面不改色,藏在袖中的手却冷得发抖。一阵裹着霜气的风穿庭过院,寒凉彻骨,他强撑着笑脸,“进来说吧。”
十八娘随他进门:“姨母来了吗?”
徐寄春轻轻阖上门:“嗯。”
房门合拢,一人一鬼相对而立,竟无话可诉。
她欲言歉意,偏偏几度吞咽未能成言,终是未吐一字。
他情意暗涌,却不知该如何坦陈,千言万语都化作眸中深凝。
一个低首敛裙,一个欲语还休。
唯余案上烛火,空照这阴阳相隔的僵局。
砰——
一记细微清晰的脆响,惊醒一人一鬼。
徐寄春率先回过神,屈指轻叩案几。
笃,笃,笃。
一声声不急不缓的轻响,好似一根逐渐收拢的无形细索。
初时只是轻缠慢绕,继而深深嵌入肌骨,直至勒入肉中,沁出血来,让人惴惴不安。
声声叩击,如怨如诉。
十八娘越听越难受,正欲开口道歉,却被他紧随而来的一句话,将满腹言语全堵了回去:“我娘没死,那你是谁?”
“十八娘,也算……娘吧?”
一句好似玩笑的辩解,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
可话音未落,十八娘惊慌抬头,眼底尽是惶然:“谁没死?”
徐寄春:“我娘没死,姨母便是我的生母。”
这夜,十八娘留给徐寄春的最后一句话,仅五个字:“子安,对不起。”
字字如针,刺得她泣不成声。
字字如刀,搅得他寝食难安。
十八娘跑了,穿墙而过,没有给徐寄春留下半点解释或追赶的余地。他伸出的手,甚至只来得及触到一片冷冰冰的墙壁。
他追到院中,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八娘……”
他有太多话想说。
可惜,她似乎不会来了。
夜半风声刮过窗棂,徐执玉陡然惊醒。
她披衣起身走至窗前,竟见徐寄春一动不动地站在院中。
未及细想,她慌忙跑过去:“子安,你怎么了?”
徐寄春怔怔地望着她,可那双眸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映进去:“娘,她不会来了。”
“谁不会来了?”
“十八娘不会来了。”
这个事实,沉沉地、无声地,拽着他不断下坠,直坠向一片死寂的深潭。
接连三日,徐寄春闭门不出,告假在家。
期间,陆修晏虽忙于分家诸事,仍抽身来过一回。
见徐寄春满面憔悴,陆修晏眉梢一挑,脸上是丝毫不掩的得意之色:“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子安,你听我的,改日便去校场练武,保管日后百病不缠身。”
徐寄春心烦意乱地敷衍道:“嗯。”
陆修晏左右张望,不解道:“十八娘怎么没来?她不知你病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寄春气得拽过被子蒙上头,咬牙切齿道:“我困了。”
“那我先走了。”
陆修晏随手将一根人参抛在桌上,随即推门离去。
徐寄春卧床不起,在房中躺到第三日。
第一个受不了的人是算奴。
多年分别,她日夜期盼与知己的重聚近在眼前,如今竟因徐寄春的一句话瞬间成空。
伸手不见五指的衣柜中,算奴看着左右的纸人,气不打一处来:“白生了这副聪明相貌!你这一张嘴,说出的字字句句,专往人心窝里戳。”
徐寄春涨红了脸反驳:“我哪里不会说话了?”
端药进房的徐执玉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当即无语道:“我瞧算奴说得不错,你就是不会说话。”
前日,徐寄春将他与十八娘的前尘旧事,一五一十地向她和盘托出。
徐执玉一听便知:这个叫十八娘的女鬼,必是因冒名索祭之事愧疚难安,才会在说出“对不起”三字后,就此消失,再无踪迹。
一个男子剖白心意,竟是从一句质问开始。
自打得知蠢儿子干的这桩蠢事,徐执玉当夜辗转反侧,气得恨恨捶了几下床沿。
好好一个儿子,眉眼气度都随了她,聪慧灵透也随了她,偏生这张惹祸的笨嘴,随了他那早死的石头爹!
徐执玉坐在床边,热心为他出主意:“她不来,你便去找她。”
柜中的算奴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可以陪你去找她。”
“我只知她住在浮山楼,实则不知浮山楼在何处。”徐寄春耷拉着眉眼,从锦被中慢吞吞地探出半个脑袋,“再者,浮山楼归地府所管,她和师父都让我别去……”
他嘴上说着没去,背地里却夜夜独自上山。
可任他寻遍浮山,就是找不到那块分路碑。
“你怕什么?”徐执玉不知他近来昼伏夜出,只当他惜命,便伸出手戳了戳他的眉心,“放心,娘花钱为你算过命,你能活到九十九。”
徐寄春:“临镇城隍庙门口,那个装瞎的道士说的?”
徐执玉:“不是他,反正你信我。”
当日午后,徐寄春翻身上马,一路朝着不距山天师观狂奔而去。
远山褪尽斑斓,漫山枯枝,更显空山幽邃。
清虚道长负手立于崖边,俯瞰脚下云海翻涌、群峰微茫。
忽地,一声急促追问自身后传来:“师父,浮山楼在何处?”
前有大弟子闹着要娶狐妖入观,后有二弟子嚷着要去地府闯一闯。
清虚道长忍气吞声:“不知道。”
徐寄春几步冲到他面前:“师父!您收我为徒那日,亲口说过,这世上没有您不知道的事。”
清虚道长:“为师骗你的。”
徐寄春笑眯了眼:“可师兄说您去过浮山楼。”
“我没去过。”清虚道长坚决不承认,骂骂咧咧往山下走,“他知道个屁!他小时候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活脱脱一头猪。”
“我没说是他小时候的事。”
“……”
“我说错话,伤了十八娘的心。”山路难行,徐寄春搀扶着清虚道长,不时央求道,“师父,您就告诉我吧,好歹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清虚道长叹了一口气:“为师确实去过,才不准你去。子安,那里并非活人该去之地……”
徐寄春执拗又认真:“我想试试。”
清虚道长经不住他软磨硬泡,心下一软,低声道:“浮山半腰有一分路碑。你沿碑向西莫回头,走到尽头便是浮山楼。”
徐寄春:“我去找过,没有分路碑。”
清虚道长拂尘一甩,指向远方起伏的山峦:“笨!你找个新死鬼,跟着他进去。”
“多谢师父。”
徐寄春下山前,清虚道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再三叮嘱道:“记住,此行路上,无论你看见什么人,听见什么声,绝不可搭话或回应。”
“好,我记住了。”
装聋作哑扮瞎,他最在行了。
第65章 屠龙诗(二)
天地有常, 阴阳有序。
人居阳世,自有瓦遮头。
鬼无处可去,于是有了鬼宅。
洛京城内城外的百位游魂, 皆听浮山楼号令,莫敢不从。
每隔七日,楼主孟盈丘便会携账房任流筝现身城中,逐一巡行各处影影绰绰的鬼宅。
今日乃十月十四,按例是月中第二次巡行。
可众鬼在宅中从晨至昏, 枯等半日,却始终未见孟盈丘出现。
当夜, 无数风言风语在鬼魂间流传开来。
有鬼断言:“唉,阿箬定是惹怒了相里闻,被贬去刀山地狱,做了驱魂的厉鬼!”
另有鬼摆手反驳道:“放屁, 昨日黄衫客在城中四处打听,说是相里闻消失了!”
“啊?相里闻……消失了?”
“据说是从浮山楼不告而别, 如今连地府也找不到他。”
浮山楼的上一任楼主, 是孟盈丘的亲姐姐。
她在人间为官千载,飞升天庭之际,亲自向阎王举荐妹妹孟盈丘接任楼主之位。
两姐妹分别前, 亲姐姐为妹妹留下五字真言:事少好升官。
孟盈丘傻乎乎地信了。
等她真做了楼主, 才发现被骗了。
事情, 是多到忙不完的。
官位,是永远升不上去的。
譬如眼下,一楼的十八娘哭了三日不休,三楼的相里闻自前日出门,就此消失无踪。
两桩棘手之手, 毫无头绪。
孟盈丘瞧着面前聒噪似麻雀的五个鬼,无奈地闭了闭眼,扶额长叹:“你们前日,到底跟相里大人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摸鱼儿猝不及防被黄衫客推了一把,委屈巴巴道,“我们关上门说十八娘的事,他突然推门进来,问十八娘究竟出了何事,为何哭了一宿。”
另外四个鬼异口同声:“对对对!”
十八娘自徐寄春处归来后,便将房门紧闭。
没日没夜的哭声,在楼中萦绕不散。
前日,苏映棠进屋细问了几句,众鬼才知十八娘已与徐寄春一刀两断。
十八娘伤心欲绝,不吃不喝。
众鬼没了出门的心思,索性聚到三楼贺兰妄的房中想法子。
谁知话至中途,相里闻推门而入,开口便问:“十八娘怎么还在哭?”
众鬼哪敢透露十八娘爱上徐寄春这事,便七嘴八舌地胡扯起来。
第一个说话的鬼是苏映棠:“徐寄春的亲娘尚在人世。十八娘觉得自己冒名索祭的所作所为,无异于在咒他亲娘早亡。”
她入房后,一眼便瞧见十八娘孤零零地蜷在榻上,哭得浑身颤抖。
“蛮奴,我太坏了。”
含混不清的呜咽声,与一句反复的低喃缠绕在一起,破碎不堪。
愧疚,无地自容。
这是十八娘仓皇逃走,不敢面对徐寄春的缘由。
她太坏了。
不仅窃享本不属于她的香火供奉,还无耻地冒充未亡之人。
供品,是生者对亡者的祷祝。
但之于生者,却是最怨毒的诅咒。
苏映棠不知如何宽慰十八娘,只好拖来一个纸人陪着她哭:“死生有命。你放心,他的亲娘不会因几张纸钱便早亡。”
听到此处,孟盈丘出言截住话头:“相里大人当时是何反应?”
苏映棠白眼一翻:“他一直没说话。”
摸鱼儿与黄衫客齐齐点头:“我们皆猜徐寄春的亲娘,就是他的姨母。若非血脉至亲,一个外人,怎会尽心尽力抚养别家孩子二十二年?”
秋瑟瑟踮起脚,拽了拽孟盈丘的衣袖:“我当时就站在相里大人身边,他确实没说话。”
孟盈丘揉着眉心:“相里大人何时走的?”
鹤仙:“我们商量着去城隍庙买些点心哄十八娘,相里闻随我们出门。可行至半道,他指诀一掐,顷刻间便无影无踪。我们几个这点法力,哪追得上他?”
自然,他们也不想追上去。
地府二品判官在人间离奇消失,此事非同小可。
孟盈丘不眠不休地寻了两日,一无所获,满面倦容地叹道:“我得回地府一趟,筝娘今夜在城中算账,你们几个盯着点浮山楼。”
众鬼不情不愿地应道:“知道了。”
说罢,孟盈丘捏诀消失。
“她生前死后难得喜欢一个人。我们这群无用鬼倒好,竟想方设法拆散他们。”黄衫客站在窗前,背影萧索,声音飘忽得像是叹息,“宫来,你真是没用啊……”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众鬼耳边所闻,尽是十八娘的哭声。
彼此相对无言良久,秋瑟瑟心心念念南市的傀儡戏,一溜烟跑了个没影:“我要去玩了,你们不准跟着我。”
她走后,黄衫客凭栏远眺,忽而拍案而起。
他转身一把拉住摸鱼儿,双眼放光:“偷得浮生半日闲,怎可困守樊笼?走,随吾下山,对酒当歌,赏天地清景!”
摸鱼儿嘴角一抽:“没空。”
鹤仙与苏映棠对视一眼,各自回房。
黄衫客今日诗兴大发,只苦于无鬼作陪。
思来想去,他溜进摸鱼儿房中,顺走一套笔墨纸砚,夹在腋下便兴冲冲地出了门,一路哼着不成调的诗句。
他一走,浮山楼静了下来。
浮山往西,有两山相望。
千年前,它们与浮山本属同一座巍峨的山体,浑然天成。
后来,古道开凿,城郭兴起。
亘古的屏障被一分为三,化作今日洛京城外三座默然对峙的山峦。
名曰:不距、不庭、浮山。
徐寄春策马东行,自不距山而下,取道不庭山下的官道,奔向浮山。
无边的苍茫中,一人一骑行过三座高山。
渺小如一粒尘,又决绝如一支箭。
申时二刻,日影斜压山根,徐寄春勒马停在浮山山脚。待轻手轻脚系好马,他屏息躲到横生的古树枝桠后。
古树旁的小径,是进出浮山的必经之路。
山风拂过,扰动草木,恰好掩住他的身影。
不曾想,他甫一坐定,新死鬼还未等到,反倒先遇上个小鬼。
小鬼唤秋瑟瑟。
她蹦蹦跳跳从他面前经过,眼神绝不斜视半分,嘴里却大声嘟囔着:“哎呀,阿箬和筝娘偏偏今夜不在,我定要在城中玩个痛快!”
她的声音之大,简直生怕他听不到。
徐寄春肩头轻颤,强忍住笑意:“我找不到分路碑。”
“我要长高!我要长高!我要长高!”秋瑟瑟在原地来回弹跳,没有一刻安分,“野蒿丛里的分路碑被阿箬用法术藏起来了,但是她忘了藏左边的大青石,上面印着个老虎爪子。”
徐寄春心领神会,迅速起身往半山腰走。
等他耐心拨开齐腰的野蒿丛,果真找到一块青石。
石面中央,一个老虎爪印烙印其间。
旁置一笺,上书诗句:借问酒家何处有,美男西指浮山楼。[1]
徐寄春捻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条,随即踏过青石,步履坚定地朝西行去。
日头被层层叠叠的枝杈吞没,山林里透不进一丝天光。
四下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徐寄春小心翼翼地行走其间。
很快,他遇到一个难题:前方原本该是唯一的小径,毫无征兆地裂成四条。
四条岔道,一模一样。
这里隔绝天日,东西南北变得模糊不清。
脚步犹豫间,目光被一张纸吸引。
他信步走向第二条岔道,拾起那张纸。
上面写着一句诗:赏花赏月喝喝酒,谢天谢地谢谢我。
平仄混乱,狗屁不通。
徐寄春了然,走进第二条岔道。
可走了约百余步后,前方小径如鬼打墙般,又裂成四条。
这次,是第三条岔道留有一张纸。
九为极数。
当徐寄春拾到九张纸条,成功行过九道岔路,一片滞重的浓雾阻隔前路。
浓白雾气翻涌,几点红光在深处幽幽浮动,明灭不定。
他追随着那缕幽微的红光,步步深入,直走到尽头,才知红光来自面前的这座三层小楼。
四角飞檐如鹤翅,凌空欲飞。
目光上移,那块写着“浮山楼”的匾额,正高悬于门楣之上。
虽距正门仅五步,徐寄春却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他记起十八娘提过自己住在一楼,便小步绕去楼后。
楼后并列四扇窗,扇扇紧闭。
唯恐翻错窗进错房找错鬼,他只能移至窗下,侧耳细辨房中的声息。
走到最后一扇窗时,里间女子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
徐寄春探手一推便拨开虚掩的窗,利落地翻进房内。脚步尚未立稳,一抬头,他竟与一个似笑非笑的红袍纸人对上眼。
四目相对,他得意地笑了笑:“我这画技,惟妙惟肖啊。”
屋内晦暗不明,不辨方位。
他干脆阖上双眼,循着那阵不远不近的呜咽声向前,步入重重烛影深处。
女子的哭声愈来愈近,直至近在咫尺。
徐寄春站定,慢慢睁开双眼,一眼望见坐在一堆纸人中的十八娘。
她泛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歪着头盯着他,一双手臂则死死环抱住一个道袍纸人。
他挑眉一笑:“十八娘,你抱他们,不如抱我。”
“有鬼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浮山楼。
二楼的摸鱼儿浑身一哆嗦,正欲下床,却被身下的苏映棠一把拽住:“你跑什么?不过五回,你便不行了?”
摸鱼儿:“蛮奴,好像是十八娘在叫。”
“她哭累了,叫几声罢了,大惊小怪。”苏映棠笑得千娇百媚,眼波如春水乍破,指甲划过他泛红的胸膛,“冤家,我没喊停,你不许停。”
摸鱼儿面颊绯红,如同薄醉,俯下身去:“阿姐,疼我。”
隔壁鼾声如沉雷滚动,一声接一声。
一个小孩的哭泣声混在其中,刺耳又清晰。
这些声音,十八娘往日听着顺耳,今日却无端叫她发怵:“子安,你快走,要是被他们发现,你会没命的。”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身子懒散地往后靠:“我可不敢走。若我临阵脱逃,我娘怕是要气得把我扫地出门,再不认我这个儿子。”
十八娘低垂着头,手指在纸人身上来回摩挲:“子安,我是骗你的……”
“我知道。”身侧的女子触手可及,一如还阳那日。徐寄春不着痕迹地挪动半步,手腕微微用力,扯开她抱在怀里的纸人,再探手去握她的手,“你索祭时,我便知你不是我娘。”
十八娘惊讶抬头:“你怎会知道?”
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眼神里翻涌着错愕与难以置信。
见状,徐寄春哭笑不得地开口:“因为我早知姨母就是我娘。”
“我叫你儿子,你明明答应了,还答应得那么快。”十八娘胡乱抹着眼泪,认真向他道歉,“子安,对不起。”
徐寄春不明所以:“为何要说对不起?”
十八娘抽抽噎噎:“我冒名索祭,骗你供奉,甚至偷了姨母的身份……我怕业障反噬,折损她的阳寿。”
困了他三日答案,到头来竟如此简单。
徐寄春:“我从未当你是亲娘,又怎会连累姨母折寿?”
十八娘满腹疑惑:“那你当我是什么?”
“我原想做你的未婚夫,可你非要当我的假娘。”
“你是何意?”
这段人鬼缘分的起始,徐寄春一时千头万绪,纷乱难理。
思忖间,他想起一个人,抬眼问道:“你还记得那位新寡的柳夫人吗?”
十八娘点点头:“记得。”
柳夫人是苏映棠的供奉人。
今年开春,她的郎君无故横死。
舅姑疑她不贞,一纸状书告上官府,咬定她红杏出墙,谋害亲夫。
柳夫人百口莫辩,命悬一线。
苏映棠付给十八娘五十两冥财,拜托她尽快找出真凶。
十八娘奔波多日,总算查到真相。
原是柳夫人的叔郎为夺家产不惜弑兄,事后更嫁祸柳夫人,污她清白。
十八娘:“我在义庄瞧尸身时,发现柳夫人郎君的发髻中藏有几片碎瓷。”
她将碎瓷的线索告知苏映棠。
之后,柳夫人呈递状纸,要求重验其夫尸身。
第二次验尸,仵作找到数片此前被忽略的碎瓷。
衙役循此瓷片纹样顺藤摸瓜,发现柳夫人之夫在遇害前,曾出现在亲弟书房。
而碎瓷,正是他临死前努力留下的证据。
自此,真相大白。
徐寄春:“这个关键证物,你如何发现的?”
“覆尸的白布一掀开,我便看见了呗。”十八娘双手一摊,颇为无奈,“黑发里嵌着几片雪白的碎瓷,晃眼得很,验尸的仵作却死活看不……”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住口。
不对!
那张覆尸的白布,不是仵作掀开的。
验尸当日,她去晚了。
等她飘进义庄,仵作已剖验完毕,正将一方白布覆上尸身。
那日尸身旁乌泱泱围了不少人。
她虽能穿人而过,却穿不透那层薄薄的白布,只得凑在仵作耳边理直气壮地抱怨:“你倒是把布掀开,让我看看呀。”
奇怪的是,等她再一转身,那张白布居然真的被人掀开了。
十八娘蹙眉竭力回想,无数人影一一闪过,直到那抹不起眼的襕衫衣角浮现在眼前。
记忆中模糊的襕衫身影,与眼中的徐寄春缓缓重叠。
她震惊地抬手指着他,脱口而出:“是你!”
“是我。”
“十八娘,那是我第二次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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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唐· 杜牧《清明》唐
柳夫人曾在第二单元短暂出现过一个名字[墨镜]
第66章 屠龙诗(三)
“第二次?”
“对, 第二次。第三次是你索祭当日。”
“那第一次呢?”
“我入京第一日。”
正月才过,余寒犹厉。
徐寄春千里迢迢赶赴京城,衣履皆寒, 风尘满面。
谁知入京第一日,朱门粉壁的盛景尚未入眼,他先被一滩暗红截断了去路。
衙役横刀封路,人群嗡鸣张望。
而在伏地的尸身左侧,一个女子格外突兀。
起初, 他见她神情专注,指尖轻点血迹似在推演, 便以为她是仵作。直至真正的仵作赶来,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裙摆,他方知所见非人。
她是鬼。
一个喜欢查案的鬼。
那日碎琼乱玉,纷纷而下。
长街上往来的人影, 被纷飞的雪絮模糊成虚影,看不真切。
他们一个站在尸身旁, 一个隐在人群中。
不过片刻, 几乎同时开口:“他是醉酒后,被马车撞死的。”
甚至,她比他更快。
待人群散去, 他与她错身而过。
风裹着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飘入他的耳中:“……不知他有没有家眷在城中?若有, 我正好冒名索祭。”
他第二次遇见女鬼,是在义庄。
那时他入京已有些时日,整日忙于看书。
某夜行至东囿,撞见一个从城隍庙逃脱的鬼魂。
对视的刹那,那鬼便知他能通阴阳。
此后, 这鬼阴魂不散地缠上他,要他相助,救出被冤入狱的妻子。
连续三日不堪其扰,他终是屈服,白日偷偷摸去义庄,想着寻机点拨仵作一二,只盼案情早日了结,好尽快摆脱缠人鬼的纠缠。
岂料,当日义庄内有两拨人吵架,本就不大的院子,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等他好不容易挤到近前,验尸已毕。
无法,他只好在仵作周围来回踱步,低声提醒“头上有异”。可那仵作只顾对着上司阿谀奉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愤然转身,却见不远处的门口,跑进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
准确来说,是一个女鬼。
他闪身隐入墙角阴影,屏息凝神。
数步之隔,他听见女鬼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敢不敢把这布掀开,让我瞧一眼!”
仵作一门心思巴结上司,哪肯分神理她?
他自认是个心善之人,索性趁她转头顾盼的间隙,大步跨上前,一把扯下那张覆尸的白布。
如他所料,女鬼堪堪扫了一眼,便发现发髻有问题。
之后,案件了结,真凶伏法。
他陪着缠人鬼远远地,最后望了一眼生前的发妻。
一人一鬼在城门外分别前,他向缠人鬼打听冒名索祭是何意。
缠人鬼叹道:“无非是些生前亲缘凉薄,死后无人问津的鬼。为了不在阴间饥寒交迫,便冒充别家的亡故亲眷,讨些香火供奉,聊以度日罢了。”
原来女鬼是一个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他第三次遇见女鬼,是在高升客店门口。
那时他高中探花,正与一众友人拱手道贺。
一抬头,便见她跟在几名举子身后,穿过喧嚣人海,径直向他走来。
他们之间,近到只隔了一个谈笑风生的友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连称赞:“他可真俊啊!”
他不敢与她对视,干脆别过脸,假装与另一位友人交谈。
闲话间,他无意提及“幼失怙恃”四字,余光却瞥见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友人们悉数散去,周遭渐归沉寂。
她东张西望,脚步向右挪动,似要去别处。
他站在暮色浸染的客店门前,斟酌着说出那句话:“爹娘深恩如山海,子安不仅不知你们姓名,更未报分毫。今侥幸登科,想来总算不负爹娘期许……”
随掌柜上楼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嘀咕:“幼失怙恃?不知姓名?”
他想,这事成了。
只是千算万算,他独独没料到:她居然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的故事讲到此处,十八娘欲哭无泪:“你说你幼失怙恃,我一个女鬼,除了能冒充你娘,难不成冒充你爹?”
索祭之前,她在徐寄春身后思索半宿,才决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苦兮兮道:“我以为你会冒充我的未婚妻……”
他从前看过的话本里,故事中的男女,皆是假托未婚夫或未婚妻的名头。
那夜,他听着十八娘的自言自语等到后半夜。
因困乏难解,他故意晃了晃身子,装醉引她现身。
他满心以为“素未谋面的未婚夫”这个身份堪称天衣无缝,正嘴角微扬,静待她入局。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却是一句:“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未婚夫妻两情相悦是佳话,可儿子若对亲娘生出妄念,则是悖逆人伦的丑闻。
这其中的区别,可谓天差地别!
他阖目假晕,心绪翻涌,差点呕出一口血。
在地上僵卧良久,他才咬牙起身,决意将这哑巴亏生生咽下。
既然她敢认,他就敢应。
十八娘无辜地眨了眨眼:“这事怪你,不怪我。”
左右的高大纸人将灯笼的光晕吞噬殆尽。
徐寄春垂眸盯着地面,半张脸隐在深浅交错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嗯,确实怪我。”他顿了顿,眼底满是自责,语气沉得发涩,“若我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心,你不必为冒名索祭的事心烦意乱,平白受这番煎熬。”
“我不是这个意思。”闻言,十八娘手足无措,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子安,这半年,我过得很开心,特别开心。”
十八娘一直觉得,她很幸运。
茫然成了鬼,十八年香火尽断,却幸得一群鬼友相伴,未曾让她伶仃飘零,沦为孤魂野鬼。
后来,她还遇见了徐寄春。
很好很好的徐寄春,真心待她的徐寄春,与她志同道合的徐寄春。
唯一倒霉的是,她是鬼。
灯笼光摇摇晃晃,十八娘撑着墙壁起身,朝徐寄春伸出手。
徐寄春虽摸不透她的用意,仍是毫不犹豫地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掌心相贴、指节交叠。
她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到窗前。
戌时过半,外间漆黑一团。
两只交缠的手抬起,顺着窗沿伸向窗外。
很快,她的手自他指缝间消失,化为虚影。
他的手悬在半空,还保持着交握的姿势,掌心却只剩一片空茫。
“子安,出了浮山楼,我便是一团虚影。”十八娘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声音轻得快要碎掉,“你看,我们连牵手,都是奢望。”
他才二十二岁,他的余生那样长。
她怕自己先行一步踏入轮回,留他一人踽踽独行,尝尽孤寂;又怕自己功德难满,在人世徘徊太久,误了他的今生与来世。
她爱徐寄春,可她的爱不该是困住他的牢笼。
徐寄春收回手,再次寻到她的手,更重地更坚定地握住:“难道只有肌肤相亲,才算得上真正的爱人吗?”
这句话,像在问她,又像在问他自己。
“起码不是我们这样的……”
“我们怎么了?”
俗世熙攘,多少人蹉跎白首、半生漂泊,也难遇一二知己,更遑论同心爱人。而他何其有幸,爱人即是知己,知己亦是爱人。
足够了。
徐寄春想。
一时寂寂,唯闻风吟。
窗边铜镜昏黄黯淡,模糊了细节,只朦胧映出两道沉默的轮廓。
慢慢地,铜镜开始晃动,镜中轮廓重合,融成一道相拥的影。
徐寄春的吻落得极轻,先是落在她颈侧急促跳动的脉络,温热的吐息随即蜿蜒而上,最终覆上她微张的唇,轻啄慢咬。
十八娘生涩地,尝试着回应,舌尖怯生生地与他相触。
鼻尖相碰,喘息相闻。
他的吻力道渐深,轻一下、重一下,诱她追来。
她攀附着他衣襟的手失了力,只得向身后胡乱探去,扣住案沿。
他察觉她细微的退避,当即俯身压下。
桌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微响。
十八娘惊得肩头微颤,慌忙推开他:“我就一张桌子,坏了便没了……”
徐寄春喘息未定:“那去榻上。”
榻上今夜躺着一个纸人。
面颊用胭脂涂了两抹歪歪扭扭的嫣红。
十八娘哪敢让他看到那纸人,忙扯住他衣袖:“去隔壁。”
隔壁地上,的确铺着一床凌乱的布衾。
昨夜她哭到精疲力竭,不知从何处顺手拽了这床衾被裹住身子,便在地上昏昏睡去。
昨夜的无心之举,倒给今夜行了方便。
徐寄春随手解下外袍,仰面躺倒在衾被上,再侧头拍了拍身旁:“过来。”
十八娘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怀中,羞得不敢看他。
徐寄春无语道:“上回不知是谁又亲又摸,害得我喘不过气,只能背过身咬自己的手。”
十八娘耳根通红,嘴上却不肯服软:“你自个儿色心大发,倒怪我乱摸。”
活人男子的身体,她虽未亲眼见过,可男尸却见过不少。
何处可碰,何处绝不可触,她全部了然于胸。
对于她心虚的辩解,徐寄春咬牙挤出一句:“行,我色心大发。”
“哼,本来就是。”
“别说话了,我们继续亲。”
“子安,你为什么要亲我?”
“以此一夜,换我一生,够了。”
他一手轻托她后脑,另一手撑在衾被上。
唇瓣相触的刹那,她呜咽一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小声应道:“子安,我愿意陪你过完这一生。”
此后山海岁月虽长,但怀揣着这一夜的温存回忆,足够了。
徐寄春含住她的唇辗转厮磨,炙热而急切。
冗长的亲吻几乎耗尽彼此的力气。
十八娘浑身发软,徐寄春将她揽入怀中,掌心紧贴她腰际:“若你早早投胎,我便在人间为你守节。若我死后,你仍未投胎,我就陪你做鬼陪你攒功德,如何?”
十八娘:“做鬼可不好玩。”
隔着一层衣料,徐寄春轻咬她的肩头:“你难道只贪图我的一辈子?”
“行!我们今世做人鬼夫妻,等你死后,再做鬼夫妻,如何?”
“算你有点良心。”
徐寄春拽过宽大外袍,将他们一并拢住。
他的唇舌缠上她的后颈,不急不缓地游移吮吻,留下湿濡的痕迹:“十八娘,别离开我……”
“嗯。”
他们额头相抵,相拥而眠,一如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
夜阑将晓,卯初已至。
晨雾尚未散尽,孟盈丘步履虚浮地回到浮山楼。
楼中今日安静得诡异。
没有鼾声,没有哭泣,没有喧哗。
她深吸一口气,一股陌生的、绝不应该存在的气息,被她吸入肺腑。
是阳气!
那缕生人的阳气指引着她,走到十八娘门前。
顾不上叩门,她直接穿门而过。
屋内,数十个纸人堆积如山。
而在纸人丛中,一对男女交颈而卧,睡得正沉。
孟盈丘冷冷吐出两个字:“下来。”
须臾,众鬼神态各异,齐齐出现在她的身后。
摸鱼儿忙了一宿,眼下半眯着眼倚在门边,哈欠连天地抱怨:“阿箬,你叫我们作甚?”
“你自己看。”
“看什么?”
摸鱼儿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目光扫过满室纸人,以及……睡在地上的那对男女。
活人?活人!
他立马吓得大叫:“啊!!!有人啊!”
尖叫声震耳欲聋,十八娘与徐寄春从睡梦中慌乱睁眼,视线尚未清明,孟盈丘的脸已清晰地悬在眼前,近得令人窒息。
十八娘尴尬地朝孟盈丘摆了摆手:“阿箬,你回来得真早啊。”
孟盈丘白眼一翻,目光越过她,看向徐寄春:“给你半个时辰,怎么来的就怎么滚出去。”
徐寄春尚未来得及反应,门边的摸鱼儿忽地劈手直指黄衫客:“定是你把他放进来的!”
“好你个倒打一耙的摸鱼儿!”黄衫客气得一蹦三尺高,唾沫星子横飞,“昨日抓阄白纸黑字,你守昨夜,我守今夜。抓阄的纸条,我还没丢呢,你休想栽赃!”
