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秦人的悠闲生活》 · 张九文 · 2026-07-28
从刘肥离开关中时,公子衡就知道刘肥一定会回来,因公子衡知道刘肥的一切,再有陈平断定刘肥不会一直留在沛县。
因此,现在刘肥真的回来了,陈平又一次说对了。
刘肥走入宅院内,行礼道:“公子。”
公子衡看着对方道:“一年不见,家里的事可都安排好了?”
“回公子,都安排好了,如今已回太学府任职。”
公子衡又道:“好,王夫子很看重你。”
刘肥再一次行礼。
不多时,公子礼带着公孙弘来了,宅院内众人聚在一起,吃起了火锅。
陈平在这里属于年纪最大的,又是公子衡的上宾,但与一群年轻人坐在一起,终究有些不适应。
夏天不是吃火锅的好时节,只是这两年火锅这种吃法,只在权贵人家有,寻常人家用的都是陶锅。
陈平饮下一口羊汤,道:“臣在御史府还有要事须安排。”
“嗯,陈御史走时带一些葡萄干走。”
“谢公子。”
公孙弘迟疑道:“如今关中有很多葡萄干?”
公子礼回道:“自从秦军拿下了车师,咸阳城已有不少卖葡萄干的西域商人,丞相府说这是往来互市,不过此物价格依旧很高。”
刘肥道:“在下以为等河西走廊种满了葡萄,我们甚至能够很轻松的吃到鲜葡萄。”
公子衡举起酒碗道:“为了葡萄。”
众人举着酒碗一饮而尽。
陈平走到宅院外,从一旁的仆从手中拿过了一袋葡萄干。
坐在回咸阳的车上,陈平一路上吃着葡萄干,还在若有所思。
从黄昏到深夜时分,公子衡看着眼前已醉倒的晁错与公孙弘,刘肥的妻子已有了身孕,因此要先一步回去。
已有仆从上前开始收拾着碗筷。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公子礼道:“兄长,以后的渭北要如何建设,弟弟可以拿出人手帮助兄长。”
公子衡道:“我曾看过都水长的卷宗,他曾记录关中西北的春夏两季昼长夜短,日夜温差更大,适合种葡萄。”
公子礼自然不觉得兄长从萧何手中接过渭北只是为了在渭北种出葡萄,端坐着正打算听兄长继续讲。
公子衡再道:“曾经丞相府为了让各县治县,消灭闲汉,鼓励劳动,各县甚至都各自去请所谓的名仕来想办法。”
“可到了最后,各县的县令都一无所获,反倒是折腾得更乱了,到最后还是要丞相府相助,才渐渐稳中向好……”
屋内,公子衡的话语还在继续,而晁错与公孙弘已被抬了下去,如今就剩下了两位公子。
听兄长说完,公子礼道:“若有需要,弟弟定当全力相助。”
兄弟两人再一次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公子衡相信只要他开口,这个弟弟一定会全力相助的,兄弟两人自小就团结。
深夜时分,公子礼抬眼还看着王翦的画像,他对频阳公没什么印象。
但公子衡记得,当年的老太公是一位十分和蔼的老人。
翌日早晨,公子衡正送着公子礼,兄弟两人走到门外,见到一驾马车正朝着这里而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王贲。
听闻外孙在这里设宴,他这位外公肯定是不会缺席的。
说不定咸阳城门刚开,就驾着马车而来。
看到王贲下了马车,两位公子一起行礼,“外公。”
听到两声外公,王贲笑着道:“今年蜀中又送来不少好酒,老夫都让人送来了。”
“谢外公。”
一坛坛的酒水被抬入府中,王贲又道:“潼关也送去一车,让人送到郡守府了。”
其实两兄弟除了偶尔的宴席平日里是不饮酒的,但外公送了两人也不好拒绝。
衡想请外公入府坐,但被王贲拒绝了,他老人家乘着马车就回了咸阳。
礼也坐上了自己的马车,便回去了。
相较于渭南,渭北是萧何近年来才建设出来的,相较于如今近乎饱和的渭南,渭北的潜力还很大。
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衫,公子衡拿着一卷纸去了咸阳。
午后的咸阳,已是乌云密布,厚重的铅云似乎要从天上塌下来。
偶尔已有几滴雨水落下,豆大的雨点一滴两滴地落在地上。
公子衡快步跑到章台宫大殿檐下,外面的大雨便倾盆而下,大雨落在地面上激起了一大片的水雾。
“兄长!”
听到话语声,公子衡回头看去见到了妹妹正快步跑来,七岁的妹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满脸的笑容。
衡俯身张开双手,接住跑来的妹妹,抱着她询问道:“你怎在这里?”
“我想来就来。”
见到妹妹笑意,衡又道:“我来寻父皇。”
素秋指了指殿内,脸色不悦地道:“还在与几个大臣谈着呢,从廷议到现在父皇还未用饭呢。”
“你可有用饭?”
素秋努着嘴,不悦道:“还未用饭,想与父皇一起用饭。”
田安听到了殿外的话语声,走出大殿道:“已准备好饭食了,等殿内商议好了就用饭。”
衡从怀中拿出一块糕点,递到妹妹手中道:“先吃一口米糕。”
“嗯。”素秋接过米糕,咬了一口在嘴里嚼着。
先是确认了殿内确实有五个大臣在商议,衡抱着妹妹看着殿外的大雨。
这场大雨来得又急又快,原本还是酷暑天,此刻凉爽了不少。
过了片刻,大雨就开始转小雨,变得淅淅沥沥。
殿内谈话似乎结束了,群臣陆续走出来。
前四个衡都认识,分别是右相,张苍,程邈与吴公。
走出殿外的几人纷纷行礼道:“公子。”
衡将妹妹放下,与众人行礼。
最后一个走出大殿的人,衡倒是有些吃惊,询问道:“娄县令?”
娄敬躬身道:“公子,多年不见了。”
“是啊,近来可好?”
“臣一切都好。”
“早知你在咸阳,让陈平带着你一起来我府上饮宴。”
闻言,娄敬先是一愣,又道:“陈平未与公子说起臣?”
公子衡道:“没有。”
娄敬点了点头,道:“臣先告退。”
“嗯,我去见父皇。”
等几位大臣快步走入小雨中,公子衡领着妹妹走入殿内。
随后,今天的午食也都端了上来。
父皇的午食一直很简单,一张饼一碗羊汤,或者两个菜。
今天大抵是有公子与公主在,田安让人准备的更丰盛了些。
看妹妹正在吃着羊肉,衡也吃着面。
家里用饭时,总是不谈事的,尽可能少说话。
等一顿饭用完,公子衡这才拿出自己的一卷纸,行礼道:“父皇,这是儿臣对以后的渭北建设打算。”
扶苏让人将纸张拿了上来,当即打开着。
田安依旧站在一旁,皇帝对两位公子安排其实用意很明显。
公子衡在渭北势必要延续萧何的建设,不然也不会早早就让公子衡协助萧何。
至于,公子礼自小就喜读书,早早就进入了学士府,现在是让公子礼担任渭南的郡守,将来的公子礼或许会接手太学府。
皇帝正在看着公子递来的图纸,又让公子坐在边上。
父子俩低声交谈着,甚至小公主也睁着她明亮地眼睛看着图纸,好奇的目光跟随着皇帝的讲述移动。
公子衡离开时是面带笑意的,看来是对未来得渭北建设颇有信心。
公子与公主离开之后,田安上前收拾着碗筷。
扶苏道:“朕允许衡在渭北开设造纸作坊,这关中的纸张越来越不够用了。”
田安道:“是否要给工室的人下令。”
扶苏摆手道:“不用了,让他自己去办吧,以后的事让他自己的多想想办法。”
田安颔首。
扶苏走出章台宫外,外面还在下着小雨,厚重的云层上时而传来了雷声。
雨后的空气清新了许多,扶苏站在殿外看着远处的天际,想起今年楚地春汛,云梦泽又爆发了水患。
这场水患又淹没上百顷田地,与张苍程邈他们所谈的便是此事,萧何已让人加急送了书信过来,他要去洞庭郡治水,先一步递交了文书。
连年的丰收,让赋税增加了不少,秦廷对粮食的调度也更从容了,至少如今关中的存粮足够咸阳城的人口一年所需。
扶苏想起了当年老师所担心的边防,前两天就有文书送到丞相府,说是存放在长城烽燧内的粮食已成了陈粮,只能用来喂养牲口。
扶苏也让人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老师,说不定老师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要知道当年老师为了迁民戍边,为了抵御匈奴人,几乎与当时的入秦博士撕破脸了。
现如今边关不缺粮食了,屯田制给边防带来了极大的底气。
一场雷雨过去,翌日的关中又恢复了酷暑。
原本以为这一次的田册图册会很顺利的递交,没想到都快到夏收,能上交田册图册的县只有零散的几个。
因田地图册一旦划定就不能更改,是田地就是田地,不能用做建设房屋,不得用来填平修路,不得私自占用田地。
关中需要保留耕地,关中田地阡陌,却也难敌人心之争,一分田就是一碗粮食,谁敢少一分。
“父皇,什么是东巡?”
刚到高泉宫,扶苏就听到了女儿的问话,与她解释道:“东巡就是出函谷关,东出看看天下。”
群臣不止一次提过东巡的事。
父皇东巡之后,群臣似乎要将这件事当作传统,让以后一代代的皇帝都去东巡。
她又问道:“父皇会东巡吗?”
扶苏道:“你想去东巡吗?”
“想!”
扶苏道:“等再过几年,朕就带着你去东巡。”
王棠儿坐在一旁还在整理着布绢,忽然一笑,又有些愁,丈夫真是疼爱女儿,连这么重大的事都能答应她。
待女儿洗漱好睡下了,王棠儿坐在丈夫身边,低声道:“真要东巡吗?”
扶苏颔首道:“有好处,但去之前要提前几年做准备,就按着父皇当年的路线走,沿途布置好粮仓与住处。”
又看到妻子脸上的忧愁,扶苏道:“还有人请朕去封禅,我还记得父皇封禅之后齐鲁博士流了不少血。”
感受着丈夫手掌的温度,王棠儿握着他的手,道:“如今世人都爱戴新帝,他们会迎接东巡的新帝的。”
看着妻子眼神中的坚定,似乎不论东巡路有多难,她愿意一直陪着自己走下去。
扶苏道:“嗯,再过几年吧,现如今西北将士们一度与西域诸国产生摩擦,又屡屡动兵,北方又有大量匈奴人愿意臣服,纷纷迁回了漠南与漠北,对北方治理与两地之民和谐共存,又是一个问题。”
“再者,朕觉得也要等衡与礼能独当一面了,朕也可以放心地离开关中了。”
王棠儿道:“等孩子再长大些。”
新帝七年九月,关中的夏收刚过,有一个消息送入了咸阳,在漠北有一个匈奴人,自称是冒顿单于的儿子,他说冒顿单于之死是因其自大残暴,咎由自取。
廷议结束之后,陈平询问着娄敬,道:“先前西北边军有这个消息吗?”
娄敬摇头道:“没有。”
陈平蹙眉,迟疑道:“冒顿还有个儿子?”
北伐大战过去好几年了,人们都快忘记了匈奴人的威胁。
冯劫道:“这个人自封老上单于,愿意向皇帝臣服,还说要将他的儿子送来咸阳为质,希望皇帝能够给他的族人一片牧场。”
陈平又迟疑道:“送咸阳为质?”
娄敬道:“匈奴人是不是觉得,你陈平喜将别人的孩子带来关中为质,有这等嗜好?”
“我并无此嗜好。”
陈平否定得很快很果断。
“当初对付赵佗与屠雎时,你就这么做的。”
冯劫忽然补了一句。
陈平顾不上身边两人的取笑,又问道:“皇帝将此事交予我主持,我自然要问清楚,匈奴人的使者何时到?”
冯劫又回道:“刚过上郡,快到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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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民于秦而言很重要
今天的廷议结束之后,皇帝就留下了张苍。
三人正在走着,冯劫回头看了看章台宫,此刻诸多大臣已几乎走完了,他低声道:“皇帝还是很信任张苍的。”
言至此处,一声叹息,冯劫又道:“皇帝还是少年时,张苍便追随左右了,我们这些人都比不了。”
这如何能比呢,公子十五六岁的年纪时,张苍就帮着公子做事了,还办成了不少事。
换言之,要是张苍有一天成了大秦的丞相,大家都不会奇怪。
再看陈平与娄敬,冯劫再道:“陈平,老夫劝你不要想着在匈奴使者身上牟利。”
陈平躬身一礼,询问道:“还请廷尉指点。”
冯劫抚须再道:“在三十年前,匈奴与秦的战争几乎没有停过,秦修筑长城是为了抵御匈奴,但秦军心中的理想是要将长城修在匈奴之境。”
“那时起,秦就没想过与匈奴共存,而现在皇帝正在安排建设北方各县,其中就有赤峰县,卑移县。”
娄敬略有惊讶,便问道:“难道秦是要……”
他话还未说完,冯劫道:“秦一统六国设置郡县,书同文字都办到了,至于在匈奴地设县也是自然的,这没什么难的,只有将郡县放在匈奴人的牧场之内,才是真正的将长城修于戎境。”
这是当年的始皇帝与李斯的理想,而如今的新帝便一直以这个方向努力着,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建设始皇帝还未建设好的天下。
这也正是李斯常常叹息的原因,他们那一代人的理想还未实现,国家还未建设好,可他们人却老了。
而新帝接过了以前的成就,现在依旧按照始皇帝与李斯脚步建设天下。
皇帝想让他的父皇与老师看到,他们心目中的天下真的建设好了。
冯劫才会在这时提醒陈平。
“皇帝虽未有话语交代于你,但老夫可提醒你陈平,这草原上可以有牧民,但不能再有匈奴王,任何自立的匈奴王都会死,现在这位也不会活太久的。”
陈平听完这些话,心中有了一种敬意,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只会用阴谋诡计的本领,好羞愧。
有些事,一代人是做不完的,就像是秦一统六国的过程中,用了数代人,而建设这个国家,又要用好几代人。
有些事光靠始皇帝与李斯这一代人是做不完的。
皇帝与张苍也走出了章台宫,两人一路走到了青铜浑天仪下,张苍道:“臣想过先前的算式,如今在原本的轨道上,又增设了两条轨道,来作为基准。”
穿着一身黑袍的扶苏,望着这个巨大的浑天仪,这个浑天仪几乎是完整了,便道:“给它一个新名字吧。”
张苍道:“臣请皇帝赐名。”
扶苏道:“那就叫黄道浑天仪。”
“是。”
言至此处,扶苏在一旁坐下来。
张苍依旧站在一旁,皇帝能坐,他可不敢随便坐。
“听闻你近来与频阳公走得很近?”
如今的频阳公正是承袭王翦之爵位的王贲。
张苍道:“是。”
听着他一板一眼的回答,扶苏抬眼望着晴朗的蓝天,再道:“这丞相府上下,与朕走得最近的也就你与程邈,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你与朕有话可以直说。”
还未等张苍再说话,扶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时我希望你我还能如当初那样谈话,就像父皇与老师,有着共同理想的人。”
张苍道:“臣明白了。”
扶苏依旧坐着,不过张苍依旧没什么言语,说来也是他平时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成了位列九卿的少府令之后,他也是一如既往,只做他自己的事。
张苍对国事也不会有评价,总是做他自己的事。
扶苏道:“朕会让匈奴使者来咸阳,等他们一到咸阳就拿下,等蒙恬大将军的密信送到了长城,会有一支兵马去刺杀新的单于,这草原上不能再有匈奴王。”
张苍站起身终于行了一礼,他也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
而不是皇帝坐在章台宫,听着朝政一言不发。
扶苏道:“这是朕的心里话,真的。”
张苍道:“皇帝圣明。”
扶苏颔首,道:“国事繁忙,你也先回去吧。”
“臣告退。”
等张苍走了之后,田安见皇帝依旧看着浑天仪,上前道:“午食准备好了。”
闻言,扶苏走回章台宫。
一路上,扶苏尽可能放慢了脚步,田安年纪大了走不快了。
其实从小到大,扶苏也不知道田安到底几岁了,就算是问田安,他也会说自己也不记得了。
扶苏想着,他老人家该有八十岁了。
不过,田安的双眼还是很有精神的。
咸阳城内,依旧很热闹,不论国事如何忙碌,咸阳城的人们依旧过着一样的生活。
陈平等了三天,终于见到了从草原而来的匈奴使者。
匈奴使者是一位老人,这位匈奴老人穿着羊皮大衣,胡须花白说着一口流利的关中话。
陈平很困惑,现在的匈奴王身边,竟然还有这样的人辅佐。
老人家被几个文吏领到陈平面前。
似乎是知道陈平的身份,这位老人家行礼道:“见过陈司正。”
如今在秦廷,陈平任职的就是司正,主外交事宜。
甚至还有人怀疑,车师国当年的动乱,肯定与陈平有关。
不过那都是一些无端的猜测,并没有实际证据。
况且,陈平这等老狐狸,就算是他在从中作梗,也不会让人找到证据的。
这位匈奴使者定是知道这些事情,正十分恭敬的行礼。
陈平领着人往城中走着,而在老人家的身后还跟着一队匈奴人。
匈奴王想要在草原上,得到一片牧场养活他的族人,又想到了对方的目的,陈平忽然一笑,心中暗道:真是太自以为是了,皇帝连分封都废除了,车师都成了一个县,皇帝又怎么会容许一个匈奴王活着。
想到此,这队匈奴王刚走入城中,就有一队秦军围了上来,将这些匈奴人全部拿下。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那匈奴使者大声道:“你们就这么对待使者的吗?”
陈平回过神,看着这个老人家道:“皇帝从未允许过再有匈奴王,秦所打下的疆域都是大秦的,没有皇帝的诏命,谁敢自封匈奴王?”
老人家脸色登时煞白,哆哆嗦嗦似乎真的认识到自己要死了。
陈平继续往前走,而这些匈奴人也被押着一路从咸阳的大街走过。
不知是谁道了一身彩,而后街道两侧都是欢呼声。
这等举动甚得民心,淳朴的人们都知道善恶,匈奴王曾带兵攻打长城边境,这件事才过去多久,长城下的血都还没洗干净,敢自封匈奴王就是寻死。
陈平带着这支匈奴人,来到了地牢。
地牢内的火盆被点亮,一个个匈奴人被押入了地牢中。
陈平看向一旁的狱吏,询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位匈奴使者一五一十交代着他的过去,此人叫做丹耆,他原是楼兰王子的仆从,而且还做着卖人的事。
这种买卖人丁的事在西域很常见,就连丹耆以前也是被别的西域人卖到楼兰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丹耆反倒也做起了这样的事,并且在楼兰王子的帮助下,他越做越大。
之后,楼兰内部发生了动乱,楼兰王子被篡位者杀了,丹耆也只能北逃。
颠沛流离走了数年,好不容易恢复了他的买卖,遇到了冒顿被杀,秦军进入西域,而后他就遇到了冒顿的儿子。
并且冒顿的儿子买下了丹耆的所有奴仆,简单组成了一支队伍,有了这支队伍,那人就可以自称匈奴王。
“只要皇帝能允许匈奴王封单于,就愿意向皇帝臣服。”
陈平听着一群匈奴人被鞭笞的惨叫,神色淡然:“大秦不需要再有一个匈奴王,你们想错了,你们不懂大秦。”
丹耆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秦人。
陈平缓缓站起身,也不愿意再审问,以及对方的过去与现在的所表现的求饶,陈平是真的不想听,也不想知道他们的来历。
走到地牢外,有个狱吏快步跑来,行礼道:“廷尉说这些人要留到匈奴王抓来之后,再杀。”
陈平又道:“嗯,自然听廷尉安排。”
狱吏又回到了地牢中。
陈平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难得等到立秋这天的休沐,他才去了渭北见公子衡。
如今的渭北正在大建设,农忙时节过去之后,这里的多数人力都被带来建设房子了。
陈平来到一处最热闹的作坊外,见到了坐在这里一个少年人。
这个少年人看着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正在看着一堆卷宗,风吹过卷宗的书页也被吹起。
陈平上前道:“敢问……”
“陈司正……”对方先行礼道:“我是张奉,家父张苍。”
陈平询问道:“公子呢?”
“来了。”张奉看向后方。
陈平也回头看去,见到了穿着一件短衣的公子衡。
“公子。”
公子衡快步走来,拿过账目先看着,才道:“陈御史。”
相较于别人喊陈司正,公子衡更喜喊陈平御史,除了外交陈平还兼着御史。
直到黄昏时,作坊才消停下来,陈平才与公子说了有关匈奴的事。
“草原上的牧民也可以是秦的子民,虽说依旧是牧场,但依旧能划地而置县,不过是个地名,这不重要,而后设定亩产与边界,重新治理,这是如今父皇所担忧的。”
公子衡再道:“匈奴王不重要,重要的是草原上的子民,就像秦一统六国,父皇弃贵族而亲庶民,如此一来也就遏制了六国的复立,庶民获利而六国不存,秦一统六国,要书同文,车同轨,势必要在遵循荀子的亲民之道。”
闻言,陈平长叹一口气,别看公子衡年轻,这位公子的境界确实是高。
只有将大秦以前数十年的建设联系起来,才能明白这些处世价值观。
陈平又听公子衡说了很多,譬如说为民而建设,以民为国家基石。
“他们都说父皇很看重土地,包括这一次的清查田亩,其实有些人想错了,清查田亩是为了确立耕地,保护耕地是为了保护粮食,保护粮食目的是为了民众。”
衡给陈平倒了一碗茶水,再道:“父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民,有了人,土地才有价值,没有人生活的土地,是没有价值的。”
不同的价值观,有着不同的处世观念。
夜里,在回去的路上,陈平还在反复想着公子衡的这些话,这些话细想之下,又觉得像是在洗涤心灵。
是啊,这个国家好不容易确立了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那就该有新的面貌。
皇帝掌控着书籍的印刷与传播,也就能确立统一的思想。
经过今天公子衡的一番话,陈平似乎才看明白,这个国家与当年的诸侯国不同,皇帝要建设的国家是前所未有的。
与之而来的,就是皇帝对官吏的严要求,并且加大了监察。
秦已有了第一批从庶民读书至今的官吏。
陈平又想到公子衡曾说过的一句话,生产与创造是相辅相成的,人们读书而能明辨是非,明辨善恶,能学治国,入仕途,但读书不能只有这些用处。
读书应该还能教人如何生存,如何获得一技之长,如何能够成为一个可以创造财富与价值的人。
这是如今的公子衡在寻找的。
这个国家真的在改变天下。
休沐结束之后,翌日的廷议上,陈平在朝班上说了匈奴使者的来历与身份。
这些话,陈平早在审问之后,就写了卷宗递交给了丞相府,皇帝应该是看过的,但右相问起了,陈平在大殿上又说了一遍。
而太尉蒙恬也站出了朝班,说着北方边军送来的消息,前些天就送信去北方长城,已派出数支骑兵寻找这位匈奴王。
不用太久,肯定就会有消息送来,而去北方草原支教夫子,还有另作安排。
如今的秦,已习惯了用支教夫子教书育人的方式输出新的观念,教导之余更要灌输一统的必要性以及反列土封王的价值观。
任何要列土封王的举动都是不对的,是必须被消灭的。
因此支教是秦在书同文,车同轨之后的,最强治理手腕。
第三百五十章 再无匈奴王
右相冯去疾站出朝班说着他的看法,以前的草原牧民是以部落而居,且听从部落族长号令,如此一来一个部落人口一旦多了就会有兵,有马,那就是一支天然的骑兵。
“臣以为应当废除草原上的部落制,草原上不再设置族长,而是让牧民以家庭为一户,列出户籍,只能听从秦军与皇帝号令。”
此话一出,朝班上的众人沉默,没人反对。
右相的意思也很简单,打破部落族长对草原牧场的控制,从而分给各个家庭,让他们可以各自处置。
一个家庭的成员,自然会保护他们赖以生存的牧场与牛羊,如此一来,草原上只能有牧民,而不能有成群成片的骑兵。
草原上可以有牧民,而不能有成群的骑兵,他们依旧可以牧马养羊,但不能让他们聚集。
并且依旧要在草原上设置郡县,并且需要上缴赋税。
这场廷议结束后,群臣离开章台宫是疲惫的,九卿各府的官吏几乎挨个都在禀报着事由,好在皇帝没有说谁做的不好,谁做的好。
皇帝从来不会当着群臣面说谁不好,真的一次都没有。
即便是有,那也是多询问几次,而后也就罢了。
若皇帝真有觉得不妥当,还会留下臣子单独谈话。
既是皇帝与臣子的单独谈话,谁也不知道谈了什么,有错事后改正就可以。
在这个皇帝任职下办事,群臣深感踏实。
漠北,关中刚入秋不久,北方就在下大雪了。
新的匈奴王老上单于刚从睡梦中醒来,他打了一个酒嗝,揭开了帐篷口的布,三两步走到外面,正要解手。
风雪迎面而来,早已习惯了这种寒冷,只是寒风中带着一些腥味。
这位单于用力闻了闻,鼻子还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就见到了不远处有人走动。
多半是杀羊,老上单于没有在意,用身上的羊皮擦了擦手就要走回帐篷,忽又听到身后的一声大叫。
老上单于只是脚步稍停,大抵是有部下打起来了,依旧没有在意。
正要走入帐篷中,这位老上单于一只脚已经踏入帐篷,后脚却被人抱住。
他回头看去见到是自己的老部下,便笑着要说话,却见一把刀劈来。
热血当场飞溅,溅了老上单于一脸。
看着部下被砍翻在地,老上单于的酒顿时醒了,他抹了抹脸上,缓缓回头看去见到了一群人正在杀着自己的部下。
老上单于见到有穿着甲胄的人一刀将自己的另一个部下捅死。
血都流到自己的牛皮靴子上了,老上单于这下是彻底醒了,似乎杀戮结束了,一个个穿着甲胄提着刀与或戟的人围了上来。
老上单于后退几步,用匈奴语大声说了几句话。
“他在说什么?”一个年轻的秦军战士问道。
“他说他是冒顿单于儿子,是新的匈奴大单于。”
年轻的秦军又问道:“他真的是?”
那老兵用匈奴语又问了一句话。
老上单于当即就听懂了,他从自己的帐篷中拿出一顶黄金王冠,并且其上还有一颗漂亮的蓝宝石,以及响箭与一条缠着金丝的皮鞭。
老上单于将王冠戴在头顶,一手拿着黄金箭头所做的响箭,还有带着金丝的皮鞭。
老兵点了点头道:“当年大军北伐,杀了冒顿却没有找到匈奴王的王冠,我听说过这顶王冠的样子,没想到在冒顿的儿子手上,不会错的,就是他。”
言罢,几个秦军士兵走上来,在这位老上单于迷茫的目光下,被绑了起来,而后被秦军丢在了一驾车上,与一群羊一起被运送去了长城。
第一晚老上单于还是很困惑的,但第二天老上单于算是彻底醒悟了,他是被秦军抓了,秦军的皇帝要抓他。
一路上秦军还是会给他一些吃喝的,免得这个活捉而来的单于饿死。
直到关中的深秋时节,这位老上单于通过从长城与咸阳连接的驰道,十分高效地被送到咸阳城下。
在咸阳城臣民的围观下,老上单于露出了他认为最友善的笑容。
而后就有他的使者被押了出来,一个个面如死灰。
城墙上,陈平正在大声念着皇帝的诏命,大致意思是往后北方草原的但有自立匈奴王之人,秦军必杀之。
言罢,提着刀秦军一脚踢在了老上单于的后膝上,令其先跪下。
而后大刀当即砍下,老上单于甚至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首级就落在了地上。
而后又是数颗首级落地,一场杀鸡儆猴结束了。
皇帝的诏命还说了,允许草原牧民在漠南漠北生活,但不允许匈奴王复立,草原上亦书同文字,车同轨,设立郡县废除部族,所有牧民必须编入户籍。
也有文吏将皇帝的诏命贴在了城墙上,让所有人看。
皇帝依旧是爱民的,皇帝爱天下人,包括草原上的牧民,但秦与匈奴的战争还没过去多久,残暴的冒顿单于尸骨都还未凉透,草原上怎能再有匈奴王。
至于对方进献的黄金,战马,牛羊……这些东西对皇帝而言,本就是唾手可得,如今秦根本不需要。
单于的金冠都被送到了皇帝的案前,根本不需要匈奴王进献。
皇帝只是看了看这顶金冠,就让人送去了骊山。
老上单于死后的一个月,各县终于递交了田亩图册,从此关中的田地已登记造册,不论是山川水泽,还是旱地高原,这耕地只能多不能少。
咸阳城的一处宅院中,这里依旧是当年吕不韦住处的对门,李由就在丞相的府邸内。
这座宅邸闲置这么多年,父子俩总不能都不来吧,李由只好过来看看,“他老人家又不会养鱼,当年也不知道如何兴起,想要养鱼了。”
李由道:“池子填平,不要养鱼了。”
现在这鱼池哪里还有鱼,就连水都带着一些臭味。
老仆委屈着道:“这丞相最喜爱的鱼池呐!”
李由哪里顾得上这些,又吩咐道:“填土之后再种树,种桑树。”
“这池子换了水,还能养鱼的。”
“他老人家回来了,再挖了养鱼也不迟。”李由望着眼前的柿子树,柿子挂满了枝头,缓缓道:“恐怕,他死都要死在骊山脚下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北方的冻雨
丞相李斯可能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年迈的老家仆叹息了一声,带着一些哀愁。
他随即又问道:“不种桑树,家里再种一些柿子树吧。”
李由道:“桑树更好,商颜山种满了桑树很漂亮。”
老家仆又与身后的仆从们交代了几句,就有人快步去做事了。
过了两天,丞相原本用来养鱼的池子就被填平了,还栽了一棵树苗,种的正是桑树。
这种树苗的种下也就意味着,从此这里由丞相之子,李由说了算。
属于丞相管家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李由管家的方式也很简单,那就是交给一个靠得住的亲戚,让他看着家。
而后,李由依旧像以前那样过着。
从西北的边军回来之后,便在咸阳任职一个差事,这个差事也是太尉安排的,平时就管一管咸阳巡城兵马。
今天,李由正要去当值,走向太尉府时就见到了章邯。
章邯停下脚步道:“近来北方边防有变动,有不少西军要送去北方了。”
李由询问道:“如今的贺兰山大将还是董翳?”
章邯道:“董翳其人虽说领兵能力不足,至少他很忠诚。”
李由无奈一笑,总觉得章邯这话是在为他的亲戚开脱。
实则是皇帝将领兵强人都留在了咸阳,包括赵佗与屠雎,而现在西军的涉间其实就是一个莽夫,要不是韩信帮着,河西走廊这一摊子的事,他管不好的。
两人站在太尉府前,低声交谈着。
章邯又道:“皇帝召见了赵佗与屠雎去了渭北。”
“散心吗?”
见章邯听到这话蹙眉不语,李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说笑的,是皇帝又要调将领去北方了吧。”
谁都知道,让董翳这个人管管兵马还行,打仗的本领实在是有些欠缺。
更不要说以后要和匈奴人交涉了。
这个时候就要派去一个比较强的臣子。
皇帝的用心明显,甚至皇帝根本就不打算瞒着。
渭北,扶苏沿着郑国渠的河渠走着,从这里一眼看去能够见到大片的沃野。
扶苏继续走着,一边说着话,身后跟着的就是赵佗与屠雎。
“当初建设咸阳桥的时候,朕就一直在寻找咸阳有水利建设经验的人,后来就找到了都水长,现如今想要将这个水利建设的本领教给更多人。”
“朕问过衡,他想要将这里建成什么样,衡说他要将都水长的本领传下去,并且在这里建设一座书舍,教人们专业的技能。”
扶苏忽然一笑,道:“渭北建设总不能比渭南太差,这里既然要建设造纸作坊,那么就要建设书舍,这没什么不好的。”
“还有臣子与朕说,不要让公子担此大任,但朕不担心,因他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言至此处,扶苏再道:“赵将军,屠将军。”
眼看要说到正事了,人到中晚年的屠雎提起精神道:“末将在。”
赵佗也道:“末将在。”
“当初有人说你们二人有反心。”
赵佗道:“末将绝无反心。”
屠雎道:“末将一直想着回关中,从未想过自立。”
“朕自然知道。”扶苏脸上带着笑意,而后走向一旁校场。
这里有一支兵马正在驻扎。
扶苏领着两个将军来到校场内,拿起弓朝着靶子,放出一箭。
赵佗叹道:“好箭术。”
扶苏道:“朕年少练箭术总是不得要领。”
见两位大将军再一次沉默不语。
“如今北方形势一变再变,匈奴王老上单于死在了咸阳,朕以为漠北的有些匈奴人多半要和秦军拼死。”
赵佗道:“末将愿为大秦扫除匈奴。”
“好。”扶苏当即应声,再道:“朕希望大秦如赵将军与屠雎将军这样的猛将越来越多。”
这位皇帝抬手拍着两位大将军的肩膀,神色郑重的道:“现如今,朕还想请你们再奔走一次。”
赵佗与屠雎齐齐行礼,“末将愿领命。”
扶苏道:“命赵佗将军领一万兵五千骑,奔赴贺兰山,巡视漠北漠南,凡有所乱匈奴的人,皆可杀之。”
接着,扶苏又看向屠雎又道:“屠雎亦领一万兵,五千骑奔赴辽东,扼守燕地。”
“末将领命。”
扶苏又下达了两个重要的任命,依旧只是给兵权,而且给的兵马也不多,其实现如今的大秦,经过几次兵马裁撤之后,哪有动不动就调动十万大军的。
能够调动一万两常备的兵马都算不错了。
扶苏让田安将旨意给了两位大将军。
等他们离开之后,扶苏见到了张苍的神色。
“这么做是不是会让人觉得朕手中没有大将可用了?”
张苍道:“秦军不缺大将。”
“是啊,秦军不缺大将军,只要这个国家足够强大,怎会找不到可战之兵,也会有智勇双全的将军。”
咸阳有章邯,蒙恬,李由包括涉间,韩信,哪怕是章敬与章平。
都是能够领兵一方的人物。
张苍道:“这一次杀了老上单于,匈奴人会来复仇,恐怕西域诸国也会对秦有所防备。”
扶苏瞧着女儿提着一把小弓正在把玩着。
以秦对匈奴的态度,多半也要如此针对西域诸国,废除诸国的王室,行郡县制。
这直接与西域诸国的利益冲突,秦要废除他们的王室,这怎么可能呢。
扶苏道:“西军都不怕打,朕怕什么呢……”
扶苏又深吸一口气,道:“西军都吵吵嚷嚷地要打,朕怎么能扫他们的兴。”
张苍的脸色多了一些担忧。
“你放心,朕会再养养国力的。”
张苍刚提起来的心又放了回去。
当程邈与右相来了,扶苏就让他们各自落座,之后冯劫与陈平以及太尉蒙恬,以及其余九卿都来了。
当初听闻萧何在渭北任职时,看了很多书,有许多书都是从潼关城借出去的,而后萧何又会让刘肥还回去。
萧何所看的都是有关治理水利方面的书籍,还有关于赋税的。
可惜萧何心系楚地,若是萧何能够将楚地治好,作为皇帝的确很省心。
扶苏看着说笑的众人,说的都是一些家常事,就譬如眼下冯劫正在说的,让陈平教训孩子的时候,动静小一些。
陈平则无奈道:“孩子哭得震天响,在下也无能为力呀,一打就哭,哭了就没完没了。”
在座的其余人都纷纷点头,谁家不是呢。
大家都说着一样的话题,扶苏面带笑意地听着。
衡快步而来道:“父皇,今天的猎物都整理好了。”
扶苏道:“给诸位添酒,入座用饭吧。”
“是。”
这位皇帝每每游猎在外都会将打猎所得分给将士们,而皇帝平时也不会吃打猎来的猎物,多数都是只吃羊肉,偶尔会有一顿牛肉。
皇帝赐给群臣一人一块酱牛肉,这酱牛肉入口咸香,嚼着滋味十分不错。
扶苏看见众人吃的正香,道:“朕还留了不少,诸位临走前就带一些回去吧。”
群臣点头称是,纷纷行礼。
用了饭已是快入夜的时辰,群臣多数都回去了,只有少数几个愿意在林光宫旁的营帐内过夜。
扶苏回到林光宫,听着公子衡讲述着他对渭北的建设。
这些话扶苏听过很多次了,说着什么地方要建设什么样的作坊。
扶苏都放手让儿子去做了,毕竟家底还是很厚实的。
身为皇帝的儿子,多学一些治国之策也好,创业毕竟是很有风险的事。
可扶苏也不希望儿子成为一个满口只有理论的人,应该让他多实践。
等衡离开大殿,扶苏坐在殿内喝着茶水。
衡走到殿外,见到了正在看着夜空的张苍。
“张府令。”
张苍依旧抬头看着夜空,伸手似乎在数。
“张府令?”
衡又呼唤了一声。
张苍这才收回目光,低声道:“哎呀,明天恐怕有雨。”
今夜,月朗星稀,怎么看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子。
第二天,衡苦恼的坐在大殿的檐下,身边是正在念着荀子的妹妹。
她念书的声音与雨声混在一起,衡蹙眉看着眼前的雨景,张府令说要下雨,这天还真的下雨了。
不只是关中下雨了,北方也下起了一场冻雨,这场下了三天,贺兰山下冻得彻骨。
赵佗从咸阳北郊出发,用了两个白昼一个夜晚,千里奔赴到了长城下。
后方的兵马还未跟上来,赵佗一人一骑带着皇帝的旨意,又用了半天,到了贺兰山下的秦军大营。
蒙恬大将军的眼光是极其好的,这座大营的地势很高,并且还有水源,又是背风朝阳。
这几乎是贺兰山下,最好的一片草原。
赵佗策马已到了大营前,见到有一个正牵着骡子,背着一个大包袱的人,也在往大营的方向走。
这个人戴着斗笠,穿着布衣,赵佗见对方的骡不听话,便挥一鞭子打在骡身上,它这才吃痛又向大营跑去。
“谢将军!”
那坐在骡背上的人大声说着。
明明距离大营也就几步路,赵佗个跟上前道:“怎么带着这么一个牲口。”
那穿着布衣的人翻身下马,道:“我要是不带走它,它就要被吃了。”
“吃了更好。”
布衣男子拍了拍骡背道:“它是我捡来的,多半本就没人要”
赵佗稍稍颔首。
布衣男子行礼道:“敢问将军如何称呼。”
“老夫赵佗。”
一听此名,布衣男子神色讶异,道:“大将军赵佗?”
赵佗再问道:“如何称呼?”
在秦军大营前讲话,又当着这么多士卒的面,想来对方说话不会有假。
布衣男子恭敬地道:“我是太学府的教书夫子,我叫荆。”
赵佗再一次抱拳以示敬意。
两人一起递交了文书,等在大营前。
前去报信的士兵刚跑入大营没多久,又急匆匆跑了出来,守备将军董翳愿意见两人。
一路往大帐走去,赵佗狐疑道:“你这么大一个包袱做什么?”
荆解释道:“都是书。”
赵佗又是颔首,再一思量道:“你是太学府派来的?”
荆又解释道“我原本在朔方教书,之后太学府有调度,我就来贺兰山了。”
“你是前几天就受命的?”
荆道:“太学府原本是希望我潼关任职的,不过我拒绝了。”
“为何?”
“习惯了漂泊的生活,不喜在一个地方留太久,一个月前太学府又送来调令,让我去漠南教书,给匈奴人教书。”
一想到对方不是与自己一样同时安排的,原来只有自己是临时受命,赵佗也就放心了。
“老夫佩服不畏死的将士,也佩服你们这些支教夫子,你们从不为自己着想。”
荆道:“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算不得什么,”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谈着。
就快要走到大帐,就见到守备将军董翳已站在外面恭迎。
赵佗道:“赵佗受皇帝命来贺兰山任职,兵马还在后方,老夫先一步来了。”
董翳道:“大将军此来是为了扫除作乱的匈奴人?”
“正是。”赵佗提了提自己的腰带,再道:“给老夫三百骑,这就出营去扫灭匈奴人。”
董翳干笑道:“雨后的北方草原酷寒无比,等雨停后,有了阳光再出兵为好。”
“老夫岂会怕这天寒?”
“北方不是南方,还望大将军慎重。”董翳十分恭敬地道。
在这里他董翳只是守备大将军,但赵佗才是实打实能领兵去漠北的大将。
董翳深知他的价值,能够守着贺兰山已是皇帝最大的信任了。
荆依旧戴着斗笠,嚼着肉干道:“董将军此言在理。”
赵佗看了看荆又看了看董翳,只好听从两人的建议,先休息几天再谈去漠北的事。
夫子荆深受董翳的欢迎,还给了一个单独得牛皮帐篷,不仅如此还给了如今只有大帐中才用的煤。
夫子荆正在整理着自己的书,这些书有纸质的,也有竹简的。
多数都是纸质书,竹简都是零散几卷。
雨停后的第二天,也是荆来到这里的第二天,赵佗就带着一壶酒与一大块羊肉而来。
羊肉重重放在桌上,赵佗道:“老夫从关中带来的酒水,一个人喝着无趣,共饮。”
说是大军中不得饮酒,不过赵佗似乎不在乎这些,哪怕现在有人告知丞相府,也不过是一些不痛不痒的罚俸。
他赵佗给大秦建设了南海郡,皇帝赐了他用不尽的金银,还有田宅,若再不学学王翦,恐怕他赵佗活不了几年了。
在秦为将为相都很危险,前车之鉴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现在的皇帝又是一个城府极其厉害的人物。
第三百五十二章 皇帝的弟子
赵佗实在是不敢冒失,当初皇帝说起对北方的担忧,他但凡有半点犹豫,恐怕都活不到今年的冬天了。
尤其是见到这个夫子荆,起初赵佗真以为是巧合。
但现在看来,这多半不是巧合,如果皇帝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安排这件事,并且太学府的夫子调令,也是皇帝下令的?
这是赵佗昨晚思索了一夜的结果。
谁都想要成为王翦那样的人。
两人相对而坐,割着羊肉,嚼着羊肉喝着酒。
“我把匈奴人抓来,你给匈奴人教书?”
荆摇头道:“不要作乱的匈奴人,我要匈奴孩子。”
“为何?”
