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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秦人的悠闲生活》 · 张九文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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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还有海啸,大风,海水好几次淹没岛屿,甚至还会地动山摇,此地就不像是个适合人居住的地方。

但一想到要如何回去,众人又想起徐福曾经说过的话,海上的情况远比他们所想的复杂,寒风裹着大雪而下,在下一次季风到来之前,他们都回不去了。

而眼下,他们只能与当初守在这里的秦军一起生活,偶尔去火山下打猎,也会消灭野人,野人是不能留的,岛上没有能耕种的田地,食物有限,多一个野人便会少他们一口粮食。

秦军又重新拿起了武器,在这风雪天为了生存,再一次杀向这里的野人。

第四百二十六章 王离

秦人对土地有着很深的执念,他们有着对土地的渴望。

这片岛屿就是一片无主之地,按照秦律当他们登上此地之后,便能够在这里种粮食,当他们在这里种下第一粒种子,这里就是大秦的土地。

在建设家园之前要消灭敌人,大秦的东征热血还未凉,如今的秦人正在杀向这里的野人,这也是一场东征。

在这些秦人中,有个男子站在海船边,这个男子叫郭蒙,正与诸多船夫收拾着船只,他们要等到来年季风换季的时候才能再回去,现如今要扛过这个冬天,还要保护好船只。

他们真的很好运,一路上没有遇到狂风与暴雨,顺利地来到了这片岛屿。

郭蒙,鲁地人士,原是薛县人,皇帝东巡时他就搬到了琅琊县,得知了徐福出海的传说。

之后又因读书时认识了琅琊的王离,从而得知了有关出海的更多的事迹。

郭蒙原本想要成为一个将军,听说王离以前也是一位戍边的将军,便对其很敬重。

至于如今为何会出海,大抵是觉得现在的国家没了战争,秦廷猛将众多,就说项羽,杨熊,涉间,章邯他们都是猛将与用兵高手。

郭蒙虽也读书,但他本身对读书这种事并没有太好的爱好。

等船夫们收拾好,将仅有的干粮都搬了出来。

郭蒙看着一篮子的豆芽道:“都来这里的,莫非还要吃豆芽。”

船夫笑呵呵道:“在下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又听有船夫呼喊,指着远处的浓烟。

郭蒙听到议论声也抬眼看去,这浓烟是从不远处的林子里飘出来的,多半是他们进去杀野人,还把野人烧了。

这座岛上看起来树木并不高,多数都是灌木丛,听留在这里的秦军说过,此地多天灾。

郭蒙拿出笔墨开始记录着这里的事,齐地的方士曾说过海外有仙山,也不知道这话是从谁口中传出来的。

在出海之前,郭蒙多次拜访王离,听王离说过最先说海外有仙岛的人是一个方士,似乎并不是徐福。

而从眼前来看,海外似乎并没有仙岛,有的也只是蛮荒。

要论仙岛,其实中原才是适合人们生存的仙岛,这里真的不适合人们长久居住与繁衍。

风雪越来越大,以前留在这里的秦军在这里建设了石屋。

那刚生了火的秦军道:“石屋保暖更好,这里的冬季很冷,火要大一些。”

郭蒙从船夫搬下来的竹筐中拿了蜂窝煤,道:“这是煤,此地可有这个?”

秦军摇着头,道:“还没见过,我们只在东南一带走动,北方还有更多岛屿,还未去过。”

郭蒙一边记录着自己所见,又道:“等来年天气暖和了,我们再去查探。”

冬季的风雪很大,除了海边,海岛的其余各处几乎都被大雪淹没了。

那座火山上的山洞也有了厚厚的积雪。

出去打猎的人们回来了,带来了不少猎物。

众人在这里建设了一间间屋子,并且置备兵械,准备北上。

将吃食都收集起来之后,众人准备好了能够过冬的充足食物,并且在周围轮流值守,以防北面的野人下来。

如今天气寒冷,不能北上,而南下的野人却正在挨冻。

对秦军而言,这是消耗敌人的好时机。

直到冬天过去,春天再一次来临,阳光将这片岛屿晒了数天之后,蛰伏了一个冬天的秦军带着兵械走了出来,提着刀一路北上。

直到夏风吹过这里,有一队人要坐船回去,告知中原的人们,海外的情况。

在这里守了十多年的秦军也终于回家了。

新帝十七年,夏。

须发皆白的王离站在海边,满腹的心事,近来从咸阳送来了消息,他的父亲王贲过世了。

此时有人在海边大呼,是去年出海的海船回来了。

王离看着来人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海船扬帆而来,到了海岸边下船的正是当年第一次跟随徐福去海外的那一批秦军。

王离接过了秦军送来的书信,这是郭蒙所写的。

郭蒙把海外的事都写下来了,看完信中内容之后,王离就吩咐人将书信送去潼关的太学府。

这一次秦军的往来也证明了一件事,秦军对海航越来越了解,琅琊县的这些船夫会成为最早一批出远海的船夫。

而海外仙山的传闻,也就此不攻自破了。

按照郭蒙所言,海外哪有什么仙山,甚至海外的山会喷出浓烟,浓烟遮天蔽日,会令牲畜死去,那里天灾不断,不是一个适合人生活的地方。

相比而言,中原这片土地才是最适合人们生活的,也是最适合人们居住与繁衍的。

海船到了之后,需要修缮一番。

等海船修缮好之后,王离亲自带着船队乘着季风一路北上。

刘盈依旧在渔阳郡建设,身边的刘恒也能帮一些忙,这个孩子识字很快,并且也很听话。

身边有了一个这么懂事的弟弟刘恒,曹参又在抱怨了,他抱怨刘季的命真好,刘季遇到了这么多好女人,刘季的儿子生养的一个比一个好。

曹参叔的抱怨刘盈也就听一耳朵,并且不会在意。

刘恒平时很安静,他也不会与同龄孩子那样,喜玩闹。

这个孩子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一个人坐着,观察别人。

“禀郡丞,琅琊县的船来了,是王将军亲自带队来的。”

刘盈道:“我亲自去接。”

渔阳郡距离海边还有一段路程,王离的船队在黄骅县的海边停靠之后,就带着人来到了这里。

“王将军。”

王离虽说只是一个县令,但这个县令很特殊,他是皇帝的外戚,还带着负责海运的秦军,麾下有五千兵。

这五千兵都是在海边练出来的,善水且善驾船。

且这些兵马是唯一不受太尉府调遣的。

毕竟是皇帝的外戚,守着琅琊县,还能有这五千兵已很不错了。

再者王离有在边关领兵的经验,人们都称呼他王将军。

刘盈得知通武侯王贲过世的消息,见到王离,还是先道了一句,“王将军,节哀。”

王离道:“无妨,这一次去辽河运粮草,渔阳可有嘱咐?”

刘盈忙拿出一卷书,双手递上道:“这是渔阳所需的粮草。”

王离看了眼数目,二十万石,辽东的粮草倒也能支应。

“琅琊县本就用不了太多粮草,陈粮都喂了战马,人也不愿吃,倒不如让你们多用些。”

“是啊。”刘盈又道:“若是辽河能年年都丰收,那该多好。”

言至此处,刘盈带着王离来到了运河边上,这条运河挖了两年,如今已初有规模,宽阔的河道令人叹为观止。

这条大河本不存在,是人们生生挖出来的,现如今已有近二十里。

辽河的粮草也多数挖河的民夫所消耗,这里有五千民夫在劳作。

刘盈道:“他们也吃不了多少粮食,可每年辽河平原的粮食运下来,在下就用粮食给他们酬劳,四周郡县皆知来挖河就能多拿一石粮食,还能在这里吃饭不用吃家里的粮食,还能往家中带,也就不用征召民夫,渔阳郡不缺民夫,还能兼顾耕地。”

王离走到这段运河的尽头,朝着远方看去还有一个个民夫正在劳作,他们将土挖出来,用篮子将土带出去。

多看了片刻,王离又收回了目光,道:“这条河要挖到何年何月?”

刘盈也不知道要挖多久的年月,又道:“听闻又有人去海外了。”

王离又道:“嗯,一群不要命的。”

两人说定了之后,王离在渔阳郡休息了一晚,便去了黄骅县,要一路北上去辽河运粮。

“兄长。”

听到弟弟的话语,刘盈回神道:“怎了?”

刘恒道:“今年的北方又是大丰收。”

刘盈道:“嗯,我们已很久没缺粮了,以往北方苦寒,不像齐鲁那般富裕,都水长将南方的稻种带去了辽河,才让北方连年丰收。”

今年春季的时候,刘恒有幸跟着兄长刘盈去过一次辽河平原,那是大片的平原,平原上种满了稻秧,一眼望不到头。

“我何时能见大哥。”

刘恒所言的大哥,便是这个家的长兄刘肥。

小时候母亲一直想要将刘肥排除这个家之外,但从小到大,刘盈一直认刘肥这个大哥。

回到郡守府时正是用饭的时候,刘恒有些笨拙地拿着筷子用饭。

灌婴带来了一卷书,行礼道:“刘郡丞,这是咸阳送来的。”

刘盈搁下筷子,拿过文书看了眼印信,才知这是丞相府送来的。

打开文书一看,入眼的便是调令文书,说的是有一队御史要从咸阳而来,是来追查方士的。

刘盈听说过陈平与方士的事,现如今陈平正在中原各地搜捕方士。

也不知道方士是如何招惹了陈平,现如今他要将天下的方士全部抓起来,而后送去做苦役。

皇帝要消灭一类人很简单,当年的六国旧贵族已改名换姓,以后的方士说不定也会如此,从此再无人行方士之事。

“兄长,方士不好吗?”

原来是刘恒不知何时已到了身边,正在看着文书,他手里还端着碗,另一手还拿着筷子。

刘盈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吃完就接着学文章。”

刘恒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问道:“皇帝常用墨子学说?”

刘盈道:“皇帝最喜荀子。”

第四百二十七章 通武侯

可能是因太学府的缘故,皇帝更加推行兼爱,而非儒。

因此有人说皇帝喜墨子,而在太学府所推行的诸子学说中,更多的还有荀子学说。

在很多年前,关中就十分推崇荀子的学说,听闻当年的丞相李斯是荀子的弟子。

刘盈想起了近来从关中送来的另一个消息,去世后的荀子葬于兰陵,皇帝命人去祭拜荀子。

有人说春秋六百年以来,秦从未出过一个诸子,从未出过一个能够令所有人敬仰的文人。

放眼诸子百家,似乎真的没有先贤出于秦。

但如今的秦,却因诸子而强大,治理天下。

刘盈认为在诸子中,皇帝首先推崇的是荀子,荀子虽说人心恶,但也提倡人们后天修养品德,人世间的善不是天生的,而都是后天努力的结果。

荀子所言天行有常,荀子的弟子如丞相李斯、张苍等人,以及如今的皇帝,都认为这是唯物。

荀子有言制天命而用之,是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当韩非与李斯进入秦国之后,这些思想在一统六国的皇帝诏命中一次次被放大,包括毁去泰山神祠,废除地方宗法。

刘盈对弟弟刘恒道:“现在的皇帝用荀子理念宣扬品德是为教世人,用墨子的兼爱理念影响世人,教导人们首先要学会爱自己,再去爱家人,爱亲人而后爱天下人。”

而后,刘盈面对刘恒道:“你要先学会爱自己。”

刘恒问道:“那皇帝爱天下人吗?”

刘盈笑着,没再回答。

渔阳的夏季亦很酷热,但这里的冬季很漫长,除了煤,木柴是这里的人们最需要的东西,好在辽东有很多的原始森林,那些参天巨树,是人们过冬需要的木柴。

人们不会焚烧森林,而是选择伐木,人们将伐来的木柴储备起来。

渔阳郡建设至今已有了规模,人口虽说已足够,但这里的多数人生活依旧穷困。

按照丞相府的要求,一个郡要治理好,不仅仅要人口多,还要让人们过得富足。

因此,刘盈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闲暇之余他常拿出一卷书,那卷书是他从关中离开之后,便一直带在身上的,这上面记录的都是有关皇帝曾发布的政令,以及丞相府宣扬的一些治国理念。

有这卷书的人并不多,刘盈手中的这卷书还是公子衡所赠。

公子衡与公子礼常会收集这些言语,常常拿出来,想要从中学到一些治国方略。

就譬如说精耕细作,这是皇帝提倡的,在保留耕地底线的前提下,进行精耕细作。

这四个字就像是给了人们一个方向,土地就是要精耕细作的,收获的粮食才能更好。

勤劳是一种美德,像贵族那样不劳而获是可耻的,以此遏止贵族之风的复辟。

这天,刘恒心情很好的捧着核桃儿来,他欣喜道:“兄长,我们种出核桃了。”

刘盈看到这几个核桃也尤为欣喜,他常看都水长的书,在都水长的书中有记录,当初在北方的长城边发现过核桃树。

本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刘盈就想在渔阳也种核桃,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如今的核桃还未成熟,摘下来的核桃个头很小,都是青绿色的。

刘盈又一次打开都水长的书,看着其中内容,北方的核桃成熟季节较晚,通常要到九月才会成熟。

看罢书中内容,刘盈心中又想着道:“关中核桃才多久?”

其实关中的核桃也并不多,而中原各地能有核桃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

北方能有核桃树,这真的是一个难得的发现。

但核桃并不是必需品,挖煤与制煤的人们可以用煤去换粮食与棉花。

在如今的关中,煤、粮食与棉花似乎已成了不可或缺的物资。

刘盈蹙眉思量着,核桃终究不像煤,粮食与棉花那样,会成为人们的必需品。

就算是拉着十车核桃去交换,也不一定能换来半车的煤。

其实辽河以北也是有煤矿的,但那里的距离渔阳郡太远。

刘盈看着弟弟刘恒正在把玩着核桃,又觉得这个渔阳郡或许真的要等十几年之后运河挖通了,才能通过这条运河来变得富有且繁华。

其实也大可以坐享其成,等着运河挖通的时候,他这个郡守也能问心无愧了。

刘盈站起身,来到书架边翻找着当初在燕地搜集的各类书籍。

找出了好几卷用燕国文字书写的竹简。

这些竹简也是从诸多燕地的人们手中交换而来,秦书同文这么多年了,但中原各地依旧还有很多用各国文字所写的书,这书被人们称为古籍。

这些古籍若是带去太学府,还能在太学府换到纸张、书籍与笔墨。

太学府对这种交还一直都是十分大方,也别想着能够拿着假的古籍去交换,太学府的老夫子们眼力了得,对于古籍的辨别能力十分好,甚至能够说出古籍出自哪个名士之手。

毕竟,六国灭亡才过去多少年,还有很多老人活着,他们都是六国的老臣或是旧人名士。

刘盈捧着手中的竹简正在看着,当年的燕国其实很富有,而在百余年前又因气候越来越干冷。

刘盈初来渔阳向都水长禄有过数次提问,都水长说渔阳泽薮淤塞,这便是渔阳的大问题。

因此才要修建大运河,否则辽河所产都会绕过渔阳。

当年的燕国是如何治理的?

当年列国为求强大,广求贤才,燕昭王时期就有了千金市骨的传言,而燕国之后又有了乐毅、秦开这类的名臣。

在那个时期,燕国稳坐六国的一席之地,并且北击东胡,扩边辽东,修筑燕长城。

刘盈自然不可能光靠核桃就让渔阳郡富有起来,他更倾向于盐铁马政。

西北有马政,贺兰山有秦军大营,辽东也可以建设大营。

但刘盈只能居于渔阳任职,如今借助辽河勉强分得一些粮草,解决了燃眉之急。

刘盈觉得他没有都水长那样能够改变水利,建设灵渠,陇西垦荒,播种辽河,这等改造一方天地的本领。

而他刘盈在关中所学的都是治地治民之道,想要将才能发挥出来,他还需要更大的权力。

刘盈不止一次想过,要是这个时候萧何叔在该多好。

等刘恒带了饭食来吃,刘盈还在看着这里的书籍,分析着当当年燕国的盐铁马政。

夜里,刘盈的书房依旧点着油灯。

刘恒看着依旧在执笔书写的兄长,他双手抱着毛毡,睡意浓重地躺在一旁,闭眼睡去。

直到天色已有了亮光,刘盈将写好的书信交给门外的守卫,命人将这文书送去丞相府。

做完这些之后,刘盈只要等待消息便可以了。

这卷文书到了关中已是秋季,萧何拿着刘盈的书信反复看着。

刘肥上前道:“是北方的书信。”

萧何颔首,“老夫去章台宫。”

刘肥站在原地,若只是刘盈遇到了难处,萧何叔必然书信一封就能解决,现如今萧何叔去见皇帝,多半是别的事。

章台宫内,此刻这里还挂着白布,自从王贲下葬之后,皇帝近来的话语更少了。

廷议的时候,皇帝多数都是沉默的,若有不对的事,皇帝也会让臣子单独留下来。

今天公子衡去御史府了,陈平命人大肆抓捕方士的事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公子衡想要出面,请陈平宽容处置。

但萧何觉得陈平不会宽容处置的,最轻也要被送去苦役。

让人们治病信医者,而不信方士,那就是要“对症下药”,既然教化民众,劝说民众不信方士这种事费力不讨好,还不一定能够见效。

那么让方士消失,让人们生病只能找医者,而找不到方士,效果就立竿见影。

这就是陈平思考问题的方式,这个方式也很简单有效。

换言之,陈平就是对人不对事,这就是方士的错,与民情风俗没关系,只要方士没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移风易俗太难,且成本太高,效果还不一定好。

那么直接在律法上禁止,并且抓人,恰恰还能考验各郡县的执行力。

萧何来到了章台宫,想到陈平抓方士抓了大半年,闹得人心惶惶,当真是苦恼。

不过,人们谈方士而色变,这也起到了警示作用,皇帝还是很高兴的。

靠人们的自觉很难,用点人手,多花用一些物力与律法,从源头掐断,却挺有效的。

萧何走入大殿内,行礼道:“禀皇帝,北方来文书了。”

有内侍上前接过文书,递给皇帝。

扶苏接过文书,打开看着其中内容,道:“北方的马政能开吗?”

萧何道:“当年燕国扩边辽东之后,扩充了不少骑兵。”

“朕知道当年燕国秦开之事迹。”

萧何道:“长城还在,臣以为马政可行。”

扶苏道:“此事交由刘盈去办?”

“臣以为刘盈治理渔阳尚可,但若治理整个北地,还需另寻臣子。”

扶苏收起这卷文书,长出一口气,道:“此事可让屠雎与王离共同主持,刘盈可从旁协助。”

萧何道:“此事要琅琊、渔阳、辽河三地协作?”

第四百二十八章 富有的皇帝

“盐,马,铁,煤离不开三地通力合作,既然已有合作,不如让他们三地继续加强联系。”

“是。”

扶苏觉得这可以形成一个典范,让县与县,郡与郡合作。

萧何离开章台宫时,外面又下起了秋雨,总觉得近年来关中的雨水越来越多了。

刚走下石阶,萧何就见到了小公子。

小公子民见到萧何行礼道:“老师。”

萧何躬身行礼。

而后小公子民快步走上石阶,一路朝着章台宫而去。

萧何手里还拿着刘盈的文书,刘盈的眼光与远见还是很好的,并且皇帝一眼就看出了刘盈的心思。

皇帝一眼就能看出刘盈所写的文书中的要领所在。

萧何回了丞相府之后,便写了一道文书,让人送去了渔阳县。

渔阳,辽河,琅琊三地可以成为锁钥,在这个国家的北门成为一把锁。

萧何让人将文书送出去之后,天色已经入夜,而这时公子衡才从御史府回来。

此刻,丞相府也没什么人了,程邈正在看着文书,张苍闭目养神,刘肥还在奋笔疾书。

萧何行礼道:“公子。”

公子衡道:“又有百余人被送去西边修建河西走廊。”

要是公子衡不去游说,恐怕会有不少人死在咸阳。

萧何忙完就回去了,而后公子衡与刘肥也一起离开了。

最后,张苍与程邈关了丞相府的门。

深秋时节的冷风带着雨水飘过,张苍在冷风中缩着脖子揣着手走着。

程邈急急忙忙跟上脚步,道:“公子还挺心善。”

张苍又道:“你觉得公子心善吗?”

程邈道:“公子不是在为那些方士说情?”

张苍叹道:“当年公子衡攻打东胡时,就说大秦的疆土少一寸都不行,如今那些方士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程邈也是叹息一声,在冷空气中呼出一口热气。

张苍道:“那些方士有手有脚,能干一些活,能发去做苦役,不过多一口粮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杀了可惜呐。”

程邈稍稍颔首,这确实是公子衡的秉性。

张苍道:“这天如此寒,去我家喝酒炖羊肉。”

程邈有些落寞地道:“以往这个时候,都是武侯带我们喝酒吃肉的。”

程邈所言的武侯是通武侯王贲。

现如今王贲过世了,朝野上下都很想念他老人家。

张苍也是很想念的,他忘不了与王贲饮酒时的欢笑声。

程邈跟着张苍来到了他家中,家里早已炖好了羊肉,温好了酒水。

几个妇人见到家里有客人来了,便纷纷退下。

张苍的儿子张奉如今就在潼关读书,一个月也就回一次咸阳。

程邈端起酒碗道:“敬武侯。”

张苍也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两人同时放下酒碗,铜锅中的羊肉还在冒着热气。

当初张苍任职御史,所住的屋子也就一间小屋,成了九卿之后原本小屋就扩建了一番,成了如今有院有宅邸的模样。

张苍拿着勺子,又给程邈续上酒水,道:“近来,从骊山送来一个消息。”

程邈本就不是一个好事的人,他捞起一块羊肉,正大口吃着。

羊肉炖得很烂糊,一扯就脱骨了。

张苍接着道:“说是蒙恬想要告老了。”

程邈将口中的羊肉咽下,又喝了一口酒,道:“皇帝不会让他老在这时告老。”

张苍稍稍仰头思量了片刻,道:“这韩信近来如何了?”

程邈道:“萧何对其赞誉有加。”

张苍再一次颔首,他也觉得萧何十分信任韩信,可能是韩信的为人,萧何比较认可。

“你说这萧何会成为下一个丞相吗?”

张苍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丞相都另说。”

程邈低声道:“我还是想念以前的时候,以前公子对我们多好,现如今除了每天的廷议,平时都见不到皇帝。”

两人喝得醉了便就地睡下了。

翌日,秋雨还未停,早晨的廷议结束之后,扶苏就带着妻子来到了武侯府。

见到皇帝来了,原本在这里收拾的仆从纷纷行礼。

到了这个年纪,扶苏发现妻子也看淡了许多,倒没有太过悲伤。

人总会有这一天的,王贲的这一生是极其畅快的,与楚军一战成名,水淹魏都大梁杀魏王,攻辽东灭燕国俘燕王喜,又参与了灭齐国,赵国之战。

王贲这一生几乎走到了秦将的顶峰,他的人生几乎就是秦军一生的最高点。

面对王贲的牌位,扶苏再一次行大礼。

而如今王家的家业就要交给王离,可远在琅琊县的王离来书信,王家的家业都交给王棠儿处置。

这件事扶苏与妻子商量过,最后决定将王家的家产整理好,等王离回来之后,再由他处置。

王离是家中的大哥,继承通武侯之爵位的也是王离。

在整理王家家业的时候,扶苏又在一间屋子中发现不少印信或是兵械,这些都是王贲打仗得来的战利品。

王贲与王翦一样,都有着收集战利品的爱好。

扶苏拿起这些印信一个个翻看着,这些印信上刻着六国的文字,多数都是铜制的。

要换作以往,皇帝是不会在秋季离开章台宫的,因这个季节是皇帝最忙的时候。

而现在皇帝将诸多国事都交给了公子衡,也得以有了清闲。

如今儿子与孙子都在丞相府,扶苏也觉得耳边清净许多。

正要说不清净,也就是夫妻俩刚有孩子时。

多数时候,高泉宫都是很宁静的,就连宫里的那些鹿也都繁衍生息。

王贲家也像个宝库,甚至还有不少竹简,这些竹简也都是从六国收缴而来,扶苏打开看了两卷,都是有关行兵之法的。

不过从捆绑的绳子以及落灰程度来看,这些竹简自从收缴而来之后,就没有再打开过。

王贲本就是一个不喜看书的人,若是带兵打仗其人大抵是有天赋,或者是王翦教得好。

午时,夫妻俩人在武侯府用饭。

到了傍晚时分,有人来报,“禀皇帝,棉花到了。”

从西域运来的棉花,经过咸阳桥,一路从咸阳城而来,车队一眼看不到头,棉花用皮革包裹着,在车上像是一座座山。

在咸阳城人们的目光下,这些棉花经过咸阳,就被送去了渭北的作坊,它们多数都会被制成御寒的衣裳,送去边关。

秋雨过后,关中又迎来了一场大雾,今天的廷议所议论的便是西域的棉花,而皇帝问询给军中的将士多些弥补,群臣又在秦廷争吵起来。

在以前,也就是南征以前,平均两户人家就有一人服军役,当年蒙恬北伐长城,长城戍卒三十万。

南方发兵五十万,这两场仗几乎耗空了大秦的国力。

而现在皇帝要增加军中补助。

北伐大胜之后,皇帝提高了戍边的年纪,年二十岁才能戍边。

并且将许多士卒都放归了家,原本三十万边军的长城,如今只有五万兵马。

西军的秦军也就一万有余,南方各地直到南海都已平定,许多将士也都还了籍。

如果只是增加戍边军役的补助,萧何觉得这是可行的。

皇帝赏赐向来很大方,直到廷议结束之后,群臣定下了方略,正卒两年役期赐棉服三件,棉被一床,煤两车,粮五车。

以现在的棉花与煤的价钱,这些赏赐可以让一个贫户直接成为富户。

而这些赏赐,对皇帝而言并不算多,甚至坐拥这个国家的皇帝想要多少有多少。

大秦的皇帝太富有了,富有到赏赐群臣与将士们时,皇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廷议结束之后,陈平走下石阶与群臣走在一起,这一次的廷议又是萧何拍板,皇帝点头。

有时,陈平也会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够像萧何那样威风。

人各有所长,别说像萧何那样算账了,陈平一想到那些堆积如山的赋税卷宗就头疼。

回御史府的路上,陈平想着今天该去做什么,处置完方士的事之后,他与廷尉又恢复了无所事事的状态,真要找事做就只剩下在秦廷排除异己了。

但真要这么做,哪怕皇帝不管。

章邯将军会第一个来砍他陈平的首级。

冷风吹过时,陈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个秦廷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又运筹帷幄的萧何,调兵有度的韩信,任劳任怨的司马欣,沉默寡言的张苍,认真做事的刘肥,一天忙到晚的公子衡,还有一个懂事有趣的小公子民。

嗯……这个秦廷真的太美好了。

陈平走入御史府,便想煮茶叶蛋吃。

此时最好手里有一卷书,桌上一壶酒,身边放个炉子煮着茶叶蛋,那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陈平别的不喜欢,唯独爱吃茶叶蛋。

娄敬道:“方士没了,那些以儒生自居的人是不是也要没了?”

陈平咳了咳嗓子,道:“儒生并未招惹老夫。”

“并未?”娄敬冷冷一笑,道:“招惹你了,又如何?”

陈平叹息一声,“这世上还有自诩儒生之人?”

不过此时廷尉冯劫正巧拎着一个炉子而来,还拎了一篮子的蛋。

陈平欣喜道:“廷尉懂我。”

冯劫道:“这是公主所赐,说是你我炖了茶叶蛋别忘给章台宫送去。”

“那是自然。”

第四百二十九章 年历

温暖的御史府内,放在炉子上的陶锅正在冒着热气,陈平悠哉地看着一卷书,这卷书少府令张苍所写,这卷书叫荀卿子。

这是张苍基于荀子的教导,将荀子的言论重新整理所编写的书,此书如今已印了上千册,传去各地。

从渭南有了纸张开始到现在,纸制的书籍确实多了,可书籍的种类却很有限,能够送去的各地的书籍依旧不多。

但这种情况比之六国时期用竹简传播书籍而言,已好太多太多了。

冯劫从陶锅中捞出几棵茶叶蛋,放入碗中,将蛋壳剥了之后,满足的吃着。

在吃着的时候,这位廷尉灰白的胡子也跟着动。

陈平捞了几颗,又叫来两个小吏,让他们带着这一锅茶叶蛋送去章台宫。

这安排是公主吩咐,陈平自然要照做。

等这锅茶叶蛋送去之后,皇帝最多也就吃一两颗,余下的都会送去丞相府。

有一小吏快步而来,行礼道:“陈御史,齐地的文书。”

陈平拿过文书看了一眼,而后放在了一旁,心中确认方士的事情就此平定了,以后就算再有方士也不会有人大摇大摆的走出来。

至于朝野的议论,陈平并不在乎,他又不懂如何治国,他只是奉命行事。

陈平又看着眼前这个小吏,询问道:“生面孔。”

“在下公孙弘,今年刚科考入仕,帮着丞相府递交文书。”

陈平道:“听公子衡说起过你。”

公孙弘道:“在下也常听公子说起陈御史。”

陈平颔首,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会说话的小子,又道:“好了,就说老夫看到文书了,你回禀丞相府。”

公孙弘又行礼道:“是。”

当年陈平是跟着公子衡走过中原各县的,如今虽说不常走动,但依旧亦师亦友。

公孙弘回到了丞相府却没有见到萧何,问了这里的人才知道萧何又去了太尉府。

公孙弘考了好几次科考,他不像晁错那样一次就考上了。

公孙弘为此可是考了三年,今年才入仕。

即便是成了官吏,在这个偌大的丞相府,也没有他公孙弘的位置。

多数时候公孙弘与众多刚来丞相府任职的年轻人一样,只能站在丞相府的屋檐下,等着大臣们的吩咐。

公孙弘缩着脖子站在檐下,就听到了边上有人在议论萧何与韩信。

韩信其人当初是在北地的草原上任职,那时候就帮着公子扶苏养马,之后在北伐之战立功之后,便一直得到器重,直到在河西走廊任职。

“有茶叶蛋的香味。”有人忽然说了一句话。

有些无所事事的众人也纷纷吸了吸鼻子,而后寻着香味来时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内侍端来了一大锅茶叶蛋。

在这个寒冷的深秋时节,能够吃两颗茶叶蛋,绝对是一件美事。

公孙弘分了两颗,就坐在丞相府的檐下吃着,众人正在吃着又说起了韩信。

韩信这个太仆令是九卿之中最年轻的,却能力也是最出众的,又深得萧何器重,自然引得众人议论。

每当这个时候,公孙弘就坐在檐下,也不愿多走动,这个天怪冷的,等天色入夜了,若丞相府没有吩咐,他们也就回家了。

人总是要等机会的,上一次晁错找到了机会,皇帝派了一大群年轻官吏去了西边,公孙弘想着是不是还有这样的机会,譬如说去北边。

但这种想法只能在心中藏着,公孙弘也不能直截了当说出来。

渭南的敬业县,夫子稂正在数着家中的蜂窝煤。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人们存煤的时节,其实夫子稂家还算是富裕,用粮食换一些煤,用来过冬。

“这煤真是越来越精贵了,一石粮食才换一篮子的煤。”

听到妻子的抱怨,夫子稂道:“这关中的人多了,用的煤也就多了,北方用得更多。”

言罢,夫子稂又看着妻子用栅栏将煤都围了起来,这是一家人过冬要用的。

“我听闻近来有些夫子在家中授课,能换不少粮食。”

夫子稂坐在家门口,正看着夫子荆送来的书信,蹙眉道:“嗯,我知道。”

“太学府不是严禁禁止这种行为吗?”

夫子稂在冷风中饮下一口热水,低声道:“太学府当然禁止,这些人到了最后都会被赶走的,以后会在他们的卷宗上留下记录,这太学府所用的夫子……”

夫子稂正说着太学府对夫子任用的严格规矩,每一个夫子的履历与经历都是有记录的,这是一套十分严密的规章,一个夫子犯了错,会在卷宗上记录一辈子,永远不会被消除。

所以呀,太学府为了公平,限制了夫子的私自授课,会被人查举,一旦查实就会被太学府开除。

但即便如此,还有夫子这么做,太学府成立才多少年,或许他们是觉得太学府夫子的身份并不是多么重要,没了这个身份也无妨。

夫子稂与府丞夫子隹是好友,因此知道一些太学府的规划,以后的夫子待遇会很好,甚至与如今军中的待遇相当。

见到妻子的目光,夫子稂道:“不能走错路。”

她在一旁坐下来,道:“你家兄弟多,我知道你的难处。”

夫妻俩相互依靠着坐在一起,夫子稂道:“我以前不过是个仆从,现在能过成这样已很好了。”

夫子稂家中虽说富裕,可兄弟几个分了家之后,其实各家分到的也不多,说是富裕,但夫妻俩也要精打细算。

隔壁霍家又送来了一叠布料,平时妻子都是缝补这些布料来添补家用。

夫子稂常在书舍与家中往来,今天下了课,走在回家的路上,这天就飘下了雪花。

夫子稂在敬业县的村口见到了跑回来的儿子,他与几个同龄人正在玩雪。

走入县里,夫子稂见到了叔孙通。

叔孙通身边站着章邯,正在杀着一条鱼。

“章邯将军。”夫子稂客气的行礼。

章邯朗声道:“带一条鱼走。”

闻言,夫子稂看了眼竹篓中的鱼,有些拘束地道:“这……”

“这季节的鱼土腥味重,你别嫌弃。”

叔孙通道:“常让你整理书卷,还未谢你。”

闻言,夫子稂取了一条鱼,便行礼离开了。

到了夜里,妻子正在用风炉烹煮这饭食,夫子稂杀鱼的时候,孩子也回来了。

这关中的雪越来越大。

一家人正在用饭的夫子稂道:“快冬至了吧。”

“还远着呢,才刚过大雪时节。”

孩子正嚼着饼喝着鱼汤,夫子稂道:“以前我们的家哪有这么暖和。”

见妻子笑着,夫子稂道:“以前琅琊县的屋子也没这么暖和。”

她道:“听说隔壁霍家还未怀上。”

夫子稂道:“这把年纪了,家里有个孩子也够了。”

言语间,夫子稂多有闪躲,屋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但在温暖的家中,还能听到隔壁传来了的打闹声。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盖住了这片村子,积雪慢慢高过了门槛,直到墙上满是积雪,只有一扇扇窗户中透出来的温暖的灯火光明亮。

严寒从北方席卷而来,这个关中静谧地只剩下了风声。

一夜过去,当天有了亮光,整片关中已是白茫茫一片。

有人家推开家门时,会从木门的上沿掉下积雪。

之后,在这白茫茫一片中,会有一个个黑点,这些黑点便是一个个人。

嬴政身上盖着棉服,坐在骊山上看着这人间景色。

山上的风很大,虽说雪停了,但也更冷了。

公子礼站在一旁,道:“爷爷,回殿内吧。”

嬴政低声道:“让朕多看看。”

公子礼又让人准备了热水,端到了爷爷身边。

不多时丞相李斯也来了,他望着远处景色,又道:“听闻丞相府要重修年历了?”

公子礼回道:“是。”

“什么样的年历。”

“从爷爷在位时开始算,爷爷在位四十二年,父皇在位十七年,共五十九年,设公历五十九年。”

嬴政没有开口,依旧看着远处的雪中景色。

李斯道:“这个公历是按十二个月来记?”

公子礼道:“如今二十四节气已深入人心,二十四节气是以十二个月来算节律,以后的公历也是十二个月,这都是少府令张苍所算。”

李斯感慨道:“张苍数术了得,以前都说青铜浑天仪是张苍所铸,老朽知道其实是当年公子扶苏先画下来的轨道。”

见公子礼没有言语,李斯又道:“这些辛密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嬴政道:“你父皇是个很有手腕的人。”

公子礼低着头,想了片刻又道:“兄长近来很勤勉。”

“呵呵呵……”嬴政忽然笑了,又道:“不要用你的勤勉去比较他的天赋,你们的父皇的远见与天赋,你们是看不到的。”

公子礼道:“孙儿近来想让母后帮寻一卷书,可是至今没有下落。”

嬴政道:“什么书?”

“那是孙儿小时候看过的一卷书,当时玩闹没有熟读书中文字,如今却已找不到了,但孙儿记得父皇所写的一些记录,映照的正是将来的局面。”

嬴政喝下一口热姜汤,低声道:“你是说你父皇真的知晓未来。”

皇帝治理着一个如此庞大的国家,在世人眼中本就是非寻常人,就算是皇帝有些寻常人没有的本领,那也是正常的,世人也都能理解。

李斯笑着没多言。

公子礼看向丞相的笑容,似乎这个丞相很早以前就知道父皇的本领。

预知东郡陨星坠落,预知荧惑守心,这两件事一个迷。

人们说想要解开这个迷,只要钻研明白浑天仪便可以了。

因此,太学府有这么一群人整天专研着浑天仪。

公子礼走下骊山时,还在想着这件事。

从骊山回来到了潼关,公子礼来到一家常去的食肆要了一碗豆浆喝。

店家正在抱怨着水轮车不好用,水轮车是大匠青臂主持所造,只不过这个水轮车似乎并不好用。

公子礼喝下一碗豆浆后,感觉暖和了许多。

冬日里,似乎就连时间都过得慢了许多,人们生产与劳作依旧不能战胜这寒冷的严冬,很多人在这个冬天过得舒适且有些慵懒。

直到冬至,皇帝的诏命颁布了。

这一次的诏命依旧是新的治国政令,设公历,行十二月节历,设立月令,沿用二十四节气。

且在冬至日后的第三个戌日为腊,以蜡祭为岁终,设除夕,正月,允各家扫尘,祭祖,守岁。

秦法繁杂且精细,就像是秦法田律中禁止春季砍伐树木,禁烧荒。

秦法不仅仅说明了节气,更指导人们耕种。

将秦法一卷卷垒起来,几乎可以铺满一面墙,这也是众多学子这一生十余年中必须学的知识,他们从记事起就要开始学秦法,这是每个人的人生都逃不过的过程。

也就造成了有人非议,皇帝用支教宣扬秦法。

整个天下都是大秦的,这又显得有些理所当然。

设腊,设除夕与正月,命人们过年过节。

皇帝是想要让巫医,巫祝与方术全部取缔,与以往始皇帝一统天下一样,只保留风俗,但要取缔旧俗,这又是一件移风易俗的大事。

看来皇帝对如今的天下教化依旧不满,再一次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与生活环境。

这个诏命不再是涵盖学子,夫子与官吏,而是面向所有人。

今年的政令被一骑骑的快马送去各地,公历至此开始。

公子礼听着周遭的议论声走入潼关城,也不知道如今的张良在何处,也不知其人是死是活。

公子礼走入太学府,就见到了王夫子神色凝重。

等公子礼走到太学府的后院,王夫子脚步匆匆,“公子。”

“什么事?”

“今年有十余个夫子被检举,说是私自在外授课。”

公子礼坐下来,打开一卷书,神色平静道:“开除其夫子身份,以后太学府不再录用。”

“是。”

见王夫子还站在面前,公子礼又道:“是有顾虑。”

王夫子如实回道:“有。”

公子礼没有言语,其意是示意对方说。

王夫子道:“此类查举不好追究,有些夫子不承认自己私授课业,只道是与学子相聚。”

第四百三十章 理论与现实

公子礼又道:“只要夫子在外同时授课超过三人,皆可坐实,有些事不能给他们留余地,一旦留了余地,此风便不可遏制了。”

“是,臣这就去办。”

公子礼依旧坐在太学府的后院,而后听到太学府前院传来的争吵,大抵是有些夫子不服。

之后争吵声逐渐平息,大抵是这些夫子被赶了出来。

公历六十年,除夕。

这是历年之中,第一次正式的一年除夕。

公子高坐在咸阳城的城墙上,手中拿着笔在他的史书上写下了今天的盛况。

今天的咸阳城解除了宵禁,整座咸阳城灯火通明,人们彻夜不眠。

相较于咸阳城的热闹,皇宫内则依旧静谧。

扶苏正在把玩着一个小巧的浑天仪,这个铜制的浑天仪如今在太学府有不少。

素秋道:“父皇,这很重要吗?”

扶苏道:“嗯,这很重要,太学府已有人认同了张苍的看法,他们觉得这天下就是一个球,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上,这颗球上有着无穷无尽的经纬。”

素秋专注地听着父皇的解释。

扶苏道:“朕打算让那些工匠与画师将经纬度也画入地图上。”

闻言,素秋轻笑道:“难怪近来有诸多画师叫苦不迭。”

扶苏接着道:“今年张苍举荐了十余夫子入学士府成了学士,这些学士都认为张苍理念是正确的,你觉得呢?”

素秋低声道:“他们为何觉得是正确?”

“以张苍为首的这些学士数术了得,他们凭借几个点的推算,并且以日照为依旧,算出了几个点的经纬度,可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相信眼见为实。”

“张苍他们所有的都是理论,理论都是他们推算出来的,人们依旧想要看到实际的依据,当朕说要将经纬也标注在地图上时,那些画师才会叫苦不迭,除非有人能走遍这个天下。”

素秋问道:“这个天下的尽头是海洋吗?”

扶苏道:“并不是,这个天下是圆的,张苍用浑天仪测算这个天下就是一个球,如果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往前走,就会回到原点。”

素秋蹙眉不语。

扶苏知道她正在试图理解这些话,没有打扰她。

“姑姑!”

听到呼唤,素秋看到了公子民。

小公子民道:“姑姑能否教我看书?”

扶苏依旧坐在高泉宫的屋檐下,听着女儿与孙子的话语声,目光从这里能够看到侧殿,侧殿内的烛台依旧明亮,从这个角度正好能够看到田安的牌位。

扶苏觉得张苍理论也不是没有根据,就像是这咸阳宫的极庙,在建设时极庙就被称为宇宙的中心。

现在世人都还不能理解,但扶苏觉得至少这些事有人在做了,以后的人们会验证的。

公历六十年的正月十五,乌鞘岭的小道上,与众多人们走在一起张良第一次听到了公历与正月之说。

祁连山很漂亮,祁连山上的积雪以及山下的河流骏马,还有羊群是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景色。

曾经,张良也自诩走过中原各地,也去过列国的故地。

直到去了蜀中,来到这河西走廊他才知道,他原本所认知的天下其实很小。

河西走廊的人们有不少是当年迁民戍边之时前来的,当张良问起为何当初要听从秦廷的迁民戍边之策。

那老农的话也不委婉,他直接说了当初秦让各地一无所有的贫民迁入关中,迁入渭南的人们真的拥有了田地。

有不少人羡慕渭南的新民得到了土地,便应了那一次的迁民戍边,来到了河西走廊。

这里不算糟,土地也肥沃,放牧与耕种并行,如今还有不少以前的西戎人生活在这里,西戎人也是如今的秦人。

将来西域人也会成为秦人,当年的匈奴人都被秦军杀绝了,现在的新匈奴人也都是皇帝的子民,还会帮着皇帝打仗。

张良来到了武威郡的郡城内,宽敞的城内人群摩肩接踵,而且还有不少西域人正在叫卖。

胡椒,葡萄干,核桃种种吃食,以往即便是贵族都很少能接触到的吃食,现如今在武威郡却连寻常人家都买得起。

乌县令正好从郡守府出来,他还要去西面任职,对张良道:“我还要去西边走走,你就回去吧,西边的戈壁与荒漠不好走。”

张良看着街道上往来的行人道:“我也去。”

“你身体不好,又何苦呢,病倒了该如何是好。”

张良道:“有人说皇帝爱天下人,不论是西域人还是匈奴人,哪怕是羌人,只要他们为皇帝效命,皇帝都能容纳他们,我想看看皇帝是如何实现这个理想的。”

乌县令摇头叹息,他已做好了在半道上给病死的张良收尸的打算。

离开武威郡之前,乌县令让人准备了一驾马车,等去了嘉峪关还能要两头骆驼。

让张良坐在车上,乌县令赶着马车一路往西走。

河西走廊确实像一条走廊,这里像是一片巨大的山谷,大山保护着这片山谷中的繁华。

离开武威郡,马车赶了一天一夜,便来到了张掖郡。

张掖的人口没武威郡这么多,看起来萧条不少,这里还有不少正在用生疏的关中话,读着书籍的西域孩子。

原以为张掖有些破败,当从一座土城走出,侧目看去时,乌县令拉住了马儿的缰绳。

张良也侧目看去,他们见到了一座大城,这座大城横亘一片平原,城墙高不可攀,城墙之宽几乎一眼看不到头。

“这就是嘉峪关了,传闻皇帝让西域俘兵与众多发配的苦役修建了数年,才有了这座关城。”乌县令感叹地道。

张良也是一时间无言,人站在城墙下,显得是如此的渺小,而嘉峪关的前方,则是一片平原,风吹过时还会卷起一些沙尘土。

城门如今是关着的,似乎并不让人进城。

乌县令解释道:“这城内还在修,等修完的就能进城了。”

张良观察四下,确实也是如此,不少西域商人是从边上这座土城的小道走的。

“走吧,也不知能否见到项羽将军。”

“你见项将军做什么?”

张良道:“我想告诉他,当初我若答应了项梁相邀,恐怕我会与他项羽一起反秦。”

第四百三十一章 再见天山

乌县令询问道:“你怎么不去看韩公子成。”

不论是当初从蜀中回来,还是回三川郡,张良都没有去见过韩公子成。

张良回道:“公子成如今活得很好,我不适合再去见他。”

“也好,那位韩公子要是见到了你,恐怕要吓死。”

两人说着话,走过正在建设的张掖,一路从戈壁走到了玉门关。

张良也不知道皇帝为何要将这个地方叫做玉门关。

在玉门关外的一处胡杨林中,张良见到了项羽。

也正因凑巧,今天项羽从天山脚下回来,来军中领一队新来军役的年轻人去天山。

得知是当年的六国旧人,项羽就让人将这个六国旧人带来了。

乌县令去了敦煌郡任职,此次张良是孤身一人来见项羽的。

正是西域春季的夜里,项羽坐在火堆边,正在撕扯着羊肉,往口中吃着肉,火堆上正挂着一个锅,锅中所煮的正是菠菜。

张良走到近前,看着火光照映下的眼前这位将军,行礼道:“项将军。”

项羽道:“先生还未吃?”