秋瑟瑟撇撇嘴,阴阳怪气道:“对啊,摸鱼儿,昨夜本该是你守楼。”
摸鱼儿以一敌二,说不过一老一小两张利嘴,一时理屈词穷,便抬手指向鹤仙:“鹤仙,你夜里总坐在房顶,难道昨夜也没看见他?”
鹤仙:“只准你睡觉,不准我睡觉?”
“好了,出去。”孟盈丘提步往外走,侧首撂下一句,“半个时辰,别等我动手。”
房门无声关拢。
十八娘踉跄起身,催促道:“子安,你快走。”
徐寄春迅速套上外袍,身影跃上窗台。
临别一刻,他忽又回身,拉住十八娘的手:“我在家等你。”
“嗯!”
进浮山楼,难如登天。
出浮山楼,却易如反掌。
徐寄春顺着山道而下。
走出不过十余步,他心有所感,回头望去。但见古木参天,树影幢幢,哪还有浮山楼的踪影。
那座三层小楼恍如一场幻梦,好似从未存在过。
行至山下,他并未着急回家,反而守在通往浮山的那条小径旁。
这回的等待格外漫长,直等到日影从树梢偏移至脚边,他才望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姗姗而来。
午后树影斑驳,他开口唤住她:“任娘子。”
“有事?”
“一把名为‘算奴’的算盘,不知能否请任娘子移步过府一叙?”
“今夜子时,我来找你。”
第67章 屠龙诗(四)
仅仅隔了一夜, 当任流筝再次踏进浮山楼,竟见昨日还高声吟诗的摸鱼儿,今日却闹着要离家出走。
“我与你们恩断义绝!”
面对众鬼的指责和孟盈丘的冷眼旁观, 摸鱼儿气得回房,背起包袱抱起书,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秋瑟瑟:“他真小气。”
十八娘于心不忍:“谁快去把他追回来吧。”
黄衫客:“我不去。昨日我让他陪我吟诗作对,他嫌我是才疏学浅的糟老头子。”
苏映棠冷哼一声,无语道:“黄衫客,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哪里是才疏学浅,分明是目不识丁。”
鹤仙:“谁的男人谁去哄。”
任流筝抱着账簿走到三楼:“他怎么了?”
话音未落, 孟盈丘冷着脸关上门。
她活了几百年,岂会看不穿这群鬼的把戏。
自昨日任流筝突然提出入城算账起,她便心存疑虑。直至今早看见徐寄春,她顿时明了, 这群鬼轮番做戏,无非是想支开她, 好引徐寄春入楼。
几十年的交情, 换来的,却是他们的联手欺骗。
砰——
一声巨响。
“她又怎么了?”
“鬼知道。”
众鬼四散下楼,尤以十八娘的脚步最为雀跃, 几乎要飘起来。方才孟盈丘总算松口, 准徐寄春继续供奉她, 甚至她今日便可以去找他。
回房后,十八娘端坐窗前,展纸研墨,先提笔写了一封信。待墨迹干透,她换上一身新衣裙, 这才开心出门。
阶前牡丹花开得正艳,她瞧中最盛的那朵,仰起脸朝二楼脆生生喊道:“筝娘,我摘朵花戴,行不行呀?”
片刻,三楼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嗯。”
“谢谢你,筝娘!”
十八娘俯身折下牡丹,轻巧一簪便缀于发间。
她对着脚下浅浅一汪水左右顾盼,自是越看越欢喜,当即心满意足地朝城中奔去。
她走后不久,三楼那扇半开的纸窗缓缓阖拢。
窗后,孟盈丘收回目光,连声数落起来:“她哭,我难道不心疼?一个个没良心的死鬼,合起伙来骗我。”
任流筝双手一摊:“他们不让我告诉你。”
孟盈丘半眯着眼:“少骗我!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群鬼最听你的话。”
见她满腹委屈,任流筝急忙软语认错:“是我不对。当时层层顾虑,我怕相里闻知道了会严惩你。若早知他后来会凭空消失,我怎会瞒你?”
“你怎么想通了?”孟盈丘信手从案上捞了本话本,走到床边坐下,“往日我劝你放手,你可是半句都嫌多。”
任流筝挨着她坐下:“一群无用鬼找了十几年,始终找不到她剩下的一魂一魄。你说得对,活人的事,终究要靠人。这个徐寄春,或许是我们一直在等的转机。”
“你放心把十八娘托付给他?”
“阿箬,我想试试……对了,相里闻出事了吗?”
“没出事,转轮王说他上天庭找谁算账去了。”
日影偏西,浮山楼重归寂静。
山下的洛京城却截然相反,市井间人头攒动,车马辚辚。
十八娘一入城,便直奔恭安坊。
徐宅大门近在眼前,她脚步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压住翻涌的心绪,鼓足勇气开口:“子安,我来了。”
听见她的声音,徐寄春立刻搁下手中的书卷,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前:“你来了?”
十八娘:“嗯。”
一人一鬼在门前相视而笑,眼波流转。
徐执玉在院中早已按捺不住,不住追问道:“子安,谁来了?”
“姨母您好,我是十八娘!”闻言,十八娘小步挪到徐执玉面前,从怀中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书信,递到徐寄春手里托付道,“这是我写给姨母的信。”
徐寄春原话转述,再双手递上那封书信:“娘亲,十八娘写了一封信给您。”
信笺在徐执玉手中展开,一行行小楷渐次浮现。
这字,温婉中见铮铮之气。
笔锋起落间,先露娟秀之姿;撇捺转折却风骨内蕴,柔中带韧。
信中笔墨,细述前因,尽是十八娘坦诚的剖白。
良久,徐执玉逐字读完,将信纸叠好,由衷赞道:“字好,文辞气韵更好。”
十八娘面颊微红,眼梢轻扬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教我笔墨文章的鬼,生前是位了不得的神童,三岁能诗,七岁能文!”
徐寄春:“摸鱼儿吗?”
十八娘点头:“头一年,新鬼不得出楼。蛮奴见我终日在房中昏睡不醒,便让摸鱼儿做了我的开蒙夫子,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教我。”
做鬼后,她前尘尽忘,浑噩如稚子。
是浮山楼的众鬼,教她提笔写字,教她鬼道规矩。
他们是她的至亲挚友,亦是她的恩师。
当然,她学得也很快。
从提笔到成文,不过数年光景。待到第七年冬,她已尽数览遍楼中藏书,一手灵秀文章,足以令她的鬼师们颔首称许。
十八娘:“当初黄衫客陪我开蒙,结果我《春秋》都倒背如流了,他还背不出《三字经》。贺兰妄更气鬼,字写得歪七扭八,气得摸鱼儿抱着柱子大哭。瑟瑟最懒,每日假哭逃学……”
她妙语连珠,说起旧日趣闻,徐寄春被逗得乐不可支。
一人一鬼相谈甚欢,徐执玉在一旁静观,见徐寄春笑声朗朗,一丝欣慰的笑意也不自觉漫上唇角。
暮色苍茫,晚风萧瑟。
徐执玉起身催促道:“起风了,你们快回房。今日十八娘在,姨母下厨。”
十八娘飘身上前,朝徐执玉耳后轻轻吹气,以表谢意。
耳后微凉,徐执玉似有所觉,回头莞尔一笑:“姨母给你做烧肉吃,好不好?”
“谢谢姨母!”
十八娘多日未入城,自是不知近来朝野上下暗流汹涌,大事小事接连不断。
待一人一鬼在窗前坐定,徐寄春先拣了桩看似与他们无关的人命案说起:“樊临舟死了。”
十八娘愕然道:“他……他不是被判流徙二千里吗?”
樊临舟杀妻一案,本已板上钉钉。
奈何樊家寻来人证,咬定岳纫秋生前曾私会刑谦。
于是,一桩铁案,最终因“疑犯淫佚,激愤杀人”这轻飘飘的八字,从斩刑改为流刑。
徐寄春:“今日我回城时,在城外遇见了斯在。”
他骑马回城,正遇舒迟出城。
两人一碰面,舒迟忙道:“子安,济川半月前,死在了流放途中。”
徐寄春一眼瞥见舒迟手中的香烛纸钱,以为他要去祭拜樊临舟,顿觉气不打一处来:“斯在,他险些毁了你一生,你竟还去祭他?”
“我出城非为祭他,而是祭拜岳父。”舒迟哑然失笑,无奈摇头,“经此一劫,何人该帮,何人不该,我已分得清。子安,你放心,往后这‘好人’,我断不会胡乱做了。”
据舒迟从几位同科举子处听得的风声,上月中旬,樊临舟死在延州城外。
官府给出的死因,仅有四字:跳崖自尽。
十八娘直觉不可能:“他那般厚颜无耻,怎会自尽?”
徐寄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若让我选杀人之地,崖边最为绝妙。”
只需站在崖边,往前一推。
尸身被摔得面目全非,谁还辨得清,是自尽还是谋杀?
十八娘明白了:“有人买凶杀人?”
徐寄春:“你猜是谁?”
岳纫秋的双亲已经离世多年。
如今这世上,唯一还能、也还愿为她报仇之人,只剩刑谦。
十八娘:“刑谦?”
徐寄春:“你猜对了一半。”
“还有一个人是谁?”
“洪老板。”
刑谦与洪老板。
一个因樊临舟永失挚爱,一个差点被樊临舟算计家财。
某日,他们于京中商会相逢,三言两语间,一桩交易悄然落定。
他们各出了二百两,只为买一个人的命。
区区四百两,在京畿县衙上下眼里,自然不值一提。
可一旦出了京城,上了流放路,这点银子,却足以买通那些穷困潦倒的押送衙役。
流放路险,熬不过苦楚的人犯逃至崖边纵身一跃,是常有之事。
一句“流死”销案牍,便能换来一家人数年的口粮。
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试问谁能算不清?
剩下的两件事,皆与朝堂有关。
第一件事,便是那桩引得朝野震动的顺王墓盗案,前日圣裁已下,终于盖棺定论。
徐寄春望着窗外枯黄的石榴树,沉声道:“因见椁未见尸,越王依律削爵降为国公,罚俸十年,永囚于襄州旧邸。其府内涉案诸人,无论主从,尽数赐死。”
铁证如山,越王的所有辩词皆是徒劳。
世事如棋局局新。
这位曾与东宫仅有一步之遥的亲王,性命虽得保全,余生却被囚于高墙深院,无诏不得出。
昔日赫赫权势,滔天气焰。
今日一着不慎,一败涂地。
十八娘:“依律当诛,皇帝已算留他一命了。”
徐寄春低头笑了笑:“圣上何尝不想越王死?听闻是武太傅亲自找到老顺王,一宿对酌,陈说利害,才说动老顺王甘愿上疏,以‘保全先帝血脉’为由,为越王求得一线生机。”
关于永和二十九年,燕平帝与越王之间的储君之争,十八娘曾听黄衫客提过几句。
先帝一向偏宠小儿子越王,彼时尚为郑王的燕平帝处境尴尬,如履薄冰,连带授业恩师武太傅亦遭牵连,在朝中颇受排挤。
越王得蒙圣宠,更有母族陆氏于朝堂内外为其运筹帷幄。
永和三十年,先帝擢升贤妃为贤贵妃,代掌凤印,主理后宫。
前朝后宫,越王之势如日中天,东宫之位似已唾手可得。
谁知,先帝猝然崩逝,仅留一道遗诏,定郑王继统,乾坤陡转。
武太傅当年备受越王一派折辱,今日得势,为何大费周章替越王求情?
十八娘想着想着,竟生出个离奇的念头:“难道武太傅被滥好人鬼附身,逼着他行善攒功德?”
此言一出,徐寄春笑得前仰后合。
十八娘作势生气,气呼呼道:“不准笑!”
徐寄春立马止住笑意,向她解释道:“我猜武太傅此举,是为了钓鱼。”
以半死不活的越王为饵,静待水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大鱼跃出水面,再一竿钓起,连根拔除。
一个活着的越王,远比一个死了的越王好用。
徐寄春今日要说的第二件朝堂秘闻,直指燕平帝:“有人揭发中书侍郎关震山与其侄太常博士关河,私下赋诗,内含悖逆之言,诅咒天子。”
十八娘:“什么诗?”
徐寄春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暮色,轻声吟道:“日暮洛水西,垂杨拂旧堤。双燕归故巢,衔絮避金闺。”[1]
一首吟风弄月的闲诗,十八娘眉头紧蹙:“这诗有何问题?”
徐寄春:“诗中的双燕于日暮飞回旧巢,却避离皇宫,暗指同音‘燕’字的圣上,日后会失位流亡。”
十八娘:“牵强附会罢了。”
若由她来反驳,这哪是屠龙诗,明明是颂圣诗。
双燕衔絮于日暮归巢,见四海升平。
以洛水堤柳的安宁之景,隐喻燕平帝治下江山稳固;借衔絮避闺的细节,赞颂燕平帝仁德谦逊。
“吃饭了!”
外间传来徐执玉的呼唤,房中的一人一鬼立时收声,开门向堂屋走去。
徐寄春一落座,便着急问道:“娘亲,您为十八娘留菜了吗?”
徐执玉没好气道:“留了,四菜一汤!”
“谢谢姨母。”
“娘亲,十八娘说谢谢你。”
十八娘陪着母子二人用膳,席间言笑晏晏。
酉时末,天色彻底暗下来。
她起身告辞,依依不舍地飘出徐宅。
今夜孤月临空,寒气侵人。
徐寄春披上大氅,耐心地坐在窗前等待。
他在等一个女鬼。
一个可以解开他心中疑惑的女鬼。
子时一到,任流筝无声落定,开门见山:“算盘,我不会白拿。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十八娘生前因何而死?”
“你是刑部侍郎,她的身世与死因,该由你去查,而非我这个鬼。我今夜前来,只会告诉你两件事。”
徐寄春回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哪两件?”
“荆山谢家,有两个孩子。”
“而我,是谢元嘉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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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日暮洛水西,垂杨拂旧堤。出自唐·王昌龄《洛阳春》
浮山楼小剧场《十八娘开蒙记》
十八娘住进浮山楼的第十日,仍不知如何做鬼。
楼主孟盈丘不准她下山,可她又不认识其他鬼,索性每日躺在房中蒙头睡觉。
睡至第十一日,有鬼敲响了她的房门:“十八娘。”
十八娘茫然无措地下床开门:“苏映棠,你找我做什么?”
苏映棠白眼一翻:“说了, 叫我蛮奴。”
“哦,蛮奴。”
“出来读书。”
“读书?”
“难道你想做一个目不识丁鬼?日后去了地府,鬼差见你不识字,定会拿畜生道的文书骗你投胎成猪狗。”
事关自己的投胎大事,十八娘忙不迭随她出门上楼。
二楼摸鱼儿的房中,此刻端正摆着四把椅子。
其中三把,从左至右分别坐在黄衫客、秋瑟瑟、贺兰妄。
十八娘小心翼翼坐到唯一的一把空椅上,贺兰妄的旁边。
四鬼坐定,摸鱼儿捧着一本书推门而入:“今日便从《三字经》学起吧。”
贺兰妄:“这个我会。”
秋瑟瑟:“这个我也会。”
黄衫客不甘示弱:“这个,我倒背如流!”
十八娘自卑地低着头,不敢搭话。
她连《三字经》都不会念,他们竟全部会背。
在窗边旁听的鹤仙气得一拳砸向桌案:“会背,就滚出去。”
“不会了……”
开蒙的第一堂课,十八娘学得很认真。
自然,夫子摸鱼儿亦教得极为用心。
十八娘学了半日,已能磕磕绊绊背出《三字经》。
摸鱼儿一脸欣慰:“你们瞧瞧,这才好苗子啊!”
十八娘涨红了脸:“谢谢摸夫子教导。”
此言一出,满房笑作一团,尤以贺兰妄笑得最大声:“摸夫子,你真会教啊!”
摸鱼儿:“叫我奚夫子。”
想来是觉得摸夫子不好听?
十八娘用力点头:“摸……奚夫子!”
开蒙的第二日,开始学写字。
摸鱼儿分了四张纸给四鬼,言明让他们随意写。
十八娘学着摸鱼儿的姿势握笔,临到下笔时,又不知该写什么,便偷偷瞄了一眼贺兰妄的纸,却见他的纸上,写着三个斗大的字:十八娘。
“你怎么写我的名字啊?”十八娘不解道。
“摸鱼儿让写的。”贺兰妄脱口而出,“不信,你看黄衫客。”
十八娘跑去看黄衫客的纸,只见他的纸上一片空白:“你怎么不写啊?”
黄衫客老脸一皱,流着泪跑了。
秋瑟瑟小脸一瘪,也哭着跑开了。
“贺兰妄,他们怎么了?”
“不想学呗。”
等摸鱼儿从三楼下来,房中只剩十八娘在努力写字:“他们的鬼影呢?”
十八娘:“贺兰妄买新衣服去了;瑟瑟去哄黄衫客了。”
“秋瑟瑟!黄衫客!你们这两个懒鬼!”
第68章 屠龙诗(五)
“你是……谢元嘉的未婚妻?”
徐寄春僵在椅中,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指腹为婚。”任流筝轻飘飘吐出四个字。见他眉头紧锁,她牵起一丝浅淡笑意,柔声催问, “我的话说完了,算奴在何处?”
徐寄春缓缓站起身,走向衣柜。
但在开启之前,他停下动作,斟酌着问出口:“你既已选择告知, 又为何欲言又止,只说一半?”
“耳听为虚, 眼见为实。”任流筝目视远方,气定神闲,“我若和盘托出,你也未必尽信。况且, 我希望你陪着十八娘,找出她的身世与死因。”
“死因”二字, 如惊雷划破迷雾。
徐寄春眉峰舒展, 心头疑云尽散:“你们不清楚她因何而死?”
“是。我们不知她死于何人之手。”
一群无用鬼,忙忙碌碌查了多年,连她的血海深仇指向何人都弄不清。
他们不敢放手让十八娘去查。
怕她查到仇家, 再次落得个魂飞魄散的悲惨结局;更怕她知晓过往却伸冤无路, 坠入更深的绝望。
于是, 他们陷在这无解的僵局里,动弹不得。
只能合力瞒下去,将她困在浮山楼中。
徐寄春:“查案之事……若十八娘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任流筝:“实话实说。我相信她会明白我们的苦衷。”
“好。”
徐寄春打开衣柜取出算盘,一把塞到任流筝手中, 如释重负般摆摆手:“快拿走吧,她整日在里头念叨个没完没了。”
话音未落,算珠噼啪作响。
算奴气急败坏的声音从算盘中传出:“好你个黑心肝的徐寄春!我何时吵了?”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她的声音,任流筝将算盘紧紧搂在怀中,泪水无声滚落:“算奴,好久不见。”
算奴哽咽回道:“蓁娘,好久不见。”
前几日,徐寄春称病在家,曾问过算奴:为何独独任家无事?
算奴的答案很简单:“当年,蓁娘的祖父母走投无路,无意间挖出了我……”
在得知算奴的本事后,他们用两个月阳寿换走了两锭金子。
仅此两锭。
一锭化作药汤,救活了重病的儿女;一锭化作做生意的本钱,一点点积攒起任家的万贯家财。
世人都当算奴是生财的仙器,可在她心里,自己始终只是一把算盘。
千年前赋予她形神的仙人,或许更愿世人通过智慧与勤劳,于拨算间创造丰饶,而非将她视作能凭空填满贪欲的奇珍。
她在人世浮沉百年,任家是唯一不向她索取神通,只将她当作算盘的人。
初冬寒月,清辉遍野。
任流筝抱着算盘踏出房门,脚步在门槛前微顿。
她侧身回望,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若你查到十八娘的身世,我便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足以令你欣喜若狂的秘密。”
“一言为定。”
“谢谢姨母的饭菜,很好吃。”
“等等!”徐寄春记起一件紧要事,慌忙追出去,“我查到后,如何通知你?”
“挂一把算盘在门口,我自会来找你。”
得,他还得买一把算盘。
徐寄春反手掩上门,解下大氅,身形沉重地倒向床榻,反复琢磨任流筝留下的两句话。
第一句:谢家有两个孩子。
其一定为谢元嘉,那么另一人,极有可能是十八娘。
如此说来,十八娘应是谢元嘉的姐姐或妹妹。
至于亲生与否,尚未可知。
第二句:任流筝是谢元嘉的未婚妻。
单凭这一点,他便断定温洵绝非谢元嘉。
否则,任流筝为何不去找温洵,反而寸步不离地守着十八娘?
想到温洵平日以“亭秋”自居的模样,徐寄春心头忽地浮上一计:“师叔不日将娶妻,这等大喜事,自然得知会好师侄一声……”
任你是亭秋,抑或温洵。
全部不如徐寄春。
念及明日早朝,徐寄春哀叹一声,翻身扯过锦被,阖眼便睡。
子时过半,梆子声刚落。
更夫如常行经恭安坊,一抬头,竟撞见一把算盘悬在半空,正往城外飘。
他吓得大叫:“有妖怪啊!”
算奴:“我是算奴,不是妖怪!”
“妖怪说话了!”
更夫双腿一软,直挺挺瘫倒在地,手里的梆子脱手滚落,烛火应声熄灭。
见状,任流筝抱紧算奴,拔腿就跑。
她搂得太紧,算奴有些喘不过气,疑惑道:“你不会鬼的法术吗?”
任流筝:“会一些。我很少用,便忘了。”
算奴:“……”
她早该想到的,她的知己除了算账,旁的一窍不通。
出城上山的路被黑夜笼罩。
算奴怕黑,怯怯地问:“蓁娘,他也死了吗?”
任流筝目光投向无尽的黑暗,哀伤至极:“嗯,他早投胎了。”
子时将尽,任流筝回到浮山楼。
楼内灯火通明,众鬼难得半夜齐聚桌前,皆翘首以盼,等着看那把据说能变出金子的算盘。
谁知,任流筝刚放下算盘,众鬼满心的好奇霎时消散,异口同声道:“咦……好普通的算盘。”
任流筝反驳:“算奴是世上最好用的算盘。”
十八娘等了半宿,此刻哈欠连天:“我还以为是金子做的算盘,结果是木头做的。”
鹤仙:“白等了,回房。”
众鬼一哄而散,各自回房。
十八娘离得近,几步便到了自己门前。
进门前,她扶着门框回头,朝楼梯上的身影扬声喊道:“明早姨母会买很多馄饨和烧饼,我们可以像今夜这般,一起吃。”
闻言,众鬼脚步慌乱起来。
黄衫客心虚应道:“呀,瞧我们这记性,差点忘了十八娘又能收到供品了。”
“你们笨死了,活该日日吃素!”
十八娘无语地关上门。
这群傻鬼,煞费苦心地瞒她骗她,却又将徐寄春做的每一道菜,原封不动地留给她。
留就留吧,偏生一个比一个粗心大意。
排骨上明晃晃的字,糊着酱汁都看得真切,他们愣是没察觉,直接端给了她。
第一日的三盘烧肉,她已觉不对劲。
直到第二日那盘刻着字的梅香排骨出现,她便猜到那些菜出自徐寄春之手。
她借口回房,无非是想看看徐寄春到底说了什么。
一盘梅香排骨,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块。
她慢慢吃完,又将骨头洗净,最终拼凑出一句完整的情话:十八娘,我想你。日日夜夜想你,时时刻刻想你。
那夜,她不顾一切地去寻他,便是想告诉他:“子安,我也想你,很想。”
一楼的十八娘沉入酣甜美梦。
三楼却无半分安宁,众鬼面色凝重,焦躁地来回踱步。
苏映棠深觉任流筝此举太过冒险:“万一他行事不密,打草惊蛇,引来对方灭口,我们岂不是害了他?”
秋瑟瑟:“子安哥哥很聪明。”
黄衫客附和道:“大妗姐昨日与我说,这小子惯会装!平时撞个对脸都装看不见,前几日为了找十八娘求到她们头上,一口一个‘大妗姐’喊个不停,还许诺帮她们介绍几桩大买卖。”
任流筝:“他比我们更希望十八娘还阳。”
一旁看书的摸鱼儿小心问道:“慎之怎么办?”
苏映棠:“他一厢情愿,不必管他。”
“慎之等了很多年。”
“是他自己愿意等。”
这场夜话,在沉寂中终结。
摸鱼儿走到门前,回头望向房中贺兰妄的画像,千言万语在唇边辗转,最后只余一声叹息:“慎之啊……”
他和贺兰妄,生前死后都在等待。
万幸,他比贺兰妄多一分运气。苦守多年的执念未曾落空,他盼来了她的回眸。
而贺兰妄,大概永远等不到十八娘了。
寒雾漫过朱栏,浮山深处万籁俱寂。
五更鼓歇,案头烛泪堆叠,城中的徐寄春眼皮沉重,强自起身。
一捧凉水浇在脸上,驱散几分困意,他迅速穿妥官服,从伙房摸走两张烧饼,步履沉沉地出门上朝。
行过白马桥,他与几位同僚不期而遇。
目光相接,俱是满脸倦容。不知谁先打了个哈欠,竟惹得在场众人接连掩口,困意更浓。
今日朝堂所议,仍是那几桩争论不休、悬而未决之事。
徐寄春熟练地挪到身形壮硕的兵部侍郎身后,佯装专注聆听左右相激辩,实则眼帘半阖,悄会周公。
辰时已至,文武百官依旧争执不下。
燕平帝一拍御案,吓得徐寄春浑身一颤,赶忙睁眼站直。
天子发怒,满殿噤若寒蝉。
唯独站在徐寄春身后的御史高举象笏,越众而出,俯伏跪奏:“圣上,中书侍郎关震山与太常博士关河唱和邪诗,暗行诅咒,二人行径实属十恶不赦,当立决!”
右相杜仿之缓步出列:“圣上明鉴!臣观其诗,实是被人断章取义。今若因一首诗便行极刑,岂非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亦使奸人有机可乘,构陷忠良。”
御史躬身再奏:“此案罪证确凿,杜相却百般为二人开脱,莫非是要包庇下属,罔顾君恩?”
“圣上,前朝荆山才子奚楼,昔年因诗获罪,冤死狱中。”右相杜仿之面色不改,坦然直视御座,“彼时,臣亲闻先帝抚卷长叹,仅得二字:‘可惜’!此案距今不过二十余载,言犹在耳。难道我朝今日,竟要重蹈覆辙吗?”
荆山!
徐寄春精神一振,当即侧耳细听。
“荆山才子奚楼”六字一出,文官队列中霎时窃窃私语声四起。
徐寄春悄悄挪步,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左右偷听,总算弄清此案的来龙去脉。
永和十年,荆山县令上奏,称县民奚楼以诗文行厌胜之术,诅咒圣躬。
先帝勃然震怒,立遣御史中丞奔赴荆山,严查此案。
岂料,御史中丞尚未入荆山,奚楼已于狱中悬梁自尽。
经御史中丞暗中查访,真相终得大白:原是有人忌恨奚楼才名,刻意曲解其诗,构陷成罪。
卷宗呈报御前,先帝得知冤情始末,御笔朱批:“诗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后世臣工当以此为鉴,引以为戒。”[1]
永和十年,荆山县。
徐寄春垂首静听,暗自嘀咕:这个奚楼,没准与谢元嘉相识。
他决定了,今日便回刑部翻阅卷宗。
这场关乎两条人命的朝堂之争,因一桩陈年旧案,一朝峰回路转。燕平帝顺水推舟,借先帝之言,敕令刑部重审此案。
满朝皆知,刑部尚书武飞玦与中书侍郎关震山私交甚笃。
此案交给刑部,明为重查,内里则藏着不愿深究、轻拿轻放的暗示。
“罢朝——”
唱声方落,徐寄春随着鱼贯而出的人潮步出坤仪殿,大步朝刑部官署走去。
十八娘早早等在侍郎衙,枯坐至巳时一刻。
外间人声鼎沸,他推门而入。她眉眼弯弯,笑着朝他挥手:“子安!”
徐寄春手里抱着一摞厚重卷宗,仍快步跑过去,眉梢眼角难掩雀跃:“你怎不多睡会儿?”
十八娘一眼便瞧见他眼下的青黑,关切道:“你没睡好吗?”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徐寄春放下卷宗,挨着她坐下,无奈笑道,“来吧,我们一起来看一桩陈年冤案。”
为免惹人猜疑,徐寄干脆从架阁库调取了数十桩各州县冤案卷宗。
理由也找得滴水不漏:温故知新,以旧案为鉴。
日后即使有人察觉他在暗中查访旧案,只凭蛛丝马迹,又怎知他真正惦记的,到底是哪一桩旧案?
泛黄的卷宗在案上铺开。
一人一鬼头挨着头,逐字逐句地细看。
十八娘阅毕,满腹狐疑:“此案早已结案,你为何翻出来看?”
卷宗从头到尾寻遍,不见“谢元嘉”三字。
徐寄春合上卷宗,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沉声道:“十八娘,他也许是你生前的同乡。”
“我的……同乡?”十八娘蹙起眉头,惊讶地用手指指自己,连声追问,“你如何得知?你难道知道我的身世?”
徐寄春摇摇头,双手一摊:“关于你的身世,她只肯透露,你生前是荆山人。余下的事,她让我陪着你,亲自找出答案。”
“她是谁?”
“任流筝。”
十八娘一时茫然无措:“他们知晓我的身世,为何不告诉我?”
徐寄春:“我猜,他们是为了保护你。”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眼底,十八娘鼻尖一酸,长睫上已挂上几点细碎的泪珠:“我生前是被人害死的,对不对?”
徐寄春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我原想用一把算盘,问出你的死因。若你死于非命,我便为你报仇。可他们……也不知你的仇人是谁。”
十八娘别开脸,望向窗外萧瑟的枯枝败叶,声音微微发颤:“我的仇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就能让你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好啊,十八娘!我们尚未成亲,你便盘算着改嫁了?”徐寄春起身凑到她面前,故意板起脸,嗔怪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譬如我歪打正着,破了什么惊天大案,从此官运亨通,封侯拜相。”
四目相对,十八娘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子安,我害怕连累你。”
徐寄春迎上她的目光,字字清晰:“我知道,但我想陪着你。”
彼此心意已明,前路再无阻碍。
徐寄春将自己对她身世的猜测,毫无隐瞒地和盘托出。
末了,他沉吟良久,提出下一步的打算:“我打算找到经办奚楼一案的御史中丞,顺着这条线索,追查谢元嘉的身世。”
谢元嘉的一切,早已被先帝尽数抹去。
眼下除了寻访故人,别无他法。
徐寄春原想旁敲侧击问问武飞玦,可任流筝昨夜的一席话,让他心头一紧:十八娘的死,恐怕与谢元嘉脱不了干系。
“我们自己查。一年、十年、五十年,总能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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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出自汉·董仲舒《春秋繁露·精华》
其实,这个单元和浮山楼的两个鬼有关
第69章 屠龙诗(六)
当年的真凶在暗, 他与十八娘在明。
武飞玦的立场不明,他无法将他们的生死贸然交托。
这条路,终究只能靠他们自己。
十八娘轻轻扑进他的怀中:“谢谢你, 子安。”
徐寄春:“一家人不必言谢。”
手臂缠绕、胸膛相贴。
他们以旁人看不到的姿势,紧密相拥,亲密得不留半分缝隙。
一人一鬼在刑部官署待至日影渐移。
未时一刻,武飞玦遣文书来请徐寄春入内堂议事。
往日入内堂议事,没个一个时辰, 万万出不了门。
徐寄春怕十八娘久等,温声叮嘱道:“你先回家。待我找到那位御史中丞, 我们再一同前往。”
十八娘:“子安,明日见。”
徐寄春随文书往内堂走,走出几步便忍不住回头,不舍地朝她挥手:“十八娘, 明日见。”
廊下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带路的文书脖颈一缩, 默默裹紧官袍, 脚步匆匆,越行越急。
这位徐大人,果真如传闻所言, 与鬼为伍。
文书敛目低眉, 暗自嘀咕。往日他只当此事是荒唐闲话, 今日得见,方知非虚。
入了内堂,徐寄春才知今日所议之事与他无关。
武飞玦召他前来,仅为交代两件事。
其一:是为关氏叔侄一案。
武飞玦知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有意委派他翻查前朝所有因诗文获罪的旧案卷宗, 以作参照。
其二:则是一份私谊。
神武大将军府不日落成,陆修晏忙得不可开交。乔迁宴的请帖,他实在腾不出手亲自送去徐宅,只得拜托武飞玦代为转交。
武飞玦将请帖推到徐寄春面前:“四日后,你记得赴宴。”
“请大人转告明也,下官定亲至道贺。”徐寄春将请帖收入袖中,眼珠子一转,试探着提议道,“下官适才查阅诗文罪案旧档,然卷宗记录多有疏略,难窥全貌。下官愚见,若能寻得当年经办官员当面问询,或能补卷宗之不足?”