“匈奴人的想法与思考方式早就僵化了,改变一个人是十分漫长且痛苦的,我不想改变匈奴人,我只想教出更好的一代匈奴人。”
赵佗蹙眉道:“下一代的匈奴人是什么样的。”
夫子荆想了想道:“是友善的,明辨是非的,是勤劳的,也是诚实的。”
“我觉得以后的匈奴人应该将咸阳视为他们心中的圣地,他们也会效忠皇帝,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也能骑在马背上跟随着秦军作战。”
赵佗揉了揉眉心还在消化着夫子荆的话语。
夫子荆又道:“嗯……我近来还常看医书,听闻当年太医令编写了一卷药经,我看过确实受用无穷,我能感觉到关中将会有一场剧变。”
“呵呵……”赵佗道:“老夫就是从关中而来,怎没有感觉到。”
酒意有些上头,夫子荆喝了酒就有些醉意,他道:“以后的关中会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会教出夫子,教出工匠,医者,甚至是修水利的,修路的,还有牧民。”
夫子荆的话语很肯定,他已想到了十几二十年后的关中模样。
他道:“以后,这天下人才都是从咸阳而出,天下人会一起涌入咸阳,也会有人不断离开咸阳,这就是未来的关中。”
赵佗冷哼一声,要不是看夫子荆真的已喝醉了,他差点真的信了。
最后,夫子荆醉倒了。
赵佗一个人嚼着羊肉,拿过夫子荆的书看了看,又颇觉无趣,将余下的羊肉吃完就离开了。
雨后的草原又迎来了三天的晴朗。
董翳又找到了赵佗,道:“大将军的兵马已到长城,最快明日就能到贺兰山下。”
赵佗翻身上马,道:“不用等他们了,给老夫三百骑,老夫扫平漠北。”
闻言,董翳真的给赵佗三百骑兵,任由这位将军出去驰骋了。
夫子荆望着远处的兵马,道:“赵佗将军其实是个好人。”
董翳看向他道:“夫子有何安排?”
“我等着赵将军回来。”
夫子荆在大营中每天都会整理书籍,偶尔还会有书籍从长城运到贺兰山下。
几天之后,草原上又下了第一场雪,赵佗将军回来了,带来了很多首级,以及十余个孩子,这些孩子看着都只有十岁左右。
赵佗道:“真的有匈奴人在作乱,这些孩子不是作乱的匈奴人的,他们的家人也被那些作乱的匈奴人杀了。”
夫子荆天生就长着一张很有亲和力的脸,加上支教夫子对待孩子似乎都有这种气质。
这种气质受孩子们喜爱,夫子荆面对这些孩子一开口,就让赵佗困惑。
夫子荆竟然会说匈奴语,与这些孩子们没有任何障碍的交流了起来。
董翳:“大将军,雪天莫要行军了,留在大营择日再出去。”
赵佗应声下马。
不过原本应该跟着赵佗去横扫漠北的兵马在大营中很委屈,他们多数是从关中几个大营中选出来的,此番跟着赵佗大将军来这里。
好不容易追到贺兰山不说,他们还未到这里大将军就出去打匈奴人了,现在好不容易回来,又说要休息几天,实在是令诸多将士们烦闷。
赵佗不想理会这些烦心事,只是让董翳安抚将士们,他自己则观察着夫子荆。
夫子荆要给匈奴人的孩子教书,这太有意思了。
夫子荆给了孩子们御寒的羊皮,先教这些孩子识字讲话,孩子们若胡闹,自然会有军中的士卒收拾他们。
匈奴人的孩子十分野,几次将要逃跑都被秦军抓了回来,甚至挨了几鞭子。
而后多数孩子也都听话了,少数几个胡闹的孩子饿几顿也就听话了。
不论孩子怎么胡闹,夫子荆都会无私且平等的对待这些孩子,就像他对待关中的孩子那样。
这天夜里,赵佗又找到了夫子荆饮酒,追问道:“你说你对这些匈奴孩子这么好做什么?”
夫子荆道:“我们对所有孩子都是这样的,孩子们都是一样的,我们也爱天下人,不论是孩子还是老人,对我们而言都是一样的。”
“你会爱匈奴孩子吗?”
“只要他们认我这个老师,我会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赵佗道:“这样的孩子你有多少个了?”
夫子荆想了想道:“有六百二十个。”
在南方的时候,赵佗见过支教夫子,那时没有太过在意。
但他第一次见到愿意给匈奴人教书的支教夫子。
“以后会不会有人去西域给人教书。”赵佗又想了想,再道:“你们会抱着百家典籍,走到遥远的西域,给西域的孩子讲课?”
夫子荆道:“会有的吧。”
“老夫觉得你这样的人应该去咸阳,你会成为咸阳功绩最好的夫子,就像那位夫子隹一样。”
“夫子隹?”夫子荆想到此人道:“我与他一起长大,一起离开的关中,东出支教。”
赵佗神色一凛,抬首看着对方,更多了几分敬意,现在他总算是听到了对方的来历,原来他是第一批东出的支教夫子。
这些夫子几乎就是公子扶苏教出来的,他们是皇帝的弟子呀。
赵佗坐的更端正了,甚至要向对方表达迟来的仰慕之情。
只不过夫子荆的酒量很差,已醉倒了。
外面还下着大雪,安静营帐内,孩子们躺成一排正在睡着,赵佗能清晰地听到夜晚的大风每一次吹得牛皮帐篷的响动。
这一次,赵佗拿着夫子荆的书,仔细看了起来。
之后的半月间,只要每每带兵出营,赵佗都会随身带着书。
第三百五十三章 皇帝的书
赵佗带兵出去的过程很简单,通常是经过几次匈奴人聚居的牧场,让人去询问哪里有别的匈奴人闹事,多数牧民都会秦军交代,哪里有匈奴人作乱。
就算是没有匈奴人作乱,秦军也会抓一些一队队成群的匈奴人,即便这些人没有作乱,那也算是匈奴骑兵了,都会被抓去河西走廊做苦力,修建嘉峪关。
赵佗抓人的理由也很简单,如果只有一个匈奴人策马而行,那多半是寻常的牧民,要是超过三人以上,成群而过,那就是匈奴骑兵。
而赵佗清理所谓的漠北老上单于的作乱势力,基本上都是这个流程。
抓人抓现行是很重要的,只要秦军看见三五成群的匈奴骑兵,当即就会围上去,不管你是不是老上单于的人,按照皇帝诏命,草原上可以有牧民,但不得有匈奴骑兵。
真要划定一个界限的话,这个界限完全由赵佗自己衡量,所以这个衡量标准就是三人成群。
赵佗这个简单又显得蛮横,且无道理的规矩,确实在北方草原上打下了不小的威名。
马镫真是一个好东西,无往不利,战士们在马背上挥砍作战,就没在正面上输过匈奴人。
贺兰山大营是有长槊的,但这兵器赵佗用不顺手,他只喜欢刀,越大的砍刀他就越喜欢。
至于在赵佗北方的威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恶名,可即便是恶名也无妨,谁让人家赵佗拿着皇帝的诏命。
其实此番来北方草原,也不是一件很难的差事,赵佗完全就当是散心了。
而赵佗平日里都会带着几卷书,都是夫子荆的书,他觉得这些书都是皇帝的书,他哪里是真的会看书,只是为了拉近与夫子荆的距离,顺便拿出一个态度。
这个态度就是他赵佗对皇帝是极其忠心的,他需要看皇帝的书。
而如今皇帝的书正在教导这草原上的孩子。
今天,赵佗回到了贺兰山大营,他见到了一群正在打闹的匈奴人孩子,只要这些孩子们在读书,赵佗并不觉得他们会烦,因为皇帝的书是教人明辨是非的,是教人真善美的,教人如何爱自己,再如何去爱别人。
闲着的时候,赵佗还会与夫子荆谈话,学习一些书中的精神。
赵佗有时觉得,看多了皇帝的书,他正在被洗骨伐髓,重新做人。
这当然是重新做人了,连三观与价值观都正在被重塑。
皇帝书中的学识简单易懂,又不像诸子典籍那般深奥,而且朗朗上口。
北方的战报被送去了咸阳。
咸阳章台宫,扶苏看着从北方送来的战报。
太尉蒙恬正站在大殿内与右相冯去疾等待着皇帝的话语。
而站在太尉与右相身后的便是张苍与吴公。
扶苏看罢文书,将其放在桌上,“战报上倒是一直是旗开得胜,倒是御史府近来有上奏,说是赵佗将军总是与夫子荆在军中饮酒。”
蒙恬上前正色道:“臣以为,赵佗在军中饮酒作乐,该军法处置。”
冯劫忙站出来道:“禀皇帝,赵佗的子嗣已前往南方戍守东江道,若赵佗被处置,其子在南方恐会生变。”
蒙恬板着脸,神色极为不快。
当然不快了,蒙恬还会怕他赵佗?就算是赵佗的儿子要反秦,大秦照样可以再打一遍南方,况且今时不同往日。
赵佗的子嗣在南方已掀不起什么风浪了,赵佗留下的势力都被派往南方的官吏们拆分了,形成了一个个县。
秦的郡县制之利害便在于此,一旦它形成便可以削弱地方豪杰与贵族统治,从而取代这些统治的是县吏。
因此,只要南方的郡县制一旦形成,就很难再出现一个人物,一呼百应。
除非,再来一个颇具人格魅力的刘邦,以及一个项梁公,还有一个神勇无敌的项羽。
项羽确实还活着,扶苏可以确定。
项梁死了,而刘邦已是一个县令。
所以,如今秦廷包括扶苏自己,确实有恃无恐。
不过嘛……再强大的大秦,也担心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当然,亡秦不一定必楚,也可能是别的。
或者说,在扶苏的预想中,以后或再过几百年之后,一旦再有战争,恐怕战争也是极其酷烈的。
亡秦不一定必楚,也可以是别人,也有可能是万千庶民一起高喊的共和,后者是别的。
总之,有些思想既然传出去了,那势必要承受后果,只不过这个后果还未出现。
扶苏更不知道自己这只蝴蝶扇了扇翅膀,也不算是蝴蝶了,大抵是更大的翅膀罢了。
大秦的国祚会有多少年也不好说,有些事一旦有了开端,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可至少以后不论世道怎么变,都会一直书同文,车同轨。
再看眼前的,扶苏道:“右相觉得不该处置赵佗?”
冯去疾行礼道:“臣以为皇帝只需下诏命斥责赵佗,并且罚其俸禄,留北方戍边。”
扶苏再看向蒙恬。
蒙恬道:“军法不可不严。”
意料之中的话语,换作是蒙恬是领军将军,早就将赵佗吊起来抽了。
冯去疾再问道:“那太尉以为该如何?”
蒙恬朗声道:“皇帝应斥责赵佗之余,再鞭笞十,以安军心。”
北军是蒙恬心血,自然不愿意赵佗这个人坏了北军的铁血。
扶苏颔首。
冯去疾行礼道:“臣附议。”
“好,那就依太尉所言。”
蒙恬再一次躬身行礼。
皇帝从善如流,真的按照蒙恬的意思下了诏命。
群臣依旧是忠心为大秦效命的群臣,而且他们得知这一次,皇帝能听从太尉的进谏,真是天大的好事。
半月之后,北方又有消息送来,说是贺兰山守备将军董翳真的将赵佗将军鞭笞十,事后赵佗十分感动的说皇帝将他鞭笞,他赵佗甘之如饴。
一听到这话,扶苏一时间是有些意外,也有些恶寒。
但事后一想,扶苏将这种态度归类为表忠心。
廷议结束之后,扶苏带着妻子正在咸阳宫中走着。
王棠儿:“母亲说近来父亲常在渭北。”
扶苏看着天空已有细雪落下,“衡儿在渭北建设,他老人家是去帮忙的,他老人家最疼爱两个外孙了。”
王棠儿看了眼正在伸手接着雪花的女儿,回道:“嗯,母亲只是有所抱怨,已劝慰过了。”
这个家说大不大,但是要管的事情很多,宫里宫外的,后者是外戚与宗室。
所以呀,要是以前的大秦宗室与外戚有多乱,那多数都是各方利益与六国血脉在闹事。
而现在,当一切细枝末节都被剪除之后,扶苏发现他与妻子管理家事时除了细碎的事多了一些。
其余的事倒都不难处置,就譬如说公主阴嫚,扶苏干脆将吕不韦旧宅赏赐给了她,她喜欢看书,就将收入咸阳的天下书籍,都交给她。
闲来时,这个妹妹也会领着其余的妹妹来看望,不过都是棠儿在接待。
父皇的子女有很多,有及冠的也有年少的,他们都住在雍城,受宗正令公子高看管。
扶苏确实是该好好感谢高,他让自己省心了很多。
雪越下越大了,回到高泉宫后,扶苏见到田安正在看着两棵梅花树笑了,这两棵树终于按照时节开花了。
小公主坐在鹿背上,她问道:“田爷爷,在笑什么?”
田安道:“好多年了,今年是它们盛开的最漂亮的一年。”
扶苏拿起大氅披在这位老人家的背上。
扶苏太了解田安,知道他这样的神情是在怀念华阳太后。
田安会是一个很长寿的人,扶苏觉得他可以活到百岁。
因田安即便是八十多岁的年纪,他还能亲自种一些菜,还能忙得一头大汗。
扶苏走入温暖的殿内,刚坐下就见到田安去了侧殿,多半是要坐在华阳太后的灵位前。
以前啊,田安坐在灵位前,总会说很多话。
现在田安却常常沉默。
至于原因,是公子扶苏的人生也圆满了,田安已没什么能够与华阳太后交代的了。
他老人家依旧是会将灵位前的桌案擦的很干净,然后沉默的坐在一旁。
王婆婆的年纪也很大了,她老人家也回到了频阳,看来是要这么度过晚年了。
扶苏想到已是一头白发的丞相李斯,想到了父皇,他们这轰轰烈烈的一生好像也结束,余下的都是登高看朝阳,或者坐在骊山上,评价着自己这个皇帝治国之策。
有时扶苏还能收到保护父皇的禁军送来的密报,说是父皇与丞相对哪个国策不满,以及诸多抱怨。
相较于自己,扶苏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平淡的,岁月静好之余,也都是一些小事,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也没有气吞山河的北伐。
就连赵佗的北上平乱,在父皇眼中都是小打小闹。
对父皇而言,这的确是小打小闹。
扶苏并不觉得气馁,而是满心的骄傲,这天下没人能与父皇比,即便是自己也不行。
能听父皇的抱怨与不满,扶苏甚至会觉得高兴,希望父皇能在骊山多抱怨几句。
因为父皇从不在自己这个儿子面前,说儿子的不是。
父子之情,千言万语说不清,一个眼神一个沉默大抵就是如此了。
能感受到,能理解,就足矣。
与父皇平时的言语并不多,多数时候也是少言寡语,几句话问明白之后,也就不再多言了,安静的喝酒吃菜。
冬至这天,扶苏没有去雍城,而是让公子衡与公子礼代为自己去祭祀。
毕竟,当年父皇也是安排的。
扶苏觉得父皇忙于国事的那几年,自己就没少去雍城。
可能以后的后继者,都会有这样的传统,都让子嗣去雍城祭祀。
今天,扶苏来到了咸阳宫的极庙,就算不去雍城,这里的祭祀也不能少。
祭祀对秦人而言,是极其重要的,这是古早秦人流传至今的大事,你可以精于国事,但不能疏忽祭祀。
扶苏觉得自己的列祖列宗实在是太多了,眼前的灵位也是琳琅满目,都是从最早的秦公时期至今,大概是七百多年前的事了。
这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家族,并且这个家族可能会延续上千年。
扶苏看着一个个牌位,面对这个古老家族的列祖列宗,躬身行礼。
第三百五十四章 黄老之书
大雪几乎要淹没了咸阳城,起初寒冬来得还算迟缓,可一到冬至,大雪就突如其来。
过了冬至新年,扶苏已是在位的第八年了。
大雪落在章台宫的宫殿上,扶苏看着从辽东送来的奏报,屠雎已到了辽东,并且还送来了都水长禄的成果。
都水长在辽河平原上开辟了上千顷田地,还用了不少夫馀国人。
屠雎决定在来年安排更多的兵马,进入辽东的深山中抓夫馀人,
如果耕田需要人力,而手中的人力又不足就只能去抓人。
抓来的人都用来种地,进行另一种形式的劳动与改造。
这么看来,开垦辽河平原的事就不那么难了,至少这种最简单且看起来很野蛮的办法,是目前为止最好用的。
很多大事都是用一种天真且简单的方式,让它从一无所有,变成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扶苏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书,甚至可以想到现如今的燕地会是一副什么模样,就算按照最差的收成,亩产三石粮食。
辽河平原上千顷田地,也能够让燕地的人们拥有吃不完的粮食。
而后可以用这些粮食养出一个个健壮的人们,而这些人可以成为这个国家富有创造的生产力,或者大军。
衡所言的其实真没错,这个国家需要有生产力,但这个国家需要创造力。
这个新年,扶苏没有颁布新的诏命,而是写了一道告知天下的书,皇帝所写的这道诏命是在赞誉都水长禄的成果。
在这个生产力还是极度匮乏的如今,需要有这种人去开拓,去做一些以前的人们不敢去想的事。
这大秦,似乎天生就是这样。
总会有一些人,去想去做那些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就像是在桂林郡开辟灵渠,这件事恐怕以前的人也从未想过。
而现在,都水长禄凭借着这股精神,又在寒冷的辽河平原上,做着别人不敢做的事,哪怕这件事会失败。
扶苏希望这样的人能够多出现在大秦,这样的话,这个国家肯定会越来越好的,应该说至少不会差,不会是错的。
毕竟,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或许只是当年司马迁所写的“马后炮”,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警示。
这个国家如此之大,如果不好好治理,亡秦是必然的,但不一定必楚。
皇帝的新年诏命送出了咸阳城,每年一个新诏命。
这似乎就是皇帝每年的新年,与天下臣民共度新年的祝福。
潼关城内,刘肥已在这里安家,他与以前一样在太学府任职。
今天,刘肥翻看着公子礼交给自己的卷宗,却见又有几个夫子走入太学府内。
有人道:“今年的新年政令竟与往年不一样。”
还有人回道:“皇帝看了都水长的成果,很高兴,就不给各地的官吏加负担了。”
闻言,又有几人笑了。
还有人再道:“要是换作往年,皇帝的诏命不来,各县的官吏都寝食难安,直到看到诏命了,他们的心也就死了。”
太学府内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刘肥没有跟着笑,他不仅仅要看着这里的卷宗,还要参加明年的科考。
如果科考顺利,他就能去咸阳城为吏了。
天色就要入夜了,当这里的众人都散去之后,公子衡与公子礼一起来到了太学府。
公子衡虽说在忙于渭北建设,不过两位公子时常走在一起。
并不会因分在两地而不见面,反而公子衡与公子礼走动的更频繁了。
建设渭北与渭南两地,看起来就不像是他们兄弟各自的事。
看起来像他们两人一起的事。
“刘肥。”公子衡当即喊住就要离开的刘肥。
“公子。”
见他行礼,公子衡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道:“从蜀中送来的好酒,不妨一起饮。”
刘肥道:“谢公子。”
三人坐了下来,公子衡在三个酒碗中倒满酒水,一个给公子礼,另一个给刘肥。
而后,公子衡举起酒碗道:“今年真是太忙碌了。”
公子礼道:“兄长,其实每年都这么忙,只是以前的时候我们没有身在其中,从而感受不到。”
公子衡知道,弟弟是一个对感情很敏锐的人,有些事一句话,就能说中他人心事,便道:“礼说得对。”
公子礼让人端来了两碟下酒的羊肉,再道:“刘肥,你来年是不是要参加科考了。”
刘肥颔首道:“是。”
公子衡再给刘肥满上酒水,又道:“听说你一直想要成为萧何那样的人?”
刘肥吐出一口酒气,将手中的碗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端正回道:“小时候是这么想的。”
公子衡问道:“难道现在不是吗?”
刘肥解释道:“现在,我觉得要成为萧何叔这样的人很难,我恐怕不能像他那样,没有他的才能。”
公子礼道:“我觉得刘肥……”
言至此处,刘肥看向公子礼。
“你这样的人就应该活成自己的样子,你不用学萧何,其实你自己就已经很好了,真的。”
刘肥笑着点头。
三人一碰酒碗,一起一饮而尽。
今天的夜色很好,三人都有些醉了。
公子衡道:“又一次离开沛县这么久了,你想家了吗?”
刘肥道:“想,我想念泗水亭。”
公子礼问道:“泗水亭是什么样的。”
刘肥一手枕着后脑,一边道:“泗水亭是个很小的地方,嗯……小时候我觉得沛县很大,现在我觉得其实沛县也是一个很小的地方。”
可能刘肥是真的醉了,他今晚说了很多话。
“沛县的人都很好,中阳里泗水亭的人也很好,他们总是瞅着今年的粮食,来年粮食,或者是今天的温饱。”
“他们的衣衫总是有些脏,一户人家最好的衣裳也就是成亲那天那算不上绸缎,却也是粗布制成的衣裳,显得干净不少。”
说着说着,三人都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刘肥就早早睡醒,用清水洗脸提神。
两位公子也醒了,公子衡看了看天色就急匆匆去渭北。
而刘肥也就继续准备他的科考。
新帝八年,二月。
关中又迎来了一场春汛,渭北的一场大水冲毁了一座依水而建的作坊。
事后,公子衡又命人修建了。
而此时的蜀中,皇帝的诏命送到蜀中时,也已是二月。
江原县,竹屋内,慵懒的熊猫坐在屋檐下,看着蒙蒙细雨淹没了群山,远处的群山之间也缭绕着一片水雾。
熊猫眼睛就这么看着远方的群山,这巴蜀大山起伏不定。
群山连绵,大山连着大山,有些山涧极深,有些山坡极其陡峭。
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巴蜀大山,熊猫卧在地上一动不动,偶尔只有呼吸起伏。
竹屋内,张良正在执笔书写,他所写的正是有关黄老之道的见解。
这些见解是他根据黄老之道加上对大秦如今时局的变迁所写的书。
自新帝即位以来,种种的新政对张良有着不小的启发。
这些启发多数都是与新政有关,加上他黄老之道见解,所编写的一卷书。
张良又咳嗽了几声,搁下了手中的笔。
听到了咳嗽声,熊猫缓缓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之后,走到张良身边,卧倒在一旁。
张良伸手抚着这熊猫厚实的皮毛,它在冬天时是最懒的,能不动就不动,有时推它,它都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张良看着墨迹在纸张上凝合,而后将其缓缓卷起来,与余下所写的黄老卷放在一起。
正在这时,有个孩子在门外喊道:“韩夫子!”
闻言,张良向门外看去,见到细雨中有个戴着斗笠孩子赤着脚正在外面喊着。
本是新年刚过的二月,书舍还未正式开课。
那孩子见到韩夫子正在看自己,那孩子上前道:“今天该去祭祀了。”
听到这话,张良想起来每年蜀中耕种之前都会祭祀,这才起身也戴上了斗笠离开。
农礼的酒肆就在堰旁,人们在河边与家小一起行礼。
乌县令念诵了祭文之后,人们这才散去。
因张良被热情的乡民们留了下来,乌县令先一步离开了。
“韩夫子,比本县还要更受人们拥戴。”乌县令感慨了一句。
夫子矩道:“那是韩夫子多年教书,当年韩夫子教书孩子都成家,那些孩子都是他教出来。”
两人一起走入张良的竹屋。
乌县令看到了竹筒中放着的一卷卷纸,平时来这里也随意惯了,就拿起其中一卷看了起来。
这卷书所写的都是一些关于黄老学说的见解。
乍一看,与外界的黄老学说没区别。
但再一看,乌县令眼睛一亮,看完一卷又拿起另一卷。
这让夫子矩也很好奇,他拿起其中一卷也看着,叹道:“我学识浅薄看不出其中奥妙。”
乌县令抚须,再道:“用黄老之道修生养息,用秦法之道匡正万民,老夫这么多年,许久没有看到这般厉害的见解了。”
夫子矩还是有些看不明白。
乌县令神色激动道:“该送去潼关,不……”
他又否定道:“应该拿去丞相府,丞相府所聚的人都是现今天下最有学识之人。”
随后乌县令将这些纸都放入了竹筒中,就匆匆离开了。
等张良回来时,见到夫子矩与熊猫坐在一起。
而原本放在竹筒中的那几卷纸不见了。
夫子矩道:“你说这牲口是不是一天到晚去山里祸害母熊,生了一对小熊。”
张良道:“何以见得?”
夫子矩道:“那它为何整日无精打采的。”
张良道:“我的纸呢?”
夫子矩将事又讲了一遍,见对方神色不太好,他又道:“韩夫子,这些书绝对会是韩夫子所撰,就算是送去丞相府,也会是韩夫子所撰。”
张良原本只是想要将自己的心得写下来,哪怕是无人看就这么放在这里。
因自己的身份,不想被外界打扰。
哪怕自己死后,也要与那书卷葬在一起。
倒也不是张良觉得乌县令为人不好。
乌县令是个好人,而且为人也很好,这么多年相识相处,自是看得出来的。
只是,张良担心自己的这几卷书会打断他在蜀中的生活。
早已习惯了这里的闲云野鹤的生活,张良觉得自己早已无法面对人心之间的诡谲斗争。
因此,近来这些天,张良又休息不好了。
乌县令的事只当是一个无心的误会。
但那些书卷被送去咸阳之后,没有回复。
可能丞相府的人都没有正眼看,张良觉得那些臣子都是有治国大才的人。
而自己所写的黄老学说,多一些修生养息之法。
或许这种修生养息之法,多多少少也与治国无关,而是与个人修养相关。
只是三个月之后,蜀中已是五月,一队从咸阳而来的官吏送来了一卷文书与一个令牌。
令牌是学士府的学士牌,有了这个令牌就意味着你已进入了学士府,从此可以享受俸禄。
至今能够进入学士府的人其实并不多。
而另外一个文书所写,就是有关那卷黄老之学,那卷书是韩夫子所编写,从此会被印刷,在潼关城成为藏书,也会流传天下,在中原各地的支教夫子手中传播。
蜀酒多是醇厚且浓烈的,有人说蜀中酒就像是蜀中的女子。
张良饮下一口酒水,感受着酒水流过咽喉。
乌县令笑呵呵道:“从此我们县也出了一位学士了。”
夫子矩痴痴地道:“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成为学士了。”
乌县令拍着他的肩膀道:“韩夫子一看就是学富五车之辈,有些学识与见解没有足够好的底子是无法养成。”
张良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他想起了韩远,韩远生在一个穷困的家,他的一生应该不会接触太多的书,不会有名师教导。
自己与韩远的人生差别很大,但张良依旧要维持着这个身份。
乌县令的话,让夫子矩多了几分不悦,他道:“我也是自小就读书的。”
乌县令又笑着道:“你有韩夫子那样的本领,早入丞相府了。”
又是一口酒水下肚,夫子矩像是认命了,大口吃着眼前的肉。
眼看蜀中就要入暑,张良依旧会帮助乌县令解决一些县内的闲杂事。
因今年要去成都郡运盐,张良就与乌县令一同走一趟。
第三百五十五章 蜀人的酒
两人走在山间的小道上,乌县令道:“今年,辽河平原上的粮食定又要丰收了,现在的燕地有吃不完的稻米。”
张良道:“平原有河渠灌溉,就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乌县令道:“以前,齐地赵地也没见他们有多好,地理是天然存在的,它是富有还是贫瘠都是有人说了算,再好的田地没有人去耕种,它也就一直荒芜着。”
这位县令是如今新学派的坚定拥护者,他总是用新学问来反驳。
人与田地之间的关系也正在因这种新学派的散播而改变着。
皇帝清查天下田亩,至今都还未查完吧。
张良回想着以前的种种,这位皇帝总是会做一些吃力不讨好,且看似见不到回报的事。
过十数年之后,种种结果都会证明皇帝所做的事是对的,还能够得到无穷无尽的好处。
张良觉得自己也在这些年间改变着,这种改变就像是蜀中时而来时而去的细雨,改变着心灵深处。
乌县令道:“很少见你写书,怎么会想到黄老之学?”
“在我年少时,我就开始学这些了。”
见乌县令点头,张良又道:“我年少时,觉得我所学的黄老之学会被这个天下需要,但长大一些之后,我就明白其实我这个人对这个天下而言,是微不足道的,更不要说我的所学。”
“来到蜀中之后,我开始教书,可我自己也是一边教一边学,学到如今我都快忘记少年时光在韩地所学的知识,老师所教我不敢遗忘,就想着写下来,嗯……之后就被乌县令看到了”
乌县令笑道:“如此好的书,应该被天下人知道。”
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
本就是多年的好友了,张良觉得如果有一天老了,也能够与他们有说有笑就好了。
从江原县离开时,张良还会看到路上行人向自己笑着点头以示敬意,如果是二十岁左右的人,那该是自己教出来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们读书之后成婚成家,依旧住在这里。
还有些十五六岁的孩子,他们见到韩夫子也会有躲闪,因他们小时候玩闹,现在看到韩夫子也会下意识的躲藏。
当张良走出了县,便看不到多少熟人了。
蜀中人口比往年更多了,因这些年有不少人是从南方迁来的,县里让他们开垦土地,也给了他们家与户籍。
蜀中也变得热闹了许多,不像张良初来时。
到了午时,张良与乌县令坐在山间小道休息,如果见到山林间有白烟飘起,就是有人家在蒸煮饭食了。
白烟里还会带着一些稻米香,这种香味十分醉人。
这样的景色张良看了很多年,他吃罢手中的干粮依旧安静看着。
江原县没有骡马,以前的骡马也都被军中带走了,至今未归还,因此两人只能走路。
两人休息了片刻就继续赶路,乌县令道:“到了成都郡定要讨要一匹马。”
张良反问道:“若是他们不给呢?”
“那老夫就睡在郡守府前,吃也在郡守府前。”
大致意思是,他们要是不给马,乌县令就要在人家的家门口一躺了事。
走了五天,两人终于到了成都郡。
成都郡经过雅安道的互市之后,这里变得更热闹了。
蜀中人们的衣裳多追求精巧,蜀锦做的衣衫穿在男孩子与女孩子身上,显得他们都很有活力。
地道蜀中语言以及蜀酒的酒香,便是这里最美的景色。
不过两人是没有空饮酒了,两人先是去了成都郡的盐场,领一车盐之后,便要拉去郡守府领了交割的文书之后,才能出城。
眼看张良要拉车,乌县令忙拦住他,这可是满满一车盐,病弱之人怎拉得动。
乌县令拉着车,也是咬着牙面色涨红,额头青筋冒起。
先是走了两步,而后张良在后方推车,装满了盐袋的车终于稳稳动了起来。
来到郡守府前,乌县令递交了文书,让门吏送进去之后,他自己就等在门外。
两人坐在郡守府门前,乌县令正在擦着汗水。
张良询问道:“这些年,你怎么不问我去关中的事了?”
乌县令擦好汗水,又打开水囊喝下一口凉水,目视着前方道:“你不是不去吗?”
张良坐在一旁也目视前方,道:“嗯。”
“怎么,现在想去了?”
张良摇了摇头道:“我只会教书了。”
乌县令道:“韩夫子可不只是会教书,我这县令的位置给你,你都绰绰有余。”
说话要有一个度,乌县令知道这种话不能多说,见对方蹙眉,忙道:“说笑的,每年与你说这些,你都会这样。”
大抵是因那几卷书送去关中,张良才会觉得自己心绪不宁。
其实乌县令每每说这些话,换作是以前恐怕确实要提防,可现在听起来都是说笑。
张良无奈一笑,没再多言。
“我真的很想再回关中看看。”
“你还要在蜀中任职几年?”
“其实前两年就该调任了,不过丞相府又将我留下在蜀中了。”
张良困惑道:“为何?”
正说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乌县令见是门吏来了,他起身道:“给老夫一匹马。”
门吏神色为难,眼看乌县令已经卷起了袖子,又知这个县令极为难对付,他就道:“我再去面见郡守。”
蜀中骡马紧张还不是雅安县需要建设,蜀中各县都支援了人力物力,希望将来成都郡能够回报各县。
这种各县与成都郡的约定,也都是官吏之间的,很有可能过几年换了郡守,或者是各县的县令换了人,多半就忘了。
乌县令是一个十分计较的人,凡是有好处的事少他一份,他都会急眼。
郡守府的人知道这个县令的脾气,勉为其难给了一匹马。
乌县令道:“这本来就该还我的,我们县送去雅安县的马至今没有还来。”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门吏也板着脸道:“乌县令,你们县给的是一匹骡子,现在给你一匹马就够了,你还想如何?”
得了好处,乌县令满脸笑意,就此作罢。
张良看到这一幕也是无奈笑了,这里的生活就是这样简单,没有尔虞我诈与阴谋诡计,有的都是这种颇为有意思的讨价还价。
第三百五十六章 想家
回去的路上,张良问乌县令,“怎么会是骡子,我记得是一匹马与骡子。”
乌县令解释道:“马给了要去北方的孩子,骡子自然是给郡里了。”
一边走着,乌县令小声道:“韩夫子,你不妨想想,我们把骡子给了郡里,郡里能不能给我回报?”
成都郡的行事方式出了名的节俭,节俭到小气。
美曰其名:是为了不浪费任何粮食与人力。
不过听说,成都郡的郡守也是当年商颜山出来的支教夫子。
张良想到此,便觉得乌县令做的是对的,给郡里送去马匹,郡里都是该拿就拿,过几年换回来都是老马了,郡里也不会给任何回报的,顶多在其余各县眼前夸赞几句。
这不是张良的瞎猜,而是成都郡守有口皆碑。
当年从商颜山出来诸多夫子各自有各自的境遇。
乌县令和郡守是老相识了。
张良道:“当初像你们这样的人,有多少?”
乌县令回忆了片刻,道:“有三百人。”
在乌县令还在读书时,他那时还是公子扶苏的家仆,之后公子给了他们户籍,从此能够远游,也能够为吏。
张良低声道:“你们这样的人,皇帝应该重用你们。”
乌县令感慨道:“夫子稂不依旧是个夫子,我都是县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换做是别人,张良觉得这三百人应该有更好的安排之法。
当年列国公子也有养死士的说法,若是这三百人是死士呢?
想到此处,张良惭愧一笑,公子扶苏不会豢养死士的,若他豢养死士,他就不是那位受关中人们爱戴与拥护的公子。
公子扶苏给了当初的三百弟子一段完整的人生,并且用这三百弟子去影响更多人。
是啊,公子扶苏是不会这么做的,而且李斯与嬴政也不会容许当年的公子扶苏这么做。
若真是在豢养死士,那公子扶苏就与那些咎由自取的列国公子一样了。
张良坐在车辕上,正在想着,不敢用以往的经验去看待一个人,尤其是公子扶苏,他如今已是皇帝了,而且不是靠着夺权上位的皇帝。
换言之,秦国历代宗室在夺权的路上死的太多了,就算是公子扶苏这么做,也不会有人再说什么,只不过是多死一些人而已。
至少,现在的新帝是正常即位的。
乌县令道:“想什么呢?”
张良道:“我在想当初商颜山下的三百个弟子,会不会入丞相府。”
乌县令摇头道:“入丞相府是需要才能的,皇帝重庶民而轻贵族,于庶民而言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是庶民,我也是庶民,你知道这么做的好处是什么吗?”
张良颔首道:“这样做的好处就是,皇帝用人不需要考虑对方的家室与出身,也不用看对方身后有没有倚仗,只需要看对方的才能就好。”
“是啊。”乌县令低声道:“现在的丞相府都是皇帝需要的治国人才,那些人都是有才能的,我这样能力浅薄的,只能留在这里当县令。”
说话间,乌县令又打开水囊喝了一口。
张良从水囊中闻到了酒味,又是香且浓烈的蜀酒。
见乌县令将装了酒的水囊递来,张良也喝了一口酒水,也不知道他是在何时买的酒水,这位乌县令是个很实在的人,但他总是对他自己很好。
乌县令常说人要自爱,而后再去爱别人,爱天下人。
这也是公子扶苏常说的。
“你说,是吗?”
听到乌县令再一次追问,张良回神道:“你说的很对。”
乌县令有些骄傲的点头。
张良看着在夏季生机盎然的大山,又道:“现在看起来是这样,以后会怎么样谁又知道呢。”
乌县令也是爽朗一笑。
两人拉着一车的盐到了县里,已是第三天的夜里。
等到天亮的时候,乌县令主持将这些盐分给各家。
而张良则是继续他教书的生涯。
而到了夜里,张良总会望着夜空。
夫子矩道:“韩夫子,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张良道:“想家了。”
夫子矩笑道:“想家了就回家呀,我今年冬至节还回了一趟关中。”
想家了就回家,这是一件多么理所当然的事啊,在远方有家人,还有家,那是他长大的地方。
从夫子矩口中说出来,此事很简单,也很容易。
“父亲!”
听到孩子的呼喊声,夫子矩又快步跑开了。
张良依旧独自一人坐在竹屋前,身边的熊猫也像个人似的,坐在一旁。
是啊,对别人而言回家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夏夜有些喧嚣,没有冬日里这么宁静,张良在竹屋前坐了很久,他的家不在了。
韩王的王宫成了一片废墟,秦军在那片废墟之上建设了官府。
而自己的家也早就毁于战火,张良真的很想念家,也很想念家人。
可到了如今,六国不复存在,他也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不远处的草地上飞过几只萤火虫,张良看到了与萤火虫玩闹在一起的孩子。
不知不觉张良也跟着笑了。
人间有好风景,也有不好的风景,张良也很喜欢这里的美好。
翌日,乌县令一早就来造访。
“听夫子矩说,你想家了?”
张良喝着粥,古怪地看了乌县令。
乌县令也为自己的八卦与好奇,有了些许不好意思,这确实不该八卦了。
乌县令咳了咳嗓子道:“我知道你的事。”
张良吃粥的动作稍停。
乌县令接着道:“你母亲过世,你却一直没有成家,你在三川郡宅子其实还在……”
张良又开始了喝粥,顺便又不悦地瞥了一眼这个县令。
乌县令站起身,有些痛心疾首地道:“我就早说过,我就早就说过……”
张良搁下碗筷道:“我去教书了。”
谁知,乌县令还跟在后头喋喋不休,“我早就说过让你在蜀中成个家,你非不听,这么多蜀中姑娘要嫁给你,你非不要,你体弱也无妨,你长得这么俊俏,还会教书,有的是姑娘给你种地,大不了取个壮实的。”
“你看看你……”乌县令还在指着他道:“年轻的时候不把握,你在蜀中没有二十年,也有十五六年了,年轻的时候不把握,你看看你现在,白发都有了!”
张良确实有了几缕白发,但并不在意,直到走入书舍之后,乌县令的喋喋不休才停下,看来是去他的县府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乌县令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张良知道他喋喋不休的苦心,似乎也是在说:兄弟,你值得有更好的,该有更好的。
他是真的在为自己这个朋友设身处地的着想,一辈子能有这样的朋友不多,至少有这么一两个便足矣了。
张良面对着孩子们的问好声,走入书舍就开始了今天的课。
今天所讲的一堂课是有关法的。
秦重法这是常态,不仅仅是县里,现如今的大秦不仅没有放松,更是比以前看得更重,对秦法的教导,都要从孩子开始了。
随着张良的讲述,今天这堂课就别开生面的开始了。
秦对各地的夫子管理越来越严格,对夫子的水平要求也越来越高,并且要求夫子们教课的内容,教课的内容必须按照太学府的要求而来。
秦法的教导便是其中之一,以后的孩子们对秦法的认知,会比他们的长辈们了解的更清晰,同时更加强了对道德的建设。
足可见,皇帝很重视大秦的下一代人。
张良觉得这是皇帝更加集权的另一种体现。
新帝八年的盛夏,关中正值酷热,公子高又一次来到了陇西,他见到了陇西田地里种满了粮食,有人家正在田地里劳作。
从陇西而过,公子高见到了乌鞘岭边的长城,长城的建设依旧没有停止,正在一路向西,最终会与嘉峪关相连。
公子高来到武威县,又见到了韩信。
韩信留了一些胡子,正坐在牛背上看着书。
直到公子高走到了他面前,牛停下了前进,韩信这才意识到有人拦住了路,再一看原来是公子高。
韩信下了牛背,行礼道:“公子。”
公子高抚须道:“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样。”
韩信将书夹在腰间的腰带上,他牵着牛道:“我最喜看书,平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公子怎来武威县了?”
“奉皇帝诏命,来这里看看。”
韩信道:“奉皇帝诏命散心?”
“呵呵呵……”公子高笑着。
韩信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好笑,就跟着笑了起来。
公子高解释道:“群臣都希望皇帝能够出巡。”
“出巡?”
韩信的眼神又有了光彩,追问道:“去哪里出巡?”
“东巡。”公子高神色有些犯难,再道:“但在东巡之前,皇帝应该西巡,西巡是历代秦王都做过的事,秦王要巡视自己的边境。”
“可能是皇帝真的要西巡了,先让我来这里看看,而后皇帝就会来一趟西军,看看西边边境的情况。”
言至此处,公子高有些担忧,他道:“在我年少的时候,父皇有过几次西巡,而最后一次西巡之后,就开始了北伐战争,若现在的皇帝西巡,我担心会有人向皇帝进言,发动战争。”
第三百五十七章 西巡与东巡
韩信跟着公子高走了一段路,只是公子还需要去嘉峪关看看,韩信就没跟着。
新帝八年的八月下旬,关中的粮食又一年丰收了,但在齐鲁两地,还是闹了干旱。
皇帝下了诏命,发粮驰援。
这个大秦,并不是每一年都是风调雨顺的,大秦依旧急需治理水利的人才,治水依旧是这个国家的头等大事,都水长禄留下的水利工程并不多。
曾经都水长禄也看过洛川平原,但当时这位都水长只是给了一些洛川平原的县吏几个改渠的方向,他就去了更重要的北方。
大秦的北方当然重要,边关不治理好,边关的人们就会迁居,一旦发生大规模的迁居,就会造成边关后方人口凋零,从而导致边防薄弱。
想要北方的边防稳固,那么北方就需要有人居住,有大量的人口,那就需要有适宜生存的环境,有充足的粮食,有足够的土地。
而现如今,再回看眼前的洛川平原,再看齐鲁两地,国家的困难依旧在。
治水,治水……皇帝说了很多年了,也提了很多年。
国事繁忙之余,扶苏还来骊山看望父皇与老师。
再面对父皇的责问,扶苏没有推诿,承认自己的不足。
李斯候在一旁,正在为新帝说着好话。
当父皇也不再恼怒了,扶苏道:“此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
李斯道:“不知,是何道理?”