张良颔首。

项羽擦了擦手上的油腻,又道:“就当是宴请你了,没有酒水,但有菠菜,这个季节的菠菜不好吃,你随意。”

张良坐下来,拿起一块羊肉,当即啃下了一口。

“呵呵呵……”项羽道:“还以为先生不愿意这么吃羊肉。”

张良道:“在关中常看人们大口吃羊肉炖,我也喜欢。”

项羽咀嚼着嘴里的肉,片刻后将其咽下,道:“你就是那位张良?”

“正是。”

项羽将吃剩下羊骨头丢给一旁的猎犬,又道:“我叔父常说起你,当年你要是帮助我叔父一起反秦,恐怕我们就起兵了。”

张良颔首。

项羽又道:“你觉得当时你若真的跟了我的叔父,我们真的能反秦成功吗?”

张良道:“项将军以为呢?”

项羽挠了挠下巴茂密的大胡子,又摇头道:“以前觉得秦军不过如此,那是我年少时的看法,如今真来秦军,又会觉得如此秦军很难打,等我来了边关之后,我才惊觉秦军最精锐的兵马都在边疆。”

“现在我来到了边关。”项羽擦着手上的油腻,又道:“又觉得当年与楚地的豪杰打边军的兵马,我项籍也可能不是秦军的对手,军中有章邯,蒙恬,韩信,涉间,杨熊……这些人知兵马,知晓如何打仗。”

“秦军呐,哪怕是在北方草原滴水成冰的冬季,也能急行军十余里去围杀匈奴人,他们连冻死都不怕,岂会怕我?”

张良打量着项羽道:“你与传闻中不同。”

项羽道:“皇帝让我来军中戍边,我见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我确实变了,章邯的儿子章敬常与我说过打仗是会死人的,每一次领兵作战都要慎重思量,每一次进攻的最佳时机,都不能错过。”

“还有那个韩信。”项羽接过一旁裨将递来的一块甜瓜,他咬下又一口,又道:“韩信常说他最讨厌打仗,每一次打仗都要行军跋涉,都要调度粮草,他最爱的事是看书,不是打仗。”

张良吃了一块羊肉就吃饱了,他又接过葡萄酿饮了一口,在蜀中也好,在关中养病也罢,他还是第一次吃的这么痛快。

项羽道:“子房先生,自便。”

张良再一次行礼。

而后,张良在此地军中住了几天,见到了一队新来边军的年轻人。

这些人刚来这里就因没有穿戴好甲胄,就被项羽鞭笞了。

张良一直旁观着这一切,等队伍重新整理好,便与他们一同去了天山。

在去天山的路上,张良回想起他来这里的目的,当年项梁项伯几次相约,让他一起反秦复辟六国。

可是当时,张良并不想信任项梁。

以项梁的胸襟与眼界多半是容不下他张良。

在去天山的路上,项羽与张良说起了他的大哥刘邦。

项羽道:“我的大哥刘邦,重情重义,楚地豪杰无不敬重。”

张良坐在马背上,道:“在下也听闻过此人。”

项羽再道:“刘邦此人只要遇到兄弟与难事,他真的倾尽所有相助,有些人只是口中的重情重义,人前人后又是两张脸,可刘邦不同,他是真的会为了兄弟们着想,哪怕他的兄弟穷困潦倒,他也会相助,从不会抛弃兄弟。”

“我项羽认了刘邦做大哥,是我项籍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此番来军中也是大哥劝我的,人这一生就要来边关看看,人一定要走出去,去看看更广阔的天下。”

说话间,张良见到了视野尽头,那广阔的平原上出现了一片白。

当战马又走了片刻,远方的雪顶逐渐清晰,那就是天山了,大秦疆域的边疆所在。

张良看过太学府的地图,在太学府中的地图所绘,天山就是大秦边境所在,这就像是一座天然的屏障,横亘在平原的尽头。

天山脚下有河流,有牛羊,还有遍地的战马,张良觉得这里就像是一片福地,得到此地的秦军比之当年北伐匈奴之时更强大。

项羽策马在张良一侧,又道:“可惜我们没有找到月氏人的金山。”

张良道:“传闻中的金山即便是真有,也早就不在了。”

项羽笑道:“西域人不觉得,他们都觉得月氏人把金山藏起来了。”

张良道:“如今大秦可还有外敌。”

因在张良的认识中,当年北伐大战之后,秦军得到了整片漠南,哪怕是漠北的北海,秦军也是说去就去。

如今真要说外敌,也不知道敌人在何处。

项羽道:“还有外敌,在北面有一条河,河对岸还有外敌。”

“是何地的外敌。”

项羽解释道:“那条河用西域语称为伊犁,西域人称伊犁北岸的人叫作乌孙,当年我们秦军扫平天山南北之后,有不少月氏人逃去了那里,乌孙国内还有许多人记恨着我们秦军。”

张良想着项羽所指的方向,一时也看不到那条伊犁河。

余下的两月间,张良就在天山的北面这里,其实这里静谧,因将士们都在外领兵,天山脚下住处本就没什么人,在此地还是有月氏人生活的。

秦军不可能将所有的月氏人杀光,但这些月氏人需要为皇帝效命,维护大秦的一统,读中原书籍,从精神上打上烙印,他们是大秦的一部分。

并且留在这里的月氏人依旧可以牧马,项羽给出的解释是月氏人的牧马本领很了得,骑术也了得。

秦军不会因他们的本领而杀了他们,又将当年月氏王族的牧场分给了留在这里的月氏人。

按照皇帝对待北方匈奴的规矩,只要不是三人成群策马,秦军是不会限制他们牧马的。

但若三人或成群纵马,那就会被秦军当作反军杀了。

骑兵不似人群,三五人的骑兵也会造成不小的威胁。

这种事张良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当天气温暖到了五月,天山脚下的河谷水流也更大了。

这个时节的关中应该就要入暑,可是在这里依旧凉爽

在这里也是有支教夫子的,只是这里的支教夫子更年轻。

这里还有很多秦人官吏,当张良问及他们为何在此地,他们解释说当年皇帝一句话,他们就派来西域为官,说是要教化西域之民,这一来也不知何时能回去。

他们能回去的,只要他们辞官了,那就是自由身。

但若想要为官,就要继续留在西域吃苦。

公历六十年,五月的中旬,张良常坐在马背上,提笔书写着他的所见所闻,这天他见到了伊犁河边,与秦军冲阵厮杀的乌孙人。

每每从战阵中冲杀出来,项羽总是一手提着刀,另一手提着长槊。

张良看着对方策马从浅潭而来,迎面而来就是血味。

项羽丢了手中的刀,道:“这西域人的刀不好用,砍不了几次就卷刃了。”

张良低着头,他将项羽这句话记录下来,大致意思就是项籍言西域刀钝,不足用。

秦军每一次与乌孙人在伊犁河北岸交战,每一次都是秦军胜。

每一次乌孙人不是全军覆没,就是落败而归。

以至于与乌孙的作战中,秦军自横扫天山南北之后,与乌孙作战以全胜的战绩,睥睨天山。

可是乌孙人好似有杀不完的人口,常常会越过伊犁河来攻打这里的秦军。

秦军常常会带着匈奴兵与西域兵合击乌孙人。

项羽洗去甲胄上血,又道:“这个时节来的人少,等到棉花丰收的时节,人会更多。”

“项将军,败军尸首如何处置?”

听到一士卒的问话,项羽不耐烦地道:“烧成灰,肥地。”

“是。”

项羽看向愣在一旁的张良道:“让子房先生见笑了。”

张良道:“无妨,边关之地,果然凶险。”

项羽收拾好自己的甲胄与长槊,又翻身上马,道:“我也想过兵进乌孙国,以绝后患。”

张良收起自己的书,“是丞相府不让?”

项羽道:“若是丞相府不让也就算了,是韩信不让。”

换言之,丞相府的话他项羽可以不听,但韩信的话他项羽一定要听。

第四百三十二章 苦了这父子

如果韩信说不能轻易出兵攻打乌孙,这话多半是对的。

其实说来也是,河西走廊四郡还未建设好,秦虽说扫清了西域诸国与天山南北,可是打下来容易,治理却很难。

将士们出征在外,需要有结实的后方。

西域的治理情况尚不明朗,如今维稳后方更重要。

在这方面,秦军是有宝贵经验的,当年为了攻打西域诸国,秦军在河西走廊蓄养兵力,耕种放牧十余年才有了攻打西域的本钱。

说起这件事诸多秦军都是骄傲的,因他们确实用最小的本钱给大秦打下了最大的疆土。

项羽道:“早晚要打了这乌孙国。”

张良道:“那是自然。”

当西域进入了夏季,张良在这里经历了一个最漫长的白昼,最短暂的黑夜。

这里的昼长夜短十分明显,几乎一两个时辰黑夜就结束了。

张良吃到了西域的第一批的新鲜葡萄,也看到了伊犁河南岸种出一眼望不到头的棉花。

在西域铁器是十分难得的,今年秦廷给西域送来了不少铁器,还有铁锅。

铁锅炖的羊肉很烂糊,张良也习惯了用这里的牛粪来煮食物吃。

等到这里的棉花丰收,张良与这些棉花一起去了关中。

公历六十年的初冬,张良终于与运送棉花的车队一起回到了关中。

张良听闻如今的关中多了许多农具,还造出了各式的水车。

来到潼关城,张良又一次见到了公子礼。

现如今公子礼的太医府已有了五百余医者,已教出一部分能够诊病的年轻医者。

公子礼给张良诊脉之后,叮嘱道:“看起来并无大碍,如今已是寒冬天,就算是要远行等春季暖和后再动身。”

张良颔首答应。

只是公子礼正在询问有关天山之事时,就见到有一驾马车急匆匆而来。

来人正是太尉蒙恬。

原来是蒙恬的旧疾复发,公子礼亲自去诊病。

张良没有过多打扰,而是自顾自回了潼关城。

公历六十一年,二月,关中的冬季刚过去,张良便离开了这里。

公子礼也不知道张良去了何处,只是觉得这一次张良可以心中没有牵挂的去走遍中原各地了。

张良走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真要说有留下什么,可能就是他的那一卷黄老学说。

换言之,张良在这里留下了一卷书。

当年六国时代的旧人越来越少了,今天桓楚又一次找到了公子礼。

公子礼来到了范增的住处查问。

这两天范增一直都是高热不退,公子礼诊脉良久之后,道:“只能等老先生自己降体温,好在高热不严重。”

桓楚有些焦急,他看得出来,这两年范增老先生越来越虚弱了。

“公子,张良可是走了?”

公子礼看着病榻上的范增,解释道:“走了,说是要去中原各地看看。”

范增又问道:“他见到了项羽,怎么不带着项羽一起反秦?”

公子礼道:“人心都在大秦,即便是要反,谁要跟着他反呢?”

范增忽然一笑,他又道:“张良此人很是了得,他若是能够帮公子主持支教,会有极大助力。”

“老先生不用忧虑,支教之策有父皇在,我只是坐在这里调度而已,支教的大方向都是父皇在安排。”

范增闭上眼,低声道:“公子的父皇,是一位很了得的人。”

公子礼笑着道:“您老好好休息。”

范增缓缓点头。

走到屋外,公子礼稍稍停下脚步。

桓楚道:“公子,老先生他……”

公子礼道:“不是太好。”

在老先生面前,公子礼说话委婉不少,没有直接的告知病情。

但对桓楚,公子礼对他道:“老先生的后事可有安排?”

桓楚眼睛当即红了,问道:“后事……”

公子礼对他道:“以后也不用用药了,后事该准备就准备吧。”

桓楚无力地坐下来,满眼的无助。

公子礼低声对他道:“老先生的晚年因你过得好了许多。”

言罢,拍了拍桓楚的肩膀,公子礼向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半月后,范增老先生在潼关城过世了,桓楚将其葬在了函谷关外的一处山上。

而后,桓楚也离开了关中,他一路西去,去了天山。

公历六十一年夏,有消息送到关中,天山的伊犁河边多了一个叫桓楚的将军,与项羽将军共同抵御乌孙人的进犯。

今年酷暑,皇帝去了骊山,国事都交给了公子衡主持。

丞相府内,三十一岁的公子衡正在这里忙碌着。

而公子民也在给他的父亲整理卷宗。

直到夜里,光是垒起来的卷宗比小公子民的身高都要高,他抬着头道:“父亲,这么多卷宗要看到何时?”

公子衡道:“为父抓紧。”

说罢,这位公子还擦了擦汗水。

甚至到了夜里,小公子民趴在一堆卷宗上睡着了。

有宫里的老内侍看着这父子俩心疼,毕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便让人将准备好了绿豆汤送来了。

翌日,天刚亮,公子衡一夜未睡,便要急匆匆去章台宫廷议。

小公子民睡眼蒙眬,呆坐在一堆卷宗上。

张苍早早来到丞相府给小公子送来了一张饼,一碗豆浆。

老内侍叹道:“皇帝如今不在宫中,苦了这父子了。”

张苍看着小公子用饭,又道:“苍先去廷议了。”

老内侍点着头,看着小公子将早食用完,帮着洗漱。

这里的臣子是越来越多了,可众人每天要忙的事却没有减少。

廷议结束之后,公子衡睡了一下午,这才来到丞相府。

见到原本堆积如小山的文书已少了许多,便知这里的不少文书都被萧何批复了。

朝中有几个得力的大臣确实省心不少。

又是忙碌的一天结束,等丞相府的臣子都快走完了,通红的夕阳挂在天边,将丞相府也映照得泛红。

父子俩坐在丞相府前,神色疲惫。

小公子民捧着一碗绿豆汤道:“父亲,爷爷避暑多久了,何时回来呀。”

“你爷爷避暑才过半月。”

小公子民低声道:“可是父亲好累。”

公子衡笑道:“你我父子所看的文书,也是以前爷爷每天要看的,你的爷爷五十余岁了,年复一年几乎每天都看如此繁重的国事,批复着看不完的文书,就这么活到了现在,你爷爷如此,你的曾祖父也是如此。”

公子民道:“以后父亲也会如此吗?”

公子衡微微颔首。

公子民又道:“这个国家要一直治理到何时?”

“治理国家是没有尽头的,它永远不会完美,但尽可能让绝大多数人过得更好,这就是你的爷爷,你的曾祖父的理想,自从废分封立郡县以来,乃至你的爷爷集权至今,繁重的国事都会积压到章台宫。”

公子民还小,他听不懂这些话。

公子衡又道:“再有一年你就九岁了,到时你就去潼关读书。”

公子民低声道:“我想成为爷爷与曾祖父那样的人。”

“呵呵,那你要吃不少苦。”

“爷爷常说老秦人最苦的时候,连吃草都不怕。”

“嗯。”公子衡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常听老秦人的事迹,秦人食草是商君所记录,自那时秦人便有了自强之心。

这些故事如今依旧在潼关的书舍中流传着,是孩子们蒙学所必须要学的。

萧何还坐在丞相府内,隐约就能听到府外父子间的谈话。

又见眼前的文书,这又是地方郡县对修河之事的上奏。

修这条大运河,已尽可能减少了人力,但挖河所过之处各个郡县还需平息人们的议论,甚至有些地方是他们的家宅祖地。

各郡县解决这事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迁居。

大运河一旦开始修建就没有停下来的可能,有些还未因大运河的修建受到影响的郡县,也开始出现了诸多议论。

这事需要有人出去游说各地,而不是坐在这里看着各地上奏的文书。

萧何看了看坐在边上正专注书写的刘肥,他当然是不能胜任。

最后,萧何还是决定让陈平派御史去游说。

“老师,可有民能相助之处?”

“公子帮臣送一卷书,如何?”

“好。”这孩子当即答应了。

萧何将手中的这卷纸交到小公子民手中,道:“半刻时辰之内送到御史府,给御史中丞陈平。”

拿到文书,小公子快步跑离了丞相府,后方有两个内侍跟了上去。

之所以说半刻时辰,也是过了这半刻时辰,陈平多半就回去了。

放眼群臣,能够每天都准时回家的也就只有陈平了。

御史府内,陈平正巧是打算回去了。

御史府的大门刚关上,陈平与三五御史准备回去,就见到了一个小身影快步朝着这里跑来。

看到这个身影,人还未到,陈平先一步行礼。

等这位小公子到了近前,举着文书道:“御史中丞陈平……”

陈平接过文书,道:“臣领命。”

小公子还未说完,就先一步领命了,娄敬看着陈平那张讨好的老脸,怎么看怎么不爽利。

“老师,何不看看文书?”

陈平打开文书看了眼,便递给一旁,道:“娄敬,此事你跑一趟。”

第四百三十三章 唯一的蒙恬

黄昏下,娄敬看着眼前的文书一时无言。

黄昏照在几人身上,一天之中的暑气早已不在,冷风吹过时,还能感受到凉意。

娄敬拿过文书,又对公子民道:“臣领命。”

公子民行礼道:“有劳老师了。”

看在公子又称呼自己一声老师的份上,娄敬就不与陈平计较了。

黄昏下,公子民送别了丞相府的众人,在回丞相府的路上又见到了韩信。

“公子。”韩信笑着打招呼。

在公子民的印象中,这个韩信总是面带笑容,太尉府的事有多忙多累,他总是能够笑容以对。

在小公子民对丞相府众人的认识中,这位韩信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回到丞相府内,小公子见到了还在收拾这里的父亲。

见状,小公子也走入丞相府,帮着父亲一起收拾。

直到夜里,父子两人坐在丞相府门前,沉默以对。

“累坏了?”

听到父亲的话,公子民点着头。

公子衡饮下一口水,长出一口气,总算是把眼前的事忙完了,等明天一睁眼,又要开始忙碌。

公子民低声道:“爷爷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公子衡又道:“老太尉又病倒了,你的爷爷在骊山亲自照顾着。”

公子民低声道:“老太尉会过世吗?”

“孩子,人都会过世的,像你爷爷这么厉害的人,也会过世的。”

公子民坐在石阶上,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又道:“爷爷要是过世了,这个国家该怎么办?”

公子衡道:“不知道啊,尽心尽力吧。”

休息了片刻之后,父子俩这才一起去休息。

翌日早晨的骊山,扶苏坐在蒙恬的病榻边。

公子礼讲述完,在场的蒙家子孙皆是泪如雨下。

直到呼吸眼神都已不能完全睁开的蒙恬摆了摆手。

蒙恬的家眷都出去了,只留下了皇帝。

扶苏看着须发花白的蒙恬低声道:“礼说过了,我们会尽力治好你的。”

蒙恬摇头道:“老臣知道自己就快死了。”

扶苏还能听到屋外蒙家亲眷的抽泣声。

谁都知道皇帝很少缺席国事,哪怕是当初东巡也都是在众多国事都办完之后。

而现如今,因蒙恬大将军病重,皇帝已缺席半月有余。

皇帝与蒙恬谈了许多,便传出了一道皇帝旨意,命韩信领太尉一职,兼领太仆令。

当这道诏命送出去的第三天,扶苏发现怎么都唤不醒蒙恬了。

蒙恬的小曾孙还在襁褓中,似心中所感,正在大哭着。

扶苏让蒙家的亲眷带走了蒙恬的遗体,又命工匠在这里造了一个兵马俑。

这个兵马俑与蒙恬一模一样,也会被葬入骊山陵中。

扶苏看着灵柩越行越远,良久没有言语。

“蒙恬还是让韩信任太尉了。”

扶苏道:“朕与蒙恬商议了许久,蒙恬极力举荐韩信。”

李斯道:“还以为会是章邯。”

“老师也觉得章邯更好吗?”

“要论能力,韩信确实更好,单论人选章邯更能服众。”

扶苏道:“朕觉得只要韩信行事能力足够好,会服众的。”

李斯又颔首道:“这样也好。”

公历六十一年夏,那个为大秦与匈奴人打了半辈子仗的蒙恬下葬了。

下葬的当天有不少老秦军给蒙恬送行,在众多的老秦军记忆中,是蒙恬带着他们与匈奴人打了二十余年的战争,蒙家军不只是蒙姓的将士,当年跟随蒙恬一起打仗的老秦军都是蒙家军。

皇帝在骊山为蒙恬悼念,咸阳满城挂着白布,人们都在为这位老太尉的过世,而感到悲痛。

上一个有如此葬礼的人,是王翦。

现如今,大秦给这位征战大半生的将军用了同样规制的葬礼。

蒙恬的一生,将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都用在了长城上,他带着人们修成了这座万里长城,并且在长城上抵御匈奴人,很多的老秦军与蒙恬有着共同的记忆,哪怕是现如今的关中青壮年。

公历六十一年的秋季,就连贺兰山的大营也还挂着白布,甚至还有很多匈奴人为蒙恬哀悼,因如今的匈奴人都觉得他们与当年大单于麾下的匈奴人不同。

他们的哀悼是敬重蒙恬大将军,若不是蒙恬大将军杀了草原上的单于,现如今的他们得不到这么好的牧场来养活家人。

蒙恬扫清了漠北漠南,杀死了最后的一个敢自称单于的人。

皇帝的教导让匈奴人知道了家人的价值。

现如今的匈奴人不再以部落而居,而是以家人为一户而居,甚至匈奴人的青年也开始服兵役了,那些年轻的匈奴人多数去了西边,与秦军一起在伊犁河打仗。

皇帝是爱天下人的,不论你是羌人,西域人,或是匈奴人,只要你愿意为大秦效命,皇帝都可以包容他们。

除了东方海外那座岛屿上的野人。

蒙恬的过世,让人们有些后知后觉,没想到如今的匈奴人变得这么多。

之后,新任太尉韩信便下令,派出三千兵卒维护万里长城。

因公子衡在秦廷上说,这座万里长城永远不能倒。

显然,蒙恬的过世让公子衡亦伤心。

尽管公子衡平素与蒙恬的交集不多,但以后的大秦再难找到一个像蒙恬这样的将军了。

公历六十一年入冬,扶苏再一次来到骊山,看着一批批的兵马俑被送入骊山陵。

父皇是不会来看骊山陵的,其实老师李斯也不会来这里。

或许老师觉得他也该葬入这骊山陵中,扶苏站在山谷的上方,望着那个漆黑的地道,那就是陵寝的入口,只是这个陵寝实在是太大了,一旦进入深处,想要再出来恐怕要一天一夜。

甚至连扶苏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陵寝最核心的地带是什么样的,恐怕这辈子都见不到。

等父皇与老师过世之后,扶苏要亲手封了这个骊山陵,从此以后不再见天日。

这座骊山陵是这世上了不起的工程。

见车马已经重新备好,扶苏坐入车驾中,一路离开骊山。

安静的山道上,偶尔还有一两个骊山陵的匠人走过。

扶苏回到骊山之后,与父皇交代了骊山的修建情况。

嬴政看着这个儿子的神情,在蒙恬离开人世之后,想要从这个儿子的眼神中找到些许变化。

这个儿子的眼神变得比以往更平静了,这种平静不是好事,更说明了他以后对他人更少交心了,甚至会猜忌很多人。

嬴政道:“你还有什么要送去骊山陵的?”

扶苏没有当即回答,似乎在考虑。

嬴政再道:“朕梦到蒙恬了。”

扶苏道:“梦里如何?”

“梦里,朕与蒙恬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他与朕走在郑国渠边,还让朕与他一起去草原上纵马。”

扶苏沉默不言,一位老人家说这话不是太好,好似要离开人世了。

扶苏眼眶开始泛红,稍稍低头道:“梦而已,父皇不要多想。”

嬴政道:“在你小时候,朕没有好好看过你。”

扶苏能理解当初的父皇刚在秦国即位,要处理一大摊子事,自然是无心顾及自己。

但扶苏觉得他的孩童时期其实过得很好,有一个相对完整的童年,甚至正因那时有一个稳定的秦国,他扶苏也能健康长大。

嬴政接着道:“当朕重新看到你时,才发现你与你的同龄人不一样。”

“儿臣如何不一样?”

“你什么都不怕。”

扶苏忽然一笑道:“儿臣看荀子看多了。”

嬴政摇头道:“荀子可没教人,什么都不怕。”

扶苏再一次沉默。

秋日里,骊山的鸟雀反常的多,有在山里巡视的秦军策马而过,总会惊起一片鸟群。

“你这些天不在咸阳处置国事,朕听闻他们父子常常忙到深夜。”

扶苏道:“儿臣知道了。”

嬴政道:“回去吧,再帮帮他们,哪怕他们有所不足,可他们也尽力了。”

扶苏躬身行礼,告别父亲。

这一次下山,扶苏有一种感觉,大抵是很多老人家到了知自己寿数的年纪,都会选择安静的离开人世,而不让自己的亲人太过悲伤。

就像是王翦,蒙恬那样。

坐在回咸阳的车驾上,扶苏道:“章邯?”

正在赶着马车的章邯回道:“末将在。”

“我们越老,越是见多了这种生离死别,可看得越多了,反倒是越发不忍再见这种场面,更不想亲身再经历。”

“末将以为,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

章邯是一个极其理智的人,面对这种问题,他所回答的并不是该如何避免这种感受,而是选择面对,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也唯有直面这种生离死别。

扶苏按照父皇的要求,回到了章台宫开始与以往一样继续主持国事,一些在公子衡手上堆积的国事一一都得到了妥善的安排。

哪怕是先前有些办事不够全面的文书也都被追了回来,重新写好给出批复。

这位皇帝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忙完了公子衡半个月的工作,并且公子衡的半个月工作,也都是显得手忙脚乱。

皇帝面对文书时,极其冷静,且行事高效,只要出现在章台宫就能给群臣极大的信心。

当年在南征北伐后,秦几乎掏空了国力,国家就像是得了一场近乎断气的重病。

却在之后的二十余年间,得到了稳中向好的恢复。

现在,当萧何看到这个皇帝的能力之后,便心生感慨。

第四百三十四章 公子民

当今天的廷议结束,群臣离开了章台宫,小公子民快步走入殿内,他道:“爷爷终于回来了。”

扶苏道:“是你的曾祖父知道你们父子两人忙得都吃不好一顿饭,就让朕来帮你们。”

他坐在一旁,双手撑着下巴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像爷爷这么厉害。”

扶苏道:“来年就要去商颜山读书了?”

“嗯,父亲与老夫子说好了。”

“叔孙通不是说,他不再收弟子了吗?”

“姑姑说老夫子若不收我,她就一把火烧了商颜山,老夫子这才答应了,我的好姑姑也很厉害。”

扶苏颔首,递给他一卷书。

公子民看了眼爷爷递给自己的这卷书,道:“这是?”

扶苏道:“爷爷闲来所写的书,你只能在爷爷身边看,不能带走。”

“嗷……”他应了一声,坐在边上打开看着。

在余下的三两个月间,公子民几乎天天都在爷爷的身边看书。

公历六十一年腊月,新历法的腊月,大雪又一次淹没了整个关中。

这些天扶苏一直没有去骊山看望过父皇,只有礼常回去看望。

休沐时节的皇宫也没什么人,扶苏与妻子走在这座静谧的咸阳宫中。

宫里的建筑依旧,但却没多少人了,整个皇宫似乎也越来越萧条。

“这宫里的人少了,许多地方一荒置,就到了现在。”

“让工匠来修补一番。”

听到妻子的决定,扶苏没有反驳,而是道:“嗯,这也是历代秦王留下来的心血,是该修一修。”

夫妻两人走到了极庙,这里的香火依旧燃着,历代秦王的牌位依旧立在那里。

风雪落在身上的大氅上,夫妻俩走入极庙内。

扶苏看着这些牌位相顾无言,若从给周天子养马开始算,赢秦这个家族有八百年,但若从周天子往上推,殷商时期似乎也并不算太远。

到现在秦一统了天下,这个天下从始皇帝开始又变得不一样了。

扶苏才觉得应该从始皇帝元年开始设立历法,因之后都是一个新的且不一样的时代了。

尽管扶苏觉得这多少带着一些私心的。

扶苏道:“朕想给这个天下多留下一些东西。”

王棠儿困惑地看了眼丈夫,心想着丈夫想要给这个天下留下什么。

扶苏又道:“朕觉得以后一定会有一个崭新且强大的国家屹立在这片土地上,这个国家的历史或许会结束,但人们的历史不会结束,所以呀……朕当年常与弟弟高说,历史从来是与人相关的,是人们创造了历史,而国家不过是人们的一个载体。”

“朕说这话,对诸位而言或许是有些狂妄了。”扶苏饮下一口热茶道:“但再过两千年,诸位先人且看吧。”

极庙内很安静,没人回答皇帝的话。

只有殿外的寒风依旧。

王棠儿也没听懂丈夫话语中的深意,可她觉得丈夫向来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只要他开口这么说,那么他口中的事就一定会成为现实。

这个冬季,皇帝命工匠砌高炉锻铁,似乎是要铸造神兵利器。

冬日里,人们的生活依旧。

新年还未到来,公子民就来到了商颜山,他在诸多将士们的护送下,进入这个小小的县。

敬业县依旧很小,这里的人口是关中各县中最少的,但这里的作坊却有很多人在劳作,这里又是工匠最多的地方。

皇帝让他们修砌的高炉,便是在此地。

公子民跟着父亲与姑姑来到了老夫子叔孙通的住处。

这是公子民第一次见到叔孙通,他老人家正拿着碗,手中拿着筷子,往锅中夹豆腐吃。

见到是公子与公主以及小公子来了,叔孙通依旧吃着热乎的豆腐。

公子衡留了一些短须,他行礼道:“这便是民。”

叔孙通搁下碗筷,抚须道:“这是老朽所教的最后一个孩子了。”

“民拜见老夫子。”

看到小公子行礼,叔孙通又补充道:“这真是最后一个了。”

闻言,公子衡与公主素秋都笑了起来。

随后,章邯与章敬父子也回来了,他们父子拉着车来到村子,车上放着早已杀好的羊,足足六头羊与各家分了吃。

腊月寒冬的敬业县,带着香味的热气从各家各户飘出来。

公子民就此在叔孙通老夫子的住处住了下来。

寒冬天,一老一小坐在家门口看着书。

“最近爷爷总是让我看一卷书。”

“什么书?”

“我也不知道。”

叔孙通笑呵呵道:“公子既在看书,又怎会不知自己看什么书?”

公子民一手拿着刚洗好的萝卜啃了一口在口中嚼着,一手看着一卷《荀子》,道:“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书中行文方式也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公子民啃着嘴里的萝卜,咽下之后道:“在爷爷的书中,词句语意都十分简单明了,不像诸子典籍。”

“公子可还记得书中的内容。”

公子民道:“我记得,我自小过目不忘。”

叔孙通笑着道:“当真?”

“嗯。”公子民接着又道:“我爷爷近乎过目不忘,我也是。”

这话倒是让叔孙通好奇了,公子衡当年读书是很刻苦的,倒没发现过目不忘的本领。

“我爷爷说这叫做记忆力,爷爷说这种记忆力是锻炼出来的,也有很多先天的,但我这种多半是遗传。”

叔孙通道:“那太好了,老夫教公子就省心多了,不知皇帝的书中写着的是什么?”

公子民摇头道:“爷爷不让我说出去。”

“为何?”

“爷爷说有些秘密说出来就不灵了,我哪知道为何。”

“哈哈哈……”叔孙通忽然大笑了起来。

公子民一脸认真地嚼着萝卜,腮帮子也因此鼓鼓的。

笑罢,叔孙通低声道:“那公子就不要告诉外人,这一定是十分重要的秘密。”

公子民颔首。

以后,公子民就要开始在咸阳与敬业县之间往来的生活。

除夕这天,公子民回到了骊山,他道:“爷爷,老夫子说他要将他的大夫子之位传给章敬。”

扶苏道:“好呀。”

“我也觉得很好。”公子民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高兴笑着。

随后公子礼与公子衡都带着自己的家人来到了章台宫,在章台宫大殿前的平地上,有不少内侍在忙碌,忽有人拿着油灯,点亮了一根根引线。

公子民那肥嘟嘟的圆脸挂着好奇,当他要跑过去看,扶苏一把提起了他的衣领,将其拎了回来。

随后忽然一声炸响,公子民只见到了一团火球飞上天空,而后他见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美丽景象,那是一朵朵花在夜空中绚烂的绽放,而后又熄灭。

之后一声借着一声的炸响,夜空中的花卉一朵接着一朵。

这等景象惊动了大半个咸阳城,正值除夕夜,城内解除了宵禁,人们见到了如同神迹一般的景象后,纷纷向着章台宫跪拜。

这等异象持续的时间并不久,当一切平息之后,咸阳城的街道上又恢复了平静。

章邯亲自带着兵马来到了章台宫前询问。

扶苏对他道:“无妨,今夜除夕,你们看好城内城外。”

章邯闻着空气中的异味,四下查看,确认皇帝真的很安全,这才告退离开。

今夜的骊山,寒风中的骊山在烟花的包围下,炸响了许久。

嬴政与李斯看着绚丽的夜空,大笑着似乎庆贺着异象,哪怕是知道这是人为的,但也觉得很高兴。

骊山上野兽纷纷离开山里,被这些炸响声吓得不轻。

当一切平息之后,夜空又恢复了寂静。

嬴政询问道:“这真是扶苏造出来的?”

“是的。”一旁的内侍如实回答,“这是锻铁时,意外发现的用处。”

李斯询问道:“是用来锻铁的高炉?”

内侍回道:“正是。”

今夜的除夕定会令很多人难忘,咸阳城人们看到了烟花,其实在关中尤其是骊山周边的各县,都看到了那美丽的景色。

那刹那且绚丽的烟花,就像是仙人在祝贺这个大秦。

经过这一夜除夕,人们恐怕再也不会对新历法感到困惑,更会积极拥戴此历法,将来的人们都会按照一年十二个月的方式生活。

第二天,咸阳城的人们还在热议着昨晚的异象,近来公子民结交了一个好友,这个好友叫作司马谈。

“爷爷,司马谈这人好胆小,他连老鼠都怕。”

扶苏笑着道:“你们去抓老鼠了?”

公子民喝着豆浆,回道:“那倒没有,就是今天偶然见到一只老鼠,那司马谈吓得跳了起来。”

小孩子也需要同龄玩伴,不过这孩子自小与他父亲太早接触政治,或许他的心智会比寻常孩子更早熟一些。

扶苏也知道,这孩子对外也常说,他能有如此才智都是因他有一个很厉害的爷爷。

只要公子民与同龄人说起他的爷爷,那些同龄人无不瞻仰佩服。

能不佩服吗?那是皇帝呀。

皇帝是什么人,在寻常人眼中,皇帝都不应该是凡人。

因此呀,公子民自小就天赋异禀,如果他将自己的才智的由来写一篇文章,这篇文章的题目该是《我那了不起的曾祖父与爷爷》。

第四百三十五章 最后一个法家

章台宫内,小公子民与爷爷一起用了饭,吃饱之后将碗筷收拾好,也将爷爷的碗筷收拾好。

扶苏道:“老夫子让你回来了?”

小公子又道:“嗯,老夫子说他年纪大了,一天只能教我一个时辰。”

扶苏颔首,没有再多言。

小公子接着道:“我每天夜里回敬业县听老夫子讲课两个时辰,而后就休息。”

“你的父亲也是老夫子教出来的。”

“孙儿知道。”

看这小子已将碗筷收拾到一个木盆中,木盆交给了一旁的内侍。

内侍接过小公子递来的木盆,满面的笑容,这位小公子实在是太懂事了。

扶苏知道孙子的心思,又道:“去丞相府,帮你父亲吧。”

他咧嘴一笑,又道:“孙儿先去丞相府了,爷爷有何需要唤我便好。”

看着孙儿离开,扶苏的目光看向桌边,桌边放着一本小册子,这就是让孙子看的书,这孩子还这么小,也不知道他能看懂多少。

人都会死去的,扶苏也是,但在死之后,想要为这个世界多留下一些东西。

章台宫内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听得很清楚,扶苏又想到了骊山陵,骊山陵入口漆黑,就像是一个吸收一切的黑洞,它的内部永远都填不满。

或许这是人天生对这种陵寝有一种抗拒感,扶苏想到此生自己还要走入一次骊山陵,也就只有这一次了,因自己要亲自看着父皇进入骊山陵中,亲自将它永远地封起来。

丞相府一如既往的忙碌,小公子民来到丞相府也不用他人说,他自己便主动地去帮忙。

公子衡正捧着一摞卷宗,有几卷没拿稳掉落在地。

公子民就在后面跟着,帮着父亲捡起来。

虽说天赋很一般,但公子衡勤勤恳恳,公子民懂事伶俐。

公子衡好不容易坐下来,将卷宗放在桌上,又见一旁的儿子,低声问道:“你爷爷可有交代什么?”

“爷爷什么也没说,我与爷爷说了老夫子教书的事。”

看父亲茶碗中的茶水也空了,他忙去接了一碗温热的茶水,放在父亲的桌边,低声道:“爷爷还说让我多照顾老夫子。”

公子衡笑道:“这事你不用忧虑。”

知道父亲话中的意思,老夫子晚年父亲与章将军会照顾好的。

公子民在父亲身边坐下,帮着将九卿各府的卷宗分类。

就这样从午时一直忙到了夜里,当丞相府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公子民给父亲敲着后背。

忙碌过后难得的放松,公子衡长出一口气,道:“也就这片刻,你我父子能休息。”

公子民停下了敲背,去一旁看看炉子里的饼好了没。

当敲背的感受不在了,公子衡有些不舍,这辈子能有这么一个儿子,也算是知足了。

等儿子将饼递来,公子衡啃下一口饼,道:“晚上回频阳住?”

公子民摇头道:“孩儿要去敬业县。”

“也好,你多陪着老夫子。”

等程邈也离开丞相府之后,这里也就剩下了父子两人。

两人一起走到府外,将门关上,走在夜色里。

公子民又道:“要是我也能像爷爷这样就好了。”

闻言,公子衡的神色则多了几分无奈,当初他与弟弟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没有成为心中那样的人。

父子俩各自坐上车驾离开了。

第二天,正是廷议的时辰,公子民趁着群臣还未到,便在这里主动打扫着。

等廷议结束之后,公子民就去了章台宫。

一边与爷爷一起吃饭,坐在爷爷身边还要一边看着这一本小册子,他看不懂,但想一遍遍的看将其中的话语都在心中默记下来。

“爷爷,若是我能将这册子默写下来,能否看下一册了。”

扶苏颔首。

爷孙两人用好饭,公子民照旧将碗筷整理好,而后就去了丞相府。

公历六十二年,刚入夏。

公子民与张苍走在一起,这是小公子第一次去统筹粮草。

张苍手里拿着一个算盘,正在按照着卷宗记录,拨动着。

公子民那肥嘟嘟的圆脸满是好奇,眼神中尽是求知,他问道:“这是何物?”

张苍道:“算盘。”

“此物有何用?”

“算术。”

公子民蹙眉道:“张府令数术了得,天下该没有人更了得。”

张苍拨动着算盘,面不改色地道:“公子,这世上数术最了得的人,不是老夫。”

“那是谁?”

“是公子的爷爷。”

公子民神色讶异。

张苍停下拨动算盘的手指,将手指收起来看着算盘珠子的位置,便写下一个数,又看小公子神色依旧纠结,便补充道:“皇帝是这天下数术了得的人,这是真的。”

“那我为何不知。”

“天下人只知我张苍数术了得,天下人却不知这天下数术最了得的人是皇帝。”

公子民想了又想,他觉得张苍说的很有道理,若爷爷真是这世上数术最了得的人,也不会说出去。

从小到大,公子民都觉得爷爷是一个很孤独却很强大的人。

其强大在于面对任何事,都不会错愕且惊慌。

而且,他总觉得爷爷藏着很多秘密,以及爷爷的本领。

公子民道:“张府令这等数术高手已然如此了得,爷爷的数术又到了何种境地。”

张苍抬头看了看天,低声道:“学究天人,亦不过如此。”

“我的爷爷这么厉害!”

这小孩惊呼出声。

张苍神色平静,继续拨动算盘。

小公子民还在震惊之中,学究天人……那岂不是和仙人一样,他的认知正在被一层层拔高中,那得是多厉害的人。

他追问道:“爷爷的数术已到顶了吗?”

张苍回道:“数术一道没有尽头,永远都学不完,只是谁比谁学得更多,这世上也有天赋了得之辈,学一年能比寻常人一生所学,但这样的人自孩童时便易早夭,皇帝便是自小就天赋异禀,一直活到如今的人。”

公子民盘腿坐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神色凝重。

见这孩子不说话了,张苍看了他一眼。

安静片刻之后,公子民追问道:“我若是也有爷爷的天赋,是不是也会早夭。”

张苍拨动算盘的动作一停,神色僵硬了片刻。

公子民又自语道:“我肯定没有爷爷的天赋,就连我父亲也没有。”

张苍继续拨动算盘。

公子民又追问道:“张府令,算盘此物很好用吗?”

张苍道:“等公子学会了,也会觉得此物方便。”

“这是帮助张府令算术的?”

“正是。”

“如张府令这等数术造诣,也需算盘?”

张苍拨动算盘的动作再一停,又道:“以前,老夫不需要此物的。”

“那为何?”

“如今……此物很方便。”

公子民一脸懵懂地点头。

张苍又语重心长地道:“曾经皇帝说过,人们的劳动价值来自土地,耕种是劳作,粮食就是人们的劳动价值,可人们最离不开的是工具,这个算盘就是工具的一种。”

敬业渠边,张苍对小公子再道:“公子人们劳作的过程中,最离不开生产的工具,人们可以开垦荒地变成良田,但公子见谁耕地不用农具的?”

小公子民一脸认真的听着,有时他觉得自己的头很重,眼皮也会很重,听了张苍带着些许沧桑与缓和的声音,他更困了。

当实在忍不住要睡着了,他就去渠边用手捧起一些水,凉水泼在脸上,这才提神不少。

重新回到张苍的身边,公子民询问道:“张府令能否教我数术。”

张苍犹豫了,没有立即答应,自然也不敢拒绝。

公子民行礼道:“民会好好学的。”

闻言,张苍收起了算盘,这才道:“公子学数术是很难的,学会一些眼前所用的很容易,想要学得精深需要数十年之功,公子其实有更好的老师。”

这个更好的老师自然是自己的爷爷了,可是爷爷总是很忙碌,每天只有廷议结束用饭后,他才能在爷爷身边坐两个时辰。

不止如此,他还要看爷爷给的那个小册子。

在四周的秦军与内侍看来,小公子是一个多么无忧无虑的人啊。

但只有公子民自己知道,他的烦恼实在是太多了,一天比一天多。

当关中将今年夏收之事处置完毕,张苍领着小公子回咸阳时,有人送来了一卷书信。

书信是老丞相李斯所写的,没错……如今的大秦丞相依旧是李斯,从未变过,皇帝也未再立丞相。

马车因行进有些摇晃,坐在马车里的小公子也跟着马车的摇晃跟着摇晃。

坐在公子身边的张苍打开这卷书信,看着书信中的内容。

只是看了一眼,张苍看向身边的小公子民。

这位小公子多半是累坏了,正闭目休息着。

张苍看罢书信中的内容,将纸张收了起来,这卷书信中所写的都是丞相所交代的后事,丞相也开始为身后事打算了。

丞相的后事原本该交给他的儿子李由,可丞相说与他情谊最深的人,是他张苍。

张苍望着车窗外的景色,良久不言。

就连老丞相也知时日不多了,这是张苍想起了丞相当年说过地一句话,这句话是当年他们的老师荀子说过的。

“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

这是当年张苍成为公子扶苏的老师,因出了一些误会,丞相借这句话敲打自己,其意似在说他张苍是老师荀子最优秀的弟子。

其实,张苍明白老师最优秀的弟子不是他,丞相李斯也知道老师最优秀且最引以为傲的弟子是过世多年的韩非。

韩非的死因至今都是一个迷,张苍能确信就连现在的皇帝也不知韩非死因。

至于这个死因,恐怕始皇帝与丞相府都会将其带进骊山陵中。

在信中,丞相说他张苍是荀子弟子中唯一在世的一个,毛亨也过世很多年,至于其他的弟子丞相都打听过,当年稷下学宫的旧人也都不在了。

而他张苍是荀子在这世上唯一一个称得上荀子弟子的人。

张苍目光无神地看向远处,这春秋列国八百年的诸子百家流传至今,李斯是这世上最后一个法家了。

公历六十二年的深秋时节,皇帝又一次离开了咸阳。

公子民注意到丞相府众人的神色都不太好,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而后,公子民也去问了自己的父亲,只是听父亲说曾祖父的身体无碍。

秋雨将这个关中浇灌得湿漉漉的,皇帝不在的这一个多月间,父子两人都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了。

公子民啃着一张饼,看着文书上的内容,娄敬在外抓了不少官吏,这些官吏都被送到了咸阳,如今就在咸阳城外,等候处置。

而后,又有内侍在父亲的身边低语几句。

公子民抬首看着父亲,只看见父亲神色冰冷地对来人吩咐了几句。

公子民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戴上了斗笠丞相府门前放着的斗笠,快步跑了出去。

来到咸阳城城墙上,公子民个子不高,几次跳起来想要看到城墙外的情况。

“公子。”

听到身后的话语声,公子民回首看去见到了章邯,他指着外面道:“他们会怎么样。”

“公子还要看他们的下场吗?”

“嗯。”

章邯将这位小公子抱了起来,一直走到城墙边。

后方的内侍这才追上来,还显得有些狼狈,他们一路淋着雨追着公子来的。

这是公子民第一次看到政治冷酷一面,他见到了有官吏首级落地,有人被鞭笞。

“章将军,公子年纪还小,不能看这些。”

章邯低头看着小公子,道:“公子害怕吗?”