武飞玦不疑有他,颔首应道:“行,就按你说的去办。”
徐寄春拱手道:“下官告退。”
出了内堂,徐寄春极目远眺,见天地间一派萧索,远处邙山层林尽染,万木霜天。
择日不如撞日,他决意今日便去会会他那位“好师侄”。
酉时方过,暮色四合。
徐寄春自刑部廨署骑走一匹官马,一抖缰绳,直奔邙山而去。
邙山天师观一切如常,唯有门前那棵虬枝盘曲的古松,枝叶稀疏,尽显凋零。
徐寄春耐心地等在观门外,目光偶尔扫过老松嶙峋的枝干,唇角随之挑起一分极淡的笑意。
未及半柱香的光景,温洵闻讯步出天师观。
甫一迈过门槛,他一眼便瞧见徐寄春倚着古松偷笑,顿觉无语至极:“徐大人,你有何贵干?”
话音未落,徐寄春已走到温洵面前,悠悠开口:“温师侄,师叔今日来此,实因有一件事想问你。”
温洵面冷话更冷:“你问吧。”
徐寄春上前更近一步:“不知师侄的表字‘亭秋’,是何人所取?”
两人之间,仅咫尺之距。
温洵面不改色,目光直视徐寄春:“儿时习诗,师父授我‘清秋有馀思,日暮尚溪亭’之句。我觉此诗意境高远,心中念念不忘。待到及冠,便取诗中的‘亭秋’二字,作了表字。”[1]
徐寄春懒得分辨此言真伪,横竖温洵不会吐露实话。
再者,他今日前来,左不过是寻个由头,显摆罢了。
“原来如此。”徐寄春故作淡然地点点头,随即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盯着温洵,“对了,温师侄,你知道吗?十八娘有一个心上人。”
闻言,温洵眼底的光,几度明灭。
他嘴唇微张,似有期待。可一旦触及徐寄春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点可怜的期待,尚未成形便碎在眼底,只余一片无措:“是谁?”
徐寄春负手而立,冷冷吐出四个字:“正是在下。”
此言一出,温洵身形一僵,原本温润的面色被阴云笼罩,久久未发一言。
徐寄春满意了,利落地翻身上马。
临行前,他特意丢下一句话:“温师侄放心,待婚期定下,师叔自会亲自将喜帖送到你手上,断不会忘了你。”
“好啊。”
握剑的手抖得厉害,温洵紧咬牙关,用另一只手狠狠按住那只不听话的手。他的力道又急又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阵阵发白。
他目送一人一骑没入山道,直至消失。
“真是……惹人厌憎。”
穿行于山中的夜风卷走他无声的低语,消散在沉沉的暮色中,终至无形。
山上的温洵入了观,山下的徐寄春才入城。
而在更远的浮山楼内,十八娘正与众鬼围坐桌前,美滋滋吃着徐执玉做的饭菜。
席间,十八娘托腮望着对面的空椅,感慨道:“多日不见相里闻,我倒有些想他了。”
旁边的鹤仙嗤笑道:“等他真坐到那儿,数你跑得最快。”
平白挨了一顿讥讽,十八娘偷偷翻了个白眼,低头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讨厌鬼,吃我的供品还骂我。”
黄衫客干咳一声,开口问道:“十八娘,你心里是不是有话,想问我们?”
十八娘抬头:“没有。”
黄衫客循循善诱:“真的没有?”
十八娘没好气道:“问你们,不如我自己查。”
摸鱼儿在一旁拼命鼓掌,掌声清脆响亮:“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不愧是十八娘,有志气!”[2]
“……”
话不投机半句多,十八娘端走半盘点心,转身回房。关门前,她回头看向桌前默不作声的众鬼,高声喊道:“我不怪你们!”
她怎会怪他们?
若无他们,这世间早无十八娘。
他们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明白他们的苦衷,无非是怕她知晓一切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安然无恙,而自己无能为力。
一个鬼,纵使将仇人的名字记得再清楚,又能如何?
无处诉冤,更无力雪恨。
十八娘回房后,坐在窗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反复书写“谢元嘉”三字。
待回过神来,整张纸已被名字填满。
她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神茫然,轻声问道:“谢元嘉,你是我的哥哥还是弟弟?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都被人害死了……”
今日,她从徐寄春口中惊闻谢元嘉的死因,便知他亦是含冤而死。
一个刑部郎中,即便他胆大包天,难道宫中重重守卫全是有眼如盲之人?竟能对他私会宫妃的大不敬行径,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放任他在皇帝后宫暗通款曲?
推究起来,最有可能的情形不外乎两种。
其一:宫妃入宫前,便与谢元嘉有旧。
第二:宫妃身不由己,被迫构陷。
思忖半宿,她愈发觉得宫妃更像是受人胁迫。
其中关键,在于品阶。
宫妃指认谢元嘉时,已是四品美人。
寻常女子入宫,若无家世依仗,起步多为末等的御女。
若她入宫前便与谢元嘉相恋,却能在三个月内晋封美人,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圣眷极隆,破格擢升;要么她本是高门贵女,依例获封。
十八娘记得,往日流连市井时,茶楼酒肆间关于先帝后宫的议论颇多,其中一条便是:终先帝一朝,后宫品秩森严,从未有过越级晋封的先例。
至此,迷雾散尽。
唯一的真相指向这位四品美人,其家世显赫,绝非等闲之辈。
一位贵女频频与外男私会,其家族不可能毫无察觉。
案头一盏孤灯,随风摇摆不定。
一如十八娘此刻的心绪,纷乱如麻,难以理清。
烛影昏黄,她收起笔墨纸砚,搂着纸人,昏昏沉沉陷入梦境。
翌日,十八娘照常下山入城。
她本欲先去刑部官署,不料才行至长夏门,眼前便横出一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十八娘抬头盯着徐寄春一身整齐的官袍,好奇道:“你不用去刑部吗?”
徐寄春神采奕奕,笑意漫上眉眼:“昨日我略施小计,武大人便派了我一桩‘寻访故人’的好差事。”
“什么故人?”
“奚楼案的御史中丞。”
自然,在前往那位御史中丞的府邸之前,徐寄春做足了表面功夫。
他领着十八娘,绕了大半个洛京城,依次探访了四位与诗文案有关的官员。
申时二刻,一人一鬼迂回大半日,总算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宣风坊。
他们要寻的御史中丞姓袁。
袁中丞前年致仕,如今须发皆白,整日在家含饴弄孙。
当得知徐寄春的来意,袁中丞抚须长叹:“两句闲诗,便闹着喊打喊杀,可见世人多健忘。”
宦海浮沉三十余年,他对此案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势暗涌,自是心知肚明。
二相朝堂对弈,关家叔侄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若关家叔侄俯首认罪,右相用人失察,轻则贬谪外放,重则罢黜还乡。
可若他们咬牙不认罪又如何?
狱中多日磋磨,声名与前途早已尽付东流。
徐寄春无心掺和朝堂纷争,奈何袁中丞滔滔不绝,兀自讲个没完没了。
他和十八娘支着耳朵耐着性子听了半晌,终于寻到机会,不动声色地将话头转向奚楼案:“袁公,学生翻阅卷宗,发现奚楼入狱近三个月才自尽。这其中,莫非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沉吟片刻,袁中丞方道:“用一桩旧案,换两条人命……老夫今日的违诺之举,想必那位故人,也能体谅罢。”
“袁公此言何意?”
“奚楼案,并非老夫一人之功。”
永和十年,他奉命赴荆山彻查奚楼案。
谁知人马方至半途,接到的第一道消息却是奚楼的死讯。
半月后,他带着属官五人风尘仆仆赶到荆山。
奚楼已是黄土一抔,仅余验尸手札一卷。他细览数遍,又细访值守狱吏,诸般痕迹比对之下,最终断定:奚楼确是自尽无疑。
可就在他离开荆山县的前夜,有人冒雨找到他,递上一件关键证物:奚楼自尽前几日,在狱中以血写成的状纸。
薄薄一页,满是血泪控诉。
字字泣血,直指荆山县令受贿滥刑,制造冤狱。
之后,他假意离去,实则在一个人的协助下,重返荆山暗中查访。
他们历经数日,才勘破真相,还奚楼清白。
徐寄春:“这个人是谁?”
提到此人,袁中丞欲言又止。
徐寄春神色一正,拱手道:“吴公放心。学生今日之所闻,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
“鬼不算。”
他在心中补上这一句,抬眼扫向身侧的十八娘。
她听得专注,一只手放在他的掌中。他悄悄收拢手指,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
有时想想,心上人是鬼,未尝不是幸事。
譬如,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不必端方,不必守礼。
对面的袁中丞顾虑未消,索性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一墙之隔的后院,传来郎朗读书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为了救人,老夫也顾不得了。”袁中丞回身,“此人自称是奚楼的好友,但她实为女子,且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徐寄春明知故问:“哪位谢大人?”
袁中丞:“他的名字,你不用知道。”
明明是他先开的口,又不准自己问。
徐寄春咽下满肚子憋闷的怨气,问道:“这位女子叫什么?”
“她啊……”袁中丞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她说暂未想好行走江湖的响亮名号,便让老夫先叫她谢二郎。”
假须时常贴错的谢二郎、故意把脸抹黑的谢二郎、一本正经坚称自己是男子的谢二郎……
一想起这位不拘俗套的故人,袁中丞便禁不住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耳边嘀咕:“难道这个女子就是我?”
徐寄春继续追问:“吴公,您为何认定此女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袁中丞:“当年,老夫随她出入荆山各处诗会查找线索。但凡听见半句对谢大人的不敬之言,她必当场拍案而起,与人争个面红耳赤。这般维护,岂是陌路之人?”
荆山谢家,只有两个孩子。
女子既然自称谢二郎,那她定是谢元嘉的妹妹。
“不过……”
“不过什么?”
“永和十四年,老夫私下找到谢大人,问他是否知晓谢二郎的近况。”袁中丞目视远方,声音陡然枯涩下去,“他说她死了……”
当日荆山城门一别,成了他与故人的永别。
徐寄春正欲追问谢元嘉之事,袁中丞已抬手截住话头:“此事到此为止。老夫今日甘担罪责提及他,只为救关家叔侄,你莫要再问。”
见他不愿多说,徐寄春适时住嘴,不再勉强。
僵持间,一旁的十八娘记起一桩紧要事,轻声提醒:“子安,他还未说,奚楼为何突然自尽。”
徐寄春原话转述,袁中丞听罢,长叹一声:“有人拿他心上人的性命相逼,为了她能活下去,他宁肯自己赴死。可他自尽后,她也被害死了……”
“怎会如此?”
“此案本就是一场一箭双雕的局。”
第70章 屠龙诗(七)
袁中丞向后靠在椅背上, 仰首闭目:“陷害奚楼之人,正是荆州江陵人潘文甫,他有一同胞兄长潘文卿。永和九年, 潘文卿病逝,留下一纸遗书,言明万贯家财尽归妻子苏映棠,半分未予亲弟潘文甫。”
等等,苏映棠?
十八娘睁大双眼, 惊呼道:“难道摸鱼儿便是奚楼?”
徐寄春指尖轻叩桌案,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潘文甫恨啊, 白花花的银子全给了外人,他如何能甘心?”袁中丞摇头苦笑,眉峰拧成一团,“这个小人无意间知晓奚楼爱慕苏映棠, 便精心设下毒计。”
潘文甫寻来善于摹仿笔迹之人,假托苏映棠之名, 与奚楼诗文唱和。
数月之间, 尺素频传,骗得奚楼渐入彀中。
永和十年春,信中的“苏映棠”提笔写道:“日前闲吟得小诗一首, 自觉未成气候。愿得奚郎妙笔, 为妾身亲笔题写, 权作珍藏。”
奚楼不疑有诈,欣然应允。
之后,潘文甫拿着这张亲笔诗稿,连同一千两贿银一并送至荆山县令案头,诬告奚楼借诗诅咒, 行大逆不道之事。
一方是身无长物的穷书生,一方是富甲一方的潘家。
荆山县令收了潘文甫的银子,当日便将奚楼抓入狱中,严刑拷打。
奚楼抵死不认,在狱中苦熬了八十余日。
眼看朝廷将派御史中丞彻查,潘文甫与县令唯恐东窗事发,匆匆定下另一条毒计。由潘文甫踏入牢房,用一封伪造的求救信,逼奚楼自尽灭口。
信中的“苏映棠”言:“奚郎,荆州刺史已查得诗案与妾身有涉,而今妾身身陷囹圄,辩白无门,恐将赴死……”
奚楼入狱多月,哪知真相。
只道是自己疏忽大意累及心上人,顿时万念俱灰。
在潘文甫的步步胁迫与巧言蒙骗下,他悬梁自尽,想着以一死平息诗案,换得苏映棠平安。
奚楼死后,时机成熟。
五日后的潘氏祠堂之中,潘文甫手持奚楼书信,厉声指控寡嫂苏映棠与人犯奚楼私通,更借此诬告二人早有私情,毒杀了兄长潘文卿。
潘家族长与潘文甫本就是一丘之貉,当即下令行家法。
在一片“殉节”的呼喝声中,几人将百口莫辩的苏映棠推入井中。
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经潘家上下之口,变成了烈妇殉节。
时隔多年,再论旧案。
袁中丞垂眸出神:“苏映棠至死不知,奚楼因她入狱,又因她而死……”
听完此案的前因后果,徐寄春道出疑虑:“可卷宗所载,潘文甫是妒才构陷。再者,整份卷宗从头至尾,未见苏映棠之名。”
袁中丞:“老夫本欲实录,但谢二郎说奚楼惟愿苏映棠永不知情。因当时元凶潘文甫已死,从犯皆已伏诛,老夫便顺了他的心意,将案由改为妒才。”
旧案明晰,徐寄春拱手告辞。
一人一鬼离开前,袁中丞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若想查谢二郎的哥哥,荆山承阳书院,或许留有痕迹。”
徐寄春回头,见他眸中浑浊尽去,锐利如鹰。
“多谢。”
“老夫相信他不是那种人!”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离了袁宅,走过长街,一人一鬼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十八娘在想奚楼,徐寄春盘算着如何名正言顺地去一趟荆山县。
行至城门下,徐寄春望着城门外蜿蜒的官道:“等三日后赴过明也的乔迁宴,我们便去荆山。”
十八娘脱口而出:“不好,此行太过危险。”
徐寄春:“这三日,你我努力些,把借口编得天衣无缝,岂会出事?”
他语气坚决,十八娘小声挤出一句:“好,我一定尽力想。”
“快回家吧,晚膳我下厨。”
“嗯,明日见。”
出城后,十八娘沿着官道一路小跑。
待她跑回浮山楼时,已是发髻微散,气喘吁吁。
顾不上顺气,她立马冲进摸鱼儿的房中:“你是不是奚楼?”
闻言,摸鱼儿慌忙捂住十八娘的嘴,紧张地环顾四下:“你好好查你的身世,怎么查到我头上了?”
十八娘哑然失色:“你真是奚楼啊……”
摸鱼儿没好气道:“开蒙第一日,我便让你叫我奚夫子。”
十八娘:“我以为你是嫌摸夫子不好听,才信口胡编了个姓氏。”
摸鱼儿:“……”
十八娘小心翼翼坐下:“蛮奴一直不知道吗?”
摸鱼儿斜倚在窗边,漫不经心道:“嗯,你别乱说。”
“我保证不乱说!”
“你们今日去见谁了?”
“袁中丞。”
“他啊,是个好人。”
一楼传来“用膳”的呼喊,十八娘走出摸鱼儿的房间,正巧撞见下楼的苏映棠。
四目相对,十八娘咧嘴傻笑:“蛮奴,你真好看。”
苏映棠直接翻了个白眼,施施然从她身边走过:“你倒是越发丑了。”
“……”
一群阴阳怪气的讨厌鬼。
同一张嘴,刚咽下她的供品,转头就吐出她的坏话。
徐寄春今日的供奉格外隆重,整整八道菜肴,将一张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妙啊。”烧肉刚一入口,十八娘便幸福地眯起眼,摇头晃脑地赞道,“子安的手艺,当真了得。”
鹤仙:“平平无奇,也就你当块宝。”
黄衫客打圆场:“鹤仙,吃人嘴短,你少说两句。”
十八娘:“就是就是。”
菜足饭饱,十八娘说起自己的烦恼:“有桩难事。我和子安想去荆山,可左思右想,也编不出个像样的由头。”
苏映棠眉梢一挑,看向黄衫客:“韩太后不是闹着要行善吗?让她派徐寄春出京行善。”
黄衫客:“行,我今夜便去找她。”
十八娘愁眉苦脸:“后宫不得干政,这事能成吗?”
任流筝:“试试呗。”
十八娘心下犹疑,回房后对灯枯坐。
灯花结了又落,直至子时过半,思绪渐沉,她才精疲力竭地伏案睡去。
因徐寄春翌日需上朝,十八娘放心睡到天光大亮,方慢悠悠晃下山,朝城中而去。
谁知,她今日一入刑部官署,便听见往来官吏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间,竟全是“徐寄春”的名字——
“唉,徐大人这仕途,眼看要到头了。”
“徐大人入朝仅数月,怎会……怎会开罪了圣上?”
廊下檐角,几位官吏的脑袋凑到一起,交头接耳。
十八娘悄无声息地飘近,抱着手臂偷听。
一位主事招手让左右文书靠近:“前些日子,鲁国公强令其妹和亡故的裴将军和离。这死后和离,已是闻所未闻,岂料转头鲁国公亲妹便没了,听说死前五脏俱腐,药石无灵。”
旁边一人急忙扯他衣袖,声音发颤:“这事与徐大人有关?”
“裴将军的案子,是徐大人破的。这案子,邪门呐。”
“怪不得。”
沈衔珠死了?
十八娘越听心越慌,以为徐寄春遭了鲁国公府报复,赶忙跑去侍郎衙。
与她的满心焦灼不同,徐寄春安然坐在椅中整理文书,神色是一贯的淡然。
十八娘踉跄扑到他身前:“子安,你没事吧?”
徐寄春将最后一卷文书归位,这才抬眼看她:“枝江县有桩案子,圣上钦点我去查办。”
案子小到离奇。
两月前,荆州刺史上疏,称枝江县内祥瑞迭出,先是庆云献彩,后见嘉瓜呈祥。
一桩明摆着是地方官员牵强附会、媚上邀宠的“祥瑞”案,竟需刑部侍郎不远千里亲往核查?
方才朝堂之上,此谕一出,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僵立当场。
散朝后,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徐寄春身上,或惋惜或疑惑,神色各异。反倒徐寄春步履从容,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因为他记得,枝江县与荆山县,离得很近。
若是骑马,轻骑兼程,两日即达。
昨日,他还苦思前往荆山的由头而不得。
眼下燕平帝这道莫名其妙的手谕,成了最名正言顺的借口。
十八娘歪着头,眼睛一亮:“昨夜黄衫客才说要请韩太后相助,送我们去荆山,想不到她的话竟这般管用。”
徐寄春:“我们三日后出发,如何?”
十八娘:“嗯!”
一人一鬼交谈间,武飞玦疾步而来,一脸愧色:“子安,此番是本官连累你了。”
他适才匆忙入宫求情,却被内侍拦在殿外,只说燕平帝昨夜陪韩太后诵经至深夜,今日乏了,概不见人。
为官多年,这般敷衍推脱的说辞,他岂会不懂?
武飞玦一掌拍下,不偏不倚正压在徐寄春刚写好的文书上。
半个时辰的呕心沥血,眨眼间前功尽弃。
徐寄春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认命地叹了口气:“大人,此案或别有内情。”
“能有什么内情?”武飞玦连连摆手,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荆州刺史与本官相识多年,他向来胆小怕事。你这一去,怕是要将他吓得夜不能寐。”
平白牵连无辜,十八娘于心不安:“我们可以偷偷去。”
徐寄春会意,向武飞玦建言:“大人,下官请命暗访。”
武飞玦略一思忖,应允道:“此行千里迢迢,本官派几名……”
不待他说完,徐寄春已拱手正色道:“大人,不可!圣上既指定下官独往,下官岂能为一己之便,拖累无辜同僚?”
“行吧……”
武飞玦背着手,叹息着离去。
甚至临走前,顺口又准了徐寄春三日告假。
武飞玦的背影甫一消失,徐寄春立刻朝十八娘使了个眼色:“走走走,去南市置办贺礼。”
一人一鬼出宫直奔南市。
精挑细选了半日,徐寄春双手各捧一盆兰草与牡丹,与十八娘并肩信步回家。
当夜晚膳,一鬼二人围坐一桌。
徐寄春盛情相邀:“娘亲,明也虽出身显赫,但性情良善,最是仗义。神武大将军府乃前朝王府所改,园中曲径通幽,景致颇佳。三日后乔迁宴,您不妨前去一观,随儿子去瞧瞧热闹。”
十八娘从随身的小布包中取出纸笔,低头认真写下几字:“姨母,我愿意陪你赴宴。”
“真不凑巧。”徐执玉面露歉意,温声解释,“我三日后得去城外一趟,为一位妇人接生。人命关天,耽搁不得。”
徐寄春:“娘亲,您不必如此辛苦。”
徐执玉轻轻放下碗筷,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向他:“子安,姨母只觉踏实,不觉辛苦。”
不欠不求,不依附任何人而活。
全靠自己一双手,挣来安心的日子。这般实在的活法,怎会辛苦?
“姨母说得在理!”十八娘在旁连连点头,插话道,“京中宴会,无聊至极。此番若非明也邀约,我宁愿跟姨母去城外接生。万一我运气好,误打误撞救下婴儿,还能攒几件善功。”
“呀,十八娘竟不想赴宴?”徐寄春想起旧事,似笑非笑,“今日回家路上,不知是谁,嫌我挡了她看美男的路,非要我往边上挪。”
十八娘理直气壮:“京中最俊的美男便是你。我除了看你,还能看谁?”
“你最好说话算数。”
“自然。”
嘴上说着对美男不屑一顾的十八娘,真等到了乔迁宴那日,瞧见几位气质清雅的女子路过,便干脆利落地抛下徐寄春,跑了。
徐寄春目送她头也不回地跑远,挽留的话尚未出口,伸出的手仍尴尬地悬在半空。
“我舅母在后院。”陆修晏抽身出来寻他,却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后院,心下了然,“舅母今日在后院讲学,京中大半才女齐聚。”
原来如此,徐寄春收回手,转身从旁边的石桌上抱起兰草与牡丹:“明也,我与十八娘的贺礼。”
“子安,多谢你,多谢十八娘。”
尤其是十八娘。
若非她,他们一家怎能轻易搬离卫国公府?
陆修晏抱起两盆花草,招呼徐寄春往回走,边走边解释:“祖父装病拖延分家,圣上也不好强逼。连我爹都劝我娘放弃了,结果堂兄偏在此时闹出祸事。唉,祖父这病,算是白装了……”
当日十八娘央他相助,他随口应下。
没成想这无心之举,倒是在日后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徐寄春明知故问:“顺王府那桩案子?”
陆修晏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敢压低声音,道明缘由:“堂兄帮顺王府抓贼,可贼出自越王府。堂姑在宫里气得不行,接连半月,日日传召大伯母与四娘入宫。”
这场召见,名为叙旧,实为训斥。
陆修晏某日见陆修时下马车时,裙摆上尽是尘土,不知在宫里跪了多久。
贤太妃训斥过大房女眷,余怒未消。
她风闻卫国公府大房曾有过谋害二房的企图,便授意兄长上疏,将此事闹到御前。
陆太师一面要为不成器的孙子,向堂弟一家乃至整个越王一派赔尽笑脸;一面又要在朝堂之上,独力应对所有指向卫国公府的非议。
内外交困,焦头烂额。
他疲于应付,只好放手,任由卫国公府分崩离析。
神武大将军府新居落成的故事讲完,陆修晏的新院子已近在眼前。
时辰尚早,陆修晏索性回房放下两盆花草,带着徐寄春在自家院子里闲逛。
两人有说有笑,穿花过廊。
行至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时,徐寄春忽地止步不前,身形微侧,一双眼直勾勾盯着陆修晏,几番张口似要言语。
他欲言又止,陆修晏深觉云里雾里:“子安,你有话想对我说?”
徐寄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明也,我和十八娘打算成亲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陆修晏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徐寄春!”
徐寄春:“嗯?”
“你真是卑鄙无耻!”
“不对,你真是禽兽不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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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韩太后如何劝服燕平帝,请看VCR——
子时一刻,燕平帝独自在寝殿睡得正香,耳边忽闻几声呼喊。
“儿啊……”
他茫然睁眼,盯着面前的亲娘:“母后,您有事?”
韩太后慈爱一笑,晃了晃手中的一卷佛经:“儿啊,母后睡不着,你陪母后念经吧。”
“……”
燕平帝深吸一口气:“母后,子时了。”
韩太后一言不发,兀自敲响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见状,燕平帝紧紧捂住耳朵,盖上锦衾,打定主意不理她。
无奈韩太后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木鱼敲得越来越响。
生生熬过半个时辰,燕平帝掀被而起:“母后,您到底要让儿臣做什么?”
“母后有一荆州故交的忌日将至。”闻言,韩太后放下木鱼,抬袖拭泪,“母后不便出宫,你派个官员去荆州,替母后为她上三炷香”
燕平帝:“母后,您派个内侍去,不就好了?”
韩太后坐到床边:“儿啊,不一样。你若派人去,是施恩,是降下荣宠。她在黄泉路上,不知该多高兴。”
“您想要哪位官员?”
“她生前唯爱美男,你挑个俊的、年轻的去。对了,年纪不可超过二十三岁!”
当日早朝,燕平帝看着下方影影绰绰的官员,昏昏欲睡。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木鱼声。
他吓得身子一颤,目光来回扫过殿中的几位年轻官员。
俊的?
工部郎中平平无奇,不行。
年轻的?
金吾卫中郎将年近不惑,不行。
年纪不可超过二十三岁?
大理寺正二十有九,不行。
看来看去,他最终将目光投向站在兵部侍郎身后的徐寄春,暗忖道:“又俊又年轻,今年才二十二岁,就你了!”
第71章 孝妇河(一)
“她是你亲娘啊!”
爱上亲娘已是大逆不道, 竟还妄想与亲娘成亲!?
陆修晏急怒交加,一时语无伦次。
徐寄春好言好语解释:“十八娘不是我娘。”
“徐寄春,你悖逆伦常在先, 不认亲娘在后,天理难容!”陆修晏气得浑身发抖。末了,他终是顾及往日交情,硬生生咽下心头怒气,放缓语气, 苦劝道,“子安, 听我一句劝,你尽快死了这条心……若让旁人知晓,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徐寄春无力地又重复了一遍:“十八娘真不是我娘。”
陆修晏刨根问底:“那你娘是谁?”
“你先别管我娘是谁,反正十八娘真的不是我娘!”
“可十八娘叫你儿子啊。”
徐寄春以手扶额, 长长叹了一口气:“明也,你有没有想过, 这是一个误会?”
陆修晏只当他是心虚狡辩:“在高升客店那晚, 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亲口说,十八娘是你亲娘,你不会不认她!”
“明也。”
“有话快说。”
“我为了认识十八娘, 才故意装成她儿子。”徐寄春扶着树干, 被陆修晏的固执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你好好想想,我和十八娘,平日有半分母子的模样吗?”
陆修晏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眼下口干舌燥,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书房:“去书房说。”
“行。”
前往书房的路上, 陆修晏眼风不经意扫过身侧的徐寄春,暗暗嘀咕:“确实不大像……”
认识这对母子近半年,如今细细回想,他竟从未听见徐寄春唤过一声“娘”。反观自己,每日晨昏相见,只要瞥见娘亲的身影,必会快步上前,郑重又亲昵地喊上一句:“娘亲。”
如此说来,的确反常。
书房内,两人对坐。
心头那点执念早随着一路行来瓦解,陆修晏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徐寄春:“你为何偏要装成她儿子?”
徐寄春无奈摊手:“她开口便称是我娘,我咬牙应下的。”
陆修晏白眼一翻:“枉我一直拿你当晚辈疼。”
“……”
相对无言片刻,徐寄春喉结微动,斟酌着问道:“明也,你怪我吗?”
陆修晏不明所以:“怪你什么?”
徐寄春:“我曾有意误导十八娘,让她以为你对我有意。”
陆修晏别过脸:“你可真阴险。”
怪不得他向十八娘倾诉衷肠那日,徐寄春着急忙慌找过来,原来是为了遮掩自己干下的“好事”!
一番痛骂酣畅痛快,胸中郁气散去大半。
陆修晏话锋一转,问起徐寄春日后的打算:“你们何时成亲?”
徐寄春把玩着手边的一方砚台:“尚未定下。”
任流筝当夜离去前留下的那句话,如同一团燎原野火,在他心底疯狂蔓延,灼烧不休。
那桩足以令他欣喜若狂的秘密,必定关乎十八娘。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或许有一日,十八娘能挣脱无形,沐浴天光,真真正正、完完整整地作为一个人活着。
陆修晏语气哀怨:“放心,你们成亲,我定奉上厚礼。”
徐寄春:“明也,你很好。”
闻言,陆修晏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一字一顿地纠正他:“子安,我不好。上回,钟离道长出事,你拜托我陪十八娘查案……”
有一日午后,他们走出县衙。
十八娘神采飞扬地剖析着案情,而他听得茫然无措,半晌说不出一句附和的话。
后来,十八娘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向他道歉:“明也,对不起。”
此后一路,她抿紧了唇,再未吐露一言。
“该道歉的人明明是我。”陆修晏颓然低下头,狠狠攥紧了手,“那一刻我便明白了,我对她的喜欢,浅薄得可笑。”
他念念不忘多年的“情”,并非男女之情,仅仅是源于依赖的感激。
称不上喜欢,更与爱无关。
“走吧,我饿了。”徐寄春起身往外走。
“子安,我帮你问过外祖父了,他说圣上对你并无厌弃之意。”陆修晏提步追上他。
“嗯。”
昨日,韩太后身边的内侍登门找到他,特意叮嘱他此番前往枝江县,务必绕道荆州城外,为一位亡故多年的女子敬香。
他拿着三炷香与一沓纸钱,哑然失色。
委实难为黄衫客,竟能编出此等风马牛不相及的荒唐由头。
满朝文武,或猜他奉了密旨,整顿吏治;或疑他得罪燕平帝,明升暗降。
谁能想到他此去荆州,居然是为了替韩太后上香。
“我好不容易闲下来,你却要走了。”陆修晏知他明日将去枝江县查案,唉声叹气地问道,“十八娘一起去吗?”