扶苏道:“人与自然是共存的,我们离不开自然,因此我们避不开天灾,我们也不能消灭天灾,治水要持之以恒,将其作为百年大事业,这也是我与萧何理想。”
嬴政没有再言,坐在殿内,望着殿外的蓝天。
随后,新帝就离开了这里。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嬴政注意到了李斯的眼神,低声道:“你真是心疼这个弟子啊。”
李斯自然心疼了,他虽认识新帝是在新帝少年时期,可这么多年了,一声声的老师自是不敢忘。
这些事换作别人,也不能做到最好。
这个新帝很努力,他的责任很大,担子很重,他所继承的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国家,这个国家还有很多问题。
李斯道:“每每看到新帝,多数时候,臣也是自愧不如的。”
嬴政的目光看着李斯背影。
李斯正望着新帝离开的方向,他道:“换作是臣,恐怕不会数十年如一日的这么活着,皇帝啊,你说这个孩子曾有一日真的放纵过吗?”
关中的夏收依旧热闹,这个时节会有出嫁到远方的姑娘回来,带着她的孩子一起回来,帮助母亲与父亲收拾田地里的粮食。
也会有出门在外的男子回来,一起帮助家里人交上赋税。
家庭的力量是巨大的,这个国家正是因这一个个家庭,而持续着。
皇帝西巡的时日终于定下来,就在今年的九月,也就是冬至之前。
从出发开始,大抵是覆盖了整个冬至的休沐,并且还能赶得上第二年的开朝。
这位皇帝的依旧是勤政的,不仅仅是自己勤政,还要拉着众人一起勤政。
这一次西巡,最大限度的缩短了,皇帝不在咸阳的时日。
有人感慨精打细算之极,还以为皇帝西巡,咸阳城的官吏们能够松一口气,多放松一两月。
这一次西巡的过程都是按照以前历代秦王的西巡流程规划的。
走之前,扶苏与右相冯劫,太尉蒙恬,少府令张苍,交代着。
“朕打算此番出巡,让公子衡来监理国事。”
冯劫与蒙恬,还有张苍一起行礼。
如今公子衡已是二十岁有余的年纪了,也该学一学国事了。
与三位重臣交代之后,扶苏就召见了公子衡。
三位重臣依旧站在殿内,扶苏看着这个儿子道:“再过三天,朕就要去西巡了。”
闻言,公子衡缓缓抬头,神色似有些意外。
扶苏道:“很突然吗?”
公子衡道:“儿臣近来常听有人说父皇要东巡。”
扶苏颔首,眼前三个重臣站在殿内,倒也不避讳,直言道:“现在去西巡,五十岁之前完成东巡。”
公子衡朗声道:“儿臣领命。”
这个孩子回答的很痛快。
冯去疾看这公子眼神中多有赞许。
蒙恬则是面无表情。
而张苍则是一脸的同情,因公子衡根本不知道皇帝离开咸阳之后,他面临的国事会有繁重。
公子衡建设渭北早已是焦头烂额了,还要监理国事。
不过张苍依旧一言不发,除了同情没有任何的言语,皇帝的家事他自然不能评价。
其实就算是公子衡不能处置好国事,群臣也会将国事安排妥当的。
三天之后,关中秋雨终于停下了。
在秋雨停歇后的一个晴朗天,这位在位八年的新帝终于开始了第一次西巡。
下过秋雨后的关中格外寒冷,黑色的旌旗迎风招展,骑兵在皇帝车驾两侧穿行。
这一次西巡,让关中出现了一道奇景。
关中诸多乡民相送,有一位老人家站在驰道边,看到了呜呜泱泱的人们跟在车队后方。
皇帝爱天下人,这天下人自然也会爱戴皇帝,这是春秋战国几百年间历代先贤就说过的话。
曾经有人觉得这句话是无法实现的,但现如今似乎是有些快要实现的征兆。
历代秦王与秦公中,大抵只有那位秦孝公有如此名望了。
皇帝的车队过了咸阳桥,一路朝西而去了,众多乡民也都在咸阳桥边停下脚步,往往望着离去的车队。
扶苏注意到身边妻子正在抹着眼泪,低声道:“怎么?舍不得?”
王棠儿摇头道:“只是觉得很骄傲。”
扶苏道:“希望衡也能让我们骄傲一些吧。”
“嗯。”
皇帝离开咸阳的二天,天还未亮公子衡就早早来到了章台宫。
衡开始在右相的安排下主持廷议。
廷议结束之后,公子衡跟上右相的脚步询问道:“老师,北方贺兰山大营又有人进谏,说赵佗无视军纪,学生该如何处置。”
冯去疾道:“此事可问,太尉。”
公子衡忙又跟上脚步,他道:“太尉处置军中之事,向来严明,赵佗大将军屡屡犯错,这一次太尉不会放过他的。”
见右相还在往前走,公子衡继续上前,这一次他换了一个问题,又道:“老师,我既希望赵佗能够忠心戍边,又不希望太尉将他调任,我该如何处置。”
闻言,冯去疾终于停下了脚步,也终于从公子衡口中听到了想听的。
“赵佗还有子嗣留在潼关。”
“我知道。”
“老夫会安排一个人将这件事告知赵佗的次子,而后赵佗的次子会亲自去太尉府,请罪。”
“这……”
“公子不是既想要赵佗继续戍边,又不想让太尉处置他吗?”
“正是。”
冯去疾接着道:“当太尉见到那个孩子时,公子就可以去见太尉,而后开始劝说。”
见公子衡还跟在身后,冯去疾再道:“蒙恬虽是一个严格的人,但他也是一个愿意成全孝心的人,这与当年他的过往有关。”
公子衡缓缓抬头看向右相。
冯去疾已又停下了脚步,再一次看向公子衡。
“老师,这种手段一定要利用孩子吗?我知道赵佗的次子,他才十一岁。”
深秋时节的风吹过,冯去疾的官袍随风而动,抚须道:“那公子以为呢?”
“我不想用这种手段,利用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还要利用太尉的恻隐之心,更要利用当年太尉与老太尉之间的事。”
“公子,要完成一些事,就要不择手段。”
公子衡摇头道:“我不想这么做,我会自己去寻太尉,劝说他。”
说罢,他快步就离开了
不多时,陈平来了,他低声道:“右相,公子衡答应了吗?”
冯去疾反而更满意地笑了,道:“公子衡是个好孩子,以后也不会变坏的。”
陈平道:“公子没有选择右相的办法?”
“我与公子说这些,是希望公子能见到人心的阴暗,但公子的心地是温暖的。”
“可公子不见得能说动太尉。”
冯去疾抚须道:“那就看公子他自己吧。”
陈平知道右相给公子衡递了一颗带着毒药的果实,若公子答应了用右相之法来劝说太尉,那么以后右相都会教导公子用类似的手段控制他人。
而现在,公子衡拒绝了,那冯去疾就要换个方式教导公子了。
陈平道:“皇帝诏命到了,在下也要去西巡。”
冯去疾颔首,没有多言。
第二天的廷议上,太尉蒙恬果然松口了,罚了赵佗三年俸,并且派出御史去看着赵佗。
冯去疾有些意外,但也不知道公子衡是如何劝动太尉的。
只不过,在这一次廷议结束之后,右相依旧在殿外等着公子衡。
公子衡行礼道:“老师。”
冯去疾道:“先前,臣不该与公子说那些。”
“老师,我要学治国之道,但衡也要多谢老师让我学会这些,有些手段我可以不用,但我一定要学会了解,右相依旧是衡的老师,这不会变。”
言罢,公子衡躬身行礼,“衡知道,老师身为右相又掌御史府,见多了这些事。”
冯去疾也施礼回应。
第三百五十八章 陇西与河西走廊
皇帝的车驾就在前往陇西的路上,扶苏坐在车驾上,能听到两侧的马蹄声以及风声,一路是很安静的,只有偶尔穿行的传令兵,大声呼喊。
从咸阳离开已是第二天,队伍在陈仓县停下。
扶苏问向跟在身边的程邈,道:“当年父皇也是顺着这个路线西巡的吗?”
程邈回道:“据御史府的记录,是这条路线。”
章邯快步而来,“禀皇帝,陈平来了。”
扶苏回头看了看,就瞧见陈平有些拘谨的站在后方不远处。
“让他上近前来吧。”
“好。”
章邯当即领着陈平走了上来。
扶苏看着拘谨且神色紧张的陈平,笑道:“怎么?与朕出来散散心,还有些不高兴了?”
“臣不敢。”
陈平惶恐地就差跪下了,他生平最怕的就是皇帝与章邯两人。
扶苏道:“当年你去河西走廊这么多年,如今与那里还有联系吗?”
陈平跟着皇帝的脚步一五一十地说着,所言都是实话,都是他如何从西域人那里得到情报。
待全部交代完,陈平等着皇帝回话。
队伍在陈仓县短暂的停留了片刻,忽又有消息传来,是从关中来的消息。
快马到了皇帝的车驾旁,递上了从章台宫带来的家书。
扶苏依旧坐在车驾内,打开家书看着。
书信是公子衡所写的,说是辛胜老将军过世了,扶苏还在想着当年在渭南的渠边,这位老将军还教过自己如何使用兵器。
老将军是当年与王翦同一时期的人物,也是当年征伐六国时留存下来的老将军之一。
在书信中,辛老将军不再让他的子孙入军,而是让他们的子孙从此读书。
辛胜老将军想用皇帝的书传家,扶苏写了回信让公子衡应允。
辛胜老将军所言的传家之书,就是在潼关城边的小屋内留下来的书卷,那些书卷都是一些治理的心得与关中农业的情况。
扶苏从车驾的窗户向外看去,见到了沿途路上一个个村子。
回想当年,秦破燕,就在易水边。
又想起了当年的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
与当年燕国战争有关的人,也全部过世了,除却父皇与丞相。
扶苏还听田安说过,辛老将军最喜的就是看书,“他最喜看公子留在潼关城边的那些书。”
扶苏允许老将军的后人用这些书传家,这位老人家与王翦一样,也善终了。
至于,老将军的身后事,扶苏都交给了衡去置办。
田安的年纪也很大了,因此这一次没有让他老人家陪同,不过他老人家说了,他会一直守着高泉宫。
身边人都在逐渐老去,二十多年前还须发乌黑丞相也已满头灰白了。
似乎是妻子感受到了自己的情绪,她的手正盖在自己的手背上,扶苏又用手轻拍了她的手背低声道:“朕想起了一句话。”
她问道:“什么话?”
扶苏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这是诸子中的哪一位说的?”
扶苏忽然一笑,道:“想不起来了。”
皇帝的车队继续一路往西,从陈仓县路过,进入了陇西境内。
陇西是当年老秦人用来养马的地方,生在这里的人都是秦人最古老的血脉。
只是经过都水长多年的治理,这里的田地更广袤了,这里的人口也更多了。
陇西的郡守是章平,自从公子高成为宗正令之后,章平就一直戍守在河西走廊的后方。
这一次章敬与章平又一次相聚了。
扶苏知道他们两兄弟有很多话要说,就将大营放在了郡城外。
扶苏吃了一口深秋时节的陇西柿子,这里柿子似乎比关中还要更甜。
吃着柿子时,扶苏抬眼看着满天的星空,再一次想起了丞相曾经说过的话。
这个国家还未建设好,他们就老了。
扶苏曾劝过他们,当年六国治理他们自己的土地,还治不好,更不要说一个如此庞大的国家。
有些事,就是一辈子都做不完的。
翌日,陇西大地还结着一层霜,扶苏就亲自去看了这里的书舍,对一直候在一旁的章平道:“支教与治水一样,都是我们大秦的百年大计。”
章平下拜在地,朗声道:“臣领命。”
扶苏又特意看了看陇西郡各县的县志,刚离开才不到半月,陇西又下起了一场大雪,皇帝的车驾只能暂时停下,在陇西暂且留了下来。
这是扶苏少有的不处置国事的时日,闲暇之余坐在屋内,拿了两张已经凉透的饼放在炉子边,在炉子上又架上锅,夫妻两人就吃起了火锅。
扶苏道:“此去嘉峪关还要走一个月,往来一趟等回来了咸阳多半是来年的新年了。”
王棠儿看着女儿穿着新衣袄正坐在一旁写字。
一家三口,显得尤为安静。
“棉花做的衣裳,如何?”
听到母亲的话语,她抬头道:“很暖和,也不用里里外外穿着又厚又重的衣裳了。”
扶苏看着锅中汤水开了,便道:“用饭吧。”
小公主应了一声,便坐在父皇与母亲中间拿起了碗筷,她吃了一口羊肉,道:“既然棉花这么好,为什么不把西域的棉花都带来?”
扶苏道:“你想想,想让所有的秦人都穿上棉花御寒,那需要多少棉花?”
见女儿用力嚼着肉,还在摇头。
扶苏再道:“需要大量的棉花,就需要大量的土地,可中原的土地用来种粮食都还不够,去哪里寻找这么多的土地呢?”
小公主还是摇头,她嘴里嚼着肉,看着父亲。
扶苏又道:“你觉得西域有棉花,那么西域肯定能种出很多棉花?”
在一旁的宫女观察下,这位小公主终于点头了一次。
扶苏再道:“可是西域小国林立,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土地,想要让他们都种棉花,就需要将土地让出来,那么谁又会让呢?”
“再者说种棉花需要人力,去哪里寻找这么多的人力呢?又或者如何才能让西域诸国在种棉花时不打仗,并且扫除那些要抢钱财的盗匪呢?”
几个问题抛出去,这个小公主低着头吃着饭已是一言不发,才八岁的小公主现在只想好好吃饭了。
王棠儿道:“慢点吃。”
小公主这才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而后,等女儿吃完又跑出去玩了,王棠儿才道:“她才八岁。”
扶苏道:“那也不能让她觉得,凡事都能想当然。”
屋门再一次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风雪,扶苏难得饮了一些酒水。
有关棉花的问题,其实廷议早就争论过,这件事最终条件实在太过困难,而没有再议。
问题是真实存在的,但解决问题还需要时间,等嘉峪关建成了,秦军就能进可攻,退可守。
到时候再议论如何兵进西域,就可以了。
种棉花本质上就是管理模式的问题,要让如今西域格局变成一统,才有可能实现大规模种棉花。
当外面的风雪停止之后,已有斥候去查探前方的路况。
等皇帝的车驾再一次准备好之后,队伍就准备再一次启程。
很快,斥候策马来报,“禀大将军,前方可以通行。”
闻言,章邯颔首,让马儿掉头来到皇帝的车驾边。
似乎是听到了车驾内的话语声,章邯再一次策马巡视了一番队伍之后,在冷风中吐出一口热气,朗声道:“启程。”
队伍从陇西郡而去,一路经过乌鞘岭。
好在余下几天都没有风雪,队伍顺路的进入了武威郡。
章邯再一次来到了这里,距离上一次离开已有九年了,放眼看去这里的人口更多了,房屋也更多了。
以前的荒地上,也多了一些屋子,看来是新建设了几个村子。
祁连山的雪山下,羊群正在活动着,还有牧民在吆喝,偶尔还能见到战马奔跑而过。
风依旧带着寒意,但河西走廊依旧生机盎然。
当车队来到武威郡城前,韩信,章敬,涉间三人都已站在此地,正躬身行礼。
扶苏打开车驾的车窗,望着城下的景色,正如一直以来奏报所讲,这里确实是一片水草丰美之地。
“进城吧。”
听到皇帝的话语,在车驾旁的章邯朗声道:“进城。”
庞大的队伍陆续进城,城内的乡民悉数跪拜在地。
城中给准备好了一座类似行宫的宅院,当扶苏来到这里才知道这是当年父皇西巡住过的地方。
扶苏带着妻女走入宅院内,章邯正在领着兵马四处布防,而文臣与诸多将军也都暂且退下了。
这大概是河西走廊最好的宅院了,随行的宫人们正在到处收拾皇帝一家的屋舍,其实也不用怎么收拾,只是搬运一些生活的器具。
休息了一晚之后,到了第二天扶苏就去了郡守府,开始查看这里的建设事宜。
而躬身站在面前的,正是涉间、章敬与韩信三人。
其实在昨天,韩信没有见到皇帝,今天才是他第一次见皇帝,看来这位皇帝并没有四十岁,看面容应该只有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韩信?”
闻言,韩信上前一步,道:“臣在。”
第三百五十九章 再议西域
“你是第一次见朕吧?”
韩信点头道:“是。”
扶苏收起卷宗,又道:“你养有战马一万三千?”
韩信回道:“祁连山下最大的草场就是大秦的养马场。”
扶苏将卷宗放在一旁,再问道:“需要朕再给你安排一些人手吗?”
韩信缓缓抬头,原以为是皇帝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会问话。
没想到反而来问,是否需要增添人手。
韩信道:“臣希望能多领一些牧民养战马。”
“嗯,以后需要多少牧民,需要什么样的牧民你都可以安排。”
言至此处,今天的饭食也准备好了。
扶苏请眼前三个河西走廊的最重要的人,用着饭。
还有一些从宫里带来的酱牛肉。
看着狼吞虎咽吃着的三人,扶苏道:“章敬。”
嘴里还在嚼着肉的章敬抬起头。
“近来与衡有书信往来吗?”
章敬道:“有。”
“有成家打算吗?”
“末将……”
扶苏道:“当年你父亲也是,婚事一波三折,你若有喜欢姑娘与朕说,朕帮你安排。”
“末将不敢。”
扶苏再道:“你与衡是至交,朕就当你是自家亲侄子,不用见外的。”
闻言,韩信与涉间也抬头了,吃惊地看着章敬。
不得不说,皇帝对章家的恩情实在是太大了,不论是当年得章邯知遇,更不要说现在对章敬。
章敬下拜行礼道:“末将,谢皇帝。”
扶苏感慨道:“你们都长大了,待回去之后朕还要为衡儿的婚事做准备,你也该准备了。”
“是。”
章敬还跪拜在地,朗声回道。
“起来吧,吃饭。”
闻言,章敬这才重新坐下,接着用饭。
“涉间将军。”
想着终于轮到自己了,涉间行礼道:“末将在。”
扶苏倒了一碗酒水,对身边的内侍道:“端给涉间将军。”
当内侍真的将一碗酒水端到了自己的面前,涉间又一次拜倒在地,行道:“末将谢皇帝赐酒。”
扶苏也拿起酒碗,与他道:“朕与你共饮。”
“是!”涉间拿着酒碗笑着回应,而后一口将酒水饮下。
扶苏只是小酌了一口,“这些年御史府对涉间将军的言语颇多。”
言至此处,涉间的笑容又僵住了。
扶苏道:“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比起赵佗将军,涉间将军好太多了。”
涉间苦涩一笑。
“平日里还是要注意下军规,不然恐怕朕也无法帮你们遮掩。”
“末将领命。”
扶苏笑了笑。
涉间也跟着笑了笑。
一想到原来远在咸阳的皇帝在帮着自己掩护,涉间就觉得心里暖呼呼的。
扶苏再道:“朕知道三位与诸将士戍边辛劳,带来了不少关中的蜂窝煤,还有些新衣裳,许多新靴子,也不知道将士们是不是合身。”
言罢,扶苏对一旁的内侍道:“让章邯将军将带来的十余车东西,都发放下去吧。”
“是。”
郡守府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应该说君臣之间本就是生死之交,他们都愿意为皇帝卖命,为保家国戍守边关,换言之他们与无数中原子民们也是生死之交。
历代秦王都是极其看重边关建设的,这一点扶苏也不例外。
过了午时,整个河西走廊都因皇帝带来了大量货物,而热闹了起来,新衣裳,新鞋,甚至还有如今关中才有的蜂窝煤。
“你们听说了吗?皇帝将我们的将军看作自家兄弟。”
“我还听说皇帝与章将军称叔侄了。”
“真的?哪个章将军?”
“章小将军,还说会要给章小将军寻个好婚事。”
……
城内的将士们无不在说着皇帝来武威郡的言行以及诸多行状。
有人看到新靴子与新衣裳都想家了,皇帝送来的衣裳布料十分厚实,里面还加了东西,穿着暖呼呼的。
郡守府内,涉间已经醉倒了,韩信已离开了,章敬还在吃着肉。
扶苏看着已醉倒的涉间,往后的西域肯定会有一场大战,这一仗不是为了黄金,美人,而是为了土地与棉花。
从将士们穿上了这薄薄的棉衣开始,这一场战争就不能避免了。
扶苏走出郡守府,走出城墙,在章邯与章敬父子的护送下,走在城墙上。
看着将士们穿着刚发放下去的新衣,多数时候他们都是用羊皮御寒,用麻绳将羊皮牢牢裹在身上,虽说也能暖和自身,就是不太好打理。
穿久了,羊毛都黑了,还会养出很多虱子。
扶苏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天的夜色很好,星空也很干净。
翌日,在这个深秋就要入冬的时节,每一个晴朗天都是极其宝贵的。
皇帝的队伍又要启程了,陈平就站在城门前,站在皇帝的车驾旁,蹙眉看着蓝天,心想着原来那上百车的货物都是给边关将士的。
皇帝此来西巡,又收获了大量人心。
这也在陈平的预料之中,谁让如今的皇帝待人以真诚,又从不辜负他人。
还说要给章敬寻一个好亲事,陈平原以为会是大秦宗室的某一位公主。
但再一想,陈平就觉得不对,皇帝对章家的殊荣已足够多了,再者说历代秦王没少为外戚而内斗。
加上章家父子兄弟都在军中任职,一旦军权与宗室有了关系,万一出现矛盾很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看来,皇帝多半是不会让宗室之女嫁给章敬,那多半是在大臣之中,或者从别家的女子中挑选一个。
陈平正在想着,却见到一个小姑娘从眼前走过,她长得一张很像很像皇帝的脸,尤其是那五官,几乎一样。
而陈平装着没看见,继续平视前方。
“陈平!”
听到稚嫩的话语声,陈平知道自己躲不过了,便堆起笑容,道:“臣见过公主。”
素秋道:“兄长说你是坏人。”
“臣……”陈平几度欲言又止,还干笑了一声,再道:“臣不是坏人。”
“我兄长说的,岂会有假。”
陈平再道:“那好,臣是坏人。”
“哼。”小公主嘀咕了一声道;“一会儿说自己是坏人,一会儿说自己好人,连坏人都不如。”
陈平眉头直跳,怎这个小公主看起来如此灵醒,皇帝家的孩子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
“这个给你。”
闻言,陈平缓缓低下头,见到小公主递来一个水囊。
“快拿着,不然凉了。”
陈平惊疑,可还是伸手接过水囊,入手还有些烫。
小公主眯着眼笑着道:“拿着取暖吧,怕你冻死了。”
这是陈平第一次与这位小公主讲话,他道:“臣不会冻死的。”
小公主抬着头往城内走去,丢下一句,“万一冻死了呢。”
话音入耳,陈平再一次回头看去,见到小公主已走入城内,再看手中的水囊,捂着确实让原本几乎要冻僵的双手有了温暖。
或许是小公主临时兴起,但这是陈平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温暖。
比起手中的水囊,其实小公主的心意更暖人心,她真的很像皇帝,就连言行与举动也很像。
陈平依旧站在城门前,这半生见识多了人间冷暖的他,第一次像个傻子一样,时而痴痴地笑。
准备了半天之后,皇帝一家便出了城,待队伍整理好,在章邯将军的号令下,队伍再一次朝着嘉峪关而去。
而此行护送的兵马更多了,其中有不少是武威县的兵马。
也不知道皇帝与韩信说了什么,恐怕也只有涉间大将军与章敬知道那一次宴饮,皇帝是不是有交代。
只知道那一次宴饮之后,韩信就开始苦读,好几天都不见人。
张掖县的建设进度并不快,这主要是因人手不够。
皇帝的车队来到张掖县,嘉峪关的城墙已初具规模,高大的城墙一眼看去,人站在下方就显得渺小了许多。
这座倚仗嘉峪山而建的城关会是将来秦军西出的最好的后盾,并且也会是将来的敌人难以逾越的高墙,在这座城关之后,是勤劳的子民,是手无寸铁的人们。
扶苏在众将士的护送下,来到城墙下,伸手抚着城墙,道:“嗯,有劳将士们了。”
“末将不辛劳。”有人当即回道。
在城边还立着一个石碑,这座石碑上所刻的便是嘉峪关以及诸多工匠的名字。
扶苏回身看向更西方,从秦军拿下车师之后,时常有西域的盗匪袭扰,打下车师容易,治理车师难。
从嘉峪关而过,皇帝的车队就来到了马鬃山,这里是曾经月氏人祭祀的地方,不过月氏人的祭台已在父皇的一声令下拆了。
陈平道:“禀皇帝,再往西走会有很多盗匪出没。”
扶苏道:“有你们在,朕还怕他们的盗匪吗?”
陈平的腰间还挂着小公主的水囊,他道:“可派数支兵马前去清缴。”
扶苏道:“朕不去车师,再去北方看看吧。”
“是。”
众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但……”扶苏又对涉间道:“车师的事不能不管,不要怕打仗,只要打赢了,有朕在咸阳为你们分说。”
“末将领命。”
陈平面带笑意,他猜对了皇帝的心意,但不敢自得其乐,依旧恭敬的行礼着。
第三百六十章 用尽最后的价值
可即便猜对了皇帝的心思,陈平不敢多言,更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得意。
陈平发自内心敬仰这位皇帝,半生以来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虚伪的,沽名钓誉的,自私自利的。
但唯独眼前这位皇帝,守信重情义,是真的会爱惜边关的将士,会爱惜饱受战乱的子民,更何况皇帝真的会体察下属的难处。
有这样一位明主,便足够了。
陈平也觉得为这样的秦廷卖命,感到非常安心与踏实。
嘉峪关建设的进度很慢,但皇帝并不着急,因国力蓄养的过程也是缓慢的。
在张掖县,陈平从韩信的口中得知了有关西域的消息,今年来西域诸国变动很大。
因秦国拿下了车师国,西域诸国不仅仅增设了不少兵力,还加剧了人口掠夺。
“陈平?”
小公主又走到了面前,陈平面带笑意道:“公主。”
小公主抬首道:“听父皇与众将军说西域诸国要联合对付我们,是真的吗?”
陈平叹道:“那又如何?”
“你不怕吗?”
“不怕。”
小公主双手背负,抬首望着他,问道:“为何不怕。”
陈平抚须面带笑意的道:“臣不觉得西域诸国能够联合起来。”
“是吗?”
听到这个颇为灵醒的小公主反问,陈平在还未建设好的嘉峪关城墙边坐下,回道:“当年列国合纵连横这么多年,得到的教训就是百年的盟约,到了最后都是毁约,只有灭了其余六国,才能真正大一统。”
小公主的脸上那有些淡的眉毛紧蹙着,又追问道:“若他们真的结盟了,又该如何?”
陈平笑道:“臣有一万种方法,毁了他们结盟。”
陈平确实是一个坏人,这一点从他所做的事就能看得出来,小公主的年纪才八岁,却忧愁地叹息一声,颇有大人模样。
见状,陈平也笑了。
见父皇回来了,她快步跑上前,道:“父皇,不用担心了。”
扶苏牵着女儿的手问道:“朕不用担心什么?”
她颇为骄傲地道:“陈平说了,他会去平定西域诸国的。”
原来是之前棉花的事,她一直记在心上,才会去问陈平。
陈平站在一旁,面带笑意,被小公主的小心思也逗乐了。
扶苏道:“以后要叫陈御史。”
小公主站在皇帝身边,乖巧地道:“陈御史。”
陈平再一次行礼。
扶苏道:“收拾收拾,休息一天我们还要接着西巡。”
陈平站在原地,心中觉得颇为治愈,这位小公主平素有些烦恼,但她似乎总是这么开心,这种开心也正在传给其他人。
张掖县因皇帝的到来,忙碌了起来。
今天又有一卷书送来了张掖县,是从咸阳送来的。
等扶苏拿到这卷书,已是夜里。
“父皇,是兄长的书信?”
听到女儿的话语,扶苏颔首,将一张纸递给女儿。
小公主拿着书信就看了起来。
信是公子礼所写的,并且还送来了一卷书,也是太学府编撰的。
扶苏打开这卷书正在看着,书中所写都是做菜的方式方法,煎,烹,炙,蒸……这些做菜的方式都被写在书上,在书中还写了要好好吃饭。
此刻的章台宫,兄弟两人与田安正在吃着面。
田安的年纪越来越大,吃东西也越来越慢了。
公子礼道:“兄长,你说父皇看到那卷书会高兴吗?”
“会的。”公子衡点头道:“父皇一直都想人们的饭桌上能多一些菜肴,希望人们能够吃的更好一些。”
吃着面的田安沉默不言,那卷菜谱其实是他与两位公子一起完成的。
田安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等自己老去时,这些做菜的方式也能够延续下去,这也是皇帝希望的事。
吃罢面,田安搁下了碗,又去收拾宫里。
“兄长,我先回太学府,一早还有一堆事要办。”
公子衡道:“嗯,我回丞相府。”
田安看着两兄弟走入夜色中,一直面带笑意。
今天的月光不太好了,这让宫里越发的黑暗且寂静。
兄弟两人一路走着,一路讲着话。
“等我们老了,我们也像爷爷那样住在骊山好不好?”
“好呀。”公子礼高兴地回应着。
公子衡迟疑道:“母亲临走前说,要给我谋划婚事了。”
公子礼笑道:“也不知道会是谁家姑娘。”
“当年父皇娶母亲时,那是老丞相故意将母亲放在最后,但父亲还是选择了母亲。”
当年的旧事很好打听,但现在这一家很幸福。
公子礼又道:“兄长,你今晚又要在丞相府休息吗?”
公子衡回道:“嗯,一堆国事看都看不完,也不知道当年的父皇是有何等心力,竟还能一边处置国事,还要教导我们。”
到了宫门前,礼停下脚步,看着兄长疲惫的神色,也知道其不容易,又道:“兄长,一定要注意休息,父皇屡屡教导我们,不论做什么事,我们一定要爱惜我们自己。”
衡点着头。
站在宫墙上的士兵看着兄弟两人在宫门前分别,公子礼要去忙着太学府与潼关的事。
公子衡则走向了丞相府。
月光依旧,丞相府也依旧灯火通明,公子衡走入这里,在这里还有两个正在整理卷宗的内侍,不过他们都已昏昏欲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公子衡走上前,双手麻利的将桌上的卷宗与奏章都整理好。
便走向丞相府后方,公子衡拿起用了很多年的牙刷,洗漱好之后,这才走入一间小小的房间内,这里原是丞相府的侧屋,是用来堆放杂物。
公子衡就住在了这里,书架上的书籍与卷宗整齐摆放着,在休息前翻看了一会儿卷宗之后,他才闭上眼。
星空下的咸阳城尤为宁静,直到天边出现了一些亮光,咸阳城中那原本一扇扇紧闭的门陆续打开,当城门也缓缓打开之后,第一批人就进城了,很快整座城也开始有了生机,已有酒肆点好了炉子,温好了酒水。
更有食肆已燃起了炊烟。
临近廷议的时辰,公子衡坐在丞相府门前,吃着一碗粥,吃着饼。
等时候差不多了,他将手中的碗筷交给一旁内侍,抹了抹嘴就急匆匆走向章台宫。
这些天,公子衡一直都是这么生活着。
廷议时,群臣也都知道公子衡就住在丞相府,并且每天看国事到夜里,这里公子辛勤的令人心疼,他实在是太像皇帝了,不仅仅是样貌,并且就连其精神与行事准则也都与皇帝一样。
冬季的国事其实不能说是很空闲,反而显得更忙碌,因年关前要解决完今年的搁置至今的那些事。
当然了,年关时节忙碌,年初时节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一位刻苦的公子在这里,群臣自然都不敢怠慢。
离开章台宫大殿内,公子衡与右相走在一起。
公子衡道:“今年北方赋税众多,按照屠雎将军上奏的要求,是否要存在北方?”
冯去疾思量了片刻,又看向落后一步的张苍。
张苍也早料到对方会看向自己,似早有准备好对策,回道:“可从东向西,储备在长城各处的烽燧中,能稳定边军军心,也可减少徒增的人力运送,早在十五年前,丞相李斯就下令,屯粮于长城烽燧。”
公子衡颔首道:“老丞相知道此事了吗?”
张苍回道:“昨天就将消息送出去了。”
寒风吹过,公子衡长出一口气,在冷风中化作一团雾,又道:“希望丞相看到这个消息能够高兴吧,他老人家牵挂边关半辈子了,这一次边关真的长出了边军吃不完的粮食。”
张苍颔首再一次行礼。
冯去疾道:“听闻公子编撰了一卷菜谱?”
“嗯。”公子衡点着头,“那是我与弟弟一起编写的,我们一共写了两卷,一卷给了父皇,另一卷留在了敬业县,留待两年天气转暖,再进行印书。”
冯去疾感慨道:“只可惜不能在冬季印书,臣想看看那卷菜谱。”
“我可以安排人抄录下来,送到老师府上。”
“谢公子。”
公子衡道:“老师不用多礼,先去丞相府看看各地的文书。”
几人又一起走向丞相府。
冯去疾很想知道,当初公子衡是如何说服太尉蒙恬放过赵佗。
正想着,冯去疾看向一旁的张苍。
张苍或许知道,但此人向来不管闲事,就算是知道也不会说。
当回到丞相府之后,众人一次被文书淹没了。
公子衡想起了如今造纸的窘境,希望将来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冬天是不能造纸的,因为这个时节根本没有晾晒纸张的条件,水分会在室外凝结成冰晶,晾嗮的纸张就会冻坏,从而成了一片片薄冰。
这是造纸最大的桎梏,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温暖的南方造纸,可即便是南方,尚且不说池子里的水会不会结冰,难道南方的冬季就没有霜冻了吗?
公子衡想起了曾经父皇说过的话,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人一直都想要克服自然的限制,但人既受自然的限制,也在改造与利用自然,让环境更适合人们生存。
渭北的造纸厂建设的很顺利,明年就可以正式造纸了,此事暂时让章业去看着。
一边还要应付国事,公子衡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去应付渭北的诸多事。
往来丞相府的官吏就没有停下来过,九卿递来的文书就放在桌案前,他需要一卷卷的看。
直到午时,到了用饭的时辰,才可以勉强休息半刻。
“张府令?”
听到公子衡呼唤,张苍停下了吃面的动作,抬头道:“臣正在想各地粮草转运之事,以备以后的东巡所需。”
公子衡道:“你说当年父皇是不是也曾想过,等熟悉了国事之后会轻松一些?”
张苍回道:“皇帝从未如此想过,只会觉得如今的国事不够多。”
公子衡道:“嗯,张府令说的是。”
张苍颔首继续用面。
新帝八年的冬至,秦廷终于迎来了休沐。
正值祭祀,公子衡与公子礼一起来到咸阳宫的极庙祭祀。
主持祭祀的正是从雍城赶来的公子高,公子高看着两兄弟道:“行礼。”
闻言,两个穿着黑袍的兄弟齐齐行礼。
公子高手拿着香,又道:“再行礼。”
兄弟两再一次行礼。
祭祀礼数才算告一段落,两兄弟面对历代秦王的牌位跪拜着。
有人快步而来,禀报道:“禀公子,楚王负刍过世了。”
闻言,公子衡道:“他可还有亲人?”
“在咸阳没有亲人。”
公子衡道:“按照诸侯王之礼下葬吧。”
“是。”
公子高看着这个侄儿,心中也明白这么做的缘由,这当然是要以诸侯王之礼下葬的,就是要告知世人,诸侯王的时代结束了,是秦赡养了这位留存至今的楚王。
等祭礼结束,公子衡又去忙国事。
公子礼道:“叔叔。”
“嗯。”公子高点头。
“这些祭礼好在有叔叔安排。”
公子高道:“这都是当年你父皇的大爷爷所传,其实叔叔我原本也不会,也都是你父皇教会我们的。”
换句话说,其实在公子高的心中,他与兄弟姐妹其实是兄长养大的。
楚王负刍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全咸阳的人都知道这场葬礼。
一位死在咸阳的楚王,由秦军送着下葬,甚至还有兵马俑相赠。
或许两千多年之后,当人们挖开一层层古老的封土,看到了下葬的棺椁,其上雕刻着楚国的文字与雕刻,而与他一起下葬的却是秦制的兵马俑。
以及这位楚王被俘之后,留在咸阳是如何度过一生,安享晚年直到终老。
楚王负刍下葬的消息送到了正在一路往北长城而去的皇帝手中。
皇帝的车驾正一路朝着贺兰山方向而去,小公主正在夫人的怀中睡着,因路面有些磕磕绊绊,车驾行驶也摇摇晃晃的。
扶苏揭开纸张上封蜡,见到了咸阳送来的书信,以及楚王负刍的身后事。
直到这位楚王去世后,秦用他的死昭告天下人,直到死……秦用尽了他最后的价值,来扼杀那还似有似无的反秦之心。
下葬的礼仪流程虽是用诸侯王的,但规模却很小,只有寥寥百余秦军与三五官吏相送。
扶苏看向车窗外,见到了远方的平原。
章邯道:“此地的冬季,常年都是这般荒凉。”
……
PS:今天小张回来的晚了一些,暂更一章。
真不敢熬夜了,容小张先休息,明天还是正常更新的。
第三百六十一章 巡长城的皇帝
当年章邯戍边,会经常来此地,指着远处又道:“从这里再往北走几里地会有一个草场,如今还养着不少羊群。”
听着大将军讲述,小公主也在远眺着这片荒原。
因是冬季,放眼看去其实是一片荒芜,也只有在温暖的春夏时节,才能看到这里的盎然生机。
一路上走走停停,其实最高兴的还是小公主。
这一路上,扶苏不再处置国事,但在一家人游玩的过程中,扶苏偶尔还会去看一看从咸阳送来的消息。
“父皇,这书信中写着什么呀?”
小公主刚咬下一口柿子手里还拿着一颗递给父亲。
扶苏拿过柿子,对女儿解释道:“这是在说我们国家的等级有些不分明了。”
“为何不分明?”
“因现在的贵族越来越少了。”
她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而后端正地在父亲面前坐下来。
这是她自小学的礼仪,但凡要提问请教,都要恭恭敬敬。
扶苏道:“因贵族不事生产,秦给更多的庶民分了田地,贵族就失去了家产,还有官吏选用……谁让朕偏心庶民呢?”
她好奇道:“父皇为何偏心?”
一个八岁的孩子哪里能懂得这么多,但小公主既然问了,皇帝就耐心解释着。
一块巨大毛毡铺在地上,这是西域人进献的,而父女两人就坐在这块毛毡上,吃着柿子,烤着羊肉说着话。
在宫女与内侍的眼中,这位小公主就像是个永远都开心的孩子,她甚至可以这么开心一辈子的,而且她一高兴就会让很多人也跟着高兴起来。
扶苏又道:“当年的诸侯王偏心贵族,现在朕难道就不能对庶民偏心。”
小公主素秋了然道:“原来当年有人说父皇亲庶民而远贵族,是真的。”
扶苏没有否认,而是大方的承认道:“他们没有说错,这不是谣言。”
“原来父皇真的会偏心。”
扶苏道:“所以呀,这卷文书上才会说,现在的国家与以前多少是有变化的,最大的一个变化就是当年六国旧地的贵族都快绝迹了。”
素秋追问道:“这是谁写的?”
扶苏看了眼,道:“程邈。”
“程邈……”她回忆了片刻,道:“隶书,就是他写的。”
“是啊,我家里还有他最初所写的隶书模样,这是一个宝贝,朕把他收在家里的书架上了,就在一个红木盒子里。”
“为何不给爷爷呢?”
这孩子也习惯了,但凡有什么宝贝就送去骊山。
扶苏解释道:“书法不行,朕酷爱书法。”
小公主点着头,又道:“那以后女儿也要苦学书法。”
正说着,夫人带着衣裳走来,给小公主又换上了一件衣裳,将女儿换下来的外衣交给一旁的宫女去换洗。
休整一天之后,皇帝车驾再一次沿着长城而行,来到朔方时,又下起了大雪。
扶苏带着妻女在雪中走在长城上,一个强大的国家能让人们带着家人来长城游玩,若这个国家不够强大,恐怕也不会有人愿意去边境。
扶苏看着满脸好奇地女儿,对身边的妻子道:“等雪停之后,我们去北方的贺兰山看看。”
王棠儿点着头,她早就知道,在很多年前丈夫就想去贺兰山了。
也不知丈夫为何会有这种念想,许是丈夫心中有一些执念。
大雪下了五天才停,将士们正在清理着长城上的积雪,扶苏坐在上郡的郡守府内,问着站在一旁的章邯,“第二批鞋子与衣裳也到了。”
章邯回道:“到了。”
扶苏提笔在文书上写着,等写罢之后,让人送去给咸阳。
而后,扶苏走出了郡守府,大雪才过去但这里依旧是天寒地冻,按照章邯的建议还是再等几天,让阳光多晒几天,这天就不会这么冷了。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都是晴天,扶苏亲自查看了北方边防的储备,这些储备有军械,粮草与甲胄。
在长城上,其实都是一张张满是少年气的脸,他们都是从中原各地来这里戍边的。
章邯看着皇帝走到几个少年身边,与他们谈着话。
而那些少年还很拘谨。
“朕有两个儿子跟你们一般大,朕还在想着给长子准备婚事,次子喜读书,也不知道将来该如何安排。”
少年人面面相觑,他们看着皇帝穿着一身黑袍就坐在火堆边,吃着刚烤好的饼。
扶苏将撕下半张饼交给距离最近的少年,问道:“哪里人士?”
那少年回道:“琅琊县人。”
“琅琊县?”扶苏思量片刻道:“你是夫子稂的学生。”
这少年摇头道:“我不是,我叔叔是夫子稂的学生,我读书时夫子稂就走了,说是去关中了。”
“是啊,他回关中了,朕好几次派人让他在咸阳为吏,都被他拒绝了。”
说着说着,这个琅琊县而来的少年人笑了起来,他没想到皇帝也知道夫子稂,便觉得皇帝亲近了许多,而且在皇帝口中的夫子稂,确实与他的印象一样。
扶苏又看向另一个少年人,问道:“哪里人?”