“不怕。”说着不怕,其实他胖乎乎的小手攥着拳,显然是怕极了。

章邯道:“小公子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章邯的虽说须发灰白,但说话嗓音浑厚,听着充满了力量。

小公子民道:“我要成为爷爷那样的人。”

“哈哈哈!”章邯忽然笑了,他放下小公子,又道:“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可不容易,这一生都要活得清醒,还要有极其强的毅力。”

“民,也会成为那样的人。”

第四百三十六章 皇帝的警钟长鸣

章邯道:“好啊,那小公子从现在起就要过得很累,你的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雨滴从斗笠边沿滑落,公子民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有些绝望,章邯的言外之意是他们父子这一生都追不上皇帝的脚步。

而自己的父亲已用了半生经验,验证了这个事实。

当年的父亲也是自小苦读,不仅如此还去过边军,打过仗,去过中原各郡,就算如此也不如爷爷一半的本领。

嬴秦的天赋要断代了,从曾祖父到爷爷就此断代了,小公子忽然哭了。

那几个老内侍眼神十分不好地看向章邯,怪章邯让小公子看这么不好的场面。

章邯转过身没多做理会,而是道:“孩子总要长大的,这孩子有如此志向,就该早点见识这些。”

言至此处,踩着湿漉漉地面的靴子停下脚步,章邯回身对小公子道:“皇帝常言,行事要脚踏实地。”

小公子民收了收眼泪,道:“多谢章将军教导。”

“呵呵呵……”章邯笑着离开了。

“这章将军怎还说这些,小公子快些回去吧,小心着凉。”

被几个内侍牵着,小公子道:“我觉得章将军所言不错。”

内侍道:“小公子,那章将军杀人杀多了,自是不会怕的。”

小公子又道:“我若真没有爷爷的天赋,我就脚踏实地做到最好。”

“好好好,我们的小公子一直都是最好的。”

丞相府内,小公子又回到了父亲的身边,他帮着父亲将诸多批阅好的文书整理好,交给了等在外面的小吏。

“爷爷这一次去骊山,何时能回来呀。”

公子衡道:“但愿骊山一切都安好吧。”

“嗯。”

小公子重重点头,而后父子俩再一次埋头继续为国事忙碌着。

今天没有见张苍在丞相府,听说张苍总是与李由走在一起。

娄敬代表御史府帮助萧何摆平了修建运河的阻碍,至少在黄河以北不会再有阻碍,运河也能畅通无阻的修建。

至于这个困难是如何解决的,娄敬没有多做解释,但却带来了足足三车的卷宗,这些卷宗有的账目,还有的是诸多记录,更有罪状。

小公子民与公子衡一起翻看着这些卷宗。

“秦灭六国已有近四十年,可为何还要有人要复贵族之事。”

公子衡看拿着这些圈田,私卖田亩的罪状,手攥紧了卷宗的纸张,这也难怪那些官吏会在咸阳城外被砍去首级。

愤怒之后,公子衡又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有时他也很无助,他不知这个天下以后要如何治理,如果有一天父皇不在了,他又该怎么办。

“父亲。”

这时,公子衡听到了儿子的话语,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这个孩子。

“父亲我们晚上吃炖羊肉好不好。”

公子衡忽然一笑道:“好。”

言至此处,却不能当即去准备炖羊肉,公子衡还要继续看着这些卷宗。

不知不觉,也不知过了多久,公子衡闻到了炖羊肉香味。

抬眼看去,见到儿子正在往一个铜锅中撒了一把葱,而后他坐在桌边正在剥着蒜。

锅中的羊肉该是炖熟了,他也不吃。

剥好的蒜就放在锅边也没吃,而是继续剥着。

见状,公子衡放下了手中的卷宗,走上前道:“为何不吃?”

“我等父亲一起吃。”

公子衡又是一笑,一天的困乏顿时消去了许多,就在儿子身边坐下来,道:“用饭吧。”

“嗯。”公子民这才从锅中找到一根羊排,放入父亲的碗中,他自己也拿了一块羊肉放入碗中,大口啃着。

公子衡又饮下一口羊汤。

“父亲这羊肉是我自己炖的。”

“是吗?你会炖羊肉了?”

“嗯,我在老夫子家中炖过羊肉,这是老夫子教我的。”

公子衡笑道:“他老人家还能咬得动肉?”

“老夫子不喜吃锅中的羊肉,只吃萝卜与豆腐。”

公子衡又道:“他老人家还爱喝酒。”

公子民咽下羊肉,询问道:“父亲是在为那些卷宗恼怒?”

“是啊。”

“孩儿与张府令去查看各县粮食时,才知张府令这等数术高人在算账时都需要算盘帮助。”

“为父知道算盘此物。”

公子民再道:“孩儿以为,张府令这等高人该不需要算盘的,可张府令却说他觉得算盘方便,要放在以往他也不会用算盘,只是如今不想这么累。”

“老夫子曾教导孩儿,人有好坏,这世上不会全是好人,就像治理国家,父亲也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是一样的好人,就如治理这个国家,爷爷总是数十年如一日,而孩儿听了章邯大将军的教导,才明白为何爷爷常说这世上从未有一劳永逸之事,就如这治国一般。”

听罢儿子的话语,衡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道:“你才十岁,不用懂这么多的。”

“我要帮助父亲,我要成为爷爷那样的人,我就需要懂这么多。”

面对这儿子,公子衡又是喜欢又是心疼,忽然觉得将来若是自己成了皇帝,等这个孩子长大之后,就将位置交给民。

如今看来,民比自己小时候,早慧更多。

虽说他还比不上父皇,父皇的早慧在十岁时已开始背诵诸子典籍了。

这对如同“凡人”一样的父子,吃着羊肉有说有笑。

这个国家依旧正常运转着,每天早晨萧何都会来到章台宫,向九卿交代着秋后的诸多事,以及运河修建的进程。

当修建运河的阻碍被娄敬摆平之后,如今朝野再没有反对运河修建的声音了。

陈平觉得这有些巧合,不过问题都已解决了,巧合不巧合也不重要了。

今天廷议由公子衡主持,萧何继续说着运河修建以不影响农耕的前提下进行,这依旧是皇帝年年都要交代的要事,耕地粮食几乎每年都要拿出来一次次强调。

这个国家依旧离不开耕种,大秦平定了南方,平定了北方,也征服了天山南北。

可是这个国家依旧还很穷困,人口依旧不足,农耕依旧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事。

哪怕关中富裕了许多,皇帝也会一次次给群臣敲响警钟,耕种一事不容松懈,吃饱饭是这个国家头等大事。

第四百三十七章 子房与沛公

各地已丰收很多年,就连边地屯田都得了不少粮食,可即便如此粮食与耕地还是这个国家的头等大事。

秦廷要给人们一个理念,这个理念就是国家安定的前提是人们能够不饿肚子,吃饱饭是一切国家大事的前提。

如果有六国的旧人看到如今的国家,他们大抵会恍如隔世地觉得一统之后的天下是这样的。

南郡,与往常一样,韩公子成正在田地里劳作着,他从田地里挖了不少菜,官府还鼓励他种萝卜。

家里的鸡鸭又下蛋了,韩成提着满满一篮子的菜回家,再加上家里的鸡蛋,他就可以饱餐一顿了。

韩成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衣裳,坐在家中用陶锅煮着菜。

他正要吃饭却听到外面的犬吠声,而后就有一个妇人快步走来,递给韩成一个包裹。

韩成询问道:“这是……”

“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给你的。”言罢这个妇人又快步离开了。

韩成拎起这个包裹发现有些沉,还有金属的碰撞声,再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些金银,但从这些金银上又见到了标记,其上都有刻字。

看到刻字韩成才明白这些都是当年韩王室留下的。

韩成急急忙忙走出了家门,却找不到送东西之人。

其实也不用多想,便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早在当年秦攻韩之前,许多贵族就已出逃,细数如今还存世且拥有这些金银的人,只有子房。

韩成重新回到了住处,看着眼前的金银沉默不言,当初这些金银是张良拿去复国的。

现在他又将这些还了回来,韩成明白了张良的意思。

如今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虽说曾经他也想过张良兑现了承诺,而自己也成了韩王。

韩成低垂着头,眼神中多有落寞,如今的大秦是何其强大,当初的六国旧贵族都已不在了,何谈复国。

韩成将这些金银又埋了起来,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想起了当初面对大秦皇帝时,皇帝站在自己面前说过的话。

韩成是真的害怕那位皇帝,这一次他打算彻底忘记张良。

张良离开了南郡,他没有回蜀中,也没有去关中,而是一路往东走着,如果皇帝真的能够治理好这个天下。

张良也想看看以后的天下是什么样的。

来到鲁地时,张良重游故地又一次见到了淳于越的墓,这个墓周边打扫得很干净,也没见多少杂草。

看来这些年一直有人在打扫这里,张良拿出酒,淋在墓碑上。

张良平素与这个淳于越的交集并不多,在心里甚至觉得这个入秦博士是个蠢人。

做完这些,张良一句话没说,就这么离开了。

大秦还在挖着那条大河,动用的民夫也越来越多。

公历六十二年冬,张良走到了沛县。

沛县的刘邦迎接了这位子房先生。

这一次,张良不再是韩夫子,而是真正的张良。

接替韩夫子的身份后活了近二十年,而现在张良又走出来了,他放下了那个人的人生,继续以自己的身份生活着。

刘邦是个很热情的人,他拿出沛县的酒水来招待子房先生。

如今的刘邦也是个须发已白的老人家,他道:“听闻子房先生来了彭城,我派人一直在外张望。”

张良举起酒碗向刘邦行礼道:“久闻沛公之名。”

刘邦咧嘴一笑,道:“什么沛公,你都是乡里乡外胡说,我就是一个寻常县令。”

“都说楚地豪杰中最受人敬仰的当数沛公,这楚地各县都说若要在楚地遇上了难事,就寻沛公相助,但凡来楚地交游,皆会拜会沛公。”

“子房先生说笑了。”

张良又道:“我在关中见过沛公的儿子。”

刘邦抚须道:“是肥儿?”

张良搁下酒碗,回道:“是刘肥与刘盈。”

闻言,刘邦思索了片刻,推算刘肥与刘盈一起在关中的时节,那是几年前的事。

由此,刘邦询问道:“子房先生,这些年都在关中?”

安静的院落里,只有两人的说话声。

张良见到有个妇人从门前走过,看似就是刘邦的夫人。

坊间传闻,这个吕氏尤为利害。

张良心生警惕之意,便道:“是啊,我这些年一直都在关中养病,公子礼为我诊治。”

刘邦叹道:“都一样,我们也是一身的病,早就不是年轻时那样快活了,哈哈哈……”

张良也跟着笑了,端起酒碗向刘邦敬酒。

说起儿子,刘邦询问道:“子房先生?”

张良颔首。

“先生觉得刘肥与刘盈如何?”

张良迟疑了片刻,似有思量,回道:“刘肥善良且宽厚,跟随萧何多年精于政事,当年又是贫寒出身,能体察民情,如今皇帝知人善用,他该不会差,如今已在丞相府立足,沛公已不用为他忧虑。”

刘邦笑着,脸上掩饰不住的骄傲,再问道:“盈儿如何?”

张良回道:“刘盈机敏又有一颗赤诚之心,行事果决,遇事沉稳又善谋,他在渔阳郡任职,丞相府不止一次提起过他,将来不用太久必是一方郡守。”

刘邦端着酒碗,道:“子房先生过誉了,说来惭愧,我从未好好教导过他们两兄弟。”

张良道:“沛公有两个好儿子,荀子有言人若要善,必要后天教导,刘肥与刘盈在孩童时,定是受沛公教导才有了这等心性。”

屋外,那个身影还在,显然是吕雉还在听着俩人的谈话。

张良与刘邦继续说着,说起如今的治国,说起如今的皇帝,说着说着又谈及了萧何。

张良道:“皇帝要治理国家,需要萧何这样的人。”

“子房先生,萧何能不能成为下一个丞相?”

闻言,张良搁下了酒碗,若没有见过皇帝,他会觉得萧何这样的人能够成为丞相。

张良在关中这些年听说过不少人与事,秦廷有很多能人,廷尉冯劫,御史中丞陈平,少府令张苍,内史令章邯,还有最年轻的太尉韩信,再说萧何以及秦廷的其他人。

而这秦廷中,那位皇帝的治理才能亦了得。

张良道:“萧何能否成为丞相,还要看皇帝如何定夺,自李斯之后未设立丞相。”

刘邦蹙眉道:“这秦廷还有比萧何更厉害的人?”

张良颔首。

刘邦询问道:“是谁?”

张良沉默没有多言。

意识到自己有些冒昧了,刘邦尴尬一笑,再道:“子房先生,满饮。”

酒碗再一次倒满,张良没想到在沛县也能吃到菠菜,这冬季里长出来的菠菜确实好吃。

刘邦干脆坐在了张良身侧,与他酒碗一碰,继续说着中老年男人们之间的话题。

张良竟不知不觉在刘邦的话语声中放下了戒备。

刘邦确实是一个善交谈且善交友之人,他的谈吐虽说不像贵族那般高雅,但却颇有亲和力。

这也难怪,刘邦在楚地的人脉会这么好。

刘邦与张良搭着肩膀,两人都面带笑容,好似成了多年不见的朋友。

吕雉侧目看向屋内,她看着丈夫与张良的模样,看来丈夫又交下了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与楚地豪强不同,这是张良先生,是当年连项梁都要拉拢的人。

吕雉有些好奇,他这样的人是如何活到现在,要知道当年秦军抓捕了数年,这个张良总能逃脱。

这等人物自然会受当年那些反秦势力的拉拢,只是后来这个人忽然就消失了,就连秦军也找不到他。

那时的人们还以为他死了,人们几乎都快忘记他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说是在关中治病,还是公子礼诊治的。

吕雉看着丈夫与张良如此的掏心掏肺,但她觉得张良消失的那些年一定另有隐情。

不过这都不重要,吕雉清楚丈夫的心思,他在治理沛县时遇到了一些田地与赋税上的难事,这一次除了要结交张良,也是希望张良这等高人能帮他解决麻烦。

若说张良能在治县之策上帮助刘邦,那就更好了。

翌日,县里的事如吕雉所想的那样,张良愿意在沛县留一些时日,帮助刘邦处置县里的难题。

吕雉坐在县府后院中,看着儿子刘盈的来信,他见到了一个女子,打算与她成婚。

这纸书信,是半月前送来的,吕雉看了许久,也看了很多遍。

她与刘邦为此争吵过很多次。

刘邦好多次说要让儿子做自己的决定,不能什么都要听她这个母亲的。

吕雉苦涩一笑。

沛县又下雪了,这两年的雪都很小,雨水与雪混在一起,却也冻得彻骨。

“母亲,女儿的嫁衣显得大了。”

闻言,已有不少白发的吕雉回头看去,看着就要出嫁的女儿道:“母亲帮你改改。”

“谢母亲。”

县府前堂,张良帮助刘邦解决了赋税与田册对账之事。

刘邦道:“若早结识子房兄弟几年,我刘邦就跟着子房兄弟反秦了。”

张良摇头道:“若当年沛公反秦,该是子房来投效沛公,沛公为人子房佩服。”

一个人人都说他好话的人,这个人就一定不会坏,能服众的人品德一定是好的。

刘邦看着府外的雨雪道:“我想念我的兄弟了。”

“刘兄的兄弟?”

“唉。”刘邦先是叹息一声,面带愁色地道:“我的兄弟,他叫项羽。”

……

PS:今天过节,容小张今晚早睡。

暂更一章,明天还是正常更新的。

第四百三十八章 归琅琊

沛县刚过雨雪天,不论是田埂边,还是城内有些坑洼的积水处都结着一层薄冰。

张良在沛县结识了樊哙,以及刘邦其余兄弟。

在沛县的一场宴席中,刘邦与他的同乡旧兄弟们坐在一起,众人有说有笑的,喝酒吃肉。

刘邦对张良道:“子房先生,我的兄弟们都可以生死托付。”

看着一张张笑脸,张良点头。

刘邦又道:“我的兄弟们,都与我一样,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张良道:“都是很好的人。”

“这是樊哙,是个屠夫,那是夏侯婴,萧何离开之后他便一直跟着我,我能坐稳县令的位置,他出力不少。”

夏侯婴并没有听到刘邦与子房先生的对话,但见对方朝着自己的看来,他礼貌地举了举酒碗,以示敬意。

刘邦稍稍抬头道:“那是周勃,我们几个中最没出息的,但……”

言至此处,他压低声音对张良道:“若我刘邦将来遇难,他周勃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帮我,此人最重义气。”

张良一一听着刘邦的话语,面带笑意。

刘邦有些喝醉了,他看着燃烧的火堆,感受着火堆的温暖,低声道:“子房先生?”

“嗯。”

“你知道我最让我佩服皇帝的,是什么吗?”

张良没有当即回话,而是听刘邦继续说下去。

他道:“以前的人们贵族是贵族,我们是贵族,我们成不了贵族那样的人,可现在皇帝兴科考,一个庶民的孩子也敢说要位列丞相府,而且他或真能做到。”

张良道:“那个人是沛公的儿子?”

“不不不。”刘邦笑着摆手道:“刘肥可没这么说过。”

众人都有些醉了,樊哙真拉着周勃围着火堆,笑着跳舞。

刘邦低声道:“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为官吏,他们家从此不一样了,皇帝当年东巡我曾听皇帝说过一句话,这个天下的未来是他们的。”

“直到我看着一个孩子从穷困的庶民成了一个官吏,苦读十数年,一朝举着剑,敢与外敌拼个你死我活,能在偏远之地保卫一方乡民,又成了治理一方的人,我刘邦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我也终于明白了皇帝的那一句未来不是我们的,是那些孩子的。”

刘邦又道:“若换作还是以前列国还在,贵族还在时,我们的孩子成不了那样的人。”

张良看着此地众多笑闹在一起的人,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他张良为了反秦奔走各地,真的不如一直留在沛县的刘邦。

刘邦的身边有很多能出生入死的兄弟,且这个沛县有很多人服气他刘邦。

如果当年他张良先遇到了刘邦,恐怕他张良一定会拉上刘邦一起反秦。

所以呀,张良暗自叹息,他刘邦就是刘邦。

在沛县过了一个冬天,直到公历六十三年的春季,张良才离开了沛县。

刘邦送着张良到了县外,还给他安排了一驾马车。

张良驾着马车走了一段路,回头时才看到了马车内装着不少的干粮,甚至还有一些银钱。

才是二月天,天气乍暖还寒,如今秦已开始施行十二月制,人们常说这十二月历是从二十四节气推算而来的,而且十分符合一年四季。

但在张良看来,他觉得应该是先有十二月历,再有的二十四节气。

张良还觉得,在皇帝造出浑天仪时早就已确立了十二个月,才有之后的二十四节气。

皇帝之所以先推出二十四节气,也是为了让人们先适应二十四节气,之后才更容易接受十二月历。

但这都是张良心中的猜想,也从未与他人说过。

中原的气候入春,天气也暖和了许多,张良又一次来到了商山,他没有见到那四位老人家,而是在这里发现了几间草庐,当年的人们都崇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当秦一统中原,势必要书同文字,那四位老人家就此隐居了。

张良在商山走了一圈,他在山崖处见到了一位老人家独自看着夕阳。

张良也不知道那位老人家是不是那四位之一,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曾经教导过自己的老师。

张良没有去打扰对方,而是自顾自离开了。

既然那四位老人家不再理世事,而世间的人也不愿意来打扰他们,那就保持这样的友好相处。

张良一路走下了山,坐上了自己的马车一路朝着东而去。

中原的人口比以往更多了,尤其是青壮年。

这对一个国家而言是好事,看来皇帝一直鼓励人口增长,取得了不小的成效。

张良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一卷书,这卷书是当初从潼关带来的。

原本是想要交给刘邦,但刘邦拒绝了。

这卷书中所言的便是生产力,人们的生活离不开物质,想要获得物质就要提高生产力,改变赋税的方式以恒产收取赋税,以此将人们从人口与田地之间的关系重新划分,生产力便能够再一次得到释放。

简而言之,取消了人丁税,就有了更多的劳动人口。

张良很喜欢这卷书,这卷书中所记录的理念很清晰明了,公子礼说这是皇帝所写的。

马车在道路上走的并不快,张良将书卷收回了包袱,他想要寻一个地方,从此度过余生。

花白的头发,随风而动,张良一直走到了中原的最东方,他又一次来到了琅琊县。

而在这里,张良见到了一个故人,这个故人也是当年反秦旧人之一。

此人正是项伯,他也已是须发皆白,正在与一个渔民讨价还价,最后买了一些咸鱼。

正当项伯买好了咸鱼,将它们放在车上,回头看去时便愣住了。

张良就站在他面前,而且还是活的,看起来比之当年老了很多很多。

“子房?”

张良点着头,行礼道:“项伯。”

项伯愣神看着对方,又道:“当年你去了何方?”

张良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苍老的项伯道:“你老了。”

项伯擦了擦眼泪,他道:“项梁死了,桓楚被抓了,项羽去了边军,当年你又去了何地?”

张良看着痛哭不已的项伯沉默不言。

或许项伯心中还有复楚之念,但张良自觉地当年为了躲避项梁的算计已来不及,保全自己全靠巧合。

张良此来遇到项伯是个意外,他是来见当年的琅琊县的旧人,那时他在这里与一个孩子相识,与这里的渔民相识,而且当年护送他去沂水的护卫也在这里。

在路边寻了一处食肆,张良与项伯谈了许久。

大概是因当年与项梁的事,项伯心中始终没有放下,两人所谈的话语并不多,项伯便离开了。

张良给店家付了钱之后,便走入如今的琅琊县。

现如今的琅琊县已换了一个模样,那个琅琊台依旧在,而琅琊台下的海边依旧是一片热闹的景象,这里好似一个集市。

张良走到一处高坡,在这里见到了一间竹屋,屋内是一家五口人。

三个孩子正在玩闹,一个壮年男子走出屋子,正在收着晒好的咸鱼,他侧目看向屋外,见到来人道:“先生?”

张良忽然一笑,他一时间也没认出来,再看对方,确实是当年自己离开琅琊县时教导的那个孩子,现如今他已经成家。

那壮年男子走出屋外,行礼道:“先生一别二十余年。”

张良道:“当初离开时,你还只是一个小童。”

他道:“我一直觉得先生一定会回来,就常年修缮这间竹屋,保留到现在。”

“你不必如此的。”

“我自小受先生启蒙,岂敢忘怀,况且……”他笑着挠了挠头,道:“况且先生不要怪我们一家住在这里就好。”

张良道:“不怪,我是来看你的。”

离开关中的这一趟,张良总觉得自己没有辜负当年的旧人,而当年旧人都还在那真是太好了。

张良没有与对方说自己这二十多年的遭遇。

因这二十多年,天下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张良都快不认识这世间。

来到海边,张良见到了不少海船,也见到了王离。

王离道:“先生,之后又打算去何处?”

张良道:“去北方。”

王离又道:“先生若留在潼关帮助公子礼主持太学府事宜,公子礼秦廷必有厚报。”

张良摇头道:“秦廷有更厉害的人,不需要在下。”

王离再道:“也罢,公子礼向来不会强求他人。”

“在潼关治病时,公子礼时常说起王将军这位舅舅。”

“老夫亦很想念两位公子。”

“王将军打算何时回关中?”

“等我老了,真的帮不了皇帝守着这个琅琊郡时,再回去吧。”

一艘海船到了眼前,这船是北上去辽河的沿途会经过黄骅县。

张良行礼道:“在下走了。”

王离道:“先生若需相助,可去渔阳寻刘盈。”

“告辞。”

两人再一次行礼。

张良走上了海船,这艘船很大是用来运送粮食的,走到海船甲板上,又与这里的船夫攀谈起来。

船扬帆朝着北方而去,张良望着一望无垠的大海,听着船夫说着海上的事。

第四百三十九章 再次隐居

船夫年事已高,在这海上年纪越大的船夫越受船员们敬重,因这样的船夫有着十分了不得的经验,哪怕是海上几片云,一阵风,他们都能知道今天的天气。

有这些老人家出海,他们能够为年轻人指明方向,还能识别洋流。

当张良问起以前的楼船,船夫道:“在以前,琅琊县是有楼船的,后来公子扶苏来了琅琊县,重新建设了船坞,就不再建设楼船,楼船是很大,可在航海时不稳。”

张良又道:“现在还有人去海外?”

“有啊。”船夫看向远方,道:“去年又有一群人去了东边的海外,今年会有不少人从海外回来,会再有一批人出海,一年往返一次。”

张良道:“在下记得,在潼关的徐福老先生一直不希望如今的人们出海。”

船夫道:“出海的风险很大,可总有一些年轻人愿意去冒险,想要去海外看看,王将军也说了船夫们不能借出海牟利,但若他们自愿出海,王将军也不会拦着。”

张良道:“海外是什么样的。”

老人家摇头道:“那里不是一个好地方,听去过的人说那里常年大风,还会地动山摇,有一次海水倒灌,把他们建的屋子与田地都毁了,说来海外真的不如琅琊县。”

“琅琊县多好啊,一年四季都好,靠海生活也不会有大风大浪。”

船只在海上行驶的很稳,海风迎面而来,张良吃着干粮继续听老人家说着。

船只一路北上之后,到了黄骅县张良就下船了,策马走走停停又是一天才到了渔阳。

如今的渔阳郡外的那条河已挖成,但河道中并没有河水,倒是在河道两岸的淤泥中种着不少菜。

张良此来渔阳是带着沛县与琅琊县的文书而来,自然就得到了郡丞刘盈的接见。

在刘盈的身边有曹参,灌婴相助,还有一个刘恒。

刘恒抬首看着对方道:“你就是子房先生?”

张良道:“正是。”

刘盈道:“恒弟不得无礼。”

刘恒站到一旁。

“在下这里有一卷书信,是沛县县令刘邦所写,代为转交。”

刘盈接过书信,带着张良走入自己的府邸中。

父亲的字一直写的不算好,但对刘盈而言颇为亲切。

刘盈对张良以上宾之礼相待,又问起了沛县的事。

当得知自己的妹妹就要出嫁了,刘盈低着头,眼中多有落寞。

张良道:“近来可有关中消息送来?”

刘盈颔首道:“有的,去年冬丞相李斯得了一场重病,皇帝在骊山与公子礼一起诊治了一个月,之后又有传闻丞相李斯的病又得以好转,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一次之后恐怕丞相李斯就只能一直坐在轮椅上了。”

张良低声道:“这一次是续命续上了,恐也活不了多久了。”

刘盈摇头,道:“都是传闻而已。”

刘恒给张良盛了一碗米饭,他道:“这是辽河送来的稻米,很香的。”

张良拿起碗筷,吃了一口道:“嗯,确实很香。”

刘恒高兴地笑了。

张良去过沛县,再来渔阳县,既去了南北,也完成了刘邦所托。

刘盈又道:“听闻今年南方变化很大,若有得闲也想去南方看看。”

刘恒神色多有不悦,因刘盈根本没空。

离开渔阳郡时,张良也没告知刘盈自己要去何处,便这么离开了。

之后又过了两月,刘盈只是听闻张良去了山海关,但再之后就不知道张良的踪迹了。

公历六十三年夏,有人说张良回到了韩地生活,也有人说张良就像那些高人一样,从此隐居了起来。

章台宫内,陈平正在向皇帝禀报着张良的踪迹。

扶苏与萧何,张苍等人正在吃着饺子,一人一大碗。

众人一边吃着,锅中还有不少饺子

“如此说来,你们御史府也不知张良去了何处?”

听到冯劫的话语,陈平道:“臣办事不利……”

“罢了。”扶苏将口中嚼着的饺子咽下,又道:“张良要躲,你们是找不到的,当年老师派出数支兵马前去围捕张良都无功而返。”

陈平颇有挫败感,好似自己不如张良。

扶苏道:“坐吧,用饺子。”

陈平只好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往碗中倒了不少醋,又接过一碗饺子,也吃了起来。

一时间,安静的章台宫内,只有众人咀嚼饺子的响动。

等皇帝吃完,在场的九卿也吃完了。

今年又是陈平距离御史大夫最近的一年,但皇帝依旧没有提及此事。

众人吃完了皇帝所赐的这顿饺子,纷纷走出章台宫。

走出大殿,陈平穿好了自己的靴子,蹙眉想着他自己何时能够成为御史大夫。

以前,陈平觉得御史大夫这个位置怎么说都该是冯劫的,不过冯劫说他也准备告老了,就算是皇帝要提及御史大夫一职,也会先举荐他陈平。

陈平细细想着自己的竞争对手有哪些,就看张苍与程邈,这两人在秦廷的经历比自己还久,论履历是比不过他们两人的。

或者说,张苍是要与萧何争丞相之位的,程邈又是一个与世无争的样子。

准确来说,陈平觉得自己的机会挺大的。

回到御史府之后,陈平对张良的下落耿耿于怀,又派出了一些人手去查探。

皇帝或许可以不知,但他陈平不甘心。

关中又到了酷暑时节,每当这个时候的咸阳连空气都是热的。

就算是这个季节,皇帝都还在章台宫主持国事,群臣又怎敢懈怠,继续在丞相府忙碌。

公子衡翻看着近来南北送来的工事奏章,运河修建的很顺利,但要挖通南北整条运河,恐怕还要十年之久,这还不算中途会不会遇到意外停工。

张苍道:“公子民近来都在潼关读书?”

“嗯,一直在他叔叔身边。”

“习惯了小公子在丞相府,如今不在反倒是不舒服了。”

公子衡道:“这孩子也不容易,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赶去潼关,读书一天回到敬业县已是夜里,一边吃着饭还要听老夫子讲课,一来一回间是他一天全部的时光。”

张苍道:“嗯,小公子比我辛苦。”

公子衡又道:“倒也不至于,他总会有些闲暇时光用来玩闹。”

此刻的潼关城内,公子民跟在叔叔礼身边,看着城内的学子们,他询问道:“叔叔,我何时能与那些人一起读书。”

公子礼道:“他们已在学专业方面的学识了,等你学好基础再去。”

“什么是专业?”

公子礼牵着侄儿的手,一边道:“你的爷爷一直以来要求术业有专攻,人们都要学一个专业,这个专业是他们的特长。”

“为何我先前没有听说过?”

“这是太学府先行的规矩,来年你爷爷就会颁布这道政令。”

“专业有哪些?”

“数术,文章,军略,医术,赋税……”

“这么多?”

“以后还会更加细分,有些专业是秦廷的,还有些专业是坊间的,人们有了技能之后,便能够更好地生产,譬如酿酒,土木匠,陶匠,布匠……”

言至此处,公子礼又道:“你听着这些话,感觉如何?”

公子民道:“人们为了生产是为了生存,也能够让国家更好,这没什么不好的。”

公子礼又道:“听闻你爷爷总是让你看书?”

“嗯,爷爷让我看一卷书,看到能默写为止。”

“你现在能默写了吗?”

公子民颔首,又道:“我现在就能默写。”

夜里,公子礼留下了公子民,让他默写了一些书中的内容。

只是简单写了一篇,公子礼就看到了生产结构方面的事,财富会随着生产集中,而生产又会使人口更集中。

不过只是简短的一篇文章,便已窥见了未来的一些端倪。

父皇的这些话都是推测未来的,而这种推测在公子礼的处世经验看来,它们都是正确的。

并且父皇能够治理好国家,便与此有关。

公子礼并不知道父皇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如今也只能看到多少学多少。

公子礼将侄儿默写的这张纸烧了,他道:“以后不论谁问你,你都不要与他人说这些。”

“民会铭记叔叔教诲。”

公子礼又道:“等你以后长大了你会发现,你爷爷教你默写的这些,会是你将来最重要的财富。”

因今天恐怕不能回敬业县,这个时辰的老夫子早已睡下。

公子民住在郡守府内,这里最多的就是各种书,有不少都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古籍。

“当年父亲与叔叔也是在这里读书的?”

公子礼回忆着以前道:“那时这里的郡守是司马欣,那时我们兄弟找不到地方吃饭,就来寻司马欣。”

“父亲与叔叔怎会没地方吃饭?”

“那时的潼关可没如今这么繁华,每次过了吃饭的时辰,你再去饭堂可就吃不到了。”

“公子,都收拾好了。”

听到身边常侍的禀报,公子礼道:“给你收拾了一个房间,以后回去若不方便,就这里住。”

“谢叔叔。”

“去休息吧。”

等民离开之后,公子礼一个人坐在堂内,至少父皇真的将当年的书又拿了出来,虽说看不到其全貌,但总会还教给未来的继承人。

第四百四十章 两个皇帝的秘密

公子礼走到书架前,烛台的火光摇曳,照亮了书架。

公子礼又从书架上拿下一卷书,将其打开,这一卷书是《仓颉篇》,是丞相李斯根据荀子教导,在入秦为相之后所写的书。

早在秦推行书同文伊始,《仓颉篇》便是丞相李斯推行的书,但之后这卷书的光芒就被公子扶苏的支教掩盖了。

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卷好书,也是现在太学府所提倡的书之一。

甚至诸多秦军在出兵时也带有此书,他们一边出去打仗,一边读书学习。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趣事,从前有个学书没学好的少年跟着秦军去了南方,南征之后他在南方重新默写了一卷仓颉篇。

那时正好有一批官吏南下,发现了此书,却将错就错,把少年士伍所写的错篇传了下去。

后来才发现,他们教了三两年的《仓颉篇》是错的,原是那个少年士伍在关中时没有学好,又因将错就错,才发生了这种事情。

再之后,是在支教过程中,人们才将这个错误纠正回来,公子礼听闻这件趣事,倒觉得人们很质朴又可爱。

人们是可爱且质朴的,但政治又是冰冷的。

因此公子礼更喜与书籍为伴,通常不会过问秦廷事宜,不然就与兄长一起在丞相府任职。

独自坐在房间中的公子礼又想念舅舅,在小时候的记忆里,那还是老太公……也就是频阳公过世的时候。

那时的自己还不记事,当时的记忆如今回想起来,只有兄长牵着自己在舅舅面前行礼。

那时他第一次见到舅舅。

而兄长对舅舅其实并不亲近。

翌日,天刚亮,潼关城便热闹了起来。

街道上行人不少,公子民早早就去书舍上课。

而后,公子礼便又去了骊山。

李左车为公子礼驾着马车,道:“好在丞相的病有好转了。”

公子礼低声道:“也不是太好。”

李左车颔首。

当初丞相因一场重病,病倒了,现如今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可对年迈的老人家来讲,其实也活不了太久。

这便是当初父皇与我做出的结论。

公子礼又道:“小时候,我想拜丞相为师,可丞相一直没答应,再之后丞相也教导过我一些年月,我收获不小。”

李左车沉默不言。

但在公子礼的印象中,丞相李斯又是一个极其注重理想的人,他理想中的事就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完成,直到现如今这个理想在父皇手中得以延续。

马车抵达骊山时,已是午时。

公子礼一步步走上骊山,以前丞相李斯始终不愿意在山上与爷爷同住。

一场病重之后,便被爷爷留在了山上。

骊山上又养了鹿,都是从宫里带来的,公主素秋觉得鹿是祥瑞,能够让爷爷与丞相的晚年过得更好一些。

看到一头鹿朝着自己走过来,到了近前它还用鹿角撞了撞,公子礼认出了它,这是以前养在宫里的鹿。

走入骊山的行宫中,此地的亭台水榭又被重修了一番。

当丞相的病情稳定之后,父皇又让人将这里修缮了一番,如今看来舒心多了。

行宫的规模依旧不大,但用来给两位老人家养老足矣。

爷爷也曾说过将来父皇也可以来这里养老。

走过一片水榭,公子礼便在这里见到了爷爷与丞相李斯。

李斯坐在轮椅上,正面带笑容。

他老人家很喜欢晒太阳,闭着眼感受着阳光的温暖。

温暖阳光照在人身上总是很舒服的,丞相这样的病人晒晒太阳对他更好。

公子礼上前道:“爷爷,丞相。”

嬴政吃着枣,道:“张良又走了?”

公子礼回道:“走了有一年,如今御史府的官吏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这中原这么大,找一个躲起来的人谈何容易。”嬴政低声道,这话似乎是在安慰李斯。

因当年李斯是为了抓捕张良,动用了不少人力与兵力,最后都落空了。

现如今主持御史府的陈平,也没有盯好张良,还被人跑了。

至少,现如今的丞相也不会对当年抓不到张良,而感到挫败。

公子礼道:“父皇给民看的书,与儿臣小时候所见有关联。”

嬴政颔首道:“是你们兄弟当年谈及的那卷书?”

公子礼颔首。

“真有这么一卷书?”

“真有。”

嬴政又笑道:“朕当初还以为你们兄弟二人是说笑的,嗯……倦了。”

言罢,公子礼看着爷爷离开,多半是去休息了。

公子礼走到丞相身边,道:“丞相近来觉得身体如何?”

李斯低声道:“老朽的身体如何,公子还不清楚吗?”

公子礼上前诊脉,眼神落寞。

老丞相所言不错,不论身体如何如今的状况距离死亡很近,哪怕是明天就过世了,也不奇怪。

当初是父皇将老丞相从病危中救了回来,现如今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老丞相将后事都让张苍去处置了,如今就只有静等死去,至于现在如何,都不重要了。

公子礼还能感受到正常的脉搏,松开手后,又道:“眼下来看,很好。”

李斯缓缓睁开眼,看了眼公子礼,又是笑了笑。

这一次笑得更开怀了。

公子礼看着对方稍有蹙眉,不知道这丞相带着取笑的笑意是何意思?

李斯又收起笑容,道:“公子,你的父皇一定有很多秘密吧。”

公子礼颔首。

李斯又小声道:“其实你爷爷也有很多秘密。”

公子礼感受着山风吹过,神色轻松道:“历代秦王都是这样吗?”

李斯摇头道:“老朽怎知历代秦王是什么样。”

公子礼自然也不知道以前的秦王是什么样的,有关他们的都是一些奇闻趣事。

公子礼道:“我爷爷的秘密是什么?”

“你父皇是皇帝了,手握着整个国家的大权,可就算是如此,你父皇也不知你爷爷的秘密。”

公子礼倒了一碗热水端给老丞相。

李斯接过茶水,又道:“有关皇帝以前的事,其实老朽也不知道,就连你的爷爷也不清楚。”

公子礼越发疑惑了,询问道:“连爷爷也不知?”

“嗯。”李斯低声道:“你的叔叔,你的姑姑,他们都不知道,老朽也不知道。”

公子礼其实是很释然的,这世上有秘密的人很多,甚至有些秘密丞相与爷爷都不会说。

李斯道:“当年老朽还年轻,初来咸阳那时还是相邦主持秦国诸事,那时还不曾听闻公子扶苏之名,又过了几年之后,似乎是在秦国争吵是否要杀郑国一事时,臣似乎远远看到过一次。”

“那时老朽看到了一个站在宫墙下的身影,那是个年幼的孩子,正用一种好奇目光看着我等,那时老朽心想这个孩子是谁家的?既然看到如此多的陌生人,眼神不躲不避。”

“再之后,老朽忙于国事,没在意,直到秦的大军东出函谷关,灭诸国秦军所向无敌之时,听到了公子扶苏的名声,听闻宫里有一个孩子不满十岁已经通晓列国文字,熟读经典。”

“再之后,公子扶苏的贤名便开始远扬,人们都觉得这位公子十分友善,谦逊,直到华阳太后过世,老朽才知道了更多的事。”

天色渐晚,夕阳的光照在李斯的脸上,他低声道:“那时的人们才得知原来公子扶苏一直都是华阳太后在抚养,直到华阳太后过世,只有田安一人陪在公子扶苏身边,如今田安也过世了,知道公子扶苏的秘密的唯一一个人,也不在人世了。”

公子礼安静地听闻丞相说完这些话,远处的夕阳也渐渐沉入地平线。

公子礼知道,丞相话语中的另外一个意思,也就是有关韩非的死因以及其他秘密,也会随着他老人家的死去,就此无人得知。

因为,这世上知道韩非死因的人,恐怕就只有丞相与爷爷。

而丞相一旦过世,只要爷爷不肯说,当年的往事就不会有人知道。

不论是爷爷也好,父皇也罢,这两个皇帝身上都藏着不少秘密。

或者说,爷爷与父皇本质上也是同一类人,对外人总是有着很强的防备,甚至是对最亲近的人,该不说话的话,绝不会与最亲近的人说。

相比较于兄长,公子礼觉得自己更能理解这种感受。

就像老夫子常说,“你不要总是站在别人的立场去揣测他人的感受。”,当初的老夫子总是这么教导自己,但这就像是天生的,对情感上的共情能力,是公子礼不由自主产生的,而绝非自己刻意。

换言之,就算是兄长在自己面前笑得很轻松,也能够感受到兄长在面对沉重的国事时,有多么的疲惫。

天色就要入夜,远方的天空已有了些许星光,就连夜风也凉了许多。

公子礼推着轮椅,往大殿走去,一边对坐在轮椅上的丞相道:“丞相说得很对,有关父皇的过往,随着田安过世之后,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了,从小到大我常听田安讲故事,但他从未与我们兄弟说过有关父皇以前的事。”

李斯闭着眼坐在轮椅上,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但观察到老丞相因呼吸而起伏的心口,公子礼又放心了下来。

第四百四十一章 医与兵

今晚再回潼关是来不及了,爷爷也已睡下了,不知何时会醒。

公子礼坐在行宫大殿的门前,正拿着一卷书看着。

这卷书中所记载的都是有关丞相的病情,公子礼常看常总结。

太医府如今正在编写一卷书,那卷书被父皇赐名《内经》,所谓《内经》,便是论述经脉与人体经络之书。

随着太医府从各地招来的医者越来越多,他们对针灸的使用之法也越发清晰,经脉者,所以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

太医府也终于证实,神医扁鹊用针石刺三阳五会穴,救活虢国太子,并不是传闻。

于太医府闻言,医是医学,医学一门学科,因其涉及人命,有其特殊之处。

因此单独设立学府,所录用的都是宣誓过且年满二十岁的学子。

妹妹素秋就很喜欢医学,她学的很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单独去治病了。

正想着,有内侍脚步匆匆而来,行礼道:“公子夫人来了。”

公子礼抬头看去,见到了自己的妻子正领着孩子站在不远处。

公子礼走到近前道:“你怎来了。”

吴氏提了提手中的食盒道:“知你来时未用饭,这都夜里了。”

公子礼道:“我确实饿了。”

说这话时,他伸手将两岁大的儿子抱在怀中。

一家三口在殿前坐下来,用着饭。

正吃着,吴氏道:“今天听公子民说了一件事。”

“这孩子说什么了?”

吴氏低声道:“他说要在北海养一百万头牛。”

闻言,公子礼嚼着的动作稍停,片刻又恢复咀嚼,咽下之后,疑惑道:“他何出此言?”

吴氏又道:“他说是书舍的一个同龄学子说的。”

公子礼道:“当年我看过北海的卷宗,既然北海能养一百万匈奴人,就能养出百万牛,并非空谈。”

见妻子带着责问的目光看来,公子礼又道:“这都是笑谈,要是真在北海养百万头牛,牛粪就能垒成一座座大山了。”

吴氏沉默不言,低头照顾着儿子用饭。

等丈夫用了,吴氏收拾着碗筷,道:“百万头牛不可能,数十万头牛还是可以的。”

公子礼颔首,再道:“那都是秦廷的事,与我无关。”

吴氏颔首。

公子礼领着一家人先去行宫边的侧殿休息,大秦的公子是没有封地的,因秦没有分封制,所以根本不存在给公子土地养几万头牛。

一家人在骊山的行宫过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就带着一家下山回了潼关。

骊山上,嬴政看着离开的孙子一家,又道:“李斯你最好比朕活得更久一些。”

李斯道:“老臣恐做不到了。”

嬴政又道:“你与朕有着共同的理想,你做梦都想与朕一起看着这个国家,你若先死了,朕一个人该如何自处。”

李斯呼吸着早晨山里的空气,空气还带着一些泥土的味道,缓缓道:“老臣领命。”

生死之事并非一句领命能够改变的,李斯只能答应,但能否实现全看天意了。

嬴政看着这个将死之人,又道:“朕也多活一些时日。”

秦政六十四年冬,章台宫内,扶苏面前放着三个木雕,木雕是三个小人,其中一个是盾兵,另一个是弩兵,最后一个是长槊兵。

盾兵走在最前方,其后是拿着弩与剑的木雕兵,再之后是提着长槊的另一个木雕。

扶苏再看眼前的韩信,道:“你觉得这个小队如何?”

韩信上前,端详片刻后,没有当即开口。

萧何道:“臣以为很好。”

陈平又道:“臣以为当场比试更好。”

自皇帝登基以来,秦廷一直效仿实践出真知,陈平总能在各种情形下,讲出让人挑不出错处的话。

扶苏又一次看向韩信道:“太尉?”