徐寄春勾唇一笑:“自然。”
“唉。你俩走了,我只能去校场练武了。”
神武大将军府与卫国公府,同在洛滨坊。
一在东南,一在西北。两座府邸遥遥相望,泾渭分明。
宅子虽是三进,但妙在院落宽广。
方寸之间,别有洞天。前后院子的开阔,远非寻常三进宅子可比。
陆修晏为十八娘留了一个位置,此刻端坐于一人一鬼之间:“我娘原本相中了舅父家后巷的宅院,幸得圣上体恤,特将前朝宗王的旧王府赐下。”
十八娘适才在宅中逛了一圈,满心满眼都是惊叹:“明也,你家后院真好看。”
陆修晏面上难掩得意之色:“这宅子的前后院布置,全部出自宫苑使。”
徐寄春提议道:“依我看,你大可不必再去校场。这后院如此宽敞,随便辟出一角,便是现成的演武场。”
“我娘说了,宅子是用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不是我和我爹舞刀弄枪瞎比划的战场。”陆修晏郁闷地连连摆手,“所以我每日还得去校场。”
“明也,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十八娘说得在理。”
“你们难道不知道骑马吗?”
“……”
隔着一道屏风,辜霜英见外堂的陆修晏又一次对着左侧空椅含笑言语,赶忙寻到武飞琼,带着惊疑,低声问道:“二娘,明也是不是又中邪了?”
武飞琼神色如常,拉过辜霜英的手:“嫂子莫慌,明也无事。他前些日子同我说,他遇见了儿时帮他赶跑恶鬼的女鬼姐姐。”
辜霜英:“今日我在后院讲学,老觉身后有人。”
武飞琼:“没准啊,明也的这位女鬼姐姐好学,专程赴宴听你传授学问。”
两姑嫂闲谈稍歇,又齐齐看向与陆修宴一样古怪的徐寄春。
辜霜英:“那位徐大人颇有故人之姿。”
武飞琼:“嫂子,这话你千万别在四弟面前提,他疯过一次了。”
“**没来吗?”
“没来,他嫌大房恶心。”
“可惜,当年冠绝洛京的第一才子……多年未见,我此番回京,最想见见**。”
“嫂子,这事我哥知道吗?”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哥望过来了,快走快走。”
午时,宴开。
满桌山珍海味堆叠,十八娘虽无福享用,却乐得以手支颐偷听席间趣谈。四方谈资,被她尽数收入耳中,反倒其乐无穷。
外堂的热闹瞧够了听腻了,十八娘身形一转向内室飘去,开心地凑到辜霜英身后。
辜霜英这一桌,满座皆是京中真正的显赫女眷。
说笑正酣,一位夫人执帕掩唇,抿嘴一笑,话头便心照不宣地一拐,落到儿女亲事之上。
有人欲为陆修晏说亲,武飞琼端茶轻笑,未置一词。
另一位夫人纨扇虚虚一抬,点向不远处的徐寄春:“那位徐大人以探花之身入仕,年纪轻轻便官拜侍郎。不知可曾定了人家?”
一位鬓簪珠花的夫人摇头轻叹道:“先前差人去问过底细,他有未婚妻。”
“哪家下手这般快?”
“原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听闻年仅两岁,双方便已缔结婚书。”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会心一笑。
十八娘在旁哭笑不得,心下腹诽:“两岁定亲?他也太鬼话连篇了吧。”
儿女亲事的闲谈渐渐落了声,夫人们移步后院临水的花榭。
“近日听得一桩事,洪州一贾姓妇人,伺候重病婆母数十载,夏扇席,冬温衾,无微不至。”礼部尚书的夫人抬手拢了拢鬓边珠花,语气幽幽,“这般至孝,倒叫我们这些日日侍奉汤药的,听着好生惭愧……”
孝妇们的事迹进了京,转眼间,成了各家舅姑手中量度新妇的戒尺。
今日是自浣秽褥,明日是割股疗亲,后日是投水殉姑。
孝道,孝道。
为何非要较个高下、分个短长?
关于这位孝妇的事迹,辜霜英亦有所耳闻。
她常在外地讲学,其中门道自是清楚:“诸位可知,每举荐一位孝妇,地方官考核便多一桩政绩。上下合力,饰诈钓名,才造出了这许多‘孝妇’。”
十八娘坐在美人靠上,颔首应和:“一桩生意罢了。”
一场盛大的旌表,众人分食孝妇的牺牲。
地方官借此升迁,家族博得美名,独独孝妇实实在在受了苦尽了孝,成了唯一的祭品。
她们耗尽心力,所得不过一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牌坊。
花榭内,辜霜英意气风发,慷慨陈词。
十八娘心潮澎湃,索性飘去无人的僻静角落,拿出小包中的笔墨纸砚,背过身就着膝头,将所闻一字一句郑重记下。
她运笔如飞,很快便写满了一张纸。
一抬头,见徐寄春在院门处徘徊。她攥紧纸急急追去,仰起脸,眸中闪着恳求的光:“子安,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徐寄春:“什么忙?”
十八娘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双手奉到徐寄春面前,嫣然一笑:“你把这张纸递给辜夫人,请她在末尾写上她的名字,我想好好珍藏。”
“……”
徐寄春捏着那张纸,在院门处来回踱步,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方见辜霜英独自现身。
他趋步上前,躬身一礼:“辜夫人,晚辈冒昧,有一事相求。”
辜霜英:“何事?”
徐寄春展开纸,递上笔:“劳烦夫人在纸上留下墨宝。”
对于他奇怪的请求,辜霜英明显一怔。待接过纸张细看,上面竟全是自己在花榭内的言辞,她不由讶异:“徐大人,这是何人所录?”
徐寄春瞥向身侧的“罪魁祸首”:“回夫人,是晚辈的未婚妻。”
“不知徐大人的未婚妻,今日芳踪何在?”
“她害羞,不喜见生人。”
辜霜英将信将疑地看了徐寄春一眼,略一沉吟,终是依言提笔,在纸末写下“韫秋”二字。
日沉西山,霜风渐起。
徐寄春拱手谢过,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拢入袖中,孤身没入暮色中。
独留辜霜英盯着他的背影,越想越觉蹊跷:“今日园中……何曾有过面生女子?”
出城路上,十八娘将那张纸翻来覆去地折好又展开。最后干脆双手捧着,举到眼前仰头端详,浑然不觉身在何处,全然不顾路在何方。
眼见她又一次横冲直撞地穿过货摊,徐寄春戏谑道:“幸亏你是个鬼,若是个大活人,我们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十八娘回神,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男子:“我盯着路呢。”
长厦门近在咫尺,徐寄春提起食盒在她面前晃了晃:“快回家,今夜全是好吃的,明日我在家等你。”
“嗯!”
十八娘随着三三两两的百姓出了城。
未走太远,她瞥见徐执玉只身一人坐在路旁茶寮之中。
她方一走近,便听见茶寮伙计杵在徐执玉桌前,一脸为难道:“客官,对不住,灶下封火,小店要打烊了。”
闭门鼓声声催紧,徐执玉却手攥着荷包踌躇不前。
伙计满脸堆着不耐烦,频频看天跺脚。十八娘看穿徐执玉的难言之隐,抬手拢在唇边,往她耳后吹去一口阴气。
徐执玉四顾张望:“子安回家了吗?”
回应她的,唯有十八娘吹出的又一口阴气。
“谢谢十八娘。”
徐执玉懂了,回身撂下茶钱,背起布包走出茶寮。
十八娘望着她一步步远去、渐成小点的背影,喃喃自语:“姨母……”
前几日,徐执玉坚称今日要去城外接生,实则却在茶寮枯坐一整日。
十八娘猜不透她撒谎欺瞒徐寄春的缘由,只是隐约觉得,她的反常之下,或许藏着一番不得已的苦衷。
一番思量,不觉耽搁了许久。
待十八娘踏进浮山楼,已是酉时末。
今日的饭桌上,莫名多了五坛酒。
她刚坐下,孟盈丘便率众鬼一同举杯,温言道:“早些回来。”
“你们竟还舍得去城隍庙买酒?”
“相里闻房里翻出来的,横竖他不在,我们先尝为敬。”
“果然。”
“爱喝不喝。”
“别吵了别吵了,月亮出来了!”
今夜月明,不知照几人无眠。
第72章 孝妇河(二)
荆州。
荆及衡阳惟荆州。
此行出京, 一人一鬼肩头压着三桩大事。
细细推演两日后,十八娘快刀斩乱麻,行程就此落定:先去荆山承阳书院, 探明谢家旧事;再往枝江县,查办祥瑞一案;最后去荆州江陵城外,为一位名唤“明月”的女子敬香。
自洛京下荆山,若求最快,当选陆路。
单人匹马, 日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歇人, 十日即达。
若图舒适,则宜走水路。
舟行洛水转入黄河,东行进入汴河,南下经淮河, 再溯汉水而上至襄阳,后骑马经宜城, 西行进入荆山余脉, 沿沮水河谷抵达荆山县。
水路虽无颠簸之苦,但耽搁数日是常事。
一人一鬼巴不得快些去荆山,便说好策马疾行。
结果出发当日, 徐寄春骑马行至洛水边, 十八娘瞧着水面来往的舟楫, 眼巴巴道:“子安,我还没乘过船呢。”
“那就乘船去。”
马留在了刑部官署,一人一鬼去了洛水岸边选船,逐一比对,方选定一艘合意的宽敞商船。
待问及牙人, 对方却面露难色:“郎君,此系韦家船只,客舱素不接待外客。”
即便徐寄春身为朝廷命官,依照韦家的规矩,他也只能与寻常百姓一同居于甲板之下的统舱。
河面上其他船只又小又破,实难入眼。
徐寄春环视左右,心下立时有了一个好主意。
他带着十八娘找去六出馆,见到独孤抱月便扬声喊道:“嫂子,我和十八娘想乘韦家的船。”
这一声接一声的嫂子,叫得又甜又脆。
独孤抱月听得眉开眼笑,心下受用极了,二话不说跑上四楼:“大哥,快把你的令牌借我用用!”
韦遮:“你又不出门,拿令牌作甚?”
独孤抱月眨眼眼睛,理直气壮道:“小叔与弟妹要出京游玩,想搭家里的船。”
“你哪来的小叔与弟妹?”
“小观的师弟和他的未婚妻,不就是我的小叔和弟妹?”
“……”
门外的徐寄春适时露出半张笑脸,热络地与韦遮招呼:“韦兄,是我。”
独孤抱月挽住韦遮的胳膊,踮起脚仰起脸,软声道:“大哥,小叔难得求我一回。”
不争气的妹妹,惹人烦的妹夫师弟。
韦遮连白眼都懒得翻,抬手胡乱指了个方向:“左边柜子,自己拿。”
徐寄春找到令牌收进袖中,拱手向两兄妹郑重一揖:“多谢韦兄,多谢嫂子。”
“一家人,不必言谢。”独孤抱月眉眼弯弯,再三交代,“小叔,你们上了船,记得报大哥的名讳,之后只管放开了吃放开了用,分文不用花。”
韦遮:“……”
徐寄春:“嫂子慷慨大方,师兄真有福气。”
“自然。小观与我,可是天作之合。”
有了韦遮的令牌,牙人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笑脸,躬身在前引路:“郎君恕罪,是小人有眼无珠。您快请,小人这就为您引路登船。”
“开船——”
午时三刻,号子声穿透板壁。
艉楼客舱内,一人一鬼并肩闲卧于软榻,手边是刚送来的香茗茶点,氤氲茶香缠上梁木。
十八娘躺得乏了,懒洋洋地翻过身,整个人顺势趴在徐寄春身上,拖长了调子喟叹:“韦家真有钱呐。”
徐寄春:“我查过韦遮。”
“你查他作甚?”
“上回查案,从同僚处耳闻一二罢了。”
他说是顺耳,实则是绕着弯子向几位同僚打探来的。
十八娘:“他的身世很特别吗?”
船身轻轻一晃,徐寄春扶住榻沿稳住身形,方道:“他是韦氏先家主的独子。换言之,他是韦家唯一的继承人。不过呢……”
“不过什么?”
“按韦家宗法,嫡传正统本应是韦遮的伯父。但此人多年前病故,无妻无子,临死前选了韦遮为嗣子。”
“他的命,真好啊!”
十八娘哀叹一声,躺回徐寄春身边,随着船身轻摇,渐渐沉入梦乡。
一人一鬼在船上捱了整整二十日,终抵襄阳。
船刚靠稳,十八娘便踉跄上岸。
她瘫坐在地缓了半晌,才抬起一张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气若游丝道:“子安,我再不坐船了!”
晕船之苦,翻江倒海。
她头回做鬼,实在不知,原来鬼亦有晕船之扰。
十八娘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连鬼影都好似淡了几分。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侧身替她挡住些许江风。
进城后,一人一鬼在城中客店歇了半日。
挨至黄昏,十八娘神清气爽,跟在徐寄春身后,随他前往马市赁马。
襄水之阳,谓之襄阳。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1]
襄阳据水陆之冲,舟车辐辏,商旅不绝,是以城中马市规模极大,四方骏马云集。
十八娘对着满厩骏马,越看越拿不定主意,只好闭上眼,随手朝前指了一匹青骢马。
立契时,牙人一面研墨,一面随口搭话:“小人瞧郎君气度不凡,晨间莫非是从韦家宝船登岸的?”
徐寄春袖口一抬,袖中韦遮的令牌无声露出半截:“算是吧。”
牙人瞧清令牌上的“韦”字,赶忙将写了一半的文书团起塞进袖中,拱手笑道:“原是韦家主的朋友,此马您直接骑走便是。区区心意,万望笑纳。”
徐寄春原想用令牌讨价还价,眼下竟直接得了一匹马。
他微微一怔,随即婉拒道:“平白受此厚赠,我于心不安。不如……”
话音未落,牙人已断然摆手:“郎君万勿推辞。在襄阳这地界,韦家主的朋友便是整个马市的贵人。您肯骑这匹马,是小人的福分!”
两人在马厩前几番推让,牙人执意相赠,徐寄春执意不收。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立据为证,商定此马权当借用,由徐寄春骑走,半月后原样奉还。
等鞍鞯齐备,牙人凑近一步,含笑提醒:“郎君今夜若得闲,不妨去鸣衡楼坐坐,那可是名贯江南、号为第一的酒楼。”
十八娘:“名贯江南?”
徐寄春:“号为第一?”
牙人:“您去了便知。”
离宵禁的时辰尚早,一人一鬼依着牙人指点,骑马穿街过巷。
马停下之际,一座三层酒楼映入眼帘。
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四面灯火不计其数。
明暗相通,灯烛晃耀,恍如空中楼阁。
楼前高悬一面黑底金漆的巨匾,上书斗大的 “鸣衡楼” 三字。
周遭人来人往,十八娘却仰头怔怔地望着那方金字匾额,小声嘟囔:“奇怪,这字……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徐寄春:“怎么了?”
十八娘:“没什么,快进去吧。”
离京半月有余,徐寄春第一次花钱,阔气地点了半桌酒菜。
一旁的十八娘临窗而坐,苦思良久仍难释怀,终是忍不住轻声唤道:“子安,匾额上的字,像是筝娘写的。”
说罢,她从布包上翻出一叠旧纸,一张张铺在徐寄春面前。
每一纸上都写着“浮山楼”,而细看其中的“楼”字笔锋,竟与匾额上的“楼”字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徐寄春放下酒杯:“我们找人问问。”
很快,他借口点菜,唤来一名伙计,状若无意地开口道:“我初到贵地,见此楼气象万千,这牌匾更是非凡,不知有何讲究?”
“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伙计打量他确实面生,顿时来了谈兴,如数家珍道,“此楼乃韦家先家主送给未婚妻的生辰贺礼。楼名‘鸣衡’二字,取自二人名讳中各一字,精心缀连而成。”
“鸣衡、鸣衡,确是大气磅礴。”徐寄春由衷赞道。末了,他面露好奇,诚恳请教,“不知这情深意重的二位,具体是哪两个名讳?”
伙计:“正是鸣蓁与持衡二名。”
徐寄春眉头紧蹙:“任鸣蓁,韦持衡?”
闻言,伙计倒退半步,慌忙摆手:“客官,您莫要为难小人了!先家主的名讳,小人岂敢连名带姓直呼啊。”
“啊……还真是……这两人啊。”
徐寄春傻笑,尴尬地看向十八娘。
任鸣蓁,韦持衡。
好一对情投意合、鸾凤和鸣的未婚夫妻!
谢元嘉。
好一个一败涂地的倒霉蛋!
伙计前脚一走,十八娘后脚便伏在桌案上,放声痛哭:“我哥哥太苦了太惨了!不仅护不住自己的性命,连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也留不住……”
徐寄春干笑两声:“没准你哥哥也另有心上人。”
十八娘哭得浑身发抖,不忘抬头反驳他:“徐寄春,我哥哥可是你亲内兄!”
“他没用和他另有难言之隐。两个理由,你选一个。”
“……”
十八娘掩面嚎啕大哭:“哥哥,讨厌鬼韦持衡抢了你的未婚妻,还在襄阳建酒楼大肆炫耀,唯恐天下不知!”
她越骂越起劲,渐有拉着自己一起骂的架势。
徐寄春飞快地端起碗,挡住大半张脸,恨不得当场变作无形游魂。
十八娘骂累了,抬袖擦干眼泪,固执地扬起下巴,对着徐寄春一再强调:“我哥哥是正人君子。他放手,不是懦弱,是成全。成全,你懂不懂?”
徐寄春面不改色,颔首附和:“是是是,内兄必定是谦谦君子。”
经此一事,他确信无疑:十八娘绝对是谢二郎。
她护兄的急切情状,与袁中丞所描绘的谢二郎,简直一模一样。
襄阳,至此成了十八娘的伤心地。
第二日,五更的鼓声刚歇。
十八娘已急迫地凑到徐寄春耳边,催促道:“子安,我们走吧。”
徐寄春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见她眼尾泛红眼下乌青,状如索命厉鬼,吓得立刻闭上眼:“你一宿没睡?”
十八娘默默背起包袱,起身下榻。
临下床前又回头,瞥了一眼酣睡整夜的徐寄春,眼风如刀,幽幽道:“你倒是睡得香,夜里做梦还笑呢。”
“……”
他昨夜做梦娶她过门,难道不该笑,反倒要哭吗?
接下来的三日,徐寄春委实过得小心翼翼。
直到他们行出襄阳,眼前水色山光渐次不同,十八娘眉间愁绪消散,话也多了起来。
从襄州宜城至荆州荆山,需经一段迂回曲折的山路。
一人一鬼在荆山余脉中穿行半日,好不容易下山,却发现进错了村子。
原是他们对“百孝村”之名未曾细辨,不知两地皆有此称。远远望见路旁刻有“百孝村”的石碑,便仓促向左转去,这才误入蛮水北岸的百孝村,而非蛮水南岸的百孝村。
夜色沉沉,蛮水渡口门户紧锁。
十八娘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不走了,我们在村里将就一晚。”
荒山野岭,人心难测。
入村前,十八娘带着徐寄春,特意向两位栖在林中的游魂打听:“两位阿姐,这百孝村安全吗?”
两个游魂点点头:“百孝村曾是仙人飞升之地,村民乐善好施,以孝道传家。”
十八娘:“多谢两位阿姐指点。”
一人一鬼正欲牵马离开,其中一个游魂拦住十八娘:“你别进去,女鬼进不去百孝村。”
做鬼多年,第一次听到这种规矩。
十八娘脸上尽是诧异与委屈:“为什么?”
“村中有仙人布下的阵法,威力犹存。”游魂指向村落,“我们姐妹在村外住了多年,从未见过一个女鬼出来,便猜那阵法许是专困女鬼。”
“我不是普通女鬼,我是地府管的女鬼。”十八娘挺直了腰板,得意洋洋,“管我的拘魂使说了,除却天庭地府,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游魂:“你可以去试试。”
十八娘昂首挺胸往百孝村走,徐寄春将马系在树下,拜托两位游魂代为照看后,才快走几步追上她。
行至村口,徐寄春亮出一张符纸:“若这村子敢困住你,我便用这张符纸,破了所谓的仙人阵法。”
十八娘明显不信:“清虚道长的符纸管得了神仙?”
徐寄春挑眉一笑:“我这张符纸,可不是洛京城的师父给的。”
不是出自清虚道长,便是来自横渠镇的师父。
十八娘挨近他:“子安,我一直想问你,你的师父和夫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改日与你细说。”
“行!”
一人一鬼甫一进村,徐寄春便被一位晚归的村民拦下。
对方警惕地打量着他:“你瞧着面生,从何处来?”
徐寄春放缓语气,显出几分疲惫与诚恳:“兄长,我自京城来,途中迷路误入贵村,欲在村中借宿一夜,还望行个方便。”
村民半信半疑:“我带你去找葛叔吧。”
葛叔便是百孝村的里正葛听松,住在村尾祠堂后。
葛家堂屋内。
葛听松抚须端坐主位,和颜悦色道:“郎君,按照规矩,烦请将你的过所或公验取出,与老朽一观。”
徐寄春伸手入袖,却只摸出一张赁马的文书与一盒胭脂,方才记起过所收在旧袍之中。
原是系马前,他心想横竖明日一早便走,为图轻装简从,索性将装旧袍的包袱留在了马背上。
“葛叔,说来惭愧。昨夜我宿在破庙,马匹受惊,连同行李皆不知所踪。”徐寄春懒得出村找包袱,干脆递上那张赁马文书,随口扯了个谎,“此乃晚辈在襄阳赁马时,与牙行立下的契书,请您过目。”
“王记马行,老朽亦有所耳闻。”在对着灯火反复打量过徐寄春与手上的契书后,葛听松大手一挥,爽朗笑道,“原是徐郎君,村中简陋,若不嫌弃,可在老朽家中歇脚。”
徐寄春客气地拱手:“多谢葛叔。”
“徐郎君今日误入我百孝村,恰如前朝武陵人误入桃源,皆是缘分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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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唐·王维《汉江临泛》
小徐:我师兄嫁得真好啊[狗头]
解答鸳鸯蛊单元的疑问:为什么十八娘觉得韦遮眼熟?
答:韦遮和年轻的韦持衡长得很像(韦持衡是韦遮亲伯父)
第73章 孝妇河(三)
一水隔南北, 境遇两重天
一条蛮水如天堑,将两座同名的村庄分隔两岸。
南岸的百孝村紧傍水陆要冲,渡口舟楫往来、官道商旅不绝, 直通乐乡县;北岸的百孝村却困于群山,村民出入唯赖蜿蜒山路,备尝行路之艰。
村落不大,约三十户人家。
世代生息于这片土地,生计全仰仗屋舍周遭的片片田垄。
因村中人多是葛姓, 百孝村原本该叫葛家村。
村名之变,始于六百年前一位周姓孝妇。
这位周娘子自年少嫁入葛家村, 便荆钗布裙,操持家务,侍奉舅姑,更是体贴入微。
某岁寒冬腊月, 周娘子的舅姑不幸失足落水。
周娘子闻讯赶到河边,眼见浊浪滔滔, 她竟不假思索, 纵身跃入河中寻觅舅姑尸身。
她的赤诚孝心,上达天听。
观世音菩萨心生怜悯,亲持净瓶现身, 以柳枝洒下甘露。
仙霖所至, 周娘子与其舅姑相继还阳。
周娘子的至孝善举, 深深感化了四方乡邻。
村民们竞相效仿,敬老孝亲之行在村中蔚然成风,成为一方美谈。
自此,葛家村成了百孝村。
是夜,堂屋灯烛摇曳。
葛听松话音方落, 十八娘已摆手断言道:“这故事,绝对是假的!凡人生死归地府管,观世音菩萨纵有慈悲,也不能私自复活死人,乱了轮回纲常。”
若天上的神仙闲来无事便下凡复活几个死人,地府的生死簿岂非成了朝令夕改的废纸?
长此以往,地府万千事务尽数搁置,每日为修补生死簿而疲于奔命。
阎王怕是要拍案而起,一路告上天庭。
徐寄春掩唇低声道:“我幼时曾读《江南通志》。其上记载,六百年前江南一带,冬雪下如珠,河湖冰结数尺之厚,可行车马。这场寒冬持续近五十年,后天灾频发,引发王朝更迭,乃旷古奇闻。”
既然河水已坚如石地,周娘子的舅姑,如何能失足坠河?
这故事,不过是后人凭着几句传闻,穿凿附会、添油加醋编出来的。
葛听松见徐寄春神游天外,捻须一笑:“徐郎君久无回音,难道是疑心老朽编故事哄你?”
“葛叔误会了。”徐寄春回神,拱手缓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晚生只是感慨,这位周娘子至情至孝,堪比前朝东海孝妇,令人心折。”
闻得此言,葛听松面露欣慰,轻拍身旁两个儿子的肩膀:“一看徐郎君的面相,便知他是博闻多识之人。大郎,二郎,你们素日勤于诗文,何不快将你们的文稿取来求教。”
葛听松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葛彦,年方二十五;小儿子葛贤,年方二十三。
二人同在镇上私塾苦读,奈何功名未显,至今仍是一介童生。
葛彦支支吾吾,推说文稿还留在私塾。
倒是葛贤应声取来几张文稿,双手奉予徐寄春。他微红着脸,赧然道:“皆是些往日仓促之作,粗陋难登大雅之堂,还望徐贤弟勿要见笑。”
徐寄春接过细看,见他的文稿字迹工整,文章通顺。
然骨架虽在,血肉未丰,读来意蕴浅薄,寡淡如清水。
十八娘随徐寄春看完,脱口而出:“这还不如贺兰妄呢!贺兰妄的字虽是鬼画符,文章却气势充沛。他倒好,通篇只字是金玉,其他全是败絮。”
徐寄春:“……”
对面的葛家父子二人满怀期待:“如何?”
徐寄春勾唇一笑:“文章一事,火候未到急不得。葛兄且静心攻读,他日科场之上,前程可期。”
十八娘由衷称赞道:“不愧是探花郎。”
寥寥数语,既未阿谀,亦非贬斥。
一面借“火候未到”,点出文章尚需磨砺;一面又以“前程可期”四字,赞葛贤为可造之才,勉励与期许尽在其中。
葛听松满意地看了看小儿子:“徐郎君过誉了。二郎日后更需勤勉,切不可自满。”
葛贤:“多谢贤弟指点。”
葛彦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徐贤弟如此才学,想必已过乡试了吧?”
徐寄春:“去年方过院试。”
葛彦白眼一翻,一把夺回文稿:“才过院试啊。”
“小人鬼。”十八娘往葛彦颈后吹阴风,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子安,回房,我们不理他。”
葛听松为徐寄春备下的客房,是葛家后院一间临河的小木屋。
屋内仅一床一桌一椅,陈设虽简单,但胜在干净整洁,洗漱用物皆已齐备。
徐寄春递上二十文:“一点心意,不足言谢,请葛叔笑纳。”
见他态度坚决,葛听松迟疑片刻,才笑着收下。
葛家父子三人离开后,徐寄春独自在屋内铺床。
十八娘闲来无事,索性绕去堂屋偷听。
离堂屋尚有几步,她听到墙角传来葛彦不满的嘟囔:“原以为来了个富贵人物,没想到是个装阔的穷酸。”
她偷摸飘过去,正撞见葛彦拈着铜钱在掌心里颠来倒去,一脸不屑。
“徐郎君谦和有礼。哪像你,出言无状,傲慢少礼。”葛听松脸色一沉,戳着大儿子的脊梁骨,随即指向窗前苦读的小儿子,“看看你弟弟!你若还这般烂泥扶不上墙,开春便在家待着,不必去私塾丢人现眼了。”
葛彦恶狠狠地丢了铜钱,摔门回房。
独留葛听松颓然立在原地,手中攥着沾了污泥的铜钱,望着小儿子苦读的窗口,一声长叹:“倒是家里拖累二郎了……这请夫子的银钱,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凑够。”
十八娘气鼓鼓地跑回木屋,向徐寄春告状:“小人鬼骂你是穷酸。”
闻言,徐寄春连眼皮都未抬,只拍了拍身侧空处:“睡吧。我们早些安寝,明日早些走。”
十八娘冷哼一声,合衣蜷在他的怀中:“我去小气鬼的房中看过了。”
“他的字,还不如瑟瑟呢。”
“……”
“他也就比黄衫客强些吧。”
“……”
伴着十八娘絮絮的抱怨声,徐寄春渐渐沉入一片漆黑梦乡。
睡意昏沉间,周遭忽地泛起浓白河雾,影影绰绰。
数个面目模糊的男女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塞入一方狭小竹笼。
在一片浑浊的咒骂声中,那群男女一拥而上,合拢笼门,再合力往前一推。
河面溅起水花,他与竹笼一同坠向河中。
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鼻腔、耳道。
他的呼喊声,被口中塞满的淤泥与布条封堵在喉咙。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捆缚四肢的麻绳却更加勒紧皮肉。
所有的努力皆是徒劳,他被麻绳另一端的重石拖着坠入深渊。
“死了吗?”
“死了。”
河边男女四散离去。
河雾散尽,河面平静如初。
“子安!”
十八娘一声怒喝将徐寄春从噩梦中拽出。
顾不上喘气,他慌乱地从衣袍间摸出香囊握在手中,才力竭般倒回榻上,大口喘息。
十八娘扑到他身前,担忧道:“子安,你怎么了?”
“无事,应是有鬼附身。”徐寄春摇摇头,轻声道出缘由,“我出生后,横渠镇的鬼便如影随形,试图霸占我的肉身。接生的勤娘子猜我能通阴阳,才招此无穷祸患。”
“那后来呢?”
“后来娘亲求到师父门下,师父赐我一道平安符,命我贴身佩戴。”
儿时顽劣,他曾好奇取下平安符。
顷刻间,鬼影汹涌扑来,疯狂地往他身子里钻,撕扯他的魂魄。
溺毙、刀剐、坠崖……
他被抛入无数惨烈的死亡轮回中,一如今夜的梦魇。
幸好他聪明,平安符就放在手边,稍一摸索便能抓到,才侥幸逃过一劫。此后多年间,有了平安符贴身护佑,他虽能见鬼,但不至被鬼侵扰。
今夜他疏忽大意,轻信村外游魂之言。沐浴过后,竟一时忘了把藏有平安符的香囊重新戴上。
烛火微暗,十八娘心弦绷紧,紧张地环顾四下:“这鬼还在吗?”
徐寄春随她看去,眼中一片虚无:“不在了。”
“你从前怎不告诉我?”十八娘想起他方才在梦中痛苦挣扎的模样,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往后你不许再偷懒,我要日日检查。”
徐寄春宠溺地笑了笑:“好,听你的。”
“那个鬼长什么样?”
“不知道,没看清。”
“坏鬼!”
“我的十八娘是天底下最好的鬼。”
“油嘴滑舌,你真讨厌。”
“情深意切,我真心的。”
平安符静静垂在腰间,徐寄春终得酣眠。
谁知,一觉睡到辰时二刻,他又被一声尖叫吓醒。
“有人死了!”
那声响动离木屋极近,分明就在窗外。
一人一鬼惊坐而起,对视一眼后,同时跑向窗边。
窗外河面上,一具背部朝上的尸身正顺水漂来木窗方向。
一人一鬼刚在窗边站定,尸身便被水流推至窗下。
嘭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后,男尸被几根交错的水下木桩死死卡住,再不动弹。
上游的几位村民气喘吁吁地追赶男尸,深一脚浅一脚地沿河滩跑至木屋前。见男尸被拦住,其中一人当即跳入水中,拽紧男尸的衣领往岸边拖。
一人一鬼探头看了几眼。
原是一具男尸,尸身四肢僵直,皮肉苍白,腹部鼓胀。
“面目肿胀但可辨,生前溺水死的。”徐寄春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慢条斯理却难掩得意,“瞧着像死了六、七日,但实则死了约十日。”
恰在此时,隐约传来几声村民的交谈。
“这人像是葛六啊。”
“葛六失踪多久了?”
“十日了吧。”
徐寄春眉梢一挑,看向十八娘。
十八娘托腮叹气:“你别磨蹭了!”