“我从楚地吴中来。”
扶苏道:“朕记得当初迁越民时,有不少迁去了吴中。”
闻言,那吴中少年欣喜道:“是啊,我娘就是当年的越民,嫁给了吴中的父亲家里,才有了我,我娘说当年要是不迁民,就没有我了。”
这吴中少年说罢,挠着后脑,憨厚笑着。
扶苏又看向一个稍年长一些的,问道:“哪里人?”
“从沛县来。”
扶苏想了想,道:“沛县?朕记得刘季现在是县令了。”
“正是家父。”
扶苏转头看向这个少年人,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穿着还显单薄的衣裳,行礼道:“我叫刘盈。”
扶苏沉默着,没有出声。
刘盈道:“我当年在关中读书,在渭北时皇帝来见萧何叔,那时就见过皇帝,只是皇帝不记得我了。”
扶苏也只知道萧何带着两个侄儿在渭北,也知道是刘肥与刘盈,这都是听两个儿子说的。
扶苏也想起来,当时去渭北时对刘肥有印象,却没见过刘盈。
扶苏道:“你兄长刘肥的才学不错。”
刘盈笑着道:“当真?”
“嗯,朕看过他的文章。”
“太好了。”刘盈欣喜一笑。
章邯递来了一卷名册,从一列列的名字中看到了刘盈,扶苏道:“今年就要回去了?”
“是。”
“回去之后有何打算?”
刘盈行礼道:“回沛县。”
“不先与你兄长刘肥相见吗?”
“我与兄长相约,待我回了沛县之后,我就来关中参加科考,将来一起入仕。”
扶苏道:“好志向。”
刘盈咧嘴一笑。
在刘肥与刘盈相比起来,扶苏觉得刘肥的经历更多,大抵是出身的缘故,刘肥显得更稳重,而刘盈则是更活泼,因刘盈自小就被教的很好。
大抵是看的人多了,扶苏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个孩子的区别,也能当即想到这两个孩子成长环境与变化。
每当意识到自己有了这种眼光,扶苏也会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老去。
人啊,就是这样,一旦觉得自己的经历与阅历多了,才会后知后觉的发现,已不是少年了。
章邯看着皇帝与一群少年人正说着话,其实这些少年还很拘谨。
但这位皇帝很亲和,在他们的面前皇帝就像是一位十分亲和的叔叔。
而这位叔叔竟然还知道他们县里的事。
章邯提着剑站在一旁,皇帝竟然知道他们县里的事,因这些国事都是皇帝安排。
这些孩子的命运,也在那时候改变了。
东巡琅琊县,越民迁居,包括这一次萧何南下,这都是一件件国家大事,当初的一次次政令,所改变的都是万千人的命运,在国家大势面前,千千万万的人也因此有了共同的记忆。
包括这些孩子,他们通过支教明白了秦人为何要守法,为何要迁居,为何要读书。
现在,他们知道是非,知道对错,知道该拒绝那些让他们做坏事的人,知道如何爱护并保护自己,知道他们值得拥有更好的一切。
扶苏与他们谈了许久,就连小公主与夫人也来一旁听着。
夜色深了,皇帝身边的少年人也越来越多,他们都在各自说着想对皇帝说的话。
小公主看着父皇与这些士卒们说话的样子,她坐在母亲怀中问道:“父皇看起来很喜欢他们。”
王棠儿点头道:“他们是戍边的将士,你父皇愿意与他们成为手足兄弟。”
小公主有些困了,就盖着大氅睡在母亲怀中。
而皇帝依旧与这些少年人说着话,直到换防的军令下来了,他们才各自散去。
因天本就快亮了,今夜扶苏并没有休息太久,就打算一路北上去贺兰山。
走出长城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在春夏时节这里是大草原,不过现在都是一片白雪。
长城的城墙上,正在值守的刘盈注视着皇帝的车驾远去,这是一位很好的皇帝,这是昨晚众人心中共同的感受,这位皇帝竟然如此地平易近人。
在此地,皇帝又收获了军心,才离开长城北上去草原。
其实还可以一路往东走的,只不过从这里长城一路往东走去,路就不那么好走了,那边的长城都在大山上。
第三百六十二章 贺兰山下的皇帝
见女儿还在回头看着长城,扶苏想到先前在长城走了一段路,她就已累得不行,便道:“怎么还要去爬长城吗?”
她双手怀抱于前,努着嘴道:“我的两位兄长都将万里长城走了一遍。”
“嗯,你的两位兄长很厉害。”
见女儿看向自己,扶苏道:“真的很厉害。”
素秋道:“父皇,万里长城到底有多长?”
扶苏对她道:“东到辽东,西到嘉峪关,连接整个中原,它比之以前列国国土加起来都要长。”
素秋道:“这万里长城是如何建出来的啊。”
车驾内,扶苏给女儿解释着万里长城的由来,并且与她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要从周天子开始讲起。
在小公主眼中,这位父皇真的很博学,博学到只要她提问,父皇总能给出解答。
故事讲到最后,扶苏道:“这万里长城啊,绝不是秦国一国之功,这是千千万万的人们用双手用血肉铸造出来的,是我们这个国家的象征。”
素秋眼神坚定地道:“嗯,它绝对不能倒。”
扶苏满意点头。
王棠儿牵过女儿,给她梳着头发,道:“你父皇与你说的这些,千万不能忘。”
“女儿不会忘的。”她的语气也很坚定,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母亲也是这样与兄长说的吗?”
王棠儿颔首。
小公主脸上挂着笑容,这个笑容似乎在说难怪呢……
知道皇帝要来贺兰山大营,整个大营变得尤为忙碌,他们甚至将马厩都收拾了一遍,整个大营有正在用雪搓澡的,有正在理胡子的。
本来军中就有要求,就是要大营中保持洁净,要是被皇帝看到大营不洁净,他们一人有几颗脑袋。
平日里,腰带上可以挂着别人的脑袋,但绝不能挂自己的脑袋。
从消息送到大营开始,皇帝到了也就过了两天。
皇帝的车驾走的肃穆也安静,到了大营前停下。
此刻的贺兰山大营也是一片安静,没人敢出声,甚至是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皇帝下了车驾先是与赵佗、董翳说着话。
而后赵佗大将军走到大营,朗声道:“站正!”
话语声很大,在大营内回响了许久,众多将士们都纷纷站直了。
穿着黑袍的皇帝这才走入大营中,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将士。
尽管寒风吹得让人直打摆子,但将士们依旧站的笔直,扶苏拍了拍一个士卒的肩膀道:“冷吗?”
“不冷!”这个士卒大声回应着。
“不冷!”又有人大声回道。
“不冷!”接二连三的话语声传递在大营中,直到整个大营都在呼喊着。
小公主看着这一幕也被震动了,这是一支无比齐心的大军,也足可见皇帝有多么深得军心。
这位皇帝将粮食储备在边境上,让将士们在边境屯田,不让将士们饿肚子。
以及这一路西巡,皇帝在河西走廊的举动早就被北方的边军知晓。
万众归心便是如此,人心的凝聚力前所未有的高。
自秦一统六国以来,赵佗南征之后,从未见过如此军心,每个人看皇帝的眼神都是真挚的,每个人都是敬仰的。
扶苏道:“诸位戍守边关受苦,但北方的草原是将士们用命用血汗打下来的,若有敌来犯,我们寸土不让!”
“寸土不让!”
……
大营又是一阵整齐的呼喊。
当声音平息之后,小公主还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
皇帝在贺兰山大营走了一圈,便让众将士各自行事,让大营恢复如常。
皇帝一家来到了贺兰山脚下的一间木屋,在这个到处都是牛皮帐篷的大营中,没想到还建设了一座这么好的屋子。
“这是当年蒙恬建的?”
董翳道:“正是。”
扶苏道:“好,这些天朕就住在这里了。”
“是。”
皇帝的生活起居自有人安排,其实大营什么都不用操心,只是在大营的边上多了另一支大军以及住了一个皇帝。
扶苏早就想要体会体会,在贺兰山下放马的感受。
让女儿牵着一匹小马玩闹,而扶苏坐在一旁烹茶
赵佗与董翳,与夫子荆来到了皇帝面前。
本来支教夫子是不用面见皇帝,但皇帝要见他自然要来。
扶苏拿出热乎的甑糕分给三人,一边装入盘中道:“这是从朔方带来的,正巧那里有人卖甑糕,朕的女儿也爱吃,就多准备了一些,孩子吃多了就吃烦了,也不能总是吃甑糕,余下这些你们就帮朕吃了吧。”
大抵是皇帝不想眼前三人拒绝,才会这么说。
三人哪里敢拒绝,当即就大快朵颐。
扶苏喝下一口茶水,又道:“夫子荆?”
“在。”正在嚼着甑糕的夫子荆行礼。
“朕对你有印象,当初你总是跟在稂后头,你比他们小了两岁。”
没想到皇帝记得这么清楚,夫子荆低着头道:“当初荆读书时总是背不下书中内容,没少被夫子训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扶苏又道:“打算在北方留多久?”
夫子荆摇头道:“孩子们还要读书,臣就一直教他们。”
“朕可以找人替换你。”
夫子荆摇头道:“一个孩子最少要教四年,他才能明白道理,要教六年才能学会文章与数术,换一个夫子来这里,恐怕那夫子不知从何教起,我四处云游习惯了,这里很好。”
扶苏道:“朕以后在学士府给你留个位置。”
夫子荆跪拜行礼。
扶苏又道:“赵将军。”
“末将在。”
“以后多守着点军规,过两年就会有人来替换你了,往后可在咸阳住着,朕与你们一起过晚年。”
赵佗低着头道:“末将只需一间屋就能做终老,末将不敢……”
“行了,不用恭维朕,朕与你们一样都会老的。”
赵佗点着头尴尬一笑。
扶苏对董翳倒没什么好说的,他们家本就是秦国的贵族,以后一切按照调令安排就好。
与三人聊完,扶苏也不插手大营中的事,而是教女儿骑马,又或者自己在贺兰山烤肉吃。
扶苏对贺兰山一直有一种特别的感情,这种感觉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其实贺兰山脉将草原分割成了两片,一片是水草丰美的漠南,一片是荒凉不少的漠北。
这也难怪不论游牧文明还是农耕文明的矛盾如何,贺兰山都是两个文明的必争之地,得贺兰山得草原,得了草原就有了战马与牛羊,有了这些就能够打仗。
这就是古时人们常言道贺兰山的重要所在。
现如今贺兰山下有了一个秦的界碑,扶苏希望这块石碑能够在贺兰山下一直存在,存在两千年。
当北方的风雪再一次袭来,皇帝也烧着牛粪,像草原人那般生活着。
风雪几乎覆盖了整个贺兰山大营,因大雪天不能出去,小公主就趴在木屋的窗前,她低声道:“父亲,大雪会把大营埋了吗?”
扶苏道:“往年每年如此,埋得住帐篷,埋不下人,住在牛皮帐篷里的将士们也会将积雪清理干净的。”
“嗯。”她应声点着头。
远方的贺兰山山脉上的积雪看起来更多了,白色的雪几乎到了大山的山腰处。
风雪呼啸了一天一夜,当大雪停歇之后,大营几乎是被埋了,从皇帝所住的山脚再向下方大营看去,已经有一个个人影在走动,他们正在清理积雪。
小公主披着羊皮大氅,正在与随行的宫人们一起清理积雪,她将雪堆成一个个的雪人,尽管双手冻得通红,也是满脸的高兴。
在长城边时,还能看到从咸阳送来书信,但出了长城真正来到北方的草原上,这些书信多半没有这么快送来。
扶苏正在看着几卷书,这些书都是夫子荆所写,他将如今匈奴人的祭祀方式以及他们的如何册立单于的方式记下来了。
而这些都将成为历史,就像是六国的历史那样,供人们了解。
夫子荆教导那些孩子,他们必须维护大秦的一统,北方草原也是大秦的一统所在,并且将来要听从皇帝的号令。
扼杀他们的部落群居制度,将其划分郡县进行治理。
以家庭化来破坏他们的群居生活,给予他们姓名与户籍,这就是如今大秦正在做的事。
当时秦廷在议论这件事时,有人提过一旦失败了又该如何?
有担忧是好事,秦廷需要居安思危的人,这种人不用多……几个或者十数个,至少如今的秦廷还未到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地步。
一旦匈奴人再一次与秦为敌,解决这个隐患的办法也很简单,无非就是再打一次。
秦人是坚决维护一统的,从老上单于的死开始,对秦而言在大秦疆域内的人们要维护一统。
在外的诸国若不与秦一起形成一统,一起书同文,车同轨。
那么秦就会派出大军,帮助你书同文,车同轨。
他们的选择只有两个,毁灭与共存。
父皇创立了书同文、车同轨。
作为后人,扶苏觉得他们若不肯书同文,车同轨。
那就派出大军,让大军教他们如何完成一统。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丞相府的新人
皇帝在北方留了半月,大雪停了之后总算是晴朗了几天,当雪开始融化的时候山脚下就泥泞很多,每当夜里这些泥泞就会结冰,到了白天又会稍稍融化一些。
皇帝一家人都不喜这种泥与冰水混合的路,因此在离开时往地上铺上了不少石子。
临行前,扶苏与董翳谈着话。
“往后朕会往北方派一位刺史。”
“刺史?”
扶苏点着头。
董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如今大秦只有一位刺史,那就是萧何。
这也是董翳与家里往来书信看到的,听说刺史的权力很大,可以监督一地的所有官吏。
正因皇帝给了萧何这个刺史官职,如今萧何在南方才能号令这么多官吏。
章邯策马来报,“都准备好了。”
扶苏看着这个长且巨大的车队,黑色的旌旗再一次迎风招展,道:“好,回去吧。”
章邯再一次策马朝着队伍的最前方走去。
传令的骑兵在队伍前后奔跑着,趁着如今的天气正好,皇帝要离开贺兰山回到长城。
在回去的路上,扶苏与妻子,女儿说着有关秦与匈奴的战争,应该说自周天子始,这种矛盾就存在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时,扶苏又收到了老师让人从骊山送来的书信,书信内容所写都是与公子衡有关的。
公子衡如今在丞相府主持国事,受到了不少臣子好评,唯一不是好评的就是这个孩子太过努力了。
其实衡与礼都是好孩子,嬴秦这个家族延续数百年了,如果再传几代人,也就延续千年。
这是自周天子以来,唯一有机会延续千年的古老家族。
有关嬴秦的传说实在是太多了,更重要的是这几百年来,一代代人杰,不论是商鞅,芈太后,或者是张仪,白起……又或者现在父皇与李斯。
这些人造就了大秦,而秦也因这些人而流传了许多故事。
而儿女们都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公子高编写了史书,也写明了秦自古以来一次变革。
公子高的史书会影响很多很多人,包括秦的东出与秦人们用血汗养出来的秦人大军,用另一种历史观,阐述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对历史的作用。
接连几天,扶苏几乎每天都会收到从关中送来的诸多书信。
见到女儿又不高兴了,扶苏对她解释道:“这是朕的工作,朕是皇帝。”
她吃着枣,一扭头不想搭理。
扶苏也由着她了,还是继续看着书信。
从上郡回咸阳的路途就顺利了许多,期间又遇到了一次风雪,但队伍并没有因此而停下。
深秋时节离开关中,冬至时节到了河西走廊,从河西走廊到贺兰山,又到上郡用了一个月。
现如今要回了咸阳,扶苏才想到这是自己在位的第九年了。
新帝九年一月,得知皇帝要回来了,公子衡领着百官在北郊迎接皇帝。
而远远跟在皇帝车队后方的,正是刚从北方上郡服了军役,往回家路上赶着的刘盈。
刘盈拉住缰绳,暂且让马儿停下,目光看向远处黑压压的队伍,那是正在回咸阳的皇帝。
这里距离咸阳已不远了,刘盈让马儿放慢速度,依旧远远跟在皇帝的车队后方,他孤身一人,只有一个包袱。
直到他见到皇帝的车队来到了咸阳北郊的行宫前,那里兵马更多了,而且还有很多官吏。
“你是什么人!”一个秦军上前询问。
“上郡戍边校尉刘盈。”
言至此处,刘盈递上一个令牌。
而对方确认了令牌之后,恭敬地交还,又道:“前方是皇帝车驾,若无军令不得靠近。”
刘盈收回了自己的令牌,道:“我知道。”
这位秦军依旧站在原地守着,也是在表示刘盈不能再往前走了。
刘盈让马儿换了一个方向,朝着渭北而去。
不用走多远,刘盈就见到了郑国渠与白渠,更见到了现如今的渭北村子,相较于两年前,这里还是有变化的,多了一些大房子,听说是新建设的作坊。
不过萧何叔与曹参叔都不在了,他也不想在渭北久留,多看了两眼之后,就策马往渭南而去。
在走远之前,刘盈又回头看了看渭北,在沛县时他不觉得自己的人生会怎么样。
而现如今呢,刘盈摸着下巴的胡渣,他现在回去之后可以与父亲母亲说,他长大了。
并且,这里才是他刘盈的人生开始的地方。
因小时候在泗水亭,刘盈真的不知道人生是什么,直到来了关中,他才觉得他的人生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刘盈不知道皇帝要将国家建设成什么样,但他总觉得将来治理天下的人中,会有他与兄长的一席之地。
还未走到潼关,天色就已黑了,刘盈来到了一家食肆休息了一晚。
这家食肆正是因做豆腐而在关中有名,刘盈尝了尝这里的煎豆腐真的很好吃,豆腐的表面煎得焦黄,还用了不少葱。
吃着味道很不错,刘盈用一碗豆腐吃了两张饼下肚。
翌日,当睡醒之后,刘盈给了店家钱之后,问道:“店家,关中做豆腐的人家多吗?”
店家摆手道:“不多,现在的关中豆子贵。”
“豆子贵?”
“是啊,客人戍边两年回来怕是不知道这里的变化,你们这些士伍在边关久了,不知关中变化,多看看吧。”
刘盈牵过自己的战马,看来战马也喂得不错。
只要是秦军将士,都能够在各县得到优待,这是刘盈切切实实感受到的。
重新翻身上马,刘盈与店家告别。
当再一次来到潼关城前,刘盈先是看到了潼关城前拥挤的集市,他拿着令牌与这里的守卫交谈了一番,这才走入城中。
先前兄长来书信说,他回到太学府任职了。
刘盈就在太学府门前等着。
刘肥正拿着一卷书脚步匆匆回太学府,只是眼神稍稍一抬,就见到了站在门前的刘盈。
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刘肥又确认了一次,有些迟疑的道:“盈?”
“兄长。”
“哈哈哈!”刘肥双手落在刘盈的肩膀上,大笑道:“我的弟弟,你戍边回来了?”
“嗯。”
刘肥又道:“走,我们兄弟去饮酒,我有好多话要与你说。”
两兄弟正要离开,后方太学府的人道:“刘夫子,这些卷宗……”
“你拿去吧。”刘肥只是应付了一句,就带着自己的弟弟离开了。
刘肥带着刘盈来到如今自己的住处。
“这里就是我的家。”
曹氏看到刘盈也很讶异,她询问道:“孩子,这两年受苦了?”
刘盈回道:“我们都一样。”
刘肥又道:“这是我的妻子,她这些天就要临盆了。”
刘盈躬身行礼。
酒水倒入碗中,刘肥道:“留下来吧,与我一起在太学府任职。”
刘盈摇头道:“我想先回家。”
刘肥饮下一口酒水道:“也对,你要回家看看的。”
刘盈再道:“我还想去看看萧何叔,以前在渭北都是萧何叔照顾我,现在我想去帮萧何叔。”
刘肥吃了一片羊肉,道:“萧何要做的事可不容易。”
刘盈道:“以前萧何叔面对一无所有的渭北,也不容易,”
两兄弟一起碰了酒碗,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再次将酒碗放下,刘盈站起身道:“兄长,我先告辞了。”
酒水才喝了一碗,刘盈就要离开,刘肥知道这个弟弟回家心切,便不挽留,吩咐道:“去吧,以后要来秦廷为吏,我就在关中等你。”
刘盈刚翻身上马,又回头看向兄长,询问道:“兄长要去秦廷任职了?”
“嗯。”刘肥回道:“今年开朝,我就要去丞相府任职了。”
“好!”刘盈回了一声,又道:“我会告诉父亲的。”
言罢,他一挥马鞭,战马嘶鸣一声就朝着东面而去。
刘肥站在原地,目送着这个弟弟,从小到大他就很羡慕这个弟弟。
自小在所有玩伴中,刘盈所拥有的都是他们这些孩子中最好的,也因此会引得其他孩子争抢。
刘肥想起自己每每帮着这个弟弟出头,这个弟弟也总是会将他的好东西分给自己。
现在没人会欺负刘盈了,他已是一位秦军了。
一月关中依旧寒冷,到了二月之后其实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寒风还在关中肆虐着。
刘肥的妻子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刘襄。
而二月的中旬,刘肥领着一家人住到了咸阳城内。
皇帝给每个在咸阳城为吏的官吏都分了宅院,刘肥一家搬入了新家,而四周邻居家也都差不多,一个院子,三间屋子。
院子并不大,但也算是在咸阳城内有了一个栖身之地。
刘肥领着一家人,来到这里住下的第二天,就穿上了新的官服,今天是他在丞相府任职的第一天。
天还未亮,刘肥就来到了宫门前,与群臣一样等待宫门打开迎接着新年的第一场朝会。
今年新晋的年轻官吏有不少,只是相较于往年多了一些而已。
其中绝大多数的年轻人通过科考了之后,还在各地或者是关中几个县苦熬资历与功绩。
像刘肥这样,能够早早进入丞相府的人真的并不多,真的是近些年来精挑细选后,再进行评比的十余人而已。
足可见,秦廷对官吏选用的严格。
刘肥也知道,要不是科考时写了一篇有关边关互市建设的文书,恰好对准了当时秦对边关屯田改造的那个阶段,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进入丞相府的。
年纪轻轻位列丞相府,将来的前途必定是不小,如果能够在丞相府做得足够好,并且能够得到九卿中哪一位的赏识,将来说不定就能位列九卿之一。
而位列九卿之后,距离三公也很近了。
秦制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现如今的秦需要有才能的人治理国家,所以在新晋的诸多子弟中,几乎是都是庶民,没有一个人是贵族。
就如当年的赵将李牧之后的李左车,他也只是在潼关任职,得了一些军功之后,也没有入咸阳任职。
足可见,皇帝对以前的旧贵族打压是一视同仁的。
不管你以前出身贵族有多么显赫,哪怕是李牧的孙子,也不能比庶民高一头,甚至还要比庶民子弟更低一头。
秦廷用人最瞧不起贵族子弟,而看重庶民。
这是皇帝带起来的风气,一视同仁是不可能的。
当有内侍带着名册来确认就要入场的群臣时,东方的天边已隐约有了亮光。
等一个内侍来到了面前,刘肥拿出自己的令牌道:“少府令御吏刘肥。”
确认了名字之后,宫门缓缓打开,群臣依次走入。
这是刘肥第一次走入秦廷的中心,目光所及的尽头,就是大秦的章台宫。
但刘肥的官阶还不足以进入章台宫,他只能站在章台宫外的空地上。
但是正站着刘肥就见到了一个熟人站在了自己的边上,正是当初一起在潼关读书的公孙弘。
刘肥还记得,自己比他年长几岁,没想到他也是新晋的人之一。
有个内侍正站在章台宫前宣读着皇帝的旨意,今年的朝会开始了。
而章台宫的空地前,群臣依旧是沉默不言的,这里非常寂静,偶尔有风声吹过。
接着,又有人朗声念了几个名字,被点名的人走入章台宫内。
这一站从早晨一直到了午时,太阳逐渐向西偏移,直到午后见到三三两两的大臣从章台宫出来了,刘肥也见到四周的人各自散去。
早朝结束了,刘肥站在原地注意到从章台宫走下来的群臣多数都疲惫的,也有面带轻松之色,还有的一脸的愁容。
刘肥跟随着众人也去了丞相府。
“刘肥。”
听到有人念到自己的名字,就寻声看去。
“刘肥!”
又有人喊了一声,语调更高了几分,刘肥快步上前来到喊话的人面前,道:“在。”
张苍看看名册又看看眼前的人,指了指旁边的空位道:“以后就坐在这里,你桌案上的卷宗都是你的事,去年各地赋税都整理好了,你记录归档。”
“是……”
刘肥有些迟疑,但见眼前这位没有再吩咐,他当即坐下来,还有些不知所措。
第三百六十四章 丞相府的苦与累
“在这里做事不要东张西望,低头提笔,看卷宗……”
坐在自己前方的人又吩咐了一句话,刘肥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旁的笔。
笔刚拿起来,就有人又将一堆卷宗放在了自己的面前,几乎成了一面墙,挡住了眼前的视线。
那送卷宗的人拍了拍刘肥的肩膀,给了一个同情的目光。
不过刘肥没有错愕太久,他提了提精神,打开第一卷卷宗,入眼就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
刘肥见四周的人都在忙碌,深吸一口气之后,自己也低着头开始埋头苦干。
只是偶尔有人讲话,刘肥才认出来让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正是如今的少府令张苍。
第一天,当外面的天色已完全入夜。
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桌案,随后就有话语声传来,“好了,回去吧。”
“可是……”刘肥看着自己面前的卷宗。
张苍道:“明天再写,新人第一天来老夫麾下任职,就这么累死了,以后谁还敢来丞相府。”
“我明天一定可以写完。”
张苍看了看满地的卷宗,苦涩一笑。
丞相府还有几个人正在忙碌,恐怕是要忙到第二天的天亮了。
张苍一路走着道:“第一天,觉得如何?”
刘肥回道:“这里很好。”
张苍又道:“很多人觉得来丞相府就可以光耀门楣了,看似光鲜,实则丞相府所做的都是最苦最累,最枯燥的活。”
刘肥低着头跟着脚步不敢吱声。
张苍又强调道:“我说的是真的。”
“是,在下明白。”
刘肥再一次回应。
张苍接着道:“你以为只是今天的事很枯燥,以后你就会发现之后的每一天都会过得这么枯燥,之后的每天甚至会比今天更累。”
说着话,张苍指了指走在前方的一个人,小声道:“这个人叫吴公,以前是丞相的弟子,在丞相府熬了两年,腰背就落下了病。”
听着少府令随意的说出丞相与丞相弟子,还说的如此轻飘飘,刘肥还是有些不适应。
眼前这位少府令看起来好随和呀,原以为一个大臣手握这么大的权柄,应该会十分沉稳或者是少言寡语,十分威严。
但如今,九卿之一的少府令颇像一个邻家大哥。
“你住东街还是西街?”
“啊……”刘肥愣了片刻,才回道:“我住西街。”
“我住东街,不顺路。”张苍走出宫门摆了摆手就当告别,再看刘肥站在原地,便道:“怎么?这一天这么累了,还要与我饮酒吗?”
刘肥忙道:“我这就回家。”
经少府令这么一说,刘肥才觉得确实很疲惫,好几次深呼吸才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了一些。
在这咸阳城中,绝大多数的房子都是皇帝的,以前皇帝将东街的许多房子都分给了秦廷的官吏,也就是以前齐鲁博士所住的地方。
而现在的西街是近些年才修出来的,与东街的房子相比,还差了一些。
这也没办法,住在东街的人都是秦廷中的重要人物,若像右相他们是住在咸阳城主街两侧的。
这是刘肥在丞相府的第一天,要不是张府令带着他离开,恐怕现在还在丞相府忙的喘不过气。
翌日,今天不用参加大朝会,刘肥在家里简单对付了几口,就急匆匆去了丞相府。
像昨天一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提笔,低头,看卷宗。
不多时,丞相府外传来了不少话语声,陆续有人来到这里。
刘肥抬头时见到了公子衡,似乎公子衡没有闲心注意自己,他与右相交谈了几句又急匆匆离开了。
刘肥刚处理完一箱子的卷宗,正要松一口气,却见又有一箱子卷宗放到了面前。
如果这些卷宗都压在身上,刘肥觉得自己会被它们活活压死。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昨晚张府令与他说的那些话,真的都是肺腑之言。
刘肥拿起刚送来的一卷,打开看着其中内容,原来这些都是粮草调度的文书。
看到三川郡,敖仓,齐郡几个地点,刘肥蹙眉思量许久,以及近来所听到的传闻,都说皇帝要东巡了。
再看眼前的粮草调度文书,粮草调度数量非常大,这是十万兵马吃用的粮草。
如此看来这些粮草都是为了东巡准备的,不然刘肥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有如此大规模的粮草调动。
但刘肥抬眼又看了看眼前的张苍,这位府令也在看着卷宗一言不发,这些粮草调动也都是张府令安排。
刘肥心中暗惊,果然要东巡了。
但他又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他刘肥轻则被发配苦役,重则人头落地。
余下几天,刘肥的生活与往常一样,他学会了守口如瓶。
今天,关中迎来了一场春雨,皇帝赐给群臣茶叶蛋吃。
雨水顺着丞相府的屋檐而下,刘肥坐在屋檐下吃着茶叶蛋,与公孙弘说着话。
“听说你们少府今年的事最多?”
刘肥回道:“往年不是吗?”
公孙弘摇头道:“我怎知往年是如何的,只听别人说你们最累最苦。”
刘肥松了松肩膀道:“还好,你磨过豆浆吗?”
公孙弘摇头道。
“我十二岁的时候就磨过豆浆,就为了这一口豆腐我从夜晚忙到了天亮,那一口豆浆实在美味,与磨豆浆相比,眼前的这些不算什么。”
公孙弘又道:“听说公子衡就要成婚了,这才没常来这里走动。”
“公子衡要成婚了?”
“嗯。”公孙弘平日里就善打探消息这才来丞相府多久,他都快与那些老臣们打成一片了,他又道:“也不知是谁家女子,听说右相的孙女,有人说是太尉家的,还有人说是公子读书时结识的一个女子。”
刘肥吃着茶叶蛋,蹙眉暗想着,恐怕公子衡成婚之后皇帝就要东巡了。
“我听说刘盈回来了?”
“嗯。”刘肥点头道:“他回沛县了。”
雨水刚歇,众人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接着忙碌,天边隐约还有雷声传来,刘肥看着卷宗又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辽东田赋达二百六十万石。
第三百六十五章 有着执念的皇帝
进入了丞相府之后,刘肥才知道如今的大秦国是什么样的,才能知道秦廷是如何保持这个国家运转的。
等刘肥在丞相府忙了一个月有余,基本也熟悉了手中的事。
看着张少府递来的另一卷卷宗,刘肥接过看着,这是给南郡的调令,还是一样的粮草储备。
通过这些文书,刘肥甚至能够推测出皇帝此行东巡的路线。
当然,这是身为少府官吏才能知道的,刘肥不能往外说,这些事只能藏在心里。
不多时,有个文吏来到了张少府身侧,似乎是说了几句话,而后张少府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今天丞相府的人比往常少了一些。
刘肥低头还在处置着自己眼前的事。
“刘肥?”
闻言,他抬头看去,见到了公子衡。
公子衡在一旁坐下问道:“来丞相府的这些天觉得如何?”
刘肥搁下手中的笔,深吸一口气回道:“很忙。”
公子衡道:“嗯,这里一直都是这样,你的任命是右相批复的,这里的诸多官吏任命也都是右相安排的。”
刘肥颔首,又看完了一卷卷宗。
“我要成婚了。”
听到公子衡的话语,刘肥笑道:“恭贺公子。”
公子衡道:“今年新年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姑娘,她是右相的孙女,母亲说她很漂亮,我也这么觉得,而且这个姑娘很朴实。”
刘肥道:“相较公子,我在成婚前还未见过妻子。”
“是吗?”公子衡蹙眉,好奇地问着。
刘肥与公子衡像是极其好的朋友,交谈着成婚前后的事,这也大概是他们这个年纪最容易聊在一起的事。
皇帝回咸阳之后,又发布了一个任命,任命吴公为刺史。
在吴公前往北方草原之前,又一次来到了章台宫。
扶苏正站在殿内,殿内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而这位皇帝正拿着笔圈出这个地图上一些细节不对的地方,直到吴公站在了殿内,这位皇帝也没有注意到。
有关地图上的事,这九年来皇帝几次三番的强调,一定要仔细。
仔细到海边一个岛的形状都不能画错,皇帝常说这地图是给后人看的,要是现在的地图出了差错,以后要追究起来,难道要将他们这些已入土的人挖出来问吗?
所以呀,皇帝才会几次三番的告诉那些画师,这地图要一改再改。
在皇帝的严格要求下,这张地图已改过好几次了,甚至不止一次派人去远方亲自勘探地形,但有时送回来的图到了章台宫,皇帝还是能挑出几处错误的地方。
宫里的人都知道,有人议论在这种事上皇帝太过吹毛求疵。
但皇帝就是要在这种事上细究,这图是千百年后让给后人看的,肯定要细究。
甚至皇帝用青铜器将地图刻在青铜器上。
秦的遗憾或许是未能得到周天子完整的九鼎,因此公子扶苏才会对版图有如此要求。
扶苏对这一次的地图测绘不是很满意,吩咐道:“拿下去,让他们去改正。”
“是。”
有几个内侍将地图卷起来,几个人扛着出了章台宫。
扶苏这才回头看到了吴公,坐下来喝着茶水道:“怎么?去北方还有什么疑虑吗?”
说着话,扶苏又给了田安一个眼神。
收到眼神之后,田安就给吴公端上了一碗茶水。
“臣谢皇帝赐茶。”言罢,吴公一饮而尽。
吴公也是老师的弟子,在扶苏的印象里现在的他与当初年少时相比稳重了许多,但为人依旧诚实,真要说这人的缺点,恐怕是太过诚实。
吴公询问道:“臣是要去北方看住赵佗将军吗?”
扶苏摇头,道:“赵佗将军一直很忠心,我觉得不需要刻意派人去看着。”
“那臣是去做什么?”
这不是吴公无礼,扶苏也知道对方的意思是真不知道要去北方做什么,以及需要注意什么。
对吴公这样的臣子,话一定要说清楚,不然他就会误解。
扶苏耐心地解释着,“教化北方牧民,凡有不受教化之人,皆可驱逐,你与赵佗将军配合,并且监督北方草原施行匈奴部落的家庭化,朕需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在北方。”
再看吴公还是蹙眉,扶苏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道:“北方的事,有劳你了。”
“臣领命。”
“我知道你心中牵挂老师,你可以放心,朕往后会常去信北方,告知老师的情况。”
吴公道:“臣不敢劳烦皇帝,臣自会书信去问老师。”
“也好。”扶苏看向殿外,颔首道:“是朕多虑了。”
“臣这就去北方了。”
“嗯,有劳了。”
吴公再一次行礼,走出了章台宫大殿。
扶苏收回心神,重新拿起一卷文书,吴公在秦廷几乎没有朋友,甚至比张苍与程邈更凄凉,因此人确实有些独,还有些不可理喻的实诚。
就譬如说让他去买豆浆喝,他只会买豆浆,从来不会想着再买一张饼。
这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毕竟也是老师教出来的,而且这样的人确实对国家有用。
如果说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信得过,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吴公。
草原的部落化必须废除,草原上必须实行郡县制,必须建立以家庭为主体的生产力,也就是家庭化。
如此,才能在草原上施行集权体制下的政令。
中原王朝的家庭化一次次证明了,集权统治下更有利郡县制,更适合家庭为主体的生产方式,家庭是国家组成的重要一部分,也是赋税,徭役,兵员的来源。
因此,草原上也必须如此,扶苏不在乎成效如何,哪怕是强扭着让匈奴人改性子,也要将其施行下去。
无论结果好坏,扶苏都不想草原上再出现一个匈奴部落,匈奴王享有部落中一切,并且淡化了家庭结构,因此匈奴王轻易就能带起草原上的骑兵去劫掠。
这种观念必须抹除,匈奴人也是大秦的子民,他们需要听从郡县治理,并且以家庭为一户进行生产。
而以后的北方草原子民,不用向匈奴王献上他们的所有,他们只需要向大秦上缴赋税,成为国家的一部分,而当他们习惯了拥有自己的财产与妻女后,他们就不会视其为财产,而是将其视为家人。
正因如此,部落制度会在集权统治下消灭,扶苏不想考虑自己的政令会不会只是在历史的长河中昙花一现,但求问心无愧,因对人类文明而言,和谐共存本就是极其困难的。
小公主快步跑来,她询问道:“父皇怎么又看北方的事了。”
原来是女儿正在踮着脚尖看着,扶苏解释道:“你知道什么是文明吗?”
她摇了摇头。
扶苏对她解释道:“所谓文明就是千千万万的人们创造的集体,这个集体有着共同的记忆与历史。”
看着女儿求知的目光,扶苏对她耐心道:“朕希望这天下的所有人,都能紧密的联系在一起,有共同的责任,联合起来让千万人的命运也走在一起。”
她摇头道:“没听懂。”
“没关系,以后再慢慢教你。”
“父皇也是这么教兄长的吗?”
扶苏摇头道:“不是,他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被我们丢去商颜乡了。”
她凑近询问道:“为何?”
“太吵了。”
扶苏简单回了一句话。
闻言,小公主素秋抿着嘴不敢讲话。
心神回到眼前的这卷文书,这是从丞相府送来的,看来东巡的粮草都准备好了。
见女儿坐在一旁不说话。
扶苏侧目看向她,想到了女儿的心思,道:“不会把你丢去商颜乡。”
“父皇何时去东巡。”
扶苏放下手中的文书,道:“等你兄长成婚之后,就去东巡。”
她应了一声,坐在一旁就陪着父皇处置国事。
关中的农忙时节刚结束,正是四月。
公子衡又去了一趟右相府,因两家要结为连理,这位公子平时没少走动。
右相依旧很简朴,因此即便右相在秦廷位列三公,右相家并没有因此过得太富贵。
公子衡坐在右相面前,道:“衡明日一早,就要去雍城了。”
两家婚事在即,皇帝要在夏收之后东巡。
不过,公子衡是在去年冬天见到的右相孙女,两人相识已有半年,也是近来才宣布的婚事。
冯去疾道:“近来公子忙于咸阳桥的集市建设?”
公子衡颔首道:“正是。”
冯去疾又道:“有人说关中的人们这两年才能吃饱,肉更是难得吃一回。”
“我都知道。”公子衡再道:“因此我只在渭北,渭南,咸阳桥开辟三处集市,用于人们肉菜采买,并且当这些集中在一起时,还能调整价格,我不喜当年吕不韦的理念,当年的吕相邦确实有行商之才。”
“但在衡看来,吕不韦的为商之道并不见得多么高明,或许有人觉得吕不韦从一个贱商成为秦国的相邦,可在我看来,吕不韦这种营私至极的行商之法,不适合大秦……”
冯去疾安静地听着公子衡的讲述,这位公子所做的事其实并不大,不过是建设渭北、开辟几处集市,与当年皇帝动则数十万人大迁徙、征用数万人力以图谋河西走廊截断匈奴东进要道的举措相比。
公子衡现在所做的这些,确实太过不起眼。
就算是做错了,也闯不出什么大祸。
秦人的皇帝都是要做大事的,自秦一统六国以来,每一件大事都是空前绝后的。
“我爷爷一统度量衡,就是为了公平,我觉得要将菜都集中在集市中,才能更好的实行度量衡。”
公子衡所言的这些,冯去疾都能理解,但同时并不看好公子的想法。
不过也没有当场否定,也没有告知公子以后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冯去疾任职右相以来,执掌御史府见过太多人心不古之事,这种经历多是在秦灭六国的过程中,见识到人心的复杂与反复。
其实,只要公子所做的不是坏事,冯去疾都不会反对。
最多只是遇到问题时,他这个右相多尽力帮着就好,这也都是皇帝吩咐的。
冯去疾道:“近来臣在御史府看了各地送来的刑犯卷宗,冯劫说现如今少年人越发懂秦法了,而年过四十或五十的人依旧有大量不懂秦法,皇帝常言要让天下人都懂秦法,臣觉得恐怕还要为之付出很多年。”
“但公子所言,在建设集市时,可以借此宣扬秦法,现如今的大秦总有这么几件重要的事,宣扬秦法,开荒垦田,让人们吃好吃饱。”
“唉……”言至此处,冯去疾叹息道:“谈何容易,人们都知道当年南征很难,可治理起来其实更难,派往南方的官吏有三成辞去了官职,有两成得了重病,余下的只是过得比较好一些而已,官吏在南方的生存都成问题。”
“任嚣说是南方的丛林太多,要砍去丛林建设道路,建设城池,现在秦廷上下都说要不要让皇帝再封一个刺史,去南方主持建设。”
将来的翁婿坐在一起,正在交谈着。
冯去疾并没有因皇帝的赐婚而自傲,反倒是更加忧虑了。
公子衡在右相府坐了一天,而后见了自己将来的妻子,才离开。
第二天,早晨,公子衡没有去早晨的廷议,而是策马去了雍城。
祖宗之地雍城一直很萧条,似乎这些年除了修修补补,也没有大规模建设过。
公子衡觉得父皇之所以一直让这里保持原样,大抵是因爷爷也一直让这里保持原样,才会延续至今。
公子衡策马来到了雍城前,就见到了等在这里的叔叔。
公子高笑道:“来了?”