韩信放下木雕,再看身后的九卿众人道:“不妨一试。”

“好。”

皇帝让人挑选了一群甲士,为了公平起见,这些人的身高体重,年纪相当。

其中三人,一人持盾,一人持弩腰挂长剑,最后一人提着槊。

兵器没有开锋,但重量与正常兵器相当。

而后韩信让众甲士分为三人一队,以各种兵种分别组成,互相进攻。

这可不是皇帝为了取乐,这与边关的战争也无关,而是为了以后建设地方或关中禁军建设的一种尝试。

韩信说他最擅长的事并不是调粮,而是调兵。

经过几次尝试,进攻的方式几次互换,三人队也经过几次互助。

两个时辰过去,直到夜里的寒风吹得更凛冽,打了一天的甲士们并不觉得冷,反倒是热得出汗。

如果在城内作战,或者是巷战,多数都是步兵。

因此用什么样的步兵,就需要考虑。

经过数次尝试之后,众人发现以盾、弩、槊三人组成的小队,哪怕是五或七人的围攻,都能够杀出来,并且胜多输少。

韩信考虑良久,最后还是决定了这种组合,并且在咸阳开始建设这种步兵。

这种队伍建设出来是用来维护境内安稳的,也是多用来对付一些贼寇的。

大秦对外有着世上最骁勇的秦军骑兵,对内则需要有精锐的步卒。

群臣离开之后,扶苏一个人回到了章台宫,这才有空闲拿起从琅琊送来的书信。

近来,出海的人越来越多,但确实有一些人出海之后,没有活着回来。

有些知道死因,还有些被卷入了风浪中,一整船的人都没了,还有的不知飘去了何地,或许是很遥远的远方。

王离派人对船坞严防死守,不得许可不能出海,但还是有人冒险出海。

且王离根据先前那一队去海外的船队得知,徐福探明的那片岛屿确实有银矿,后去那里的人也印证了徐福的发现,并且随着他们的深入,也得知了那片有数座火山的岛屿还有许多矿藏,以及未开拓的领土。

扶苏看罢书信,便着手开始写回信,一边写着,一边心想秦人对大海的征服连真正开始都还算不上,大海看待秦人就像是在看不知所谓的稚童。

宣传出海风险的事依旧很重要,扶苏让王离加大这方面的教导,并且加强对船坞以及海岸线的看管,建设海上秦军的巡视范围。

寻常渔船是不能出远海的,寻常渔船可以放过,不能影响人们捕鱼,但大海船一艘都不能私自出去,但凡见到的必须拦下来。

扶苏常看这个国家的人口数据,人口增长速度,以及土地的利用率。

这些数字列了一个个图表,图表上的数字上升就代表着这个国家人口与生产力正在上升。

要是出海的事不加以控制,盲目出海去冒险的人越来越多,这绝不是好事。

徐福还是有先见之明的,早在十五年前他就告知人们,不要出海,海上没有海外的仙岛。

如今的现状,证实了徐福当初的担忧。

写完这卷书信,扶苏让人送了出去,而后有人带来了一柄刀,内侍双手将刀奉上,躬身道:“皇帝,这是敬业县新打出来的刀。”

一柄刀被放在桌上,扶苏将其拿起端详着,这柄兵器不是青铜器,而是真正用精铁铸造的刀。

或许精铁也没有这么精,却比现如今的许多兵器要好。

听闻当年魏国公子喜收藏天下名剑,秦一统列国之后,有很多铸兵器的匠人都找不到了。

回忆起来,大抵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扶苏也问过青臂,那时青臂还是少府的宫室匠人。

因秦人取名常从孩子的特点去找,青臂从小手臂就比寻常人有力量,便有了这个青臂这个名字。

青臂如今年事已高,早已在潼关养老。

那时的青臂就说过,他所知道的六国匠人都被带到了秦国,可那些人之后都怎么样了,其实他也不清楚。

扶苏看着锋利的刀刃,以及带着些许反光的刀面,这确实是一把好刀,又道:“将此刀交给章邯试试。”

“是。”

内侍又带着刀离开了,眼看夜色也已深,扶苏让人熄了章台宫的烛台,也就回了高泉宫。

公子民正在这里,他向奶奶讲述着他在潼关的见闻。

“爷爷!”

听到孩子的呼唤声,扶苏道:“嗯,又长高了。”

公子民道:“今天徐福老夫子又在书舍指责学子了,说是有人擅自将指南针拿出去给了要出海的人。”

扶苏道:“朕记得还不能去听徐福的课。”

小小的公子民跟在爷爷身后,个子只比爷爷的膝盖高,还未到爷爷的腰线。

他一边跟着一边道:“那徐夫子训得可凶了。”

扶苏道:“徐福是希望人们不再出海,指南针此物看似神异,其实造出来也不难,也不用严防死守,此物很快就会流传遍天下各地。”

“还有人对孙儿说,北海能养百万头牛。”

“嗯……”

听到爷爷回应了一声,他追问道:“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

爷爷的回答很果断,公子民又道:“姑姑说得很对,我是爷爷的孙子,就该去想那些切实可行的事。”

扶苏也有些顾虑,这孩子什么事都听爷爷的。

第四百四十二章 优点与缺点

当然了,孩子听话是好事,再过十年他也要入军的,这是每个秦公子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扶苏坐在章台宫的床边,正在看着一张图。

公子民询问道:“爷爷,这画的是什么?”

扶苏道:“这是炉子。”

又看了眼这个炉子,他乖巧坐在一旁,又道:“爷爷,近来的国事好似少了许多。”

“是吗?”

扶苏反问了一句话,还看了眼这个孩子。

“嗯。”

扶苏再道:“萧何帮你们父子拦下了不少事,你该去好好谢谢他。”

第二天,天刚刚亮堂,萧何走到宫门前准备参加廷议,却见小公子民就站在宫门口。

按照平时,小公子总是径直去章台宫,而后站在他的父亲身边,听着国事。

今天倒是鲜有见到小公子会站在此地。

对方也注意到了目光,正在朝这里看来,萧何笑着示意点了点头。

而后小公子便提着一个食盒而来,他将食盒放在萧何面前,又道:“这是我自己扯的面,扯得不太好,给萧侍中吃。”

言罢,小公子也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碗面就在食盒中,食盒底部放着炭火一直热着面。

直到小公子将这碗面端起来递上,又道:“萧侍中这是我自己做的。”

萧何接过碗筷道:“谢公子。”

于是,这位侍中就坐在宫门边,吃起了面。

面很简单,就是一碗寻常的羊汤面,放着不少葱花。

萧何吃的很开怀,让在场等待廷议的群臣都羡慕坏了,也不知道这面是什么味道的。

他们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待萧何一碗吃完,又与小公子说着话。

刘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多了一些笑意,当年一起从沛县而来,在秦廷举目四望几乎没有依靠的人,最后萧何成了一个能让别人依仗的人。

再看小公子与萧何的关系,刘肥心中觉得踏实了不少,至少以后的萧何有小公子这个依仗。

也不知道小公子与萧何又说了什么,两人谈得很愉快。

阳光逐渐升起,到了廷议的时辰,众人纷纷走入宫门。

刘肥回头看去,见到小公子与萧何依旧走在一起。

群臣三三两两,脚步声带着一些话语声陆续走入章台宫内。

直到公子衡也来到了大殿,离廷议还有半刻时辰,众人还能聊一些家常,就譬如说在潼关读书之后,谁家的孩子通晓秦律,竟比当父亲的都要了得。

还有说起了近来的趣闻,也不知道谁说有人在终南山脚下,建了一个家禽场,养了不少家禽,每天的蛋就能卖到几千钱,光是卖蛋,就已是一位远近闻名的富人。

还有人自从当年御史娄敬在咸阳城前杀了不少人之后,如今各郡县一提起修河,只敢提前布置,绝不敢耽误半分。

对群臣而言,这个御史府不止有陈平那个烦心的,还有一个娄敬令人心生警惕,御史府就是悬在群臣头上的一把刀。

相较于众人的议论,韩信则慵懒许多,他坐在朝班前,身边站着萧何。

诸多的大臣都觉得韩信与萧何很和睦,但只有韩信自己知道,除了公事,其实他平时与萧何没什么交集。

只是等得时间越久,众人纷纷意识到了时辰。

似乎廷议的时辰早该到了,却迟迟不见皇帝来。

众人的议论声也小了许多,直到议论声完全停止。

一直一来几乎从不缺席廷议的皇帝,今天竟到如今都没来。

群臣又等了片刻,就有内侍脚步匆匆而来,在公子衡身边低语了几句话。

公子衡闻言,神色先有担忧。

群臣见到了公子衡的神色,也都有互相看眼色以及低声议论。

公子衡来到众人面前,道:“父皇说今天的廷议取消,诸卿且去各府主持各自事宜。”

群臣的议论声又大了许多,今天的廷议反常的取消了。

众人离开之后,继续处理着各自的事宜。

之后接连数日,皇帝都没有来廷议,有传闻从骊山送来,说是骊山增加了不少兵马,公子礼去了骊山之后,数天没有归潼关。

这天,公子衡也来到了骊山,山上的行宫前,他见到了弟弟礼,“礼?”

公子礼坐在水池边,神色多有疲惫,似乎是接连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

一场大雨刚停歇,整个骊山湿漉漉的,风吹来时还带着凉意与湿气。

公子衡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弟弟身上,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公子礼看着池水低声道:“当初老丞相与我说,田爷爷过世之后,唯一一个知道父皇过去的人已不在了,现在老丞相也要过世了,若爷爷不说韩非的死因,那么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韩非死因的人,也要过世了。”

“老丞相……”

公子礼道:“已在弥留之际了,兄长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公子衡快步走入行宫殿内,殿内爷爷正坐在病榻旁,沉默不言。

父皇正在太医府的府丞公孙光商议着,而后又与李由交谈。

公子衡走到近前,道:“爷爷,老丞相?”

嬴政拉过这个孙子,对李斯道:“你看,衡已是个能在丞相府任职的人。”

李斯点着头,但双眼似乎只是稍稍睁开。

直到李斯的手完全垂下,这位为理想与毕生追求奋斗了大半辈子的老丞相也过世了。

面对李斯的死去,嬴政的眼神中先有不舍,而后逐渐平淡。

曾经,这位老丞相还领了命,说他要比始皇帝活得久,但他如今还是死了。

嬴政起身走出了这座行宫。

扶苏与李由安排着这位丞相的身后事,其实多数身后事长出张苍都办好了。

骊山邑的工匠们将一个与丞相李斯一模一样的兵马俑送入了骊山陵。

老丞相遗体被送下了骊山,扶苏道:“不要太过悲痛。”

李由道:“父亲这一生都过得很好,相较于我,皇帝才是父亲这一生的骄傲。”

“他老人家一直会是朕的老师,永远都是。”

李由道:“张苍带走了很多书,要与父亲一起下葬。”

闻言,扶苏颔首道:“张苍是觉得这个世上最后一个法家,也不在了。”

人们对于法家的说法还是有不少的,这世上绝大多数学者坚定的认为,李斯是法家。

就像是以前的商鞅,申不害,韩非。

而李斯则是借大秦完成对整个中原列国的变法,这个变法便是书同文,车同轨,一统度量衡。

李斯是大秦的丞相,始皇帝的诏命都是他执行的。

不论是名望还是治国理念,人们都觉得李斯就是这个春秋战国结束之后,存活在世上的唯一一个能够被称为法家代表的人物。

从此,这个世上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纯粹的法家人物了。

因以后的学子都是杂糅诸子百家所长的学子,那些学子所写的经典都是经过整理后的诸子典籍。

张苍要将李斯的书埋了,对他而言一个有关列国征战的时代真正意义上结束了,当年与列国有关且有恩怨的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人世。

那些魏韩,楚齐等等恩怨,也随着李斯的埋葬彻底结束了。

春秋战国八百年的历史,真的就在这个时代成了写在史书上的故事。

送别李由之后,扶苏又一次回到了骊山行宫,重新坐在父皇身侧。

嬴政道:“朕总有一天也会死的。”

“儿臣也是。”

“你说李斯死了,人们会如何说他。”

扶苏道:“法家巨子,儿臣追封广武侯,老丞相的家乡在上蔡,是属广武郡。”

嬴政道:“当初朕与李斯提及陈年旧事,说起当年逐客令,朕一直保留着谏逐客书。”

扶苏道:“那时老师是如何回答的。”

“李斯与朕说,他除了秦国无处可去,别无他法。”嬴政又笑道:“呵呵,如今看来,朕当初不看他的谏逐客书,就没有他李斯的今天。”

扶苏笑着给父皇端了一碗茶。

就像张苍所觉得的那样,李斯的死是一个时代恩怨的结束。

也正如眼下,父皇所言人总会有一死。

李斯的过世是一个时代的结束,那始皇帝若过世了,那就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这个时代实行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一统南北,远拓西方。

咸阳城内,此刻全城的人都知道李斯过世了,皇帝追封广武侯,在潼关城内立碑,碑文刻写丞相李斯的仓颉篇,并且以此纪念书同文字。

丞相府的大门被关上了,听说丞相府的人都离开了,就连李由也回了上蔡。

当吴公从北方回来之后,他只见到了丞相李斯的墓碑。

吴公跪在碑前痛哭着,他磕着头,哽咽道:“若无丞相照拂,我这辈子都是一个被人欺负的。”

吴公的身上有很多的缺点,他愚笨且刻板,又很老实。

听闻他小时候常被同乡欺负,只有李斯发现了这个孩子身上的优点,此人诚实且坚韧。

而多年来,许多事又证明了吴公的优点没有错,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吴公来到了潼关城,他见到了一个巨大的石碑,石碑上正在刻写的正是仓颉篇。

第四百四十三章 仓颉刻石

泰山,峄山,会稽与琅琊台都有丞相李斯刻石,而如今人们将丞相的书刻在了一块石碑上,以此纪念。

悲伤总是悲伤的,但在悲伤之余,陈平觉得吴公这个刺史回到了咸阳,对他陈平而言多了一些威胁。

因丞相李斯刚过世,而吴公与皇帝一样都是老丞相的弟子。

陈平担心皇帝一感动或者是在悲痛的时候,下一道诏命封吴公为御史大夫。

陈平对御史大夫这个位置已向往许久,他在秦廷的努力便是为了这个位置。

为了这个位置,皇帝让他陈平杀谁,陈平保证能够“名正言顺”的杀了对方,并且让人找不到错漏之处。

吴公的身份也好,优缺点也好,不论陈平怎么看,他都觉得吴公此人最适合任职御史大夫。

再者当初任太守的萧何现如今已任侍中,一个似丞相又不似丞相的位置。

公历六十三年冬,多数人都从老丞相过世的悲痛中走了出来,人生总要往前看得,冷静如皇帝这般,依旧坐在章台宫,这是群臣心中的压舱石,令人觉得十分稳当。

煤与棉花在这个冬天又成了紧俏之物,咸阳城与潼关城供不应求。

这天在萧何的主持下,秦廷放出了储备了一年的百万石煤,稳定了关中煤价,让煤的价格稳定,绝了那些要囤积煤趁机漫天要价之人的心思。

秦廷还放出传闻,其实萧何所囤积的煤不止这百万石,甚至还有百万石是给边军用的。

谁能想到,这个萧何平日里都安静地坐在丞相府,这个冬天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要说萧何是如何囤的煤,多数都是从各地的煤场收取的煤税,而且在夏季秦廷一直都有买煤囤积。

秦廷的皇帝是天下最富有的人,秦一统六国之后,天下的财富都汇聚于秦。

且这位皇帝富有到将许多奇珍异宝送去了骊山,骊山行宫都塞不下了。

如此富有的皇帝,生活却很简单,是很节俭的。

在人们的猜测中,这位皇帝买下了整个天下的煤都不是什么难事。

陈平坐在御史府,总能听到御史们的议论,秦廷中那些年轻的御史都是陈平培养出来。

娄敬脚步匆匆走入御史府,他拍去落在身上的雪花,道:“要出大事了。”

陈平抚须道:“怎么?萧何还另有百万石煤,那是三百万石煤?”

娄敬摇头道:“冯劫去见皇帝了。”

“嗯。”

“你就不想知道什么事?”

“多半是告老。”

“你怎知?”

“他说过。”

娄敬凑近又小声道:“那你可知冯劫去了一个时辰后,皇帝又召见了吴公。”

这话让陈平当即提起了精神,他意识到冯劫一旦告老,廷尉的位置空悬。

再想到了吴公此人,陈平心中便明白了,先前的忧虑也就烟消云散而来。

当天傍晚,章台宫就传来了诏命,廷尉冯劫告老,吴公接任廷尉。

从此吴公位列九卿,一个才能并不出众,但依靠诚实与坚韧的品质,成了秦廷的九卿之一。

这个与司马欣遭遇类似,陈平常听皇帝说人们需要榜样,那这个榜样应该是什么样的?

就如吴公,司马欣这样的人最好。

丞相府不缺高人,而这世上巨大多数的人都是寻常人,就如吴公与司马欣这样的人,他们没有太高的天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甚至有不少人应该比吴公与司马欣这样的人更精明。

但皇帝相信榜样的力量,若吴公与司马欣这样的人都能做到入丞相府,位列九卿的位置,那么这世上更多的人也能得到鼓舞。

陈平让御史们有意将这些事散布出去,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关中。

将心重新放回肚子里的陈平又在御史府过起了无所事事的生活,他不像别的官吏在外受冻奔波,他常坐在御史府煮茶叶蛋吃。

但换言之,要是陈平这个御史中丞很忙,满朝文武多半会睡不好。

冬至最后,秦廷进入了休沐,皇帝将诸多国事交给了公子衡,让公子衡在丞相府当值。

公子民穿着新制的棉衣,丞相府的每个人都有棉衣,就这位小公子的最好看。

公子民坐在父亲与萧何中间,他苦恼道:“爷爷又去骊山了。”

公子衡道:“你也要去吗?”

公子民垂下脑袋,又道:“潼关的学舍好不容易给了休沐,我可以多帮父亲,这个休沐来得难得,再过几年等我年纪更高了,我就没这么多休沐了。”

“怎么?学业很重?”

“是啊。”公子民一手撑着下巴,盘腿而坐,接着道:“我们要学的书实在是太多了,尤其是要入仕途一道的学子,如今要学的书是往年的数倍,他们就连我们休沐时,都在读书。”

公子衡道:“精益求精,科考大兴之后,考试只会越来越难,秦廷所需的官吏很多,但能考上的每一个都是经过层层挑选,也都是才俊。”

萧何看罢眼前的卷宗,又道:“小公子,这卷文书批好了。”

闻言,小公子看了看文书来处,便亲自送去。

萧何看向身边的公子衡道:“来年就可以在渭北种葡萄了。”

“人人都能吃到葡萄就好了。”

“不会太久的。”

这两年,秦人在陇西种葡萄所获颇丰,那些从西域而来的瓜果很快就会种遍中原各地。

此刻的骊山,扶苏让人拉着一个大炉子来到了山下。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炉子,道:“这做什么用的?”

扶苏道:“儿臣本想做个蒸汽机,不曾想造成了一个高压锅。”

“高压锅有什么宝贝。”

“烹煮用的。”

嬴政蹙眉道:“这么大炉子是要烹了谁?”

素秋公主拉着爷爷的手,道:“爷爷!不烹人。”

嬴政笑呵呵道:“那造这么大有何用。”

扶苏让人点火烧煤,直到内部的水开始沸腾,炉子内的高温水汽从一个个小洞喷出。

这就是此物的失败之处,下一次扶苏打算用更多的铜来造,铜的延展性更好。

用铁多了之后,打出来的炉子就会有很多漏洞,这在工艺上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嬴政道:“当初你送来的刀很不错。”

扶苏道:“父皇喜欢就好。”

言至此处,却见父皇将刀递给了素秋。

素秋得了此刀,道:“孙女不喜刀。”

嬴政道:“那你喜欢什么?”

“孙儿想看除夕夜的烟花。”

扶苏道:“待除夕夜朕,再给你看。”

素秋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又听着炉子的汽笛声,感慨道:“时光过得好慢呀。”

扶苏很想与女儿说,时光过得慢一些好,但看父皇高兴的神情,也就没有多言。

重新回到山上,扶苏又在温泉宫的池子前,见到了水面上一头白发的倒影。

素秋先送爷爷入行宫休息,她来到父皇身边,道:“父皇的白发头都比黑头发多了。”

扶苏坐在池边,又道:“朕都五十五岁了,能不老吗?”

素秋不悦道:“父皇不老,父皇只是白发多。”

见父皇又沉默不言了,素秋再道:“父皇,他们都说父皇是因常年劳累国事,才会老得这么快,头发白的这么快。”

扶苏从女儿的话语中听到了担忧,回道:“朕绕着高泉宫还能跑十余年,在寻常人家五十余岁的男子正值壮年,还是一个家的主要劳动力。”

“狸奴姨说敬业县与渭南的人们,都希望父皇永远不会死。”

扶苏啧舌道:“人若永远不死,对时代与国家而言,是一件很坏很坏的事。”

“女儿说笑的,父皇又说国事!”

“好,朕不说了。”

这些天,扶苏就住在了骊山上,常带着女儿陪着父皇。

始皇帝刚失去了此生最信任的丞相,现如今要让他老人家从悲痛中走出来,需要家人的开导与陪伴。

今天,临近除夕的这一天,公子礼带着太医府的众多医者来到了骊山上,这些医者轮流给始皇帝诊脉,而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讨着。

医者们各自说着各自的结论,二十余个医者开始为始皇帝的延年益寿与晚年生活质量开会。

公子礼将他们单独带到了一个房间,这些医者都是从中原各地而来的医者高人,这么多人都给始皇帝一人治病。

就连他们为始皇帝所写的病历,几乎排满一整面墙。

最后,他们寻了几味药性较轻且排毒化瘀之药,让始皇帝服药三天。

除夕这天夜里,扶苏让一家人都来了骊山过年。

今年的骊山尤为热闹,当除夕夜到了子时,漆黑的夜色里传来一声声炸响,接着便有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烟花的火光照在人们的脸上,这一次的烟花景象尤为壮观,比之去年还要美丽,原本漆黑的如墨的黑夜,从骊山的第一声炸响开始,从骊山一路向西,一路朝着河西走廊方向,烟花绽放了一路。

这样的烟花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更远处的烟花都看不到了,才完全停下。

扶苏道:“这也是张苍算出来了,目光所及最远的烟花,就是那一点亮光,像一颗星星。”

第四百四十四章 刘恒

站在骊山上,看着远方的烟花,就像是一颗一闪而过的星星。

嬴政看着星星没有多言,倒是一旁的小公子民道:“要是星星又能摘下来就好了。”

扶苏道:“不可能。”

素秋道:“我们登上过泰山,就算站在泰山上,星空距离我们也很远。”

听到姑姑的话,小公子又来了兴致,他道:“我也要爬泰山。”

素秋道:“等你长大一些了再论吧。”

“你的那条大河修建的如何了?”

扶苏道:“还需要数年,十年或八九年。”

嬴政又问道:“河西走廊的四郡可建设好了?”

说起这事,公子衡上前道:“爷爷,西军送来奏报,说是酒泉郡的郡城已建设好。”

人们都觉得这大秦到底要建设多少工程,这个农耕文明在生存的道路上,征服高山,也要征服荒漠与大河,建设一个个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工程。

大运河与河西走廊也是其中之一,扶苏想起了吴公来章台宫与自己说过的话。

吴公在北方任职刺史期间,他在贺兰山上建设了烽火台,并且真的打算将长城与烽火台一路修到北海。

可是经过北伐大战之后,草原上的人口凋零的太严重。

这个工程也因为人口实在是太少,而搁置了。

按照萧何建设理念,他觉得北方的人口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这种状态,并且随着西军的扩充会有很大一部分匈奴人进入西军。

当孩子们都离开之后,扶苏站在父皇身边说着近来的国事。

嬴政道:“如今的南方是什么样的?”

扶苏回道:“他们毁去了很多原始森林,建设了很多田亩与城池,修建了道路,毁去森林之后,建设了很多适宜人们居住的地方……”

换言之,在生存面前,若有必要移山毁林也是正常的,人们为了生存总是在征服自然。

嬴政继续问着如今的国事,问着如今的蜀中如何,北方如何,还有东边又是什么样的。

已是晚年了,父皇还在想着这个天下的将来会是什么样的。

扶苏一一回答,尽可能说得详尽一些,多半是父皇很想再出去看看。

但如今父皇的身体已不适合再远行了,扶苏觉得等到自己七十多岁了,父皇也就九十岁了,一个七十岁的儿子与一个九十岁的父亲坐在一起,那也该是一番美谈。

直到父皇听得有些累了,这才回去休息。

夜里,扶苏来到了山下,山脚的一处宅院就是丞相李斯所住的地方。

扶苏推门走入,点燃了宅院内的烛台。

李斯过世之后,这里就空置了下来,此地的人与仆从都离开了。

扶苏独自一人举着油灯看着屋内的摆设,张苍埋了很多有关李斯的书。

但这里的书都被保存了下来,扶苏拿起其中一卷,其上所记录的都是这位丞相对政事的看法,以及他对秦律的补充。

这里的书都不是纸质书,照理说纸质书籍已推广许多年了,虽说价格依旧有些昂贵,这与生产力有关。

中原绝大部分地区用得多数也都还是竹简。

可这里的书多数都是写在竹简的上的,扶苏坐下来拿起另一卷竹简,解开其上的绳子,将竹简缓缓打开。

油灯下,书中所写的内容也都是有关秦律的,其上所写官吏触犯律法应当施行更严酷的刑罚,并且加倍罚之。

当初修建大运河时,各郡县是有反对的,不过此时很快在御史娄敬的安排下,抓住了那些官吏的把柄,将他们都押来了咸阳。

也就在丞相的这卷书中所写,吏知法犯法,罪加数等,当加以极刑。

国事就应该是冷酷且无情的,并且这个无情程度要在身份不同的人身上,加以重罚。

吏犯法,若伤人命,贪墨且徇私,便要数倍罚之。

按照丞相的量刑,超过了百钱的贪墨,都可以杀了。

若不是法家,换作是别人他们多半会劝和,又会说士大夫杀了寒人心。

而法家恰恰是相反的,极端且高效是法家的特点。

秦法对田亩阡陌的严苛管控,也是为了保证粮食的根本。

扶苏减免赋税,是因找到了开源节流之法,将来的赋税会是一个十分繁杂的结构,赋税收取也会更多样化。

这种多样化并不是苛捐杂税,与绝大多数农户无关。

扶苏在丞相的住处看了一夜的书,直到第二天天亮,新的一年到了。

公历六十四年,按照如今的说法,正值正月。

扶苏又回了骊山上,这个大家庭依旧热闹,尤其是两个儿子成婚之后。

扶苏也知道父皇向来是不喜欢这种热闹的景象的,便陪着父皇坐在山间的小道上。

如今还是冬季,山道上的泥土都被冻得很结实,一脚踩下去还能踩碎不少薄冰。

有山下的侍卫匆匆来报,道:“张苍前来道贺。”

扶苏颔首示意将人带来。

随着张苍而来的还有陈平与萧何,这三个臣子是来恭贺新年的。

扶苏看了看陈平,因昨天看到老师的书,也就想到了陈平。

当年为了排除修建大运河的阻碍,他娄敬能这么快拿住各郡县官吏的把柄,其中肯定有陈平的手脚。

抓人把柄这种事,明明是他娄敬最不擅长的。

这三人中嬴政对萧何与陈平并不熟悉,但这三人都是扶苏的班底,在咸阳的还有韩信,程邈,司马欣以及丞相府的数人。

扶苏与他们有说有笑的说着家常。

听到他们取笑陈平与冯劫,嬴政也跟着笑了。

丞相李斯的过世之后,扶苏总觉得时光过得很慢。

关中的新年正热闹,所有人都停下了劳作,正在欢庆着。

今天的有个少年人来到了关中,他正是刘恒,带着刘恒而来的人是刘盈。

今年刘恒去见了母亲,而后又跟着兄长刘盈去了沛县了,见到了他的父亲一家。

刘恒知道自己是父亲的外室子,但他从未觉得因此而觉得丢人。

因刘盈真的视他是亲弟弟。

来到潼关城前,刘盈停下脚步,后方的曹参与灌婴也跟着拉住缰绳让马儿停下。

看到刘肥正朝着这里走来,刘盈道:“兄长。”

刘肥先是看了看刘盈,而后看向后方的曹参与灌婴,而后目光落在了刘恒身上。

刘盈道:“叫大哥。”

“大哥。”刘恒行礼道。

刘肥打量着这个少年人,道:“长得很像父亲。”

刘恒再一次行礼道:“兄长不能离开渔阳郡太久,带我来此是……”

刘肥道:“无妨,以后我照顾你。”

在来之前,刘盈已写过书信,并且刘肥回应也答应了。

都是自家兄弟,刘肥说什么都会相助。

刘恒是外室子,其实刘肥与他一样,因吕雉的关系,他与刘恒的少年时光其实过得都不是太好。

与他们寒暄了几句话,刘肥领着几人一起走向咸阳城。

一路上的景色引起刘恒的注意,他道:“兄长,这里的人们每年都会庆贺新年吗?”

刘肥解释道:“人们每过一年都值得庆贺,平安也好,哀愁也罢,总要过下去的。”

刘盈道:“当年我如你这个年纪也来关中读书。”

这也是刘恒想来关中的原因,他有两个很厉害的兄长,这两个兄长都是在关中读书才有了如此本领,若关中真的能让他刘恒换一个新面貌活着,他也愿意来。

小时候的刘恒过得并不好,因身边只有母亲,同龄人有欺负他,也有躲开他的。

刘恒只能跟在母亲身边,直到跟着刘盈之后,他才感受到人生总算有了一些光。

刘肥道:“听闻你成婚了?”

刘盈回道:“嗯,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还以为父亲会为你安排。”

刘盈道:“倒是让父亲烦心了。”

刘肥能想到得知这个消息的父亲会有多大的烦恼,恐怕吕雉会大发脾气。

几人来到了咸阳城,正月的咸阳城尤为热闹。

刘肥带着他们穿过热闹的街道,走过几个巷道,随着巷道越走越远,热闹的喧嚣也越来越远。

走到一处宅院前,刘肥敲响了门。

萧何亲自打开门,见到了刘肥,刘盈,曹参与灌婴,笑道:“多年不见了。”

刘肥领着刘恒走入院内道:“这就是我们的弟弟刘恒。”

萧何看着这个小子,看到了像极了刘邦的眼鼻,叹道:“老夫就知道,刘季还会闯祸。”

刘盈笑着道:“多个弟弟也很好。”

萧何低下身,看着刘恒道:“想来关中读书?”

面对萧何的问话,刘恒眼神不避不躲,回道:“我要成为兄长那样的人。”

萧何又道:“平时可有读书?”

刘恒回道:“都是兄长与曹参教我。”

曹参教给刘恒的那些,多数都是以前的旧学识,也就是列国时期传下来的学识。

而刘盈教的才是近些年在关中盛行的知识,都是将诸子百家杂糅之后的知识,并且讲辩证,求真。

萧何家中准备了一桌的饭菜,与不少的酒水。

第二天刘盈就离开了关中,带走了曹参。

而灌婴打算去西军走走。

刘恒思量了许久,在大哥与萧何叔之间,选择了萧何叔。

在萧何叔家中住下来之后,懂事的刘恒换下了新衣穿上了较为耐磨的粗布衣,主动承担了萧何叔家中的杂活。

本来萧何叔家中是有一个老仆从的,平时都是他在收拾家里,本不用刘恒做这些。

但这个孩子心思很质朴,他既然要成为这里的一份子,就要出力干活。

萧何要让一个孩子去潼关城读书,便让人捎了一封信去潼关。

潼关那边很快就给了回信,在入学之前,刘恒需要去潼关参加一场考试,这场考试也是为了考一考刘恒的基础。

萧何与他说明了情况,又道:“在潼关读书每月你有八天时间回来,其余时间要住在潼关。”

刘恒颔首道:“我明白。”

萧何再道:“潼关城的公子礼说可以多加照顾你。”

刘恒还是颔首。

简单问了刘恒几句有关考试的内容,萧何发现这孩子倒是很灵醒,并且还写得一手好字。

第二天,廷议结束之后,萧何就领着刘恒去了潼关城。

刘恒又一次见到了那座高大的太医府以及热闹非凡的潼关城。

刘恒跟着萧何叔来到潼关城,发现这里有一群与自己年纪相当的孩子。

萧何叔道:“你与他们坐一起就可以考试了。”

“是。”

刘恒快步走到太学府前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下,这孩子今天还穿着粗布衣裳,但眼神是明亮的。

随着一声高喝,太学府开始放卷。

一张张纸张被放在了这些孩子面前,这是一场入学考试,唯有考试通过了,才能继续读书。

从十三四岁的孩子开始,太学府便要进行筛选了,但这也仅限于潼关。

因潼关的学子太多了,太学府只能将他们细分再细分。

开始是有十余个夫子当场批阅的,五十余个孩子的试卷在一个时辰间就全部批阅完了。

萧何发现刘恒竟然通过了考试。

潼关城会安排他们的住处,萧何与公子礼交谈了一番之后,便留下了刘恒。

余下的几天,刘恒正在适应着这里的生活,住在一起的都是同龄孩子,因此他也不觉得有多拘束。

与别的孩子不同,刘恒的生活很简单,每天都在书舍与宿舍往来。

并且他从不交朋友,也不与这里的同龄人来往。

在书舍每一次听课,他都是极其专注的,一堂课听完之后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下一堂课,直到上午两堂课结束之后,他就与众多孩子一起去用饭。

饭堂中,每个人孩子都有自己的位置,并且有肉有菜,还有饼吃。

用罢饭食,刘恒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书,来到潼关之后,他才知道自己以前所学有多么的浅薄,这里的知识充实着他的精神世界。

每天结束上课之后,他总是宿舍内第一个睡下,也是第一个醒来的。

当五天学习结束之后,刘恒不用萧何叔安排人来接,他就自己来到了咸阳,回到了萧何叔的住处。

他已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换做以前的秦人孩子十三岁都可以上战场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天赋异禀的刘恒

萧何回来时见到刘恒已在院子里,正忙着洗着一些衣裳。

“这都是我在潼关换洗的衣裳,萧何叔不用给我穿名贵的,我们都穿着粗布衣。”

听他这么说,萧何才意识到这孩子并没有与其他同龄人说过他与当今侍中住在一起。

萧何坐下来,拿起一卷书正看着,也用余光观察着这个孩子。

刘恒真的将他自己的衣裳洗好了,并且也挂好了。

萧何饮下一口热茶,又发现这孩子会帮着扯面。

看到此情此景,萧何理解了当初曹参为何总说刘季此人命好。

且不说刘肥与刘盈,如今又有一个这样懂事的孩子,刘季的命确实好到不可理喻了。

今年的秦廷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洛阳城修建好了。

萧何主持修建运河之余,还要兼顾着洛阳城的建设,回过头来才觉得有些疏忽对刘恒的照顾。

再看向刘恒,这个孩子懂事的不用他人去照顾,他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

晚上,用了饭之后,刘恒端正地坐在萧何面前,问道:“叔叔,我要怎么才能学到更多的学识?”

一旁的老仆从还在收拾着碗筷,萧何道:“怎了?”

刘恒又道:“我想学更多的学识?”

“那你一天想要找多少个夫子上课?”

刘恒低头似有思量。

萧何又道:“你若想学更多的学识,倒还有一个办法。”

刘恒重新抬起头。

萧何接着道:“潼关城有一座书库,只有学满六年以上的学子才能进入,你若想学老夫可以与公子礼说,让他给你行个方便。”

“谢叔叔。”

刘恒没有犹豫,当即就接受了。

在家中休息了两天,刘恒多数时候也都在看书,当再一次回到潼关城之后,刘恒便找到了潼关城内的书库。

这座书库并不难找,向这里的学子问三两句就找到了。

守着书库门的是一个老大爷,对方见到这个年岁明显不够的孩子要入书库,便拦住对方道:“孩子,再多读两年书再来。”

“我叫刘恒,还请爷爷再看看名册。”

老大爷本想将这个孩子赶走,这年头捣蛋的孩子真是越来越多了,看多了就会烦。

不过这孩子倒也不闹,还说了让自己看名册。

今天一早确实有一份新的名册送来,老大爷拿起名册一一寻找着,确实在众多名册中找到了刘恒这个名字,而且是十三岁,只有他一个。

老大爷抚须又想了想,道:“进去吧。”

“多谢。”刘恒行礼,走入书库。

潼关城的书库刷新了刘恒对一个藏书房间的想象,这个书库放着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放满了书籍,并且还做了标签分类。

这里的书有五大类,分为医学,数术,文学,政事与匠作。

在这五个大分类下还有数个分类,其中医学的书最少,其次有关数术的书也不多,最多的则是文学与政事。

在此看书的学子亦不少,不过这里很安静,因有个显眼的木牌,上面写着‘安静’二字。

刘恒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他在政事一类找了一卷书,便坐下来看了起来。

安静的书库内,刘恒沉浸在书海中,就连夫子的课也不去了,每天早晨都会准时来到书库。

即便是不去上课,每每考试刘恒都是以满分的成绩通过的,夫子们自然喜欢有个优异的孩子,便也由着他了。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三年时间,刘恒就完成了其他学子要六年才能学完的课程,并且通过太学府的考试,进入太学府任职。

甚至太学府的人们笑称他小夫子。

刘小夫子是一位天赋异禀的孩子,考入太学府之后便深得王夫子重用,帮助王夫子处置太学府各类事宜。

这三年间,运河也要连接洛河了,这是一个重大时刻,萧何亲自去了一趟洛阳。

刘肥带着刘恒走在咸阳城内,一边走一边询问道:“三年时间,你就学完了别人六年的课,如今还是太学府的小夫子,父亲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刘恒道:“我母亲常说我生下来不易,人活着很难,既然都活得这么艰难了,就要抓住每一次改变人生的机会,我觉得我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刘恒的母亲是薄氏,刘肥看过刘盈的书信,才得知了刘恒的身世以及他的生母。

薄氏本是贵族之女,但因列国贵族逐渐式微之后,许多贵族都改头换面生活了。

而薄氏这样的女子活得更是不容易,生下了刘恒之后,她的生活就更难了。

毕竟,一个女子独自生养一个孩子,难免招来目光。

刘肥听到刘恒的话语,设身处地去想,也就明白了他为何会这么说,也知道了他的性格为何会如此。

已是公历六十七年,今年的秋雨眼看就要来了,陪着刘恒逛咸阳城,刘肥也担心起了如今身在洛阳,为皇帝治水的萧何叔。

这一次秋雨一旦到来,关中气候便是急转直下,而因秋雨导致的洛河汛期,会让水位上涨,不知接通运河能否顺利。

下游的两淮同样很凶险,南段的运河修建也到了两淮的关键地带,要是正好出了大洪水,不仅田亩会淹,恐怕数年才修好的几段运河河道,也会被洪水冲垮。

章台宫内,张苍正在禀报着近来的气候与节气变化。

扶苏看着他的奏报,道:“近年来,关中的降水越来越多,就连陇西都能用水田种稻子了,羌人的青稞连年丰收,也与这越来越暖的气候与水量有关?”

张苍行礼道:“正是,恐怕今年的秋雨会更寒,更久。”

一场秋雨一场寒,华西秋雨是这个国家特有的雨水,扶苏道:“萧何那边如何了?”

张苍道:“这两天就能接通河道。”

扶苏抬首看去,见到远方的天空已是阴云密布,眼看秋雨就要来了。

换作是别人办这件事,扶苏也不会如今安心的坐在这里,萧何是一个能令人心安的人,他在洛阳修建河道,哪怕是秋汛到来,他也一定能解决这个困难,治水一直是伴随人类文明发展的重大问题。

张苍又道:“可安排敬业县打开河渠先引河水入田渠,减轻下游水患压力。”

第四百四十六章 北河段

处在黄河上游的关中可以利用关中建设的几处河渠,给下游分摊压力。

在黄河还未改道之前,如今的运河还是能与洛河连接的。

张苍深知这条运河的重要,连接南北之余,建设漕运,便能有更多的工匠,船夫,加强南北联系。

扶苏道:“此事你去办吧。”

张苍行礼告退。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扶苏走到殿内的编钟旁,看着编钟上的雕纹。

自从记事以来,这些编钟就在章台宫了。

扶苏也会想想宫里还有没有宝贝没有送去骊山陵的。

这个编钟要不要也送过去,又考虑编钟的存在事关章台宫的规制,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又有内侍来禀报,说是张苍让刘肥调动了不少人手去开渠。

扶苏询问道:“丞相府有人议论什么吗?”

这个内侍是以前跟在田安身边的,他叫户,平时办事也得力。

田安取名叫他听户,听户这个称呼一般是指人的耳朵,因这个内侍从小听力就不好,呼唤他时他有时会听不到。

田安急得时候就会去拧他的耳朵,说他的耳朵长着没用,才给他取名听户,听户听户就是用来听的,换言之他应该叫耳朵。

只是听户这个称呼更加雅观一些。

听户又道:“听闻有人从蜀民常会进山喂养白罴。”

白罴便是蜀中的熊猫,诗经中常将白罴,类貔貅,或者是貘等类似的牲口用来称呼熊猫。

扶苏道:“蜀民有这等风俗吗?”

皇帝的目光依旧看着这些编钟,听户回道:“说是蜀民为了纪念一个夫子,那个夫子姓韩,当年离开蜀中之后,便再没有回去过。”

扶苏道:“看来韩夫子在蜀中办了不少博得民心之事。”

听户又道:“今天丞相府还有一事。”

“什么事?”

“听说又要治水,还是有人抱怨的,司马欣却说大秦自一统中原后数十年来,一直以治水作为这个国家的头等大事,事关万民生存,治水之事决不能有半分懈怠。”

听户言罢,等候着皇帝的话语,若是皇帝此时问是那些人在抱怨,他当即就将名册递上。

听户没有田安那般的温和且宽容,他是一个行事一丝不苟的人,这都是田安教他的,只是田安将他教的不近人情。

身边有个不近人情的内侍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这样的人在身边会觉得很安全。

扶苏吩咐道:“今天民要回来了,你让人去准备一些菜食,这孩子喜吃排骨,别忘了。”

“是。”

听户行礼离开。

扶苏又看向挂在墙上的地图,这张地图所画的河道便是京杭大运河。

张苍与萧何所不知道的是其实京杭大运河与另一桩伟大的工程有关,那就是南水北调。

关于南水北调这个大工程,与京杭大运河的建设基础有关。

只是后世因黄河几次改道,而导致京杭大运河的走向也发生了改变,甚至与洛阳河道直接断流。

两千年的时间跨度是很大的,扶苏也不知道自己对黄河母亲的改造,会在后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可以后的事他也看不到了。

有关南水北调的工程是自己与都水长在琅琊县的海上商谈的,双方都觉得这个工程几乎不可能完成,以如今的建造水平根本做不到如此巨大的工程。

而如今两淮流域依旧完好,黄河还未入淮,一切都还在平稳期。

扶苏也担忧,如此建设河道,会不会导致黄河夺淮入海的局面提前出现。

治水治国都是头疼的大事,南方的伐林建城,西边的河西四郡,北方的匈奴教化,这些事一旦开始就是数十年之功,并非一朝一夕间可以完成的。

听户再一次上前,递上一份名册,“禀皇帝,公子衡递交的名册。”

扶苏接过名册,名册所记的都是那些在西北援助的官吏淘汰名单,这些官吏被筛选下来的之后,要重新返回咸阳,再次听候发落。

这些人多数都会被发往各地,或者直接遣返回乡,再者就是被太学府接收。

秦的官吏升迁其实说简单也简单,依照秦律进行考核,御史暗查监督,丞相总摄人事调动。

若将秦律的考核与量化归类为法,监察之法与行事准则为术,丞相府与皇帝的决定归为势,此为秦律所体现的法,术,势。

这个决策机制也极其依赖皇帝与丞相的个人选择,以及这个制度下臣子能力与施行决策的刚性,亦十分严密。

严密到什么程度呢,首先保举连坐,明确责任,谁举荐的官吏犯错了,保举者同坐,以避免官吏上下举荐的利益输送。

底下的官吏犯错,保举者同罪,并且这个规矩延续到了秦国的方方面面,不论是军中,还是太学府与太医府。

正常的学子并不需要保举,他们通过考试就能够上任。

可有些特殊的人,总想着绕开这些机制,以前丞相没有彻底根绝举荐制度,为了让六国博士与六国官吏适应秦的一统,能商量的地方,李斯还是给予宽泛的处置了。

因六国博士们总是希望皇帝的律法能够宽泛一些,让律法有更多的可商量余地,给官吏更多的自由量化的空间,保持六国时期就存在的经济活动自由,给予六国旧士族更多的知识主导权。

有些事李斯可以作出退让,有些事李斯没有退让。

若设身处地去考虑,扶苏早就将六国博士都杀了,谁让自己当时还不是皇帝呢。

秦律规定,官吏升任有资历门槛,想要成为县令就必须要有三年以上在地方就任的履历。

设五善五失的考评机制,秦真的有政绩考评的要求,其中考评的便是人口,赋税,刑狱三项,并且还有御史暗查。

若这个机制一旦失效,就如李斯所叹息的那般不肖者得以退而休息。

如今的大秦还未设立新的丞相,这些事也就落在了自己这个皇帝手中。

皇帝个人就能决定这些官吏的去留。

听户又道:“小公子已回来了。”

“嗯。”扶苏将名册交还到听户手中,道:“让衡去处置。”

“是。”

言罢,皇帝出了章台宫就去看孙子了。

而丞相府内,公子衡还在忙碌的看着今年的春耕安排,萧何不在的这些天,他这位公子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时手里都还握着笔。

见听户又将名册带了回来,衡问道:“父皇如何吩咐?”

“由公子衡处置。”

“民回来了?”

“嗯。”

衡忙得都来不及去看一眼儿子,父皇母后照顾着民,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倒也省心了。

眼看天色要入夜了,听户点亮了一旁的烛台,直到入夜公子衡还在这里处置国事。

夜色逐渐深了,公子衡用力嗅了嗅,闻到了一股椒盐与油脂的香味。

他抬头看去见到听户还站在一旁,低着头呼吸平稳,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衡的目光看向丞相府外,见到儿子提着一个食盒而来。

“父亲。”他快步上前,打开食盒的盖子,入眼的是一盆羊排,还在冒着热气。

“我让爷爷多准备一盘,给父亲送来了。”

半夜见到儿子送来吃食,公子衡高兴一笑,当即接过一根有些烫手的羊排吃了起来,一边道:“你也吃。”

父子两人坐在一起啃着羊排。

“父亲,是不是太咸了?”

“不咸,不咸。”

“孩子亲手烤的。”

“这么晚不睡,你爷爷竟还让你送来羊排?”