一听这话,徐寄春迅速穿好衣袍,就着盆中冷水匆匆一拭,便算洗漱已毕。
一人一鬼收拾妥当,甫一推门,却见葛听松立于阶下,站在最前。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群面色铁青的村民。
徐寄春:“葛叔,出了何事?”
葛听松:“徐郎君,村中有人溺亡,尚不知是生前溺死还是死后抛尸。”
徐寄春满腹疑惑:“此事与我有关吗?”
话音未落,一个村民站出来:“适才我们在屋外捞尸,亲耳听见你说‘葛六定是生前溺水死的,且死了十日’。你到百孝村尚不足一日,为何如此笃定?”
这句话顿时在村民中激起千层浪,猜疑声四起。
有人交头接耳,疑心徐寄春见死不救;更有甚者,斩钉截铁地指着徐寄春,直呼凶手。
总之,种种猜忌,直指徐寄春。
徐寄春一时语塞,他当时不过随口一说,怎知隔墙有耳?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十八娘,又无语地转向村民,硬着头皮解释道:“我喜欢自言自语,不行吗?”
回应他的,只有村民们愤慨的怒吼:“你今日必须说个明白!若不说清,休想出村!”
徐寄春看向葛听松,目光灼灼:“葛叔,晚辈确是初次踏足贵村!”
“乡亲们,老朽可为这位徐郎君作保。”葛听松转过身,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徐徐扫过众人。徐寄春刚暗自庆幸,却听他语气骤沉,“但葛六死得不明不白,老朽身为里正,断不能坐视不管!在县衙定案前,任何人不得踏出百孝村半步!”
任何人,自然也包括徐寄春这个外乡人。
好不容易等到村民散尽,徐寄春急忙找到葛听松:“葛叔,晚辈身负要事,三日内必须赶到枝江县。此事既与晚辈无关,可否通融一二,允我先行?”
葛听松神色温和,劝慰道:“徐郎君,身正何惧影斜?老朽一早遣人去县衙报官,仵作已在路上,待水落石出,届时你再动身不迟。”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徐寄春出村的路彻底堵死。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徐寄春心知争辩无益,便不再多言,敛目拱手应了声“好”,暗自思忖出村之策。
横竖腿脚长生在他自己身上,葛听松还能绑了他不成?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徐寄春静候木屋,十八娘在外探听消息。一人一鬼一内一外,打算趁仵作入村之际,借人多眼杂顺势脱身。
午时中,十八娘飘进屋内:“子安,仵作来了,我们快走。”
木屋窗外,时有村民划船行过。
徐寄春不敢耽搁,立马闪身出门,直奔西南矮墙。
手起掌落间,人已翻身过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葛家。
在十八娘的指引下,徐寄春一路狂奔。
出口在望,前路尽头,葛彦与葛贤兄弟二人却突然从道旁树影中转出来。
十八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们明明去村口凑热闹了呀。”
徐寄春避无可避,与兄弟二人撞个正着。
对视间,葛彦率先反应过来:“你跑……”
好在一旁的葛贤眼疾手快,及时伸手捂住葛彦的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见状,徐寄春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快步上前将碎银塞入葛彦手中,恳切道:“葛兄,我有要事在身,望两位兄长行个方便。”
葛贤也在旁劝道:“大哥,六叔就是个酒鬼,定是又吃多了酒栽进河里。徐郎君有心,你收了银子,让他走吧。”
“二弟,六叔素日待我们不满,你岂能如此武断?”葛彦在袖中拈了拈那块碎银,心头暗喜,面上倒装得义正言辞。他轻咳一声,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算了!此番看在二弟的面子上,我便勉为其难放你走吧。”
得了这句准话,徐寄春拱手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跑向出口。
眼看出口仅剩几步,数十名村民如铜墙铁壁般堵死前路,为首的壮汉将棍一横,去路尽断。
徐寄春停下脚步,以手撑膝,胸膛剧烈起伏。
葛听松自人后踱出,昨日和蔼荡然无存,只余满面寒霜:“仵作已验明,葛六是让人害死的!徐郎君,你若不心虚,为何要跑?”
“……”
他路过借宿罢了!
第74章 孝妇河(四)
徐寄春又走回了河边小木屋。
他别无选择, 一群村民方才手持棍棒将他团团围住,大有“他若不肯自己走,他们便押着他走”的架势。
余下半日, 一人一鬼躺在榻上,唉声叹气。
“早知这群村民这般蛮不讲理,昨夜我们便是睡在荒郊野岭,也比进村强!”十八娘骂完村民,继续骂村外的女鬼, “还有那两个睁眼说瞎话的阿姐,夸得天花乱坠……”
“葛六明显是自溺, 仵作却验成他杀。”徐寄春苦笑一声,目光空洞地盯着房梁,“十八娘,照此下去, 我们或许一年半载都难走出百孝村。”
为了尽快出村,一人一鬼决定替县衙查案。
徐寄春找到葛听松:“葛叔, 晚辈曾学过仵作之学, 于刑名查案一道也算粗通。晚辈愿尽力找出凶手,以证清白!”
葛听松对徐寄春的提议不屑一顾,正欲回绝, 小儿子葛贤却抢先开口:“爹, 让徐贤弟试试吧。”
徐寄春趁热打铁:“除此之外, 晚辈今早还看出一件事。”
葛听松:“何事?”
徐寄春:“葛六叔死后,曾被渔网与水草缠住,困于某处约两、三日。”
这话如同惊雷,在父子俩耳边炸开。
葛听松倒抽一口凉气:“正是!上游一里外的河岔口,确实堆着些弃置渔网!老夫今日亲眼所见, 葛六的酒葫芦还卡在网中。”
葛贤更是一脸好奇:“徐贤弟,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徐寄春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葛六袖口上明晃晃地缠着水草,脚踝处有紧密缠绕的勒沟,痕迹一目了然。
再者,今早那群村民称葛六失踪已有十日,可他的尸身却呈现入水六、七日之状。若非曾被渔网水草所困,滞留数日,怎会拖到今晨才漂至木屋下?
“葛叔,我可以去查案了吗?”
“二郎,快带徐郎君去葛六家瞧瞧!”
男尸名叫葛樟,在族中行六,村民多称其为葛六。
葛六家在百孝村村口,家中冷清,只剩发妻葛柳氏一人守着几间旧屋。
一人一鬼随葛贤行至葛六家,竟见门窗上覆着几张鲜红的喜字。
而在刺目的红色旁,是今日新扎的几朵惨白纸花。
簇新的白与浓烈的红。
生死悲喜,红白并陈于这方寸门楣之上。
头一回见新丧之家贴着喜字,徐寄春抬手虚指上方,斟酌着字句向葛贤请教:“贵村的白事,似乎颇为独特?”
“喜字是上月贴的。”葛贤摆摆手,耐心向他解释,“上月初二,春条嫂子投河寻夫死了。村里人敬她贞烈,特意张罗了一场冥婚,将她与堂兄合葬。”
徐寄春:“投河寻夫?”
葛贤:“前年开春,堂兄去河里捕鱼。正逢春汛涨水,他被冲走后,至今尸骨无存……”
所谓的夫妻合葬,不过是拿两人生前的两件旧衣裳,草草垒起的一座衣冠冢。
趁徐寄春与葛贤在院外说话,十八娘先一步飘进院中。
葛六的尸身停在堂屋正中,口含白米,手握铜钱,套着一身素色麻布寿衣,身下铺着一层草木灰。
许是觉得葛六面容肿胀晦暗,上路瞧着不体面。
几位热心的村民甚至特意寻来胭脂面粉,殷勤地为他打扮。
十八娘盯着葛六脸上那两团红得发瘆的胭脂,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不到半日,葛六身上的所有痕迹被村民们清理得一干二净。
即使他真是含冤而死,眼下死无对证,线索尽断,神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徐寄春走到近前,同样面露无语:“难道仵作不曾告诉你们,在县衙定案前,不能擅动尸身吗?”
“说是说了……”葛贤丝毫不觉有错,反倒义正言辞,“但天大的事,也得先让六叔入土为安。我爹说明日封棺后,便直接下葬。”
“……”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阖目叹气。
离封棺还剩不到半日,徐寄春赶忙找来一截浸满烧酒的白布,仔细蒙住口鼻,牢牢系在脑后。
一切就绪,在堂屋压抑的啜泣声中,一人一鬼的手,同时探向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
葛贤站在一旁,低声补充道:“十日前,六叔一早挑着菜担子去镇上,说好晌午便回,结果彻夜未归。六婶只当他卖菜得了钱,老毛病犯了,又钻进镇上的赌坊,便没去寻,也懒得管。”
葛六其人,好赌好酒。
但凡手上有点闲钱,去镇上赌个十天半月,是常有之事。
葛柳氏深知葛六好赌成性,报官不过是白费口舌。
她心里憋着气,盘算着等他回家,先大闹一场解解气,再踏实过日子。
可是,她如何能想到,葛六竟会死在离家不足二里路的河中。
徐寄春忍着恶臭,指了指葛六依旧鼓起的腹部。
葛贤会意,忙应道:“仵作没动刀子。人死为大,保留全尸是祖辈传下的规矩,六叔肯定也想全须全尾地走。”
他这一番话,算是堵死了徐寄春刚燃起的剖尸念头。
一人一鬼将尸身前后勘验了无数遍,最终疲惫地对视一眼。
葛六尸身上的种种迹象,仍指向自溺而亡。
徐寄春弯腰过久,累得腰背僵直。
他慢吞吞地挪到墙边坐下,一把扯下白布,气息未匀便问道:“葛兄,恕我冒昧,不知仵作凭何断定六叔是为人所害?”
葛贤:“六叔水性极好,江河浅滩皆能来去自如,怎会平白无故溺死?”
徐寄春:“他没准喝多了,一脚踩空后,失足坠……”
“不会!”葛贤抬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事发当日,有人亲眼在河边见过六叔,那时他浑身上下闻不到半点酒气。”
葛贤口中的这个人,乃是村民葛槐。
葛槐称,十日前他途经河边,亲眼见到葛六孤身一人斜靠在木桥上,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他上前与葛六寒暄,两人站着闲扯了几句浑话。
之后,葛槐见天色渐暗,便先行回家。
他当时与葛六相距不过几步,可以拍着胸脯担保,葛六身上绝无半点酒气。
“贤弟,你且看这壶酒,掂着顶多三两。”葛贤从伙房寻出个半旧的酒葫芦,递给徐寄春,“六叔是村里出了名的海量,岂会因此醉倒?”
十八娘:“的确可疑。”
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这点酒,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
若葛槐没说谎,此案便极有可能是一桩伪装成自溺的杀人案。
徐寄春撑着墙边站起身:“我饿了,先回去再说吧。”
走出葛六家后,葛贤见徐寄春面色苍白,有意沿河而行回家。
河水潺潺,河风迎面。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胸中浊气消散大半。
时至仲冬,疏星淡月。
河面幽光恍惚,在薄雾中明明灭灭,荡开圈圈涟漪。
徐寄春:“葛兄,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葛贤:“孝妇河。”
徐寄春:“那位周娘子投河寻尸之地?”
葛贤朝前方横斜的树影深处一指:“前面便是朝廷旌表我村孝妇的石碑,名孝妇碑。”
十八娘与徐寄春异口同声:“村中出了很多孝妇吗?”
提及此事,葛贤顿时挺直了腰板,满面与有荣焉之色:“两百余年光景,已有十位。”
“真多啊……”
十位孝妇,十桩青云直上的功绩。
不远处的葛家院落灯火通明,照亮归途。
葛贤脚步一滞,望向身侧心事重重的徐寄春:“贤弟,为兄一直想问你,你怎会误入百孝村?”
“唉,我骑马去枝江找朋友,可前日在破庙歇脚,夜里马匹受惊,连同行李一齐跑了。我原想去对岸的驿馆,谁知又走错了路。”徐寄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将昨日信口胡诌的谎话,又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原来如此,葛贤温声宽慰道:“贤弟想开些,人未出事,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唉,我如今只担心我那位在枝江等待的朋友。万一他带着官府寻来,怕是会横生枝节。”
“贤弟放心,为兄今夜定会帮你再劝几句。”
“多谢葛兄。”
两人踏着夜色回到葛家,葛家父子早已歇下。
堂屋的桌上空空如也,葛贤引着徐寄春径直回房:“爹应是把饭菜放在我屋里了。”
葛贤住在葛家最宽敞的一间房。
屋内陈设虽简单,但笔墨纸砚与经史子集俱全,足见葛听松望子成龙之心。
二人对坐用饭,徐寄春饿了一日,自是狼吞虎咽。
而葛贤却是手不释卷,浑然不觉饭菜滋味。
徐寄春由衷赞道:“葛兄笃志好学,来日定然前程似锦。”
闻言,葛贤放下书,苦笑道:“笨人勤学早入门罢了。对了贤弟,你可否帮为兄一个忙?”
“何忙?”
“帮为兄瞧一篇文章。”
葛贤探身从案上取来半卷文稿,笑着推到徐寄春面前:“为兄苦思多日,文思枯竭,实在不知这下卷该如何落墨。”
纸上所写是前朝隆兴九年进士科的策问:论古今孝女之功,何以劝天下?
葛贤所作上卷,引经据典,为古今孝女立传,才藻富赡。
下卷之难,在于需由“孝”及“忠”,阐述教化之功。
可惜,他久困于乡野,对庙堂之上那些劝世化俗的经国方略,知之甚少,自然绞尽脑汁,也难以下笔。
徐寄春摸着下巴,反复看了两遍。
沉吟良久,他方抬起头,作势为难道:“慎之慎之……”
他今夜莫名其妙提起贺兰妄,十八娘眼珠子一转便了然于胸。
她凑到他耳边笑道:“若让贺兰妄写下卷,他只会将那些借孝女之功沽名钓誉的官吏,骂得狗血淋头。”
徐寄春懂了,直接拍案而起:“借孝名以谋晋身,欺世盗名,此举与欺君何异?!葛兄,依我之见,下卷自当痛斥欺君害民的官吏!”
葛贤被他吓得手一抖,一口粥水呛进喉咙,咳得满面涨红。
徐寄春:“葛兄,你觉得如何?”
葛贤:“贤弟之见,果真不流于俗。”
窗外月黑风高,徐寄春哈欠连天,拱手告辞。
走到门边,他又挠头折返,指了指自己的袖口:“葛兄,适才验尸,我不慎勾破了衣袖。可否借我针线一用,稍作修补?”
葛贤见他袖口处确有一道口子,便从柜中翻出针线,送他出门:“贤弟,为兄字思齐,你可有表字?”
徐寄春笑容满面:“思齐兄叫我慎之便是。”
“啊,原是慎之。”
杜渐防萌,慎之在始,谓慎之。
回到房中,徐寄春掩好房门,才自腰后解下一物。
一把小巧的解手刀。
全长不足一尺,刀身窄细,常用来切肉割绳。
十八娘惊呼:“你从哪儿得来的?”
“偷的。”
“……”
徐寄春脱下外袍,盘膝坐在榻上。
借着半截残烛昏黄的光,他捏紧解手刀,小心翼翼地沿着袖口破损处探入,将刀身藏进小臂内侧的衣料夹层中。
针尖穿透数层布料,带着麻线上下翻飞,几下便将袖口缝补妥帖。
最后一针拉紧,他低头用牙咬断线头。
在十八娘困惑的目光中,他又披上外袍,双手以一种被捆缚的姿势背在身后。
他屏息凝神,全凭指尖在衣料夹层中摸索。
直到确认指尖能快速触到夹层,使解手刀流畅滑入掌心,这才宽衣躺下。
十八娘:“你怀疑他们想害你吗?”
徐寄春声如蚊呐:“第一,葛二郎可能认识我;第二,我昨夜并非被鬼附身,而是死在河中的冤魂,在向我求救。”
验尸前,他曾去过葛六家的伙房。
明面上是为了找酒醋浸布,实则是为了寻一把趁手且便于藏匿的小刀。
伙房后门正对着鸡舍。
趁葛柳氏低头翻找酒坛的工夫,他佯装帮忙,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向鸡舍望去,竟瞥见一件眼熟至极的物事。
徐寄春:“葛六家鸡舍中的竹笼,与我昨夜梦中看到的竹笼,一模一样。”
十八娘:“你为何说葛二郎可能认识你?”
一提起这事,徐寄春一阵后怕:“他的书架上有一本书,名为《登科录》,里面有我的名字。”
《登科录》乃大周科举及第者的名册。
葛贤所有,新墨未干,明显是今年春闱放榜后由礼部奉旨新纂。
毕竟,他也买了整整四本,托人送回横渠镇。
看到《登科录》的一刹,他万分庆幸前夜因图省事未带过所。
否则,葛听松只要一看过所,他的底细便一览无余。今日葛贤三番五次的试探,他绝难招架。
他看不穿葛贤的目的,但总归防人之心不可无。
十八娘:“要不我们趁夜跑吧。”
徐寄春:“这村子两面临水,一面靠山,皆是天险。我们既无舟楫,又无马匹,插翅难飞。况且葛家三父子整日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唯一的村口还有人守着,我跑不远。”
十八娘翻身过去抱住他:“子安,我明日一早便飘去村外,找两位阿姐打听打听。”
徐寄春无法感知她的拥抱,却能从她的话音中,听出她的担忧与急切。
“好,我等你回来。”
“我们一定能去荆山县。”
第75章 孝妇河(五)
“对了子安, 我瞧出一件古怪的事。”
“何事?”
“葛六手中握的铜钱,是你的。”
“我的?”
十八娘整个趴在他身上,脸贴在他的胸前:“错了错了!该是你昨夜给葛叔的借宿钱。”
徐寄春昨夜只给葛听松二十文, 并非他吝啬,实因当时袖中倾其所有,仅剩这二十文和一块以备急用的碎银。
那些铜钱出自京城,是品相上乘的官铸钱。
方才,她见葛六双手各握一枚形制规整的铜钱, 心下生疑,便有意在村中飘荡, 悄悄比对。
这一看,倒真让她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其他村民家中的铜钱,多半是些轻小薄劣的私铸钱,与葛六所持的成色截然不同。
“地方百姓虽混用私铸钱, 但官铸钱也并未绝迹。”徐寄春仍觉困惑,不停追问道, “你为何笃定那两枚铜钱是我的?”
十八娘循循善诱:“我们在韦家船上时, 用铜钱做过什么事?”
“猜宝啊,你猜错了就喊重来。”
“……”
闻言,十八娘忍无可忍, 抬起头, 无语道:“你是傻子吗?”
徐寄春捂着胸口, 委屈得声音都低了几分:“我对你死心塌地,你还骂我傻。”
“快想!”
载他们离京的韦家商船,此行需将南市新造的一批胭脂水粉运往江南。
舶主知他与韦遮关系匪浅,不仅待他格外热情周到,还特意差人送来几盒胭脂供他挑选。
他留了四盒, 想着徐执玉与十八娘各得两盒。
哪知行程过半,十八娘被晕船折磨得萎靡不振,整日有气无力地蜷在榻上。
有一日,他为逗她开颜,便捻起两枚铜钱,在其中一盒胭脂上轻轻一点,笨拙地往自己脸颊上按了两团红印,冲她挤眉弄眼。
她见他这副怪模样,果真抱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徐寄春茅塞顿开:“胭脂?”
十八娘:“是了,葛二手中的铜钱上面有胭脂。”
韦家商船所运的这批胭脂,膏体丰润莹亮,色如朱赤凝脂。
若以铜钱蘸取,膏脂会微微浸润铜面,填充缝隙,在铜钱表面留下不易察觉的淡红色印记。
十八娘当时凑得极近,这才看清铜钱泛着油光,其上更有一小块铜色格外鲜亮。
经她提醒,徐寄春也想起一个细节。
验尸时,葛六掌心似乎有一团模糊的绯红痕迹。
他原先以为是村民为葛六打扮时不慎沾染的胭脂,如今想来,应是铜钱上附着的胭脂,遇水后在掌心洇开的痕迹。
徐寄春:“一文官铸钱可抵五文私铸钱,葛叔倒是大方……”
十八娘:“这位葛叔实实在在是位大方的好人。”
葛听松前夜才自嘲家里拖累了葛贤,今日便把到手的钱转手送给死赌鬼葛六。
这般行事,何其讽刺。
“不过……”
若葛听松不是出于大方,到底是何缘由,才让他把尚未捂热的铜钱,忙不迭塞给葛六,抑或是葛柳氏?
“明日我去看葛六封棺,你去村外打听消息。”
“好,等我回村,便去跟踪葛家三父子。”
灯芯将尽,徐寄春奔波一日,洗漱后一沾草枕便沉沉睡去。
十八娘翻来覆去依旧无眠,索性一骨碌爬到床头,借着烛火微光,静静看他。
那日,他扮作纸扎童男逗她笑。
他笨手笨脚地打扮,眉心的胭脂点得歪歪扭扭。
她望着他满心满眼想让自己开心的模样,眼眶泛酸,才努力笑出声。
“傻子安。”
“嗯……”
徐寄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往十八娘这边挪了挪才翻过身。
十八娘抬手在他光洁的眉心一点,眼底盛着笑意:“傻子安,真俊!”
初冬夜深,连村中犬吠与鸡啼都冻得有气无力。
今日的鸡鸣自丑时起,至卯时方休。
卯时一刻,徐寄春从梦中惊醒,身侧的十八娘已不知去向。
他怔愣片刻,挪到窗前,用冷风浇灭昏沉的睡意。
屋外窸窸窣窣传来走动声,他敛起心神出门,随葛家三父子一同前往葛六家。
寒意料峭,侵人肌骨,呵气便成一道白雾。
一行人在晨雾未散的村道沉默走着。
葛贤放缓脚步,直到与前面的父兄拉开五步的距离,才拽住徐寄春的衣袖,低声道歉:“慎之,实在对不住,家父身为里正,不能徇私,望你见谅。”
徐寄春神色如常:“思齐,我怎会怪你?”
葛贤:“你若觉衣单,或想寻些书解闷,只管来找我。”
徐寄春凑近一步,小声问道:“思齐,你可否借我一把解手刀?”
葛贤诧异道:“慎之,你借刀做什么?”
“此去枝江,前路艰险,我又身无分文。”目光投向村外远山,徐寄春无奈叹气,“万一我出村后遇上流匪,有刀傍身,总强过赤手空拳。”
“行,我回家便帮你找找。”葛贤爽快答应。
辰时一刻,葛六家院外一声锣响。
堂屋中,四名村民闻声而动,抬起葛六的尸身,小心地放入一口杨木棺材中。
棺材一出院门,葛柳氏便挣脱左右搀扶的人,踉跄着扑向棺木,哭声撕心裂肺。
村民们怕她寻短见,一拥而上拦住她,堂屋霎时乱作一团。
徐寄春退至角落,目光落在掌心那点眼熟的浅润红痕上。他用指腹反复摩挲,无声地笑了出来:“果然是我的钱。”
院中,葛听松唾沫横飞地讲着。
四周村民如众星拱月,将葛家三父子簇拥在中央。
檐下,葛柳氏一身孝服,瘫坐在地。
一双眼睛似刀似毒刺,愤恨地刺向人群中的葛家三父子。
徐寄春冷眼旁观,将两家的暗涌尽收眼底。
看来,葛六家与葛家绝非表面那般和睦,内里嫌隙已生,矛盾暗藏。
吹打声中,装着葛六的棺材出了家门,走过百孝村行过孝妇河,最终埋入村外的葛家祖坟。
新坟左右,分别是葛六过世的双亲与英年早逝的儿子儿媳。
一家五口,祖孙三代。
自此在荒烟蔓草间,静静为邻。
等葛六的棺木归于黄土,已是午时。
徐寄春跟在葛家三父子身后,沿着河边慢腾腾走回葛家。
一阵阴风拂过耳畔,他心头一喜,慌忙转头搜寻。
四目相对,一双含笑的眸子正好映入他眼中。
十八娘:“你先别回去,我们得找个人。”
说罢,她身形一晃,朝村口跑去。
徐寄春快走几步追上葛贤:“思齐,你昨夜说村中有孝妇石碑,我今日想去瞧瞧。”
话音未落,葛听松已面露赞许,满意笑道:“二郎,你速带徐郎君去孝妇碑前,仔细讲解一番。”
孝妇碑在孝妇河中段,离葛六最后现身的石桥,相隔不足百步。
这座石桥完全没有桥栏,桥面至多仅容四人交错。
桥拱高处,离河面有三四丈高的悬空。
从桥面边缘向下望,浑浊湍急的河水令人眩晕。
徐寄春率先走上桥面,忽而扭头看向葛贤,似笑非笑道:“若思齐此时推我下去,我岂非同六叔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在看到这座拱形石桥时,他的心中闪过一个猜测:葛六是被人自桥上猛力一推,跌落河中后,又被人强行拖入河底。
石桥附近,人迹罕至。
葛六一旦在此落水,除了自救,别无他路。
他依仗水性,几番奋力欲浮向水面。
可水下或是一人,或是数人,攥住他的腰带,将他毫不留情地拽向河底,直至溺亡。
这番推测,恰好能解释葛六死后的所有疑点。
葛贤笑意不减,不紧不慢地反问:“慎之,你一个耳聪目明的大活人。若有人近身,岂能不知?”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身后没长眼,如何察觉?”
“慎之,勿要说笑了,快走吧。”
徐寄春走下石桥,葛贤却停下脚步,声音沉了下来:“慎之,六叔再不济,也是一个壮年男子。就算落水,凭他的力气,怎会毫不挣扎,便被人拖入水下?”
夜里突遭暗算落水,恐惧淹没理智。
倘若,葛六心中还藏着点不为人知的亏心事,这点被冰冷河水放大的恐惧,足以让他方寸大乱,越挣越沉,越沉越慌。
不过,见葛贤不信,徐寄春不再多言。
行至孝妇碑前,消失许久的十八娘终于出现。
她立在碑侧的阴影,浑身上下湿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头回见她这般狼狈,徐寄春心急如焚。
可葛贤就在身侧,他只能将即将脱口而出的关切死死封于齿间,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那点刺痛逼自己纹丝不动。
一实一虚两道身影将徐寄春夹在中间。
他们一个居左,滔滔不绝地讲着孝妇碑的来历。一个居右,告诉他这碑上女子,曾助多少百孝村男子与乐乡官吏平步青云。
葛贤:“此乃本村第一位孝妇郑娘子。时逢灾荒之年,她宁愿吃土,也要将仅有的米粮留给舅姑。后舅姑去世,她用麻布包土,亲手为舅姑修筑坟茔。”
十八娘:“她的儿子蒙其孝行得入官学,后金榜题名,留京为官。乐乡县令则因教化有功,得刺史举荐,擢升为襄州长史。”
葛贤:“这位葛娘子为寻父亲,纵身投江。几日后,孝妇河中浮起两具相拥的尸身,她至死仍紧抱着父亲,不曾分离。”
十八娘:“她当年待字闺中,因无夫无子,功绩给了兄长与弟弟。”
旁的州县,百年出一位孝妇,已算天降祥瑞。
到了百孝村,孝妇竟成了一门代代相传的生意。
一个孝妇,一份功绩,能福荫两方人马。
先是她的本家或夫家至亲,得以跻身官学;后是主政的乐乡县令,助其平步青云。
葛贤口若悬河,如数家珍。
徐寄春听来只觉可怕,眼前这位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被全家寄予厚望的里正之子,是否也是这门无本生意的经手人?
十位孝妇的故事讲完,十桩见不得光的买卖落定。
“不愧是以孝道传家的百孝村!”徐寄春抚掌赞道,“今日得见,方知何为人杰地灵。”
葛贤连连摆手:“慎之过誉了。京城何等气象,百孝村这乡野小地,怎敢与之相提并论?”
“思齐,你不必谦虚。”
一鬼二人从孝妇碑返回葛家的途中,迎面走来几位妇人打扮的女子。
“子安,就是她!”十八娘瞥见其中一人,赶忙朝徐寄春喊道,“最边上那个穿蓝布裙的娘子,我们得找机会接近她。”
徐寄春见几位女子走近,顺势侧身拱手一礼:“在下见过几位嫂嫂。”
葛贤不疑有他,只道他礼数周全,便在旁帮着介绍起来:“几位嫂子,他是京城来的徐郎君。”
徐寄春逃跑那日,村中妇人皆在葛六家帮忙。
今日狭路相逢,几人见他相貌堂堂,全然不似凶恶之徒。其中一人不禁眼前一亮,掩口打趣道:“瞧瞧,京城来的郎君,到底是不一般!”
徐寄春双手拢在袖中,苦思如何接近那位蓝布裙女子。
摸着摸着,他竟摸到那盒曾博十八娘一笑的胭脂。
“在下在村中叨扰多日,于心有愧。”他自袖中取出胭脂,递到几位女子面前,“此乃京城时新的式样,正合嫂嫂们使用,还望勿要推辞。”
胭脂仅一盒,嫂嫂却有四位。
接近女子的机会稍纵即逝,十八娘与徐寄春左右张望找分装胭脂的物事,急得后背直冒汗。
僵持间,那位穿蓝布裙的女子主动站出来:“我家离此不远,不如去我家分胭脂?”
另外三位女子笑着应好,徐寄春看了一眼葛贤。
葛贤此刻已觉有异,但在场女子兴致盎然,他只得将催促的话咽回:“走吧,一起去。”
女子名金娥,夫君常年在外行商。
她独自留守家中,操持家务,侍奉双目失明的舅姑。
一行人到了金娥家中,她麻利地端出一壶热茶,接着又从伙房翻出竹片和磨光的蛤蜊壳,递与徐寄春。
起初,葛贤陪着徐寄春在院中亮处分胭脂。
后来,四个女子借口有事想问,将他请进堂屋吃茶。
院门紧闭,横竖徐寄春逃不出去。
葛贤随四人进屋,独留徐寄春一人在外。
堂屋方向的笑声隐约可闻,徐寄春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动作不停。
不多时,金娥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空胭脂盒:“徐郎君,我的胭脂装进这里。”
徐寄春起身接过她递来的胭脂盒,借指尖捏住盒沿的动作倾身向前,声音压到极低,近乎耳语:“我知道,是你推的他。”
金娥面无表情:“是吗?”
徐寄春:“我无意沾染是非,只想出去。”
“你被他们盯上了,出不去。”金娥朝右前方扫了一眼。
“为何?”徐寄春心领神会,“他们”指的是葛家三父子。
“老法子不管用了……葛老头心心念念为儿子找个学识渊博的夫子,念叨几年了。”
原来如此,难怪葛听松百般阻挠他出村,原是想强留他做葛家兄弟俩的夫子,真是好一桩一本万利的生意!
第76章 孝妇河(六)
“嫂子, 我必须走。”
葛听松铁了心要将他永远留在百孝村。
他此番离京,为避人耳目,一路隐匿行迹。
等洛京城那边察觉不妙, 或许已是半年之后。再想从这偏僻村落里将他寻出,恐怕一年半载都难有所获。
就算十八娘飘去城隍庙,求城隍向浮山楼报信。
城隍一去一回,少说也需月余光景。
他困于此地,每多待一日, 危险便更近一步。
徐寄春急得眼圈微红,眼中尽是哀恳之色:“我答应过我的娘子, 去她家中提亲。”
闻言,金娥低头叹了一口气。
沉吟片刻,她小声问道:“你会泅水吗?”
徐寄春点点头:“会,自小泅水。”
话音未落, 守在堂屋外的十八娘朝两人的方向急喊:“子安,他快出来了。”
“他出来了。”
“明日酉时三刻, 你自西窗跃入河中, 我在水下接应你。”
“多谢。”
葛贤从堂屋中走出,直奔说笑的徐寄春与金娥而来:“嫂子,你们在说什么?”