公子衡翻身下马道:“嗯,我要成婚了。”
抚须看着这个侄儿,公子高道:“一晃眼,你都要成婚了,明明看着还像个孩子。”
“叔叔,我都二十有一了。”衡牵着马走入城中,又道:“是去蕲年宫祭祀。”
“嗯,当年你父皇成婚前,也是在那里祭祀的,如今你要告知历代秦公,你要成婚了。”
“衡,明白了。”
第三百六十六章 东巡与泰山之论
大秦的公子要成婚了,如今的大秦宗室依旧是薄弱的,准确的来说应该没多少亲戚,该有的亲戚也都杀完了,譬如说从祖奶奶那辈开始算的楚系亲戚,又或者是别的亲戚。
在儿子成婚之前,扶苏又一次来到了骊山,坐在父皇与老师身边,看着眼前一串串的羊肉正在被炙烤着。
扶苏吃下一口枣,“衡要成婚了。”
嬴政道:“朕的侧殿还有一堆宝贝,你挑几件送去给那孩子吧。”
看来父皇是不打算去参加婚事了,扶苏又看向一旁的老师。
见老师也是沉默不言,父皇不回咸阳,老师肯定也是不愿意去的。
扶苏转头看向骊山的另一边,那里是皇陵的方向,父皇至今已有六十四岁。
以前是黑发掺着白发,现在是白发中掺着几缕黑发,就连胡须都是雪白的。
其实老师的情况也没多好。
两位老人家多半是不愿意离开骊山了,在这里都住习惯了。
待父皇离开之后,就剩下了自己与老师坐在火堆旁。
老师的牙口不太好,每一次羊肉放入口中都要咀嚼好久。
扶苏道:“我封吴公为刺史,让他去北方了。”
李斯颔首道:“老朽知道。”
“我觉得起初吴公是不愿意去的。”
“他会去的,他对大秦很忠心。”
今年的夏季该会比较早到了,明明还是四月,扶苏就能感觉到夏风吹过时,已有了暑意。
扶苏道:“今年洛阳的桃子熟的早,朕让人去采摘了,到时候送到骊山来。”
李斯还在嚼着那一口羊肉点着头。
扶苏又道:“我又让西军多种一些葡萄,今年盛夏时节咸阳就能吃到鲜葡萄了,韩信在文书上写河西走廊的葡萄架连成一片,一眼看不到头。”
李斯望着远方的蓝天与白云,言道:“好哇,秦人以后都能吃葡萄了。”
扶苏点头,“嗯。”
不多时,又见父皇走了出来,而且父皇手中还拿着一支金子所做的笔。
“交给衡。”
扶苏郑重地接过这个礼物。
嬴政收了收衣袍,重新坐下来,山风吹动须发,低声道:“你要去东巡了?”
“嗯,他们都说儿臣应该顺着当年父皇东巡留下的车辙印,继续东巡,以后代代相传。”
嬴政也拿起一块烤肉,似乎觉得有些烫先吹了吹,缓缓道:“你也登一登泰山吧。”
扶苏道:“儿臣岂敢。”
嬴政叹道:“你该去登泰山的,你建设河渠让数十万人有了粮食吃,你建设河西走廊让大秦有了养马场,你还兴支教,这天下有多少学子敬仰你感恩你啊,嗯……数都数不清。”
扶苏沉默了。
嬴政不再多言,将羊肉放在口中咀嚼着。
李斯适时道:“天色不早了,臣就先下山了。”
“嗯。”嬴政道:“今天的羊肉不好,太老了。”
闻言,后方几个内侍连连跪倒在地。
嬴政又道:“朕上年纪了,以后吃点羊肉炖就够了。”
内侍已拜倒在地,一副认罪的态度。
扶苏与老师一起走下山,在治国的事还询问了老师。
李斯道:“老臣听闻李由那小子把家里的鱼池填了,种了一棵桑树。”
扶苏道:“是啊。”
“这个小子是觉得鱼池坏了他的心情吗?”
“我可以与李由说,让他恢复原样。”
“不用了。”
言至此处,两人走到山下,扶苏看着老师走回了他在山下的宅院。
当问起北方的国事,老师就顾左右而言它。
是不想讨论北方的事。
老师与父皇一统六国经历了这么多烦心事,看来以后是不想管了。
公子衡成婚的这一天咸阳城内很热闹,六月盛夏天,咸阳城内人群拥挤,正在看着这场盛大的婚礼。
公子衡带着妻子走上章台宫,向父皇与母亲行礼,以及向右相行礼。
这场婚事的饮宴一直到了深夜时分,才结束。
扶苏将以前父皇空置的寝殿给了公子衡,但这孩子还是打算先带着妻子住在频阳县的王家老宅子。
王贲自然是答应的,在宴席上笑着只顾点头。
当年王翦老将军的遗愿,身为皇帝夫人的王棠儿也应允了,但这孩子以后也可以随时回宫。
当宾客几乎都散去了,公子衡看着大殿内外公与右相还在对饮,他走到殿外,来到父皇身边。
父皇依旧是穿着一身黑袍,一年四季都是如此。
衡看着月空中的明月,道:“父皇,是要去东巡了吗?”
扶苏点着头,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金笔递给他,“这是你爷爷给你的。”
公子衡拿过金笔,看着其上雕刻的字,正是度量衡三字。
扶苏道:“你爷爷年迈了,留在山上不问世事多年,不愿意下山,你去了频阳县之后,顺道也去骊山看看你爷爷。”
“儿臣明白。”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你要做的事,右相都与朕说过了,其实右相与父皇,还有老丞相,又或者是还在商颜乡教书的叔孙通老夫子,他们都一样,经历了秦一统六国之变的人,看待世事都会悲观许多。”
“右相觉得你的集市建设恐怕不会太顺利,但在朕看来,即便是不顺利,你也要有始有终,原本……”扶苏叹道:“右相更希望你多学学国事,少去做什么集市这样的事。”
公子衡低着头,不知该如何解释心中想法。
扶苏道:“当年朕在商颜山挖渠,起初他们都觉得这是小事,但后来得到了益处,便成了国家的大事,所以凡事要做就要尽力做到最好。”
“是。”
见他的眼神中又有了坚定的光芒,扶苏笑着点头,父子俩沟通良久,眼看王棠儿带着儿子新婚妻子回来了,夫妻俩又站在了一起。
扶苏对两人道:“宫门外准备好了车驾,去吧。”
王棠儿也看着儿子与儿媳道:“频阳县的宅子本就是你太公给你的,以后也是你的家。”
衡牵着妻子的手再一次行礼之后,便朝着宫门外走去。
扶苏回头看向大殿,这里有些乱糟糟的,已有内侍与宫人正在慌忙收拾。
第三百六十七章 东巡东巡!
扶苏看着乱糟糟的大殿,又道:“收拾干净,明天一早廷议时,朕不要闻到酒味。”
众人应声收拾。
公子衡刚新婚,除了早晨来不及廷议,才到午时,公子衡就到了丞相府接着处置国事。
正值酷暑的关中又一次下起了雷雨,种在田地里的麦子正在风雨中摇曳着。
平时,公子礼就会时常来看望叔孙通,今天雨势正急,师徒两人就坐在山腰处,看着关中的雨景。
“老朽去看过咸阳桥,风雨时节的咸阳桥最是漂亮。”
公子礼道:“嗯,听说当初要修建此桥,父皇就在西渭河边住了大半年。”
叔孙通点头,这些事他是知道的。
“昨夜,公子衡要去频阳县时,来看望老朽。”叔孙通抚须笑着道:“咸阳去频阳,再来敬业县?其实根本不顺路。”
公子礼坐在老夫子身边道:“我兄长一直是很好的人。”
又见老夫子叹息一声,他又道:“那也是老夫子教的好。”
叔孙通抚须又笑了笑,道:“听闻皇帝新任命了一个刺史。”
“嗯,刺史是一个很大的官职,萧何身为刺史在楚地还能够号令各郡县官吏。”
叔孙通询问道:“以前可听丞相府议论过?”
公子礼看着雨幕中的麦田,摇头道:“其实在父皇任命萧何为刺史之前,丞相府的人都不知道。”
“是吗?”
叔孙通迟疑问道。
公子礼颔首道:“父皇即位之后,常坐在章台宫处置国事,却很少与群臣走动,不像当初在丞相府还能与诸多官吏一起用饭。”
“现如今父皇与群臣们的话语少了,有些事就连右相与太尉都不会告知,甚至是我们。”
叔孙通知道公子礼所言的我们是皇帝的家人。
当年的公子扶苏成了皇帝,话语却也越来越少了。
叔孙通摇头道:“皇帝越过群臣,就这么给臣子任命是不好的。”
“老师。”
“嗯。”
公子礼的目光还看着远处,道:“其实父皇是知道的,知道这么做是不好的。”
雨声淹没了整座商颜山,公子礼低下身子给叔孙通的双腿盖上毛毡,又道:“老师,如今的秦廷团结一心,有些人父皇想用却不能将他们只留在秦廷,就像萧何……他这样的人要一直留在关中吗?”
“父皇知道这个国家太大了,可又有谁能真的说会治理好这个国家,其实父皇也是想为以后的人积累一些经验。”公子礼坐在石阶上,比叔孙通还低一些,低声道:“就像爷爷与老丞相,他们这一生都没有完成他们的理想,现在父皇与老丞相都老了。”
“有些理想一代人是完不成的,父皇也知道丞相府的人也是为了国家好,可有些决定就是要一鼓作气,决不能陷入一议再议的地步。”
“老师,你说当年我爷爷要南征北伐,我爷爷难道就没想过这件事会遭到天下人的反对吗?”
叔孙通一阵无言,公子礼说得很对。
看着两位公子长大,公子衡是比较开朗的,自小就是如此,而公子礼常有很多想法,平日里沉默了一些,却是个敏锐的孩子。
叔孙通并没有腿疾,只是近来总是觉得腿冷,尤其是这阴冷的雨天。
见老师站起身,公子礼拿起了伞,给老师挡着风雨。
直到师徒两人走到山下,回了村子,这个村子的路上铺着石子,走起来倒不泥泞,这里的屋子也都很漂亮。
山下还有成片的桑树林,光是一大片桑树林就足以证明此地的富有。
商颜乡虽是关中人口最少的一个乡,但这里却是关中最美丽的地方。
叔孙通很久没有教书了,多数时候都是住在这里,平日里还有章邯一家照看他老人家。
叔孙通居住的地方依旧是这间屋子,屋子并不大,里面放着一张床榻,一张长桌,还有一个书柜。
公子礼在屋前忙碌着,给老师煮了一锅豆腐,又放了一些葱花。
煮豆腐的汤是骨头汤,原本已炖了很久,还放了不少黄豆一起炖。
公子礼给老夫子倒上一碗汤,汤上还飘着几块豆腐。
“老师,今天放了不少大葱,尝尝看?”
叔孙通尝了一口豆腐,笑呵呵道:“人生有这一口豆腐足矣。”
公子礼又将饼放在锅边,等饼的底下有了些许焦黄,这才取来与老师分着吃。
这场雷雨下了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到了傍晚时天气又重新晴朗,夕阳的红光照着这片湿漉漉的关中大地。
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田地里的蛙鸣便此起彼伏。
不多时,章邯大将军也当值回来了,他带来了酒水道:“今天立夏,我们喝点酒水。”
公子礼闻了闻酒香道:“嗯,好酒。”
“哈哈!”章邯爽朗笑着道:“好不容易从陈平那里要了好酒,这陈平如今一直跟在公子衡身边做事。”
公子礼道:“兄长说过,他与陈御史亦师亦友。”
章邯饮下一口酒水道:“陈平此人确实有智谋,却也只会用一些诡计了。”
公子礼笑着没有多言,因他看过当初河西走廊的卷宗,那时候在河西走廊还是章邯将陈平看的死死的。
章邯又道:“近来有传言,说是皇帝就要东巡了。”
公子礼坐在一旁看着书没有多言。
叔孙通低声道:“又要东巡了呀。”
章邯道:“这些天关中有兵马,就是为这次准备的,皇帝还召见了李左车。”
叔孙通蹙眉道:“这一次让李左车护卫吗?”
见老先生目光看着自己,章邯咳了咳嗓子道:“我要戍卫关中不能轻易离开,皇帝肯定是要在年轻的将领中选一个,不过这一次应该是内史丞李由与李左车一起护卫。”
叔孙通听到李由的名字这才放心,章邯这样的人坐在关中,皇帝最放心,西北有涉间,北方有赵佗与吴公,辽东还有都水长与屠雎。
蛙鸣一片的关中,最中心的便是咸阳城,而此刻的章台宫听不到蛙鸣声。
任嚣正在俯身行礼,讲述着现如今的南方形势。
“朕还是该将南方大片森林砍了,将森林砍去,将山挖了建设道路,将荒地夯实在其上建设城池。”
任嚣再道:“是。”
扶苏在看着对方送来的卷宗,以及他对南方气候水土的记录。
这个计划应该叫做开发,南方大开发,也是大秦这个国家向着农耕文明更高一层楼的跃进。
扶苏道:“你觉得如何让人去砍伐森林呢?”
任嚣摇头道:“臣以为有军中之人砍伐就好。”
扶苏摇头。
见状,任嚣蹙眉迟疑,他不知皇帝是作何打算。
扶苏道:“你且回去吧,送任御史回去。”
有内侍提着灯笼,领着任嚣走出去。
扶苏对任嚣的方略当然是不满意的,其中还有很多错漏的地方,并且动员大开发的理由也太牵强了。
正值一年中酷暑最猛烈的时节,扶苏停下了廷议,让朝中大臣都休沐了,偶尔还有些人在丞相府忙碌。
扶苏走出咸阳城,看了看如今的咸阳桥,桥面已有一些破损了,大抵都是被磨损的。
扶苏道:“朕近来总是看一些蜀中的卷宗,蜀中多大山溪流,蜀人工匠对造桥也颇有建树。”
张苍适时道:“臣这就命人修缮咸阳桥。”
扶苏望着桥两岸,蹙眉道:“有没有觉得河道更宽了。”
张苍解释道:“西渭河每年都在流淌,两岸多泥沙却少淤泥,河道被越冲越宽是应该的。”
扶苏道:“当初朕在建设这座桥时,留了一些余量,没想到当初的那点余量有些不够用了,让人再修一修这座桥。”
张苍颔首道:“是”
“这座桥也不是不能重修,朕若不修以后的孩子们也不修了,那朕与父皇修建此桥的用心也就坏了。”
张苍招手叫来了刘肥,对他吩咐了几句话。
得到话语的刘肥急匆匆就去办事。
在公子衡成婚之前,扶苏也来看过田地里的麦子,毕竟如今的关中已近九十万人口,储备粮食一直都是重中之重。
九十万人口是一个十分庞大的数字,并且养活这九十万人口是关中头等大事。
好就好在当初田地开垦的足够多,如今陇西与河西走廊的粮食都开始反哺关中了。
扶苏不是没有动过高原上的主意。
在太学府有一个叫晁错的学子,先前因衡递来了此人文章,扶苏看过他对耕地的讲述。
如今的气候与后世也有区别,扶苏不止一次在典籍上看到过有关高原种麦子的记录,这一点与公孙弘文章不谋而合。
因此,扶苏将这件事告知了一旁的右相。
眼看天色就要入夜了,皇帝才回了宫。
而在当天夜里,右相见了公孙弘。
翌日,公孙弘就背上了包袱。
咸阳桥边,晁错一脸不解的看着公孙弘,询问道:“你要去西边的高寒之地?”
公孙弘道:“右相说这件事对大秦很重要。”
晁错询问道:“右相给你许诺什么了?”
他笑道:“右相说了,我办成这件事就能够入丞相府,走了……我的朋友。”
言罢,公孙弘一路朝着西边而去,眼神中没有任何的犹豫。
等这个朋友走远,晁错再一次回身,见到了正有一队工匠而来,他们要修缮这座咸阳桥。
每年的八月下旬至九月,就是关中粮食丰收的季节。
以往这个时节,潼关城内该是没什么人的,而现在即便是在这粮食丰收的季节,其实城内依旧很热闹。
司马欣记录了关中各地粮食丰收情况,在章台宫呈给皇帝。
人与人是不能相比的,在以前司马欣或许能勤能补拙,但在丞相府,与右相他们相比,司马欣的短处就明显了不少。
扶苏不在乎司马欣的才能如何,身为皇帝他只知道司马欣对如今的秦廷而言,价值巨大。
官吏们需要榜样,司马欣就是个榜样。
扶苏看着卷宗记录,河西走廊的粟从亩产一石五增产到了亩产两石。
司马欣深知皇帝不止一次说过精耕细作,近些年粮食一度丰收,几乎盖过了数年之最。
至于原因,扶苏心知肚明,因之后的百余年内,会是中原粮仓丰盈的时期。
扶苏道:“朕近来看过一篇文章,是一个青年所写,写得很不错。”
“不知是何文章?”
扶苏道:“写这篇文章的的人是晁错,他说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
司马欣听了思量了许久,依旧沉默不言。
大殿内很安静,扶苏道:“过些天,此人也要来丞相府任职,由你带着他。”
司马欣道:“臣领命。”
晁错的文章确实很不错,并且他所写的这篇《论贵粟疏》是自己上辈子在书中通篇背诵过的。
回想起来,扶苏才觉得自小以来自己所受的都是两年千多年积累而来的最宝贵的学识,如今重新回忆起来,倒也是憧憬无限。
再过几天,关中的麦子也都晒好了,扶苏打算就在那个时候去东巡。
司马欣跟着皇帝走到殿外,低声道:“臣记得晁错是当初潼关城的学子,与公子衡是好友。”
扶苏道:“嗯,之后的诸多国事,你也可以多问右相。”
闻言,司马欣躬身行礼,皇帝会这么说定是已决定了东巡。
小公主总是在期盼着下一次出远门,扶苏回到高泉见到素秋坐在鹿的背上,正在拿着一卷书念着,所念的正是当年墨子的书。
“父皇,什么是微言大义呀。”
扶苏迟疑道:“微言大义?你从哪里听到的。”
素秋努着嘴道:“父皇当初教兄长,怎不教我?”
“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再与你说。”扶苏快步走入了殿内。
素秋催促鹿跟上父皇的脚步,询问道:“它们能否跟着一起去东巡?”
扶苏看了看女儿所指的鹿,无奈道:“鹿一旦认定了一个栖息地,它们就会守护家园,它们不会轻易离开的。”
“可是我跟着父皇去东巡,一年半载都不能见到它们了。”
扶苏又道:“宫里有这么多人照顾它们,你放心。”
她坐在鹿背上,抱着鹿的脖子道:“女儿舍不得。”
“若舍不得你就不用去东巡了。”
听到母亲的话语,她倔强道:“我要去东巡!”
“嗯,此次东巡,朕也想去见几个人。”
……
PS:今天周末,容小张早睡一晚。
第三百六十八章 再出函谷关
在临行前,小公主抱了抱每一头鹿的脖子,颇为舍不得的多看看它们,而后这才跟着父皇与母亲走出了高泉宫。
比起西巡,东巡是一场更漫长的远行,或许要等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咸阳北郊,自西巡之后,休息了半年的将士们再一次聚集了起来。
扶苏站在车队旁,听着李左车与李由讲述。
两人一人负责给前军带路,一人负责后勤。
与他们确认了行军路线之后,扶苏回了车驾内。
以前西巡都是李由负责队伍的后勤,这一次他依旧负责东巡队伍的粮草,因此他先一步离开了庞大的东巡队伍。
而后李左车策马亲自巡视了一遍队伍,在一声令下之后,这支庞大的东巡队伍开始缓慢走着。
这一次东巡,扶苏没有带太多的官吏,只是带了程邈,冯劫与陈平,以及一众散官。
车驾内,扶苏又看到了张苍对棉花的概述,上林苑刚种下不久的棉花长得很好,等到秋季应该就能采摘棉花了。
但在论述中,依旧提到了耕地问题,粮食依旧是重中之重,并不能因这两年的粮食增产而放松耕地的控制。
关中能装下的人是有限的,按照张苍的估算最多两百万人口。
这不是说关中只能住两百万人,而是以现在的生产力,两百万人口是如今这个时代的极限。
车队缓缓行进着,黑色的玄鸟旌旗依旧迎风招展。
扶苏看罢,张苍的文书,蹙眉思索着。
其实张苍很多估算都是对的,他这个人很少犯错,既然他说关中人口极限是两百万,那关中就只能装下两百万人口,除非生产力能够再提升。
现如今的秦廷,还有张苍,右相,蒙恬,司马欣帮着公子衡,一是给这个孩子锻炼的机会,二是不能带走太多的人,这个秦廷依旧缺少治国的人手。
所以,扶苏带走了不轻不重的陈平,程邈,还有冯劫。
队伍从北郊离开,一路朝着东去,按照当年始皇帝走过的路程再走一遍。
两天之后,皇帝的车驾来到了潼关。
潼关城内,人们纷纷跪拜在地。
皇帝走下车,正在走入城中,已有学子悄悄抬头,想要去看看这个皇帝的样子。
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皇帝的机会。
这位皇帝穿着一身黑袍,面色冷峻,腰配一柄剑,步履沉稳且快。
郡守府前,公子礼早早就等在这里了。
皇帝还未走到近前,小公主素秋就快步跑来,她上前就抱住公子礼的手臂,眯眼笑着道:“兄。”
公子礼任由妹妹抓着自己的手臂,躬身行礼道:“父皇,母亲。”
扶苏道:“入内说话吧。”
公子礼点头。
“朕也想见见那些教书的夫子。”
“是,儿臣就安排。”
不多时,以王夫子为首的太学府夫子也走入大殿内。
扶苏吃着饭食,听着这些夫子一个个讲述着他们的理想与教书的方式方法。
扶苏再一次见到周青臣,他是潼关城少有的旧学派之一。
旧学派是如今潼关学子们自己分类的,多数都是以往六国旧人而教的内容来分类,比如说楚学。
扶苏看着已经老迈的周青臣道:“当年留在秦的六国博士,现如今就剩下你们几个了。”
周青臣颔首。
除了他,还有伏生与叔孙通。
扶苏询问道:“如今再回想以前,若是淳于越还要阻止老丞相,你还会劝说他吗?”
回想当初,周青臣确实惧怕李斯,他当时一直劝说淳于越不要与李斯作对。
但他屡屡劝说,淳于越屡屡与李斯顶撞。
那时他周青臣绝不是高瞻远瞩,而是他那时候真的怕死。
直到,他周青臣去了北方,在长城上他真的看到了呜呜泱泱的匈奴人冲撞长城,大将军蒙恬带着大军与匈奴人在长城上厮杀的,战死的不计其数。
因此,自那时候起,他周青臣彻底改正了他对李斯的看法,而后无条件支持李斯迁民戍边之策。
以至于,到了现在,周青臣的教书内容一直都是与以前的六国博士有关,还与万里长城有关。
这万里长城实在是太长了,他周青臣这一辈子都没有走完过一次,只有皇帝的两个儿子走过一次。
扶苏道:“以前的事不提也罢,这些年教书教导学子,有劳你了。”
周青臣行礼道:“臣当初愚钝,如今想来当初就该带着那些六国博士一起去北方。”
“嗯。”扶苏颔首道:“当初老师也这么想过,我也建议过老师,将六国博士全部派去北方,他们不见到北方形势之危难,是不会相信老师的,反而会指责老师。”
扶苏又道:“朕知道当初你没少劝说六国博士,让他们支持老师的戍边之策,你辛苦了。”
闻言,周青臣积郁在心中的念想都被说了出来,二十多年了,终于有人理解他了,而且这个人还是皇帝。
他擦了擦眼泪,向着皇帝行礼,一切都在不言中。
之后来到郡守府的人是徐福。
扶苏看着对方道:“怎么回来这么久了,你还是这么瘦。”
徐福道:“人瘦久了,就回不去了。”
扶苏道:“近年来有学子说过要出海吗?”
徐福摇头道:“每一个想要出海的学子,臣都劝说他们,人一旦离开陆地,准备进入海洋半年数月不归,他们根本不知道出海之后会遭遇什么,要面对什么。”
“孩子们很纯真,而且很冲动,臣极力劝阻了,在海运还未有靠得住倚仗之前,臣会让师门下的每个学子留在陆地,不可出海。”
徐福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出海往来成功了,甚至是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个成功者。‘’
但这种成功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徐福深知海外的危险,他才会去劝阻学子们。
扶苏能想象当他们在极度缺水与缺粮食时,要维持住人性有多难。
海外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人一旦踏足海外,要面对的绝不只是每天吃多少粮食,喝多少水的事。
气候与海流可能会葬送他们,哪怕是一场大风雨也会让他们丧命,更不要说疾病与爆晒,哪怕是面对一望无际的海洋,他们还要承受心理方面的压力。
更重要的是,海航的技术。
徐福能回来是因他真的知道一些海流的知识,他能够识别海流的到来与离去,因此他能够专注海流的窗口期,平安往返。
但即便如此,徐福也几乎死在了海上。
换作别人呢,恐怕真的是十死无生。
余下的几个夫子见过之后,公子礼带来了一个特殊的人,这个人是当年的楚国贵族,范增。
“范增拜见皇帝。”
扶苏上前扶住他道:“朕自小就听说您的事迹。”
范增道:“老朽何来名声,让皇帝听闻。”
这自然是从小听闻范增之名,两辈子都是如此,不论是他蛰伏楚地时,还是上辈子他辅佐项羽时。
范增道:“是公子礼带臣来此地,臣不知是皇帝亲来,臣应该换一身衣裳的。”
扶苏注意到他后颈上一点创口,道:“这是……”
范增解释道:“这是臣的旧病了。”
扶苏蹙眉看着创口的模样,想起了以前在高泉宫看各国卷宗的时光,范增的这个病叫做背疽,治疗说麻烦也麻烦。
按照扶苏的理解,最重要是抗感染。
见皇帝正在看着自己的创口,范增转身道:“臣不该将伤口给皇帝看的……”
扶苏道:“无妨,我自小是看着列国医书长大的。”
范增有些错愕。
扶苏道:“老先生或许不知,我自小在华阳太后膝下长大,她是我的祖奶奶,为了给祖奶奶治病,我自小几乎每天都在看医书,可即便我的医术再好,也不能阻止祖奶奶慢慢死去。”
范增似有感同身受,缓缓低下头,又觉得有些恍惚,皇帝竟然与他说这种事。
扶苏道:“朕看你的伤口刚处理过?”
范增回道:“公子礼常给臣换药,如今好几处已不再破溃,已有愈合。”
看来儿子做的不错,扶苏看向一旁的礼道:“平日里一定要保持伤口洁净。”
公子礼颔首。
范增行礼道:“这么多年了,臣的旧病以前都在衣衫内,不忍被他人看见,去年冬……臣疼痛难忍,臣的弟子桓楚求医问药。”
“公子礼得知此事,亲自前来为臣治疗,才有好转,臣无以为报甘愿在此地给皇帝的学子教书。”
“老师说错了,学子们是千千万万父母养大的孩子,他们将来要为天下人教书。”
范增行礼。
在潼关留了两天,这是给李由准备前方粮草留足时间。
扶苏询问了儿子有关范增的病情。
“父皇,范增的病好在治疗的及时,若破溃的皮肤面积再大一些,恐怕药石无用。”
扶苏道:“给夏无且看过了?”
“儿臣只是书信给太医令看过,太医令上刮去烂肉即可,但儿臣试过几次,不仅仅要刮去破溃之处,还要用高度酒清洗,保持洁净之余,随问随治。”
扶苏抬眼看着天色,酒精是很早以前写在自己药经上的,也就是礼交给夏无且的那一卷药经。
那卷书是小时候所写,以及当初交给南下的都水长那一卷一样。
礼是一个善学的孩子,这孩子学什么都比同龄人快,应该说他自小得到的学习方式与同龄人是不同的,直到那种学习方式被他完全掌握后,他才去了叔孙通身边读书。
这种教学方式无非就是锻炼逻辑思考能力,与死记硬背不同,需要融会字词意思。
当李左车再一次来汇报,扶苏知道队伍又要启程了,因再不走关中的秋雨就要来了。
等秋雨一来,道路泥泞,十天半月都出不了函谷关。
离开前,扶苏又见了范增一面,询问道:“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楚地的项梁真的成功了,你会反秦吗?”
范增沉默着没有言语,只是躬身行礼。
扶苏又道:“朕觉得你肯定也知道,这天下不能再分封诸侯王了,这些天下不能再走周王朝的老路了。”
范增没有回答,公子礼看着父皇上了车驾,黑色且如同一条长龙般的队伍缓缓离开潼关城。
直到远方看不见这支队伍了,天色也近黄昏了。
公子礼道:“老先生?”
听到话语,范增又有些惶恐的面向公子,道:“公子。”
“就如父皇所言,若是项梁真的成功,老先生会去帮助项梁吗?”
范增沉声道:“不会。”
“嗯,我也觉得老先生不会。”
言罢,公子礼领着老先生走回了潼关城。
当范增与公子礼回到了住处,桓楚已在准备饭食,夫子稂也带来了酒水。
“老先生终于见到皇帝了,都说了什么。”
夫子稂喝了一口酒水道。
范增没什么好脸,吃着一颗菜没有开口。
公子礼道:“老先生什么都没说。”
夫子稂狐疑道:“不对呀,当初老先生一直想要与皇帝论一论这治国之法,怎皇帝到了眼前,又不说了?”
范增道:“问了也无用了,老朽到了这个年纪,多看看人世间就够了。”
公子礼道:“老先生近来还是要注意休息,劳累对伤口不好。”
“老朽明白。”
桓楚是很高兴的,他又端来了两大盆羊肉,公子礼治好了老先生的旧病,要知道这个病跟了老先生数年,好多医者都觉得这是不治之症,却在公子礼的治疗下好转了。
几人坐在桌边,笑着说着话。
因皇帝来过,现如今整个潼关城的学子也在议论着皇帝的事,直到夕阳真的落下了,夜空笼罩了关中,少年学子们的热情也不曾退却。
五天后,关中迎来了第一场秋雨,公子礼也知道了父皇的车队出了三川郡。
秋雨浇灌着这座美丽的潼关城,公子看着天空中厚重的乌云,只希望这场雨不要打扰父皇的东巡。
皇帝的车队走在洛川平原上,平原上的田野里还有很多劳作的农户。
“朕都快忘了,现在还是收粮的季节。”
策马在一旁的程邈道:“今年关中收麦的季节比往年早了,关中收了麦,各地的粮食也才熟。”
策马跟在后方的陈平道:“南方也早就收粮,他们还可以在这个季节再种一季稻子。”
扶苏道:“陈平走过天下各郡县,朕以为由他来作向导最好不过。”
“臣不敢。”陈平忙低下头。
过了洛川平原一路东进,距离泰山就不远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再临泰山
离开关中有一个多月了,期间小公主一度对这种远行有些厌烦了,不过她每每想到说出心中不快,都会被母亲一眼瞪回去,这是她自己来的。
这一路走来,比之当年父皇东巡快了不少。
扶苏依稀还记得,当初与父皇一起东巡走了近两个月,才走到了峄山,当年父皇与老师就是在峄山刻石,那时秦就宣扬器械一量,书同文字的理念,并且还宣扬皇帝之功,勤劳本事。
但那时的世人都是畏惧父皇,六国的旧民看到秦军无不惶恐拜倒。
用饭时,扶苏将用膳的地点安排在了峄山下,一边吃着一张饼,目光看着眼前的地图。
平时只有李左车护卫在左右,忙于后勤与粮草调运的李由基本是见不到面的。
扶苏看着地图上的路线,当年的父皇东巡路线经过魏韩旧地,过齐地抵达琅琊,深入楚地云梦,又修了驰道植树为界。
现如今还能看到宽五十步的驰道,那都是当年东巡时新修的。
在臣子们看来,或许皇帝东巡有利于军事威慑,信仰建立,并且还能加强对各地的控制。
但在扶苏看来这全当是一次散心了,没有国事烦心,也没有边关告急。
甚至,扶苏可以在湖边钓一整天的鱼,反正自己也不是来求仙。
在峄山休息了三天,这支五万人组成的庞大队伍再一次启程。
“父皇,我们现在去哪里?”
扶苏听到了坐在车辕上问话的女儿,便回道:“奉你爷爷的诏命,登泰山。”
“好啊,女儿也要登泰山。”
言罢,见到母亲又瞪了一眼自己,小公主委屈地收回目光,她盘腿而坐,双手撑着下巴,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说错了。
队伍缓缓进入齐地,扶苏见到了很多跪拜在地的齐地之民,快要进入泰山地界时,从车窗外看去,能见到一片片野草疯长的地方。
扶苏想起了当年父皇登泰山之后,命人毁去神祠,命齐地各县遵守秦法,毁去宗族之礼。
这个举动造成了大量的齐地旧贵族反对,那段时间是李斯对六国旧贵族彻底翻脸的时期,硬生生抹杀了齐地旧贵族的宗族之法,那些神祠之卷全部烧了,几乎是毁灭了一种传承近千年的习俗与礼法。
而后,现如今齐地之民很少再去谈及齐礼,而那些野草疯长的地方,扶苏记得,当年目睹了那些反对之人被埋进那些土坑中。
当然与六国之间的战争相比,齐地的神祠之乱不过是小事。
“禀皇帝,距离泰山登山台,还有五里地。”
“好。”
扶苏回了一声,快速的马蹄声便由近及远的离开了。
当小公主真的看到了泰山,她一手挡着阳光,抬头想要去看泰山指定,询问道:“父亲,这山真的能登顶吗?”
扶苏道:“可以的。”
当年父皇登泰山所用的封禅之礼,扶苏是知道这个礼仪该如何进行的,因那些事都是自己帮助父皇安排的。
而且封禅之礼并没有用周礼,当扶苏走出车驾,再一次站在泰山脚下,因已是黄昏时分,往上看还有云雾缭绕。
站在山下是看不到山顶的,只能看到山腰处的密林中,还有老旧的石阶,那是当时父皇登山时留下的。
程邈与陈平正在为皇帝登山的事宜做准备。
冯劫问向陈平道:“你要登泰山吗?”
“在下岂敢,远远看看就好。”
“一起吧,你与老夫一起登泰山。”
瞧着两鬓都已斑白的冯劫,陈平忽然一笑道:“廷尉这把年纪,还是莫要登泰山了。”
程邈放下一堆木柴,他叉腰出了一口气,道:“人这一生总做一些自认为做不到的事。”
陈平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他知道程邈与冯劫都登过泰山,未免有些欺负人。
到了泰山脚下之后,廷尉就有些神神叨叨的,就连程邈也多了一些深沉。
一个小小的身影快步跑来。
陈平在火堆的火光下,看清了这个小小的身影,正是面色红彤彤的小公主。
她拿着一串肉,递到陈平面前,道:“给你吃。”
“臣谢公主。”
小公主看着陈平咬下一口肉串,她抬首有些得意的道:“我自己烤的。”
陈平点头道:“公主好手艺。”
小公主再问道:“陈平!你会登泰山吗?”
“我……”
见陈平犹豫,小公主又道:“我与父皇说了,我也登泰山,看看泰山上的景色是什么样的。”
陈平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这泰山他多半是爬不上去的。
原本即便廷尉与程邈如何劝说,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爬一步爬山。
但再看眼前这一串肉,再看小公主红彤彤的脸,陈平道:“臣愿与公主一起登山。”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这位公主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等小公主离开之后,陈平独自坐在火堆边,手里还拿着这一串肉,陷入了沉思,低声道:“我怎么就说出口了……”
又咬下一口肉,陈平望着已有火光在泰山的石阶处晃动,那些人是在为皇帝登泰山做准备了。
陈平很懊恼,他的人生精打细算,运筹帷幄,他的人生从未这么懊恼过。
“我怎么就答应公主了。”
食言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想到公主的笑脸。
陈平觉得自己要是对公主食言,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吃到公主亲手所烤的肉串,恐怕也再也看不到公主的笑容了。
陈平望着满天的星空,心中十分迷茫,若是他有一个女儿,应该也是公主这般年纪吧。
当天亮的时候,陈平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登山石阶,面色如临大敌,这是他与小公主的约定。
没错,陈平承认自己是个坏人,他确实不是个好人。
但他陈平真的不是一个会食言的懦夫。
皇帝登泰山前,往一个青铜大鼎中丢入帛书,将其焚烧,飞灰迎风而起。
扶苏望向泰山的高处,迈步走下了祭台,一步踩在了登山的石阶上,而后一步接着一步。
皇帝的身后跟着一群人,起初皇帝身后的人很多,大家的兴致都很高。
但一个时辰之后,后方的人就开始稀疏,有人继续跟着皇帝登山,多数人已各自坐在石阶上休息了。
第三百七十章 鱼鳞云
正值一年中的深秋时节,当风吹过时还能感觉到凉意。
直到天色要入夜了,皇帝这才停下脚步,已到了半山腰上。
上山的山道因年久失修,加上前几天下过秋雨,而有些泥泞,扶苏来到一处平坦地休息,这里距离泰山的山顶依旧很远,回头看来这大半天才走了一半。
扶苏朝山下看去,见到了山道上有火把在晃动,看来后方还有人正在跟着爬山。
李左车前来禀报道:“禀皇帝,前方山道正在修整。”
扶苏抬眼看着干净如墨的夜空,这么美丽的星空该不会下雨。
泰山更下方,陈平坐在台阶上正在大口出气,手里拿着一根木头当作拐杖。
他先是回头看了看,看到远处的山腰处有不少火把晃动。
原来皇帝已登这么高了,陈平已体力不支了,而身边余下的诸多人,包括冯劫也一样坐在石阶上,往口中灌着水。
“陈平。”
闻言,陈平看见了小公主也正在吃力地爬上来,而在她身旁还跟着几个内侍。
她叉着腰道:“这里明明看着不高,怎如此累。”
陈平指了指上方晃动的大片火把,又道:“皇帝爬的最高。”
小公主在陈平身边坐下,她从挂在身上的小包袱中拿出一个水囊,而后又拿出两张饼,递给了陈平一张。
起初陈平是不愿意拿的,但再看公主这气势,不拿又会让她不高兴,思虑再三,还是先接下了这张饼。
素秋注意到周围的目光,道:“父皇当年在丞相府学政,也时常分给诸位吃饼,素秋这里还有饼,可分诸位。”
而后她又从小包袱中拿出了一张饼。
如此一来,群臣纷纷收回了目光,原来小公主是在学皇帝,便躬身行礼。
素秋发现手中的饼不够分的,而后就将饼撕了,分给了在周遭休息的大臣们。
群臣对这位公主颇为赞誉,皇帝的子女都很好,这位公主将来不会比两位公子差。
陈平吃着饼,眼神带着笑意。
众人吃了饼,又爬了一段路,到了深夜休息的时候,众人也都席地而睡,有的衣裳厚实了些,还能垫着睡。
皇帝没说让谁跟着一起爬泰山,这都是群臣自愿。
也说不上是完全自愿,大家都在爬泰山,你若不去就会被群臣议论。
翌日,当阳光照亮了泰山的东面,在山道上的秦军再一次开始走动,为皇帝下一段登山路做准备。
小公主先是从睡袋中钻出来,用自己带的水简单洗漱。
九岁的小公主十分有自主能力,在保证洗漱好的前提下她尽可能节省了自己的水,而且就算是昨天分了饼,但公主还留了五张饼,足够她吃一天了。
田爷爷常说,吃饭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这句话不仅仅光指吃饭,更是在说这个天下的绝大多数人,能吃饱就很不容易了。
这些话也是她的两位兄长从小听到大的。
所以在爬山的时候,她绝对不能让自己饿着。
小公主从自己的饼中掰了一小块,用力咀嚼着望着山顶。
已有内侍将小公主那精致的睡袋收了起来,这个睡袋是皇帝设计的,没想到这一次登山真的能用上。
山上的晨风吹过,吹动着小公主有些乱的细发。
在群臣的讶异的目光下,这位小公主压了压腿,扭了扭腰,待四肢都活动开之后,继续登山。
又是一阵山风吹过,吹得众人的衣衫也在猎猎作响。
深秋时节的早晨尤其冷,泰山上甚至还有没有融化的霜冻,有人走了一段路就觉得冻得不行,但又见到一个小身影从身边走过,正在一路朝着山顶而去。
正是先前在压腿的小公主,她冻得脸颊通红,倒是走得稳健。
还有的人昨天爬了一天的山,休息了一晚上双腿酸痛的根本爬不动,多数都是走一段路休息一段路。
从山脚下往上看去,从一开始群臣随着皇帝一起登山,黑压压人群都在山道上。
现如今再看山道上的人们稀疏,三五成群或者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往下稀稀拉拉连成一条线,占据了山道上的每一个落脚之地。
到了午时,素秋抬头看着山上蜿蜒的山道,见到后方跟上来的陈平询问道:“父皇的到哪里了?”
陈平也抬眼看去,“该是快到山顶了。”
素秋擦了擦汗水,吃着第二顿饭,第二顿依旧是饼,她再一次分给了陈平一张饼。
陈平道:“这是公主的吃食,臣不能……”
“我到了父皇身边,还会挨饿吗?再者说父皇说了如果我有一口干粮,记得分给他人。”
陈平无奈一笑,如此一来被群臣看见,群臣都会知道他陈平欠小公主一个人情。
“公主,之后的路不好走了。”
“是吗?”
见公主一脸不信的模样,陈平道:“公主走一遍就知道了。”
两人休息了半个时辰,能够登上这里的臣子并不多,其实陈平也不知道他能爬这么高,心里总有一股劲在支持着他。
其实包括程邈或者冯劫,他们都还在下方。
两人再一次往上走,正如陈平所言,这最后一段路尤其难走,素秋一路上几乎是扶着台阶,手脚并用爬的,陈平的脚都已在打颤了。
又走了几步,待陈平恢复了些体力,见到公主还在大口出着气。
“臣背着公主走吧。”
“嗯?”素秋眼睛一亮,她怎么没想到。
随后,她爬到了陈平的背上。
陈平拄着拐杖走得更艰难了,一边身体前倾,腿肚子又开始打颤了。
这段山路上没什么人,因能走到这段山路上的人也是极少的。
李左车拦住了还在往上走的陈平,道:“不要再上前了。”
闻言,陈平身上的力量一松差点跌倒在地。
李左车连忙扶住他,道:“可以了,你们是爬的最高的。”
素秋从他的背上爬下来,她抓着陈平道:“你还好吗?”
见对方还扶着石阶,素秋又问了一句道:“陈平?”