“爷爷允许我来的,说是来帮帮父亲。”

“那太好了,为父这里正好有些卷宗需要整理。”

父子俩人又在这个深夜忙碌了起来,一边忙着,公子衡也听着近来在太学府遇到了一些趣事。

因公子衡也是在潼关读书的,公子民也常说现在还有太学府的学子将父亲与章敬将军当作榜样,那里的很多学子都有一个梦想,梦想他们能够走一遍万里长城。

外面的夜空逐渐落下了雨水,这场秋雨还是提前来了,公子衡听到雨水落在屋顶与外面地面沙沙声,神色多了几分担忧,秋汛来了。

太学府内,王夫子正在太学府的后院与公子礼饮酒,两人坐在凉亭下,感受着这场秋雨的寒意,还有雨水借着风飘入凉亭内,寒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令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王夫子抚须道:“秋雨来了。”

公子礼道:“嗯。”

李左车快步而来,行礼道:“公子,张苍连夜带着人正在打开田地里的河渠,渭南各县也在连夜抢收豆子。”

公子礼颔首道:“希望洛阳一切顺利。”

此刻的洛阳,洛河的河岸边,萧何坐在雨棚内看着雨水哗哗而下,落在洛水河中很是喧嚣,雨势越来越大,直到成了轰鸣声。

公孙弘淋着雨赶回来道:“民夫都已回去了。”

“好。”萧何颔首。

这场秋雨来得很急,因此萧何觉得这种大暴雨持续不了多久,等天亮之后就会减弱,秋雨也不是只有这一场,而是会持续数天乃至半月或者是更久。

马蹄声由远及近,来人正是从关中快马赶来的刘肥,他翻身下马道:“萧侍中。”

闻言,萧何回头看去见到了刘肥。

刘肥翻身下马,行礼道:“萧侍中,张府令已在关中各处开闸放水入田渠道,在汛期减轻下游压力。”

大雨的轰鸣声太大,萧何朗声道:“待修好这段河道,再去谢张府令。”

正如萧何所料,快要天亮的时候,这场雨便小了许多,不多时就有不少乡民带着斗笠披着蓑衣前来查探河道情况。

萧何领着刘肥去了运河的上游,此刻的运河的水位亦很高,还有一处河道正在开挖,泥土正不断被挖出来。

雨水一旦下得久了,下方的泥就成了泥浆。

这点事难不倒萧何,萧何在正在开挖的河道中做了一个排水渠,一边排积水一边挖河道。

雨势不大的时候,三千民夫一起劳作,一旦雨势大了所有民夫都要回到雨棚下休息。

萧何指向远处的河道,对刘肥道:“那就是从渔阳郡挖下来的运河上游,七年时间挖到了这里。”

刘肥道:“一条大河从无到有当真是令人望而兴叹,河道极为开阔,犹如一条大江,可容上千船只争渡。”

这也正是萧何担忧的,一旦运河的上游被大水冲毁,淹没下游之后与洛河合流,洛河的下游各地便会全数被淹,若秋汛足够大,两淮都要难逃一劫。

萧何留了六里宽的地挡住河水,如今赶着雨季抢修河道,便是与老天争抢时间。

雨水到了午时就停了,天气却依旧是阴沉的,北风更冷了。

直到天色入夜之后,民夫三三两两离开河道去休息,秋汛每每在秋雨后的半月内会到来。

萧何提前让人去上游看着河道,一旦发现上游的水位高了,便来通知下游,再询问下游情况,观察下游的水位。

让公孙弘调动了一千民夫扛着沙袋稳定下游的河堤。

就这么持续了十天,直到公孙弘前来禀报一切都准备就绪,萧何便让人挖开了河堤。

当从千里之外的北方渔阳郡而来的河水冲开了一道道河堤,大河水的水流与洛河水撞在了一起,在交汇处打出了一个漩涡,而后这个漩涡在水流冲击下,逐渐消失不见。

北方的河流跨越数千里地与黄河的水交汇在一起,这是人类文明历史上的第一次,也是秦一统中原以来,人类史上最大的河道工程。

秦人的工程多数都是极其壮观的,就像是令人见而生畏的嘉峪关,壮阔的万里长城,以及如今这个连通南北的大运河,他又是继万里长城之后,又一个重大工程。

而在洛河的下游,萧何命人用数十万石沙子垒起了一道半人高的新河道,交汇的水流从这里宣泄而下,并且在各处支流分流而过。

人们终于爆发出了欢呼声,五年时间北方的半条大秦运河终于完成了。

而连通南方几处河道也不会太久,都水长的工事也接近尾声。

第四百四十七章 都水长的四十年

刘肥正想与萧何叔道贺,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却没有见到萧何叔,问了公孙弘才知道原来萧何叔去了南方寻都水长。

还以为萧何叔会先去咸阳向皇帝禀报,眼下来看这个喜讯还要自己去告知皇帝。

半月之后,当秋汛过去,洛河的水位也恢复了正常,从北方而来的船只正在源源不断来到洛阳,带来了数不清的粮食,传闻这些粮食都是从辽河平原而来。

这一次人们真的相信了,北方的辽河平原真的种出了吃不完的粮食,也正因此北方与洛阳正式连成一线。

河道就像是中原大地的血脉,它所流淌之地养育了一片又一片的人们,现如今人们用双手重新创造了一条血脉。

而这条新的血脉在将来会成为上百万人的生存所系,建设漕运能够建设出上百万的就业,渔业与航运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发展起来。

丹杨位于吴地,当年始皇帝东巡路过会稽,废金陵邑,设江乘,秣陵,丹杨等县。

现如今的丹杨县,便是当时当年始皇帝东巡时设立的。

都水长禄此刻正站在丹杨湖泽边,这是一片长江冲积之后形成的平原,都水长想要在这里修建一个大湖,就像是萧何修建洞庭湖那样,在这里修建一个蓄洪之用的丹阳湖。

而丹杨又在运河的重要路段,是运河连接南方的重要通道。

“都水长,萧侍中来了。”

都水长回过身见到了萧何,行礼道:“萧侍中。”

萧何也行礼道:“都水长。”

都水长笑着道:“刚有快马从北边而来,说是北方的那一段运河修建完成了,恭贺萧侍中。”

萧何道:“为天下贺,为天下万民贺。”

“嗯。”都水长点着头,道:“皇帝也一定会这么说的。”

南方的河道也已快修建完成,两人一边走一边商量着。

到了冬季,萧何依旧没有回丞相府,而是在南方与都水长一起主持修建河道。

如今南方正在建设的便是运河入江口,是连接运河与长江的重要枢纽。

这个冬天,萧何让人向皇帝呈上了一幅江南与江北的水网图,连通三江,湖泽百里,连通南北之后,整个国家更像一个连通的整体了。

冬至休沐之后,扶苏又去骊山见父皇。

嬴政道:“怎么不造你的炉子了?”

扶苏则回道:“儿臣高估自己了,让父皇见笑。”

“呵呵呵……”嬴政道:“你从来没有高估过你自己,你也从未犯错过。”

“真的没造好。”

扶苏没有找借口,实事求是的回答。

嬴政道:“只是如今的匠作手艺还未达到你的要求。”

扶苏无奈点头。

嬴政看着这个儿子,低声道:“你的理想朕知道,可你从不把你的理想告知别人。”

扶苏依旧沉默。

嬴政像是看穿了这个儿子,又道:“你常听他人的理想,常听他人的志向,你也愿意帮助他人实现他们的理想,可你自己的理想却只能藏在心底里,你这样活着很累的。”

扶苏道:“儿臣的理想太难了。”

“连你的儿子,你的妻子都不知你的理想,你又如何让后继者理解你?”

扶苏真的从未考虑过让后继者理解自己。

“朕想等你的运河挖好了,朕可乘舟再东巡一次?”

扶苏回道:“儿臣与父亲一起去。”

嬴政忽然一笑,道:“好,你向来说到做到。”

“嗯,儿臣说到做到。”

“朕也想看看你说的百里河开,役马成群,帆樯如林,市廛似锦……”

正说着,章邯推着木车而来,木车上放着的是一个圆球。

这个圆球便是大秦造出来的第一个地球。

扶苏道:“这球上的图就是我们的所在的地方。”

嬴政道:“这个球是我们所住的地方?”

“嗯,这是张苍推算出来的,他觉得我们活在一颗球上,这颗球的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并且这颗球既在自转也在公转。”

嬴政没有听自转与公转的话语,而是询问道:“咸阳在何处?”

扶苏指了指球上的一颗红点,道:“这是咸阳。”

嬴政蹙眉看着,又道:“我们所有的土地只有这个球的一小块?”

扶苏道:“目前来看是这样,东海外还有一小块,正在征服。”

嬴政的目光又看向西边,道:“这是天山?”

扶苏解释道:“我们的领土直到天山南北,天山往西是什么样,还不知道。”

嬴政转动这个球,看向它的后方,眼下各处没有地图,扶苏凭借记忆可以画出来完整的七大洲,可一旦画出来未免太惊世骇俗。

嬴政蹙眉看了许久,越看这个球越不满意,奋斗一生一统了六国,只在这颗球上得到了这么一小片土地,如何甘心?

花白的须发又一次告知他,他老了,他嬴政也不是年轻时候了。

扶苏一开始还以为父皇会不接受这个理论,并且张苍的这颗球还有很多人不能接受。

人们能够接受浑天仪,但却不能接受活在一颗球上的事。

而张苍的学说在大秦只能是最前沿的学说,算是最顶尖的知识。

张苍说人们活在一颗球上,这不是他随口一说,自从有了浑天仪之后,他经过数年的对比与测算,乃至派人测算各地的经纬度。

正是有了经纬度测算方法,且一次次得到了验证之后,张苍才得出这样的结论。

扶苏道:“这颗球太大了,我们的国家还不够强大,如今的我们穷尽一生,都不能征服这整颗球。”

嬴政却问道:“你说会有这么一天吗?”

“儿臣觉得会有的,我们总会征服整个世界的,并且解救全人类,放飞全人类。”

或许几百年后,当后来的人们再一次拿起张苍的理论,人们会觉得大秦除了张仪这个张子,还应该有一个叫张苍的张子。

张苍应该是一个文学家,数术家。

张苍在追求数术的实践应用上,有着卓著的成果,首次在人类文明的历史上提出了公转,自转与地球说。

公历六十九年,也就是萧何连通洛河与运河的第二年,南方传来了消息,都水长与萧何打开了运河入江口。

自北向南,这条运河终于连通了北方,黄河与长江。

这场工程持续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间,前后动用民夫超过十万,沿途的郡县每个人都有修建过运河的共同记忆。

萧何带着都水长又一次回到了咸阳。

公子衡亲自前来迎接,他颤抖着握住都水长的手,道:“老先生,这四十年……辛劳了。”

都水长拄着拐杖道:“老朽这一次回来,就不走了……不走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大庶长

一个人的四十年大致是一个人一生中的全部时光,从出生开始的十余年是最懵懂的年纪,而老了之后又十余年,人这一生最好的年华,便是这中间的四十年。

公子衡带着萧何与都水长走入了咸阳城,太学府的王夫子与公子礼也在人群中。

咸阳主街道的两侧站了不少行人,他们都在议论着这位都水长。

在人群中王夫子回头看向公子礼,见公子礼正在往一家较为安静的食肆而去,他也跟了上去。

两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跟店家要了一碗面与一碟羊肉,以及两头蒜。

面还未端来,一碟羊肉已经端上桌,关中人吃的羊肉都是肉带着骨头一大块,吃法也简单,手捧着抓着就能吃。

面还要先扯好之后,等煮好了再端上来。

羊肉正热乎,还在冒着热气,公子礼正剥着蒜,吃面之前将蒜剥好,这样就可以在吃面的时候同时吃着蒜,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吃的。

王夫子拿起一块羊肉吃着道:“都水长做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当真是了不起。”

言至此处,王夫子又道:“我们这一辈子见到的了不起的人太多了,丞相李斯,都水长,徐福,韩信,章邯,蒙恬……”

这真是一个璀璨的时代,谁能想到秦一统天下之后,会迎来一个如此璀璨的时代,这一个个了不得的人,站在人前都是光芒万丈的。

因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让王夫子觉得自己是一点小小的萤火,如何与他们那些皓月争辉。

只可惜最后一个诸侯王,楚王负刍过世了。

当年的那些诸侯王都看不到这个强大的国家,以及一个个了不起的人。

公子礼道:“太学府的每个支教夫子,辛勤劳作的万万千的庶民都是了不起的。”

自小在公子礼所学的认知中,他与兄长从小就懂得尊重他人的人生,包括庶民的人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极其沉重,谁敢说谁的人生微不足道。

见店家把面端来了,王夫子拿起筷子,询问道:“听闻皇帝还在廷议,九卿皆在章台宫,还未离开。”

公子礼颔首。

王夫子用筷子夹着面,还未将面送入口,问道:“莫不是在商谈封赏都水长的事宜?”

公子礼摇头道:“都水长的封赏已定下了,章台宫所议的是大运河的另一件事。”

闻言,王夫子迟疑道:“运河的另一件事?”

公子礼嘴里嚼着蒜,又道:“渭南的敬业渠建设好之后,每年都要维护,清理淤泥与修护渠口,这运河也不是修好之后,就万事大吉了。”

言罢,公子礼吃下一口面,又对王夫子道:“修建这条运河的民夫有十余万人,这前前后后的十余万人身后是十余万个家庭,账应该以家庭来算。”

王夫子的神色多了几分明悟。

“运河修好之后,调度而来的民夫与人口不能不管不顾,要将他们安置,还要给予他们修河之后的回报,运河沿线可以重新设置郡县,建设河堤,建设船只,哪怕是渔业,这是事关百万人生计的大事。”

王夫子点头,他现在是明白了在寻常人看来运河修建是一项大工程,可在章台宫的那些人看来运河修建好之后的影响更重要,运河可以为上百万人创造生计。

所以说呀,章台宫的眼界与他这个王夫子是不同的,他王夫子看运河只是运河,章台宫的人们看运河是在看上百万人的生计,这上百万人的生计就是社稷。

话说回来,如今关中就有百万人口,而如今关中依旧讲究精耕细作。

公子礼吃着面,又往面中倒了不少醋,道:“近来口重,要多放些醋。”

王夫子端着碗道:“我也要些。”

公子礼拿着醋壶也往王夫子的面碗中倒了不少。

这咸阳城店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你往人群中丢一块石头,十有八九就能砸中一个在秦廷为官的。

但凡生意较好的食肆,常有这些官吏来吃,他们听到的也多了。

店家听了眼前两人的谈话,才觉得他们的官职一定不低。

吃罢面,公子礼问道:“店家,几钱?”

店家笑着道:“今天是都水长回来了,小店就不收钱了。”

王夫子从怀中拿出一些铜钱道:“怎能不要钱。”

店家推拒道:“真不要钱,诸位都为社稷劳累的人,小店怎敢收,再者都水长回来,我们都高兴。”

王夫子还是留下了十余枚铜钱就才离开。

都水长之名早已传遍了天下,当这位都水长走到宫门前便有皇帝的旨意,封斄乡侯,食邑三千户。

因当年建设渭北时许多人的户籍出现了变动,都水长的户籍在早年前就被迁去了武功县,迁去武功县的诸多关中之民多数都是都水长的同乡,也就是关中的斄乡。

因此皇帝封都水长为斄乡侯,秦之封侯从始皇帝开始多数以地名赐,王翦的频阳,李斯的广武。

斄乡侯是关中侯,足可见都水长对社稷之功高。

当年始皇帝废分封,彻侯封地不治民,仅食租税,也就是李斯在琅琊刻石所写,列侯唯食邑。

如今的皇帝强化集权之后,更是加强了县治,民归郡县官吏治理,责任划分更加清晰。

这是皇帝自蒙恬过世之后,所封的第一个关中侯,足可见都水长地位与功劳之高,以及封侯的严苛。

公子衡领着都水长一路走着,又道:“当年我想与都水长多说几句话,但都水长过了咸阳桥便走了。”

都水长笑着没有回话。

在咸阳城前,公子衡听到都水长说,“不走了”差点没有当场留下眼泪。

换作别人恐怕只是觉得都水长老迈了,不能远行了。

但公子衡知道,这一句话的重量。

那是时隔二十多年前,在咸阳桥时,公子衡与章敬在咸阳桥见到都水长,朝着都水长背影的一声呐喊。

以及那一句“不必言谢。”如今想来还记忆犹新。

随着都水长走入宫门,人们也逐渐散去。

章台宫内,九卿依旧站在此地,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都水长穿着整洁的官服,来到殿门前。

但到殿前这里的侍卫与内侍没让这位老人家脱鞋履,皇帝准许这位老人家鞋履入殿,这是极高的礼遇。

听户高声念诵着对都水长的又一轮赏赐,赐黄金五百镒,咸阳甲第,赐田宅,赐养马之权,岁俸一千石,加赐大庶长,总领关中农事。

岁俸一千石是秦最高爵位彻侯才有的爵位岁俸,大庶长原是军功最高爵,商鞅之后多冠以最高的荣誉之衔,并无实权,但皇帝让都水长总领关中农事,这就是在荣誉大庶长的基础上,给了实权。

都水长成了大秦的大庶长,皇帝给了关中侯的爵位,这是皇帝即位以为,给过的最高规格的赏赐,上一个有如此赏赐的是始皇帝给蒙恬的上卿,与王贲的通武侯。

现在的皇帝赐了这位都水长为大庶长。

皇帝也给了天下庶民一个信号,如今的大秦功爵并不一定要靠军功。

秦的军功制依旧未改变,军功爵依旧保留。

同样的,文治也能得爵。

“禄拜谢皇帝。”

眼看着大庶长颤颤巍巍要下拜,公子衡与一旁的诸位九卿忙扶住他老人家。

“今天朕与诸卿商议了运河沿岸之事,还请大庶长给几分提议。”

“老臣领命。”

群臣重新开始商议,其中大庶长一直一言不发,但众人看在眼前,其实他老人家听得很用心。

直到众人决定要在运河的各个要道设置河道监,今天的廷议才结束。

群臣离开之后,皇帝单独留下了大庶长与公子衡。

安静的章台宫内,扶苏让人端上了饭食,饭食都是简单的饼与菜羹。

看大庶长吃得开怀,扶苏道:“朕平日就爱吃这些,朕也老了。”

禄道:“老臣也爱吃这些,不好酒肉。”

扶苏道:“朕还记得,当年父皇要修建咸阳桥,那时朕在御史府寻遍了卷宗,找到了都水长。”

公子衡听着大庶长与父皇说着以前的旧事。

这一顿饭大庶长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细细品尝。

公子衡说起了人们要在灵渠,陇西与各为他这位大庶长立像。

但大庶长笑着摆手。

饭后,扶苏让衡送大庶长回家。

为了庆贺大运河的建成,皇帝休朝了两天,但国事依旧。

休朝的第一天,扶苏召见了张苍。

皇帝与张苍君臣二人结识多年,早在皇帝还是公子时与张苍就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听户特意让人炖了鱼汤,并且多放了豆腐与葱花。

鱼汤配着黍米饭,才会更香。

听户忙前忙后,直到皇帝与张苍一起走入殿内。

正值秋季,殿外秋雨绵绵,此时有一碗炖到恰到好处的鱼汤,是最舒坦的。

扶苏与张苍君相对而坐,饮下一口鲜美的鱼汤。

“近来朝中诸多事越来越平稳,也来了不少新面孔,朕有些事与你商量。”

闻言,张苍神色肃然。

扶苏道:“你近来身体如何?”

“臣身体依旧。”

张苍的身体状况其实很好,太医府的医者去看过。

扶苏道:“自从朕减少赋税之后,其实军中各将领颇有意见,担心他们的军俸会减少,可朕没有减少军中的军俸,那时又有人觉得皇帝这么做会钱财不支,可是你与朕知道,不仅没有钱财不支,反倒是府库越来越殷实。”

张苍颔首,回道:“此因棉花与煤,加之赋税改制实则比以往都要好,今年关中种出葡萄后,臣还在想着如何改制。”

扶苏对他道:“关中人口已逾百万,可这些年生产效率并无改观,往后朕希望能够做出一些成效。”

张苍回道:“自洛阳城建成,运河流通,天下钱财粮布都会通过洛阳,足可见皇帝修建洛阳城之远见。”

“且不说这些……”

“嗯。”

皇帝不让张苍夸,张苍就不夸。

殿内,内侍往来不断,编钟敲响着,听户望着外面的雨势,提前让人准备了雨伞。

如今的雨伞依旧在咸阳富贵人家才有,对寻常人家而言雨伞没有蓑衣好用,雨伞还很贵。

“这天下的田亩赋税与人口,你最清楚。”

“是。”

张苍点头。

“这些事,朕打算依旧交给你,往后在这章台宫与丞相府多留几年如何?”

张苍忙行礼道:“臣领命。”

知道张苍不会拒绝,扶苏笑着点头。

当张苍走了之后,扶苏又召见了陈平。

当陈平脚步匆匆走入章台宫,外面的天色已入夜。

鱼汤已撤走,殿内放着一大块炙烤好的羊肉。

扶苏示意陈平坐下。

编钟再一次被敲响,皇帝将陈平当作客人,亲自为他切了一块肥瘦正好的羊肉。

“谢皇帝赐。”

扶苏看着他吃下羊肉,又道:“御史府近来如何?”

“御史府一切都好。”

陈平咽下羊肉回道。

扶苏再道:“当初娄敬为运河排除阻碍,朕知道你在其中费了不少心思。”

陈平吸了吸鼻子,心中尤为感动,皇帝果然知道这些事,皇帝知道自己的付出,对他而言这一辈子足够了。

扶苏又道:“御史大夫的位置空缺许久了。”

陈平当即来了精神,他行礼道:“臣愿为皇帝……”

“行了。”扶苏打断他的话,又切了一块羊肉放入他的碗中,道:“朕不喜听那些虚言,朕知道你最怕死。”

陈平尴尬一笑,他的心思早被皇帝看穿。

“你觉得韩信此人如何?”

“臣以为韩信此人纯粹,若其人不徇私臣也找不到缺点。”

“萧何呢?”

陈平接着道:“萧何与刘家走得很近,而刘邦其人广交楚地豪杰,与项羽是莫逆之交,臣以为不必防备萧何,倒要防备刘家。”

陈平知道怎么对付坏人,并且也能看得出谁最有可能成为坏人。

扶苏道:“监察一事事关整个朝局的稳定,以及庶民对我们的信任,你们若监察不当,会失信于民,你懂朕的意思吗?”

陈平神色凛然,躬身行礼,“臣明白。”

扶苏看着他又道:“御史大夫的位置可以交给你,但你记住朕与你说过的话。”

皇帝不是一个宽容的人,有些人真的说杀就杀。

第四百四十九章 历代秦王之风

哪怕当年西域诸国给秦进献了数不清的奇珍异宝,皇帝还不是说灭国就灭国了。

陈平躬身告退了。

皇帝与张苍说话时是带着回忆与托付之意的,而皇帝与陈平说话时,是带着刀子的。

好似陈平一句话说不好,皇帝就会杀了他。

只要皇帝一个眼神,听户便会第一个拔出他的匕首结果了陈平的性命。

听户常带在身上的匕首,正是当年敬业县用精铁锻造出来的第一把匕首,因骊山那位老人家不想要此物,便给了听户。

翌日,依旧是休朝,关中的天依旧下着细雨。

即便是休朝,萧何依旧在丞相府忙碌,陈平今天心情极好,从御史府走到丞相府,前来散心。

当听到皇帝召见萧何,陈平看在眼里,意料之中。

章台宫外,扶苏站在大殿的屋檐下正在张弓搭箭。

虽说须发已白,可皇帝的身体依旧健朗,一箭放出,带着呼啸声就扎在了靶子上。

扶苏放下手中的弓,萧何已走到一侧。

扶苏道:“这是近来新制的弓,朕还是觉得这种轻巧的角弓好用,不过韩信又说军中还是需要重弓的。”

萧何回道:“臣不懂兵事。”

扶苏倒了一碗茶水,递给萧何。

萧何双手接过茶碗。

这两天,扶苏赐张苍一碗鱼汤,给陈平吃了羊肉,又赐萧何一碗茶。

茶水入口,萧何感慨道:“近来的茶叶越来越好了。”

扶苏道:“嗯,制茶工艺总是越来越好的。”

萧何将碗中余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扶苏道:“这运河的诸多事,有劳你看管了。”

“臣领命。”

“大庶长回了武功县休养身体,朕让衡去看望过,衡说他老人家还在牵挂丹杨,在丹杨要建设一座湖,叫作丹杨湖。”

萧何道:“臣当初与大庶长商议过此事。”

“这天下的诸多事不止丹杨,还有人说要修建蜀中与关中相接的驰道,更有说要搬开终南山,建设一条连接秦岭南北的驰道。”

萧何还端着空空的茶碗,不知该如何回话。

“朕希望这天下的山川,河流,边关,城池有一个合适的人看管。”

见萧何不言,扶苏再道:“以后改个称呼。”

萧何抬眼看着皇帝。

“朕觉得萧相这个称呼很好。”

闻言,萧何当即要下拜行礼。

扶苏忙扶起他,道:“地上湿寒,不用这般。”

听户站在不远处,看着皇帝又与萧何说了不少话。

至此,皇帝用一碗鱼汤、两块羊肉、一碗茶便定下了两位大秦丞相与一位御史大夫。

只用了一天半便完成了重大任命,快得令人咋舌。

行事大方,识人善用,善独断且英明,为人格局高远,对敌人之冷酷,颇有当年历代秦王之风,人们常评论的虎狼之君便是如此。

当天下午,皇帝写了一道诏命让人交给了公子衡。

诏命上所写张苍任左相,萧何任右相,司马欣任少府令,公子衡任侍中,陈平任御史大夫。

从此秦廷的朝局权力再一次被划分,九卿往上的权力原本属于三公,这一次划分为左相张苍,总领天下田亩赋税与人口,至于天象与浑天仪,以及经纬地球之论,都是张苍的业余爱好。

不过,扶苏也觉得,张苍业余爱好真的很厉害。

萧何任右相,掌握山川河流,边地与城池之建设,包括大运河与天下河渠之后的事。

韩信依旧任命太尉,继续兼领太仆令。

陈平任御史大夫,掌握御史府。

公子衡任侍中,掌握官吏升迁调令。

至此,以前的秦廷三公又被分为,左丞相张苍,右相萧何,太尉韩信,御史大夫陈平,侍中公子衡。

共有五人总领这个国家的朝政。

余下的九卿也有变动,司马欣终于从少府丞升任少府令。

秦廷地位最高的五位公卿都是都是苦熬多年的人,陈平最开始是在边军苦熬出来的,萧何建设关中,修洞庭湖治江水,又是修建运河,张苍管着大秦的钱袋子。

韩信最开始是在北方养马的。

公子衡自不用多说,身为皇帝的儿子在潼关苦读,又去边军杀敌,走过万里长城,又在丞相府从送文书的跑腿开始,一步步走到如今。

这五位都是从微末一步步走上来,也是皇帝对万民的交代,秦廷没有关系户,就连皇帝的儿子与孙子都要与庶民读一样的书,服军役。

太学府内,今天的王夫子很忙碌,他刚给一些学子讲完课,还要去另一个课堂。

有一批学子就要参加来年的科考了,这些学子要去科考的同时他们也从潼关的书舍结业了。

王夫子脚步匆匆来到众人面前,整了整衣襟神色严肃的看向众人,朗声道:“诸位,将来诸位或许会去中原各地,若诸位再也不回关中,也是与老夫最后一次见面,更是老夫最后一次与你们谈话。”

“你们将来若为吏,一定要取信于民,我们的皇帝最喜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来自当年的商君变法之时的事迹,这个事迹便是徙木立信,诸位在公子高所编写的史书上该读到过。”

众人一阵沉默,多数都是点头的。

王夫子朗声又道:“有了庶民之信任,便有了我们之责任,你们若推卸责任,则失去庶民之信任,谈何建设……”

公子礼带着侄儿民远远听着这些话,每年的这个时候王夫子都会在这里,对学子们慷慨激昂的讲述一番,这个时代给了很多人以骄傲,这种骄傲来自这个时代的人们的记忆,以及那些值得被称颂的人们。

王夫子的话语声传来,听得公子民也握着拳,想要去边关戍守,想要去走万里长城,想要建设国家。

公子礼觉得这个时代确实是最好的时代,这个时代是列国春秋八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时代。

这个时代没有列国争雄,也没有诸子百家争鸣,却有万千学子,还有百舸争流。

国家空前的强大,是秦一统列国之后,最鼎盛的时期。

当嬴政听着儿子说着近来的变化,问道:“你说以后会更好吗?”

扶苏道:“儿臣不知。”

嬴政坐在摇椅上,眯着眼享受着阳光的温暖,想起了以前的种种往事,这一生忍受过屈辱,经历过背叛,为了理想也迁就过……

直到这个儿子继承了理想,并且他为此真的践行了一辈子。

嬴政低声道:“扶苏啊,何时再去泰山看看?”

第四百五十章 皇帝的传统

骊山的山腰处,公子礼抬头看向在山顶远望的父皇与爷爷,又对一旁的李左车道:“来年科举名册准备好了?”

李左车回道:“王夫子正在记录,这些天就会有结果。”

也不知爷爷与父皇说了什么,公子礼想起了小时候,爷爷总是想要出去看看天下,看看这个国家如今是什么样子。

见妹妹去了山上,公子礼又放宽了心,有妹妹在爷爷该不会太过寂寥。

山上,听户已经准备好了饭食,一家人便聚在一起用饭。

扶苏与父皇正在商议着东巡之事,以及这一次东巡的路线。

公子礼听着爷爷与父皇说起了留守咸阳之事,让兄长衡监理国事。

饭后,公子礼走在温泉宫外的水池边,因天色已入夜,水池的水面上倒映着月亮以及这里的灯火。

“兄长。”

公子礼回头见到了妹妹素秋,道:“吃好了?”

“嗯,今天的羊肉烤的特别好。”

“父皇说等来年将各处河道都整理好了,便去东巡。”

公子礼颔首没有多言。

素秋又道:“我们三兄妹要留在关中。”

“爷爷一直都想要出去,从小到大总会说起。”

素秋双手背负,望着星空道:“爷爷能长命百岁吗?”

公子礼在池边坐下来,回道:“嗯。”

晚风吹过骊山,四周的树林传来沙沙声。

皇帝没有回咸阳,而是让公子衡继续监理国事,章台宫的廷议依旧。

公子衡面对着满朝文臣,听着众人对运河的安排。

建设河道监是必须施行的,萧相认为当初修建运河的诸多民夫都可以迁居运河两岸,给予定居之地,重新设置户籍,再者还能维护运河。

萧相的这个主张,左丞相张苍是赞同的。

御史大夫陈平不参与这些讨论,他只监察官吏。

韩信站了出来,说出了他对运河治理的看法,运河不是长城,自然不用重兵把守,但一定要有士伍看守。

因此韩信再一次拿出了一个能在各郡县施行的兵事方略,但是在三年前,皇帝让韩信安排,在诸位九卿面前进行过的一次比试。

盾兵,弩兵与槊兵相互配合,用来对付寻常的散兵游勇,面对十余人的也能够从容应付,并且攻防皆可,不需要战马,只需要兵械就足矣。

韩信还说出了最大的一个优势,那就是训练方便且简单,三人间的配合只要多加磨练便能成型,其中也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兵法,只要懂得前后互助。

盾兵开道,弩兵杀敌,槊兵压轴,且这个阵型能够在巷战与室内战发挥很好的作用,适用城内杀敌,无往不利。

“韩太尉是要建设一支兵马?”

说话的人是御史娄敬。

陈平神色多有不悦,御史府的班底或多或少是他陈平一手搭起来的,娄敬这人说话不合时宜,韩太尉说的话也是他能质疑的?

韩信回道:“正是。”

娄敬再问道:“敢问这支兵属河道监,还是属各郡县。”

陈平闭着眼越听越是蹙眉,心中好几次想要将娄敬拎回来。

韩信道:“属太尉府。”

娄敬还要再发问,公子衡道:“河道兵马属太尉府,可若事急从权由御史府的御史准许,便可出动。”

在这里公子衡强调了事急从权,张苍站在一旁沉默不言,皇帝曾说过御史府只有查问之权,不能有缉拿权,但要缉拿需先禀廷尉,再由廷尉派出兵马抓捕。

御史府若能指挥兵马确实能高效,可一旦放开权力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因此缉拿与监察权必须分开,否则就会大兴冤狱。

不是皇帝不信任御史府,而是皇帝所制定的国策需要考虑最危险的情况。

这场廷议从早晨时分一直到了下午,直到傍晚时分才结束。

一队队人马离开了咸阳,一路朝着运河方向而去。

直到夜里的时候,丞相府依旧忙碌,府内灯火通明,往来人影不断。

深夜时分,丞相府内依旧还有不少人。

公子民趴在桌案上睡了片刻,再醒来时天色已有些蒙蒙亮,但丞相府还是有不少人在走动,除了年事已高的老臣,诸多年轻人都忙了一夜,直到天亮。

许多年轻的文臣,他们真没有想到,运河建好之后也才是忙碌的开始。

今天众人都还在疲倦中,公子衡取消了今天的廷议,让忙了一夜的人都换下去休息。

也就在今天,西边送来了消息,河西走廊四郡建设好了,边将杨熊入羌人草原又杀了一个羌人王。

当年,羌人王的黄金天杖都被送到了咸阳,而现在又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羌人王,这些羌人王好似都杀不完一般。

还来不及庆贺河西走廊的建设成功,又有人送来了骊山的文书。

公子衡看着文书便让刘肥去了一趟洛阳。

直到午时用饭的时候,陈平对公子衡道:“可是皇帝准备东巡了?”

文书其实是弟弟礼所写的,公子衡颔首。

见公子衡如此坦然,陈平也坦诚道:“娄敬有时不知轻重,除此之外,此人行事向来一丝不苟,尽心尽责。”

公子衡搁下筷子道:“让他去监察运河各处的河道监建设?”

“臣正有此意。”

公子衡又道:“当年娄敬因运河的事出行一趟,杀了不少人。”

“公子若有顾虑,臣也可让他人前去。”

“不用换人。”公子衡神色坚决道:“若各处官吏都做好分内之事,他们又何惧御史查问。”

陈平行礼道:“是。”

用罢饭食公子衡又拿出一卷卷宗,与萧相共同议定河西走廊四郡的官吏升迁安排。

公历六十九年的冬天,关中又下起了一场大雪,大庶长禄来到了潼关城居住。

公子礼扶着大庶长走入城内,并且在潼关城设置了一个学科,这个学科叫做水利。

“这里的学子打算在这里给大庶长建设一座雕像。”

禄摆手道:“不必,不必。”

公子礼再道:“大庶长为了国家治水治了一辈子,南方的灵渠,西边的陇西,北方的辽河,南方的两淮,大庶长的功绩值得称颂。”

“当初皇帝想要让臣升迁,臣拒绝了臣只会治水修渠,其实当年的灵渠修得不好,老朽就让人常去询问,常去查探,中原的水患是治理不完的,只有常治常防备,切莫一时大意。”

公子礼道:“是。”

“治水啊,不是一劳永逸的事,中原的水利只有不断的完善,才能种出更多的粮食。”

听大庶长还在为粮食担忧,公子礼鼻子一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这位老人家治水治了一辈子,到了休养的时候,还在为了粮食忧虑。

公子礼扶着大庶长走入了太学府内,从此以后这里要培养一批擅长水利建设的人。

正如大庶长所说的那样,治水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事,人终将会死去,唯有写在书卷上的知识与经验,才能通过一代代的人传下去。

公历六十九年的腊月,今年的雪格外大。

本是休沐时节,公子衡领着群臣站在咸阳城,恭敬以待。

远方黑色的旌旗在雪中迎风招展,当看到秦人的玄鸟图腾,那便是皇帝所在的队伍。

父皇带着爷爷回咸阳了,爷爷在骊山住了二十多年,如今终于回来了。

章邯所领的秦军先进入城内,而后皇帝的车驾缓缓驶入城内。

坐在车驾内的嬴政,从车窗看向外面的景色以及跪拜在地的人们。

扶苏坐在一旁打开一卷书信,低声道:“海外的那座岛有不少的金银。”

嬴政依旧看着看着外面的人们。

扶苏又道:“可是那些岛屿山林密集,能够耕种的田地并不多,还有海啸与地震,火山喷发之后遮天蔽日,牲畜死去不计其数,他们决定杀光那座岛上的野人,拿走那片岛屿上的一切,从此回到中原,要让那片岛屿成为无人的荒岛。”

一个不适宜人们久居生产的地方,它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它本身的资源与矿产,那些远渡海外的人们会杀光那里的野人,会带走那里的一切。

那个岛屿其实并不大,甚至比大秦的一个郡还要小,它极其狭长,模样也十分不好看。

这是扶苏从文书上看到的消息,也是远渡海外之人一致决定。

车驾进入了宫门,扶苏扶着父皇走下车驾,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向章台宫。

而在这对皇帝父子身后,是一群正在行礼的群臣。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嬴政望着这座章台宫,这里除了门窗更开阔了一些,似乎也没有别的变化。

走入章台宫内来到皇位前,同样穿着一身黑袍的皇帝父子停下脚步。

嬴政回身望向群臣。

群臣纷纷下拜在地。

这期间没有言语,只有人们跪拜在地时,偶尔发出下拜时与地面摩擦的窸窣声。

嬴政向站在群臣前的公子衡招手。

公子衡快步走到爷爷面前,抬头看着爷爷苍老的面容。

嬴政抓起这个孩子的手,轻拍着道:“朕与你父亲谈好了,往后这个国家就交给你了,待东巡归来,你就即位。”

闻言,公子衡落下两行泪水,心里有一股冲动,他不想要当皇帝,他只想要爷爷与父皇一直活着。

跪拜在群臣前的张苍,萧何,陈平,韩信四人听到了这苍老的话语。

嬴政又看了看跪拜在殿前的群臣,他们从殿外一直排到了台阶下,直到那片开阔的空地前,还跪拜着不少人。

这些群臣嬴政并不熟悉,至于张苍……其实也只是听李斯说起过。

嬴政对张苍也无甚印象。

当年的旧臣都不在了,而这个天下再也找不到他这个始皇帝的敌人,放眼望去,当年的敌人都已成了枯骨。

再往远处看去,当年王翦,蒙武,蒙恬,王贲,李斯,腾,大伯父,成蟜,杨端和,也都不在了。

不论是当年的敌人,还是故人,奸诈的人,忠心的人,勇武的人都不在了,只留下了他嬴政一人。

嬴政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又走向了章台宫的另一侧,从章台宫而出,群臣没再跟着。

公子衡默不作声跟在后方。

父子爷孙三人来到了极庙前,历代秦王的牌位依旧,这是嬴秦家族的祠堂,这个古老的家族又要到了任命继承人的时候。

公子衡跪在历代秦王的牌位前,高声说着他的誓言。

即位大礼要在这一次的东巡之后,其实也不用等太久,即便出行在外,扶苏一句话也可以让这个儿子即位。

这个大秦有一个相对扎实的班底,这个班底比当初青黄不接时好太多了。

边关有猛将,咸阳有能臣,还有万众一心的庶民们。

嬴政道:“孩子,列国的旧贵族不在了,反秦的人也都不在了,只要你也爱民,庶民们就会拥护这个国家,你什么都不用怕。”

“孙儿……领命。”

嬴政笑着点头,如今不是当年了,不是秦国风雨飘摇的时候,也不是秦一统六国之后矛盾空前的局面。

始皇帝回到了咸阳,过了除夕,正月初一这天。

始皇帝又从咸阳北郊离开,一路去了洛阳。

此刻的洛阳城外人声鼎沸,这里的货运十分繁荣,甚至还有很多客商往来不绝。

巨大的船队停在洛河岸边,这些船只建设的十分漂亮,在下面的人们偶尔还能看到船上有金子做的装饰。

黑色的旌旗从西边而来,首先来到这里的是秦军,战马的嘶鸣声不断,一队队秦军将人们驱离河边,层层隔开。

人们只见到有人登上了船,而后船只便离开了,随之一起离开的还有呜呜泱泱的秦军。

生活在此地的人们从未见过有如此多的秦军出动,当真是开了眼界,还以为哪个地方的人又要起兵反秦了。

船只在河道上行进得很平稳,嬴政站在甲板上望着开阔的水面。

这才新年,远处的山上依旧还有积雪,吹来的风还带着寒意。

此次出行,公子礼特意让太医府的府丞公孙光同行,随行照顾。

在运河上行驶,比之当年的车马劳顿轻松许多,扶苏看着父皇的笑容,道:“总觉得,不太合适。”

嬴政道:“如何不合适了?”

“儿臣觉得,东巡就应该用皇帝车驾,将车辙印烙在土地上,如此才能显得东巡之威严。”

“列国都已不在了。”

“将其作为传统,一代代延续,告诫以后的人。”

第四百五十一章 一碗豆浆

始皇帝东巡的车辙印至今还在,当人们从函谷关出来,从沙丘或是韩地一路往东走,便能够看到极深的车辙印,那就是当年始皇帝东巡留下的。

这车辙印代表着始皇帝当年东巡的路线,如果俯瞰中原大地,那道围绕中原一圈的车辙印,就像是有人给这片大地盖下了一个印章,这个印章从函谷关的起点出发,绕山川大河一圈,再回到咸阳,此“印章”也象征着一统与皇权。

此刻,开阔的运河水面上,船只正在朝东而行。

嬴政的须发随风而动,他看着沿途的景色,一时间看呆了,如此河山自然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当年东巡之际,人们见到皇帝的车驾是畏惧的,是惶恐的。

当人们得知运河上的船队是皇帝来了,人们纷纷来到河岸边眺望,听说皇帝一年四季都是穿着黑袍的,如果你看到船上有人穿着黑袍,那应该就是皇帝。

正月,天又下了一场冻雨,嬴政坐在船舱内听着章邯的禀报。

章邯禀报的都是路程相关事宜,以往庞大的队伍从函谷关前往泰山,一路上走走停停需要一个月有余,而如今有了运河,坐船最多三天就能到渡口,再走两天就能到泰山。

扶苏坐在船舱外,大船的甲板上因昨夜一夜冻雨,如今还有些薄冰。

扶苏的目光看着沿途的河岸,运河两岸还有未撤去的沙袋,也有正在修补的河岸。

运河只是刚挖通不久,修缮两岸固定河堤的工程恐怕还要持续数年之久,加之河道监与兵马布置,还要持续很多年。

按照时日推算,如今该是祭祀的时候,这是留到如今的祭祀,就像是诗经有言,夜未央,庭燎之光。

这说得便是正月以火祭祀,等以后这个节日又会被人们称为上元节。

阴沉沉的天空又下起了细雨,因是皇帝出行,沿河岸都有兵马布置,维持秩序,在水面上还有秦军的船只拦住运送货物的船,为皇帝通行打开一道航道。

这件事是司马欣在安排,并且安排得还很不错,先前扶苏觉得大秦有了运河就应该有水上交通一说,修缮河道、管理水上交通的事属于河道监。

但也不能只由御史府监察,还要让丞相府也参与进来。

扶苏看着雨水不断落在河面上,好似这天地间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沙沙的雨声。

平静的湖面因细雨落下起了一圈圈涟漪,而后雨水越来越密集,也就看不见涟漪。

章邯从船舱内走出来,将对始皇帝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章邯说,再有两天就能到渡口,到了渡口后去泰山的路也顺利了许多。

只是就快要到渡口时,又有快马而来,说是公子衡命人将小公子也送来登泰山了。

雨水停歇的这天,父皇先一步去了泰山,扶苏便等在渡口。

一艘船只到了渡口,小公子快步跑来,道:“爷爷。”

扶苏道:“你怎来了?”

“父皇说让我来照看爷爷与太爷,其实……也是我自己想来泰山看看。”

扶苏道:“你想登泰山吗?”

这个孩子如今也十八岁了,他抬首道:“想。”

扶苏道:“走吧,你老太爷已在泰山脚下了。”

坐上车驾,在李左车的护送下队伍再一次前进,扶苏看到孙子的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又道:“你来这里了,你父亲在丞相府可就独木难支了。”

“我离开时,父亲与我说丞相府有这么多人相助,他可以处理好国事。”

言至此处,公子民又是叹息一声,他又道:“其实孙儿也想留下来帮父亲,但父亲说这是爷爷与老太爷最后一次登泰山了,孙儿一定要陪着爷爷与老太爷。”

丞相府的事,扶苏一清二楚,也清楚儿子能力,衡的能力说好也不好,公子民十一二岁时就开始帮着衡在丞相府奔走,这么多年过去了,民这孩子早就熟知丞相府的种种运作方式。

甚至在应付一些国事时,公子民还能独自批复,民几乎是在丞相府长大,他也是衡在国事上的好帮手,这父子两人往后一起治国,能够互相帮扶,倒也是好事。

扶苏曾听女儿素秋说过,公子衡以后想让民早些即位,衡总觉得民比他更有天赋,也能做得更好,衡对这个儿子特别的信任,甚至已到了倚重的地步。

前往泰山的路上,道路两侧已有兵马驻守,路上只有一道车辙印甚至连脚印都很稀疏。

这就说明始皇帝去了泰山脚下之后,这条通往泰山的路就被秦军封了起来,并且没有被人踏足过。

大秦的两位皇帝出行,防卫程度做到了最严,关中抽调了五万兵马一路护送至此。

当皇帝乘船的两天,他们早就快马加鞭先一步来到了这里。

并且这些甲士全是关中的子弟兵马,是最值得信赖的。

这一次护送工作,是内史令章邯安排的。

并且没有经过韩信的手,章邯自己就将这件大事扛了起来,所用的兵马也都是他这个内史令麾下的。

韩信从来不过问关中的兵马,他只过问边关与中原其余各郡县的兵马。

关中的兵马是单独交给章邯的。

距离泰山还有一段距离,还有两天的路程,公子民坐在马车内已开始书写给关中的书信,他要告知他的父亲,他已平安到了渡口,见到了爷爷,正在前往泰山的路上。

写完之后,公子民交给了随行的李左车,让他快马加鞭亲自送去咸阳。

做完这些的公子民,又从包袱中拿出干粮,递上道:“爷爷,吃饼。”

扶苏吃着饼,发现饼有些反生了,但没有多言,还是安静的吃着。

民这孩子多半是饿坏了,大口吃着。

他正是最能吃,且最需要食物的年纪。

扶苏道:“你知道吗,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是很能吃的,他们一张嘴一个肚皮可以吃空一户人家。”

民放慢咀嚼速度。

“爷爷我不是说你吃得多,是想着这天下还有多少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吃不饱。”

民擦了擦嘴道:“大庶长也在牵挂着这件事。”

扶苏又道:“等登了泰山,你与朕一起去看看各地减免赋税后的情形,近来朕听萧何说各地的粮食丰收,但不能只听萧何说,朕还要亲自去看看。”

“孙儿知道了。”

“你以后一定要多去看看庶民们,不要穿着你名贵的冠服去,要穿着最朴素的衣裳,多看看他们。”

“孙儿铭记在心。”

到了夜里,爷孙两人坐在火堆边,熬了粥吃。

秋天的山林很冷,在外坐久了,露水早已打湿了衣裳,扶苏让孙子回车驾内休息,自己坐在火堆边继续看着从各县送来的奏报。

将东巡当作一个传统继续流传下去,让以后的皇帝也能够走出来,在减少出行靡费的前提下,多看看这个天下。

至少总比一直留在咸阳或关中来的好。

翌日,队伍再一次行进,马车走了半天之后,泰山便遥遥在望。

这是公子民第一次离开关中来这么远的地方,这也是衡的用意。

在衡小时候,就常记得要出来看看,人总是要走出来的。

只有真的出来,看过这个天下,才能知道他所治理的天下是什么样的,这个天下的人们是什么样。

下午时分,就来到了泰山脚下,乌云刚散去不久,夕阳才从乌云中出来。

夕阳照不到泰山的东边,只能看到泰山的一侧被夕阳染红。

“爷爷,是泰山高,还是天山更高。”

扶苏道:“其实泰山不是最高的,因我们脚下的土地它并不是平整的,它有高原也有丘陵,这个国家很大很大,各地的地貌不同,山川也不同。”

话虽说着,不过公子民目光一直看着泰山,视线落在了一眼看不到头的山路上。

扶苏看到山脚下的一间屋子,父皇正坐在里面吃着一锅羊肉。

见到是儿子来了,嬴政道:“今晚就动身爬泰山。”

其实桌上的羊肉父皇也没吃多少。

扶苏又道:“民也会一起登泰山,让章邯派人提前准备了,公孙光也随行。”

“嗯。”

秋日里的深夜很冷,一个个举着火把的秦军就站在山道上,扶苏抬眼看去仿佛有一种错觉,山上的火把好似一排整齐的路灯。

公子民手中拿着一卷书,书是姑姑所写的,这上面记录着有关登泰山的一切准备。

确认好该带的都带上了,他站在爷爷身边,随时准备登山。

嬴政站在最前方,望着登山的石阶想了想,终于还是收回看向山顶的眼神,低头迈开脚步踩好眼前的石阶,一步接着一步走了上去。

公子民也不知道老太爷能否安然登上泰山。

跟在爷爷的身边,走在登山的石阶上,公子民问道:“爷爷,孙儿曾听老夫子抱怨过。”

扶苏道:“叔孙通抱怨什么了?”