金娥以袖掩口, 目光在徐寄春脸上转了一圈, 嗓音里带着笑意:“徐郎君这般俊俏, 嫂子多看两眼养养眼。思齐,你回头莫要告诉你堂兄。”
说罢,她还俏皮地朝葛贤眨了眨眼。
葛贤知她素来最爱说笑,便顺着她的话头打趣道:“嫂子放心,我自是守口如瓶。”
趁两人闲谈的间隙, 徐寄春麻利地装好最后一块胭脂。
金娥见大功告成,拔高了嗓门朝堂屋喊:“三位嫂子,快出来拿胭脂!”
葛贤顺势催促徐寄春回家:“慎之,走吧。”
徐寄春随他出门,语气带着几分松快:“今早来去匆匆,水米未进,眼下倒有些饿了。”
走出金娥家不过三五步,葛贤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慎之,我瞧你那盒胭脂做工精细,想来价值不菲,你怎舍得平白送给四位嫂子?”
徐寄春:“适才在孝妇碑前,听思齐一席话,我心潮翻涌,对村中孝妇风范钦佩不已。故将此胭脂赠与诸位嫂嫂,略尽绵薄,聊表对先贤孝妇的敬仰之心。”
“慎之,你喜欢百孝村吗?”
“我喜欢大周的每一片土地。”
除了百孝村。
徐寄春在心中默默补上这一句。
两人回到葛家后,才知今夜要去葛六家吃丧席。
葛彦一听这话,借口帮忙,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葛听松盯着大儿子不争气的背影,面色铁青,气得连连摇头。
徐寄春与葛贤在檐下分开,各自回房,约定一个时辰后于门前会合,一同出门。
仅离开半日,当徐寄春再次回到河边木屋时,一种微妙的异样感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看似如常,可榻上被褥却有明显的挪动痕迹。
显然,有人趁他不在,翻查了屋内的各个角落。
徐寄春懒得费神去猜这个贼是葛听松还是葛彦。
他此刻坐立难安,满心只迫切想知道一件事:十八娘出村一趟,到底从两个女鬼口中知道了什么?
为防隔墙有耳,徐寄春一把拉过被子,从头到脚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十八娘见状,立马钻入被中,依偎在他胸前。
被窝里一片漆黑,徐寄春却觉十分安心:“她怎会是凶手?”
十八娘:“她似乎在为苗春条报仇。”
“苗春条?”
“葛六的儿媳。”
他想起来了,此人便是葛贤口中投河寻夫的春条嫂子。
“苗春条怎么了?”
“苗春条和葛大郎是相好!”
今日一早,十八娘怒气冲冲地跑去找两个女鬼对质。
谁知,两鬼听闻他们在百孝村的遭遇,俱是一惊,一再拍着胸脯保证:“好妹妹,鬼不骗鬼,我们真没骗你,百孝村可好了!”
十八娘:“哪里好了?”
其中一个女鬼拉她坐下说:“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姐妹俩半年前亲眼撞见的事吧。一个寡妇与一个男子常在林中搂搂抱抱,这事叫葛里正知道了,他当场发话,让男子择日娶了寡妇。”
十八娘无语:“这叫好?”
女鬼理直气壮:“这十里八乡,都不准寡妇再嫁。你自个说说,百孝村是不是特别好?”
十八娘:“寡妇是谁?”
女鬼:“他们都叫她‘春条’。”
“男子又是谁?”
“葛里正的大儿子葛彦。”
两个女鬼言之凿凿:葛六的儿媳苗春条守寡两年后,与葛彦暗生情愫。自今年四月起,二人愈发大胆,三天两头在林中深处幽会。
九月十五,中秋月圆夜。
两人偷偷出村,又来老地方缠绵。
岂料,正当女鬼在树上听得津津有味时,葛听松拨开枝叶现身,指着葛彦大骂:“葛彦,你疯了!”
“爹,我和春条是真心相爱,她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葛彦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苗春条则摸着肚子,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求葛叔成全我与大郎!”
“骨肉”二字入耳,葛听松的眼中戾气与满腔怒火尽数消散。
他急忙俯身扶起苗春条,又发狠踹了一脚亲儿子:“瞧你干的好事!若非春条瞒得紧,我葛家的骨肉早就折在葛六与葛柳氏手里了!”
之后,葛听松向苗春条承诺:“春条,你且回家好好等着。等葛叔定好吉日,便让大郎迎你过门。”
苗春条眼含热泪:“春条多谢葛叔成全。”
葛彦揉着发疼的小腿,逗笑道:“春条,你该叫爹了。”
“爹!”
“好孩子,爹没看错你。”
身怀六甲的的苗春条,最终等来了那张鲜红喜字。
只是喜字之下,盖住的并非她与葛彦的新嫁衣,而是她与亡夫留下的旧衣。
这场从生到死的喜悲,两个无法进村的女鬼无从知晓其中变故。
她们只知葛听松应允这桩婚事几日后,苗春条和一个女子手挽着手走进林中。
女子性子急,说话快:“春条,你听阿姐一句劝。你毁了葛大郎的前程,葛老头不会放过你的!”
“阿姐,你莫要胡思乱想。大郎昨日与我说,成亲的日子已定下了。”苗春条不紧不慢地反驳,亮出手腕上的银镯子,“你瞧,这是葛叔托大郎给我的聘礼。”
“你快走吧,他们会杀了你!”女子心急如焚,语气越发急促,“你与我同年嫁入百孝村,难道至今还瞎着眼,看不见那河底下……藏着怎样吃人的怪物吗?!”
那日的林中密谈,结局是消散在穿林而过的风里。
任凭女子如何苦口婆心,苗春条始终垂眸不语,只来回摩挲腕间的银镯。
后来,两个女鬼再未见过苗春条。
倒是女子来得频繁,或在林间攀树,或于空地跳跃,忙得不可开交。
两个女鬼上次见到女子,是在十几日前。
她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缀在一个拎着酒葫芦的男子身后,形如鬼魅。
“这个村子世代都在杀人!”十八娘一口气说完,一头扑进徐寄春怀中,呜咽颤抖,“子安,我飘进河里瞧过了,下面全是竹笼,一个挨一个。每个笼子里……都装着一具女子的白骨,囚禁着一个鬼魂!”
她与两个女鬼闲谈,说起百孝村旧事,无意间得知:村中每出一位孝妇,必有一位里正之子得入官学;而乐乡县令则常以 “教化有功”平步青云,官途顺遂。
当她飘入河底,入目所及皆是竹笼。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百孝村世代相传的并非孝德,而是一个血腥的杀人秘密。
历任里正为庇佑子孙,与乐乡官吏沆瀣一气,伪造孝行旌表,以骗取 “教化” 之功。
所有消失在百孝村的女子,有用者上了孝妇碑石,无用者入了沉河竹笼。
孝妇河底,没有吃人的精怪,只有被无数竹笼囚禁的累累白骨。
那些女子的鬼魂,在笼中挣扎不得解脱。
随着十八娘的叙述,徐寄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金娥口中的“老法子”,原是指这个法子:借孝行旌表入官学。
百孝村历代里正与乐乡历任官吏合谋多年,于伪造一事上,自是如鱼得水,做得滴水不漏。
数百年间,他们不知成功送出了多少子孙。
可惜自先帝朝起,孝行旌表日趋严苛。
他离京前,燕平帝更是屡在朝堂之上斥地方州县所呈孝行浮滥不实,意欲颁下明旨,整肃旌表之弊。
葛贤,注定进不去官学。
没了官学,便只剩私学与家塾这两条路。
葛家无力承担私塾的束脩,自然希望请一位真才实学的夫子在家中教导葛贤。
而他徐寄春,确实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上上之选。
百孝村,已不能多待。
徐寄春反复喃喃十八娘的话,“鬼魂”二字,仿佛一根救命稻草。
万一明日计划有变,他只能依靠自己。
若他与十八娘能放出这些鬼魂,在村中搅个天翻地覆,届时便能趁乱逃出去。
徐寄春急声追问:“你的意思是,那些女子虽已成鬼,但被困在竹笼之中?”
十八娘:“她们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从前听阿箬说过,鬼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便是被封印了。”
徐寄春:“难道河底真有仙人阵法?”
十八娘努力回想河底的景象:“河底下昏沉沉的,除了淤泥就是乱石,没什么特别的……啊,有一根七孔骨笛,瞧着有些年头了!”
骨笛。
徐寄春心神急转,将多年来所阅典籍、所闻异事在脑中想了一遍,竟无半卷经文伙或半句野史,曾提及骨笛。
十八娘:“子安,那位娘子说了什么?”
徐寄春回神:“她说葛家人想留我做夫子。”
“他们倒是想得美!”
“她愿意帮我逃走。”
十八娘眼中泪花闪动:“真的吗?”
徐寄春:“死马当作活马医,走一步算一步。”
一人一鬼正低声商议着明日如何脱身,屋外响起一阵不急不缓的叩门声。
徐寄春定了定心神,快步上前打开房门:“思齐,你有事吗?”
葛贤摊开掌心,露出一把解手刀:“你不是要刀吗?我去伙房帮你找了一把。”
“多谢。”徐寄春接过刀,却见葛贤目光频频扫过榻上散乱的被子,他忙出声解释,“昨夜睡得不安稳,方才躺下想歇歇神。”
葛贤瞥见他袖口的补丁,笑道:“我看你不如在里面缝个暗袋,把解手刀藏进去。”
“思齐,此计甚妙!”徐寄春一把拽住葛贤,“快进屋,帮我拿个主意。”
两人进屋后,葛贤坐在窗前帮着穿针引线。
徐寄春背过身宽衣,实则在扯动袖口补丁的动作遮掩下,手指如电,探入袖内,将暗藏的解手刀取出藏于掌中。
宽大的衣袍垂下,掩盖了所有痕迹。
嘶啦——
葛贤听见声音回头,哭笑不得:“慎之,你这衣袍还能缝好吗?”
徐寄春:“能……吧?”
在葛贤的指点下,徐寄春捏起针线,在衣袍的里、面两层布料之间,寻了个隐蔽处。他手法生涩,折腾许久,才用一块麻布歪歪扭扭地缝出一个三面闭合、一面开口的暗袋。
缝到一半,葛贤实在看不下去那歪斜的针脚,索性夺过针线,亲自缝补起来。
徐寄春抱着大半宽袍坐在床沿,由衷赞道:“思齐,我瞧你这绣工,不输京城绣娘。”
葛贤语气平静无波:“家母早逝,家父一心教化乡民。这些缝补的活计,我早已做惯了。”
利刃隐入袖中,袖口缝合如初。
徐寄春穿好外袍,特意走到葛贤面前。
他探手入袖,指尖灵巧地挑开内里暗扣,随即手腕一抖,解手刀应声滑入掌中:“成了!”
葛贤:“慎之,我先走了,你快收拾。”
“好。”
房门合拢的一刹,一人一鬼长舒一口气。
葛贤假意缝补,指腹却不动声色地抚过衣袍每一寸。
幸好徐寄春早有防备,趁他出门寻盘扣的间隙,早将另一把解手刀塞进了草枕下。
“慎之,走了。”
葛贤的催促声传来,十八娘大步流星走出木屋:“走,天大的事,先吃了这顿席再说。”
徐寄春回身摸出草枕下的解手刀,用麻布匆匆一裹塞入另一侧的袖中,这才随她出门。
丧席棚子搭在葛六家附近的打谷场上,十张方桌错落摆开,条凳上坐满了人。
葛听松站在棚口,向来吊唁的乡邻作揖还礼。
身旁的葛柳氏一身素衣,不时低头抹着眼泪。
四下纸钱飞散,两人的身影重叠而立。
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对正在为至亲料理后事的哀戚夫妻。
“葛叔,葛六这后事,多亏了您张罗!”村民们结伴行过二人身边,一边对葛听松的仁义之举,赞不绝口;一边对哀戚的葛柳氏,多有怨言,“柳嫂子,你纵有怨气,也不能乱说话,坏了百孝村的规矩。”
待村民散尽,葛柳氏冲着葛听松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葛听松缓缓转过头,眼中凶光毕露:“收了我的钱,就把嘴闭紧。”
葛柳氏:“我们全家都被你儿子害死了!”
葛听松半眯着眼,警告道:“葛柳氏,若非为了二郎的前程,老朽定容不下你。”
葛柳氏:“这月的银子呢?”
葛听松丢给她一块碎银:“先拿着。”
葛柳氏嘴角一撇,捻了捻手中的银子,扭身便走进棚内吃席。
十八娘跟在葛柳氏身后,却见徐寄春混坐于一众妇人之间,面前摆着瓜子茶水,样子好不怡然自得。
“你还真有心思吃席啊?”
“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的徐寄春,当夜吃到肚皮滚圆才停筷。
回家路上,葛听松与葛贤一前一后。
徐寄春夹在父子俩中间,揉着圆鼓鼓的肚子,饱嗝一个接一个,半晌不停。
十八娘:“葛大郎去哪儿了?”
徐寄春:“好似跟人簸钱去了,放话要赌到天明。”
是夜,葛彦没有回家。
月落日出,他再未回到葛家。
他死了。
和葛六一样,死在了孝妇河。
当他的尸身从石桥下的河底捞出来时,葛贤转过脸,看向一旁哈欠连天的徐寄春,语气意味不明:“慎之,你猜得真准。”
徐寄春:“我随口说的。”
怪不得金娥答应今夜救他,原是因昨夜要杀人。
早知她杀人惯用同一手法,他多嘴作甚!
第77章 孝妇河(七)
半月之内, 连死两人。
葛听松何等精明,三两下便猜到其中关键——苗春条。
葛六卖了她,葛彦负了她。
而今, 村中有人,正暗中为她报仇。
年过半百,痛失爱子。
葛听松撕下和善的伪装,厉声唤来两名壮汉,不由分说地将徐寄春“请”来石桥验尸。
徐寄春认真查验了一炷香, 蹲得腿脚发麻,方起身回话:“死于昨夜。”
葛听松铁青着脸:“没了?”
徐寄春指着葛彦裸露的上半身:“尸斑尚浅, 身上无伤。你不让我剖尸,我非神仙,怎知他是自溺还是被害?”
闻言,葛贤上前劝道:“爹, 大哥死得冤枉,不如……”
葛听松挥手打断他的话, 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不行, 必须让大郎完完整整地走!身上动过刀子的人,到了阴司便是罪过,来世投生畜生, 任人宰割!”
十八娘一脸不屑:“你这讨厌鬼儿子还想投胎?真是白日做梦, 想得美。”
徐寄春退至她身边, 陪她一起骂:“畜生道又不是秽墟,什么脏东西都要。”
“就是就是!”
过了午时,邻村仵作急匆匆赶来验尸。
他的说辞与徐寄春所言大差不差,但更为斩钉截铁:“葛叔,我挨个问过了, 他们都说大郎昨夜簸钱时豪饮数坛,离去时一步三晃。这桥上又全是青苔……”
昨夜戌时初,葛彦赌兴正浓,离席赶去村中另一处簸钱的赌局。
待到亥时中,他一把输个精光,便推说头昏脑涨去外面醒神,提起灯笼便摇摇晃晃地走了。
黑灯瞎火,深更半夜。
醉得不省人事的葛彦,确实十分容易脚下打滑,失足坠河。
桥边村道上,葛听松与葛贤盯着仵作,非要他再验一次。
村民们渐渐围拢,七嘴八舌吵得人耳根子难受。
“别吵了!”
葛听松面色阴沉,扫过围观的村民:“二郎,敲响铜锣,让全村入祠!老朽今日便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将这祸害百孝村的秕蠹揪出来!”
百孝村闭塞。
很多村民终其一生,连乐乡县都未去过。
葛听松德高望重又识文断字,顺理成章成了村民窥见村外天光的唯一窗口。
红白喜事、添丁取名,他们事事只认他。
他是百孝村的里正,亦是葛家村的族长。
于是,他成了一手遮天的“葛叔”。
铜锣敲响,全村一百余人依次走进祠堂。
祠堂阴影深处,葛家先祖层层牌位前。
葛听松背对所有村民,枯瘦的手按在香案上,沉声发话:“你若是自己站出来,老朽以列祖列宗起誓,绝不牵连旁人!”
无人应声,亦无动作,祠堂中陷入死寂。
葛听松缓缓转过身,逐一扫过乌泱泱的人群,再清晰地报出三个名字:“葛社生、金娥,孙盆娘。你们昨日亥时在何处?”
三个名字落定,人群默契地散开,将三人隔绝在外,仿佛三座突兀的孤岛。
葛社生第一个解释:“我昨夜吃完酒便回家了。”
金娥与孙盆娘对视一眼,当即扯着嗓门嚷了起来:“葛叔,您可别冤枉人!我们五个,昨夜都在屋里试胭脂。”
“娥娘说她得了盒京城来的胭脂,我们稀罕死了,便相约去她的屋里瞧新鲜。”另外三个妇人相继站出来作证,“半路盆娘遇见我们,闹着要一起去。”
葛贤适时开口:“你们何时进屋?何时离开?”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拼凑出昨夜至今的行踪:“昨夜酉时进的屋,亥时初便睡下了,今早卯时初才走。”
葛听松明显不信五人的说辞:“试胭脂,能试一宿?”
孙盆娘不满地瞥了一眼人群中的几个人:“葛叔,天黑路暗的,我们哪敢回家?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到底在怕什么……”
她们五人,皆是夫婿离家在外,独自持家的妇人。
日子久了,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懒汉,便不怀好意地盯上她们。不是夜里突袭搂抱,就是翻墙入院拍门叫嚣,诸如此类,家常便饭。
金娥的舅姑拄着竹杖,颤颤巍巍站出来:“昨夜她们在屋里吵,我们虽看不见,但听得清清楚楚。”
两名女子均有确凿人证,剩下的那名男子葛社生杵在原地,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葛听松步步逼近:“社生,你可还记得,你的名字从何而来?”
葛社生僵立在原地,面上血色尽失:“葛叔,真不是我!”
“葛叔知道,你喜欢春条,你心里有怨气,不甘心。”葛听松拍了拍葛社生的肩膀,一下接一下,像是鼓励又似恐吓,“当年提亲的事,我作主将春条许给福顺,你记恨多年。可你再恨我,也不能丧了良心,杀了葛六与大郎啊!”
葛社生张了张嘴,反复嗫嚅着“不是我”。
他昨夜喝多了,回家倒头就睡。偏生爹娘兄嫂远在别处,连个能为他作证的人都找不到。
僵持间,葛贤抬手按在徐寄春的肩上:“慎之,你觉得社生哥是凶手吗?”
徐寄春:“你想听实话吗?”
葛贤:“自然。”
“我的答案是,葛兄与六叔不同,他真是自溺而死。”
“为何?你有证据吗?”
徐寄春:“其一,桥上青苔有滑蹭之迹;其二,他的口鼻泛蟹沫,指缝塞河泥。此二者,正是失足落水后溺亡的明证。”
今日一番观察,他算是看出来。
邻村仵作手法粗鄙,于验尸一道全然外行。
譬如,葛彦后背有平整压痕,兼之掌心石伤,显然曾醉卧于地。再观尸斑沉淀之态、尸身僵直之度,他应死于子时至丑时之间。
可仵作方才不过掀衣扫看两眼,指尖胡乱戳探几下,便认定葛彦死于亥时中至子时。
还有桥面青苔上几处蹬踏痕,明显是葛彦被推时,奋力蹬蹭所留。
如此关键的痕迹,仵作竟丝毫未觉。
仵作对验尸查案一窍不通,徐寄春只管信口雌黄,横竖无人能识破他话中的破绽。
葛贤:“倘若大哥同六叔一样,是被人推下去的呢?”
“思齐,你问我又不信我。”徐寄春摇摇头,面露无奈,“我且问你,一个既能在桥上推人,又能在水下拽尸的凶手,为何不把葛兄的尸首拖得更远些?”
“万一凶手是女子呢?”
“一个男子在水下拼命挣扎,必然沉坠如石,寻常女子如何拖得动?依我看,杀害六叔的凶手,必定是个臂力惊人的男子。”
“万一是多个男女呢?”
“好,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若凶手是多个男女,他们为何不干脆将葛兄的尸身拖到隐蔽河底,反而任其留在原处?”
葛贤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站在两人中间的十八娘娇俏一笑:“徐夫子,我知道答案。”
“你说。”
“慎之,我……”
“因为她拖不动了!”
昨夜水下的拖行,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原想如杀害葛六那次一样,过几日再下水移尸。
不曾想,徐寄春的一句无意提醒,却点醒了葛贤。
仅仅因葛听松出门未见葛彦,葛贤当即带人奔赴石桥,试图捞尸。
徐寄春负手而立:“思齐,节哀顺变吧。”
“他死了也好……”
葛贤的最后一句话,尾音渐散,语气复杂难辨。
一个整日惹祸的累赘,一个被人抓住把柄的兄长,死了也好。
死了,家里便不必再被那笔银钱压得喘不过气;死了,他也终于能剔除这块腐肉,来年方可身无羁绊,心向青云。
葛社生最终被盛怒的葛听松关进了祠堂。
村民散去,徐寄春找到葛家父子:“葛叔,我何时才能出村?”
葛听松面上和蔼,照旧还是那番说辞:“杀害葛六的凶手还藏在村里,衙门的官差快来了,你再等等。”
徐寄春出门后,抬眼便见五步之内,一左一右竟紧跟着两人。
他走一步,他们走一步。
他停下,他们也停下。
十八娘气得往两人耳后吹阴风出气:“两个讨厌鬼,不准跟着我们。”
徐寄春仰天长叹:“早知今日,我儿时学武时,就不该偷懒。”
“你还学过武功?”
“娘亲自小告诫我:多学一点本事,就少说一句求人的话。”
横渠镇除了他,没有旁的孩子,日子空空荡荡。
他找不到小孩玩,徐执玉便把他的每一日安排得满满当当。看书认字、切菜下厨,强健体魄……反正一刻不得闲。
长大后,他孤身入京。
往日所学的诸般微末之技,倒成了他的护身之本。
十八娘:“你当年为何不继续学下去?”
徐寄春:“教我的武师只会抡大锤,我学不会呀!”
“抡大锤的确不适合你。没事子安,改日回京,我求鹤仙教你,她什么武功都会一点!”
“我怕死,我找明也吧……”
“鹤仙比明也厉害!”
一人一鬼走回葛家。
徐寄春从伙房摸走两个烧饼,便回到屋内等待。
这一日漫长难熬,注定只能在无休止的等待中消磨。
他一面食不知味地吞咽着干硬的烧饼,积蓄今夜泅水的体力;一面在狭窄的窗前,来来回回地踱步,缓解焦躁心绪。
十八娘知他心慌意乱,默默自后虚虚环住他:“子安,我们会出去的。”
“嗯。”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给每一个纸人都取了名字。”
“有哪些名字?”
“大牛、二狗、三驴、四蛋……”徐寄春越来越沉默,十八娘越说越大声,“嗯,有一个纸人涂了胭脂,我就帮他改名叫小花了。子安,这些名字是不是特别好听?!”
“……”
酉时一刻,葛家院中响起门轴转动的微响。
酉时二刻,河面泛起浓白的雾气。
酉时三刻,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与一声粗暴的踹门巨响,同时传来。
转眼间,门被撞开。
不等徐寄春反应,两个壮汉已粗暴地将他拖出门外。
他徒劳地挣扎着喊着,视线里那扇小小的窗,渐渐缩成一点,终是被黑暗吞没。
逃脱的机会,没了。
酉时四刻,徐寄春又一次回到百孝村的祠堂。
理由是:葛社生一口咬定他就是杀害葛彦的凶手。
葛社生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吼着:“葛叔,我被怨气蒙了心,被私心遮了眼,才鬼迷心窍包庇了害大郎的凶手。”
“好孩子,葛叔怎会怪你?”葛听松语带哽咽,慈爱地扶葛社生坐好。可当他抬头看向徐寄春时,那双浑浊的老眼泛着红闪着恨,“徐郎君,老朽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推大郎入水?”
一旁的葛贤面色涨红,急声为徐寄春辩解:“爹,慎之不会是这种人……”
葛听松袖袍一拂,声如寒铁:“铁证如山,岂容他狡辩!”
目光在父亲与徐寄春之间摇摆不定,灯火摇曳,映出葛贤眼底的决绝。
他咬牙跪下,重重叩首:“爹,纵使慎之有错,也罪不至死啊。求您让他戴罪留村,岂非胜过徒增罪业?”
徐寄春:“哦?不知我该如何赎罪?”
葛听松:“自是广结善缘,为我百孝村出一份力。”
徐寄春指着葛贤:“教你这个蠢儿子吗?”
葛听松一掌拍到香案上:“无礼!”
父子俩的这出好戏,实在令人作呕。
徐寄春挣脱两个壮汉的手,步履从容地逼近葛贤。
他本就高过葛贤一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此刻垂眸俯视,如同在看脚边的尘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三岁开蒙,自小便是衡州第一,二十二岁探花及第。葛贤,就凭你的资质与为人,也配做我的学生?”
“葛贤,我不教废物。”
“你连策问都写不明白,我看你有闲工夫读书,不如去喂猪。”
对于他的嘲讽,葛贤双手一摊,不甚在意:“两条路。要么教我,要么去死。”
徐寄春越过葛贤的肩头,深深望进十八娘眼中:“我选死,和我的心上人做恩爱鬼夫妻。”
“爹,动手吧。”
两个村民抬着一口竹笼,丢到徐寄春面前。
葛贤蹲下身,指尖拂过笼身,轻嗅着新竹的香气:“慎之,沉河的滋味,可不好受。”
“若我死了,你尚可苟延残喘几年。” 为让他听清,徐寄春俯身凑近他耳边,一字一顿道,“不过,若我活了,你们就得死了。”
“捆结实了再塞进去。对了,记得搜搜他的袖子。”
两人应声而动,将徐寄春的袖子里外翻了个底朝天。
那把解手刀连同一张烧饼被粗鲁地扯出,砸到地上滚到边上,余音久久回荡在祠堂中。
一如入村当夜的噩梦,徐寄春被人从背后推着,从祠堂后门走到河边。
捆缚手脚的麻绳缠了五圈,深陷入皮肉;
堵嘴的白布在脑后勒紧,磨得他嘴角刺痛。
风势转烈,遍体生凉。
酉时末,日影彻底沉下山去。
自从当了里正,葛听松便成了孝妇河的常客。
他将孝妇河视作百孝村的母亲,她吞下他们供奉的一切,包容他们的贪婪、野心与罪愆。
毫无怨言,甘之如饴。
“二郎,他必须由你亲手推下去。这是规矩,也是你的命。”他平静地交代着。
恍惚间,他好似见到年轻的自己,正从老里正手中接过决定生死的竹笼。
葛听松老了,记忆模糊不清。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又推过多少竹笼。
多年前,老里正将百孝村百年根基的秘密,一字一句托付给他。
多年后,他鬓发已染秋霜,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儿子,从他颤抖而坚定的手中,接过维系葛家命脉的重担。
葛贤听话地走上前,用力一推,装着徐寄春的竹笼滚入河中,转瞬便被墨绿的河水吞噬,只余下一圈圈渐次消散的水晕。
系石沉河的竹笼,落水即沉,从未有重见天日之时。
当河面涟漪散尽,葛贤头也不回地搀扶着葛听松离开,身后是几个寡言的帮凶。
河边空无一人,唯有一个鬼在焦急地等待心上人上岸。
徐寄春下水前告诉她,得等一盏茶。
他怕自己在水下挣扎的模样会令她难受,执意让她等在河边。
十八娘一动不动地抱膝坐着,一遍又一遍地背着律法。
她记得,背到《大周律》第五卷,正好需要一盏茶。
她坐得端端正正,背得清晰而虔诚。
她心里怕极了,生怕天上地下的神仙们觉她心不诚,嫌她懒惰,不肯留她心上人一命。
可惜,她一直是个倒霉鬼。
譬如眼下,她艰难地背到了第六卷,仍无人浮出水面,开心地朝她大喊:“十八娘,我回来了!”
她痛哭失声,徒劳地伸出双手,却连一片水花都捞不到。
一个没有法力的鬼飘进河里,什么用也没有。
只有人有用,只有人能救人。
人?人!
对了,她还有半日为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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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单元预告:四个痴人与一个不被理解的“疯子”
第78章 四痴堂(一)
十八娘纵身飘入河中。
河底下的情形如她所料:徐寄春割开麻绳后, 便因力竭呛水晕倒。
他在往下坠,失去力气的四肢,无法及时拽住沉重的身子。
十八娘向他游去, 试着呼喊了几声:“子安,快醒醒!”
面前的男子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墨黑的长发在水中舞动,丝丝缕缕绕过她的虚影,向四周弥漫飘散。
十八娘再也等不下去, 直接默念还阳口诀。
很快,他们的头发缠绕难分。
她绕到他身后, 一只手拖着他的臂膀,另一只手向上划水。
可是,他太重了。
浸满水的厚袍,如同麻绳另一端的重石, 拽着他们往下沉。
十八娘急得快哭了,又要不停逼自己冷静。
水下一团漆黑, 静得可怕。她咬紧牙关, 双脚奋力蹬着湍急的暗流,拼尽所有力气拖着他向上浮升。
浮到一半,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每一次试图上浮, 刺骨的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
万幸, 在她快要力竭松手之际, 有人迅捷有力地抓住了徐寄春的另一条臂膀,与她一起紧紧环抱住他的身躯,合力破开水障,向河面浮去。
等上了岸,十八娘才知来人是金娥:“金娘子, 谢谢你。”
金娥盯着凭空冒出来的十八娘,心头惊疑不定。
但眼下情势危急,无暇深究。她凑到徐寄春跟前,迅速查看后脱口而出:“还有救。你会渡气吗?”
“会!”
他们所在的地方,四周荒草丛生。
冬夜无云,月光泼洒而下,照得身上一片寒白。
十八娘跪在徐寄春身侧,俯身捏开他的下颌,贴上他冰冷的唇。
一股暖流,自她唇间送出,强行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徐徐渡进他的口中。
第一次渡气结束,她立马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的胸膛。
四下死寂,唯有她粗重急促的喘息。
“子安,活过来。”
好似抓住救命的浮木,徐寄春贪婪地汲取着这缕源源不断的生机。
混沌间,他勉强睁开一线眼帘。
蒙着一层水雾,他看见冷月高悬,天地同寂,恍若黄泉之景。可近在咫尺的眉眼,又硬生生将他拽回了阳世。
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
徐寄春弓起身子,总算咳出一大口河水。
“十八娘。”他仰面躺在荒草丛中,侧过头,笑着轻唤身旁的十八娘,“我在水下发了誓,许了愿。你……想听吗?”
“想。”
“我对天起誓,向神佛许愿:第一个救我的女鬼,得嫁给我。”
“……”
“十八娘,我们回京便成亲,好不好?”
“好。”
濒死之际,他只觉对不起两个女子。
一个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他尚未尽孝,奉她到老,便要留她孤零零一人,熬过漫漫余生。
一个是他深爱的十八娘。
他尚未帮她查明身世,尚未陪着她了却血海深仇,竟要先她一步赴死,留她独自面对前路风雨。
他若死了,她们不知该多伤心。
真是不甘心。
他想。
十八娘扑到他胸前,搂住他的脖颈,声音发颤,带着泣音:“子安,我们回京便成亲,你去浮山楼娶我!”
他们相拥低语,浑然忘却另一人的存在。
就在一人一鬼气息交织,唇瓣即将相贴的一刹,金娥猛咳一声:“你们快走吧。”
话音未落,一人一鬼尴尬地分开。
徐寄春坐起身,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饰神色:“多谢金娘子相救。”
金娥:“你们要去何处?”