“公主,臣没事,休息休息就好,公主快快去见皇帝吧。”
素秋抬头看去,她见到了用整块山石凿出来的石阶,她没有往上走,而是畅快的长出一口气,道:“陈平,我们登上泰山了。”
“哈哈哈……”
陈平半躺在石阶上,胡子与鬓发因汗水黏在了一起,笑得很是狼狈。
皇帝正在泰山的最顶上,进行祭祀。
这种祭祀是不能给臣子看的,往后只有历代皇帝才能用这种祭祀。
素秋还是坐在了陈平身边,她想要等陈平的气色好转一些,再去见父皇。
“我终于知道,我说要登泰山时,母亲瞪我的那一眼。”
陈平看着远处的云彩没有作声。
她低声道:“因我是公主,是父皇的女儿,只要我想要登泰山,会有人拼了命将我送上来,可是我不懂事,泰山实在是太高了,是真的会累死人的。”
闻言,还在换气的陈平重重咳嗽了两声,平复了呼吸之后,他道:“公主爬上来了,臣也还活着。”
“嗯。”她重重点头,道:“我是父皇的女儿,我的喜好会影响很多人,以后我会更谨言慎行的。”
这位公主有一个好母亲,也有一个好父亲。
陈平觉得自己不够好,他养不出这样的女儿。
但当黄昏时分,在接近泰山顶的众人见到了十分美丽的景象。
这等美景,足以令他们一生难忘,那因夕阳而染红的云彩,在他们脚下的山道处连成了一片片,如同鱼鳞一般的美丽云彩就在脚下。
这让他们感觉自己好似真的置身在苍穹,而抬眼看依旧是蔚蓝且还带红霞的天空。
素秋笑着,她道:“好美啊。”
陈平低声道:“人这一生,能看一次这等景色就足够了。”
直到风大了一些,天色也逐渐变暗,下方陆续点起了火把,直到那鱼鳞一般的云彩都看不见了,身后才传来脚步声。
素秋回头看去,都不用看对方的面容,看到火光下的身影,她便认出了父皇,快步上前道:“父皇,陈平背着我上来了。”
扶苏牵着女儿的手,看着陈平道:“辛劳了。”
皇帝的话语声很从容,可在皇帝面前,陈平又恢复了他惶恐又恭敬的神情,道:“臣应该的。”
扶苏道:“刚出现了鱼鳞云,恐怕要下雨了。”
素秋牵着父皇的手走下山,又道:“鱼鳞云就会下雨吗?”
扶苏道:“不好说,老农们的经验之谈。”
素秋道:“女儿知道,耕田要知天时,要精通养田之法,还要铸造耕犁,正如少府令张苍所言,人们要精耕细作。”
陈平跟在一侧,他知道这话其实不是出自张苍之口,而是皇帝叮嘱张苍,后又因文书是张苍所写,人们才会觉得精耕细作这句话是出自张苍之口。
但皇帝精于治国,从未在乎过这些。
现在小公主说起此事,皇帝都没有解释。
说来登泰山几乎要了陈平的半条命,但下山的路也不好走,要是缓坡也还好,若是遇到陡坡,要横着走。
下山时,众人下了山顶的陡坡,在一处屋舍中休息了一夜。
这是当年始皇帝登泰山时所修筑的休息之处,如今修补一番还能用。
陈平与素秋都没有见到泰山祭礼是什么样,当年始皇帝登泰山时,也只有还是公子扶苏也就是如今的皇帝陪同,除了这位皇帝没人知道封禅之礼是如何进行的。
因封禅礼有着十分重要的象征意义,因此始皇帝的封禅之礼如何进行只有少数几人知道。
翌日,知道皇帝已下山,众人也纷纷折返往山下走去。
昨天,出现了大片的鱼鳞云,到了今天的午时果然阴雨密布,众人纷纷加快了脚步。
扶苏想起了当初父皇在登泰山之前,在山上徘徊也遇到了大雨。
现如今,这场大雨又要来了。
当扶苏领着女儿走下山,这场大雨倾盆而下,风带着雨水席卷而来,群臣纷纷寻找避雨之处。
素秋走入车驾中,她正在与母亲讲述着是如何登上泰山的。
在泰山脚下还有一片屋舍,这也是当年始皇帝登泰山建设的,现如今这里又修缮了一番。
扶苏走入屋中已有人点好了取暖的炉子。
随着一起进入屋内的还有陈平,程邈与冯劫。
“取热汤给三位驱寒。”
三人齐齐行礼道:“臣谢皇帝赐汤。”
扶苏也接过一碗热汤,汤是用枣与小米,莲子炖出来的米汤。
一口下肚既能果腹,又能驱寒。
喝着热汤之余,扶苏看了眼捧着碗喝的三人,其中最令人意外的是陈平。
在以往的认识中,陈平是一个趋利避害的人,用娄敬的评价而言陈平此人善用诡计,贪生又怕死。
而现在,扶苏再观察陈平,觉得陈平背着小公主上山是豁出命不要了,还是真的为了打动自己这个皇帝?
但换言之,陈平要感动皇帝有很多种办法,他根本不用咬着牙背着小公主上山。
因此,扶苏只能将其归类成,陈平是被素秋给感化了。
让陈平不这么趋利避害,贪生怕死了。
扶苏喝完了碗中的粥,又将枣放入口中咀嚼着,安静地听着外面的雨声。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大雨之后,恐怕随行之人有很多会感风寒。
扶苏道:“随行的医者有几人?”
“禀皇帝,有十五人。”
听到内侍的答复,扶苏的目光看着昨天送到的文书,吩咐道“这两天让医者看着随行军中之人,若有感风寒者就地留下救治。”
扶苏再看眼前几人,收起这卷卷宗,道:“娄敬在章台宫进谏,希望秦法更宽厚些。”
闻言,廷尉冯劫上前道:“禀皇帝,当年皇帝初登基便废除了肉刑,倘若再宽厚秦法便……”
“便会失去它的严谨与条理。”
“是。”
扶苏道:“朕倒是觉得娄敬这个说法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陈平道:“娄敬定是进谏宽厚之君,会有万民跟从,大秦效仿,以获万民之心。”
扶苏颔首,笑道:“陈平啊,你真的很了解娄敬。”
第三百七十一章 又至琅琊台
“臣与娄敬相识十数年。”
扶苏道:“娄敬说了一些周天子的事,当年周文王贤名远播,有贤能相助,而后才有了周武王起兵伐纣,自然而然得到了天下诸侯的相助。”
闻言,在场的三人都沉默不言。
扶苏道:“朕以为娄敬的进谏可取之处,并不是在于改秦法,而是应该更加宣扬法制,嗯……朕觉得宣扬法制更重要,要以法治国。”
这或许也是始皇帝的理想,而这位即位九年的皇帝又一次将当年的理念再度拿起来,并且让其光芒万丈。
势必要将法公平的施行在每个人身上,法是公平的,也是严格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扶苏觉得法这东西说了两千多年了,即便在两千多年后,也做不到完美。
现在说来,似乎也是一时兴起,扶苏觉得总比不说的好。
如今的大秦真的不怕“六国遗民”起兵复辟。
扶苏对这卷文书没有任何的回复。
现在的群臣都习惯了,皇帝不回复就是否认。
大雨一直持续到了夜里,泰山上的秦军已全数撤了下来,当扶苏再一次问及随行军中的将士情况时,果然有不少人得了风寒。
好在人数并不多,皇帝的车队离开了泰山,而得了风寒的人都被留下来接受医治。
这场秋雨之后,中原更冷了。
东巡的驰道两侧,还有行人脚步匆匆,大抵是不愿意吹太久的冷风。
皇帝的车驾走的并不快,直到队伍一直到了齐地的琅琊县,风雪便到了。
这路线与父皇当年东巡时一模一样。
扶苏再一次见到了王离,现在的王离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小公主素秋很乖巧的行礼道:“舅舅。”
王离面带笑意,行礼道:“公主。”
“哎呀。”她上前扶起舅舅,而后她自己又一次行礼道:“舅舅不要多礼,该是我行礼的。”
没想到妹妹的女儿也这么大了,因童年时王棠儿就住在了频阳,一直跟着爷爷。
而王离当时是跟着父亲住在咸阳的。
虽说是亲兄妹,但两人的童年完全不同。
“臣拜见夫人。”
“兄长不用多礼。”王棠儿感慨道:“如今父亲老了,兄长看起来也老了。”
一想到父亲,王离感觉鼻子发酸,他这一生没什么本领,没有父亲之所长,也无爷爷的本领。
王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家中最不被疼爱的人。
谁都知道现在的王家是皇帝的外戚,这是何等的风光,可世人却不知道这门外戚如今凋零成了何等模样。
王离拿出一枚金锁,递到素秋的手中,道:“这个给你。”
“舅舅,我不能要。”她反手将此物还给了舅舅。
王离低下身,灰白的胡须以及灰白的两鬓随着海边的寒风飘着,他道:“舅舅没见到你出生,没见到你长大,在你出生时就该给你的。”
素秋看向母亲。
王棠儿点头道:“收下吧。”
素秋这才从舅舅手上拿过这个小巧的金锁,她行礼道:“谢舅舅。”
王离起身道:“这一路来不好走吧,听说还病倒了不少人。”
王棠儿道:“嗯,深秋至今,天越来越寒,生病的人也越来越多,好在随行的医者也足够多,一路上留下医者建设棚屋治病,走到如今还有三名医者相随。”
王离看着正在把玩着金锁的外甥女,道:“听闻这孩子也登上泰山了。”
“嗯,原来兄长也已知道了。”
“嗯,这件事恐怕要传遍天下了,皇帝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走了一次万里长城,从大秦的最东边走到了最西边,皇帝的女儿登上了泰山。”
“其实是陈平背着我登山的。”素秋补充了一句。
王离抚须轻笑着。
“我原本不想这个孩子受太多关注,不想她登泰山,恐以后的言语会影响她。”
王离观察着小公主,道:“这孩子很好,我觉得不用多虑。”
与兄长又说了一些家事,王棠儿就带着女儿去了琅琊台。
扶苏就站在琅琊台新建设的青铜浑天仪前,这个浑天仪比章台宫旁那座小了不少。
“父皇。”
扶苏道:“我们要在这里度过冬天了。”
这琅琊台行宫有些破旧,还有不少地方是新建设的。
见她神色有几分不悦,扶苏对她解释道:“当年你爷爷说要在这里建设一座很漂亮的行宫,后来这件事因迁越民之策耽搁了,后来你爷爷将修建行宫之事交给了朕。”
“爷爷为何要修建这里。”
扶苏解释道:“周天子时,姜太公在此地建设了观台,册立四时,后来越王勾践灭吴之后,准备进取中原又在这里修建了琅琊台,再后来秦与晋,还有齐楚在此地歃血为盟,共同侍奉周王室,那时又修缮了一次。”
“现在秦取代了周王室,但你爷爷不忍毁去琅琊台,就在这里修建了行宫。”
素秋想了很久,她询问道:“父皇,真有姜太公与越王勾践这样的人吗?”
“有的。”
“真好,现在的大秦没有诸侯王了,没有了分封就不会有诸侯王之乱了。”
这孩子远不知治国之重,她只知道没有诸侯王就没有作乱。
孩子总是纯真又简单的,这样的孩子才有趣嘛。
琅琊台的行宫显得有些破旧,不是因为王离玩忽职守,这是寒风侵蚀的结果,木质与砖石搭建起来的屋子,十数年间受海风侵蚀,最后的结果都是受潮。
齐地又迎来了一场冷流雪,大风吹过时雪花呈波浪状,又如同一阵阵浓雾,铺天盖地而来。
安静的行宫大殿内,小公主素秋稍稍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大风雪,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等景象。
而扶苏正在看着王离送来的卷宗。
王离恭敬站着,等候着吩咐。
扶苏道:“如此说来,项羽安排好了楚地的旧贵族之后,就回了下相?”
“臣只知项羽回了下相,此人行踪不定,不好追查。”
扶苏道:“那些楚地的旧贵族如何?”
“许多人都改名换姓,有曲姓,孙姓……就连当年的楚国芈氏也都换了姓,从此不再以诸国旧贵族自居,成了真正的庶民,楚国的旧贵族近乎绝迹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项羽的户籍
王离身在琅琊县,但也可以时常打听吴越之地的事。
扶苏询问道:“项羽的户籍在何处?”
“当年项梁在会稽作乱,项羽自小长在下相,其身世也与下相有关。”
扶苏道:“也就是说项羽并未入籍?”
照理说寻常男子都要入籍,可是当初项羽一直跟着项梁奔走,便居无定所。
为了项梁的反秦大业,无论是收买人心,还是集结当年的楚国旧贵族,项羽都未曾好好服过徭役。
根据王离所言,项羽此人年少时离开下相,而后只有在下相的卷宗中有过记录。
扶苏道:“那就给他一个户籍。”
大秦当然容得下他一个项羽,扶苏在一张纸上书写着,给项羽一个新户籍,泗水郡下相县人。
也就是后世的苏州一带,扶苏写罢递给一旁的内侍道:“让陈平派人送去下相。”
“是。”
王离躬身行礼,而后也告退了。
外面的风雪依旧,寒冬时节车马无法通行,皇帝一家只能留在琅琊台暂住。
正当午时用饭的时辰,扶苏蒸了一条咸鱼,煮了稻米饭,以及三两颗水煮蛋。
看女儿吃咸鱼吃得正香,说来这也是这孩子第一次吃海鲜。
扶苏道:“等来年春天,就有更多的海鲜吃。”
她嘴里嚼着稻米饭,点着头。
扶苏发现,妻子与王离谈过之后,又有了一些心事,询问道:“是因家里的事吗?”
“嗯,兄长牵挂父亲的病情。”
扶苏道:“我会与程邈商量,派人调来此地,让王离回关中。”
见妻子又点头了,扶苏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妻子的碗中,低声道:“你们王家为我付出很多,真的……我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闻言,这位妻子扭过头,双眼微微有些红。
直到素秋说她吃饱了,要再去看雪。
整个王家,自王翦开始,为大秦付出的够多了。
扶苏又想起了当初函谷关外,见到老将军时,那张苍老的脸还带着睥睨天下英雄的气势。
可在皇帝面前,老将军又是那般的恭敬与谦卑。
直到现在,老将军将当年始皇帝所赐的大宅邸都还给了皇帝家。
身为皇帝的自己,自然可以给王家富贵与安宁。
至少,现在不是当初刚登基之时了。
只是当调令刚送去,王离就来面见了。
外面依旧是呼啸的风雪,殿内倒是温暖,扶苏给自家的大舅哥倒上一碗茶水,道:“今年终南山种出了不少茶叶,朕习惯喝炒过的茶叶,东巡在外,随身带了一些。”
王离接过皇帝递来的一碗茶水,饮下一口。
桌边还放着一盘枣,扶苏吃了一颗没有再说话,调令一出这位大舅哥就亲自来见,肯定是有话说。
先给对方一碗茶,等着他先开口。
“臣想继续守在琅琊县。”
见大舅哥终于开口了,扶苏道:“可是咸阳那边……”
扶苏再道:“朕的调令已送出去了,断不会再收回。”
“臣只求回家一次,看望父亲,愿为皇帝戍守东海。”
王离跪坐在地,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倒也不是让王家放下所有。”扶苏叹道:“回了咸阳之后,若你什么时候要再来琅琊县,可以再去赴任。”
扶苏也知道其实自己就算不这么说,哪怕就要将王离调走,他也会甘愿认下。
王离确实将琅琊县打理的很好,比徐福能力更好。
治县本就不是徐福所擅长的。
这一次东巡,扶苏早就在来琅琊台之前,从齐郡递来的卷宗中看到了琅琊县近年来的变化。
琅琊县有绕过齐郡直接向丞相府递交文书之权,可在监督上,齐郡依旧可以监督琅琊县,因此才会有那些记录。
王离做的很好,并且当初下令查田,他也是齐郡第一个递上田册的。
再从私心来说,大舅哥是自己的外戚,也是自家人。
咸阳距离东海太远,在东海有一个信得过的家人很重要。
扶苏又给这位大舅哥倒上一碗茶水,又道:“朕可以在琅琊县建一座府邸,从此就叫频阳府,以后王家想来随时可以。”
“臣谢皇帝。”
集权统治是残酷的,也是冰冷的,扶苏可以给王家更多的优待,但不会再给王家权力。
如果自己给了王家更多的权势,恐怕在骊山的父皇与老师也会不高兴的。
感情是感情,权力是权力。
当菜肴端上来,扶苏与这位大舅哥用了一顿饭,直到外面的天色入夜。
女儿还在外面玩着雪,扶苏给这位大舅哥又倒了一碗酒水,说起了家常。
大舅哥是一位十分忠厚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扶苏觉得在调令下达之后,在大舅哥决定要来解释之前,他心里也一定是极其纠结的。
直到大舅哥有些醉了,扶苏才让人送着他离开。
素秋对这位舅舅是陌生的,但却听母亲说起过家里还有一个舅舅。
琅琊县的冬天来的久,去的也慢。
在琅琊过冬的这些天,扶苏见到了一个许多年没见的人,他正是都水长禄。
“禄拜见皇帝。”
扶苏扶着他站起来,又蹙眉打量着他,又道:“你老了。”
禄回道:“臣年迈了,让皇帝见笑。”
扶苏带着他走在琅琊县的海边,禄是从辽东坐船而来,听他说一路上来的轻便。
扶苏看着船坞边停着的几艘海船,这也是徐福与王离建设出来的成果。
这些船只虽说不出远海,但在近海,下可去吴越楚地,北上可去辽东,很是轻便,并且船坞设了不少兵马,还有粮食储备,常有校尉带着兵马。
准确的来说,徐福与王离建设的不只是琅琊县与这座船坞,他们所建设的应该是大秦的第一支海上秦军。
这支大军的人数不多,大抵有三百余人,多数都是当地的越民青年组成,他们有着极其好的游水本领,还有极强的驾船本领。
扶苏走到校场时,这三百人的秦军早已列队站好。
扶苏的身边跟着李左车与李由,身后还跟着程邈与陈平,冯劫,以及王离与都水长。
扶苏觉得如果以后还会有东巡,按照秦廷的职能划分,应该多带一些御史。
秦法重在细致以及精细,扶苏觉得以后的秦廷也该这么发展,朝中官吏的位置与职能更加清晰,分工也更加精细,需要在个人技能上专业能力更强的官吏。
都水长的水利本领便是专业能力精细化的体现,多数皇帝该是都喜欢这样的人才。
精细化的秦廷官职安排,还能降低三公九卿的权力,从而再一次避免权臣的出现。
之后,皇帝带着群臣坐上了海船,打算出海散心。
巨大的船帆放下来,船只迎风而动。
船只缓缓离开岸边,扶苏抬眼看着高高的桅杆,对王离道:“放下船帆容易,收起来很累吧。”
王离回道:“要一个时辰。”
扶苏收回目光,又觉得这种船帆不够便利。
今天难得天气晴朗,海面上波光粼粼,小公主高兴地望着海面。
扶苏坐在甲板上,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阳光,与都水长说起了辽东的事。
身在辽东的都水长坐海船南下,只是在船上休息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醒来就在琅琊县了。
都水长禄说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而且还真真切切实现了,将东南沿海连成一片,再与北方建设海上航道,辽东的粮食就能轻松运到琅琊县。
他解开一个袋子,双手捧出袋子中的稻米,低声道:“禀皇帝,臣依照皇帝所言,在北方培育了稻米,用象郡与南海的稻米培育出了能够在辽东丰收的稻米。”
这些稻米还有些稻壳包裹着,扶苏拿起一颗尝了尝,笑道:“好粮食。”
都水长禄抚着花白的胡子,道:“是啊,多好的粮食。”
海风穿过,还能听到浪花在船边起伏的声音,扶苏与他说了萧何南下修建楚地水利的事。
都水长禄对长江中下游以及云梦泽的水利情况,并不抱乐观态度,长江水患亦很复杂比之黄河也好不到哪儿去,而且长江所过之处山林众多,往往需要翻山越岭,深山之中难容工匠同行。
为此扶苏又与他探讨了当初任嚣所言的伐木之策,南方的山林实在是太多了,需要砍去一部分来建设出适合人们居住的家园。
都水长禄提笔在地图上划出了几条水道,他道:“若能完成这条水道的建设,将南方水往北方调动,则南北都有益处。”
扶苏低声道:“南水要北调?”
都水长禄缓缓点头。
有时不得不佩服眼前之人的智慧,都水长禄所言的正是二千年后举世无双、人类文明史上意义最重大的工程,这是造福两亿人口的世纪工程。
扶苏一时间看着地图沉默以对。
而后都水长禄自北方又划出了几条水道,从北方连接洛川平原,而后连接南方。
扶苏看着都水长禄所落笔的位置,也拿起笔往下连接,又道:“这样是不是更好?”
都水长禄颔首道:“这样确实更好。”
这当然好了,这条水道扶苏也认识,虽说路线上有些偏移,但大差不差,这就是京杭大运河,而自己所画的最后一段便是瘦西湖。
人啊,若是没有见过盛世,就不会这么绝望。
扶苏此刻就挺绝望了,中原的农耕文明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强大且最能改造自然的农耕文明。
因此,这个农耕文明在与大自然共存的同时,出现了燧人氏,有巢氏,神农等诸多影响这个文明命运的人。
心中虽有骄傲,但扶苏看着这两个巨大的工程一时间无言无对。
大运河与南水北调确实是最佳方案,但要完成这两项工程,几乎是现在的人力所无法实现的。
“臣当年去过桂林郡,又去过陇西,从陇西离开又至东北,沿途看过中原各地的地势,这些年臣一直在思考,中原并不缺水,但水源多寡却天差地别,皇帝在关中治水多年,该深有体会。”
“朕确实深有体会,就像关中水路,关中本不缺水,只是水路不好,朕修了几条渠之后,才会有好转。”
都水长禄对此颔首。
扶苏站起身,望着一望无垠的海水,听着女儿的笑声,再一次沉默了。
皇帝也是有难题的,扶苏觉得修凿大运河需要建设出很强的凝聚力,才能让数千万人一起动员修建这条大运河,至于另外一条,扶苏想都不敢去想。
再者说修凿大运河,恐怕这辈子都看不到成功的一天,这是一个从零修建万里长城那般,大抵是同样难度的任务。
扶苏低声对都水长道:“朕为了得到更多的耕地,已裁撤兵马,号令开荒,人口是增加了,但绝大多数的人力也都用出去了,人们为了耕种已很难了,朕如今实在是……”
说着话,扶苏一手轻拍船沿,一时间语窒。
都水长,陈平,程邈几人纷纷行礼。
扶苏摆手道:“这不是你们的问题,容朕好好想想。”
这一次出海散心,高兴地唯有小公主一人。
众人都见到了大海的景色,但因都水长的一番话,都知道了皇帝的为难之处。
眼看就要天黑了,船只正在折返回去,甲板的另一边,见四下无人,陈平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陈御史。”
听到话语声,陈平回头看去,见到了冯劫,也回道:“廷尉。”
冯劫道:“近来,皇帝的心事恐怕更多了。”
陈平道:“自列国纷争以来,能够如皇帝这般造福于民,并不多。”
“可是皇帝一直想要做的更好。”
“在下以为,皇帝所做已足够好了。”
冯劫没有否认,而是言道:“墨子常言人该自爱,我们的皇帝自小就读这些书,老夫还记得皇帝年少时,也这般教导商颜山的孩子。”
“修建敬业渠,建设渭南,开辟渭北,开荒陇西,兴建河西走廊,这些种种事情都是皇帝自年少时就立志的。”冯劫低声道:“我们的皇帝就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要做,那么就一定会着手谋划,哪怕为其等十数年。”
第三百七十三章 盐夫的孩子不再是盐夫
冯劫又道:“你来咸阳没这么早,你根本不知道皇帝是从何时开始盘算河西走廊的。”
陈平道:“何时?”
“当年,我也是听王贲说的。”冯劫双手背负,望着东方的海边,“当时公子只有三百家仆,当王贲用犀牛皮向西戎人换战马时,就开始图谋河西走廊了,那时皇帝是少年公子,谦逊好学又贤明,他那时才十五岁。”
“你是说皇帝一定会开凿水道?”
“嗯。”冯劫点头,“你我都看过那张图,知道那条水道有多长。”
陈平摇头道:“这是人力完不成的。”
冯劫又道:“万里长城不就是人修出来的吗?”
陈平再道:“皇帝若真要修建如此水道,在下也会倾尽全力帮助皇帝。”
“这事还很远,你不用说得这么早。”
在冯劫看来,大秦的皇帝都不是凡人,始皇帝不是凡人,在始皇帝的诏命下,秦完成了人们认为完不成的事。
现在这位皇帝,也不像凡人。
大船回到岸边,夫人牵着小公主下了船,而后是皇帝与群臣。
下船之后,陈平与冯劫发现皇帝又与都水长谈了许久,而后这位都水长也要回辽东了。
直到当天夜里,得知都水长真的离开之后,坐在琅琊台下正煮着鱼汤的陈平听王离说了一件事,皇帝要修建山海关。
“山海关在何处?”
王离吃一口咸鱼,又往嘴里塞了一张饼,道:“长城的东边。”
琅琊县盛产咸鱼,这里有吃不完的咸鱼,尤其是冬日里缺粮的时节,你甚至可以把咸鱼当饭吃,甚至谁家咸鱼多,就彰显着谁家富裕。
但现在不会了,辽东与琅琊县航道稳定之后,每年都会运粮食来琅琊台,以至于现在的琅琊县不会像当年那样缺粮了,除了有咸鱼,这里的人顿顿有稻米饭可吃。
皇帝说这是他王离的功劳,但王离知道这些船都是在徐福的主持下造出来的,他王离就是捡现成的。
陈平不爱吃咸鱼,他喜鱼汤,喜吃新鲜活杀的海鱼,尝了一口鲜美的鱼汤,询问道:“辽东外有敌人?”
王离道:“都被屠雎杀完了。”
陈平用木勺又盛了一碗鱼汤,道:“皇帝眼光向来长远,恐怕以后的辽东会有强敌,才会修建山海关。”
王离道:“明天去看盐场,你也要同行。”
陈平颔首。
等王离将手中的饼吃完,将另外半条咸鱼放在了陈平的桌边,而后离开了。
跟着皇帝东巡以来,来到这琅琊县,陈平天天吃海鲜,每天都很丰盛,真是吃美了。
齐地一直以来都是中原富庶之地,不论是当年的齐国还是现在的齐郡,此地有用之不竭的渔盐。
翌日,皇帝与群臣来到琅琊县的盐场。
在琅琊县有两个最重要的地方,都有秦军看守,一处是盐场,另一处则是船坞。
海盐的制作过程很简单,所用的办法也都是从齐国以前流传至今的。
扶苏让王离多增几道过滤的工序,倒也不费事,多挖两个池子而已。
又听王离解释,这里的盐夫多是数代相传的,他们祖祖辈辈都是齐国的盐夫,现在齐国不在了,他们给大秦取盐。
王离给了他们更好的待遇,给了屋舍以及让他们的孩子去读书,往后盐场的盐夫再也不用世代相传了。
盐夫的孩子终于不是盐夫了,王离说当年他与这些盐夫说,盐夫都拜倒在地。
其实取盐对皮肤的危害很大,扶苏见到了身形佝偻的老人,那后背是被盐压弯。
在此地看得越多,扶苏越理解王离为何不愿离开了。
此地很富有是不假,可是在富有的背后,是辛劳的盐夫,还有靠着渔获养活一家人的渔夫,更有靠着驾船养活一家人的船夫。
扶苏道:“你好不容易让他们信任你,若换个官吏来,恐怕他们就不信任了。”
“臣正是有此忧虑。”
徐福本就是齐人,所以他当初任琅琊县令没有任何阻力。
但王离不同,他是秦人而且是秦军将领,为了建设这里还要与这里的县民打成一片,可想而知他费了多少心思,以及他所做确实都是好事。
这里的人是多么信任王离,人与人之间建立一个信任的基础很不容易,要是被一纸调令毁去了,未免太可惜了。
看完盐场之后,扶苏闲来在海边走动,见到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与素秋一般年纪。
扶苏低下身捡起一片漂亮的贝壳,道:“你觉得王县令如何?”
那女孩道:“他是好人。”
“你们都这么觉得吗?”
女孩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袍的人,四下也无其他人。
琅琊县也没人穿这么好看的黑袍,她道:“你是皇帝吧?”
扶苏忽然一笑,道:“你为何这么说?”
“他们说皇帝是穿黑袍的,皇帝的身边都是将军与大臣。”
扶苏道:“我的身边没有大臣,也没有将军。”
海风吹过,吹得女孩的细发有些凌乱,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又道:“王县令是好人,他赶走了欺负我姐姐的人。”
“欺负你姐姐的人?”
“嗯,当初有人要强娶我姐姐,我家穷,我又有个混账父亲……”她收起不高兴的事,语气越来越低,又道:“后来王县令赶走了要强娶我姐姐的,把我的混账父亲发去苦役了,现在我家过得越来越好了,我家还有很多漂亮的贝壳。”
扶苏将手中的这片贝壳给她,就离开了海边。
冬日里的海边常有大风,那一纸调令又被追了回来,扶苏没让王离离开这里,于是写了一封书信让人送去给咸阳的王贲。
一个月后,快马带来了王贲的回信。
扶苏将回信交给了王离,在信中王贲说若是王离敢离开琅琊县,就打断王离的腿。
信中的气话只有这么一两句,更多的是他们父子之间关怀的话语。
倒是因项羽的户籍送去下相之后,泗水郡又送来了有关项羽的消息。
现在如今的项羽正在九江一带走动,而且每年的夏天,他都会与项伯回下相,祭拜项梁。
第三百七十四章 楚地
扶苏又看了近来楚地各郡县送来的文书。
说好的出来东巡,现在又看起这些国事了,小公主面色不悦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扶苏注意到女儿的目光,低声道:“怎了?”
“父皇就算是出行在外,也要看这些国事吗?”说着话,她坐到了父皇的身边,虽有抱怨可也明白,父皇是真的不会放下这些事的。
除非,父皇不是皇帝了。
扶苏饮下一口茶水道:“看完这些文书,就陪你去赶海。”
她坐在桌边,双手撑着下巴,道:“赶海都是早晨去,哪有傍晚才去的。”
扶苏无奈一笑,又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好。”她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好似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翌日,早晨。
扶苏洗漱完之后便领着女儿来到了海边,与这里的孩子们一起赶海。
风雪刚过去,渔夫们多数都出海了,来这里赶海的也多是孩子。
可能是父女俩来的晚了,一早上没捡到多少渔获。
倒是其他孩子多数都是满满一桶,扶苏问询了几句才知道天还未亮的时候,他们就来了。
直到午时,父女俩才带着所获不多的渔获回到了琅琊台。
离家久了,就会想家,小公主想吃面了。
平时宫里的面都是田安做的,田爷爷虽说已年迈,但他老人家还是会扯面的。
如今田安已年迈的不能远行,扯面自然就是只能自己来了。
王棠儿道:“其实你田爷爷扯面的手艺,也是你父皇教的。”
小公主一脸的吃惊,看得站在边上的宫女与内侍都笑了。
其实在宫里的人都知道,她们都是自皇帝还是少年时就留在宫里的,这么多年也没有离开过。
倒是其余宫殿的内侍与宫女都被遣散了不少,只有高泉宫的众人都保留了下来,哪怕是现在的章台宫,也都是当初高泉宫的内侍。
大家也都是看着公子从少年时长大,成了现在的皇帝,也都是看着现在的小公主,以及两位公子长大。
田安的扯面手艺确实是皇帝教的,其实甚至是田安做菜的手艺也都是皇帝教的。
只是小公主才第一次知道而已。
面条从锅中捞出来,做了一碗海鲜面。
一家三人用饭时,外面又下起了雪,琅琊县冬季与关中一样漫长,大雪一来就会下个没完没了。
倒是咸阳又送来了消息,公子衡在渭北又建设了一个巨大的作坊,这个作坊是用来制衣的,用来给边关的战士制冬衣。
在外人看来,公子衡似乎是在建设作坊的路上一去不返了。
可在扶苏看来,关中人口近百万之后,每年农忙之后的剩余劳动力越来越多,这些剩余劳动力能够产生更多的价值。
就像是渭南的人口,渭南已有三十万人口,但渭南的田地养活这三十万人口很吃力,因此不仅仅需要保住田地,更需要人们去劳作来养活他们自己。
因此在利用这些剩余劳动力的同时,还要增加人口的就业率。
不论公子衡要造多大的作坊,现在他的作坊永远是不缺人,关中的劳动力太多,甚至到了以后这样的作坊可以更多。
关中率先繁荣起来了,作坊的兴起可以先在关中试行,正好将大量的人口利用起来,让整个关中的生产水平再提升一个水平。
这正是这个国家迫切所需要的,大秦需要生产力。
在生产力的追求上,公子衡甚至不顾一些臣子的反对,一心扑在了建设上。
皇帝不一定要听臣子的,这是当年始皇帝开创的先例。
若是始皇帝真的这么听劝,也就不会有万里长城与南征北伐了。
扶苏还是很欣慰的,公子衡不是一个会盲从的孩子,他对未来有他自己的打算。
大秦的历代秦王也好,始皇帝也好。
一代代往上数,嬴秦的每一代秦王总会有这么几个不听劝的,就如重用商鞅,重用张仪。
嬴秦的历代秦王但凡多一些听劝的属性,大秦都不会一统六国。
所以呀,公子衡这是继承了历代秦王不听劝的良好传统。
自作主张与一票否决,都是历代秦王留下来的瑰宝。
扶苏写了一封回信,支持了这个儿子的决定,让人送去了咸阳。
“父皇,两位兄长在关中可好?”
扶苏道:“嗯,他们都在建设关中。”
“关中还不够好吗?”
扶苏反问道:“你觉得关中很好吗?”
她摇头道:“女儿也不知道。”
扶苏耐心对她道:“治理关中是很难的,治理这个巨大的国家更难,但好在如今的关中这个国家的中心,你的两位兄长想着只有先将关中建设好了,才能想整个国家的事。”
“那怎么样才算治理好呢?”
扶苏想了想又回道:“朕也不知道啊,好像永远都治不好。”
“父皇是不是还要治水?”
这个女儿很聪明,当初在船上与都水长说过的话,她都记得。
扶苏道:“是啊,治水很难,朕以后会想办法的。”
在女儿的心中,她或许觉得治国很难,很不容易,这世上怎么会有治国这么难的事。
琅琊台的风雪渐渐停歇,这一年的新年,也是这位皇帝即位的第十年。
新帝十年一月,琅琊台大雪越来越大,人们挖开驰道上的积雪,发现积雪的下方结着一层冰,车马不能通行。
人们在冷风中站不了多久,就会冻得直打哆嗦。
即便是晴天还是天寒地冻,程邈站在路边,看到风吹过,地上的积雪也如同飞灰一般被风带了起来。
程邈让秦军都回了营,低声道:“恐怕皇帝还要在琅琊台多留一些时日了。”
李左车道:“何不安排人手除雪。”
程邈道:“太冷了,这么冷的天,人受不住的。”
站在高处看去,方圆数里地只有大片白茫茫的白雪,不见行人走动。
程邈与李左车来到琅琊台的行宫禀报,却见皇帝与廷尉,陈平正在吃着火锅。
扶苏刚吃下一口涮好的鱼肉,见是程邈与李左车来了,便招手道:“来,一起用火锅。”
看到皇帝不为东巡的事着急,反倒是还在此地吃着火锅,李左车与程邈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他们两人也就不忧虑了。
但李左车在入座之前,还是禀报了驰道与天气的情况。
扶苏道:“等来年三月再走都不迟,这鱼肉朕切的厚了些,诸位都尝尝。”
陈平道:“有御史从北方送来消息,说是有人在辽东发现了煤。”
辽东一直都是产煤重地,更不要说现在的大秦,露天的煤矿更是数不胜数,更有一种用不完的架势。
扶苏道:“是吗?”
陈平又有些无奈,如实禀报道:“只可惜在辽东的大山深处。”
程邈道:“大山深处就不能挖吗?”
陈平刚吃下一口鱼肉,又道:“辽东的大山与巴蜀大山不同,巴蜀大山是山连山,可辽东的山上全是参天大树,走在山林中只觉得大树遮天蔽日。”
陈平一边说着一边做着很夸张的手势,他又道:“屠雎大将军坐镇辽东,数次派人去查探,不是被夫馀国的野人打回来,就是遇到了猛兽拦路。”
在扶苏的印象中,辽东的大树确实很高很高,陈平说遮天蔽日并不为过,毕竟如今的辽东深山中,那些大森林都还是最原始的状态。
直到二月时,琅琊台的天气才开始转暖,晴朗了数日之后,就连吹来的风都不这么冷了。
皇帝的队伍离开了琅琊县,只有王离依旧留在这里。
扶苏听着李由的禀报,其实他的禀报多有抱怨,抱怨今年的冬天太久了太漫长了,若是大军依旧留在琅琊县,他李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调粮食了。
他又不是张苍能够运筹帷幄整条东巡路线,也好在天气终于好转。
李由着实长出了一口气,再回头看看随行的众人,看看那陈平,这三个月冬天,都把他吃胖了。
在皇帝的车驾边,李由又禀报了几句话。
陈平先前也注意到了李由的目光,这才抬首看去,见到李由似乎是得到了皇帝的吩咐,策马带着一队骑兵,先行离开了。
齐地的乍暖还寒,一路上还能看到田地里已有农户在劳作了。
程邈道:“这个齐地的耕种时节倒是与关中一样。”
冯劫道:“从这里一路往南去就不一样了,当初在咸阳时老夫看过任嚣送来的文书,他说南方的冬季很短暂,一年能种两季稻子。”
陈平抚须道:“各地都有得天独厚之处。”
皇帝的东巡队伍一路南下,经过九江,一路朝着会稽郡而去。
到了会稽郡时已是五月,这一路走走停停,走的也并不快。
会稽郡曾出现过殷通之乱,这一次皇帝东巡来到会稽郡,会稽郡上下不可谓不慌乱,新任的郡守带着官吏与会稽之民跪拜在地。
扶苏走入会稽郡中,这座曾经很排外的楚地之城。
经过这些年的捉拿与搜捕之后,会稽郡也不再排外了,因为这里的官吏多数都是从关中来的。
第三百七十五章 孤坟
项羽就在会稽郡城中,他戴着斗笠与众人一样跪拜在地,孤身一人在最后方。
他此行回会稽,之后是要去下相祭拜叔父与诸多先辈的。
来到这里之后,他才听说皇帝给他恢复了户籍。
项羽稍稍抬头,见到了走在最前方那位穿着黑袍的男子。
这就是当年叔父一心想要杀死的秦皇帝。
现如今已是新的皇帝,似乎这个皇帝没有叔父所想的这么坏。
项羽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这个皇帝从未迫害过楚地之民,反倒是有个叫萧何的人,他是皇帝的臣子,一直在治理楚地各地的水患。
有时,项羽就觉得他是这个国家的旁观者,他看着这个皇帝的政令对楚地的影响,以及对这个国家造成了什么。
这么多年,项羽为了帮助当年因叔父而落难的楚地旧贵族,他几乎走遍了中原各地,见到了当年的楚地旧贵族改名换姓,不愿意再提及祖籍之事。
也见到有人对叔父满腹怨恨,都发在了他项羽身上,每每面对他们的怨恨,项羽都是站在原地任由他们打骂。
项羽重新低下头,现在的楚人即便是不爱戴这位皇帝的,也不会有人反秦,更有人说这位皇帝有着楚人的血脉。
等皇帝的队伍进入郡守府之后,项羽压低自己的斗笠,默不作声地离开了这里。
出了城之后,项羽一路往下相而去。
楚地的雨季刚结束,到了五月的午后已有蝉鸣声,也有了一些酷暑之意。
六月,项羽牵着自己的战马来到下相一处林地中,项伯早就在林地外等候了。
见到来人,项伯道:“羽儿。”
听到久违的呼唤,项羽牵着马上前道:“叔父。”
项伯伸手拍了拍这个侄儿的臂膀,道:“这些年到处奔走,苦了你了。”
“我该替叔父做的。”
闻言,项伯低头擦了擦眼泪道:“你做的够多了。”
项羽又道:“我去拜见叔父,我带来了我们下相的稻米与酒水。”
“好。”项伯点着头,抚着花白的胡须与他一起走入林中。
项羽一手牵着马,一手提着酒,下巴处的大胡子茂密,眼神中比之少年时的迷茫,现在更多了坚毅与沉稳之色。
“叔父近来如何?”
项伯叹道:“见一见当年的故友,倒是有一个故友至今没有音讯,听说他曾去过东郡,老夫也去过却没有踪影,后来又听说他住在沂水边避世不出,老夫又去走了一趟沂水,也没有见到他。”
“不知是哪位故友?”
“是张良。”项伯感慨道:“当年在齐地一别,为了反秦他还相助过老夫,知他年少就多病,如今恐怕……”
“唉。”项伯欲言又止,摆手道:“不说也罢。”
叔侄两人看到了远处的一座孤坟,这座孤坟正葬着叔父项梁。
项伯看着前方已停下了脚步。
项羽也停下了脚步,神色警惕,稍稍带着些许怒意,他松开了拿着缰绳的手,目光盯着站在墓碑前的身影,此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正在祭奠着这座没有碑文的孤坟。
这个背影项羽认识,他上个月就在会稽郡见过,缓缓搁下手中的酒壶,心中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缓缓问道:“当面是何人?”
扶苏回过神道:“项羽?”
闻言,皇帝身边的侍卫都已拔剑以对,不少弩机都已箭在弦上,对准了项羽。
扶苏道:“你看起来比我预想的还要更有野性。”
项伯跪拜在地,不敢发声。
项羽道:“皇帝怎会来此?”
扶苏道:“听说你常来此地,就来这里看看,你与你叔父的事迹,朕都知道,我虽说不知你叔父为人,但他在死前最牵挂的人一定是你。”
项羽道:“皇帝,连一个葬身之地,都不肯给我叔父吗?”
皇帝能去会稽郡,已出乎项羽的意料,他更不会想到皇帝会来下相。
扶苏看着四下道:“下相真是个好地方,与朕谈谈?让朕也尝尝你下相的酒?”
闻言,一张桌已摆在了眼前,还有一些肉食与饼,以及碗筷。
扶苏率先坐了下来,撕开一张饼,道:“我们关中的饼,不知你尝过没有?”
项羽缓步走到桌边,他打量着四周的秦军,小心翼翼坐下来。
扶苏将半张饼递给他。
项羽没有接过饼,而是低声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扶苏指了指身后的李左车与李由,还有四周的秦军,道:“你大可以试试。”
项羽真的很想试试,可他看向皇帝背后的孤坟,若真这么做了,叔父就真的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了。
项羽接过了皇帝递来的饼,咬下一口。
这饼竟还是温热的,而且满口的麦香,越嚼越香。
而后项羽给皇帝倒了一碗酒水,他自己拿着酒壶先灌了一口,以示诚意。
扶苏也饮下一口,道:“朕喝过中原各地的酒,这该是最纯正的下相酒。”
项羽忽然得意一笑,道:“我自己酿的,自然是最好的下相酒。”
扶苏又喝了一口,道:“你每年都会来祭他吗?”