“那天老夫子喝醉了,老夫子边说当年公子用三句话与一碗豆浆,就让他这个老夫子教了一辈子的书。”

“嗯,当年确实如此。”

“可孙儿认为,并不像老夫子说得那样。”

扶苏再问道:“你是如何以为的。”

公子民回道:“孙儿以为,当初爷爷确实是用一碗豆浆与三句话让老夫子教书,可之后老夫子是愿意教书,才会留在敬业县一直教书,而非爷爷的一碗豆浆。”

“是因老夫子教了一辈子书依旧忘不了爷爷当初赐他的那一碗豆浆,孙儿还知道当年孔家的同门中,有不少同门排挤叔孙通,他老人家善辩论,又不被孔鲋所喜。”

扶苏道:“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伏生老先生过世之后,留下了不少书籍,孙儿发现了伏生老先生居于潼关时与孔鲋后人的书信往来,这才得知当年的缘由,其间齐鲁不止一次派人去请老夫子回去。”

“那些人的邀请都被老夫子拒绝了,孙儿才觉得老夫子留在敬业县绝不是因爷爷的那一碗豆浆,而是因敬业县的人们与那些他老人家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才会让老夫子留下来。”

说话间,前方的始皇帝停下了脚步似在休息,公孙光快步上前询问。

而后便传下来话来,就地休息。

公子民坐下来收紧自己的衣衫,夜里的山风很冷。

直到天亮之后,阳光从东面照来,公子民先是听到了话语声,以及爷爷那熟悉的吩咐声,他睁开眼深吸一口带着湿冷的空气。

从口中吐出一口热气,公子民活动了一番有些被冻僵的四肢。

当前方的老太爷用了饭食之后,队伍再一次登山。

公子民三两步走到爷爷身边,继续跟着。

阳光逐渐升起,但山上的山风依旧很冷。

队伍走得并不快,但随着走得越高,脚步也越沉。

队伍再一次停下了,公子民看向前方的老太爷,见爷爷又神色担忧的去询问。

过了半刻时辰,等爷爷又退下来之后,公子民还与众人一起站在原地,只能从爷爷的表情上猜测事情好坏,也不敢上去问,担心一问就是坏消息。

公子民回头看向下方跟随登山的众人,众人的神色都有些迟疑。

但好在只是休息了半个时辰,又可以继续登山了。

登山的一路路走走停停,爬的越高,停下来的时间越久。

公子民跟在爷爷身边,这登山一路走了三天,也没见到泰山的山顶。

站在这里往山下看,天地也广阔了不少,此地有一片平地可容众人休息。

天色又一次入夜,众人都休息了。

扶苏平时就醒得早,当众人还在睡着、天色还是黑的时候,他就睡醒了。

不多时公子民也醒了,此时众人所在位置距离山顶并不是太远。

早晨时站在这里,看向远处便能够看到望不到尽头的云雾,就在脚下,隐约能够看到雾气翻涌,弥漫上了这个平台。

当东方出现朝霞,霞光将大片的云层与雾气都染成了金色,壮丽得一时间令人失语。

公子民道:“爷爷,我现在明白了,父亲劝我一定要在这个季节来登一次泰山,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景色的。”

第四百五十二章 强大自身

须发皆白的扶苏又想起了过往,想起了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那时候项梁还活着,中原各地都还有反秦的六国旧贵族,甚至六国博士入秦之后,让秦廷的内政一度混乱。

那时,秦刚一统这个国家,北方的边患,各地潜藏的反秦势力,甚至说不上是潜藏的反秦势力,那些人常常会聚首,大声喊着反秦的话语。

不然,也就不会有田氏三兄弟,还有会稽县的殷通,三川郡的沧海君。

扶苏对孙子道:“以前爷爷听到过一句话。”

“嗯?”吃着饼的公子民看向爷爷。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亡秦必楚?”公子民重复了一番,问道:“莫非是项梁说的?”

扶苏摇头道:“不是项梁,传闻中是项燕说的。”

公子民道:“当年秦楚之战,项燕是因扶持新楚王而战死,那一战死了很多楚国的项氏族人,才会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扶苏颔首。

“可孙儿为何从未听人说起过。”

这孩子当然没有听说过,扶苏也从未与他人说过这心里话。

扶苏对他道:“朕也忘了这是听谁说的,当初听了之后便记下了,时常来警醒自己,亡秦必楚是警醒,就算不是楚人,也会是别人,常回想起来,常警醒。”

“孙儿也记下了。”

张良真的没了音讯,这一次他真的从世上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周围的人都逐渐睡醒了,暖和了一番身体之后,便准备继续登山。

此地留了不少当年登泰山时的用具以及祭器。

始皇帝又一次开始登山,众人纷纷跟上脚步,来到了登顶泰山的最后一段路。

扶苏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泰山的玉皇顶,但这里应该就是最高的地方。

这段路只能爷孙父子三人走,因其上是封禅的祭坛,为了让封禅祭祀保持神圣,这个祭祀礼仪是不被记录在案的。

嬴政将一卷帛书交给了扶苏,道:“去点了吧。”

扶苏拿着帛书来到这个巨大的青铜鼎前,点燃了这卷帛书放入鼎内。

嬴政道:“民?”

“孙儿在。”

嬴政低声道:“当年秦灭东周国,周天子恨嬴秦灭其国,可当年东方六国没有一国驰援东周君,你可知为何?”

公子民回道:“东周式微,早已不是当年,他们会走到这一步是对列国诸侯的一步步纵容,放任列国争雄,致使列国相继吞并,弱国无法得周天子帮扶,强国不顾周礼,至此周天子已名存实亡。”

嬴政道:“你要记住,国家弱小就会被人欺凌,你的国家弱小你的国人也会被欺凌,唯有自强,强大你自己,强大这个国家,就像你的爷爷这样,强大自身。”

扶苏看着烟从青铜鼎内飘起,还有一些帛书的灰烬迎风而起。

民跪拜在地道:“孙儿铭记在心。”

当年的秦弱小到几乎被赶出关中,是从边陲之地一步步夺回关中的,那时的秦很弱小,当秦提出要图强变法时,天下诸侯都是轻看秦国,甚至从列国而来的士子们,也都是抱着欺辱之意。

公子民深知太爷爷曾经的遭遇,也知道秦国几次从风雨飘摇中重新站稳脚跟的不容易。

这个国家走到如今太难了,就像是太爷爷的一生,极其的苦且沉重。

公子民甚至不敢想,当年太爷爷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太爷爷在外为质受尽欺凌,却依旧自重自爱且奋强。

他甚至一度几乎要死在了外面。

即便回到了秦国,他又几乎再被赶出门……

太爷爷的一生所遇到的每一关,换作自己而言,民都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那样的困难。

嬴政又道:“秦废除了分封,秦的公子没有封地,秦绝不能走周天子之路,秦必须一统,绝不裂土。”

扶苏道:“凡有谈裂土者,必诛之。”

“是。”

公子民朗声回应。

山风吹过,吹得三人的黑袍迎风猎猎作响。

嬴政的胡子随风而动,目光盯着这个孩子。

民跪拜在地,朗声道:“民,就此起誓,秦绝不走周天子之路,绝不裂土,坚决拥护一统,废分封,书同文,车同轨……”

话语声在山风吹拂下散开,嬴政听罢抬头看了看蓝天。

扶苏也抬头看向天,今天的天格外的蓝。

嬴政低声道:“下山吧。”

公子民站起身,上前扶住太爷爷。

上山很难,其实下山一样不容易,群臣见到爷孙三人下来,纷纷跪拜在地。

直到三人走过群臣的眼前,跪拜在地的群臣从后向前纷纷站起身,跟在后方。

山路起伏,山风吹过又卷起了一大片落叶。

重新走到山下的平地,已是第二天,公子民按着自己的双腿,痛得龇牙咧嘴,这腿几乎要废了一般。

登山的所有人都一样,众人的腿都不舒服。

公孙光先给始皇帝按了腿,因此始皇帝反倒没这么痛苦。

章邯快步而来,行礼道:“禀皇帝附近的乡民都来了,送来不少肉食与粮食。”

嬴政道:“他们送这些来做什么?”

章邯回道:“献给皇帝。”

嬴政侧目看向一旁的儿子,低声道:“看,这天下的庶民是那么的爱戴你。”

扶苏对章邯道:“让乡民们回去吧,朕这里够吃。”

“是。”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公子民正在给爷爷按着腿,他自己忍着腿疼不敢吱声。

嬴政道:“他们只是想要看看你。”

扶苏道:“朕要是出现在人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觐见,包括各地的官吏,不如就不去了,他们的热情也能早点消弭。”

“嗯,你总是这样,一切讲求简单有效。”

“这世上总不会一直有两全之法,朕也不想这么见乡民。”

公子民道:“孙儿也想穿着麻布衣与乡民相见,让他们也以为我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嬴政合上了手中的册子,闭着眼躺下来,低声道:“休息好就动身回咸阳。”

最近太爷爷的话语很多,尤其是快要登上泰山、在泰山顶以及眼下。

在公子民的记忆中,这位太爷爷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即便说话也只有一两句。

近来两天,太爷爷说的话,比以往数年加起来的都要多。

第四百五十三章 六十有三

章邯带着兵马将这片营地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

常有人在营地外徘徊,说是想要见皇帝一面,皇帝始终没有出现在人前。

天气逐渐回暖,眼看就要农忙时节了,来这里的人也少了许多。

当泰山迎来一阵春雨,人们也接受了见不到皇帝的现实。

泰山脚下,扶苏正在烧烤,虽说一把年纪了还是更想自己解决自己的用食问题。

见到父皇走来,扶苏道:“章邯找了一些蜂蜜,用来烤鸭肉再合适不过。”

说着话,扶苏将蜂蜜刷在烤鸭子上。

又炙烤了片刻,扶苏将烤好的鸭子放入盘中,用刀切了一片递给父皇。

嬴政吃下一口鸭肉,询问道:“民去哪儿了?”

“这孩子又去爬泰山玩了,昨天还去山上摘了不少野果。”

等公子民下山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只鸭腿。

半月后,皇帝的车驾终于离开了泰山,一路朝着南面而去。

从公历六十九年始皇帝回到咸阳,再到公历七十年新年正月始皇帝又一次东巡,已经过去了半年。

公历七十年,六月,秦军又一次路过了彭城。

秦军的队伍长到一眼看不到头,在蜿蜒的道路上直到目光的尽头。

车驾内,嬴政打开车窗,询问道:“那是哪里?”

扶苏看了眼回道:“那是沛县。”

“朕不记得沛县在这里。”

“此地经过几次改建之后沛县改了位置,扩建之后才有如今的面貌。”

嬴政收回目光,低声道:“朕都快不认识这个天下了。”

“太爷爷何出此言?”

面对孩子的提问,嬴政解释道:“当初朕东巡时,所见皆是民生凋敝,还能见到很多荒废的村子,那时常有村子不见人烟,却见鸟兽成群。”

嬴政缓缓抬起手指着跪拜在地的沛县人,道:“现在人口更多了,荒废的村子也少了。”

民看着窗外的景象,他见到的是一群群的人,以及一座不是很高的县城。

皇帝的车队没有在沛县停留,而是过了彭城之后,一路朝着南郡的方向而去。

有关这一次的东巡,人们的议论很多,因皇帝的队伍似乎没有在任何地方有过停留,就算是有停下也都是停留一天与半天,而后便离开了。

公历七十年秋,皇帝的东巡队伍回到了关中。

始皇帝又一次回了骊山,公子民回到了丞相府帮助公子衡处理国事。

皇帝也回到了章台宫,准备公子衡即位的事宜。

忙完今天的国事之后,直到夜里,扶苏带着妻子来到了宫里的极庙。

王棠儿问道:“父皇身体如何?”

扶苏道:“总是好一会儿,坏一会儿,礼正在照顾着。”

王棠儿知道父皇是天下第一位一统天下,废除分封的皇帝。

这样的皇帝一定是非同寻常的,也是不能以常理去揣测的。

只是父皇本就是垂暮之年,加之此番出行大半年,又登泰山,一路劳顿,这会给父皇的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

王棠儿之所以会担忧,是因骊山又被围了起来,就连以前秦国的老公卿都见不到始皇帝。

这两月间除了骊山上的人,便没有外人再见过始皇帝。

好似始皇帝回了骊山之后,就不再见客了,她这才会发问。

扶苏低声道:“你不用担忧,礼常会将父皇的病情呈报给朕。”

以前礼不用住在骊山的,只是每两月去骊山一趟,而后是每一个月去骊山一趟,在这次东巡之前,其实频率已到了半月一次。

扶苏道:“我们不用担心父皇,哪怕是父皇下葬了,一切的后事也都安排好了。”

王棠儿低声道:“衡儿他说,他常梦见右相,他还说他当不好这个皇帝。”

“任何事都不是天生就会的,他需要学。”

嬴秦是一个充满着传说的古老家族,也是唯一一个从列国诸侯争霸开始,延续至今的家族。

在人们的议论中,这个家族称霸与崛起之路十分漫长。

一个家族,一个国家延续了近八百年,这就像是人世间的奇迹,至今一统天下之后,还在延续着,若后世几代人能够继续维系,嬴秦便是一个千年家族。

公历七十年的冬天,公子衡去了一趟骊山,而后这位公子衡便在咸阳的章台宫举行即位大典。

若放在以前的秦国,每每新的秦王即位之初,总会有很多的争端,也会死不少人。

如今这位新帝即位却是如此的平静。

公子衡穿着黑袍走入章台宫大殿内,从站在大殿两侧的文武群臣中间走过,直到坐在皇帝的位置上。

新帝即位的第一天,没有大赦天下,没有减免天下赋税,也没有大赏群臣,而是正常进行着国事。

群臣如往常一样奏事,衡看向了站在朝班前的儿子,民正在诉说着他对生产作坊的看法。

往后的大秦,在农耕上依旧要延续精耕细作,将其作为传统延续。

种田不能胡乱种,耕地十分精贵,每一亩耕地都要仔细养护。

朝野的人们提及,这位新皇帝即位后,常与大臣们说敬业是一种十分高尚的品德,良好的品德值得宣扬,值得效仿,就像是司马欣与吴公这样的人,才是大秦的瑰宝。

再者说诚信,友善,自爱这都是值得宣传的。

而在学术方面,在人们的认知观念中也有了极大改观,譬如说墨子与荀子学说,在关中尤为盛行。

墨子所言的兼爱,人首先要自爱,再去爱父母,爱亲人,爱他人,爱天下人。

又如荀子所言,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

这几乎是每个孩子从蒙学之初,就需要背诵的。

公历七十年的腊月,扶苏得到了一个消息,刘邦过世了。

这比原本历史上,刘邦的过世年月晚了十余年。

扶苏坐在父皇身边道:“刘邦过世了。”

嬴政闭着眼,呼吸着冰冷的空气,道:“一个县令罢了,你不用担忧,况且他也死了。”

六十三岁的扶苏低声道:“徐福也过世了。”

听着父皇用力的呼吸声,又过片刻,嬴政又道:“嗯,死了也好。”

扶苏已不再过问国事了,偶尔听到一些有关国事的传闻,那是新皇帝向乌孙国发起了战争,由太尉韩信向新皇帝进谏,边将项羽,桓楚,杨熊,涉间四人共领兵一万,西域兵两万,匈奴骑兵八千,羌人兵马三千。

一共四万兵有余,大举攻打乌孙国。

皇帝的一道旨意,可号令天下兵马,这天下不只中原之兵,还有匈奴人,西域人,羌人……皆听从号令。

而在辽河以北,为了保护辽河的田地,守在辽河平原的屠雎将军过世了。

任职渔阳郡守的刘盈受丞相府与太尉韩信之命,领燕地与东胡骑兵共计六千兵力,攻打北方的扶余国。

有人相信,不用多久,皇帝就能号令全天下的人。

这一年,大秦的最东方与最西方都在打仗。

自讨伐天山以来,大秦已蓄养了三十年国力,三十年的光阴足够两代人的成长。

公历七十一年正月,捷报不断送入关中。

攻打乌孙国的兵力原本只有不到五万,后来又有很多人加入了战争,最后经过敦煌郡守的估算,实际加入讨伐乌孙国战争的人,该有十余万。

虽然很多人都未记录在兵册上,但攻打乌孙国的人确实有这么多。

西域人如今写秦的文字,说着秦人的语言,已有很多跟随支教夫子学成的西域人,他们将秦人的文字与语言传播去了更遥远的地方。

而在内治上,这位新皇帝延续科考之策,并且加大了支教范围,在各地建设更大的书舍,且让医者下乡。

这些年不断有人进入关中求学,习得本领之后,这些人又会离开关中,从而去更远的地方,将知识传出去,而后又会让更多的人来关中。

有关东出的事,那是很久远的故事了,久远到第一批东出支教的夫子,也都老了。

公子民真的是叔孙通老夫子所教的最后一个弟子,因正月刚过,他老人家就过世了。

叔孙通过世的这天,整个潼关城都在哀悼,皇帝为此休朝了三天。

骊山上,扶苏看着父皇已睡下了,看了会儿父皇呼吸时有规律的起伏,便低头继续看着信中所记录的国事。

对外的战争刚有了结果,但拓边依旧在继续。

打下来的土地不一定立马就能治理好,但有了河西走廊四郡作为大后方,能够给前军提供补给与人员补充,众将士可以打得更远一些,甚至是西边更遥远的地方。

首先土地要打下来,其次能否治理是时间与治理能力问题,再者打下来的土地就是大秦的,这毋庸置疑。

而后,在战争的理由上,战争必须是正义的,是为了解救千千万万的劳苦庶民而发动的战争。

扶苏想着当项羽高喊着要解救庶民的口号,在边塞之外杀敌,也不知又是一幅怎样的景象。

而后在内治上,煤与棉花依旧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物资。

早晨,天刚亮,扶苏便来到了行宫外的一片菜地,这片菜地是近来挖出来,还种出了一些蔬菜。

王棠儿每天都喜欢来这里摘菜,而后与丈夫一起准备饭食。

离开了咸阳之后,生活平静了不少。

王棠儿发现自从没了国事的烦忧之后,丈夫总会让人将近来的国事带来,而后常在用饭的时辰看着。

六十三岁的扶苏可能是离开咸阳后,不理国事这几个月有些不适应。

需要看看近来国事呈报,以此缓解突然空闲下来的不适应,简而言之,给自己找点事做。

……

PS:今天周末,暂更一章,容小张早睡,明天还是正常更新的。

第四百五十四章 骊山的菜园子

夫妻俩的饭食很简单,煮了一锅疙瘩汤就算是一顿了。

用罢饭食之后,又给父皇端去了一碗。

嬴政嘴里嚼着,目光也在看着从咸阳送来的呈报。

“衡这个孩子处置的很好。”

扶苏颔首道:“比我所预想的,更好。”

嬴政道:“昨天礼来看望朕,说是民常帮着衡一起处理国事,这父子两人都快成两个皇帝了。”

扶苏道:“都是好孩子。”

嬴政再道:“你说张苍也一把年纪,他怎么还不告老。”

面疙瘩汤中的菜叶也炖得有些烂糊,嬴政一口接着一口的往口中送着。

“张苍身体养得好,其实如今任左丞相,他要亲自去处理的事没以前这么多了,丞相府添了人之后,轻松许多。”

嬴政低声道:“大庶长的身体如何了?”

“在潼关养着,说不上好,也不至于太坏。”

嬴政吃完了一碗疙瘩汤,将身体的重量放在椅子上,放松着身体,又道:“你这新做的椅子很舒服。”

说是椅子,其实这更像是沙发,扶苏收起了碗筷,道:“饭后休息会儿。”

嬴政颔首。

扶苏拿着筷子交给了一旁的内侍,而后又开始收拾着殿前的水池,这个池子里没有鱼,因其与温泉连接,池中的鱼是养不活的。

在池子边站了片刻,扶苏就听到了父皇低沉的鼾声,鼾声并不大,却很有规律。

人的一生总是这样,当年老之后……疾病与伤痛总是伴随着漫长的晚年,陈年旧病会一直缠着你。

父皇的晚年就是如此,只能一边养着,随时治,随时过问。

父皇的一生是坚强且骄傲的。

对自己而言,扶苏觉得这位父亲的一生过得很苦。

人们总是说不清,一个人的一生究竟要经历多少苦。

至少这个父亲即便是面对欺凌与背叛,也从未自暴自弃过,他一直勇敢且坚强的保持着清醒。

其实父皇在泰山顶时,对民的告诫是十分重要的,珍惜自己,且懂得在思想上强大自己,强大自身。

换言之,其实所有人都是一样,就算是皇帝其实也是如此。

离开咸阳之后,生活平静了下来,因骊山的行宫很大,可以在这里种一些地。

扶苏也不知道秦军从西域带来的作物种子究竟是什么作物,只是将它们种下去之后,每天观察。

今天听妻子说这里的菜长出来了,扶苏这才走来。

坐在菜地边,观察着菜苗的扶苏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皇帝,更像是一个老农,而且还是一个经验十分丰富的老农。

王棠儿指着菜苗道:“这就是刚长出来的,没想到真的种活了。”

在田地里发现了新生命,令夫妻两人十分惊喜,扶苏看着作物观察良久,才回道:“这是卷心菜。”

王棠儿道:“这菜长得真奇怪。”

扶苏道:“嗯,以后我们的饭桌上就能多一道菜了。”

秦军打下了乌孙国,从此又打通了丝绸之路其中一段。

公历七十一年的夏季,扶苏常与妻子在菜地与果园里忙碌。

这里种着各种各样的瓜果与蔬菜,譬如说皇帝给一种作物起名叫做西瓜。

有关西瓜的来历送来的秦军也说不清了,他们将乌孙国攻打下来之后,又将种子收集起来,送到了关中。

还有人说,西瓜的种子其实是从羌人西南边的河谷中带来的。

扶苏切开一个小巧的西瓜,西瓜很小,只比拳头大一些,切开之后果肉是白色的,吃着也并不甜。

还有一种话,扶苏将其称为黄瓜,并且还培育了不少水果。

扶苏常常观察,常常记录。

今天扶苏坐在果园,正在编写着《秦民要术》,这是在少年时就立志要写的一卷书,却等自己到了晚年,才有闲心编写。

“爷爷。”

听到孙子的呼唤声,扶苏没有抬头,而是继续执笔书写着,道:“有何事?”

公子民蓄养一些软胡子,他道:“孙儿今年秋就要去西军戍边了。”

扶苏道:“好呀。”

“孙儿要去乌孙戍边。”

扶苏道:“挺远的,从咸阳到乌孙有八千九百里地,往来一趟近两万里,这一路可不好走。”

公子民道:“两万里,爷爷是如何知晓的?”

扶苏笑着没有回答他得话。

但很快公子民的心里便将其归类为这世上从没有爷爷不知道的事。

“爷爷,这八千九百里是我们秦人往西走的最远的路了吗?”

“爷爷不知道你们能走多远,总归是越远越好的。”

公子民递上一卷书,行礼道:“孙儿近来帮助父皇治国,常常有所领悟,也有常有不解,还望爷爷能解惑。”

言罢,他将书放在桌上,又道:“孙儿告退了。”

等这个孙子离开之后,扶苏搁下手中的笔,想到已是夏季,距离秋季还有一月有余。

这恐怕是这个孙子去西域之前想再听听教导,其实在他小时候,该教给他的也都给他了。

扶苏打开他的书,看着一个个漂亮的隶书文字,所写的便是他的困惑。

书中所写便是陈平与萧何的区别。

陈平是一个会摆平事的人,他善于对付人。

而萧何善于治理,并且善于治民。

扶苏在孙子的书中写着,权力是治理天下的公器,若朝令夕改则是短见,人们会觉得皇帝治理国家如同玩笑。

公器一词来自荀子,荀子所言:天子者,天下之公器也,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有。

高瞻远瞩的荀子认为权力作为支配万千人生活方式的公器,它是工具,而不是彰显尊贵的象征。

治理国家需要莫大的毅力,也需要长久的信任,因此公器就是民本,而这民本便是庶民愿意为这个国家所建设的力量。

所以身为皇帝,要承认自己仅仅只是一条船,公器就是水,皇帝便是水上的舟……

扶苏给孙子所写的这一课便是:公器。

有关权利的论述,在以后的两千多年内,也会被人们反复拿出来讨论。

扶苏选择一种较为正确且正面影响的论述交给自己的孙子。

写完之后的第二天,扶苏又想了片刻,决定没有要增改之处,才让人送去了咸阳。

扶苏走到菜地边,继续给菜地的幼苗浇水。

王棠儿将洗好的枣放在一旁道:“素秋从频阳摘来的枣。”

扶苏尝了一颗,笑道:“她还是不想成婚吗?”

“不想,整天忙着建设作坊呢,她常说以后她就是嬴秦的钱袋子,以后我们家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与亲戚,要用很多钱粮才能养活的,她要多造作坊,为了你这个父亲曾说过的生产效率而建设。”

扶苏叹道:“都怪我们,把这个女儿宠成了这样。”

夫妻俩就这么一个女儿,王棠儿倒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这个女儿自信,美丽,又有智慧。

王棠儿常常想起,常常觉得骄傲。

扶苏吃着枣低声道:“王离就要回关中了吧。”

“嗯,明天就能入函谷关。”

衡即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个远在琅琊县的舅舅召了回来,并且琅琊县依旧由王离的孩子守着。

衡十分敬重他的叔叔公子高,在高的书中所记录的就是秦国数百年来的历史,其中反复发生的事便是外戚与宗室之间的内斗。

每一次内斗都极其惨烈,直到秦王政时期,秦的宗室与外戚几乎死绝了。

而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衡依旧防备着,他觉得不应该将外戚留在咸阳,而是将外戚放到别的地方。

让王家在琅琊县守着,世代为业,这也是衡从赵佗身上获得的领悟,并且加以实践了。

赵佗现如今回到了咸阳,就在章邯挥下领兵,赵佗的子嗣依旧看管着南岭的五岭要道为业。

扶苏提着余下的枣去见父皇。

行宫的另一边,嬴政正看着温泉宫前的池子。

扶苏走到近前道:“这是素秋让人带来的枣。”

嬴政吃下一颗枣,道:“嗯,这是频阳种出来的枣,又脆又甜,其味绵长。”

扶苏道:“要不要再开辟一个鱼池,养一些鱼。”

“想吃鱼去河里抓。”

扶苏道:“我的意思是挖个鱼池,给父亲解闷。”

嬴政笑着道:“要解闷就让杨熊,项羽多发来几个捷报,朕就够解闷了。”

“父亲啊,人力有限,开疆拓土不能盲目,等他们将乌孙的基础打扎实再去开疆土拓。”

嬴政道:“当年你是如何发现韩信这个宝贝的。”

“韩信不是宝贝,他是个人。”

“呵呵呵……”嬴政笑着道:“你往朕的陵寝塞的那些宝贝,都没有韩信这个宝贝珍贵。”

扶苏道:“韩信确实了得,掌管着天下兵马,西域三十万人口,十余万西域兵都在他的账册中,草原二十万人口,其中有三万骑兵都由韩信调度,此人从未出过错。”

嬴政颔首。

韩信厉害在……他从不犯错。

他管着一个巨大的摊子,并且十余年从未出错过,事事先有预料,而后已做好安排。

嬴政道:“王翦,蒙武之后,又有一个韩信,朕也就放心了。”‘

扶苏道:“其实张苍与萧何也很了得。”

“你早该在很多年前就与朕说科考之策的。”

“父亲啊。”扶苏感慨道:“当年为了实行书同文,车同轨,又要内治,内有一心要反秦的六国旧贵族,在外又要建设长城抵御匈奴人,那时的国家太难了,内忧外患尚且管不过来,如何谈论这些。”

嬴政道:“嗯,若是放在当年,你的科考之策绝对不会被施行下去。”

“民要去戍边了,要不要去送送。”

“不去了。”嬴政低声道:“朕昨夜又梦见李斯了,不想见离别。”

公历七十一秋,又有一群少年人离开家乡去北方,或西边。

现如今大秦又多了一个边地,那就是西南的高原雪山下。

秦军征服高原的过程是很艰险的,人们克服高原的气候很不容易,每年都会安排一群人去西南高原,能走上去的就留下来,走不上去的,就回西域戍边。

每年能去西南雪山戍边的人并不多,好在有这么一批。

如今的秦军是天下最强大的兵马,出了关就是无敌,扶余国只用了五天就灭了。

秦军穿过东北的深山老林灭了扶余国,而后又回了辽河平原。

相较于征服深山老林,灭一个国对秦军而言太轻松了。

反倒是原始森林,对秦军而言是一道极难跨越的天堑。

因此啊,对秦军而言,解决人很简单,解决大自然很难。

在温泉宫前谈了一会儿话,扶苏要继续为了人们饭桌上的吃食琢磨。

王棠儿将晒好的黄精收入了屋中,父皇平日里吃一颗,对身体颇有好处。

第二天,关中就迎来了秋雨,夫妻两人与父皇都没有去送公子民。

听闻皇帝送公子民过了咸阳桥满眼的不舍。

以扶苏对儿子的了解,他当然是舍不得的,因公子民是他的好帮手。

他就差没说让儿子别去戍边了,把皇位给他,他就不用戍边。

当然了,衡肯定不会这么说的,心里多半是这么想的。

自己养大的孩子,不论他想要做什么,想要说什么,是什么心思,一清二楚。

胡麻是一种很好的作物,扶苏打算用这种胡麻制油,只是做出来的胡麻油用来做菜并不好。

在这个时代果然还是动物脂肪更好,植物油这东西怎么想都是费力不讨好。

也难怪在制油时,妻子蹙眉不语,确实有些暴殄天物,浪费粮食了。

扶苏往饼上撒了一些芝麻,烤好之后十分香。

其实不只是做饼吃,不论做什么菜撒上一些芝麻,都可以多一些风味,比之用来做胡麻油,利用率也更高。

嬴政意识到扶苏来到骊山的这两年间,山上多了一些新奇的作物,忽然发觉这个儿子恐怕不只是一个治国了得的人物,也是一个种田了得人物。

关中秋雨似江南的烟雨,细雨总是要持续很长时间。

“爷爷。”

嬴政回身看去见到了礼,这个孙子又来诊病了。

爷孙俩人坐下来,公子礼一边诊脉一边道:“外面的人们过得很忙碌,人,们都快忘了骊山上还住着爷爷与父皇。”

公子礼所言的“忘了”,其实并不是真的忘了,只是骊山上的两位老皇帝存在感越来越小了,像是避世不出的老人家。

……

PS:今晚依旧需要早睡,今天还是暂一更吧。

第四百五十五章 故人

见孙子的面色轻松,看来自己的病情并没有变差,人已到了垂暮之前,病体已不指望好转了,只要没恶化就是好事。

嬴政低声道:“你父皇种了不少菜,你离开时带一些去。”

礼收回了诊脉的手,又道:“爷爷近来还要多走走。”

嬴政听着孙子的嘱咐只是点了点头。

礼意识到爷爷似乎对自己的医嘱有些烦了。

行医多年,礼已习惯了患者的这种神情,就连自己的亲爷爷也会不耐烦。

礼又道:“好呀,孙儿一定多带一些回去。”

嬴政看着树枝上的鸟雀,又道:“本来朕的骊山行宫多漂亮,你父皇以前不住在这里,朕也落得清静。”

礼正在书写着爷爷的病历,将爷爷的诊脉情况记录下来,一边听着讲述。

嬴政接着道:“如今你父皇与你母亲住在了山上,到处改建,还要种菜,还从宫里带来了这么多鹿,唉……”

爷爷颇有一种晚年生活被打扰的烦恼。

可是自从父皇与母亲来了骊山之后,礼才觉得压力小了很多,至少有父皇在。

有父皇赡养爷爷,不只是礼心中觉得踏实,全家人都觉得很踏实,哪怕是雍城的老族人。

礼又道:“父皇在少年时就在潼关带着人们开荒了,如今只是得闲了才来种菜。”

嬴政点着头,双手背负又走回了山上。

看着爷爷的脚步沉稳,礼便觉得爷爷的身体还算健朗。

爷爷已八十多岁了,八十多岁的老人家能有这样的身体,实在是难得。

回到了山上之后,礼先看着爷爷休息下来,而后才去见父皇与母亲。

走到行宫另一头,这里有一处亭子,亭子内坐着一对白发夫妻,便是自己的父皇与母亲。

“父皇,母亲。”礼上前行礼道。

王棠儿抬头看了看儿子,一边继续按照丈夫所教的方法织着毛衣。

扶苏整理着线团,本就与妻子说着话,见到儿子来了,也没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整理着线团。

礼坐在一旁,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父皇先开口了。

扶苏道:“你说频阳宅邸与田地真的不给王家吗?”

礼当即聚精会神,听着这件重大的家事。

王棠儿道:“咸阳的宅子给兄长就好,这样也能利落许多,频阳早已不是当年的频阳了,衡儿治理了这么多年,早已换了样子,就算是兄长来了频阳,也接不了频阳这么多作坊。”

礼听着母亲的话语,觉得颇为赞同,自从兄长成婚之后,在频阳乃至渭北的各县都建设了许多作坊,如果说渭南以农事为主,那么渭北以作坊为主。

渭南与渭北的建设方向都是截然不同的,礼记得是在小时候,频阳县只有一个小小的陶罐坊,兄长成家之后,便扩建了这个作坊,又建设造纸坊与酱油作坊。

而渭北的纺织作坊以及其他作坊暂且不说,整个渭北的作坊都是互补的,有专门制陶土的作坊,也有准备烧陶的作坊。

已有了产业上下游互补的架势,少了一家都不行,这是兄长这二十年来所建设的成果,渭北各个作坊早已成了气候。

再者,兄长接手频阳也是当年频阳公王翦的安排,当时父皇与老太公就有约定,频阳这块地一定就是给家中长子的。

“就怕王家有人会对我们夫妻有看法,会有议论的。”

王棠儿道:“谁敢?”

礼无奈一笑,心中暗想如今的王家都是母亲一人说了算,谁敢忤逆。

扶苏道:“那就都听你安排。”

王棠儿颔首。

见到母亲的目光朝着这里看来,别看母亲也是一头白发了,但注意到母亲的目光,他心中依旧下意识地犯怵,差点忘了自己的来由。

礼忙起身行礼,打算识趣地告辞离开,不敢多打扰父母的晚年生活。

“听爷爷说父皇与母亲种了不少菜,孩儿想带一些回去吃。”

王棠儿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道;“自己去摘。”

“是。”

礼再一次躬了躬身子。

“不许摘菜苗。”

“是。”听到母亲嘱咐,他忙又应了一声。

严母数十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礼的心情很不错,他觉得这个家多好啊,这个家要是能一直都这样,那真是太幸福了。

章台宫,新皇帝还在与左丞相张苍商议着。

“公历年是按照秦王政元年推算的,依照年历来看如今是公历七十一年,其实也是秦王政七十一年。”

秦王政元年也是始皇帝元年,换言之这个公历七十一年,便是始皇帝七十一年。

这个年历也宣示着大秦始皇帝的第一年开始记录,从此以后将始皇帝元年,设立为公历元年。

扶苏这么设置也是有私心的,这个私心就在于公元年可以提早,提早完成公元的确立,希望公历元年与公元纪年更像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这便是私心。

当然了,这一份私心的缘由,张苍与如今的新皇帝永远不会知道。

当年一统六国之后,在李斯的建议下,嬴政称始皇帝。

而始皇帝这个称呼,也被李斯写在了琅琊刻石与泰山刻石之上。

始意味着开天辟地,确立人间最高的权力。

始皇帝这个三个字的意义,就在于这个天下从周天子的分封制转变为皇帝集权制,并且这个集权在扶苏手中被更进一步的强化,形成了一个更加集权以及严苛的国家体系。

在章台宫的编钟上还有刻着始皇帝宣造的铭文,因此衡与张苍的意见是一致的,将爷爷册立为始皇帝,象征大秦一统基业的最高地位。

而后便是自己的父皇,张苍提议是文皇帝。

衡犹豫了许久,是不是真要给父皇册立文帝之称,文帝扶苏?

照理说父皇一生以文治治天下,其功绩之高,其在人们心中的伟岸,是衡这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

评价父皇与爷爷,他怎么敢啊。

衡是真的不敢,倘若有什么不对,他这个皇帝恐怕会被天下人骂的。

听户脚步匆匆走入大殿内,他躬身禀报道:“禀皇帝,公子礼让人送来了一篮子的菜。”

衡正在犹豫,听到禀报又问道:“菜?”

“说是骊山上种的。”

衡道:“带来吧。”

“是。”

一篮子蔬菜放在面前,衡又道:“张相呐,朕如今忙于国事,一想到父皇与母亲在骊山种菜为乐,正是令朕羡慕。”

见张苍又要开口,衡忙又道:“朕知道你要说什么,虽羡慕,朕不会耽误国事的。”

张苍满意点头。

公历七十五年,当初蜀中的乌县令从敦煌郡又回到了咸阳,他被调任来到咸阳任职。

看到凉拌好的羊肉与苦菜混在一起,还撒了一些芝麻,便问道:“店家,这是什么吃法?”

店家笑着道:“这是近来关中时兴的吃法,还有些拌好黄瓜,要不要尝尝。”

“好啊,再来一壶酒。”

店家当即让人端来了。

一碟凉拌且爽口的羊肉,一碟黄瓜,再来一壶关中的苦酒,如此喝酒吃肉,当真是人生一大美事。

乌县令畅快地喝下一口酒水,长出一口气,心中暗道痛快。

在敦煌喝了这几年的葡萄酿,当真是受苦了,他已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喝关中苦酒了。

但吃着吃着,乌县令又想起了一个人,这是一个已分别多年好友,他叫韩夫子,又叫张良。

听闻这个张良离开关中之后,便没了音讯。

乌县令让人去打听过,就连御史府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说不定他是在某个地方,安静的死去了。

越想越觉得应该就是如此,以张良的病体,他活不了太久,死去了才是最应该的。

想到此,乌县令不免觉得有些失落,最好的朋友就这么不在了。

原本乌县令是要来咸阳任职的,可喝了酒之后,他就向丞相府告病还乡,辞去了官身。

都说要在这大秦任职容易,你科考成功就可以了。

但是要辞官,这事就麻烦多了。

可能是当年皇帝不喜在秦为吏,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因此,乌县令的辞官手续经过丞相府与御史府的几经转身,甚至还要得到太尉府的批复,一道道都批复之后,还要送到皇帝手中,只有皇帝批复了,皇帝同意了,你才能辞官。

一个边地的郡守,哪怕是县令都要经过如此繁琐的过程。

在这个层层上报的过程中,要是那个环节出了差错,你的告老就会被打回,而后找到不对之处,纠正过来再重新上报。

这个过程尤为的漫长且痛苦。

如果你是年过六十,想要告老倒是容易很多,若还未满六十,那就是层层上报。

所以呀,这些年就算是只是一个县里的小吏,也不会轻易辞官的。

乌县令在咸阳等了一个多月,才得到了还乡的文书。

得到这个还乡文书的前提是,乌县令在辞官奏报上写了,他要用余生去各地支教,这等于是辞官之后,换一个方式,继续为大秦发光发热。

乌县令离开了关中,他一路东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有一天,乌县令来到沂水河边,他问了这里的乡亲后得知沂水河边有着一个坟。

第四百五十六章 张仙师

乌县令来到乡亲说的这个地方,在这里找到了这座孤坟,碑文所写是张良墓。

后来,乌县令问过此地的县令。

县令说他们曾挖开过这个坟,这里根本没有埋着尸首,而是一个衣冠冢。

按照这个坟墓的发现时间,应该是在六年前。

也就是说六年前,张良还活着。

现在的大秦早已不是当年,各地的县越建越多,搜集消息与查问更加方便。

就这么找了半年,乌县令本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打算,找了一大圈。

从夏天一直到冬天,依旧未找到张良,他忽然想到御史府与秦军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他凭什么找到张良?

乌县令心中还是一丝念想的,他确实找不到张良,秦军也找不到张良。

或许以张良高深莫测的本领,别人或许找不到他,可他能知道有什么人在寻找他。

乌县令这半年来没有放弃,正是有这种猜想,以及给自己留的这么一些念想。

风雨吹过运河,人们建设了运河之后,运河沿线繁荣了许多,往来客商与民夫络绎不绝。

秦对商户的税是很重的,商户越多,秦的赋税就越多。

乌县令坐在渡口,喝着酒水,目光看着广阔的运河,寒风裹着冰粒与雨水一起落入水中,四周响起了一片沙沙声,而后这些沙沙声又被此地的喧闹声盖住了。

忽然,乌县令听到一声朗读声,那时一群孩子齐声朗读的话语声,所念的便是:“福在积善,祸在积恶,寒在堕织;安在得人,危在失上……”

听到话语声,乌县令登时站了起来,他记得这句话,这是张良曾在书中所写的。

而后乌县令冒着雨快步走上前,拦住了带着孩子边走边朗读的年轻夫子,喝问道:“谁教你这些的?”

那夫子回道:“当面可知这福在积善,祸在积恶,出自何处?”

乌县令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话,他是……韩夫子。”

夫子回道:“我也是受韩夫子所教得此话语。”

“他人在何处?”

年轻夫子面带笑容,一脸从容。

乌县令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却见对方神态似早有预料,便再追问道:“他在何处?”

年轻夫子悠然道:“南方有座山,其山名叫张师山,传闻有仙师居于此山。”

“仙师?”

年轻夫子又道:“张师山外还有另一座山,其名黄袍山,其山亦有一位黄老仙师,修观教书。”

“我要如何寻这两座山。”

年轻夫子又道:“当面可去湘南,若寻到张师山便能寻到黄袍山,若有牧童骑牛,手拿书卷短笛,当面可问牧童,便能得知方向。”

这个年轻夫子说得很玄,其人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乌县令送别了这个年轻夫子,又想到张良是何等高人,恐怕他真的已隐居深山。

不过,这一次乌县令还是猜对了,他确实找不到张良,可自己这半年的努力没有白废,张良会知道又一个当年的旧友在寻找他的下落。

公历七十六年的春季,乌县令抵达了云梦泽,他先是找到了张师山。

此山名由来又是一个玄而又玄的传闻,人们常说此山间住着仙师,有人说他见过仙师,并且仙师治好了他的病,还有人仙师偶尔会下山,会给此地的乡民带来数不清的家禽与牲畜。

乌县令询问了许久,终于在云梦泽又找到了黄袍山,因此山也有一位高人教书讲学。

正值春季,黄袍山郁郁葱葱,他迈步走上山,在山间小道上果然见到了一间小屋。

小屋内有很多学子正在念书,乌县令正要去看看教书之人,却被一个骑着牛的牧童拦住了去了。

这个牧童腰间有短笛,手里拿着一卷书,他坐在水牛的背上,问道:“先生正在教书,不得冒犯。”

乌县令询问道:“敢问这里是否有一位韩仙师?”

牧童回道:“此地没有韩仙师,只有张仙师。”

这个牧童回话时很从容,丝毫没有面对陌生人的惧怕,而这牧童的水牛正低头啃着草。

对方的回话又印证了乌县令的想法,他追问道:“我要见张仙师。”

“唉……”牧童忽然叹息。

乌县令困惑道:“莫非张仙师已离开了?”

牧童颔首。

“他又去了何处?”