徐寄春:“荆山县。”
天色已暗,渡口早关。
金娥思忖片刻,为他们指了条明路:“今夜我先带你们去后山山洞藏身。记住,你们明日千万别过渡口,从山洞西南面下山,再折向北行约莫十里,便可绕过百孝村去蛮水南岸。”
对于她的提议,十八娘担忧道:“你送我们上山,万一葛家父子跑去你家找你,岂不是露馅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金娥一言不发,沉默地往前走。
她昨日答应救徐寄春,便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为了替春条报仇,她原本打算杀三个人:葛六、葛彦,葛听松。
第一个葛六。
她用一锭碎银,便让这个赌鬼心甘情愿地等在石桥。
第二个葛彦。
昨夜她冒险出门,本欲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真撞见了葛彦。一个贪色的小人,她略施小计,他便跟着她一步步走向石桥,自投罗网。
剩下的葛听松,她苦于找不到机会下手,只能作罢。
临死前,她还能拉葛彦同下黄泉,已觉心满意足。
自从知晓河底隐藏的一切,她便明白自己时日无多。
她是山里的孤儿,十七岁被卖到百孝村。
上天垂怜,夫家待她极好。可他们也一遍遍地告诫她:孝妇河会吃人,要想活命,就得听话。
后来,她发现了河底的竹笼,才知不听话的女子,都成了笼中白骨。
“我不怕死。”金娥扬起笑脸,回头催促道,“山上的路不好走,我们得快些上路。”
“等等。”
他们身后,孝妇河水波不兴,如一潭死水。
只有被推下去的人才知道,水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落水的一刹,耳边除了水流沉闷的呜咽,便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种一直下坠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令人窒息。
徐寄春死死盯着对岸,眼底杀意翻涌:“我活了,他们就得死。”
凭什么金娥这样的好人要白白送死?
凭什么葛家父子作恶多端,还能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十八娘第一个转过身:“子安,你打算怎么做?”
徐寄春从袖中抽出一物:“我们赌一把,赌这支骨笛,便是仙人阵法。”
竹笼封死前,他恍然记起入村那夜葛听松讲过的孝妇传说:周娘子投河寻尸,孝感动天;观音洒下甘霖,复活死人。
他的夫子曾说:民间故事,多是真假掺半。
若周娘子投河寻尸为假,那观音降下甘霖则可能为真。
而村外女鬼在此徘徊数百年,她们口中的仙人阵法必定为真。
他由此推断:仙人阵法就藏在河底,且离百孝村历代里正抛尸的竹笼区域很近。
落水前,他早已用刀割开捆缚手脚的麻绳。
另一把解手刀其实被他藏在蹀躞带中,搜身一过,他便伺机将其摸回袖内。
落水后,他迅速钻出,快速游过一个个沉寂水底的竹笼,试图找到阵法的痕迹。
最终,他确定:河底压根没有阵法。最可疑的物事,是那支陷在淤泥里的骨笛。
一支突兀的骨笛。
笛身之上刻着三个篆字:引魂还。
为了拿到骨笛,他才会失力陷入昏厥。
此刻,徐寄春掌心一翻,露出那支通体苍白的骨笛:“有时仙器即是阵法本身。破阵只需——砸了它。”
“等等!”
十八娘伸出手,握住徐寄春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阿箬说,被强行封印的鬼魂,最易怨气不散,化作厉鬼。若她们破印而出后,祸乱人间,伤及无辜,我们岂非酿成大祸?”
徐寄春:“依我看,可以让村外的两个女鬼去城隍庙报信。而我们三个负责盯着她们,防止她们胡乱杀人,如何?”
“好!”
这对男女的话语晦涩难懂,金娥一句也听不明白。
但是直觉告诉她:她没有救错人。
河风呼啸,十八娘冷得发抖,说话都在打颤:“太冷了……子安,你先看看能否把鬼放出来。”
徐寄春将骨笛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向地面。
骨笛应声碎裂,残片四散飞溅。
可等了许久,周遭依旧安静如初,预想中的百鬼夜行,并未出现。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难道我们猜错了?”
金娥不以为意,洒脱地摆摆手:“你们快走。”
“不如你随我们一起走吧。”徐寄春拉着十八娘快步追上她,“我是京城大官,等我回京,便上疏圣上为她们伸冤。”
十八娘跑着跑着,忽觉一股阴风如影随形。
她心有所感,回头望向孝妇河。无数苍白的鬼影,正缓缓自浑浊的河面浮起,向他们走来。
她们仍是生前的模样,眉目慈爱,和善爱笑。
用一根粗木簪子绾着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
“子安,真有鬼。”
金娥闻声随她看去,眸中明明空无一物,掌心却传来清晰的触感,仿佛有一根手指,正顺着她的掌纹轻轻划动。
一笔一划,勾勒着三个字的轮廓。
她记得这三个字,是春条教她写过的字。
“对不起。”
十八娘:“金娘子,她在跟你道歉。”
金娥:“春条,我不怪你。”
一个姐姐,怎会忍心责怪被坏人欺骗的妹妹?
“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以带你们去报仇。”徐寄春哆哆嗦嗦张开手臂,拦在一众女鬼面前,好言好语商量道,“但你们去了地府,别说是我放了你们。”
为首的女鬼点点头:“我们可以推给那些坏人。”
“我看葛贤就不错。”
“行!”
十八娘与徐寄春浑身湿透,冻得面色发青。
金娥连忙引着二人与一群鬼,借着夜色与草木掩护,蹑手蹑脚地潜回家中更换干衣。
热茶入腹,十八娘满足地呵出一口白雾,转头笑吟吟看向房中女鬼:“诸位阿姐,你们好!我叫十八娘,也是个鬼。”
苗春条疑惑道:“你不是人吗?”
十八娘:“我常做好事,地府瞧我是个好鬼,准我还阳半日。”
苗春条踌躇多时,终于咬牙道:“我等姐妹想投胎,也想报仇。”
她们之中,最长者已沉冤两百年。
自走出孝妇河,满腔恨意如烈火焚心,翻涌不休。
可她们做够了暗无天日的孤魂野鬼,既盼报仇雪恨,又怕戾气缠身,毁了来世投胎为人的指望。
地府的规矩,十八娘一清二楚,当即热心出了一个主意:“无心之失,自然不沾因果,无需担心损了阴德。”
“何谓无心之失?”
“附身啊。”
众鬼对视一眼,皆面露疑惑:“附身,怎会算无心之失呢?”
十八娘眉梢一挑,开心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烧饼,方问道:“你们的魂魄刚从河里出来,难道不冷吗?”
“冷。”
“冷,便要取暖,此乃天性。人尚知借衣御寒,鬼不过是想借人的身子驱散阴寒,怎能算是杀人?”
一鬼附身数日,活人阳气未损、魂魄未离,出不了大乱子。
若换作众鬼轮番上阵,交替侵扰,生人魂魄被反复挤压,无处安身,才会出事。
择日不如撞日。
一人一鬼加一群女鬼,决定今夜便借身驱寒。
出门前一刻,徐寄春直言发问:“昔日那些冷眼旁观的乡邻,你们是否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满屋鬼魂静默无声。
金娥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里正之位,向来只在村尾五家之间流转,二十年一换,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村中寡妇接二连三死于投河寻夫,村民们岂会不知?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看不见罢了……”
就算他们看见了又如何?
他们与她,同是困于笼中之鸟,谁也走不出百孝村。
乐乡县官吏与葛听松,根本是蛇鼠一窝。更遑论,历代里正用老法子送出去的那些人,子孙遍及州县的官场,葛家后人盘根错节,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他们实在不知该去往哪个州府、敲响哪处衙门的鼓,才能确保堂上青天不是葛家人。
“不必了。”
走在最前面的女鬼,温声丢下一句话。
村民是躲在家中的旁观者,当年的她们又何尝不是?
金娥口中的村尾五家,皆为第一位葛里正的后代。
而此人,便是百孝村所有杀孽的起源。
冬月夜长,朔风拂动案头灯烛,吹得枯草尽伏。
葛贤如往日一般,独坐窗前,埋首书卷。
兄长的死,让他从次子变成父亲仅剩的儿子,也成了这个家走出百孝村的唯一希望。
亥时中,灯花噼啪一声爆开。
葛听松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沉声道:“二郎,去请另外四家的当家到祠堂来,就说为父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葛贤不疑有他,提上一盏灯笼便疾步出门。
亥时末,五家齐聚祠堂。
明晃晃的灯火下,葛听松负手立在祠堂中央,神色温和而耐心。
“葛叔,今夜所议何事?”
“并无要事,但有一个不情之请。”
案上灯花终是熄了。
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重重合拢落闩,内外彻底隔绝。
葛贤察觉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葛听松身侧,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爹,到底出了何事?”
父子之间,仅一步之遥。
可葛听松喉中滚出的,竟是娇俏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女子声调:“二郎,把你的身子借我用一用吧。”
这句话之后,一股阴寒蛮横地闯入葛贤的身子。
他的四肢不受控地抽搐起来,衣料下的每一寸皮肉都在跳动,疯狂地想要挣破这具皮囊的束缚。
挣扎,渐渐停了。
灯笼,重新亮了起来。
祠堂内,她们真切感受着重历人世的鲜活快乐,彼此相视一笑。
祠堂外,十八娘依偎在徐寄春怀中:“子安,我明日想看日出。”
徐寄春将她搂紧了些,下颌轻贴她的额发:“好,天明之前,我们便动身,去山上看日出。”
寅时初,百孝村祠堂陷于火海。
梁柱、椽檩,连同无数层层叠叠的牌位,遇火即燃,烧得极旺。
火势起得又猛又邪,将半边天映得血红。
可“葛叔”没有发话,无一人敢挪动半步去救火。
他们习惯了听葛叔的吩咐,毕竟他们的户籍、授田乃至一年到头的赋役,都攥在他的手里。
“葛叔怎么还不发话?”
“死了儿子,伤心呗。”
东边的太阳从山坳里探出头来,第一缕金光染亮连绵山峦。
十八娘与徐寄春相拥坐在半山腰,肩头相靠、衣袂相缠。
天地间一片澄明暖意,山风裹挟着清新的草木香,拂过他们的发梢,漫过他们的衣摆。
他们身后,一匹马低头嚼着带露的青草,一群女鬼静静地飘浮在四周。
当金乌完全跃出云层,万丈霞光温柔包裹住十八娘。
她在璀璨的晨曦中慢慢消失,笑靥如花:“子安,我日后定要努力攒善功。”
“我陪你。”
城隍喘着粗气赶到半山腰,便被眼前的景象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一群鬼有说有笑,坐在地上看日出。
“你们都是鬼?”
十八娘自诩是个有身份的鬼,忙站出来:“城隍大人,我是阿箬手下的鬼。”
城隍:“阿箬是谁?”
十八娘:“管京城浮山楼的拘魂使孟盈丘。”
“不认识。”
“……”
十八娘不服气:“我是相里大人手下的鬼。”
全地府,只一个官员敢称相里大人。
城隍换了张谄媚的笑脸:“呀,原是相里大人手下的鬼差。下官有眼无珠,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十八娘:“我不是鬼差。”
城隍:“大人不必自谦。”
在城隍的吹捧下,十八娘痛快认下鬼差的身份:“你把这群阿姐带回地府。若阎王大人问起,烦请代为转圜一二,道是她们初次做鬼,受不住魂体寒苦,方行此下策。”
城隍:“什么下策?”
十八娘:“她们借了几个男子的身子取暖。”
城隍恍然大悟:“适才被鬼差押去城隍庙的那几个鬼?”
十八娘:“对!”
城隍大手一挥,爽快答应:“大人放心,此事交给下官。”
徐寄春适时凑过来,将破碎的骨笛塞给城隍:“那个……这个好像是哪位神仙的仙器。”
“沧海笛?!”
“怎么碎了?!”
“谁干的?!”
城隍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后撤几步,朝那群女鬼递了个眼色。
“葛贤干的,我们亲眼所见。”
女鬼们眼神真挚,异口同声。
“天杀的,谁是葛贤?!”
第79章 四痴堂(二)
二十五岁的金娥, 在冬月一个霜风扑面的清晨,迎着霞光,走出了百孝村, 未曾回头。
此行,她欲去洛京城。
百孝村这一日,是在冲天的火光中开始的。
先是村中祠堂无端起火,火舌肆虐半日方歇。浓烟尚未散尽,又有人在河边发现数十具胡乱倒伏的尸身。
葛叔, 便在其中。
村民们扶老携幼,奔走呼号, 纷纷涌向村尾与孝妇河。
独独金娥背着个布包袱,趁乱携舅姑出村。
包袱中,有几件旧衣与两封信。
第一封信,出自乐乡县令。
他钻营无门, 欲循旧法升官,故而授意葛听松, 设法为其伪造一份“孝行”, 以作晋身之阶。
第二封信,出自在外做官的葛家人。
他在信中透漏,朝廷对滥用旌表之事生疑, 再三叮嘱葛听松小心行事。
两封信, 皆是苗春条从葛彦房中偷的。
她识得字句, 知晓信中利害,便将信偷偷交给了素有主见的金娥保管。
过了渡口,脚下的路崎岖山路变为平坦的夯土官道。
明明路无坎坷,盲眼的舅姑却佝偻着背,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虚实, 走得蹒跚踉跄。
后来,他们被人扶上了船。
蛮水渡口,江风扑面。
徐寄春衣袂翻飞,细细交代:“你们抵达襄阳后,自有舶主引你们登韦家商船入京。记住,入京后你需先持令牌,去思恭坊六出馆,寻一位独孤娘子。”
金娥一脸郑重地接过令牌与另外两封信。
她识字不多,徐寄春怕她弄混,索性在信封之上各作标记:一封绘野花一株,一封绘野鸭一只。
“带花的信给独孤娘子,她看完后,会领你去见陆三公子。”徐寄春指尖轻点信封,耐心叮嘱,“待见了他,再交出画着野鸭的这封。”
金娥:“多谢。”
舶主的连声催促顺着江风飘来。
徐寄春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多谢金娘子救命之恩。快登船吧,武大人明察秋毫,公私分明,他会帮你的。”
悬着韦家旗帜的商船载着金娥,在漫天风雪中离开了渡口。
她站在船头,向着岸上的一人一鬼不断挥手,直到船影隐入茫茫雪幕。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雪粒子混在风中,纷纷而下。
徐寄春翻身上马,朝十八娘伸出手,轻声笑问:“倘若你还有至亲在世,我便寻个媒人上门提亲,如何?”
十八娘飘到马后,小声嘀咕:“你别吓到他们。”
一个陌生的年轻后生,某日突然登门,口口声声要娶自己故去多年的亲人。
若换作是她,定会当面啐一句“疯子”。
“没准他们见我玉树临风,保不齐立马将你的牌位请出来,按着我的头当场拜堂成亲。”
“……”
有了百孝村的前车之鉴,一人一鬼彻底断了借宿村舍的念头。
好在自蛮水南岸去荆山县,所行皆是平整官道,且道旁驿馆林立,行程颇为安稳。
是夜,一人一鬼在距离荆山县城三十里外的荆山驿住下。
许是近乡情怯,十八娘变得异常沉默。
她环抱双膝坐在椅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徐寄春背对着她,将外袍、中衣一件件褪下,动作慢得刻意。
烛火摇曳,明暗交错。
光影在他修长的身躯上游走,清晰勾勒出肌骨分明的利落线条。
“好看吗?”
徐寄春光着上身,等了许久,身后却毫无动静。
他纳闷地转过头,只见十八娘陷在椅中,下颌抵着膝头,压根没有朝他这边瞥上一眼。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抬腿跨入浴斛。
随着他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数朵水花飞溅而出,砸到地上。
十八娘闻声抬头,不解道:“子安,你怎才沐浴?”
早在一炷香前,徐寄春便嚷嚷着要沐浴,还特意搬了把椅子,非要她守在浴斛边上。
徐寄春银牙咬碎:“没事!”
水珠沿着他胸膛的轮廓滚落,十八娘看得目不转睛,顺势往外坐了坐,身子朝浴斛边悄悄挪近:“子安,我帮你守着,定不叫你被人看了去。”
徐寄春:“明日便要进城了。”
“嗯,我或许真是荆山人。”十八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又向下,按了按他的胸膛。半晌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方才驿卒讲荆山方言,我全都能听懂。”
在洛京城做了十八年的京城鬼,今日得听乡音,才知自己原是荆山鬼。
今夜北风怒号,红梅梢头承着新雪。
十八娘心有千千结,徐寄春亦是满腹忧虑:“我砸了沧海笛,那个神仙不会下凡来找我算账吧?”
今早,他们从城隍口中得知:那支骨笛名为沧海笛,乃东极青华大帝六百年前悲悯众生,为超度冤魂所遗。
几百年间,笼中女鬼的怨气太深,尽数被沧海笛吸纳。
为涤荡这股厚重的怨力,笛灵不得不吞噬方圆五里内所有亡故女子的魂魄,以维持自身平衡。由此,才生出村外女鬼口中“村中有仙阵,专困女魂”的传言。
徐寄春原以为将此事推给葛贤,便能一了百了。
怎料城隍离去时,肃然道:“仙器非同小可,帝君定会追查到底。”
十八娘:“我回京后求求阿箬。”
徐寄春不大满意这个人选:“她似乎官位不高啊,连百孝村的城隍都不认识她……”
“我好心帮你求人,你竟还挑上了?我拢共就认识两个地府大官,一个是阿箬,另一个是相里闻。”十八娘咬牙切齿,“相里闻的心跟石头一样,求了也没用。”
徐寄春思忖片刻,决意明日便修书两封,托人尽快送回横渠镇。
风水轮流转,眼下轮到十八娘抱着胳膊冷嘲热讽:“两个有钱的乡野老翁,还能管神仙?”
徐寄春朝床榻扬了扬下巴,让她先去。
十八娘依言飘出几步,忽又折返,故意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呸,不要脸!整日脱衣勾搭我这个良家女鬼。”
说罢,她哼着小曲儿飘开。
戌时三刻,徐寄春换上寝衣,转身吹灭案头蜡烛。
火星尽灭,他轻手轻脚地上榻,侧身躺到十八娘身边。
帐幔内暗如永夜,连彼此的轮廓都模糊难辨。
呼吸相闻的距离里,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惊鬼:“横渠镇的所有人,除了我与娘亲,可能都是神仙。”
十八娘惊得坐起:“哪些神仙?”
徐寄春摇摇头:“我不知道。”
比起百孝村,横渠镇算不上偏僻,可镇上却冷清得出奇。
来来回回就十七八个熟面孔,扳着指头数两遍都嫌多。
徐寄春打小便觉得镇上的人透着股古怪。
他们每日紧闭门窗待在家中,不见耕田织布、亦无商事往来。可言谈间却仿佛日理万机,每每相逢,未语先叹。
尤其是他的夫子与师父。
夫子的宅院占了半镇,内中藏书高及梁柱,行于其间,如陷书城;师父昼寝夜出,专司挖坟,宅院内则是百鬼夜行,枯骨倚墙之象。
黑暗中,徐寄春摸索着朝十八娘身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有时师父忙不过来,会带着我去镇外的无名坟地挖坟。”
十八娘:“挖坟怎么了?”
徐寄春:“怪就怪在,每回去坟地,只要我一睁眼,那座该找的坟便出现了……”
一回两回,他尚能暗自宽慰是巧合。
可这般“巧合”接二连三,他渐渐起了疑心。
直至有一次,他听见一个女鬼提及她埋在凉州。
当夜,他照旧跟在师父身后去镇外挖坟。沿着坟地走了没几步,前面的师父在一座无名孤坟前站定,信誓旦旦道:“小寄春,这是这座坟,你挖吧。”
他自是不服,当即与师父争辩起来:“师父,她埋在凉州。”
师父神色一慌,结结巴巴埋怨道:“你这……孩子,听人说话总听前半截。她后半句才点明,是原先埋在凉州。”
最终,他从那座无名孤坟中,挖出一具女子的白骨。
其衣着与随葬诸物,与女鬼所言完全一致。
第二日,他不信邪,再探坟地。
可昨夜那座孤坟所在,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合葬墓,碑上名姓俱全。
听到此处,十八娘眉心紧蹙,问道:“会不会是你白日找错坟了?”
“我在镇上住了二十二年,师父隔三差五便去挖坟。”夜里风冷,徐寄春裹紧布衾,苦笑道,“镇外那片坟地,被他当成了菜园子,百十座坟丘,哪里禁得住他这般翻来覆去地挖?”
至于为何认定他们是神仙而非妖魔?
徐寄春找出的证据有三。
第一:师父所赐的符纸,不仅寻常妖鬼触之即溃,甚至连神仙亦能制服;第二:横渠镇的群鬼见到他们,无不战战兢兢,口称“大人”并跪拜行礼;第三:夫子时常说漏嘴,自称“本仙”。
徐寄春:“起初,我想过找他们问清楚。可转念一想,他们既以诚待我,我若非要盘根问底,弄清他们的身份来历,岂不是庸人自扰,反而辜负了他们的教导?”
诸苦所因,贪欲为本。
他怕自己的深究会将他们推远;更怕有朝一日,他会因贪生畏死,而沦为欺骗他们的“恶徒”。
不问,则不知;
不知,则无欲。
于是,他将满腹疑团压回心底,只将他们视作寻常凡人。
不究其异,不探其源。
十八娘:“那你此番写信求救,岂非违背了你的本心?”
徐寄春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找他们帮我出出主意罢了。再者,你我不日将成亲,他们平白添了位徒媳,这等关乎师门的大喜之事,我岂能不写封信告知?”
夜色深沉,十八娘环抱住他,嘟囔道:“子安,谢谢你。”
“睡吧,明日我带你回家。”
“嗯……回家。”
荆山县倚荆山而立,望淮水而兴。
一人一鬼从荆山驿出发前,驿卒听得徐寄春此行欲往荆山,顿时满面红光地得意道:“想当年我们荆山,可是块人杰地灵的宝地。”
见他对荆山风貌如数家珍,徐寄春随口探问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知承阳书院,坐落于县内何处?”
闻言,驿卒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的光彩霎时黯淡下去:“承阳书院……可惜啊。”
他欲言又止,任徐寄春百般追问,也只是摇头轻笑,不再多言一字。
既然从他口中问不出答案,一人一鬼对视一眼,只得策马而去。
紧赶慢赶行了半日,总算望见荆山县城门。
入城后,徐寄春片刻未歇。
他从茶肆问到酒楼,甚至寻至诗会,先后拉住百余人挨个探问,谁知竟无一人知晓承阳书院坐落何方。
其中一个书生更是直言:“荆山县哪来的书院?只有几间教小儿开蒙识字的乡野私塾。要说书院,得去江陵县。”
日沉西山,风雪漫卷。
一人一鬼站在人迹渐稀的道旁,相顾无言,唯余一声叹息。
十八娘:“雪太大了,我们先回客店。”
徐寄春依言转身,才迈出半步,一道男声唤住他:“听说你在找承阳书院?”
风雪交加,模糊了此人的面容。
等他一步步蹚风冒雪走近,徐寄春这才看清他的相貌。
他瞧着年约六十,须发皆白。
身形清癯,一身青衫,如一竿临风的修竹。
徐寄春躬身施了一礼,恭声询问:“见过前辈。”
老者抚须笑道:“你找承阳书院作甚?”
徐寄春:“晚辈心中有一谜题待解,蒙一位袁姓前辈指引,言说答案所在,便在承阳书院之中。”
老者半眯着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是京城来客?”
徐寄春点头:“是。”
老者:“跟老夫来吧。”
他撂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寄春僵立原地,愁容满面:“他不会也是骗子吧?”
十八娘同样面露迟疑:“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不,我们明日再找人问问?”
老者步履从容,走出十余步外,却不闻后续脚步声。
他愕然回首,见徐寄春仍站在原地,不由得仰首无语,高声喝道:“老夫是荆山县令!”
一听这话,徐寄春赶忙跑过去:“前辈,您真是荆山县令?”
老者睨他一眼,从袖中摸出鱼符递过去,没好气道:“老夫还能骗你不成?”
借着道旁檐下的昏黄灯火,一人一鬼将鱼符验了又验。
老者双手深拢在袖中,神色平静无波,却将徐寄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你身边有一个鬼吗?”
“啊?”
徐寄春心虚解释:“哈哈哈,前辈真会说笑。”
老者:“那你为何一直盯着左边说话?”
“我喜欢自言自语。”
“是个女鬼吧。”
“不是……”
“她死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
“呀,还是个老鬼。”
第80章 四痴堂(三)
平生头一遭, 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翁叫“老鬼”。
十八娘气得鼓起腮帮子,对准老者耳后连连吹阴风。
奈何老者浑若无事,反倒捻须大笑, 指着徐寄春打趣道:“观卿性,性烈如火;看君命,苦似黄连。呜呜哀哉!”
十八娘跺脚生气,急声催促徐寄春反驳。
徐寄春夹在一人一鬼中间,只好硬着头皮道:“我饿了。”
“……”
老者大手一挥, 拽走徐寄春:“小子生得讨喜,合该去好地方!走, 老夫做东,今日便带你开开眼,去江南第一的酒楼坐坐。”
“多谢前辈!”
“馋鬼徐子安!”
一人一鬼跟在老者身后,随他七拐八绕, 停在一座荒宅前。
正门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两道官府的封条横在门上, 封死了入口。
徐寄春嘴角一抽:“前辈, 这是酒楼吗?”
老者白眼一翻:“这家的酒菜,可是实实在在地喂出过一位状元。”
状元?
他话里有话,徐寄春忙不迭追问道:“这是谢家的宅子?”
“这是最开始的承阳书院。”
“当年, 我们称这里为‘四痴堂’。”
“我们?四痴堂?”
一人一鬼脱口而出。
老者:“进去再说。对了, 老夫姓韩。”
“晚辈姓徐, 字子安。”徐寄春拱手应答,接着侧身让开半步,指着门上的封条请教道,“韩公,我们直接推门进去吗?”
韩公, 准确来说是韩柘,冷冷发话:“翻墙进去。”
“我能翻,您行吗?”
“小子,莫要小瞧老夫!”
到了后院墙下,韩柘双手一撑,轻松翻过墙头。
徐寄春紧随其后,也随之稳稳落在院中。
至于十八娘,早已抢先一步飘入院中,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立在檐下。
这座宅子安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穿檐过柱,绕着朽木梁柱打转。
一声声“呜呜”的幽咽声清晰可闻,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韩柘晃亮火折,点亮手中的灯笼。
笼中灯火亮起,映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落寞地走向前院:“你可知‘承阳’二字出自何处?”
徐寄春老实回话:“不知。”
韩柘:“出自一个人的名字。”
“谢承阳?”
“我们叫他谢疯子。”
谢承阳,谢疯子。
认识谢承阳的人,都叫他谢疯子。
上至与他平辈论交的挚友,下至他亲自授课的门生。
谢承阳二十岁时,高中解元。
也在同一年,他摔断了腿,伤好后成了瘸子。
在大周,跛足者有亏官仪,禁绝科考。
他的宏愿,终究成了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谢承阳二十五岁时,遵父母之命,娶妻成家。
他性子清冷孤傲,其妻却温婉宽和。两人志趣背驰,偏生相济相成,恩爱到了白头。
说到此处,韩柘举起手中灯笼往房梁上一晃:“你瞧见那根房梁了吗?”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怎么了?”
韩柘:“没怎么。不过是当年谢疯子夫妇,就是在这根梁上,结伴吊死的。”
徐寄春:“……”
“你还要听下去吗?”
“要。”
韩柘继续往前走,走过东西两间厢房,走进一间书房:“谢疯子在大儿子出生后的第四年,于此间书房设帐授徒,当起了夫子。”
谢承阳才学出众,可荆山县地处偏隅,文风凋敝,识字者寥寥无几。
等了十年,那间原本空荡的书房,才勉强凑足四个学生。
徐寄春疑惑道:“晚辈今日在城中打听时,听闻荆山县虽无书院,但乡野私塾亦有几间,怎会十年才收四个学生?”
“他收徒的门槛极高。”韩柘无奈苦笑道,“非天资聪颖者,根本难入他眼。”
谢承阳膝下四徒,脾性才干各不相同,有如四时分明。
荆山乡邻见四人各有专长,盛赞四人为荆山四杰。
但在四人的夫子谢承阳看来,他们分明是各有所痴的荆山四痴。
有一日,谢承阳立于书房西壁前,提笔挥毫,写下“四痴堂”三字及一副对联。
笔走龙蛇之间,四痴堂之名遂成。
韩柘举灯照向西壁,昏黄的光晕漫过墙面。
那副对联仍在,沉暗的字迹在光影中显得愈发苍劲,一派孤高自成的风骨。
痴子痴癖痴黠痴才;
诗心文胆武狂案醉。
穿堂风吹得灯笼摇摆不定,徐寄春心头一跳:“这四人是谁?”
韩柘指尖依次点过下联的八个字,口中吟哦,似叹似赞:“诗痴奚楼、文痴谢元嘉、武痴许霁与案痴谢元窈。”
“谢元窈?”
徐寄春猛地看向十八娘:“她便是谢元嘉的妹妹吗?”
韩柘缓声确认:“二娘比大郎小了三岁,死得最是蹊跷……”
十八娘眼泛泪光:“我怎么死的?”
徐寄春:“她因何而死?”
韩柘脚步一滞:“落水而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永和七年,小小的荆山县出了四位天才。
诗痴奚楼,诗才天成。
三岁诵诗如流,九岁挥毫成篇。
文痴谢元嘉,文思若涌。
七岁出口成章,下笔如有神助。
武痴许霁,巾帼之身。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身手矫若游龙。
案痴谢元窈,智计超群。
一双慧眼能通阴阳,屡破奇冤,有神断之名。
可惜,命运的倾覆只在瞬息之间。
短短三年后,奚楼殁于文字之狱;再三年,许霁殉于边关烽火。
又一年,谢元窈溺于淮水之畔;直至永和十九年,谢元嘉亡于庙堂一纸。
四人四痴,死生不移。
徐寄春:“她……谢元窈何年何月死的?”
韩柘:“永和十四年,大郎高中状元。二娘随父返归荆山,行至淮水时,胯/下马匹忽而惊蹶,带着她一头栽入河中。浊浪汹涌,她就此香消玉殒,尸骨无存。”
话音未落,十八娘浑身颤抖,嘶声哭喊:“不对!若我只是落水而亡,筝娘他们怎会含糊其辞?”
徐寄春:“韩公,这位谢二娘会泅水吗?”
韩柘:“会。”
徐寄春:“既然会,又为何会落水?”
“谢疯子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韩柘向前半步,语气凝重却字字铿锵,“骨肉至亲何忍相咒!试问于情于理,一个亲生父亲,怎会狠心诅咒自己的亲生女儿坠河而亡?”
“难道再无其他目击之人?”
“没有。”
倘若此事自始至终无第三人目睹,那么谢元窈或许根本没死。
谢承阳应是有难言之隐或另有目的,才刻意营造出女儿已死的假象。
故事讲到此处,徐寄春拧紧眉头,满腹疑云:“恕晚辈直言,这位谢前辈只是性子孤高了些,何至于被冠上‘疯子’这样的污名?”
“说他是疯子,确实没冤枉他半分。”韩柘走累了,身子一软便坐了下去,发出一阵苦涩沙哑的狂笑,“他毕生执念便是教出一个状元,好借‘状元及第’之匾额,遂‘荆山文盛’之痴梦。他太急了,急到最后,差点把自己的儿子……逼死了!”
“逼死?”