“叔父虽说犯了秦律,当诛,可我不能忘了叔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是叔父养大的。”
扶苏拿起酒碗,与他的酒碗一碰,而后自顾自又饮了一口。
项羽对皇帝这奇怪的举动惊疑得有些愣神,但能感觉到皇帝这举动中带着的善意。
似乎是在说,能理解项羽的感受。
扶苏道:“你恨过大秦吗?”
项羽颔首道。
“那现在呢?”
项羽摇头道:“我只求你给我叔父一个葬身之地。”
“这不过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孤坟,没有碑文,埋人的地方多了去了,朕何苦为难一个死人。”
项羽又拿起酒碗一饮而尽,道:“谢皇帝。”
“听说夫子荆与你相识。”
“嗯。”项羽颔首,他的大胡子上还沾着一些酒水,询问道:“他在何处?”
“在北地。”
“北地?”
扶苏道:“北地的匈奴人也会成为大秦的子民,夫子荆在那里教书,恐怕以后的战争还会用到匈奴人。”
“还有战争?”
“嗯。”扶苏道:“不瞒你说,这一场大战朕心里谋划很久了,当年冒顿单于能够从北地杀到西域,战马驰骋千余里,几乎在一天一夜间杀了西域的月氏王,朕要得到西域就需要匈奴的兵马。”
“秦军从河西走廊出发,匈奴人从北地出发,一起出兵拿下西域诸国。”
项羽忽然一笑,道:“皇帝是觉得匈奴人也会听秦廷号令?”
扶苏道:“不可以吗?”
项羽迟疑了片刻,狐疑看着这个皇帝,又道:“匈奴人是塞外的蛮夷。”
“不!现在他们是我大秦的子民。”
“他们不会遵秦律的。”
“会的,只是需要时间教化而已。”
扶苏又道:“你似乎不信。”
“哈哈!”项羽朗声笑了笑,忽觉得眼前这个皇帝很有趣。
“这样吧……”扶苏递上一卷书,放在桌上,道:“朕给了你户籍,你可知有何意义?”
项羽抬首道:“要我交赋税?”
“你没有田亩,你连半分田都没有,你拿什么给朕交赋税?”
项羽一拍桌案道:“你讥讽我?”
扶苏又道:“朕既给了你户籍,把你欠的军役,给朕补上。”
“军役?”
“大丈夫,连个军役都不敢去吗?”
项羽拿过文书看其中内容。
扶苏道:“在你叔父的坟前,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吗?”
项羽又收起了这卷文书,道:“你要我戍边?”
“顺便给朕打下一两个小国如何?或者是羌人高原也可以。”
见对方沉默,扶苏再道:“你不是不信匈奴人会听朕的号令吗?那你就去西军戍边,顺便看看大秦的将军是如何号令匈奴人打仗的。”
扶苏接着道:“朕有一个理想,也与你说了吧。”
项羽抬眼看向这个皇帝。
扶苏道:“我希望秦军所过之地都是大秦的疆域,这些疆域不论在何方,生活在这片疆域上的人都是秦人,都是大秦子民。”
“不仅仅是当年列国的旧人,而是羌人,西域人,匈奴人,哪怕是夫馀的野人,他们都可以是大秦子民,只有那些要自立且与大秦为敌的王,才是大秦的敌人。”
“对了。”扶苏又补充道:“那些要裂土封王的人,也是大秦的敌人。”
项羽从小到大,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理想。
当年的叔父只教他要复楚,要反秦,但远没有想到匈奴,西域。
扶苏道:“你在这楚地长大,你没见过边关的样子,你也不知道当年的北伐有多么壮烈,万里长城有多么壮阔,项羽……”
项羽注视着眼前的皇帝。
“你项羽也值得更好的人生,就算没有结果,哪怕你去经历一次你以前都没有经历过的事呢?”
项羽沉声道:“我若帮你打下西域诸国,你会让我复楚?”
“呵呵……”扶苏笑道:“你想都不要想。”
“我若不去军役呢?”
“等朕喝完这碗酒,这些秦军就会把你拿下,押着你去西北,给朕修嘉峪关,这不是朕的私心,这是秦律,你逃军役试试?”
“好,我去。”项羽咬牙切齿地说出口
第三百七十六章 沛县的新生
人的思想观念都是可以塑造的,项梁是对项羽影响最深的人,有关复楚的一切都是项梁给项羽的。
甚至项羽他自己,或许都没有见过楚国的王室是什么样的,以及那个楚国的王室是否真的这么美好,值得他项羽为之去奋斗吗?
对于王侯而言,他们的物质生活肯定是不错的,但难道他们过的不也是一团糟吗?
这一点,扶苏可以从上一任楚王的遭遇上看出来。
其实楚国没有这么美好。
与项羽交谈了一番,扶苏又觉得其实这个人并没有这么的无可救药。
项羽看着皇帝的目光不那么友好,甚至还有些气愤。
扶苏又饮下一口酒水,再看咬着牙神色颇有气愤的项羽,又道:“你要是死了,朕就喝不到这么好的下相酒了。”
“我何时去西北边军?”
扶苏看对方的态度,多半是想要早点摆脱这个所谓兵役,有种想快刀斩乱麻的意思,如今的项羽心里多半在想,两年就两年,忍一忍就过去了。
扶苏看向一旁的李由。
李由回道:“下月,会稽郡会有一批青年服兵役。”
“好。”扶苏搁下酒碗,让李由当即写了一道文书,送去了会稽郡的郡守府。
“听说夫子荆与你有过往来?”
说起夫子荆,项羽的神色没有这么恼怒了。
未等项羽说话,扶苏看向后方还跪拜在地的项伯,道:“你就是项伯吧,起来吧,跪着太累了。”
项伯还跪拜在地,可能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跪的有些痛了,腿正在发抖。
而后,李左车上前,将跪在地上的项伯给扶了起来。
扶苏再看向项羽,既然不为难项伯,当然也不会为难项羽,更不会为难葬在这里的项梁。
项羽道:“可容我给叔父倒一碗酒。”
扶苏颔首。
而后,项羽站起身,在这里众多秦军警惕的目光下,他从皇帝的身侧走过,来到孤坟前,将包袱取下。
项羽跪在坟前,打开了包袱拿出了不少祭品,又将余下的酒水都浇在了墓碑上,低声道:“叔父,羽儿来看你了。”
扶苏已坐在桌边,看着项羽的举动。
正如夫子荆曾对项羽的讲述,项羽其实是个本性不坏的人,他重情重义。
即便是所有的楚贵族都不愿意再提起项梁,也唯有项羽一直来祭他。
正如项羽所言,他是叔父养大的孩子,养育之恩不得不报。
再想到夫子荆曾说过的话,如果项梁不给项羽灌输那些野心之论,或者是灌输复楚的仇恨,其实项羽是个很好的人。
当初项梁在死前,想要保全的也是项羽。
碗中的酒水已空了,扶苏问道:“夫子荆曾在他的支教卷宗中说起过你。”
闻言,在孤坟前叩首的项羽回道:“他是如何说的。”
扶苏又道:“夫子荆说,若不是项梁阻拦,他可以在会稽郡多留一些时日。”
“你是说当初夫子荆会离开会稽郡,是因叔父?”
扶苏摇头道:“朕不知道,这是夫子荆在卷宗上写的,如有一天你去北地,也可以亲自去问他。”
又看项羽狐疑的神色,扶苏道:“这些都是真的。”
或许是担心夫子荆影响项羽太多,项梁才会让殷通将夫子荆赶走。
如此一来,项羽身边就没人劝告了,项梁就可以继续影响项羽。
但看项羽此刻的沉默,扶苏觉得也不用多说了,项羽他自己或许就能察觉到一些端倪。
“当年桓楚与我说过,夫子荆离开会稽郡与楚地的一些官吏有关。”
扶苏颔首,“看来这个桓楚是你的好友。”
项羽道:“曾经叔父一直想要拉拢范增,桓楚是范增的弟子,桓楚也一直在帮助我叔父,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扶苏看了看天色,站起身道:“朕回去了。”
言罢,扶苏站起了身。
项羽还站在原地,神色似有思索。
直到皇帝走了,护卫皇帝的秦军也都离开了,项羽还站在原地,看着这座孤坟沉默不语。
走出下相地界之后,扶苏坐在车架上,一路回了会稽郡。
李左车道:“禀皇帝,需要人看着项羽吗?”
“不用。”
李左车颔首,他觉得皇帝既然能容下他这个赵国将军的后人,也该能容下一个项羽。
项羽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这一次答应了之后,他就一定会去服军役,人的一生是很漫长的,项羽的人生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当年项梁要反秦,可那时还是孩童时就跟着项梁的项羽,那时的他还年幼,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项梁给他的。
而当夫子荆出现之后,似乎是项羽的反秦之念有了松动,让项梁发现了。
夫子荆很聪明,他知道支教大业首先要保护好自己,便会果断选择离开,将这件事告知了咸阳。
所以呀,反秦不见得都是正义的。
经历过血腥夺权一统天下的大秦与始皇帝,根本不相信眼泪。
皇帝的东巡准确意义而言,也不算是郊游,并不会在会稽郡久留,而是在这里走了一圈之后,就前往了楚地的下一个地方,彭城。
傍晚时分,当酷暑褪去之后,皇帝队伍才从林荫地出来继续赶路。
扶苏正在看着从彭城送来的文书,询问道:“此地距离彭城还有多远。”
“禀皇帝,明日午时可到。”
“趁着夜里多走走,明天午时之前到彭城。”
“是。”
“军中中暑的人有多少?”
陈平回道:“有十六人,都还在后方的林地休息,留了一个医者照顾。”
扶苏颔首,道:“平日里多问问将士们的状况,如有身体不适者,让医者诊治。”
“是。”
这一路越走,将士们是越发疲惫的。
扶苏看向在妻子怀中休息的女儿,她如今已没了出来玩的快乐,眼里只有快点回家的期盼。
而这一路来,军中出现身体不适,或者是生病,或是中暑的人越来越多。
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此长途跋涉,谁都有不适应的时候。
尤其是这东巡的后半段,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些军中将士留在后方,等他们的身体有所好转之后,才会继续跟上来。
人们将皇帝东巡当作了一件充满着象征意义的大事,那么这一路上就不见得会有多么轻松。
东巡真的不是郊游,这是一件又累又繁重,且漫长的事。
从去年秋天离开咸阳,到现在已是第二年的夏季。
这又不是什么郊游。
第二天的天气没有预想的那样酷热,上午时分乌云厚重。
李左车让队伍加快不少,众人一路小跑着进入彭城,终于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在城中休息下来。
安静的彭城中,外面只有喧闹的雨声。
小公主素秋坐在屋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漫天的雨水,还能听到屋内父皇与群臣们的话语声。
忽又觉得有些饿了,这位小公主看向一旁的宫女道:“我饿了。”
闻言,宫女低声道:“已在准备饭食了。”
素秋低声道:“我想田爷爷做的甑糕了。”
宫女面带笑容,低下声道:“其实彭城也有甑糕。”
素秋摇着头道:“不想吃这里的甑糕,唉……等回了家再找田爷爷要甑糕吃。”
宫女点着头,又与一旁的内侍吩咐了几句话。
又是一声响亮的炸雷,吓得素秋一个激灵,她不是害怕打雷,就是这一声炸雷来的突然。
而后素秋又见到刚与父皇交谈的群臣都离开了。
正巧这个时候,母亲饭食也端来了,素秋跟着一起走入正堂。
“父皇,用饭啦。”
扶苏颔首,目光还在看着洞庭郡送来的奏疏,萧何正在那里修改河道。
洞庭湖所在之地,就是楚地的云梦之地,有人说云梦泽就是那时的洞庭湖。
能治好洞庭湖的水,就能保住下游的江汉平原。
在萧何的论述中,能否保住江汉平原,对楚地的粮食收获极其关键。
萧何觉得洞庭湖有着蓄洪的优势,只要发挥好这个蓄洪的优势,对长江中下游意义重大。
饭后,扶苏给萧何写了一封回信,在回信中扶苏建议他扩大洞庭湖的蓄水区,以缓解长江洪水对各个支流的压力。
因扶苏记得,在汉晋时期的洞庭湖因数次决堤,洪水让长江的中下游形成一片汪洋,又因唐宋时期,洞庭湖又几次向西南扩展。
因此,扶苏觉得扩大蓄水区域,以减轻下游水道的压力,这个方法大抵是有用的,也与萧何原先的想法不谋而合。
都说长江水势,往往都是在夏秋时节水涨,每年的桃花汛与秋汛都是极其关键的。
要治好长江水,谈何容易。
翌日,雨到了昨夜才停,今天的彭城还是有些湿漉漉的。
皇帝顺着当年父皇东巡的脚步,从彭城离开之后,经过沛县一路继续向着西南而行。
此刻的沛县,黑色的旌旗迎风而展,沛县县城外的人们面对这支庞大的队伍跪拜在地,县令刘季就在最前方。
车驾缓缓停下,扶苏下了车驾目光就落在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消瘦的中年人身上,此人穿着官服,跪拜礼倒是十分到位。
收到皇帝的眼神,李左车便上前扶起了刘季,而后对身后的众人道:“都回去吧,皇帝有命,不得耽误生产,不得耽误耕种。”
李左车的话语声落下,城墙依旧是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过时,还带有一些雨后的凉意。
李左车话语声再一次传来,“皇帝有命,所有人都回去,不得在此跪拜。”
这一次,人们终于都退回了沛县县城内,只有刘季一人还被李左车扶着。
扶苏道:“刘季?”
“臣!刘季拜见皇帝!”
言至此处,这个刘季就要再一次行礼。
李左车又一次扶住了他,没让他跪下。
扶苏望着远处的田地道:“听说这沛县在你治理下,如今很不错。”
等刘季稍稍抬头,扶苏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他长得很普通,而且胡子像是刚修过,双手粗糙,倒是眼底里带着一些思虑之色。
扶苏很好奇,这个时候的刘季在想什么?
难道说,又想当年父皇经过沛县那样,刘季还想着大丈夫当如是?
扶苏迈步往前走着,刘季则落后几步跟着。
田地里的稻子长得很不错,扶苏询问道:“往年,这里也都是种稻子的吗?”
话音落下,久久没有回应。
李左车回头看向刘季。
见状,刘季这才上前两步,回道:“禀皇帝,这里的原本不是都种稻子的,臣是听闻象郡有一种稻种,收成极好,臣在沛县边上的田里试过,那些那象郡的稻子在象郡长得好,在此地却不好。”
扶苏道:“朕能理解,南橘北枳嘛。”
“随后臣发现象郡的稻子耐旱不错,便将稻种分地而种……”
随后,刘季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他在种地上的智慧,什么样的田地种什么样的粮食。
乍一听还觉得挺像那么一回事,可细想之下,刘季的解释似乎也不是那么仔细,若是换作没种过地的人会被唬住,但扶苏常看农事,还是知道一些缘由的。
等刘季说完,扶苏反问道:“这都是你自己想到的?”
“臣……”刘季面带笑意地道:“臣有一好友,其人叫萧何。”
这么一说,扶苏就理解了。
“臣见识短浅。”
扶苏站在田地边,一处渠边,这渠看起来是兴修的,位置倒是恰到好处。
在来时,扶苏看过彭城递来的卷宗,对此地各县都有了解,唯独这沛县,倒是一年比一年好了。
这个时间节点大抵是萧何回到楚地之后。
“听说你们还有豆腐作坊?”
刘季解释了豆腐作坊的来历,说起这件事他还有些骄傲,那是他儿子刘肥最早帮着夫子荆磨豆腐,而后才做出了豆腐。
扶苏跟着刘季的脚步来到了豆腐作坊前,这里有十余个妇人正在劳作。
扶苏又道:“你为什么叫刘季呢?”
“家父给的名字。”
“老太爷可还好?”
听皇帝叫一声老太爷,刘季神色有些慌乱,道:“老人家身子很好。”
扶苏道:“你换个名字吧。”
“臣……”
“改称刘邦,嗯……你觉得如何?”
第三百七十七章 刘盈与吕雉
扶苏道:“刘邦,安邦定国的邦。”
刘季道:“臣谢皇帝赐名。”
扶苏笑了,而刘季也笑了起来。
君臣两人在这夏日的田地边,站在树荫下谈得很开心,仿佛是多年不见的好友,有着说不完的话语。
直到小公主走来,刘季道:“臣也有一女,正与小公主一般大。”
扶苏道:“那挺好,她们俩或许能做个朋友。”
“臣不敢。”
扶苏又道:“这有什么不敢的。”
要是曹参在此地,听到皇帝与刘季的对话……曹参多半会觉得天塌了。
这刘季的命真的好到不可理喻,刘季的女儿若是能与皇帝的女儿成了好友,再加上他家的两个儿子……他老刘家的命真的好到没天理了。
扶苏又问道:“听说你还有一个好友叫樊哙?”
“他啊。”刘季摇头道:“他以前就是一个屠夫,说是屠夫也干不好,闲时卖力气换一些钱粮,那时臣还是一个亭长,樊哙有钱就请大家吃喝。”
皇帝会问这些,刘季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皇帝嘛……无所不知,这很正常。
扶苏见到了樊哙,确实是一个壮汉,说着带有沛县纯正乡音的地道话语,也带来了沛县的酒水。
“皇帝,这是我们沛县最好的酒。”
“朕这一路来,一路喝各地的酒,上一次喝的还是下相的酒,见了一个叫项羽的人。”
“项羽!”樊哙的眼神顿时来了精神,他道:“项羽此人在何处?”
“去边军了。”
“边军?”
扶苏又道:“戍边,可惜了……你年纪过了,不然也可以与他一起戍边。”
因刘季与樊哙在很早以前就落了户籍,也早就过了服军役的年纪。
扶苏也看过沛县的卷宗,他们这些人确实都是坐满了徭役的最低年限。
酒水倒入碗中,扶苏尝了一口道:“嗯,比我们关中的酒水差了些。”
“嗯?”樊哙瞪着铜龄大眼。
刘季正在不停给樊哙使着眼色,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
就想着樊哙能在皇帝面前收着点,惹得皇帝不高兴了,他们家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随后,扶苏让李左车拿来了关中的苦酒,给樊哙倒了一碗。
酒水入口,樊哙的大眼珠子就在打转,一口咽下之后,又饮了一大口,而后长出一口气,大笑道:“哈哈,好酒,好酒!”
扶苏也被樊哙这豪爽直快的模样给逗笑了。
刘季也松了一口气,也笑着。
三人谈得尤为畅快,樊哙一口接着一口灌着关中烈酒,直到皇帝有了些醉意就先离开了。
并且约定好,明日去看看他们的家人。
樊哙喝得满面通红,送别了皇帝之后,他还擦了擦嘴,道:“大哥!”
刘季回头道:“怎了?”
“皇帝说了,我这样的人应该在军中当个将军。”
闻言,刘季忽然一笑,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兄弟,摇头道:“你能当将军?”
“皇帝说的。”
刘季摇着头就往家里走。
樊哙上前又道:“哎!大哥,那是皇帝说的,皇帝又不是那些地痞,皇帝又不会说假话。”
刘季道:“你会兵法?”
樊哙摇头。
“你能杀敌?”
“跟杀牲口没区别。”
刘季低声道:“你识字能读书?”
“我……”樊哙用力挠着后脑,挠了好一会儿,道:“我跟着夫子去学,还来得及吗?”
刘季摇着头,没再多言。
樊哙感慨道:“大哥啊。”
“嗯。”
“我想刘肥了。”
刘季刚走入县城内,也停下了脚步,眼中带着思念与回想之色。
“大哥,你说刘肥走了,他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
樊哙的话带着酸意,他是真的喜爱刘肥这个孩子,反倒是刘盈这个孩子太像吕雉了,樊哙反倒不喜。
刘季拍了拍这个壮汉的肩膀,低声道:“他有他自己的命和前程。”
樊哙收了收心神,道:“大哥,我回家了。”
刘季确实也想刘肥了。
话说回来,刘季曾看过一卷书,那卷书也是刘肥带来的,书中所写都是科考的考题,要知道秦就算是征军中将军,那都是要经过考试的,除非你真的在战场上立了功。
秦确实有很多的少年将军,譬如说二十岁出头就是校尉,或者是出去两年回家之后,就是秦军的什长。
秦军将这种军职给的很大方,反倒是领军的大将军多数都要经过丞相府议定的,至于樊哙,想都别想了。
如今刘盈还在家中,刘季走到自家院外就听到了盈儿与吕雉的争执。
自刘盈学成回来之后,就没少与吕雉争吵。
这已是家中常事。
刘盈道:“母亲,我要去咸阳为官。”
吕雉拍案道:“家中就你一个儿子,你留在沛县自会为你谋一个官职。”
“母亲,我若在沛县留下,恐怕这一辈子都离不开了。”
吕雉的目光盯着这个儿子道:“盈儿,你先成婚再去。”
刘盈摇头道:“母亲,你不用设套,我若成婚了就更走不掉。”
吕雉不懂以前那个懂事的刘盈,去关中学了几年,怎么一回来就这般忤逆自己的安排。
吕雉道:“盈儿,这些安排对你而言都是最好的。”
刘盈摇着头后退,道:“母亲,这一次,盈儿不想听你安排。”
言罢,刘盈快步离开家门。
听了好一会儿的刘季,忙装成正好撞见的样子,见到刘盈道:“盈儿,去哪儿?”
“去樊哙叔家里,晚上不回来了。”
刘季装着一脸糊涂走回家里,却见吕雉正气地板着一张脸。
“家里这是怎了?”刘季继续装着糊涂。
“母亲与兄长又吵了。”
听到女儿的话语,刘季牵着她的手道:“皇帝要来看我们。”
吕雉长出一口气,抚平了自己的心绪道:“我收拾收拾家里。”
刘季牵着女儿,看着自己的妻子正在家里忙碌着。
这个女人听到皇帝要来,倒是面不改色,一脸的镇定,唯有刘盈与她作对时,她才会情绪起伏这么大。
刘季自然知道这个家是怎么回事,因为当初吕雉在对刘盈的教导上,倾尽了所有。
第三百七十八章 刘家的潜力
刘盈走之后,家中就安静了下来,只有吕雉扫地时的声音。
女儿正坐在这里安静地学着写字,刘季则想着明天要如何招待皇帝。
自从成了县令之后,生活确实好了不少,不仅仅有俸禄,每年的年节还会多送一些布绢。
刘季倒没有将家里的烦心事放在心上,他去见了老父。
老太爷还在想着自家的田。
吕雉照顾着老太爷坐下来,再将拐杖放到他手中,劝道:“我们家里不用种田。”
老太爷低声道:“田怎么能不种呢?”
吕雉耐心道:“田都交给大哥家种了,我们家还能分到大半的粮食吃。”
刘季看着吕雉照顾着自己的老父,又觉得这个女人很好,这个家被她照顾的很好。
家里田地的事,也是吕雉与大哥夫妇俩争执很久,才有了结果。
刘季想起来,那时自己要来沛县任县令,可兄弟间田地早已分好,他刘季的田不能不种,但身为县令要忙于县里与各乡的事。
刘季也知道吕雉向来强势,属于自己的那几亩田都给了大哥种,但每年收获的粮食都要分给自家六成,三成归大哥,余下一成算作损耗,可两家匀着分。
见老太爷又问起了,吕雉就又说了一遍。
老太爷听着时而蹙眉,时而点着头。
第二天,天刚亮时,沛县的人们在这个盛夏就早早开始劳作了。
刘季有些忧虑的站在县府门口,直到樊哙匆匆来报。
“大哥,皇帝去豆腐作坊了。”
闻言,刘季急匆匆与樊哙往着沛县县城的另一头走去。
城西已有不少秦军守着,当刘季到了近前,就见一身黑袍的皇帝正在吃着一碗豆腐。
见状,刘季长出一口气。
扶苏道:“来,一起吃碗豆腐。”
“是。”
刘季走到作坊前,却见儿子刘盈在这里,心中有些困惑,但神色上没有表露出端倪,他还是一脸笑着接过店家端来的一碗豆腐。
皇帝正坐着吃豆腐。
他刘季拘谨地站在一旁,安静的吃着。
一碗豆腐见底,扶苏又道:“这里的豆腐不错,与关中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刘季笑着道:“这作坊,还是刘肥帮着造起来的。”
扶苏又道:“朕知道刘肥,他如今就在丞相府任职。”
言至此处,见皇帝搁下了碗筷,刘季也忙搁下碗筷,擦了擦嘴。
换作以往,这个时候该是沛县最忙最热闹的时候,不过因皇帝在这里,现如今人们都在家中,不敢出门。
扶苏见妻子与女儿也用了早食,便道:“走,去你家看看。”
“是。”刘季在前头领着路。
沛县的道路不错,看来是这两年刚有修缮过,来到刘季的家门外。
其实刘季一家就住在县府内,这并不是刘季的泗水亭老家。
扶苏带着妻女走入县府内,便见到一位老人家与一个妇人已拜倒在地。
扶苏道:“起来吧,不用多礼。”
见人还跪在地上,王棠儿扶起了吕雉,而后又扶起了老太爷。
老太爷很惶恐,连连后退不敢抬头。
扶苏看着这座不大的宅院,问起了刘季的家事,刘季一一回答着。
王棠儿看着刘季的妻子,发现这个妇人穿着质朴的粗布衣裳,木簪束着发髻,神色多有憔悴。
“民女吕雉拜见夫人。”
眼看对方又要行礼,王棠儿又一次扶住她,道:“不用多礼的。”
小公主素秋也上前道:“嗯,不用多礼,礼数多了父皇会不快的。”
吕雉看着这个与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公主,面色稍有缓和。
不过吕雉的女儿很内向,见到一个如此开朗的同龄人还有些胆怯。
王棠儿道:“家事很难操持吧。”
闻言,吕雉低着头稍稍躬着身子道:“家事一切都好。”
王棠儿又看了看她憔悴的面容,道:“其实,也都差不了太远,皇帝有很多弟弟妹妹,我身为夫人有时还要顾及宗室家事,以及宗室的外戚婚嫁之事。”
吕雉没有言语,只是安静的听着夫人开口。
而在另一边,扶苏走在了刘老太爷面前,笑着道:“老太爷?”
刘老太爷还未在皇帝来家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时间没有回话。
扶苏依旧与刘季问起了家事。
如今萦绕在刘季与吕雉心头的便是刘盈的去处。
扶苏不好管刘季的家事,只是道:“朕觉得刘盈是个好孩子。”
闻言,刘季点了点头。
县府内的家具也很简单,虽说看起来比寻常人家是好了一些,但也只能说殷实。
扶苏看着自己的女儿正在教着刘季的女儿玩着魔方。
这个魔方是当年田安所作的,宫里还有不少。
“臣以前的生活并不好。”
扶苏道:“是吗?”
刘季低声道:“当年我一无所有,这沛县的人都看不上我刘季,也只有吕公与萧何能赏识我一眼。”
“后来,吕雉是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嫁给我的,不论如何我都不能负了吕雉。”
扶苏道:“确实不能辜负。”
刘季道:“当初吕雉嫁给我时,我家里什么都没有,我们在一间破屋内成婚了,他们都说我刘季命好,能娶到吕公的女儿,成婚之后吕雉一度不愿接受吕公的相助。”
“再之后,我想着穷苦就穷苦点……”
说着说着,刘季自己都感动得落泪了。
扶苏拍着他的后背道:“好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因这酷暑时节,一路来有不少秦军将士都病倒了,当李左车将落在后方的秦军都重新带到队伍中之后,这才准备好继续东巡。
这件事本就需要半日的时辰,因此扶苏才来刘季的家中看看。
当外面的车驾准备好之后,扶苏道:“与朕一起走一趟洞庭郡,去见见萧何?”
“臣领命。”
刘季自然是不会拒绝,他想了片刻,又道:“但能否容臣留两日。”
“朕知道在离开前你有很多事要安排,那就在洞庭郡相见。”
“是。”
傍晚时分,暑气刚褪去,刘季送着皇帝的车驾,一路离开了沛县。
在沛县乡民们眼前,刘家这一次真的不得了了,说不定以后在楚地他老刘家就是望族了。
并且皇帝还赐了名,不得不说老刘的命确实好到没天理。
刘盈快步而来,道:“父亲。”
刘季看着眼前的儿子,叹道:“盈儿啊。”
“孩儿在。”
“你要记住,我们刘家这辈子最不能忘的,就是皇帝与萧何对我们家的恩情。”
“孩儿没齿难忘。”
刘季抬首道:“走吧。”
闻言,刘盈愣神有些不知所措,他站在原地想着父亲这声“走吧”,是何意思?
“你不是要去关中吗?樊哙在城西将你的战马牵出去了。”
“可是……”
刘季挥袖道:“走吧。”
刘盈面对父亲跪拜在地,行礼道:“孩儿走了。”
“去关中之后照顾好自己。”
“是。”
言罢,刘盈快步朝着城西而去。
又等半个时辰,刘季还站在原地,远远看着皇帝的车驾走远,东巡的队伍已走得很远,远远看去,视野的尽头只有一条黑线。
不多时,樊哙快步跑来,道:“大哥,盈儿走了。”
“好,这孩子长大了,这家是留不住他的。”
刘季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便神色凝重地与他继续交谈着。
虽说赐了名,但刘季还是希望沛县的人们叫他刘季,刘邦这个名字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得知了刘盈已离开,吕雉坐在家中面无表情,神色平静。
刘季还在边上装着糊涂,他气愤道:“这盈儿,怎能做出这种事?”
吕雉只是平静地看着正在演戏的丈夫。
“老夫不能由着盈儿胡来,这就去把人追回来。”
又见吕雉还是一脸平静,刘季提起自己的剑就要出门。
“罢了……”
听到妻子一声叹息,刘季脚步止住。
吕雉望着窗外,低声道:“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随即,刘季赶在妻子的怒火到来之前,快步走出了家门。
其实刘季不是真怕她吕雉,是因为刘家确实亏欠吕雉太多。
从沛县离开后,扶苏又听说了刘季家的趣事,也得知了刘盈真的已离开了沛县。
陈平道:“是否再给刘邦调任去关中?”
扶苏摇头道:“刘邦治理沛县可圈可点,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以后再看看吧。”
陈平看出来了,皇帝多半是不喜刘邦身上那股豪情气,这样的人朋友兄弟太多了。
这一次去了刘邦的家中,扶苏真的觉得刘邦是一个活得十分快活的人。
他得生活无忧无虑,过得很快乐。
即便是家中有着说不完的烦恼,但也没见他有多少抱怨。
有这么多的烦恼,又如何。
刘邦活得乐在其中。
沛县离开之后,队伍一路朝着洞庭郡而去。
两天之后,刘季骑着快马追上了皇帝的东巡队伍。
“刘兄?”
闻言,刘季也作揖行礼。
“在下陈平。”
“久……久仰,听刘肥提过陈御史。”
陈平道:“刘肥在丞相府的张府令门下任职,为人还算勤恳。”
陈平见到对方举止很拘谨,队伍其实走得并不快,马儿也如同散步一般的走着。
沿途都是楚地的好风光,陈平再看一眼刘季,又道:“听闻洞庭郡湖光很好。”
“在下也是第一次去洞庭郡。”
陈平一时无言,又不知该如何接对方的话,又道:“当年我随着公子衡走遍中原各郡,也曾来过洞庭郡。”
刘季依旧是一脸凝重的神色。
陈平接着又道:“那时的洞庭郡很荒凉,一场大水让云梦泽又一次泛滥成灾……”
对方滔滔不绝的说着,本着谦虚的态度,刘季只是点头附和。
新帝十年九月,这个月份在南方依旧是酷暑天,明明是入秋的月份,但秋老虎又一次席卷了南方各地。
入秋之后,正是长江的枯水期。
皇帝的东巡队伍来到了洞庭郡,田地里种满了稻子,正值丰收的时节。
队伍一路朝着洞庭湖而去。
萧何早早就等在湖边的要道上,见车驾到了近前,他行礼道:“臣萧何,拜见皇帝。”
扶苏下了车驾,道:“不用多礼。”
萧何应声站起来,只是一抬头就见到了皇帝随行的官吏中多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没想到那张熟悉的面孔,还朝他笑了笑,不仅如此,还招手了。
萧何低头收回目光,心中百般困惑。
而陈平的目光游离在萧何,皇帝,刘邦三人之间,一时间也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清哪里怪。
百般困惑不知从何说起,陈平也觉得有些烦了,便去寻程太仆吃饼去。
随行的兵马到了此地休整,军中将士们正在安营。
陈平坐到了程邈身边,询问道:“可有饼吃?”
程邈指了指正在火边炙烤的饼,道:“还未热。”
“以前,可曾听闻过刘季其人。”
程邈摇头道:“从未听过。”
陈平盘腿而坐,看着篝火正在烧着,只能将刘邦此刻的境遇归结为,皇帝看他面善。
再一想刘邦的两个儿子,别看他只是一个县令,他儿子刘肥在丞相府任职,他的另一个儿子刘盈又去了关中。
这么一想,刘邦一家,确实不得了,属于很有潜力的那一类。
扶苏当然知道刘邦很有潜力了。
不过,扶苏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霍去病,司马迁,或者是董仲舒。
天色就要入夜,今天也不好再去见洞庭湖的情况,扶苏与萧何,刘季三人坐在一起饮酒。
三人一边聊着,扶苏将烤好的饼分给萧何与刘邦。
刘邦道:“关中的饼果然厚实。”
萧何拿出一头蒜,一掌拍开之后,分给了皇帝与刘邦,一边道:“臣习惯了关中的蒜,臣在洞庭郡也种了不少。”
扶苏吃了一口蒜,道:“如此一来,楚地也有蒜了。”
萧何尴尬一笑。
其实,萧何或许也没想到,就因他从关中带了一些蒜,从此会有史书记载,蒜是通过萧何南巡路上修洞庭湖时,而传播入楚的。
刘邦也吃了一口蒜,吃得直皱眉。
萧何道:“多吃几颗,再吃一口饼。”
第三百七十九章 洞庭
刘邦试着吃了吃,而后重重点头。
扶苏问道:“你第一次吃蒜?”
刘邦颔首。
“不觉得辣?”
刘邦摇头道:“不觉得。”
“呵呵呵……看来你是天生能吃蒜的。”
听到皇帝笑了,吃饭的氛围又轻松了不少。
闻言,刘邦又吃了两口蒜。
萧何与刘邦许久未见,有说不完的话,还说起了以后沛县改造的事。
扶苏早早休息了,直到第二天才知道昨晚萧何与刘邦聊到深夜。
今天的天气还算是凉爽,因今天多风。
南方的秋季多数都是干燥的,尤其是刚入秋的这个时节。
正值农忙,如今修建洞庭湖的工事也就停下了,不过在工事之外的路边,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所写的正是皇帝宣造,刺史萧何监造,以及少府官吏的诸多名字。
往前走去,入眼所见是一片开阔的泥地,这片泥地很大,大到一眼看去,几乎见不到对岸。
“臣用一万民夫用六个月开挖了此地。”
按照萧何的想法,洞庭作为楚人口中的云梦泽,这里是长江中下游,水患频发的症结所在,并且每一次洞庭湖泛滥,长江下游也会跟着遭遇洪涝。
萧何要扩大洞庭湖的蓄水量,以此来减轻下游河道的压力,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这个工程的第一阶段就要完成了,余下的就是秋后放水。
“臣请命搬迁下游五个县。”
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开在面前,扶苏看着未来的洞庭湖走向,下游数个县都会成为洞庭湖扩修的一部分。
原本历史上的洞庭湖数次爆发百年一遇的大水灾,而让原本的这片区域成了一片洪积平原,最后成了湖。
而洞庭湖在两千年的历史进程中,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面积几次扩大。
这是大秦第一次干预洞庭湖,并且扩建洞庭湖的面积,增加蓄水池。
让将来的长江在涨水期,有了一个蓄水之地,那么新修的洞庭湖就更像是水库。
只不过这个水库是利用天然的地理优势修建的。
大胆假设,用于实践,创造的过程就是这样的。
扶苏从萧何的目光中看到了坚定,如果萧何失败了,云梦泽又一次被淹了,其实也不会有人怪萧何的,只能说自然没这么轻易被战胜。
如此,扶苏倒是也想试一试,是不是真的要开凿一条大运河连接南北。
看罢这里,扶苏便开始查看洞庭郡的民生情况,整个洞庭郡人口十五万,一共也就三万户人家。
当年,洞庭郡也是因南征,而倒是民生调令几乎是抽空了民力,至于萧何开挖洞庭湖的人手也是从更远的地方借来的,不然他哪里凑得出一万民夫。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洞庭郡也正在缓缓恢复生机,若算上老幼人口,勉强能回到当年南征之前。
扶苏吩咐道:“往后在洞庭郡立碑纪念南征,若有南征将士之家庭,一律给予抚慰厚待。”
陈平很想向皇帝进谏,免去洞庭郡赋税。
可话语到了嘴边,陈平又咽了回去,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帝从未给一些地方减免过赋税,减免赋税这个头不能轻易开,一旦开了往后便会屡屡被拿出来,从而形成依赖。
若国家有难,万民有难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免去几年赋税,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方式呢?
之后,皇帝亲自去南征将士们的家中看望。
皇帝来到一位老人家面前,低声询问着这位老人家的过往,并且还给了许多米面与布绢,在询问中皇帝一直保持着晚辈的姿态。
刘邦早早就回了沛县,而萧何则是陪着皇帝一户户的慰问。
其实,洞庭郡的人们早已化解了南征的伤痛,当年始皇帝就下过诏命免去了湘南几郡的赋税。
而新帝登基之后,洞庭郡响应秦廷安排,开始垦荒耕种,更有支教之策。
在皇帝看来,湘南几郡的付出不能被忘记,更要时常提及,时常铭记,在国家的建设过程中,离不开万千庶民的付出。
眼看皇帝就要在一个哭泣的老人家面前跪下了,四周的群臣连忙去相扶。
是啊,这个皇帝是爱民的,亲自告慰,亲自安抚。
皇帝却说谁还不是父母生养的。
且不说南征,就说如今在边关戍边的年轻人们,谁不是父母含辛茹苦养大的。
皇帝的这一趟洞庭郡之行,对萧何的触动很大。
半月之后,临近秋收,皇帝一家三口在洞庭郡参加了秋收前的祭祀。
小公主素秋与同龄孩子们穿着素布衣裳,围着高高的火堆唱着当地的歌谣。
祭祀结束的这天没有下雨,这正是丰收的时节,人们纷纷赶去田地里收获粮食。
余下的半月时间,扶苏与萧何还在商讨着洞庭湖的修建事宜。
让现在的洞庭湖提前达到数十年甚至百年后的蓄水量,减轻长江水患的压力。
当各地的粮食几乎收割完成,秋天的洞庭郡迎来了第一场霜降。
当众多结束了农忙的民夫再一次来到湖边,蓄水池的第一次放水开始了。
他们挑选了几个游水本领极好,且身手敏捷之辈站在数尺深的泥泞湖底,他们的身上绑着麻绳子,他们走到用泥沙与木头砌成的河堤边。
先是撬开湖堤的一根木头,而后堤坝出现了几道裂缝,原本挡着水的堤坝开始大面积开裂,湖底下的人一路狂奔着,踩着湖底的木桩回到了岸上。
阳光下,那波光粼粼的湖水终于压垮了堤坝,大水冲起了湖底的泥,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开挖出来的人工湖慢慢归于平静,原本的洞庭湖水位下降了四成。
而后方另一个堤坝依旧稳固,岸边已传来了欢呼声,这意味着以后的洞庭湖能够蓄更多的水。
这是第一阶段,按照萧何的规划这个工程至少还要五年,直到洞庭湖东南的群山连在一起,那片山峦就是天然的堤坝。
人工的堤坝终归是脆弱的,萧何觉得用整片大山做堤坝来给洞庭湖蓄水最稳妥。
第三百八十章 韩宗室公子
洞庭湖的扩建还要持续很多年,萧何这是要开挖大秦第一个且是最大的人工湖,这应该是一个世纪工程,如果成功了,长江中下游的水患就会减轻很多。
并且萧何开凿人工湖的创举,也可以让长江各县的人们效仿。
“长江不比黄河,黄河所过之处平原众多,但长江所过之处多在山林之中。”
“有些地方,长江所过之处,就在山峦间。”
”那些山谷或是山峦以前是人们居住的山谷,一次次因云梦泽大水泛滥,山谷成了湖……”
扶苏听着萧何的讲述,又觉得如今南方的形势其实远比自己所想的严重,尤其是一场大水,一个乡里或者是一个县就这么不在了。
尤其是五岭一带,更是如此。
离开洞庭郡之前,如今的皇帝像当年的始皇帝那样,在这里用太牢礼祭祀了那些战死的人们。
当队伍再一次启程时,扶苏坐在车驾内,看着湘南各地的县志。
“父皇,萧何能治好水吗?”
扶苏道:“或许能治好吧,也可能治不好。”
素秋低声道:“要是治不好又该如何?”
扶苏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而是看向了车窗外,低声道:“治水是一件持之以恒的事,人与自然要共存,既要共存也应该改造自然。”
“父皇的意思是说永远不会治好。”言至此处,她又低声问道:“是吗?”
扶苏稍稍颔首。
不论是治理长江或者是黄河,这都是一道近乎无解的题目,因往后的两千年间,黄河与长江依旧是会泛滥成灾。
或许,当时光过去了两千多年之后,那时人们又一次在洞庭湖驾船或戏水时,那块自大秦始便修建洞庭湖的石碑还会在那里。
去年时,皇帝的东巡队伍出了函谷关便从沙丘一路向东,与当年始皇帝东巡的路线一样,过了琅琊台,再去了吴郡与会稽,而后过丹阳,出云梦,一路前往南郡。
等过了南郡,经过武关之后,距离咸阳就不远了。
扶苏在这里见到了一个县令,这个县令很年轻,是丞相府今年新下派的,并且还是蜀民。
这个孩子说话时还带着蜀地的乡音。
扶苏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名竹,陈竹。”
扶苏道:“竹,陈竹……这名字很不错。”
“这是韩夫子给我取的名字,在我们江原还有很多孩子受韩夫子教导。”
“你父母不给你取名字吗?”