牧童抬头看着天道:“张师半月前已经离开人世,不过仙师常说会有一位从关中而来的好友要来到访,便让我们轮流等候,只可惜他老人家没有等到你。”

听到这个消息,乌县令愣在原地,前后不过半个月,却过世了。

在这个牧童的领路下,乌县令来到了一间屋子内,在这里见到了不少纸张,其上的文字字迹乌县令认识,这就是张良的笔迹。

春雨又一次落在了云梦泽,牧童骑着水牛吹响了短笛,笛声悠扬动听。

张良成了一位人们口中的仙师,而且在他的晚年他依旧在教书。

乌县令忽然释怀了,他是韩夫子时是一个善助人且高明,又学识渊博的夫子。

他是张良时,心中常有复国无望的遗憾与绝望。

他离开关中之后,将蜀中所读之书与关中所见所闻,好似这数年之积累,让张良的精气神得到了升华。

最后,他成了一位张仙师,在云梦泽教书。

乌县令觉得张良真的已成了一位仙人。

即便是这位仙师离开人间之后,他的神机妙算依旧实现了。

在乌县令心中,就当张良真的成了仙人。

乌县令离开了云梦泽之后,便回了蜀中,在蜀中度过余生。

有关张良这位仙师的传闻也送到了关中。

扶苏看张良充满传奇又玄妙的一生,颇觉感慨。

因扶苏从未见过黄石公,也根本不知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人,有关张良也有很多谜团。

此人离开人世之后,有人说张仙师能化羽飞升,还有人说张仙师回到了关中,就葬在了龙首原。

扶苏又收到陈平的奏章,张良的生死让这位御史大夫魂牵梦绕,他甚至送奏章来骊山询问。

陈平觉得只有骊山知道张良去处。

有关张良的下落,御史府一直抱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态度。

现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直以来,陈平对他自己的智谋都颇为自信,陈平从未与张良交手过。

但在御史府的一次次查问无果,让陈平颇有挫败感,御史府找不到张良,就说明陈平不如张良?

况且,张良或许都不屑与陈平比。

扶苏又想起了当年在潼关城墙上,与张良的一席谈话。

那时的自己站在城墙上,而在城墙下看到了项羽,那时的张良与项羽是如此的接近。

而后在潼关城的那场婚礼上,不只有张良,项羽,还有陈平。

有关张良或这位张仙师的事迹肯定会成为大秦的一个传说。

这个大秦的传说实在是太多了,许多悬而未决的事都成了一个个故事。

譬如说浑天仪是不是真的能够预知荧惑守心与陨星坠落。

在人们的故事中,他们将浑天仪当作了一件能预知未来的神异之物,只要能够用浑天仪算尽天数,便能够知晓未来。

而在如今的人们心中有着一个误会,这个误会就是张苍便是算尽天数的人。

对此,张苍从未喊冤,这个锅他背的心甘情愿。

还有徐福,有人说徐福是被海外的仙人捉弄了,或许海外真的有仙人,只是不在徐福所航行的那个方向。

而大庶长的故事中,人们更是将大庶长讲成一个能够改天换地的人,让贫瘠的地方变得富庶,能化腐朽为神奇。

时光又过去数年,扶苏看着父亲一年比一年衰老。

公历八十八年,扶苏煮了一碗苦菜汤,低声道:“父亲,用饭了。”

嬴政看着从边关传来的捷报,又道:“放着吧。”

苦菜汤还在冒着热气,扶苏道:“项羽说秦军会一直西征,直到疆土的尽头为止,丞相府将其称为远征,远征的人不多,只有百余人,这百余人从远征起,就没想过再回来。”

嬴政低声道:“国家多大了?”

扶苏道:“我们拿下了西南的大雪山,我们拿下了天山全境,北边直抵北海,南下直到整个南海,东边与东北直到人们所不能踏足的海洋,皆在我们的疆土中。”

嬴政笑着,道:“朕若没见过你做的那个球,朕恐怕已志得意满了。”

“父皇,人的一生是有限的,就想我的老师李斯,他遇到了大秦,从此一生都在为了践行理想而奋斗。”

嬴政缓缓点头,询问道:“以后还会有李斯那样的人。”

“儿臣觉得如李斯这般的人,有着敢于抗争腐朽制度,敢与反抗不公,敢于将那些不求上进之人评为硕鼠,这样的人很难得,但正因有李斯这样的人在前,而后得知大秦有这样一位丞相,以后也会被人们记得的。”

嬴政又道:“李斯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扶苏道:“老师虽已过世多年,可人们需要一位这样的老师。”

嬴政沉默不言。

“父亲,你觉得呢?”

第四百五十七章 国家之忧患

听罢扶苏的话,嬴政又沉默了,似乎在回忆以前。

在吕不韦被赶出咸阳之后,吕不韦的三千门客也被相继赶出咸阳。

而在这个过程中,嬴政看到了李斯的一篇谏逐客书,那时就在这篇文章中,读到了理想。

李斯的理想从一定程度上与大秦未来要做的事,是有契合的。

并且,李斯游历六国后,却还能保持自身理想,并且来到秦国,这十分难得。

行宫的大殿内安静了许久,扶苏将茶碗放下,又道:“父亲,当年李斯不愿与六国的士人那样只在贵族门下寻个差事,他敢于指出贵族的不对,敢于怒斥他们是硕鼠,一个国家有这样的人,真的是一件幸事。”

“只是当年的六国没发现李斯身上的亮光。”扶苏又道:“儿臣觉得李斯发现硕鼠是一种觉醒,如果一个国家没有像李斯这样的人,才是真的有了危机,我希望多一些像老师那样的人,能够勇敢指出错误,哪怕是面对比自己位高权重的人,也能不惧权势。”

嬴政低声道:“你自小读韩非,自然是如此觉得,朕当年为质,也曾见过他人为了攀交贵族,是多么谄媚,朕当年极其厌恶。”

说着话,这位始皇帝喝下一口茶水。

扶苏道:“若不是如此,李斯也不会来秦国。”

嬴政笑着颔首,笑容中多了几分安心。

王棠儿坐在一旁缝补着衣裳,又道:“民戍边回来之后就一直帮着衡处置国事。”

嬴政道:“朕听说诸多国事都是民在处置了?”

扶苏颔首,道:“这孩子学得很快。”

嬴政道:“与你相比,还是差了很多。”

闻言,扶苏看向父皇,父皇的神情多有无奈与骄傲。

有内侍将几卷书放在了桌上,扶苏拿起其中一卷看着,这是高所写的。

所写的内容便是始皇帝的一生,从小时候在外为质,到回秦之后一统六国的过程。

始皇帝的一生很苦,且又很沉重。

嬴政对这些书卷没有兴趣,甚至都不想打开来看,自己的人生根本不想再看一遍,缓缓道:“朕想早点离开人世了,人啊……活得越久越痛苦。”

扶苏看着高所写的这些书沉默不言。

公历九十三年,公子高过世了,大秦又失去了一位太史令。

而就在公子高过世的次年,骊山上挂起来白布,这年的秋天人们听到了骊山上传来的哭声,所有的秦军都穿上了丧服,咸阳城与关中各地都挂上了白布。

当人们再一次回想起那位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时,才发现这位始皇帝已经过世了。

年过八十的扶苏送着过了百岁过世的父亲,正在走向始皇陵。

始皇帝活过百岁,成了大秦第一位百岁的皇帝。

这位扫灭六国,开万世之基业的始皇帝,终究要迎来离开人世的一天,春秋一百零六岁。

扶苏领着送葬的队伍一路走向了陵寝,直到他们抬着父皇的棺椁消失在陵寝的黑暗中,扶苏放下了断龙石,从此始皇帝以及有关他的一切,都被封在了陵寝中,从此与人世间就此隔绝。

扶苏走出陵寝时,秋雨还在飘着,将这片沙林浇灌得湿漉漉的。

陵寝外面还有一些匠人,他们之后会成为守在这里的村民,从此世代守护着。

扶苏踩着山林中泥泞的道路,一步步走回了行宫。

秋雨中,骊山行宫的灯火似有些忽明忽暗。

来到大殿,扶苏见到了早已哭成了一个个泪人的亲人,甚至还有民的儿子。

因在晚年时,扶苏并不怎么去雍城的祖地,因此这里的许多侄子自己并不认识。

王棠儿坐在丈夫身边,低声道:“送走了?”

注意到妻子关切的目光,扶苏握着她放在桌上的手,缓缓点头。

夫妻俩都老了,已不在乎身后事,眼前的子孙成群,其实也不在乎了。

扶苏牵着妻子的手走向大殿的后方,留下一群孩子们商讨自己的身后事。

始皇帝过世了,有人说要将自己葬在雍城的祖地,也有人说要葬在骊山。

“我不在乎自己会葬在哪里,人死后不过是一捧土,如今庶民们过得比以前好了,这就够了。”

“我以前总觉得公子扶苏总会有忙完国事的一天,之后你为了这个国家辛劳了一辈子,从壮年熬到了满头白发。”

扶苏牵着妻子的手不住点头,“为了这个家,你也不容易。”

一旁的内侍站着,听着老人家的言语,忽觉鼻子发酸。

嬴秦家族还会一代代的延续下去,这个家族依旧强大。

在始皇帝时嬴秦家族几乎凋零,而如今这个家族逐渐壮大,就连宗室也繁盛了起来。

这个国家处于最鼎盛的时期,嬴秦这个家族也来到了最鼎盛的时期。

扶苏已不在乎这些子嗣以后会怎么样,这个巨大的国家就算难免会走错几步,那也不用害怕,在错误的方向多走几步也不是坏事。

始皇帝过世的两个月之后,关中又迎来了冬天。

章台宫内,公子民正在处置着国事,这个国家的诸多大事已都在这个年轻人手中。

张苍与萧何向公子民禀报了今年的赋税。

棉花与煤依旧是这个国家的重要资源,民很感谢爷爷为这个国家带来了这两样如此重要的资源。

当然,爷爷在骊山也种了不少农作物,已在人们的饭桌上。

苍老的张苍拄着拐杖,看着正在聚精会神看文书的公子民。

公子长得实在是太像公子扶苏了,有这么一瞬间张苍好似又看到了当年的公子扶苏,这两人的身影是如此的像。

走出章台宫时,张苍对萧何道:“我张苍年事已高,虽说眼神不如以前了,可我其实看得清楚,公子民与当年的公子扶苏很像,像得一模一样。”

萧何道:“就连言行与举止也都是一样的。”

张苍一步步走下台阶,低声道:“这个国家多好啊,它若一直都是这样就好了。”

“张相是担心有人反秦吗?”

“萧相多虑了。”

两位丞相都笑了笑,不过最近较为苦恼的人应该是韩信。

韩太尉忙着轮换将领,那个叫项羽的边将依旧坐在西边,只要项羽还活着,西域的人就不敢复国。

当然,萧何觉得项羽的担忧是多余的,那时征讨西域诸国,该杀的其实都杀干净了。

秦一统六国的经验告诉秦军,秦军可以残暴,但不能仁慈,仁慈与宽容只会让这个国家有更多问题,暴秦依旧是暴秦。

后知后觉的人们才发觉,这个国家从来没想过要改变。

皇帝更清楚治理不能丢失严苛,而求仁与善良是秦军必须抵制的。

就如御史大夫陈平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立场,秦法与刑狱的裁量空间必须缩小,秦法必须严苛,对经济活动不能放松,对刑罚不能宽松,对各类人等必须公平处置,以及教书的权利与公平必须要掌握在国家手中。

这个国家越来越强大了,人口也越来越多,许多问题也开始逐渐出现,且出现了不少案例,不能用以往治理六国的经验去处置。

面对如今的国家变化,人们已经很难从过往的经验中找到答案了,多数时候需要摸着石头过河。

换言之,陈平所主张的是秦法必须取信于万千庶民,必须让人们信任它。

陈平依旧活成了满朝文武最讨厌的人,也成了这个秦廷最执拗且最严厉的人。

包括这个国家的各个郡县,但凡让陈平觉得各地宽松了律法,他就会让御史府抓人。

而陈平这样的人,却深得皇帝信任。

公子民还记得,姑姑三十多岁才成婚,成婚的那天陈平哭得很伤心,那时公子民就陪着陈平,陈平说他如果有一个女儿,也该像公主这样。

今年的冬天,章邯将军也过世了。

在公子民的记忆里,章邯将军是爷爷最信任的人。

听户走入章台宫大殿,在公子民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公子民迟疑道:“爷爷离开骊山了?”

“嗯。”

公子民搁下笔询问道:“爷爷去做什么?”

“说是去各处看看,有章敬将军陪着。”

“嗯。”公子民重新拿起笔点着头,依旧看着国事。

冬日里的关中依旧保持着活力,年迈的夫妻两人走过一个个村子。

蒸汽机的制造又失败了,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蒸汽机哪有这么容易造出来,大秦的制造水平依旧处于很原始的时代。

在这一段路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扶苏相信人们的创造能力,因徐福真的造出了指南针,扶苏就相信蒸汽机一定会造出来的。

夫妻俩来到一户老农家门口,坐在这里与村子里的同龄老人谈着话。

那老人家道:“你们是咸阳来的勋贵吧?”

扶苏看向一旁穿着甲胄的章敬与几个侍卫,回道:“是啊。”

“老大哥如今几岁了?”

扶苏道:“我们夫妻快九十了。”

那老农道:“真好啊,你们家一定四代同堂了。”

扶苏道:“嗯,我孙子也有了孩子。”

简单问询了几句话,话题在扶苏的引导下,又说起了如今的生活变化。

第四百五十八章 学术之争

老农道:“现在棉花与煤的价格是越来越好了,我家也买得起,只是每年买煤买棉花也是一笔很多的开支呐。”

扶苏询问道:“家中几个孩子?”

“说来让老大哥见笑,我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当年减免了赋税,我们的孩子不用交口赋了,当时很多人都多生了孩子,我的孩子们也活得很辛苦,冬天里还要去劳作。”

扶苏道:“我看你家也是殷实之家。”

“一家人聚在一起是殷实之家,要是分家了,我的孩子们恐怕会过得很拮据,分给孩子们之后,他们能分到的也没多少。”

言至此处,老农又询问道:“老大哥家里如何?”

扶苏道:“我的孩子也不容易,他们也很辛苦。”

老农叹道:“比我们以前好多了,我小时候是跟着娘逃荒来关中的,到了这渭南时我才五岁。”

扶苏听着这个老农说了以前的事,又见老农的孩子回来了,便不再打扰。

夫妻俩又来到了潼关城外,如今的潼关城依旧繁华。

扶苏来到了当年的小屋,以前自己就住在潼关城旁,扶苏捡起地上的一个布袋子,打开布袋子是一些麦粒。

而后扶苏也没有在这里久留,与妻子离开了潼关城。

公历九十八年,公子民即位皇帝。

扶苏与妻子没有去咸阳看孙子,直到公历九十九年,九十多岁的夫妻两人相继离开了人世。

民将当年父皇所议的旧事重新拿了起来,并向天下颁布了诏命。

又过了十余年,当人们重新回忆起当年秦一统六国的时光,以及南征与北伐,便会想起始皇帝与文皇帝。

始皇帝一统六国,扫清外敌,肃清国家内乱。

文皇帝建设渭南,主持民生,开展支教,皇帝爱天下庶民,天下庶民也爱戴皇帝。

文皇帝过世之后,天下庶民失去了他们最爱戴的皇帝。

如今,每当秋收,人们就会在潼关城旁的小屋祭拜文皇帝。

每当春季,人们也会在咸阳桥祭拜文皇帝。

到了冬天,人们也会在骊山脚下祭拜文皇帝。

时光荏苒,大秦的第四位皇帝正主持支教变革,允许天下支教夫子递交支教策论,将其送入咸阳。

如今,中原各地依旧有很多少年人来关中读书。

一个满脸自信的男子,来到潼关城下,向这里的官吏禀报了他乡籍。

“我叫董仲舒,钜鹿人氏,今年二十有三。”

文吏拿过验传与过关文书,确认了之后,道:“入城,去太学府。”

“是。”董仲舒再一次满脸自信地走入这座巨大的学城中。

皇帝让人开凿了运河,董仲舒就是在运河边长大的,他自小读书,父母都依靠着运河漕运生存。

董仲舒最敬重的人是张相与萧相,因运河的漕运就是这两位建设的。

这一次董仲舒是来任职教书夫子的。

如今主持太学府的人,是太学令刘恒。

刘恒抚须看了来人,拿过名册问道:“董仲舒?”

“正是。”回应之后,董仲舒递上了他的文章。

刘恒拿过文章看着还没有回话,却听董仲舒又开口了,“在下年幼时熟读孔子的春秋,年长一些便开始读百家学说,在学生十二岁之后,熟读秦学,学生最喜文皇帝之典籍,学生以为天下学子当该废弃百家学说,独学文帝之说,维护一统,反对裂土……”

“行了。”刘恒看着文章蹙眉,也不想听董仲舒接着说下去,他对一旁的少年道:“启儿。”

刘启行礼道:“父亲。”

刘恒道:“带他去书舍。”

“是。”

刘启领着路,带着董仲舒走出太学府,带着他到一个宿舍之后就离开了。

董仲舒来到自己的宿舍就见隔壁就是学子宿舍,有两位学子正在背诵着书。

司马迁也见到了董仲舒,看到对方的铜制夫子令牌,行礼道:“学生司马迁见过夫子。”

听到对方地道的关中口音,一听就知道对方应该是土生土长的关中人,而他董仲舒自己的口音还带着乡音。

董仲舒看向另一位学子,道:“这位是……”

“学生东方朔。”

这个酷酷的学子简单报了名号。

董仲舒点头,他少年时并没有来关中读书,而是跟随父亲读书的,而后县里给他安排了支教的差事,如今来了潼关。

董仲舒与这两位学子交谈了许久,得知了这里的许多事。

司马迁询问道:“夫子教哪一门课?”

“文学。”

“迁最喜文学。”

董仲舒行礼道:“不足道哉,我们是邻居以后可以多往来。”

他董仲舒自小就苦读,是钜鹿郡有名的少年才子,自然是对自己的文学很有自信。

东方朔与司马迁的年纪相仿,两人都在准备科考。

董仲舒又问起了太学府的太学令刘恒老先生的事,他也发现自己的文章并不被老先生喜欢,大概是自己的文章太过偏激了?

但董仲舒还是自以为他的理念是正确的。

董仲舒正在收拾着行李,却见门外又来了人,来人道:“桑弘羊说今天他出酒钱,让我们喝酒。”

“好哇,多日不饮酒,早就不爽利了。”司马迁高兴地道。

董仲舒听着几人交谈,才知道来人叫作苏武,与司马迁,东方朔都是同年级学子。

董仲舒喜交朋友,年少时就交游各地,来到宿舍的第一天他就与这些学子打成了一片。

正常来说,除了特殊的节日,潼关城是有宵禁的,但潼关城的年轻人也是最多的,常有年轻人在城外的酒肆流连,宵禁时也在外面喝酒,这与学规不符,可是年轻人嘛……多数都是叛逆的。

一路听着三位学子的言语,董仲舒才知道原来今年来潼关的夫子中,并不是只有他董仲舒擅长文学,还有一位同龄夫子叫作司马相如,听闻此人的文学也颇为了得。

来不及让董仲舒多想,几人已来到了城外,又见到了不少年轻人。

众人坐在一起喝着酒,董仲舒听着学子们说着他们自己的志向,东方朔说他要成为陈平那样的人,落下闳说他最敬仰的人是当年张相张苍。

桑弘羊灌下一口酒水道:“张骞,张夫子要去西域了。”

苏武道:“张夫子去西域做什么?”

酒肆内,店家将一壶酒水放在炉子上,渭水河依旧静静流淌着,此间酒肆能听到河水流淌声,也能听到各路学子诉说着大放厥词的理想。

店家早已听腻了那些理想,倒是对一些潼关城的消息很是有兴趣。

第二天天刚亮,众人收拾了一番之后就回了潼关城。

今天是董仲舒第一天讲学,他讲学时身上还带着酒气,因此在学子们的言语中,潼关城又来了一个问题夫子。

这一所讲学的内容便是董仲舒的理念,他希望更多的学子,与他一样能够支持文帝学说,将其当作天下支教的唯一学说。

潼关城内有很多学派,诸多学派之间还有矛盾,譬如说文皇帝时期就出现的黄老学说,以及始皇帝时期的法家学说,还有齐鲁派系,这些学说之间还会争抢学子。

董仲舒的这一堂课很快就引来了城中各学派的敌对。

董仲舒在潼关城内见到了司马相如。

“董兄。”司马相如躬身行礼。

听到对方的关中话带着一些乡音,董仲舒道:“听闻当面是从蜀地而来?”

司马相如回道:“嗯,我少年时在蜀中成都郡读书。”

听着司马相如带着蜀地的口音,董仲舒也放松了许多,因他的口音也改不好。

不得不说司马相如确实是一个很俊的人,只是对方的衣着陈旧。

善于识人的董仲舒发现此人该是生活很拮据。

在潼关城任职夫子,不在乎你富有还是贫穷,这里都能让你衣食无忧。

两人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谈着。

司马相如听了董仲舒的理念,神色有些为难地道:“董兄的理念太过激进了,会在潼关城的诸多学派中树敌。”

“难道我就应该依附一方学派吗?”董仲舒反问,自负的他连语调都高了几分,似乎也在说给周围的人听。

司马相如劝道:“董兄三思。”

董仲舒道:“学识要立足,就要树敌,我董仲舒不怕树敌,树敌越多越好,如此我的文章才会被更多的人看到。”

司马相如也不再劝了,由着董仲舒胡闹了。

咸阳,左丞相刘肥奉皇帝之名祭拜张相,这位历经四位皇帝的丞相,是在位时间最长,且执掌国事最久的丞相。

刘肥之所以能成为左丞相,也是张苍举荐的。

在祭拜张相的这些天,刘肥收到了弟弟刘恒的书信。

但他也没空闲看书信,正在整理着张相留下来的旧书。

张相是活着的史书,也是大秦的一个传奇。

当年的张相学究天人,竟预言了荧惑守心,这也让大秦的数术被人们传得十分玄乎。

忽有一卷竹简从书架上落下,刘肥将其捡起来,打开竹简,便看到了一道道的题目。

将整卷竹简打开,刘肥才从竹简上的文字上认出,这是当年文皇帝的字迹。

这又让刘肥想起来一个传说,这个传说与文皇帝的书有关,传闻中文皇帝留下了一卷书,并且由历代皇帝相传。

……

PS:明天正文完结,小张是有准备番外的,之后还会更新一段时间的番外。

第四百五十九章 新时代

从这卷竹简上内容来看,这该是很早以前公子扶苏向张苍询问。

刘肥又找出了几卷覆盖着厚厚灰尘的竹简,都是一样的内容。

“刘相。”张苍的儿子张奉快步而来,又道:“太学府的人又来了。”

刘肥颔首,“我之后会去太学府亲自询问。”

“是。”

在张相故居,刘肥将这些竹简都搜集整理了起来,并且询问张奉,当年张苍是否有提及过这些竹简。

张奉并不清楚以前的事,也从未提及过这些竹简。

刘肥又看了几卷,对张奉劝道:“这是你家最好的财富,往后留着当家传之学。”

张奉听了,又一次行礼。

刘肥又叮嘱了几句话,说这些书卷是当年文皇帝所写的。

那些竹简刘肥大概看了一遍,那都是有关数术的题。

在朝野,人们都对文皇帝留下的书充满了好奇,但文皇帝留下的书有很多。

传说中,文皇帝在上林苑留下过书,传闻那是能够让耕种的农户丰收的书。

还有文皇帝在咸阳桥留下的书,那卷书能够教人建设桥梁开辟河渠。

在潼关城旁的那间小屋,文皇帝也留有书籍。

有人说文皇帝留下的书能够教人得到数不尽的财富,能够教人成为丞相,能够教人成为将军。

外面,确实有人在收集文皇帝留下的书。

文皇帝留下的书很多,也不是只有一两卷,但每一卷上所记载的文字,或许都可能改变人生。

文皇帝虽说不在人世了,但却留下了很多“财富”,这些财富散布在关中各地,还有的在琅琊,或者是洞庭湖。

出了关中,还有文皇帝当年西巡与东巡的路上,沿途或许也有留下书籍。

为此,以后的百余年或者是数百年后,还会有人寻找这些书的。

谁也不知道文皇帝葬在了何处,有人说是葬在了骊山,还有人说是葬在了雍城,更有人说文皇帝被火化之后,成了飞灰。

各种说法都有,其中最受人们认同的,便是葬在骊山。

不过那都是传闻,这世上总会有很多不解之谜,事关始皇帝与文皇帝的传说与秘密太多了,很多秘密至今没有解开。

董仲舒一直等着皇帝看他的文章,他觉得大秦需要一统书籍,人们应该看一样的书,背诵一样的书,秦的思想应该摒弃一切杂乱的学说,只拿出其中一种,作为书籍与知识传播的主体。

但这一等就等了很多年,直到董仲舒四十岁的那年,他几乎就要放弃,但皇帝还是召见了他。

人们说董仲舒在章台宫痛哭流涕,董仲舒也说出了他的理想,在他看来若不统一思想,一旦地方治理能力开始下降,郡县制就会被地方士族与望族瓦解。

在董仲舒的认识中,他对人性其实是抱有悲观的,他并不相信人们会对大秦永远忠心,文皇帝已不在人世了,这世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文皇帝了。

以后的皇帝也不成了始皇帝与文皇帝,在人们心中这位两位皇帝是最伟岸的,人们更不容以后的皇帝与始皇帝或文皇帝比较。

这就是董仲舒对他自己的策论的立足根本,这个立足根本便在于对未来的信任,对以后的国家的发展抱以悲观,他始终认为从根子上,在人们思想上形成烙印是最重要的。

须发已灰白的民低声道:“董仲舒?”

皇帝的话音在章台宫大殿回响,董仲舒拜倒在地,“臣在。”

“你错了。”

“臣……”

“人们心中的烙印并不在于他们读什么书,过去的历史与教训,还有人们共同的记忆与经历,才会成为人们心中的烙印。”

董仲舒拜倒在地,低声道:“臣浅薄了。”

“朕觉得宣扬历史同样很重要,国家的历史以及六国的兴亡也是很好的教材,不过也正如你所言,一统教材是必须的,也是为了教书的公平,孩童所读之书必须是一样的。”

董仲舒拜倒在地,甚至能够感觉到皇帝的目光。

“教材可以一统,但不能扼杀好的学识,从六国流传至今的学派对国家而言依旧有取纳的利益,以后你就去太学府编教材,从孩童蒙学的书开始编写,朕会安排人帮你。”

“是。”

皇帝采纳了一统教材的改革,孩童从蒙学开始的十余年必须用秦的书籍,但皇帝没有扼杀另外的学派。

皇帝与董仲舒的这一次谈话,以及皇帝颁布的新诏命,让许多学者与学士都放宽了心。

至于皇帝为何要改革支教,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造纸术,秦廷的造纸术秘方是藏不住的,外界已开始有私立的造纸作坊了。

这就意味着以后的书籍会更廉价,会更多。

皇帝才会再进一步进行集权,将编写书籍的权力也收归秦廷。

与皇帝的这一次谈话之后,董仲舒就再也没有见过皇帝了,他的余下人生一直都在编写书籍。

直到董仲舒也逐渐老去了,他与往年一样在太学府编写书籍,现如今教书夫子的书都是出自他董仲舒之手。

今天,董仲舒听到太学府外有人在争吵,有一个叫霍去病的年轻人说着如今的国家形势。

传闻有秦军去了很遥远的西方,也就是当年秦军远征军的事。

近年来有个远征军的将领,越过了北方的北海,去了更北方的地界,那里是另外一片天地,那个远征军将领叫作卫青,他自封刺史掌握地方军与政。

“他们为何不自封为王?”

另一个男子道:“当然不可能封王,秦绝不允许有人裂土封王,他们若自封为王,会被以后的秦军讨伐,他们只是自立刺史,那就依旧是秦人。”

霍去病看着为自己解释的男子,他行礼道:“多谢这位兄长为我解释,敢问如何称呼。”

“我叫刘彻。”

“在下霍去病。”

有了这一个先例,那些有野心的秦军离开西域,跨过了天山,在西方开始了他们的统治,他们建立郡县,给西方人也建立秦人户籍。

皇帝对此是默许的,并且只要他们依旧是秦人,行使大秦的书同文,车同轨,以及度量衡,秦军将领以及以秦人自居,又能效忠大秦。

对秦廷而言,这其实是一种成本极其低廉的开疆拓土之策。

人力的治理范围是有限的,从咸阳到天山来回两万里,往来一次少则三五月,长则半年。

董仲舒坐下来,翻看着最近编写的书,他见到一个小童正在搬着书籍,道:“你是谁家孩子?”

“我叫霍光,霍去病是我的长兄。”

董仲舒颔首道:“霍光?”

“学生霍光见过夫子。”

董仲舒看着这个孩子尤为喜欢,就多了几句。

等这个小童离开之后,董仲舒翻看了有关霍光的籍贯,又问询了几番,自己也正好缺个编书的助手。

经过几番询问,董仲舒才得知霍家兄弟的事,说来也奇怪这霍家兄弟霍去病与霍光天赋了得,他们的父亲却着实一般。

霍光很顺利地成了董仲舒的助手,他询问道:“先生,什么是蒸汽机?”

董仲舒道:“那是当年文皇帝留下的工程。”

“文皇帝?”

“那是很久远的事,文皇帝晚年时这个蒸汽机一直没有造出来,这个工程就交给了之后的皇帝,之后人们也有人专研蒸汽机的,如今已有了些进展,他们都说谁造出了蒸汽机,就能够成为天下最富有的人。”

霍光道:“老师,天下最富有的人不是皇帝吗?”

董仲舒又道:“老师说错了,你说得对,应该是除了皇帝,最富有的人。”

霍光再一次点头。

董仲舒觉得霍光是一个十分严谨的孩子,他的学习方式就是如此,他会精细的将书中的学识写成大纲,甚至还做了目录。

这孩子的一些都是井然有序的,包括他的衣着与言行,并且他的文章从来不写错字,如有他不会写的字,宁可不写也不会写下错误的字。

这天霍光要送别自己的兄长,兄长就要去戍边了。

霍光给兄长牵着马,看到兄长与几个好友还在喝酒,这是他们离别前的最后一次相聚。

霍光牵着马,望着正在痛饮的兄长,

兄长是潼关城内最受欢迎的人,几乎人人都是兄长的朋友。

霍光远远看着酒肆内,听着他们的欢笑声,他真的很羡慕兄长。

兄长常说:“霍光,你也可以有很多朋友的。”

但霍光做不到像兄长这样,结交各种各样的人。

眼下,他也只能远远看着兄长,眼中羡慕着兄长的快意又美好的人生。

霍光又拍了拍战马的马脖子道:“兄长,战马都喂好了。”

有人对霍光道:“我觉得你小子能成为丞相。”

霍光拘谨的行礼道:“刘兄说笑了。”

霍去病翻身上马道:“等我回来,我就是将军了。”

“好!我们去边关挣个将军当当。”

言罢,众人策马而起。

霍光站在夕阳下,看着兄长与众人策马离开,驻足看了许久。

直到看不见兄长的身影了,霍光才转身走回潼关城。

潼关城内,刘彻与董仲舒正在谈着话。

等霍光走到近前,刘彻道:“董夫子,在下觉得这个孩子以后能成为丞相。”

董仲舒又道:“这孩子若成为丞相,恐怕会是个很严厉的丞相。”

霍光没有理会两位的笑谈,他自顾自走入太学府内,继续他的勤工俭学。

兄长去戍边的一年后,霍光常跟在董仲舒与刘彻的身边。

今天霍光便跟着潼关的守备将军刘彻去了咸阳,咸阳城外一个巨大的炉子立在官道旁,有一个老人家高呼道:“蒸汽机,我落下闳造出来了。”

已在丞相府任职的司马迁急匆匆前来求证,只听一声汽笛声响起。

从文皇帝造出第一个蒸汽机的炉子,在骊山发出第一声汽笛声的六十年后,在咸阳城人们的围观下,大秦终于造出了第一台蒸汽机,众人看着那个正在转动的轮子满眼的好奇。

后来,霍光听董仲舒说,在老人家的晚年能够见到这蒸汽机,此生足矣了。

时光流转,卫青从北海回到了大秦,成了大秦的太尉。

霍光人生多数时候都是平淡的,但却正如刘彻所言,霍光真的成为大秦的丞相,而且是大秦最年轻的丞相,二十五岁入丞相府,三十岁位列九卿,三十五岁任左丞相。

霍光二十岁之后的人生几乎是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其人从不犯错,每一件事都能安排得极为妥当,若将霍光曾经写过的书收集起来,就会发现霍光从小到大,从未写过一个错字。

霍光只所以能够得到如此重用,是因他参与大秦赋税再一次变革,这一次在霍光的主持下,废除了人们的田赋,人们耕种所得的粮食不需要上缴赋税,在粮食没有发生买卖关系之前,在没有发生金钱交易之前,秦不收取赋税。

只有在粮食发生买卖的事实之后,才会收赋税,为此天下庶民皆称颂大秦。

霍光也因为这件事成了丞相,并且霍光还精细化了赋税收取的种类,提高收税的门槛,寻常工匠若日收不到五十钱,不用交赋税。

这就导致了绝大多数在作坊劳作的人,都不用交赋税。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大秦出现了两种新的阶级,这个阶级叫做作坊主,另一种是工人。

秦向作坊主收取极重的赋税,为此霍光既要维持市场的稳定,又要维持作坊正常生产,还要继续为万千庶民争取权益。

霍光深知只有得到万千庶民的支持,他这个丞相才能坐稳。

在朝野,人们争论最多的便是这位年轻的丞相,有人说霍光一定看过文皇帝的书,才会成为丞相,对此霍光没有承认过,也从未否认过。

朝野再一次掀起了搜集文皇帝书籍的热潮。

霍光认为,他对大秦的未来并不乐观,甚至是悲观的,因庶民意识的觉醒,这种意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违反帝制的。

要说这种意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霍光觉得应该就是从文皇帝时期就萌芽了,如今逐渐成为人们的共识,这个共识就是庶民是这个天下的主体,秦廷政令必须以庶民利益为主。

一旦脱离这个理念,庶民与官吏,官吏与监察,皇帝与臣子都会出现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这些矛盾无非就是两个字利益。

也就是皇帝又喊出了一个口号,这个口号是为庶民福祉而建设,为庶民利益而监察。

皇帝与庶民是站在一起的,他们一起监察着天下的官吏。

直到霍光的晚年,云梦泽有一次遭了大水,两淮也出现了不小的水患。

这个国家再一次重提治水,治国就是治水,这个国家离不开农耕,要农耕就要治水。

公历四百八十五年,当大秦有了第一条从洛阳直通关中的铁路。

有个叫刘备的年轻人来到关中,他的身边跟着关羽与张飞。

刘关张三人是乡下人,但他们踌躇满志要来关中建立一番事业。

刘备对身边两个没什么文化的兄弟道:“大秦是一个很古老的国家,延续一千多年,赢氏这个家族也延续了一千多年,是这个世上最古老的家族,他们至今保留着最古老的礼仪。”

关羽一脸酷酷地道:“真想见一见皇帝。”

刘备道:“如今皇帝越发式微,皇帝的权力越来越小,臣子的权力越来越大,听闻近来皇帝要退位了,要将这个国家交给人们治理,这叫还政于民,让子民可以为自己做主,自己当家。”

张飞大口吃着饼,一脸崇拜地看着大哥刘备,尤其是大哥那忧郁且缅怀的眼神。

关羽叹道:“我们来此便是来看这一盛况的,自始皇帝以来,文皇帝之后,嬴秦的皇帝建设国家一直为庶民福祉而努力,当皇帝要退位了,人们无不感动,如今这个古老的家族要将权力交给天下子民,从此只设丞相府,不再有皇帝。”

兄弟三人在潼关用了饭之后,就来到了咸阳。

皇帝退位的当天,咸阳城内的人们皆是满眼热泪,嬴秦的统治结束了,以后的时代是庶民做主的时代,再也没有士族,再也没有门阀,每个人是平等的。

赢秦是一个古老的家族,这个家族为天下社稷,数代人坚持如一,每一代皇帝都在励精图治,都在为庶民谋求福祉,建设国家。

多年后,万里长城依旧屹立,大运河依旧流淌不息,边关城池依旧,远征的将军们一代代轮换着,这个国家依旧叫秦。

秦的疆域北至北极,西至陆地的尽头。

有关张苍的地球论再一次被学者提及,人们惊异地发现,早就在始皇帝时期,当初留下的理论在如今都被一一证实,这些竟然都是正确的。

人们依旧沿用了当年文皇帝所设置的公历,并且根据文皇帝设置的公历元年,设置公元。

从始皇帝元年到公历五百年,也正是这第五百年的新年正月,汽笛声响彻关中,火车穿过函谷关一路朝着东方而去,在火车上少年人看着东方的朝阳纷纷露出笑容。

番外:郑国(上)

前言:番外的第一章需要月票解锁,诸位大大可以看目录按照提示解锁,因当初要冲月票榜,所以先发了一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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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秦王政正值最鼎盛之年。

接下来,就是长达十年的一统六国之战。

四岁的扶苏正在思索着自己的处境,万幸身为秦公子,他这位幼年公子该算是安全的。

候在一旁的宫女观察着公子的侧脸,她意外的发现这位四岁的公子,竟会蹙眉了,那么这位年幼的公子在想什么呢?

宫女抿嘴一笑,但又不敢走近这位尊贵的秦公子。

华阳太后回来之后,扶苏又过了几天平静地生活。

今天田安带来了一卷书,他将这卷书放在了书架上之后,便又脚步匆匆离开了,看似又要去收拾从别处宫殿带来了器具,大抵都是一些家具摆设。

扶苏的目光从田安的背影离开,缓缓抬头看向一旁的书架,见到了书架上的那卷书。

犹豫了片刻,扶苏还是走到书架边吃力地垫脚,踩着书架的边沿往上爬,身后抓住了这卷书的一角,而后将其取了下来,但这卷书落在地上传来了响动。

扶苏踩着书架的脚一松,也跌落了下来。

见到公子摔倒在地,忙有宫女快步跑来,抱起摔倒在地的公子。

她抱着小公子,道:“公子真的很喜欢呀。”

尽管被人抱着,扶苏看向田安从外面带来的书,打开了的一部分中,见到了一列用小篆所写的字,“廿年王冠平乱”。

扶苏心思转着,看着宫女将这卷书捡了起来,放在了书架的更高处。

扶苏算是明白了,这应该是廿年,王冠,平乱。

应该是这样的阅读顺序。

临近夜晚时,扶苏就饿了,直到天黑之后,华阳太后也回来了,田安这才端来了米粥。

这些天华阳太后总是穿着华贵的衣裳,这与先前的素衣判若两人。

果然是人靠衣装,太后的气色看起来也很好多。

扶苏脸上带着乖巧地神情,抓起一片羊肉坐在边上看着,这种切片的羊肉味道还算不错,吃起来也不难吃。

扶苏觉得只要自己多吃几口,往后田安就会多切一些这样的羊肉片。

扶苏嚼着羊肉,坐在华阳太后的身侧,又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陶碗喝下一口羊汤。

华阳太后也正在吃着,身边是田安正在禀报着。

田安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年纪,黑发间已有了白发相间,他的话语声很小,但扶苏还是听明白了。

秦王发布了讨逆诏,宣告着这一次乱贼的罪行。

现在秦王座下秦廷臣子们都在要求杀了吕不韦,其中就有在秦国的赵人,楚人势力在兴风作浪。

华阳太后低声道:“吕不韦是走了,呵呵……还有他们那些人,不也是想当下一个吕不韦。”

田安退到一旁,低着头不言。

在秦国的赵楚势力还在逼迫这个年轻的秦王杀了吕不韦。

华阳太后搁下了筷子,伸手轻抚着扶苏的后脑,低声道:“这秦国真是越来越乱了。”

扶苏还在用力咀嚼着羊肉,想用自己小小的牙齿将羊肉咀嚼得更烂糊一下,这样才能让那还稚嫩的肠胃少一些消化的压力。

感受太后的手轻拍在自己后脑的力道,扶苏抬头看向华阳太后。

这位太后面带着慈爱的笑容道:“扶苏啊,你要平安长大。”

扶苏点着头。

华阳太后又是一脸慈爱地道:“田安,你看这孩子多有灵气,这双眼睛真的太好看了。”

田安面带笑容道:“以后的小公子定是能有漂亮的夫人,有很多孩子。”

见扶苏吃饱之后,就去一旁拿着竹简把玩着。

在华阳太后眼中,这孩子还不认识字,拿着竹简也是这孩子觉得竹简好玩吧。

翌日,明朗的阳光又一次照在了高泉宫。

今天华阳太后的心情依旧很好,见太后要出门,扶苏便三两步上前,双手抓着这位太后手掌。

被扶苏抓着手的华阳太后,先是一愣,而后回头看向这个孩子。

扶苏拉着太后的手往宫门外走。

这一次华阳太后知道这孩子的意思了,就任由这孩子牵着手,走向高泉宫外。

当扶苏来到高泉宫外,又见到一重重的宫门,其中还有正在修建的。

一路上,田安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向华阳太后说着如今咸阳宫的变化。

当来到一处宫墙边,扶苏真的像个孩子一样,坐下来看着一株刚从墙缝中长出来的花,或许是这土中也掺杂着一些人肥,才会让这花长得如此艳丽。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扶苏见到有一个内侍走到了太后身边,正在询问着话语。

扶苏依旧有些听不懂此时语言,但能听懂几个字眼。

一边看着花,扶苏还用余光注意到太后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

而这个内侍前来问话,是在询问华阳太后,该不该杀一个人,扶苏听懂了吕这个音,那么应该就是吕不韦了。

华阳太后走到扶苏身后,将从砖缝中长出来的这朵花摘了下来,道:“这事就不要来问我这个老妇人了。”

内侍态度有些执拗,似乎是不敢如此回话,又问询了一次。

华阳太后道:“这秦国有这么多楚国的外戚,关陇老秦人,还有那些客卿,他们都是怎么说的?”

话语声带着威严。

这其实是华阳太后赶人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如此反问,知道这个内侍不敢说。

果然,这位内侍再一次行礼之后,快步离开了。

而后,太后再一次抱起扶苏,面容又恢复了慈爱。

秦廷内的群臣为了要不要杀吕不韦这件事几乎是吵疯了,只有扶苏知道吕不韦一定会死。

也是在同年,秦王诏命,太原郡免田赋两年,河西将士增月廪半石。

这算是一个安抚人心的政策。

扶苏依旧喜看这里的竹简,在这个活动方式及少的大秦,就只能看书为乐。

一个四岁的孩子,常常抱着竹简,在宫里人看来公子扶苏实在是太可爱了。

扶苏只见过嬴政一次,也平乱当天的那一次。

又过了半年,扶苏真的一次都没有见到那位父王。

冬天很冷,外面的风雪很大,扶苏坐在暖炉旁,看着从列国送来的书籍,而这些书籍是从吕不韦的六国门客手中而来。

华阳太后正在缝补着公子的衣裳,田安站在宫里安静得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而在宫门外还站着一人,这是楚地而来的秦国客卿,前来拜见华阳太后。

但华阳太后一直没有见这个客卿,任由这个客卿站在门外,冻死也是这个自找的。

华阳太后的态度很明显了,就在秦王身边的内侍来问时,就拿出了态度,对如今秦国内部的政事,不会插手。

大抵,华阳太后真的看烦了秦国内乱,关陇的老秦人也好,楚国的外戚也罢,还是吕不韦的门客。

这些人都是华阳太后最讨厌的人。

余下的人生,华阳太后也不想再理会秦国的外戚,客卿或者是老秦人了。

不多时,见到公子扶苏捧着竹简睡着了,她拿起大氅盖在了公子身上。

次年九月,秋雨刚过去,关中的气候更冷了,这天气是一场秋雨一场寒,扶苏也年长了一岁。

今天,扶苏牵着华阳太后的手走在城墙上。

早晨应该是秦国廷议的时辰,扶苏走在城墙头,吹着西北而来的冷风。

从走出高泉宫的宫门,再走到现在的宫墙上,扶苏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走了一圈又从宫墙走下来。

刚走下城墙,在城墙跟站好,扶苏再一次抬头却见到一人正脚步匆匆地走入宫门,似乎一路要朝着章台宫而去。

扶苏想着如今秦国的群臣都在廷议,这人穿着秦大臣的衣裳,如此赶来……是迟到了?

正在思索着,却见身侧的田安讲话了。

“太后,这人就是郑国。”

扶苏意识到握着自己的手又重了几分,看来是见到了不好的事。

这两年的秦国是最乱的,乱到秦国的客卿,军与政,包括外戚都乱作一团人人自危。

排外的秦宗室,掌握军功威望的关陇老秦人,从楚国来的外戚,现在又多了一个吕不韦,还有一个郑国……

正一路走着,华阳太后忽然长叹一口气,这声叹息中充满了对秦国将来的忧虑。

正走着,华阳太后又开始咳嗽了,田安忙上前去搀扶。

这几声咳嗽让太后原本束着的白发又挂下了几缕。

扶苏抬眼看向太后,却见太后也正面带笑容的看着自己。

走向高泉宫时,扶苏听到了从章台宫方向传来的高呼声,转头看去时,见到又一个人被殿前的侍卫抬了下来。

被抬下来的大臣正在高呼着,“不能杀!不能杀啊!我王呐……郑国不能杀啊!”

而后又有接连的数人被抬了出来,扶苏脚步稍停,看向章台宫方向。

只是站了片刻,见到祖奶奶的手在后背推了推,扶苏会意便继续走回高泉宫。

回到高泉宫的殿内,扶苏拿着笔正在学着写小篆。

“扶苏,这些字都学会了?”

听到话语声,扶苏点着头,但手中依旧拿着笔,目光看着书。

眼看着扶苏已完整的写出了五个字,华阳太后脸色多了几分讶异,目光落在扶苏小小的手上,这手握笔还有些吃力。

拿过扶苏手中的,她低声道:“你是如何学会的?”