“当年大郎离开荆山时,已是形销骨立,憔悴得不成人形,浑不见半点少年人的模样……”
荆山县偏居一隅,地瘠民贫。
乡民世代只识稼穑锱铢,视诗书为无物;富家子弟只知纵情享乐,鲜有向学之心。
在谢承阳之前,县中文脉已断绝近百年。
莫说进士,连个举人也未曾有过。
谢承阳自小背负神童之名,胸有丘壑,其志早非区区科第可囿。
他真正所求,乃是凭一人功名之焰,照见一县文风之变,让识字之风遍及荆山乡野。
知其不可为而为。
谢承阳做到了第一步,却止步于第一步。
败局已定,所幸血脉未绝。
当三岁的谢元嘉初露神童之姿,谢承阳变成了谢疯子。
晨诵、午经、暮策、夜复。
自三岁开蒙,谢元嘉便被父亲谢承阳的宏愿,困在四痴堂的方寸之地中。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再无一日清闲。
永和十四年,荆山举子谢元嘉高中状元,一朝天下知。
当御赐的“状元及第”金匾在浩荡仪仗中荣归故里时,无数官吏富绅闻风而至,几乎踏破了谢家门槛。
荆山官吏白得一笔可载入志书的政绩,对谢承阳自是感激涕零,不遗余力地为其奔走呼号。经多方游说,终说动四位乡绅富贾慷慨解囊,捐出闲置的宅院以充书院之用。
至此,承阳书院,成了。
书院既成,文气汇聚,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四方仰慕谢承阳学问与风骨之人,纷纷将子弟送往僻远的荆山县,只为得其教导,习得真才。
荆州有学自荆山始。
谢承阳半生汲汲,的确以一己之力,做到了一城文盛。
可这份光耀荆山的荣光,背后藏着的代价,却是亲生儿子与他此生不复相见。
自永和十四年一别,谢元嘉再未踏回荆山半步。
永和十九年,京城传旨至荆山:谢元嘉犯大不敬之罪,已于宫中赐死;敕令谢家举家流放,永不得归。
谢承阳一身素衣,平静地接了旨。
当夜,这位昔日凭一己之力振兴荆州文风的大儒,与妻子一同悬梁于内室,将所有哀恸与不甘,尽数藏进三尺白绫之中。
“他死后,承阳书院随之荒废,荆山一地再无书声。时至今日,亦再未出过一位进士,当年的盛况竟成绝响。”韩柘的眼神如将熄的灯火,忽明忽暗。
这个横跨三朝的冗长故事终于讲完,十八娘怔怔地瘫坐在地,哽咽难言。
谢元嘉的一生,何其无辜。
为成全父亲的执念,他被困在书斋与功名之间,日夜苦读、不得喘息。
他悲苦地熬过了半生,却落得个蒙冤赐死的结局。
还有她,身为谢承阳之女,谢元嘉之妹。
那些年里,她是否也曾是逼迫兄长苦读的帮凶之一?
一念及此,泪流满面,满心皆是愧疚与痛惜。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好让她哭到无力时,随时能寻到一处支撑。
夜半雪骤,烛火在风中明灭欲熄。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韩柘再次开口:“老夫说完了,该你了。你因何而来?为谁而来?”
徐寄春面色如常:“韩公,您是谁?又为何知晓谢家辛秘之事?”
韩柘低笑一声,语气淡然:“一个蒙谢疯子点拨,年近不惑方才侥幸登科的老朽罢了。”
他原籍江陵,苦读多年,屡试不第。
永和八年,他孤身一人辗转来到荆山,执意拜入谢承阳门下。
永和十三年冬,他与谢元嘉进京赴考。
永和十四年春,谢元嘉一举夺魁,名动天下。而他虽仅为进士,但总归榜上有名,心下亦觉宽慰。
对于恩师谢承阳,韩柘的心境始终复杂难言。
既叹他执念成疯,为了一句“荆山文盛” ,却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功过难评,又忍不住念他半生兴学育人之恩,觉得他纵然偏执,当罪不至此。
因而,在谢家横遭变故之后,他顶着株连之险,偷偷为恩师夫妇收敛了遗骸,另寻了处僻静山坳薄葬,立木为记。
更在十年后,调任荆山县令,重返故地。
他在等,亦在盼。
等一个沉冤昭雪的契机,盼一个属于谢家的真正结局。
韩柘:“老夫私下照拂的一个书生,常出入城中诗会。今日他听闻你四处打听承阳书院,又察你口音似是外地来人,便寻机来报与老夫知晓。”
徐寄春看了一眼十八娘,轻声问出口:“韩公,晚辈尚有一事想问。”
“何事?”
“谢元嘉遭遇的一切,谢元窈知晓吗?”
“二娘……”韩柘一声长叹,沉如坠石,“若论谁最能懂谢疯子的‘疯魔’,第一人首推大郎,而这第二人,当属二娘。”
徐寄春百思不解:“您方才言谢公对长子苛责至此,几近绝路,却又说这双儿女最知他心……此中深意,晚辈实在费解。”
韩柘:“你可知永和十年的奚楼案?”
徐寄春:“知道。”
“谢疯子为人开明,待我们极好。每回二娘需外出查案,他总会设法让大郎同行,说是既护了二娘周全,也叫大郎趁机散散心。”韩柘伸手,任几片雪花落入掌心,凉意刺骨,足以支撑他清醒地说下去,“永和十年,奚楼被冤入狱。谢疯子为救弟子,想尽了一切法子,却只等来弟子的死讯……”
多年后,韩柘每每行经谢宅门前,总会想起奚楼死后的第二日,他去县衙接谢承阳的情形。
暴雨倾盆,谢承阳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仰头望着县衙门口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韩柘走近了,看见他的眼神像有暗火在烧,听见他齿间磨出的字句,字字清晰句句冰冷:“权势……原来朗朗乾坤之下,左右人生死的是这两个字。”
奚楼死后,谢承阳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准许谢元嘉出门,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开始日日夜夜、近乎偏执的疯狂催促。
“为了荆山县,撑下去。”
这短短八字,韩柘听父子俩说过千百遍。
十八娘着急忙慌地追问:“那我呢?我逼过哥哥读书吗?”
听完徐寄春的转述,韩柘缓慢地摇头:“二娘最常说……‘哥哥,我帮你撑下去’。”
为了荆山县,谢元嘉撑了多年。
得知他死讯的一瞬,韩柘竟莫名为他开心。
死亡,于谢元嘉而言,早非哀事,而是挣脱半生桎梏、得以安息的真正解脱。
韩柘垂垂老矣,昔年能在谢家随意席地而坐的身骨,如今连起身都需人搀扶。
他在徐寄春的帮助下费力地直起腰身,动作迟缓,眼神却坚定:“年轻人,谢家的往事,老夫已合盘托出,再无遗漏。那么你呢?你究竟是谁?”
风雪迷眼,徐寄春负手而立。
朔风卷着雪粒,胡乱地扑打在他的脸上,又簌簌落在他的衣襟上,很快积起一层薄霜。
他的身后,十八娘的悲泣声淹没在风啸中。
天地晦冥,前路茫茫障目。
可徐寄春置身于这片砭骨的茫昧之中,心却似拨云见日,一片水落石出的澄明。
“我为谢元窈而来,亦为谢元嘉而来。”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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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妹妹每次去外地伸冤,都是哥哥陪着。
妹妹去几天,四痴堂放假几天。
为什么另外两个不跟着去?
一个宅男,每逢放假就回家躺床上看书;一个侠女,每逢放假就跑去跟人比武。
第81章 四痴堂(四)
徐寄春知道了。
十八娘即谢元窈, 亦是谢元嘉。
文痴谢元嘉不会入刑部,只有案痴谢元窈才会为鬼伸冤。
谢元窈假死,是为了代替哥哥谢元嘉入朝为官。
永和十九年, 那位死在宫中的刑部郎中谢大人,那位被指与宫妃珠胎暗结的罪臣谢大人,是谢元窈。
徐寄春思绪飞转,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谢元嘉状元及第后,很可能因故困于病榻。为了哥哥能好好养病, 亦为了替哥哥撑下去,谢元窈干脆女扮男装, 入朝做官。
女扮男装,难在身量。
思及此,徐寄春猛地回头,看向韩柘:“韩公, 谢元嘉身量如何?”
韩柘目露哀伤:“说来可叹,他因终日闭门苦读, 身子骨没长开。及至束发之年, 全无男子体魄,身量与二娘差不多……”
身量相差无几的同胞兄妹,兼之相依为命多年, 对彼此的举止习性皆了然于胸。
谢元窈若想扮作谢元嘉, 可谓轻而易举。
只要过了殿试, 往后最易暴露身份的场合,无非两处。
一是同僚交际之繁。
日日相见、事事相商,周旋之间,难免露馅。
二是婚娶之压。
既登仕途,必有同僚催婚、权贵联姻之请, 女儿身如何应对嫁娶之事?
针对其一,据武飞玦回忆,谢元嘉一向独来独往,不与朝中任何同僚交好。
再论其二,谢元嘉名分上的未婚妻任流筝,虽形同虚设,却足以令一众有心攀附的官员望而却步,免去许多说亲的麻烦。
有此两点为凭,谢元窈假冒其兄谢元嘉出仕为官,十有八九能瞒天过海。
是夜,风雪大作。
十八娘站在破败的谢家荒宅,放声痛哭。
她做了十八年无人问津的野鬼,日日盼着有人为她添一抔土、燃一张纸。
今夜寻回身世,方知并非他们不愿为她立坟供奉。而是这天地虽大,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记得她,能为她立牌位的至亲故友。
他们与她一样,早成了无根的飘萍,无凭无依。
徐寄春只是安静地陪着十八娘。
他看她无力地跌进雪中,呜咽声在风雪中支离破碎。
漫天大雪纷扬落下,穿过她虚无的身躯。
天浓如墨,地覆霜白。唯有落在他肩头的寒意,如此真切,如此刺骨。
雪落无声,韩柘不知从何处找来两把旧伞。
他哆嗦着撑开一把,另一把递到徐寄春手里时,手却稳不住,伞骨在雪幕中摇摇晃晃。
他的手抖得厉害,连带声音也嘶哑颤抖着:“你身边……的女鬼,是二娘吗?”
徐寄春轻轻点点头:“韩公,她死后忘了生前事,记不得你了。”
“我不怪她!”浑浊的泪水纵横交错,韩柘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当年我外放青州,忽闻大郎官至刑部郎中。我怀疑过,怀疑是二娘冒兄之名,替大郎走上了那条仕途……”
不过,他转念又想:一旦女扮男装之事败露,便是欺君大罪,按律当诛。
谢承阳纵是疯魔到执念成狂的地步,断无再毁女儿一生之理。
可事到如今,韩柘才彻悟恩师谢承阳的“真面目”。
谢疯子,谢疯子。
谢承阳是真疯子。
京城人心诡谲,算计百出,朝堂之上更是步步惊心。
谢承阳身为人父,为何会同意谢元窈假冒谢元嘉?又如何忍心将她独自弃于污浊泥潭,任她一人以一片纯真明澈,面对深不见底的朝堂暗涌?
“二娘啊!”
步出谢宅,夜色已深。
最后的半个时辰里,十八娘穿堂过室,行过宅中每一处角落,试图寻找她存在过的微末痕迹。
徐寄春与韩柘跟在她的身后,耐心地陪着她慢慢看。
韩柘边走边抹泪:“你是第二个来荆山的人。”
徐寄春:“第一个人是谁?”
韩柘:“袁公前年致仕后,曾特意来荆山祭拜二娘。也是他亲口告诉我,大郎之死,恐有蹊跷。今日你提袁前辈,我便知是他让你来的。”
永和三十年,先帝驾崩后,谢元嘉案的隐秘始末辗转传入袁中丞耳中。
真相甫一入耳,他当即了然:这是一桩精心设计的谋杀。
所谓私通宫妃的罪名,乍闻似铁证如山,细究则破绽百出。
只叹先帝当时盛怒难平,容不得半分辩解,仓促之下便下了赐死旨意,这才给了幕后之人可乘之机。
可惜,袁中丞虽洞悉谢元嘉的冤屈,却苦于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暗查多年,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他唯一能尽的故人之谊,便是亲至荆山,为故交谢二郎奉上三炷清香。
也是在那一次,韩柘结识了袁中丞。
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后,彼此引为知己。
临别之际,他们于谢承阳夫妇坟前郑重约定:若他日真有赤诚之士愿为谢元嘉翻案,便将各自心中暗藏的秘密,和盘托出。
韩柘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递给徐寄春:“我的部分,到此为止。剩下的故事,你凭此印回京面见袁公,他自会告诉你。”
徐寄春伸出手,将那枚印章稳稳接住,连同韩柘的托付,一并收入掌中。
见他爽快接过印章,韩柘面上却无喜色,反添一层忧惧:“袁公猜测,幕后之人位高权重,且前朝后宫皆有其势。子安,你需慎之又慎。”
徐寄春颔首:“来此之前,我与十八娘已将此案推演数遍。这位美人出身显赫,而幕后之人能胁迫她诬陷谢元嘉,足见其权势滔天,远非她娘家所能抗衡。”
京师之地,能兼掌前朝权柄与后宫势力,且敢愚弄先帝者,不过十家之数:一个顺王府、四个国公府,外加几个世家。
真凶,必在其中。
韩柘将一人一鬼送至客店门外,再三叮嘱:“你入城的那份文书,我会找人抹掉痕迹。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明日便走。”
十八娘突然开口:“我想去祭拜他们。”
他们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徐寄春拱手问道:“烦请韩公示下,谢家二老葬于何处?”
“城外崖山,西行五里,一颗石榴树下。”
“多谢韩公。”
一鬼二人分别之际,徐寄春又寻到韩柘:“韩公,那位武痴许霁,是否生性孤冷,舌如利剑,字字见血?”
韩柘捻须不语,缓缓绕着他踱了两圈,才意味深长地眯起眼:“听你这意思……莫非,你还见过霁娘?”
鹤仙果然生前便是这般性情。
徐寄春眉眼舒展,释怀地笑了笑:“嗯,她和十八娘一块做鬼,她没事便喜欢吓唬我。有回,她半夜扮成骷髅鬼,铁了心把我吓死。”
话音未落,韩柘一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道:“霁娘一向如此。别说你,我们谁都怵她三分,连谢疯子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徐寄春:“她一个武痴,怎会拜到谢公门下?”
韩柘:“她要看兵书,不得学认字吗?”
徐寄春:“她因何而死?”
韩柘双手拢在袖中,望着漫天压下的鹅毛大雪,半晌才叹出一口气:“当年幽州战事最吃紧时,她一声不吭跑去幽州。半年后,二娘出门一趟,抱回一小坛白骨。我们才知……她死在了幽州战场。可恨骗她前去的人,穿着她的功劳换来的红袍,做了威风凛凛的校尉。”
为官后,韩柘渐渐理解,甚至崇奉谢承阳。
倘若当年奚楼惨遭构陷、许霁被夺功之时,谢承阳已是能让荆山大小官吏躬身迎送的大儒。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怎敢以莫须有之罪逼死奚楼?又岂敢将许霁的赫赫战功,明目张胆地窃为己有?
可悲的是,谢元嘉高中状元后,权势初显。
谢承阳不过席间随口提及许霁之名,立马有人争相效劳,彻查那桩沉寂多年的窃功旧案。
韩柘牵起嘴角,不合时宜地笑了笑:“我若是从前的荆山县民,我只会对他感恩戴德。”
承阳书院开蒙授业,分文不取。
今日荆山诸私塾之夫子,尽出自昔年承阳书院之门墙。
这座仅存五年的书院,教会了无数乡民识字明理。
彼时荆山的官吏们,借着书院撑起的文教盛景,个个政绩光鲜,自是高枕无忧,对谢承阳更加敬重。
五年光景,荆山一带乡野富足,吏治清明。
可追溯这太平之象的缘起,却是谢承阳教出了一个状元。
谢承阳当然错了,错在太急,错在生于荆山。
“谢家出事后,承阳书院被官府查封。”韩柘背着手,目光落在远处一点微光上,“我那时在江陵老家,冒险赶回荆山收尸。荆山官吏上下睁只眼闭只眼,只作未见,任我带着几位胆大的乡民,入谢宅敛骨拾骸。”
多年前,谢家独自举起的那把火,似未烬灭,仍有余温。
因此,他执意重返荆山县,重新接过那支火把。
闲谈至此,韩柘回身催促道:“快回去陪二娘吧。”
徐寄春向前走了几步,又踟蹰着退回原地:“韩公,您知道秦簌簌是何人吗?”
“簌簌?”
韩柘喃喃这二字片刻,忽而扑哧一笑:“簌簌是二娘的小字。至于秦姓?师母便姓秦。二娘性子自在,不喜拘束,在外随心所欲,时常随口编个姓名。”
“是小字啊……”
“亭秋簌簌,凭栏听风,山青一点横云破。大郎的表字‘亭秋’,二娘的小字‘簌簌’,皆出自夫子当年题赠师母的这首小诗。”
心中疑云全消,徐寄春拱手告辞。
他回房后,十八娘早已躲进床榻深处,哭声不绝于耳。
厚重的帐幔垂下,隔出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帐外,徐寄春对着微凉的饭菜细嚼慢咽;帐内,十八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却仍有断断续续的呜咽漏出。
徐寄春饱食一顿,换了身寝衣上榻。
他跪坐在十八娘身旁,垂下头,委委屈屈地问:“十八娘,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十八娘不明缘由,慌忙回头应道:“没有。”
徐寄春趁机凑到她面前,额头轻抵着她的虚影,望进她泛红的眼睛:“你明知你一哭,我的心便会疼。今夜你哭成这样,可是打定了主意,要我活活疼死才罢休?”
“我正伤心呢,你真讨厌。”
“讨厌?昨夜我沐浴时,你连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嘴里反复念叨‘爱死我了’。不过一日,你便不肯认了?”
十八娘气得张牙舞爪,扑上去对着他又推又咬。
结果自然是推不动也咬不到,反倒累得她直喘气,白忙活一场。
偏生徐寄春这个讨厌鬼,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没完没了。
十八娘累得满头大汗,摊在榻上嘟囔:“不好玩,你总欺负我是个鬼。”
徐寄春侧身躺在她身边,低头轻啄她的唇,一下接一下:“那换你来,我任你欺负。”
“……”
十八娘偏过头:“又亲不到,你也不嫌累得慌。”
徐寄春:“不哭了?”
“你一直逗我笑,我怎么哭?”
“过来,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十八娘眼中放光:“什么秘密?”
徐寄春勾唇一笑:“我特别喜欢你。”
“……”
十八娘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攥拳,暗暗发誓:她若再理徐寄春那厮半句,今夜天打雷劈,明日便叫她变猪变狗,变鸡变鸭,反正不当鬼!
一人一鬼在荆山县的第一夜,结束于十八娘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中。
原因无他,徐寄春佯装心口疼,哄得她开了口。
谁知她刚说完半句话,窗外毫无征兆地劈下一道惊雷,惊得她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双手合十胡乱作揖告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要当猪当狗当鸡当鸭!”
“冬雷而已。”
“滚,都怪你,我做不成鬼了!”
一夜风雪过后,晴空如洗。
一人一鬼骑马出城,见远山近郭,积雪盈尺,满目皆是银白。
谢承阳与其妻秦谙的合葬坟,在荒野中孤寂而立,极易辨认。
坟前立着一块歪斜的木板,板上无一字铭文,却有人用刀刃草草刻下两个携手而立的人形。
刀痕粗粝潦草,两张脸上空空如也,仿佛出自稚童手笔。
坟冢四周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根杂草,显然是常有人前来祭扫。
徐寄春在坟前恭敬跪下,先插三炷清香,再燃一捆纸钱。
火光跃动,纸钱灰飞随青烟袅袅而起。
十八娘跪在徐寄春身侧,对着那座荒冢,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爹、娘,女儿寻到你们了。你们放心,我会帮哥哥洗清冤屈,也会为我自己讨回公道。”
徐寄春着急插话:“还有我。”
十八娘无语地瞪他一眼,又硬邦邦地重复了一遍:“爹、娘。女儿和子安会帮哥哥洗清冤屈,也会为我自己讨回公道。哼,满意了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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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他人不知道,但是鹤仙是真的很喜欢做鬼[墨镜]
可以随时随地吓人,真是太开心了!
第82章 四痴堂(五)
下一程, 该去枝江县。
然而,自荆山至枝江,即使策马疾行, 也需十日。
沿路的雪越下越大,已有封山阻路之险。
为免被困,一人一鬼当机立断,临时改道,决意先往荆州江陵城外, 为那位名唤“明月”的女子敬香。
迎风冒雪艰难行了四日,一人一鬼总算抵达荆州江陵。
江陵通衢南北, 贯连东西。
城中商旅云集,市声鼎沸。
时近腊月,各家客店早已人满为患。
徐寄春带着十八娘穿街过巷,宵禁将临, 才在一处偏僻角落寻得一家尚有空房的客店,好说歹说方得安顿。
进了客房, 徐寄春洗漱后, 便卸去外袍,直接躺倒在榻上。
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慢悠悠挨着他坐下。再从布包里摸出从江陵城隍庙买的点心, 一口接一口, 吃得津津有味。
肚子饿得咕咕叫, 偏偏客店今夜只剩一张干硬的烧饼。
徐寄春三两口吞了烧饼,腹中却依旧空空落落。此刻听着身旁细碎的咀嚼声,他有气无力地抬眼:“你就不能……避一避我吗?”
“你这人真是小心眼。”十八娘瞥他一眼,“你欺负我时,我可曾闹过一句?如今我吃两口点心罢了, 你竟让我出去吃。”
徐寄春蒙上被子捂住耳朵,打定主意不理会她。
十八娘出了口恶气,开心地拍了拍手,颐指气使道:“喂,把被子掀开些,我要躺进去。”
布衾半掀,十八娘甫一躺稳,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俯身压了下来。
他撑在她的上方,袍襟散开,将她完全笼在身下,困于方寸床榻。
四目相对,他眼底那簇得逞的野火,亮得灼人。
布衾半掩半盖堆在徐寄春身上,十八娘推了他两下,他却纹丝不动。
她忿忿地扭过头,瞪圆了眼,吐出三个字:“小气鬼。”
话音里那点细微的恼意,听来倒更似娇嗔。
徐寄春垂下头,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意,慢条斯理道:“小气鬼与你这女鬼,岂不是天生一对?”
“把被子盖上,我冷死了。”
“鬼会怕冷?”
“……”
徐寄春低笑一声,轻轻拉起布衾,将十八娘从头到脚笼在一片柔软的黑暗中。
在无人窥见的衾被之下,外间的烛火微光与诸般声响皆被隔绝在外。
咫尺之间呼吸交缠,一人一鬼静静依偎,无声厮磨。
嬉闹至亥时,徐寄春满头热汗,饥肠辘辘,狼狈又无奈地从被中钻出。
十八娘伏在他胸膛上,耳下是他急促的心跳与腹内的阵阵饥鸣:“活该。早前过城隍庙,我让你买几个烧饼,你偏不听,非要空着肚子进城吃肉。”
徐寄春被噎得一时语塞,只好生硬地扭转话头:“横竖睡不着,我们来推演案情。我翻过刑部的卷宗,‘秦簌簌’这个名字,最后见于黄衫客一案。我猜内兄在永和十六年之前,可能一直尚在人世。”
动身离京前,徐寄春借武飞玦之命,前往架阁库,将谢元嘉经手的旧案悉数调出,一一过目。
永和十六年之前,前后六桩外地冤案的卷宗中,秦簌簌与谢元嘉的名字总是一同出现。
不过,自永和十六年二月之后,秦簌簌之名再无痕迹。
徐寄春据此推断:秦簌簌,应该是谢元窈假死后所用的新身份。
此后,若案发京城周边,谢元窈大可顶着刑部郎中谢元嘉的身份亲临查探。一旦需跋涉远行,她便化作“秦簌簌”暗中行事。而为免京城官场生疑,刑部衙门里的那位“谢郎中”,则需由真正的谢元嘉出面应付。
如此一来,谢元窈便能兼顾两地,不露半分马脚。
徐寄春轻声道:“他们之所以不知你因何而死,是因他们也身在迷雾之中。他们各持一段关于你的残缺记忆,即便合力拼凑,依旧是管中窥豹,难见全貌。”
他们说不清来龙去脉,又恐惧当年所见仅为冰山一角。
于是,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不涉当年恩怨的局外人,从层层迷雾中,找出“谢元嘉”枉死的真相。
十八娘:“他们又吵又烦人,我生前肯定不准他们跟着我。”
徐寄春:“内兄死于永和十六年二月前后,而你死后消失了三年……”
对于自己的死亡,十八娘满头雾水。
可提及谢元嘉的死期,她倒是想到一个人:“我生前唯一的活人朋友是筝娘。哥哥走时,她或许在。”
说到此处,她忽然将脸埋进徐寄春颈侧,呜咽的哭声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怨气:“说不定……说不定哥哥死时,筝娘的相好也在跟前!我哥哥太可怜了,临死前还要被这么戳心窝子。”
“内兄是大度之人。他都不介意,你别气了。”
“我哥哥没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夫!”
徐寄春因谢元嘉之故接连吃了两回闷亏,当夜只得在十八娘跟前作揖赔笑,搜肠刮肚说了一箩筐谢元嘉的好话,才将十八娘哄好。
“子安,你觉得我生前因何而死?”
“一个刑部郎中,还能怎么死?不是案子,就是仇家。”
“抑或,二者皆有。”
十八娘想起了那位美人。
此人出身显赫,岂会不知此等丑闻若闹到御前,无异于赌上全族的身家性命。
这世上,能驱使一个人甘冒株连之险,也要处心积虑构陷另一个人的动机,无非两种:一为利,二为恨。
“看来我生前得罪了不少人。”
第二日,江陵风雪弥天。
徐寄春裹紧厚氅,特意赁了辆马车,冒雪出城。
车夫载着一人一鬼,在城外荒坟间兜兜转转绕了两圈。人马皆在风雪中挣扎,车辙印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寻不见一座刻有“明月”二字的坟茔。
第三次绕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车夫勒紧缰绳,终是忍不住问道:“郎君,您那位长辈的故交,真叫‘明月’吗?”
十八娘从旁提点:“韩太后信佛。”
徐寄春:“在下的这位长辈常闻佛理。”
“信佛?”
“对。”
车夫含糊地应了一声,缰绳一抖,马车随即调转方向,沿着大路直奔城东而去。
未几,马车停稳。
车夫掀开车帘,指着几步外的一座尼寺:“郎君,那里便是明月墓。”
徐寄春半信半疑地下了马车,步入永安尼寺。
今日寺中,似有法会。
来往的女子,个个面带喜色,手捧三炷清香,或低声交谈,或持香缓行。
徐寄春向一位洒扫庭除的比丘尼低声请教,才知韩太后口中的明月,实为前朝昙备尼师。
本月乃昙备尼师百年圣诞,大周各地的信女近来纷纷奔赴江陵县,只为入永安尼寺,在尼师像前虔心祝祷,敬香献花,求一份福缘。
寺中每日摩肩接踵,尽是信佛女子。
比丘尼:“昙备尼师,如悬于九天之明月,光耀十方,为天下信众所共仰。”
十八娘顿悟,轻声应和:“我明白了!就好比辜夫人,便是我心之所向的那轮皎皎明月。”
合着韩太后派他千里奔袭,竟是为了给心中明月祝寿?!
徐寄春在昙备尼师像前敬香献花,又添了一锭银子作香油钱。
一旁的老尼合十还礼,从案后取出一个针脚粗疏的香囊塞进他手里。
十八娘:“又完成一桩大事。”
徐寄春:“择日不如撞日,我看我们今日便出发去枝江县。”
“行!”
反正她是鬼,赶路又累不着。
两日逆雪,一身风霜。
一人一鬼终于抵达此行的最后一程:枝江县。
既是暗查,徐寄春不便入城,索性在城外津渡附近,挑了间最不起眼的邸店落脚。
随伙计上楼时,徐寄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在下途径贵地,听闻县内屡现祥瑞,不知究竟是何等奇观?”
闻言,伙计一脸了然之色,回头笑道:“客官您也是慕名来看祥瑞的吧?”
“还有祥瑞?”
“自然。明日卯时三刻,您先登偏山,于山顶观祥云献彩;再下山转赴丹村,采买一枚枝江嘉瓜。”
见伙计言辞笃定,徐寄春也来了几分探究的兴致。
翌日,天色未明,晨雾未散。
一人一鬼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依言依时前往偏山。
真等到了山脚下,徐寄春举目望去,才觉出一丝不对劲。山道上人影绰绰,尽是两两并肩、携手而行的男女,唯他孤身一人。
旁人的笑语声传来,更衬得他身影孤寥。
山不高,路也平坦。
可徐寄春每向上一步,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便从各处投来,隐约还能听见几声压低的议论。听得多了,他干脆截住近前的一对男女:“冒昧一问,诸位为何频频看我?”
那对男女相视一眼,掩口轻笑:“郎君,此乃姻缘路。你独自一人上来,岂不奇怪?”
徐寄春环顾四周,面露疑色:“在下欲观祥云献彩,不是走这条道吗?”
女子抬手遥指:“郎君错了,这乃斜山。你怕是在入山时便拐错了道。”
果然!
徐寄春看向对面一脸无辜的十八娘。
方才进山遇到岔路,一南一北两条道两座山。
他本欲向南,十八娘拍着胸脯,一口咬定北面才是正途,还不准他问路。
十八娘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辩解:“都是山,兴许这座山头,也有祥云来贺呢……”
寒风一吹,徐寄春呵气成霜,拼命把脸往大氅里埋,声音闷闷地发颤:“你倒是不冷,我快冷死了。”
“子安,看你身上冷,我的心特别冷,不信你摸摸。”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的女鬼。”
最终,一人一鬼行尽姻缘路,登上斜山之巅。
崖边早结了层莹白薄冰,倒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
三三两两的男女相拥着挨在一处,呵出的白气凝成团团白雾。
起初,徐寄春以为他们在等一场寻常的日出。
后来,云海尽头迸出一线炽金,堪堪嵌在两山之间。
“来了!”
话音未落,在场男女纷纷十指交缠,将手臂举向半空。
十八娘与徐寄春呆愣在原地,只能硬着头皮,笨拙地跟着比划起来,茫然地举起了手。
第一缕金线破云而来,穿过一实一虚交错的指缝。
光沿着他们交握的手蜿蜒而下,在两人腕间各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细痕。
徐寄春身后的男女雀跃起来:“一线天的光,果真如月老的红线。”
十八娘明白过来,眉眼弯弯看向徐寄春:“千里姻缘一线牵。子安,连这天地造化,也觉得我们是一对有情人。”
斜山有传说:凡尘男女,若得遇一线天光为媒,便能缔三世约。此后长相守,共白头,永不离。
下山路上,徐寄春随口提起那桩“地气交感、宝光氤氲”的奇闻。
岂料所有人异口同声,皆称此事为真:“是真的!偏山、斜山原是荒山,朱县令三天两头带着衙役上山种树。如今漫山青翠,天色瞧着都比往日清亮。”
在众人口中,这个朱县令是位难得的好官。
自他到任枝江县,便劝农耕、兴学堂、肃官箴,事事躬亲。他不仅自己捐出俸银修缮县学,每月初一十五还亲自登台讲学。
仅仅十年,一县文风吏治为之清明。
十八娘蹙眉不解:“这样的好官,怎会十年无人举荐,至今仍屈居县令之位?”
徐寄春同样不明白:“走,我们再去瞧瞧嘉瓜。”
荆州刺史上疏奏报的嘉瓜,原是一对果实并生的并蒂瓜。
可在枝江本地,真正的嘉瓜所指却随四时流转:冬月天寒,它是耐寒丰产的白瓜;夏月暑盛,则指当地皮薄瓤脆的甜瓜。
一人一鬼行至丹村,但见阡陌纵横,竟无半块闲地。
徐寄春在摊前买下两个白瓜,个个瓜皮青亮,实沉坠手:“这等品相的白瓜,在京城南市也属难得,在这里却是人人皆能买到的寻常之物,足见农桑之盛,物产之丰。”
“祥瑞是真的。”
只是与天道无关,与人力有关。
“走,回京!”
出京这一趟,诸事缠身,奔波了近月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