扶苏回道:“祖奶奶,我照着写就会了。”

看着这个孩子,华阳太后脸上的笑容更甚,低声道:“扶苏,以后你要记住,千万不要在人前拿出自己的本领。”

“为何?”

华阳太后轻拍着这个孩子的后背,低声道:“这世上有很多坏人,那些口口声声替你着想的人,也许是坏人,那些说着甘愿为秦死,为秦如何如何的人,他们也可能是坏人。”

见扶苏还面带困惑,华阳太后低声道:“扶苏你还没见过坏人,这世上的坏人太多了,祖奶奶我就见过太多太多的坏人,都不是好人……”

见扶苏低着头,似在思索。

华阳太后又笑了,低声道:“祖奶奶想多活几年,多看你几年,多教教你。”

田安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躬身站在一旁。

今天夜里,华阳太后又重重咳嗽了几声,似乎是田安所言的病情加重了。

翌日早晨,扶苏趁着殿内没人,将书架下层的竹简堆起来,而后脚踩着垒起来的竹简,再去拿上层的书。

只是宫里的宫女回来的太快,迅速将公子抱到一旁,而后将地上一堆竹简都收起来,放回了书架。

扶苏只能尽可能少说话,弥补自己口音与语言上的不足。

“公子!”田安拿着一柄木剑而来,满脸笑容的递上,道:“公子,喜不喜欢?”

扶苏只是看了一眼,而后继续坐在地上看着竹简,熟悉着竹简上的文字,有些竹简的文字不同,六国文字各不一样,看着十分费神。

就譬如说先前看得韩非的书,那是韩地的文字,每三五卷竹简文字就有不同,扶苏看得直挠头。

正烦心六国文字,却见田安拿着木剑正在面前不停晃悠。

“公子,这木剑多好玩,以后公子还能拿着剑杀敌。”

扶苏转过身不去看他,可惜他又转到了自己的面前。

“饿了。”

听到公子讲话,田安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忙去准备早食。

今天祖奶奶又去陪父皇了,多半这个时候祖奶奶也不愿参与其中之事。

扶苏吃着田安端来的粥,其上还有些苦菜,一边吃着思量着祖奶奶的说过的话,可能祖奶奶这一生所遇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结合祖奶奶的人生经验,再去体悟这些话,扶苏才深有体会。

田安还在把玩着他拿来了木剑,本来是拿来给公子玩的,他自己倒玩起来了。

扶苏正吃着,见到祖奶奶回来了。

华阳太后将手中的拐杖交给一旁的宫女,神色忧愁地走入殿内。

“这秦国啊……”

太后忧心长叹了一声。

扶苏依旧坐在一旁吃着粥。

这一年是秦王政冠礼之后,回咸阳平乱之后的第二年。

一个二十三岁的秦王,面对的是一个乱到不能再乱得局面,去年免去了太原郡赋税,安抚了戍边的将领,先稳住边疆的军心。

而后,再回过神来处置内部的事,如今吕不韦被罢相,秦国上下人人自危。

华阳太后正在吩咐着田安一些事,这些事都是与吕不韦有关的。

番外:郑国(下)

后来,扶苏才知道那位在风雪天,来见太后的人其实是秦宗室的人。

扳倒吕不韦的人中,秦宗室出力最多。

吕不韦被驱逐之后,宗室众人用宗室的名义,再一次向秦王施压,希望秦王政实现当初在雍城对宗室叔伯的承诺。

扶苏这才想起来那天在章台宫外,为什么会有人高呼不能杀郑国。

因郑国这个从韩而来的外卿,被发现是韩王派来的疲秦的细作。

而当初因吕不韦为秦国招收了不少外卿与他自己的门客。

在吕不韦倒台之后,这些外卿也成了秦宗室的排挤对象。

扫清与吕不韦有关,哪怕是沾一点边的外卿,都是宗室要铲除的对象。

华阳太后看着秦王让人送来的丝绢,丝绢虽好却没因这么好的丝绢而觉得高兴。

华阳又见一旁的宫女,正在悄悄看着扶苏,她道:“别看这孩子只有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想的事情可多了。”

说话时,太后是面带笑容的。

是啊,别小看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到了五岁,也已经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殿外,田安捧着一盆热乎的羊肉走来,他将羊肉递到公子面前,笑着道:“公子吃肉了。”

只不过,公子扶苏正在把玩着竹简正高兴呢,却见一大块热气腾腾的羊肉放在面前。

田安又吹了吹正在冒着热气的羊肉,笑着眯着眼道:“公子吃肉了。”

见状,宫女又见到公子的脸当即没了笑容,看得她们正偷笑着。

有时候,公子的神情可爱得令人十分欢喜。

见公子扭头不看羊肉,继续把玩着竹简,田安又端着羊肉放到公子的面前,道:“公子最喜吃肉了,对不对?”

扶苏依旧没有搭理他。

“公子?”

不论田安怎么说,扶苏一想到他对着羊肉吹气,怎么都没胃口了。

直到太后给了一张饼,扶苏才肯吃饼。

原本废了不少劲炖好的羊肉,公子却一口不肯吃,这让田安颇为失落,他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自己的笑容不好看?

见到田安捧着一盆羊肉,又窘迫的模样,华阳太后道:“你自己吃了吧。”

“太后,公子平时最喜吃羊肉了。”

华阳太后又看了看还在吃饼的扶苏,便道:“这孩子今天不爱吃。”

夜里,扶苏坐在烛台边,望着正在看一卷帛布的祖奶奶。

华阳太后见到这孩子的目光,低声道:“又饿了?”

扶苏摇头,而后抬眼要去看祖奶奶手中的帛布。

华阳太后对扶苏没有戒心,也就放低书信给这孩子看。

扶苏注意到这都是楚国的文字,写得很凌乱。

“看得懂吗?”

“孙儿看不懂。”

“这呀,是楚王让人送来的书信。”华阳太后低声对扶苏道:“这楚王啊,知道了秦王政即位了,又赶走了吕不韦,让人加急送来了书信,想问如今的秦王形势。”

“楚王?”

“嗯,那是奶奶在楚国的亲人。”

“奶奶的亲人在楚国?”

华阳太后低声道:“亲人不一定是好人。”

扶苏缓缓点头。

也不知道这孩子能听懂多少,华阳太后写了一卷回信,让田安派人将书信送了回去。

年长了一岁之后的扶苏行动自由了许多,只要田安陪着他就能去宫里更远的一些地方走动。

当路过章台宫时,扶苏又听到了激烈地争吵,又有人在大殿大声争吵声。

扶苏本想多听片刻,因他又听到了郑国这个名字。

随后,扶苏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离地,随后抬头看去,见到田安满脸的惶恐将自己的抱走了。

扶苏满脸的无奈,谁让自己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田安?”

“在。”田安郑重行礼。

“他们要杀了郑国吗?”

“哎呀……”田安挠了挠头,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道:“公子不能说这个。”

“为何?”

“不能说。”田安警惕地看了看四下,而后又抱起小公子,快步离开了。

扶苏真的很想长大,只要长大了就不会被人提来提去。

田安带着公子扶苏一路回到了高泉宫。

华阳太后正在欣赏着一盆竹子,见到扶苏挎着一张小脸,便不禁想笑,问道:“这孩子又受什么委屈了。”

当即就有宫女去陪着公子,希望公子能高兴一些。

高泉宫如今充满了生机,自从秦王政回来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笑容。

田安小声道:“太后,公子问他们是不是要杀了郑国。”

华阳太后又余光又看了看扶苏,再看向田安,照理说这孩子应该不会注意到郑国这个人,但扶苏偏偏注意到了,只是当初听到章台宫的一声大呼,这孩子就记到了现在。

换作别的孩子,早就不记得了,毕竟没有交集,从未谋面。

华阳太后神色多了几分忧虑。

“太后,是我没有照顾好公子,不该让公子去章台宫……”

华阳太后道:“这孩子早慧。”

田安询问道:“公子才五岁,不该呀。”

华阳太后不再多言,而是让田安去准备吃食。

得知郑国乃韩地派人疲秦的细作,且还在咸阳抓到了郑国的联络人,这时的郑国已被拿入了地牢中。

又有吕不韦的事在先,还有秦宗室的压力,又坐实了郑国的细作身份,秦王政发动了逐客令。

得知此事的李斯急匆匆去找了姚贾。

姚贾原是魏国人,后来因犯事离开了魏国,去了赵国。

又在赵国找不到事业,就来到了秦国。

应该说他与李斯立场是一样的,一样在逐客令的名册上。

李斯本想着满腔的本事与志向,想来秦王一展抱负,没想到如今又要流浪了。

李斯看着正在收拾行礼的姚贾,道:“秦王不该杀郑国。”

姚贾道:“我们再寻安身之处吧。”

“不!”李斯摇头道:“秦王逐客是被宗室胁迫的。”

姚贾道:“郑国都认罪了,逐客令也下了,你李斯难道还能让秦王回心转意吗?”

李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挥袖离开。

六国的士卿多数已离开秦国,在他们看来秦国已不是他们的容身之地。

半月后,从赵国又传来消息,赵王效仿当年燕昭王筑金台,招贤纳士,千金买骨。

这个消息送入秦国,人们可想而知秦王该有多么愤怒,加之赵王与秦王政少年时的恩怨,秦王说不定都要起兵攻打赵国了。

因秦王政小时候的遭遇,加之如今远在赵国的赵王对秦王政中计的讽刺,换谁都会大怒的。

扶苏听到这个消息,见到田安也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穿上甲胄杀去赵国。

当年的燕昭王设金台,千金买骨,是真的在求贤。

而如今正值六国士卿因为逐客令离开秦国,加之郑国为韩谍之事,赵王在这时千金求骨,实则就是为了嘲讽秦王政中计。

对赵王而言,秦王政中计是多么的大快人心。

或许换做别人,尤其是秦军将领,如蒙恬,杨端和已向秦王请命攻打赵国。

但扶苏从田安与太后的交谈中得知昨晚章台宫的烛火亮了一夜。

第二天,扶苏又一次将田安所送的木剑搁在了一旁,继续捧着竹简看着。

田安正在用各种玩具吸引着公子的注意,却见太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而后,傍晚时候,太后才回来。

今年的关中又下起了秋雨,郑国还未死,秦宗室众人又去章台宫见了秦王。

扶苏让田安陪着来到章台宫外,再一次听到宗室众人与秦王政的争论。

郑国的事又有了转机,也或许是赵王这一次的嘲讽而带来的助力,秦王政没有当即杀了郑国,反而让郑国的生死有了转机。

是啊,东方六国或许都在看着秦王政的笑话,十年之功修建郑国渠,用了十数万民夫,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到最后只是韩人的疲秦之策。

恐怕这件事被列国提及,会被笑话很久。

李斯的一篇谏逐客书几经转折送到了秦王政手中。

扶苏想到了一句话,“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

扶苏不知道,郑国是不是真的对秦王说了这些话,但见到一个男子再一次站到章台宫前,便知郑国该是不会死了。

这是扶苏第一次见李斯,这个李斯正躬身站在殿外,等待着秦王召见,他低着头十分的恭敬。

这人就是大秦未来的丞相。

对扶苏而言章台宫就是一个禁地,至少田安是不会让自己踏足那里的。

这是太后对自己这位公子的保护,扶苏能够理解,也就没有多问。

随后,李斯被召入了章台宫内。

扶苏又回到了高泉宫,继续辨认着六国的文字。

又过了半月,田安又带来了消息,秦王放过了郑国,并且让郑国继续修渠,废止了逐客令。

“太后,听闻近来有一个叫李斯的人,颇受秦王信任,听说是李斯救了郑国。”

太后修补着公子的衣裳,低声道:“秦王说要唯才是用,不分国籍,李斯就是秦王要唯才是用留下的人,就算是李斯不去见秦王,郑国也不见得会死。”

余下的时光,扶苏一直学着读书识字,很少走到高泉宫外。

今天,有内侍带着一卷竹简而来,当华阳太后看到这卷竹简之后,吩咐道:“田安,你去一趟。”

田安拿过书卷,行礼道:“是。”

在扶苏之后的记忆中,这是田安第一次离开高泉宫。

田安不在的这些天,扶苏发现除了田安,宫里的其余人所作的餐食更加难吃。

洛邑,田安带着秦王政的书信来到了此邑的一处宅邸内。

须发已花白的吕不韦正坐在油灯边,看着一卷书。

油灯上那摇晃的火苗照在吕不韦满是愁容的脸上。

田安被仆从请到正堂内,吕不韦这下搁下竹简行礼道:“臣……”

“不必多礼了。”田安招手让身后的内侍端着酒壶与食盒走上前,放在了吕不韦的面前。

田安又拿起一卷竹简,放在了吕不韦的面前,低声道:“秦王没有杀了郑国。”

吕不韦朝着咸阳方向拜倒在地,行礼道:“大王英明。”

昔日,威风如秦国相邦的吕不韦执掌秦国国事,是多么的不可一世,当初是华阳太后给了他机会,给吕不韦机会是因华阳太后也是真的爱惜嬴政这孩子。

但吕不韦正是利用了华阳太后对嬴政的喜爱,一步步得到秦国的权力,直到吕不韦背弃华阳太后,背弃了秦王政。

田安的目光带着森冷,转身离开,走到了正堂外。

堂内,油灯的火苗很微小,吕不韦捧着秦王的书信,借着油灯的火苗,颤颤巍巍端着,默不作声地看着。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吕不韦已喝下了酒,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田安低声道:“吕不韦,你真的死不足惜。”

又过了三年,八岁的扶苏已能够阅读六国书籍了。

郑国渠建成的这一年,秦国迎来了一次大丰收,华阳太后高兴地领着扶苏去了咸阳城外游玩。

扶苏坐在车上,看着阡陌连绵的田地,感叹道:“好多粮食啊。”

华阳太后笑着道:“这些粮食可以养出很多秦军。”

田安策马在一旁,言道:“人们都说秦王是雄主,只有雄主才能将敌人的匕首铸造成自己的犁铧。”

言外之意,韩王的疲秦之策,成了秦国的强大之根本。

扶苏甚至可以想象,当秦军破开赵国邯郸的城门,那位赵王想起当初对秦国的讥讽,他又会是一副如何懊悔的神情。

理性是一个政治高手必备的能力,这是扶苏在父王身上学到的本领。

若不是坚定与冷酷的理性,若不是秦王政压下了被羞辱与欺骗的愤怒,若不是秦王冷静地面对这场骗局,恐怕就真的错过了郑国。

车队走到一处秦军包围的猎场中,在这里扶苏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穿着一身黑袍的秦王。

只是秦王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扶苏站在田安的身边,也不敢随意走动,田安站着他就站着,田安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

安全感都是自己给自己的,至少田安是最可靠的。

站在后方的扶苏还听到了太后与父王的谈话。

华阳太后这两年的白发也越发多了,他看着嬴政就像是当年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他有智慧且有锋芒。

“太后,寡人没杀了郑国。”

华阳太后低声道:“大王英明。”

秦王政看着正在角力的两个秦军,又道:“那夜是太后劝说寡人,让寡人下定决心与叔伯们说清了国家忧患。”

“大王英明。”

华阳太后是秦王的奶奶,并且对这位奶奶十分敬重。

秦王政正在向太后说着近来的事情,并且看着几个秦军将领打在一起,笑道:“那是王翦,此人颇有兵法韬略……”

秦王化阴谋为强国建设,郑国建成让关中白地成为沃野,咸阳粮草十万石一积,绝不是虚言。

而这位颇有野心的秦王,正打算东出一统六国。

回到高泉宫之后,扶苏见到一位太医来给太后诊脉,其间说起了太后的病情。

华阳太后到了这年纪,对自己的健康早已看淡了。

八岁的扶苏言行已是有模有样了,在这一次郊游时,有宫女说华阳太后没有提及公子扶苏,公子扶苏这般聪慧的孩子,应该让秦王知晓的。

当她们议论此事,田安一个眼神就让她们不敢吱声了。

在田安的认知中,只要华阳太后立下的规矩,绝对不能坏。

长大了一些,扶苏在宫里就更自由了一些,心中一直铭记着太后的教导,绝不在人前显露自己的本领与才学。

扶苏已可以自己烹煮饭食了,亲手给华阳太后烤了饼。

华阳太后吃着饼,道:“出去玩吧,已安排好了兵马护送你。”

“孙儿天黑前就回。”

太后笑着点头。

坐在离开咸阳的车驾上,扶苏问着田安,道:“上次你出去半月,是去做什么了?”

田安道:“给公子寻了些楚国的糕点。”

扶苏瞧着远处的景色,不想搭理田安了,被人当小孩子哄,真的不爽利。

“蒙将军!”田安呼唤了一声。

一个穿着甲胄的黑脸将军,策马而来。

“公子,这便是军中的蒙恬将军。”

“末将蒙恬,见过公子。”

……

PS:番外暂一天一更,

番外:韩非(上)

扶苏第一次见到这位蒙恬将军,穿着结实的甲胄,留着一些胡子,眼神明亮。

扶苏依旧不知道田安出去半月做了什么,而且还故意岔开话题叫来了蒙恬将军。

田安询问道:“这前方是何地?”

蒙恬看了眼回道:“那是频阳。”

每一次出宫,出咸阳城扶苏的心情都很好,暂时也可以不追究田安不见半个月的缘由,反正他也不想说。

扶苏询问道:“听闻又出兵了?”

蒙恬道:“大军正在攻打东郡。”

闻言,扶苏追问道:“形势如何?”

马车走得并不快,蒙恬牵着马也走在一旁,回道:“此战重在切断燕,魏,赵,韩之联系。”

听闻合纵,扶苏追问道:“胜算大吗?”

蒙恬又道:“六国恐会再次合纵。”

扶苏听着这些话,再看着眼前平静的关中,又觉得这些事距离自己很远。

关中比自己预想的萧条,因多数秦军都东出了,关中的男儿并不多。

秦国是一个久战之国,这里的人们也都习惯了战争。

“蒙恬将军也会出兵打仗吗?”

“只要有王命,蒙恬自当领兵东出。”言至此处,蒙恬有些忧愁道:“从前军送来消息,说是此次六国又要合纵了。”

田安本想着公子会再一次追问,没想到公子就此安静了下来,似乎正在考虑着什么。

八岁的公子已会考虑,这孩子真如太后所言那般早慧。

在外游玩了一圈,傍晚时分扶苏才回到高泉宫,正想与祖奶奶说今天在外的见闻,扶苏走入大殿,左看右看不见太后身影。

“公子,在找什么?”

扶苏道:“祖奶奶。”

宫女回道:“太后去见大王了。”

扶苏颔首,便自顾自坐下来,整理着自己的书桌。

在这里这张小书桌暂时是自己的,这里的书卷从不让他人碰,都是自己整理的。

扶苏将看过的竹简收拾起来,放在书架上,而后自己继续看先前没看过的书。

高泉宫内,又恢复了安静,田安看了看正在安静看书的公子,便想着到了该准备吃食的时辰。

正在这时,田安见到了太后回来了,行礼道:“太后。”

华阳太后刚走入殿内,先是看了看专注看书的扶苏,又低声对田安道:“你可还记得当初楚王让人送来的书信。”

“记得。”

“如今秦正在攻赵,列国又要合纵了。”

田安躬着身,继续等待着太后的吩咐。

华阳太后再道:“你去一趟楚国。”

言至此处,华阳太后拿出一卷书,放到田安的手中,吩咐道:“当年吕不韦被赶出咸阳,楚王让人送信询问,我给楚王送去了回信,楚王便欠我一个人情,此信送去楚王便知他该还人情了。”

田安接过这卷书,行礼之后就快步离开。

吩咐完这些,华阳太后再一次抬首,见到了先前专注看书的扶苏,已抬头看向自己。

“扶苏?”

“祖奶奶。”

华阳太后走上前,在一旁坐下来,慈眉笑道:“怎又在看韩非的书了?”

扶苏道:“田安去楚国了吗?”

“嗯。”

“孙儿今天听蒙恬将军说六国要合纵了。”

华阳太后再一次为这个孩子的早慧而叹息,这孩子总能从一些只言片语,或是各种事端中,就能明锐地找到关键之处,加以推测正在发生的事。

并且这孩子的推测还是正确的,华阳太后拍着扶苏的后脑,先前自己确实是在章台宫与秦王谈着此事。

郑国渠建成后的这两年,秦军大举出兵函谷关。

如今秦军大部兵力正在攻赵,六国确实在商议合纵之事。

华阳太后对扶苏道:“是啊,他们又要合纵了,他们觉得这一次只要合纵成功,秦军就会作罢,往后列国还是如当年一样。”

扶苏道:“田安去楚国是为了破坏合纵?”

华阳太后看着这个极其聪明的孩子,点头道:“嗯,如今的楚王欠我人情,秦楚的联系还在祖奶奶的身上,有祖奶奶这一卷书信,楚国多半是不会参与此次合纵的。”

扶苏点着头,再道:“去楚国的不只有田安,还有留在的秦国楚人?”

华阳太后再一次为这个孩子的聪明而觉得惊疑,她再一次点头。

但也正如扶苏所言,这一次在秦国的很多楚人也会回楚国,劝说楚王不要参与合纵,也正因如此她这位在楚国的华阳太后也就没了楚国一系的旧人支持。

人情还完了,情义也就不在了,这又是她最后一次帮助秦王,也是尽了她这个太后的职责。

半年后,秦军东出的战争还在继续。

秦王政十三年,列国合纵失败,秦军与赵军在平阳大战,此战赵军大败,被斩首十余万,赵将扈辄战死。

此战,秦王政一扫当年赵国所给的屈辱,平阳一战像是在赵王脸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十分解气。

扶苏正在看着一卷书,仿佛外界的战争和章台宫的紧张,它们都与这宁静的高泉宫没有任何的关系,这里好似另外一片天地。

田安回来了,他笑着道:“太后!太后楚王没有合纵。”

华阳太后得知战况之后,就知道了这一次合纵失败了。

不论是秦王臣子的出力也好,还是华阳太后的这一次书信与人情债也好,这一次合纵失败,也导致了秦军在赵国的大胜。

扶苏给华阳太后倒上了一碗温热的开水,道:“祖奶奶喝。”

华阳太后笑着道:“小扶苏要给我治病,让我喝煮过的水。”

田安道:“公子若是能治好太后的病,大秦就要出一位神医了。”

扶苏避开田安,躲到祖奶奶身后道:“你多久没有洗了。”

田安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尴尬一笑道:“这就去洗。”

当田安离开,头发花白的华阳太后看向一旁的扶苏,道:“从此奶奶与楚国的人情就此两清了。”

扶苏回道:“早就该两清了。”

“连你都这么觉得?”

“嗯,这样是最好的。”

华阳太后道:“你万不可与外人说这些。”

“孙儿铭记。”

当田安再一次回来,他行礼道:“众将与大王正在讨论并韩一事。”

华阳太后低头看向扶苏,道:“扶苏,你觉得呢?”

扶苏道:“孙儿不了解韩国。”

“你不是常看韩非的书?”

“嗯,孙儿觉得韩非的书颇有意思。”

华阳太后道:“韩很弱小,但韩地却有了不得的人。”

“祖奶奶也觉得韩非了不得吗?”

“嗯。”

三人一路走,一路回了高泉宫,田安道:“韩地仅有一城数邑之地,又在魏与秦之间求生,实则韩已不算一国了。”

田安其实是一个见识很广的人,甚至还能帮着华阳太后不远千里去楚国送信。

让扶苏喜韩非之书的原因是韩非的五蠹一说中就倡导禁私学,将教书国有化。

如此看来,韩非确实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

但韩地位于函谷关东出之要道,这一次秦与赵之战,韩王还暗中派出使者与魏国往来。

原本秦不想与韩计较,但此次李牧的出山,让秦不得不重新审视六国之间的关系,并且又一次将目光放在韩地。

几天之后,扶苏在咸阳宫的城墙上又一次见到蒙恬。

现如今朝野都在讨论秦与赵的战争,八岁的扶苏问向蒙恬,“蒙恬将军,秦军会攻打韩吗?”

蒙恬道:“平阳大胜,自是再去新郑,但末将听闻韩王安要献地求和。”

扶苏道:“求和?”

“嗯。”蒙恬再道:“其实韩王哪还有土地献给秦,也不知他们会作何打算,但……”

言至此处,蒙恬犹豫了片刻,再道:“秦王近来询问了一个人,此人名叫韩非,而韩非曾向魏王进献过一卷书,此书为存韩。”

……

此事几经周折,今年冬,扶苏正在看着一些生涩难懂的医书。

田安脚步匆匆而来,道:“公子,韩非要入秦了。”

“当真?”

“韩王任韩非为使臣入秦,已在路上了。”

正因韩非正在入秦的路上,廷尉李斯屡屡去章台宫面见秦王。

似乎韩非的到来,让秦国得一些内政要臣,也复杂了起来。

韩非不见得是一个复杂的人,但因他的到来,秦国的一些人一些事,也变得复杂了。

“孙儿读过韩非的书,并不觉得韩非是一个复杂的人。”

华阳太后询问道:“你觉得韩非会成为秦王的臂膀吗?”

扶苏摇头道:“孙儿也不知道,我觉得韩非此人很纯粹,在这个人心复杂诡谲的七国战争中,韩非这样的人,又显得单纯又可爱,他们会允许韩非这样的人活着吗?”

闻言,华阳太后看向一旁的田安,而田安则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公子所言的这些不合年龄的话,他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也就在今年冬天,韩非已从函谷关入秦,从赵国平阳送来了另一个消息,赵王重新起用了李牧。

李牧带兵在宜阳痛击秦军,这一仗秦军几乎全军覆没。

李牧的这一仗,也打醒了秦军,这位赵国大将就像是横亘在秦一统六国要道上的大山,只要此人还在,秦军就拿不下赵国。

韩王的危机也随着李牧的大胜解除了,但韩非已来到了秦国。

扶苏知道,韩非再也回不去韩地了。

次年,正值春天。

扶苏常常去宫墙上,今年九岁了,却依旧只能踩着田安的后背,眺望城墙之外。

秦王正在与群臣一起出去春游,扶苏想要在出行的人群中寻找韩非,可随行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么多人中,哪一个是韩非?

番外:韩非(下)

秦王的队伍出了咸阳城,一路朝着南边而去了,扶苏从田安的后背下来,又将他扶了起来。

田安又道:“如今秦与赵再一次同盟和好,六国都在观望。”

田安对国事懂得很多,对东方六国的形势也颇为了解。

扶苏虽说没来得及见一面韩非,却在城门口见到了两人。

扶苏路过这两位穿着朝服的大臣,自己还未说话,他们倒先开口。

其中一人恭敬行礼道:“臣姚贾见过公子。”

扶苏惊疑道:“你认识我?”

对方先是一笑,而后再一次行礼道:“臣当初在章台宫大殿外,就站在廷尉李斯身边,远远看过一眼公子。”

扶苏愣在原地没有回话。

姚贾又道:“当时公子恐怕没有见到臣,但臣一眼就记住了公子。”

能在宫里见到一个孩童,推测一番年纪,或者是看看这个孩子身边的人,多少就能猜出其身份。

原以为,扶苏觉得自己已经够低调了。

姚贾介绍身边的人道:“这位便是郑国。”

扶苏躬身行礼,道:“你就是郑国?”

郑国长得高大,已是中晚年的年纪,笑着道:“臣还是第一次见公子。”

扶苏又道:“我久居宫内,鲜有出来走动。”

“呵呵呵……”

看到如此有礼数的公子,两人都一起笑了。

扶苏再道:“原本,今天只是想在宫里看书,之后听闻今天父王要与韩非出去游玩,我想来见见韩非,却来晚了。”

见公子的目光看向城门外,正是护送秦王的秦军所离开的方向,姚贾低下身,面容和善地道:“公子为何要来见韩非呢?”

“我常看韩非的书。”

言语间,郑国似另有事需要安排,就先一步离开了。

姚贾蹙眉思量片刻,询问道:“公子喜韩非的书?”

“我看的书并不多,近来常看韩非的书。”

“呵呵呵……”姚贾又是一笑,接着道:“韩非这个人呐……唉。”

“韩非此人不好吗?”

姚贾一边走着,一边道:“当初秦攻赵,臣奉王命奔走列国,瓦解四国合纵,公子可知当初合纵的诸国是谁在走动?”

扶苏摇头,但心中知晓秦国这一次攻赵能够让列国合纵失败,最主要的便是姚贾在列国之间走动。

列国合纵连横早已习惯了,而能够走动列国之间,能够拆其合盟,能够左右列国关系的高人,亦是列国争抢的对象,外交能力在这个战国年代,尤为重要。

而姚贾便是大秦的外交高手。

见公子不说话,姚贾又道:“想要促使列国合纵抗秦的人,韩非是其中最主要的一个。”

言至此处,姚贾的语气肯定,似乎是一口咬定般。

“照理说,臣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列国间走动,但这韩非却又在我王面前猜忌我姚贾。”姚贾语气又重了几分,他再道:“我便又奉王命回了咸阳。”

扶苏道:“姚上卿为秦奔走,为万千将士奔赴各国,别人或许不知姚上卿之辛劳,扶苏深知。”

姚贾又展笑,道:“臣奉王命行事自是应当的。”

公子的一句上卿,让姚贾颇为受用。

双方在闹市街巷分别,扶苏就回到了宫里。

回到宫里之后,田安正在喋喋不休地絮叨着,他道:“这姚贾不是什么好人,公子切莫与他走得太近。”

扶苏换了一个方向,不去面对田安的絮叨,继续看着书。

田安又道:“我也曾去过列国,公子可知列国大臣都怎么说姚贾,他们说姚贾此人收秦王钱财而肥己,用秦国钱财收买列国贵族,以彰显他姚贾之声势。”

扶苏道:“可是姚贾是四朝重臣,且其人深知列国环境,列国的国内形势,甚至列国君臣之间的仇怨。”

“就算如此,其人品实在是差。”

扶苏再道:“但他还未办砸过事,父王让他办的事,他都办成了。”

公子的话语声依旧很稚嫩,但话语中带着的坚定与平静,却是同龄孩子所没有的。

田安还在絮叨。

今天,华阳太后不在高泉宫。

因与赵国一战,不少秦军将士战死在外,华阳太后正在主持祭祀。

国家总离不开战争,而这些战争也左右着人们的命运。

又过了几天,听闻姚贾常与好友交谈,但凡有言语姚贾就会与他的故交好友提及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秦国公子扶苏。

在姚贾的言语中,公子扶苏是如何如何地贤明。

逢人便说,不论是列国而来的商人或是列国的使者。

又过半月,田安正在腌着一些肉,马上就要入冬了,要将肉用盐腌好,以备过冬。

但听闻了姚贾近来的所作所为,田安还是会时不时嘀咕一句,“这个人精。”

姚贾确实是一个人精,扶苏觉得他若不是一个人精,就不会在列国剑拔弩张之时,游走诸国之间,常常全身而退,常常收买人心,暗中使坏。

姚贾不像个好人,又像个人精,还是个老狐狸。

华阳太后回来之后,扶苏上前道:“祖奶奶,该诊脉了。”

看到这孩子明亮的眼神,华阳太后坐下来,对扶苏眼神中满是喜爱,伸手让这个孩子诊脉,就当是孩子游戏了。

扶苏诊脉是很认真的,每每诊脉片刻,便去记录,而后再来诊脉。

来来回回间,扶苏已写满了一卷竹简,秦篆写起来很累,笔画繁多,写得写不好看,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扶苏啊,这写的什么?”

“这是祖奶奶的病历。”

“病历?”

“就是记录祖奶奶的病情。”

华阳太后拿起这卷竹简,看了片刻道:“有不少错字。”

其实这些字是用简体字代替了,在祖奶奶的眼中来看,这就是错别字,扶苏已能熟练书写秦篆了,只不过书写匆忙,为了偷懒,省略了笔画。

看着祖奶奶严肃的神情,扶苏低着头便觉得这种偷懒图方便的习惯,是不好的。

关中的秋季,雨水还未来,田安倒是送来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依旧是与韩非有关的。

韩非向秦王进了一卷《存韩》之说,所言的便是韩地存在的重要性。

扶苏听着田安说完此事,心里对韩非的所想是抱有悲观的。

如今的秦王是要一统六国的,所以这位秦王的目光看得很远。

以至于哪怕是姚贾中饱私囊,那又如何?

秦王要收拾姚贾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对那些流言蜚语,在一统六国的大业面前,秦王不在乎。

而韩非所言存韩以攻赵,此话乍一听是在为了秦与赵之间的恩怨而论述。

但实则,在秦王一统六国的理想面前,这点恩怨而已,秦王亦不在乎。

秦王爱惜韩非的才学,至于韩地的存亡不过一城数邑之地,对强大的秦国而言,唾手可得。

韩非几次想要与秦王谈利害关系。

但在一统六国的理想面前,以韩地如今微弱的实力,韩王与韩非都没资格与秦国谈条件。

宫里的医书都很有限,得知公子喜看医书,田安让人去外面收了不少,以供公子阅读。

扶苏翻看着一卷又一卷,沉心于祖奶奶的病情。

看到这一幕,田安眼眶有些泪水,趁着公子没注意他赶忙擦去。

这两年华阳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公子近来一直翻看医书,一看往往就是一整天。

让田安想哭,是因心中的感动,华阳太后常说公子还小,她想多照顾公子几年,有她在可以保护着公子。

而公子,夜以继日苦读医书,就为给太后治病。

田安有时不相信,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懂事的孩子,这个孩子竟然就在自己的面前。

关中又过了一个冬天,直到今年的夏天。

扶苏正在给田安煮着祛火的药汤。

见公子将药汤端来,田安双手接过,一口饮下。

见状,扶苏有些犹豫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喝出事,但看田安每次试药都这么果决。

扶苏倒有些愧疚了。

田安苦得闭着眼直蹙眉,忍着苦味咽下之后,还要吞咽几口凉水才能缓过来。

扶苏道:“先休息吧,休息过后该会有些效果。”

田安点着头去休息。

华阳太后正在收拾着一些金银装饰,高泉宫很富有。

不仅仅是以前的华阳太后很富有,自从秦王政回来之后,又给高泉宫送来了更多的金银,加之楚国的楚王为打探消息进献的,还有太后送信给楚王破了四国合纵之后,秦王又让人送来不少。

至此,高泉宫的金银多得可以垒成一座小山了。

只是正在收拾时,一个噩耗传到了高泉宫,韩非死了。

这是韩非入秦之后的第二年的夏天,他没有回韩,而是把命都留在了秦国,不仅如此他还在狱中写了书,这些书与韩非的性命一样,留在秦国。

关中酷暑依旧,嬴政正看着韩非留下的这些书。

姚贾行礼道:“臣听闻公子扶苏喜看韩非之书。”

韩非死了,姚贾还这般若无其事地站在殿内,还能说着韩非的书与公子扶苏。

同样站在一旁的李斯,颇觉姚贾之冷酷。

姚贾道:“臣请将此书抄录下来,送给公子。”

嬴政只是稍稍颔首。

韩非已死了,李斯与姚贾都已无话可说,长达一年的存韩之论就此结束。

姚贾依旧有些骄傲地抬着头,他觉得现在该提醒秦王,韩地该拿下了,他已为秦王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番外:姚贾

这些天,每天早晨,都有秦将与秦国大臣在章台宫往来走动。

韩非死了,但秦东出的步伐没有停下。

这个国家依旧很忙碌。

今天,太医令夏无且来到了高泉宫外,还带来了韩非的书。

夏无且走入宫内,见到公子扶苏先是行礼,道:“公子。”

“有劳太医令给祖奶奶诊病了。”

夏无且笑着道:“臣应该的。”

言至此处,夏无且示意后方的人将一箱竹简抬了上来,解释道;“姚贾让臣带来这些书,说是公子会喜欢。”

扶苏拿起一卷书,看了眼道:“这是韩非所写?”

“正是。”

“又让姚上卿费心了。”

夏无且笑着没有多言,便去给华阳太后诊病。

扶苏当即放下书卷就跟了上去。

安静的高泉宫内,夏无且先是诊脉良久又是问询了几句话。

华阳太后并不急着问自己的病况而是先看向扶苏,见到这孩子满是担忧的神色,便道:“都是陈年旧病,治不好也罢了。”

夏无且的脸上多了几分困惑,又道:“太后的病情有好转了。”

华阳太后低声道:“那就好。”

太后的语气中带着轻松。

夏无且只当是太后养得好,并没有多问,而是再道:“臣下月再来诊病,先去禀报大王。”

“告诉秦王,近来我身体无碍。”

夏无且行礼告退。

等这位太医令离开之后,太后又见公子去看那些韩非的书籍。

韩非虽没有救了韩,也没有在大秦活下来,但他的书确实在秦国写成的,也永远留在了秦国。

华阳太后正打算休息片刻,闭上眼假寐着,却听田安与扶苏有了争执。

田安当然不敢顶撞公子,他只是不愿意让公子去拿厨具,这种事不能让公子来做。

但扶苏执意要做饭。

今天的傍晚,扶苏脚踩着一张胡凳,正在煮着吃食。

当天色快要入夜的时候,扶苏就做好了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

对田安而言,这岂止像模像样,菜色与香味很是了得。

华阳太后先不说菜如何,见到扶苏从身上取下来的一块布,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围裙。”

“嗯。”

扶苏又舀了一碗鱼汤,倒入太后的碗中,道:“祖奶奶先尝。”

华阳太后喝下一口鱼汤,感慨道:“好喝。”

扶苏道:“我把羊油用了。”

华阳太后笑着道:“无妨。”

扶苏又给太后夹了一块肉,这葱爆羊肉其实做得并不好,以后还要准备一些厨具与调料,尤其是油脂。

“扶苏,你是如何学会这些的?”

扶苏道:“书中写的。”

华阳太后再道:“田安,你近来又给公子带来不少书?”

“回太后,公子寻医书,这些书都是从市井收来的。”

医书是不是有记录做菜之法尚且不可知,身为大秦尊贵的太后,确实也没吃过如此好吃的食物,或许放眼天下都没有这么鲜美的鱼汤。

扶苏道:“祖奶奶身体不好,孙儿不敢用姜片,若用姜片会更好的。”

华阳太后低声道:“已很好了。”

“嗯,祖奶奶想要治病,就一定要好好吃饭。”

华阳太后对田安道:“听到了吗?公子说要好好吃饭。”

田安笑着,见到眼前温馨的场面,擦着眼泪点头道:“是,以后都要好好吃饭。”

自从吕不韦被驱逐,太后便拒绝了一切楚国而来的外戚联系,从此打算独居深宫,就连如今的昌平君芈启前来求见,太后都不见。

原本以为太后会孤寂的过完这晚年,因经历了秦王政这十年来的诸多事,太后的心力早已被耗尽,太后的心也早就伤了许多。

如今有公子扶苏在身边,田安能够感觉到太后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夜里,当公子睡下之后,田安来到太后身边,低声道:“太后,近来姚贾总在外传话,说公子扶苏少年贤明。”

华阳太后道:“高泉宫外的事,就不用说了。”

田安躬身行礼。

这两年扶苏常在高泉宫看书,如今的公子不仅仅读韩非与秦国典籍,更是读完了吕不韦留下的吕氏春秋上千篇文章,已开始阅读百家典籍了。

也就在韩非死后的第二年,姚贾与李斯再一次去了章台宫面见秦王政。

为了吞并韩地,秦已做了充足的准备。

章台宫大殿内,姚贾向秦王政保证道:“臣已布置多年,只要再给臣五百金,不费吹灰之力,臣便可帮大王,拿下韩地,让韩王来章台宫向大王乞降。”

须发已白了大半的姚贾面对秦王政,朗声的说出这些话,话语声掷地有声,似下了军令一般。

正值盛年的嬴政穿着一身黑袍,看着自信的姚贾,亦没有多言,只是等着李斯开口。

李斯犹豫片刻,上前一步道:“臣听闻,齐,楚,魏,赵四国大军正在韩地外围,若秦军一旦出兵,四国必定援韩。”

嬴政稍稍抬首,再一次看向姚贾。

“呵呵呵……”姚贾又是自信一笑,他作揖道:“大王,四国援助韩王?臣敢问……”

言至此处,姚贾的语气又重了几分,言道:“臣敢问就算四国帮助韩王打败了秦军,以如今的韩地,韩王拿什么回报齐楚魏赵。”

李斯一时无言,韩地一城三五邑之地,的确拿不出土地回报驰援的四国,更不要说钱财了。

嬴政看着两人,再道:“姚贾?”

“臣在。”

“要拿下韩地,还需要朕给你什么?”

“臣需王翦将军相助。”

“好!”嬴政朗声答应。

大秦吞并韩地的动作开始了,姚贾出了函谷关便开始运作他在韩地的人脉。

一想到就要攻打韩地国都新郑,李斯怎么都提不起劲,心中满是对韩非的遗憾。

都说姚贾为人狡诈,以秦资结交诸侯。

姚贾为人行事就是如此,他出使各国都是金子开道,不论列国官吏权势有多高,他想要结交列国大臣先送一箱金子过去,不够就两箱,收买不了对方本人,就收买对方的家人。

列国诸君向来是不齿这种行为的,可姚贾对人性下限拿捏的恰到好处,乱世之际,这样的人反倒是如鱼得水呐。

李斯心中暗叹。

三个月之后,正如姚贾所言,秦军果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新政,韩王被俘。

四国大军看着新政被秦军拿下,甚至都没有发生太多的流血打斗,韩都新政就此已换了秦国的黑旗。

李斯并不知道姚贾是如何做到的,但正如姚贾所言,四国大军坐视新郑易帜,他们旁观不为所动,得知新政已失,韩王被俘,他们相继都撤走了。

姚贾实现了他向秦王许下的承诺,帮助大秦拿下了韩地。

姚贾领着韩王安来到章台宫,跪在了秦王政面前,就此韩亡。

得知这个结果列国震动不已。

第二年,当列国还未从韩亡的事实中回过神来,嬴政又在章台宫召见了群臣。

章台宫群臣中,昌平君芈启站出来道:“臣以为如今拿下了新郑,当直取大梁。”

大梁是魏国的国都,言外之意,下一战灭魏。

昌平君芈启是楚国公子,秦庄襄王时期入秦为臣,直到如今,也是秦廷中楚系的重要人物,也正是秦与楚关系不清不楚的原因之一。

芈启刚说完,姚贾站了出来,行礼道:“禀大王,当初宜阳大败历历在目,李牧不除秦难东进。”

李斯也站出来道:“若是攻魏,赵国必来相援。”

魏可不是韩,魏王是拿得出条件请列国相助的,尤其是赵国。

姚贾又道:“臣以为先打赵国,魏王与魏王的那些大臣,其实都是胆小如鼠之辈,不足挂齿,只要秦攻打赵国,秦赵两大强国之争,臣敢断定他魏王屁都不敢放。”

在攻赵还是灭魏的争论上,双方争辩多次未果。

直到众人离开章台宫,这件事也没有结果。

姚贾离开章台宫之后,便去咸阳城外,他打听到今天公子扶苏与蒙恬将军正在游玩。

咸阳北郊,扶苏坐在车上正在听着蒙恬说韩地的情况,在蒙恬的认识中,韩亡是必然的,因早在韩非入秦之前,秦王政给入秦之民分了田地,那两年间有许多韩地庶民来到了秦。

韩地的大量人口入秦生活,韩王要与秦打仗,以当时韩地的人口,韩王连一支能够抵御秦军的兵马都凑不出来。

换言之,就算没有姚贾出手,对秦王政而言,韩必亡。

马车正在行进着,扶苏就见到另有一驾马车停在了不远处,对方下了车马后正在整理衣襟。

等近了一些之后,扶苏看清对方是姚贾,心中记着祖奶奶的话,没有与这个人精打招呼,便让车换了一个方向。

“公子!公子!”姚贾在后方跟着,呼唤道:“臣这里还有不少书籍,有不少是从列国搜集而来的诸子孤卷。”

话语落下,扶苏让人停下了车。

田安暗道:“人精!”

看着这个人精走到面前,田安道:“所来何事?”

姚贾满脸笑容,道:“臣带了不少书卷,都在马车中了。”

后记

在这个科技腾飞的年代,秦已是一个一统全球的大国,这个国家延续着全人类共同呼吸的精神。

一个少年人,他也是嬴氏,刚从地球的另一头,抵达咸阳。

两千多年过去了,咸阳依旧是咸阳。

如今的新闻都在说着星辰大海。

是啊,人类的下一个目标,是星辰大海。

我们的卫星已到了火星,并且正在不断扩建空间站。

要说这个国家的历史,自秦一统之后,依旧保持着郡县。

譬如说南美郡,或是波斯郡。

小嬴走入咸阳宫博物馆,这里有着诸多遗迹,还有跨越了两千年时光的青铜器。

这是小嬴第一次来“祖地”,整个咸阳宫就是一座巨大的博物馆。

小嬴看到了巨大的青铜浑天仪,两千年前的秦已有了测算星辰之物。

但即便到了如今,人们对文皇帝预知荧惑守心之事,依旧没有完整的证据。

若不是史书明确有记录,史学家们怀疑这是个谣言。

小嬴看着一件件青铜器,他见到了一个地球的模型,这又是青铜器做的,其上已有了粗略的经纬度。

人们总会感叹古时秦人的智慧,那些天赋异禀的人。

小嬴见到了一个巨大的蒸汽机,这是世界上最早的蒸汽机。

走到章台宫内,此地放着古老的编钟与诸多记录,此地记录了当年的秦人如何战胜饥荒,如何建设律法,如何完成一统。

甚至能在这里看到更古老的周天子记录。

小嬴见到了一个正在扫地的老人家,老人家忽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怔怔看着对方。

小嬴被对方看得不舒服,便转身离开了。

那扫地的老人想了片刻,又看向一旁的文皇帝画像,他摇了摇头,低声道:“年纪大了,眼神也越来越差了。”

完本感言

小张感谢读者大大们又一年的支持,祝各位读者大大,新年快乐!

新书已经在准备了,规划了前十章的内容,目前也正在恶补知识中……

新书大概会在年后发,也就是二月下旬。

容小张休息一段时间,正在努力减肥中……

感谢诸位读者大大的支持,小张会再接再厉的,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