陈竹摇着头。
这多半与这个孩子的身世有关,扶苏没有多问,而是道:“看起来你很尊重韩夫子。”
穿着一身县令官袍,腰间带着佩剑面色却还有些少年气的陈竹,他行着礼道:“韩夫子常说我们要走出巴蜀的大山,要去外面的天地看看,后来我们有不少人都走出来了。”
扶苏询问道:“可有回去的?”
这个年轻县令神色忧愁,站在县府的堂内道:“有人回去过,韩夫子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因县府内的正堂很空旷,因此他说话时在堂内还有些回音。
扶苏道:“如此说来你很牵挂韩夫子?”
陈竹道:“我想让韩夫子来关中治病,听闻公子礼医术了得,可韩夫子屡屡拒绝。”
扶苏饮了一口用南郡茶叶所冲泡的茶水。
他又道:“以前韩夫子每年都会得三五次重病,每每重病都需要卧床休息,许多天之后才能再见到韩夫子。”
“其实韩夫子也会治病,我们小时候得了病,也是韩夫子治好我们的,但韩夫子从来不会治他自己的病。”
听着这个孩子如同求助一般的话语,扶苏也知道关中确实有不少好医者,公子礼的医术很好,而且还是太医令夏无且所教。
甚至在一些对病理与药理上的认知上,比夏无且更高明。
东巡这一年,将士们确实累坏了,都想着早点回关中休息。
扶苏望着巴蜀大山的方向,没有再多言。
而在南郡,扶苏又见了一个人,他是当年韩国的旧贵族,亦是当年韩宗室公子,韩成,当年的封号横阳君。
当年韩王安死后,韩地的宗室确实留了一些人,始皇帝并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
扶苏第一次见到韩成时,他正在自家的篱笆内浇着菜。
韩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衣裳打着不少补丁,这院内的菜地与屋后的一亩田地,以及这片屋舍,就是他的全部家产。
韩成并没有像当年的列国贵族那样,因不劳作而穷困饿死。
反倒是看到自给自足过得还很不错。
正在浇地的韩成发现周遭被秦军围了,他吓得慌乱拜倒在地,手中还拿着水瓢,似乎也吓得忘记放下水瓢。
虽说不知道秦军为何而来,但他先拜倒在地。
扶苏走到他面前,拿过他手中的水瓢,询问道:“横阳君?”
“我……我不是横阳君。”
李左车道:“我见过你,你就是韩宗室公子横阳君。”
闻言,韩成缓缓抬头,他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袍的男子,而在这个男子身后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其人正是当年李牧大将军的孙子。
韩成想到了皇帝东巡,又想到了他曾听说护送皇帝的将军正是赵国大将军李牧的孙子。
再看眼前黑袍男子,以及黑袍上的玄鸟纹路,只是稍稍看了一眼,他不敢抬头,再一次拜倒在地,道:“韩成拜见皇帝。”
扶苏道:“现在你承认自己是横阳君了?”
韩成的头碰着地面,又道:“我是衡阳君。”
扶苏看着院落里还养着几只鸡,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道:“当年的列国旧贵族中,留到现在的人不多了。”
闻言,韩成更紧张,当年楚地的事他亦有听说,项梁一系的的楚地贵族几乎都被这个皇帝的杀了,传闻如今的大秦皇帝几乎将列国的旧贵族杀完了。
都说这个皇帝爱民,但这个皇帝对列国的旧贵族又十分严酷,甚至为了不少旧贵族改名换姓之后,才有了一隅之地能安生。
扶苏道:“李将军与他相识?”
李左车回道:“年少时见过。”
“起来吧,不用拜倒在地了。”
闻言,韩成缓缓站起身。
“你现在还抱着复韩的念想吗?”
眼看韩成又要拜倒在地,扶苏只好扭过头不去看他。
韩成朗声道:“韩成,绝无此念。”
说是绝无此念,若是真有起复的机会,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加入反秦的队伍。
不过也好在,项梁都已死了。
扶苏询问道:“张良与你可还有书信往来?”
听到张良,韩成的神色明显多了几分慌乱,李左车也都看在眼里。
见对方还在沉默,扶苏又问道:“有吗?”
韩成忙行礼道:“有的。”
“最近的书信呢?”
闻言,韩成脚步匆匆走入他的屋舍内,随后拿出几卷竹简,他又跪拜在地,朗声道:“禀皇帝,这都是张良的书信。”
“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
也不知道皇帝要这些书信是有何意,韩成深知张良曾屡次联合各地的旧贵族要反秦。
除了前几年有些消息,之后这二十年间已没有音信。
是因与张良有来往,皇帝要杀了我?
韩成忙道:“这些书信都是张良让人送来,我将它们收入家中,但我从未要与张良合谋反秦!”
他的话语声响亮又决绝,哪怕是现在张良站在他面前,他也绝不会承认的。
可韩成的谎言苍白又无力,既然无心反秦,又为何屡屡接受张良的书信。
扶苏正一卷卷的翻开着,这些竹简确实有些年头了。
这上面有很多是张良对韩成的许多,一旦得势张良就会拥护韩公子成立韩王。
这些竹简上的内容都是张良亲手所书,这是一个极其大的承诺,他韩成怎会烧了?
这是他将来成为韩王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很渺茫。
只是往家中放几卷竹简而已,权当忘记了也无妨。
扶苏看着这些竹简中的话里,张良将他的反秦计划写得很详细,甚至还写了当年与田氏三兄弟的矛盾,以及张良对项伯的评价。
张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是在博浪沙,但他最终因沧海君的暴露而失败。
若不是秦军提前搜查,恐怕那一次刺杀是张良的反秦谋划中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最后的一卷书信,是张良说在沂水见到了甪里先生,并且想要询问一些黄老之学。
这就是张良与韩成最后的一次联系,之后张良便没了踪迹。
“只有这些?”
扶苏又问了一句。
韩成回道:“只有这些,恐怕张良已不在人世了。”
扶苏摇头道:“他还活着。”
“当真?”韩成又一次抬起头,但眼看就要见到皇帝的脸了,他又迅速低下头。
扶苏道:“若再有张良的书信,送来咸阳。”
“韩成领命。”
扶苏没有再为难这个韩宗室公子,也没有带走这些竹简,也不想杀这个虚伪的韩宗室公子。
让他活在这里,成为张良心中唯一的牵绊也好。
当扶苏坐回要去咸阳的车驾,看了看远方的村落,反正用不了多久,人们都会知道皇帝东巡的路上做了一些什么,以及皇帝见韩宗室公子韩成之事。
秋季的十月,蜀中又落下了霜,早晨的空气很冷。
原以为从成都郡刚回来的乌县令会休息几天,只是张良也没想到一开门就见到了乌县令。
张良在冷风中呼出一口热气,又无奈看了眼正睡着的熊猫,这熊猫竟然还会打鼾。
乌县令快步走来道:“韩夫子。”
张良走回了屋内,但将竹屋的门打开,示意对方随意。
乌县令走入屋内,又道:“近来身体如何?”
张良背上书袋子回道:“很好。”
“好什么,每年换季你都会大病一场,汤药都能当饭吃了。”
张良听着对方的絮叨,背着书袋子往书舍走去。
乌县令递上一卷纸。
张良脚步不停看到对方的举动迟疑道:“这是什么?”
乌县令解释道:“皇帝还在东巡。”
“我当然知道皇帝在东巡。”
“在东巡的路上,皇帝经过了南郡,而后就在南郡发了一道诏命,说是让太医令组织开设太医府,以增天下医者。”
张良目光看着前方,继续往前走着,道:“这与我无关。”
乌县令道:“治病呀,治你的病。”
“我的病是先天不全,治不好的。”
乌县令道:“在我看来你的病是多年休养不好,积劳成疾,你常说你年少时就多病,可你之后奔波各地却没有好好休养,来年我要一趟关中,你与我一起去?”
说话间,已走到了书舍门口,而张良已经大步走入了书舍中。
夫子矩正捧着几卷书而来,见到了站在门口的乌县令,问好道:“县令?”
乌县令不悦道:“你说韩夫子为何不愿去关中治病?”
夫子矩笑着道:“这事都说了多少年,韩夫子要是想去早去了。”
……
PS:今天周末,容小张早睡一晚,暂更一章,明天还是正常更新的。
第三百八十一章 有关东巡
因南方的几次迁民,蜀中的孩子越来越多,江原县书舍内的孩子也是一年比一年多了。
如今书舍内已有十余个夫子,这些夫子都在轮番教着孩子。
张良平时里除了教课之余,还要处置几个新来夫子安置问题,而这些事免不了要与乌县令谈话。
更不要说,从关中送来的书籍,也要通过乌县令之手。
也好在,张良与乌县令的关系十分好,书舍的工作开展很顺利,而且算是蜀中教学氛围最好且高徒最多的一座书舍。
每年,乌县令都会去一趟成都郡,听说成都郡的郡守听闻此事,对江原县的乌县令与韩夫子都是赞誉有加。
而乌县令也常说这件事都是韩夫子的功劳,他只是协助韩夫子。
如果,只是书舍的氛围好,倒也不会让一个书院在蜀地这般有名。
韩夫子教出来的不少学子,确实都走出了巴蜀大山,并且有不少人通过了科考,有的在太学府任职,还有的去了各县任职,以至于现在的成都郡郡守只要去关中,面上也会特别有光。
入秋后就是关中发书的时节,今年的新书也刚到。
张良正在一卷卷看着。
每年这个时候,张良都会将书舍的事交给夫子矩主持,而自己翻看着这些书,从书中可以明白现如今秦廷的教书理念,其实只要吃透这些书,再教给学子们,让学子们也吃透这些书中理念,科考就不会太难。
张良回首看去,眼前的书架一列列排着,书是一年比一年多了。
在今年的新书中,张良看到有些书中的内容和所教的理念是一样的,但在编排中,确实将主次又调换了一番。
其实意思是一样的,依旧是从孩子的孩童时期教导他们秦律。
至于乌县令所言的开设新的太医府,张良已将其抛在了脑后。
午时,阳光正好,张良便将书籍拿出来,晒着太阳看。
阳光可以驱散身上的寒意,在这个初冬时节,能晒在阳光下,是最舒适的。
一整天时间,张良都在翻看着这些书,并且做着一些记录。
直到傍晚时分,孩子们都离开了,张良还坐在书舍院子里。
等天色快要入夜了,张良这才起身将自己所写的批注都整理后,放入自己的书房之中。
按照新帝施行的二十节气,如今已是小雪时节。
这个时节的蜀中夜里,露水很大。
在路上走不了多久,衣衫就会被露水打湿。
正走回家中,张良就看到自家点着灯,等走近一些再看,这熟悉的人影正是乌县令。
看来乌县令又在为自己晚上吃什么忙碌。
张良一直都是一个人独居,偶尔饭食也都是应付一口。
乌县令也常说要养好病体,就需要好好吃饭。
还未走入屋内,张良就闻到了炖腊肉的香味。
乌县令见到来人笑道:“本想叫上矩一起的,他说他妻子又有身孕了。”
张良坐下来,看着一桌的菜,道:“你一年禄米也不多,都给我买肉菜了。”
乌县令叹道:“无妨,我找了一个很富有的妻子。”
张良知道乌县令确实找了一个很富有的妻子,也就是蜀中的卓氏。
虽说当年皇帝对卓氏有过一次处罚,并且还抓了一些人。
可即便如此,对蜀民而言,落魄后的卓氏依旧很富有。
乌县令又递给他一碗饭,道:“这是今年新收的稻米,很香。”
说罢,乌县令已给他自己盛了一碗,夹了一块腊肉痛快的吃着。
张良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安静吃着。
不多时,一碗米饭已下肚,乌县令剔着牙,一边道:“按照脚程来看,现在皇帝该回咸阳了。”
张良道:“东巡结束了?”
“嗯。”
乌县令点了点头。
张良接着道:“我今天看了从关中送来的新书,等我将批注写好之后,麻烦乌县令交给成都郡,对以后教书的夫子有用。”
“都说你韩夫子教出来的学子多么了得,你这么做反倒会让别人不痛快。”
张良知道乌县令是为自己着想,叹道:“也罢,听你的。”
乌县令又道:“韩夫子,你的学识了得,你治理能力也了得,但你不要轻易去帮助别人。”
张良又是点头。
说着话,乌县令给他倒了一碗酒水,又道:“这一次皇帝东巡又去了洞庭郡,听说萧何在那里建设了一座大湖就是用来治理云梦泽水患的。”
张良低声道:“说不定,几年之后洞庭郡与湘南一带会成为一片富庶之地。”
乌县令迟疑道:“你是说,萧何治水会成功?”
张良解释道:“我年少时去过那里,那时的人们为了治理云梦泽,总是在是堵是疏上争论。”
乌县令了然点头。
张良再道:“数百年间,人们都在堵水与疏通水道上治水,可长江水并不在平原上,不论是堵是疏都治不好云梦泽大水,一两年没水患也就罢了,一旦桃花汛,水流一大下游必定被淹。”
“萧何挖湖蓄水确实是个好策略,不如多看几年。”
乌县令道:“这一年萧何为了挖湖用了一万民夫,听说来年要用更多人,有人说因这一次修湖,楚地的徭役又加重了。”
张良道:“只要不占耕种,不占农时,其实也无大碍,若能治好水,数十年后便是一片富庶之地。”
“如此说来……倒也是,若真能治理好云梦泽,萧何大功一件。”
“人们都苦于眼前的温饱,无法去想数十年后的事,要解决这些猜忌也简单,只要多一些米面给徭役即可。”
“对!”乌县令一拍大腿,道:“还真让你说对了。”
闻言,张良稍一蹙眉。
乌县令放低声音道:“皇帝真的命人往洞庭运粮食,每年三十万石。”
张良询问道:“这是皇帝给的?”
乌县令剃着牙,又道:“还能是谁给的?”
“是萧何要求的?”
“我怎知晓。”说着话,乌县令又拿起一块腊肉,放入口中嚼着。
张良一想到如今洞庭郡的情形,发现萧何此人有才略且不是一个顾前不顾后的人,能想到粮草与赏罚,那么此人该是能治理好洞庭湖的。
从中便能看出一个人的治理能力,张良叹道:“大秦的皇帝能有如此臣子,是一件好事。”
“那是当然,那萧何军中还有几个壮士相随,听说为人仗义,曹参,灌婴都是豪杰之辈,你可听说过沛县的刘邦?”
张良摇头。
乌县令又道:“那刘邦原是沛县一个亭长,后因治理能力尚可,又因秦有了升迁令,这个刘季就成了县令,要说这大秦的升迁令还真是个好东西,这一次东巡皇帝见了刘季,就给他赐名刘邦,还说安邦定国的邦。”
张良回道:“足可见皇帝对他有厚望。”
乌县令十分赞同的点头。
一个萧何,一个刘邦,再者说曹参,灌婴,从乌县令口中而言,这些人都是楚地的人,而且都是豪杰之辈。
只是当初在反秦时,张良去过辽东也去过辽阳县,却唯独没听说楚地有那些人。
当时只是知道,楚地有以项梁为首的旧贵族正在准备反秦,并且颇有势力。
只不过如今项梁也死了。
乌县令再道:“那个刘邦也不是寻常人,听说他与楚地的各路豪杰都有联系,凡是有人在楚地遇到了难事,都会寻求刘邦,问询一二,现如今刘邦家中也是宾客不绝。”
言至此处,乌县令越来越有兴致,“当时有一队商人,他们是从关中带煤去楚地,谁知半路上被吴郡的官吏扣下了,而后那些商人就去寻刘邦,在刘邦一封书信几句人情之下,这件事就摆平了。”
“还有那项羽,当初名扬楚地的豪杰项羽与刘邦亦是兄弟之交……”
“兄弟之交?”
“正是。”乌县令小声道:“当年项羽与刘邦喝过酒,在沛县拜过兄弟。”
张良越听越是蹙眉。
“不过刘邦的两个儿子了得,一个已在丞相府任职,还有一个去了关中就正在准备来年科考。”
乌县令又饮了一口酒水,缓缓道:“听说这一次皇帝还去见了韩宗室公子。”
张良手中的筷子稍稍一停。
乌县令叹道:“韩都不在了,这个韩公子却还活着,原以为皇帝是去见他是为了杀他,没想到皇帝只是见了见他,而后就离开了。”
张良神色如常用着饭。
等酒足饭饱,乌县令离开之后,张良便收拾着碗筷。
蜀中夜色正浓,张良坐在屋前正在洗着碗筷,身边坐着的还是这头憨熊。
似乎是注意到张良情绪不高,这头熊也在一旁,抬头看着月光。
一人一熊同时看着夜空。
曾觉得自己入蜀中之后,就可以不问世事。
但一说起韩公子成,以前的回忆便又一次涌上心头,当年为了反秦奔波各地,与秦军在各地周旋。
一开始,张良对此还游刃有余,甚至可以让秦军与田氏兄弟交战,而自己则脱身离开。
再之后,应该说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有心无力,那该是见了那些支教夫子之后。
张良很想再给韩公子成送一卷书信去,但该写什么呢?
又该说什么呢?
被困在这巴蜀大山之中,人们出入蜀中尚且不易,就算是写下来,信也根本送不出去。
张良洗好了碗筷,站起身拍了拍这头憨熊的脑袋,便去休息了。
翌日,乌县令没来,成都郡的郡守倒来这里巡视。
张良见了这个郡守,这位郡守也很年轻,姓李名觅。
听说以前也是支教夫子,现如今河西走廊太仆丞韩信就是此人带去关中的。
张良对这位郡守十分恭敬,只要对方问起,只要是书舍内的事知无不言。
正常而言,郡守来县里,县令肯定是要来的。
但张良知道,乌县令之所以不来是因他与成都郡守的关系很不好。
“我这师兄真是……”李郡守摇头叹息。
“师兄?”
“嗯。”李觅解释道:“你有所不知,其实外人也不知道,乌县令以前是在商颜山读书的,我比他晚一年,不过支教时我与他,还有稂是一起去的。”
原来两人是一起的,难怪乌县令有恃无恐,有这般交情在,就算是乌县令不来,李郡守也不会说什么。
李觅又道:“让你见笑了,我这位师兄善于精打细算,但他再精明,也不能精打细算地打郡守府的主意,是也不是?”
张良苦笑着行礼。
话,不能只听一人之言。
在张良看来,乌县令与李郡守的关系这般不好,不能只说乌县令的过错,李郡守行事确实太过吝啬了。
一个吝啬的人与一个精打细算的人,会交恶成这般也是正常的。
这位郡守只是看了看书舍的情况,就离开了。
从他的口中听到了有关乌县令的诸多坏话。
“大夫子!”
听到身后有孩子在呼喊,张良回过身忙去见孩子们。
有关以前反秦的念头,很快就被孩子们的各种话语声淹没了。
小雪之后的楚地,楚地的早晨总是寒风阵阵,刘邦独自一人来到郊外,让樊哙摆好了酒桌,并且端上了酒肉。
“大哥,那项羽何时会来?”
刘邦瞪了一眼樊哙,眼神似乎在说我怎么知道。
于是,一个壮一个瘦,两人就在沛县的城门外等着。
之所以带着樊哙也是因到时候喝得不痛快,要是与项羽打起来,樊哙还能与之交手,该是不分伯仲的。
至于你那个项伯,刘邦就没放在眼里。
太阳从东方升起,刘邦又叮嘱道:“我当年就与项羽是兄弟之交,你可不要闹事。”
“大哥放心,我不会闹事的。”
言罢,远处的道路上出现了两个身影,都牵着马。
直到对方到了近前,刘邦轻声道:“许久不见了。”
项羽走到近前,行礼道:“刘兄。”
刘邦先是看了看项羽所牵的战马,点头道:“嗯,好马。”
项羽拍了拍自己战马的马脖子,感慨道:“我就要去边军了,就要苦了这匹战马一路与我西去。”
“西去?”刘邦神色惊讶。
项羽又道:“刘兄,明年之前我就要赶到西北边地。”
第三百八十二章 刘邦与吕雉
今年的兵役是在秋后,粮食丰收之后就要动身,项羽从吴郡出发,正巧路过沛县。
项羽道:“这是我的叔父项伯。”
刘邦客气的行礼。
项伯也行礼,“我以后自会想办法谋生,不要刘县令劳烦。”
刘邦给对方倒上酒水道:“若在楚地遇到难事寻我刘邦便是。”
“楚地豪杰都说刘县令豪迈,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说罢,项伯端起酒碗,行礼道:“多谢刘兄。”
刘邦又道:“这个节气动身,要赶着去边地,可不能耽搁。”
“是啊。”项羽面露气馁之色。
刘邦又道:“此去边军要多保重。”
项羽沉声道:“皇帝是要我去边军打仗的,皇帝给了我户籍,我本不想要。”
刘邦却道:“男儿身在天地间,耕种交赋才不会居无定所。”
项羽道:“我项籍不缺那一点栖身之地。”
刘邦劝道:“当年项氏在楚地名望多大多高,如今若不去边地杀几个敌人,岂不是被如今的人所看轻。”
言至此处,刘邦从项羽的眼中看到了些许不甘之色,又道:“项羽,你叔父项梁虽说百般不是,但你不同,楚国项氏留下来的人不多了。”
说着话,刘邦一手重重拍在项羽的肩膀上,又晃了晃他的肩膀,神色郑重地。
项羽神色震动,缓缓抬头看向刘邦,也伸手拍在刘邦的肩膀上,道:“大哥,所言极是。”
闻言,听到这一声大哥,樊哙的面色不悦。
刘邦在项羽的文书上盖下自己的官印,还是道:“此去万事先保护好自己。”
“嗯。”项羽只是点了点头,随后翻身上马就朝着西边而去,一手拉着马儿的缰绳,朗声道:“等我立功回来,再来与你共饮。”
“好!”刘邦爽快答应。
而后项伯也告辞了,在项伯离开之前,刘邦解开了自己的钱袋子递给了项伯。
做完这些,刘邦才算是出了一口气。
樊哙道:“大哥,这个项羽就这么走了?”
刘邦道:“怎么,你还想再让他留几天?”
“大哥不用怕他!”
刘邦又瞧了一眼樊哙,低声道:“项羽这样的人不知变通,也容易闯祸,以前项梁多半没教好他。”
“我以前也常闯祸。”
刘邦踹了樊哙一脚,没有踹着倒是被这个家伙灵活地躲过了。
“你当年闯祸是有我这个大哥帮着!”
“那多亏了有大哥,否则我就被人打死了。”
刘邦一手搭着樊哙的肩膀,低声道:“项羽也是个会闯祸的人,现在项梁不在了,他要是闯祸了谁来帮他。”
“大哥。”樊哙当即想到了身边的刘邦。
刘邦叹道:“项羽是个好小子,为人正直也疾恶如仇,只可惜当年的项梁没有将他教好,希望去军中,军中的军规能教好他吧,不然恐以后还要我这个大哥费心。”
“大哥,你近来能不能少与这些豪杰走动。”
闻言,刘邦神色多了几分不悦,“你女人说的?”
“嘿嘿嘿……”樊哙傻笑着。
樊哙的女人就是吕雉的妹妹,两家走得近。
因此吕雉要交代的事通过她妹妹,传到了樊哙的耳中。
而后这些事就会从樊哙的口中说出来,刘邦习以为常了。
“你可知你女人为何这么说?”
樊哙道:“她说是姐姐吩咐的。”
刘邦走入热闹的沛县中,小声对樊哙道:“是吕雉觉得我与楚地的豪杰往来多了,就会影响我升迁,秦廷是有升迁令的,我将沛县治理的越好,就越容易能升迁。”
“好事呀,大哥。”
刘邦接着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这件事与我结交豪杰相关?”
樊哙使劲摇头。
“朝中升迁不仅仅看治理能力,也看风评,我刘邦风评虽好,但与市井之人往来甚密,我能力尚浅不足却与豪杰的走动,九江的周殷,钟离昧,还有那龙且,这些人或多或少也是以前的楚地旧贵族。”
“我刘邦结交的豪杰多了,都是市井中人,市井中人是如何行事的?”
樊哙还是摇头。
刘邦解释道:“项羽,周殷这些人虽说是豪杰,那都是他们自诩或是他人吹捧,要论其身份,以秦官吏之说法,那就是市井中人。”
“市井中人行事多用人情往来,讲豪情讲义气,而非秦律,而不常以律法行事,多以人情与义气往来,这对我不是好事,才会影响升迁令的考评。”
再看樊哙这个傻兄弟,刘邦由衷道:“樊哙啊,你就是太讲义气了,吕雉对你们家是好,可若是我刘邦升迁了,哪一天去了关中,你樊哙一家会被吕雉抛弃的,从此再难有往来了。”
话音落下,樊哙还在思索着。
刘邦也不知道樊哙的大脑袋能想出一个什么,他大抵是想什么都想不明白,只希望让这个傻兄弟能活得快活且自在一些。
因樊哙他这人愚钝,哪天被吕雉卖了,他还会给吕雉数钱的。
望着这个偌大的沛县,想着已在丞相府任职的刘肥,以及前往关中的刘盈,吕雉不止一次说过这两个孩子。
吕雉是一个好妻子,老刘家因她也好了不少,她管家有道,只不过是想管的事越来越多。
对刘邦而言,这都不是什么难事,谁家还没点难事了。
至于这个沛县,刘邦是真的不想离开。
回到自己的县府内,县府其实没多少官吏,今年又增派了几个人手,刘邦倒是轻松了不少。
沛县不大,县城内平日无大事,秋后的个亭乡其实也无大事,因粮食都收了,唯独会有茅盾也都得每年农耕时节,各地抢水。
说起水,刘邦又想起了萧何,他写了一封书信,让人送去给萧何。
洞庭郡的人们也很不容易,寒冬天还要赤着脚在泥地挖湖,也不知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皇帝是爱民的,想来萧何也会善待那些民夫。
当刘邦的书信送到洞庭郡,萧何正在洞庭郡的郡府内。
曹参与灌婴快步走来,行礼道:“民夫们都安排好了,今天要分发的粮食也结清了。”
萧何是一个很会打算的人,行事颇为节约,哪怕谷仓的粮食搬空了,还能将地上散落的稻米捡起来,凑成一小袋。
第三百八十三章 我的兄弟项羽
萧何先是看完了今天的文书,曹参却又拿出另一卷书,行礼道:“这是沛县送来的。”
萧何伸手拿过,打开这个打了封蜡的竹筒,而后从中拿出一卷纸。
“送信的人可在?”
曹参回道:“还在外面。”
那看来是要给回信的,萧何再看书信,便知刘邦此人深知他萧何心软,只要刘邦开口,或多或少能帮一些是一些。
他所言的是有关沛县分水之事,沛县想要有更多的田地,就需要有更多的水浇地,田地越多水越少,这种问题不仅仅是出现在沛县,其实开垦过度的中原其它郡县,也有这样的问题。
萧何十分了解沛县,也知沛县地势是三分田,三分水。
就这样的沛县,本就不适合大力开垦,应当保持精耕细作。
萧何写了回信,让刘邦回填一些田地,用来种果林也好,或者是用作其他用处。
写完之后,萧何便觉得刘邦肯定会种一些比较好养活的果树林子。
因萧何实在是太了解刘邦了。
让曹参交给外面的人,刘邦所求之事算是摆平了。
再看还站在一旁的灌婴,萧何道:“近来各县可还有人闹事?”
灌婴回道:“没有了。”
“就算是有怨气,也不要动手。”
“是。”
开挖大湖并不是没有阻碍,尤其是涉及下游几个县搬迁的事。
萧何深知自己是刺史,皇帝也给了他很大的权力。
但有些事,不是只有权力就够的。
翌日,萧何走在新开挖的湖边,看着入冬时节,难得平静的湖面,听着曹参说起了楚地的事。
曹参道:“听闻,近来刘邦还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叫作项羽。”
“老夫倒是听说过项羽,却不知他与刘邦还有来往。”
“是啊。”曹参也颇觉得意外,感慨道。
再回到眼前,萧何望着眼前的湖又道:“刘肥先前来信,他在关中接到刘盈了,来年就要参加科考了。”
曹参对老刘家的命好已有些麻木了,他道:“刘盈该也能在秦廷任职。”
萧何摇头道:“刘盈学识虽好,可如今的皇帝一直在往各地分派官吏,每年能在秦廷任职的新官吏少之又少,就算是有也是万里挑一的。”
“皇帝是想要各郡县的官吏更多?”
“郡县制与分封制不同,皇帝想要治理好天下,就需要治理好郡县,只有天下郡县安定了,社稷才能安定。”
曹参深有体会,但又对皇帝的理想并不抱以乐观,因眼前洞庭湖下游几个县的搬迁事宜,就挺头疼的。
但秦军是强横的,在萧何的吩咐下,那些愿意迁走或者是不愿意迁走的人,都被秦军带走了。
给了相同大小的屋舍以及田亩,让这些乡民带走了他们的家产,还给了粮食作为补偿。
做到这一步,萧何也不愿意再给更多了,若不搬就等着被秦军押走,罚来挖湖。
皇帝离开洞庭湖的第二个月,萧何就将下游的两个县搬空了。
“报!”有秦军快步而来,行礼道:“有几个地痞被灌婴将军拿下了。”
灌婴本就是边军的校尉,来到这里担任副将,与曹参主持带兵事宜。
萧何听在耳中,但没什么态度,而是继续看着今天的工事安排。
一队队的民夫进入泥地内准备开挖,一筐筐的泥与石料都被挖出来,甚至还有些尸首。
那些尸首可能是当年列国战争时留下的,看起来年份很久远了。
萧何坐在工事边的高地上,从这里能够一眼看到工事的建设进度,又道:“医者到了吗?”
“到了,一共十五人。”
“嗯,问一问有没有愿意长久留下来的,在这里开辟一个医舍。”
“是。”
“还有。”萧何又叮嘱道:“那些医者还有我们的将士们也可以带家眷来,若没有家眷也可以在此地成婚,老夫给他们主持。”
“是。”
吩咐完这些,萧何依旧看着卷宗,说这些是因已做好了在这里长久留下来的打算。
近来关中的风越来越冷,项羽策马赶了五天,这才到了关中。
项羽先是来到了潼关,在这里用了饭食,向店家要了数张饼以及一碗羊汤。
店家见到项羽正狼吞虎咽吃着,明明也是午时用饭的时辰,询问道:“客人是从哪里来?”
“楚地,下相。”
项羽嘴里还在嚼着饼,口齿不清地回来。
店家又道:“近来是有不少士伍从楚地来,都是戍边服军役的。”
项羽点头。
店家又道:“军役好呀,就连皇帝的儿子也参加军役,还走了一遍万里长城。”
闻言,项羽咀嚼食物的动作稍慢了一些。
店家说着话,神色带着向往,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服过军役,那时候我去了长城戍边,冬天的长城边冷啊,有人冻出了冻疮,还有人冻得得了病,那时真的想逃了。”
项羽吃着饼看着这个店家。
店家道:“秦军很厉害,你敢逃就能抓你回去,我没逃跟着蒙恬大将军出长城去打匈奴人了,我们裹着羊皮寒夜里急行军,连匈奴人都不敢出来的寒夜,我们这些秦军扛着冻杀出了长城。”
“我现在还记得那时有多冷,我的须发都打了霜,拿着弓的手很疼很疼……”
见客人听得认真,店家又道:“不过现在好了,匈奴人都快被我们杀完了,我有个弟弟如今就在西北的边军,涉间大将军麾下,你要是去西北边军,说不定能见到他,他叫杨熊。”
言至此处,店家拿出一卷纸放到项羽的面前,道:“这是我家的家书,劳烦交给我弟弟,这顿饭食不收你钱了。”
项羽三两口将手中的饼吃完,又道:“多给我几张饼。”
“好。”店家爽快的答应了,又道:“我家的饼放凉数日后,嚼起来也是香的,士伍可带着走。”
项羽将店家给的饼都放入了包袱中,让店家看好马匹,他便入潼关城中,去见桓楚与范增老先生。
范增本就是潼关城的教书夫子,要打听他老人家的住处不难找,项羽走过几处街道,正是午时用饭的时辰,一群孩子从书舍内接连涌出来。
等到这些孩子都几乎走完之后,项羽才从一间书舍看到一位老人家走出来。
这位老人家就是范增,而范增身边的男子就是桓楚。
只是远远看了片刻,项羽没有去打扰他们而是自顾自地离开。
再一次走到潼关城外,项羽与店家告了别,便离开了此地。
咸阳城,章台宫内,东巡结束后,皇帝今天才来这里察看近来国事。
其实右相,张苍,司马欣他们将国事都安排的很好,扶苏只是过了一眼,基本上确认没有大碍。
而后扶苏又看向了另外一箱卷宗,那些卷宗都是各地的奏报。
先拿起其中一卷所写的都是有关楚地的事,自从离开楚地回到章台宫之后,刘邦就见了项羽。
而后项羽就离开了沛县,按照这卷卷宗记录的时间来看,项羽此人应该是来到关中,就要前往边军了。
扶苏询问道:“刘邦与项羽的关系很好吗?”
在大殿内站着几人,分别是公子衡,右相,张苍,司马欣以及陈平。
闻言,陈平站出来道:“臣听闻刘邦向来喜结交各路豪杰,楚地的豪杰亦知刘邦其人,项羽与刘邦是兄弟之交,此番项羽去沛县见刘邦,是为告别。”
卷宗上所写的并不多,只是记录了刘邦的行状。
司马欣道:“刘邦其人治理沛县的能力说不上好,听说其人常询问刺史萧何。”
公子衡算是听明白了,司马欣巴不得萧何这样的人早点回秦廷,如此人才一直外放修湖太过浪费了。
扶苏看罢这一卷,忽然想到若是项羽在西征路上战死了,那刘邦恐怕要写一篇文章,感动楚地的诸多豪杰,这篇文章的名目应该是“我的兄弟项羽”。
扶苏能想到的大抵是如此,刘邦是一个何其精明的人。
而项梁虽死,抛却因项梁受牵连的楚地旧贵族,项羽在楚地的名望也不小。
扶苏听得出来司马欣的弦外之音,便道:“给萧何五年时间,这是朕与他的约定。”
司马欣行礼后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随后大殿内又安静了下来,众人等着皇帝看完这些卷宗。
扶苏看到了其中一卷,任嚣请命再回南方,此事还未有决议。
扶苏道:“任嚣如今身体如何?”
右相上前道:“其人身体还算康健。”
扶苏道:“朕担心他再去一趟南方吃不了苦。”
右相又道:“先前臣也如此问过他,他说愿意去南方。”
前十余年任嚣就一直留在南方,现在又要再去南方,恐怕要为此奔波一辈子了。
扶苏问道:“可还有别人愿意去南方的?”
陈平觉得任嚣在这个时候请命去南方,就是为了刺史这个位置。
要知道现在的秦廷只有两位刺史,一位是萧何,另一位是丞相李斯的弟子吴公。
现如今任嚣要来争抢第三个刺史之位。
陈平也想当个刺史,但他又不想跑这么远。
右相冯去疾道:“不如就让任嚣走一趟南方。”
言至此处,皇帝许久没有回话,似乎在考虑,众人也都重新低下头。
良久,扶苏叹道:“你们都且回去吧,让任嚣来一趟。”
众人纷纷告退,皇帝每一次任命御史,都要与对方有一次谈话,萧何与吴公都是如此。
任嚣原本在丞相府递交文书,有人通禀之后他就急匆匆前往章台宫。
当来到章台宫前,任嚣先是整了整自己的仪容,而后长出一口气以抚平自己的呼吸,而后走入大殿内。
扶苏还在看着卷宗,见到来人道:“不用多礼了。”
闻言,刚要行礼的任嚣,忽停住身形。
扶苏正在看的就是任嚣递来的卷宗,道:“朕看了你所写的,开荒就要伐木,但鼓励人们伐木以及这个过程中的各种表现,你可以用记分的方式来进行……”
任嚣听着皇帝说了很多,低着头正在思量着,尤其是皇帝说到号召力与行动积极性方式。
“朕原以为你会有更好的办法。”
任嚣行礼道:“臣惭愧。”
扶苏搁下手中的文书,目光看着对方道:“不过伐木建城到底是要人手去建设,至于过程是什么样的,这都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朕可以给你一个刺史之位。”
“臣领命。”任嚣当即回道。
“你的方略也有中肯之处,朕希望大秦的官吏能够多递交一些治国的方略,集思广益嘛……这都好事,不过你如今年至五旬,你真的还要去一趟南方吗?”
任嚣道:“臣虽说已年迈,可换作他人不见得能过五岭,更不见得能走深林,可是臣去过一次了,第二次也不难。”
“好。”扶苏再一次点头,道:“朕给你这个刺史。”
“臣谢皇帝。”
当任嚣再一次回到丞相府,陈平便觉得任嚣似乎在章台宫没有待多久。
若任嚣真的成了大秦的第三位刺史,陈平亦不知自己是该羡慕,还是不羡慕。
翌日的廷议上,皇帝宣布了诏命,任命任嚣为刺史,前往南方。
在朝班的位置上,陈平的目光看着任嚣的背影,他正高高举着皇帝的诏命。
而后,陈平便见到任嚣转过身一路朝着店外走去。
陈平知道任嚣这一去就是一辈子了,在心里十分同情却也钦佩这样的人。
而且大秦似乎也常会出现这样的人,就像是商君,郑国,乃至现在的都水长,萧何……这样的人。
而且这种人似乎正在越来越多,陈平有些不解,但也深知这个国家需要这样的人。
廷议结束之后,陈平对同为御史的娄敬道:“我恐怕这一辈子都成不了这样的人。”
娄敬笑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陈平停下脚步,四下的大臣们纷纷而过,他道:“我这辈子都成不了,萧何与任嚣这样的人。”
娄敬拍了拍陈平的肩膀,而后大步走向了御史府。
当天下午,太尉蒙恬给任嚣准备好了护送的兵马,这位新任的刺史所带的行李并不多,但却带了两车书,便出了咸阳城,一路朝着南方而去。
第三百八十四章 皇帝答应我的
临近冬至,项羽穿过关中,过了乌鞘岭总算是来到了武威郡。
以前的武威郡只是一个县,现在不论人口、占地面积还是富裕程度,都远超一个县了。
项羽策马在雪山下的草原上,一路朝着郡城而去。身为楚人,他距离长城最近的一次是以前桓楚还在做苦役时,那时他远远看过一眼,却从未去爬过。
现在,也是项羽第一次来河西走廊,他这一路来竟然也没有遇到盗匪,也没有乱兵,一路上都很安宁,甚至沿途的村县都是礼遇有加。
项羽懂事以来,楚国已亡了,他对楚国的记忆其实很少很少,大概也是懵懂孩童时期看到过一些,但之后的记忆都是与叔父项梁在各地奔波。
也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是什么样,项羽望着远处连成一片的雪山,山脚下遍地战马牛羊,在这个寒冬还有花卉在草丛中长出来。
这里竟是一片如此富裕的地方,秦人竟然能将边关建设得这么美丽,这当真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色。
而后,项羽来到了武威郡的郡城前,拿出了自己的过关文书,得到核实之后,便牵着马走入城中。
一路上,项羽见到了不少黄头发蓝眼睛的人,也有标准的中原人,这等人群混杂的情况,看的项羽直皱眉。
项羽听过关中话,也能交流一番,只是乡音很重,但听西域人讲话,确实听不懂。
跟着两个秦军一路来到将军府。
一旁的秦军道:“鲜有人骑着马来服军役的。”
闻言,项羽问道:“边军的战马很少吗?”
那秦军回道:“边军的战马很多,很多士伍不会带着家中的战马来,出了这个边关啊,想要找战马可就难了,战马精贵。”
项羽蹙眉沉默。
“这位兄弟家底该是不错的吧?”
“在下楚地项籍。”
“我们知道。”那秦军打趣道:“你的文书我们看过了,我们岂会不知。”
与将军府门前的小吏吩咐了一声,那领人来的秦军道:“入将军府吧。”
言罢,项羽看着领自己来这里的两个秦军离开了。
而后,项羽便快步走入将军府。
将军府内,往来的官吏众多,倒是项羽的出现并没有影响这里的运作,生面孔来将军府的人多了,每天都会有新来的兵来此地。
因涉间大将军有个规矩,但凡要去边关戍边的人,都要大将军见过。
项羽走入正堂内,先是见到了一个较为书生气的人。
见有人将自己的过关文书放到了这个书生气的人面前。
项羽眼中这个有书生气的人,正是如今的太仆丞韩信。
韩信道:“项羽?”
“正是。”
“去马鬃山戍边。”
言罢,韩信拿出一块铜制的令牌,又道:“拿着吧,从伍长开始吧。”
见项羽还站在原地,韩信道:“怎么?觉得伍长小了?”
项羽朗声道:“大将军可在?”
韩信感叹道:“昨晚喝多了,到现在还睡着,你今天多半是见不到他的。”
项羽啧舌不语。
韩信道:“去吧。”
项羽行礼道:“我若去了马鬃山,是否有五个士卒给我?”
“不会,但凡去戍边的子弟都是伍长,与你同年的也都是从伍长做起,好好戍边,说不定回去之后还能当个校尉。”
项羽有些不喜眼前这个慵懒且有些书生气的人,在他看来军中应该是军纪严格的地方,更不要说大将军醉酒这种事。
不过这里是秦军的边地,项羽心中暗叹,拿过了令牌便离开了。
走出将军府之后,项羽又见到了许多黄头发蓝眼睛的人。
牵着战马出了城之后,项羽翻身上马,一路朝着张掖县而去。从武威郡离开后,他继续向西行进,沿途可见往来的西域人众多,他们大多背着货物。
从午时离开武威郡,项羽抵达张掖县已是夜里,张掖县的县令兼守备将军是章敬。
章敬本想休息了,不知是哪来的士伍深夜还来县里,只好将人请进来。
项羽道:“深夜来此,打扰了。”
见对方如此有礼,他也知道是深夜,也觉得打扰,章敬问道:“去马鬃山戍边的?”
“正是。”
“我也要去一趟马鬃山,你先去那间棚屋休息,一早我与你一同去。”
项羽又一次毕恭毕敬的行礼道:“多谢。”
看对方一板一眼的行礼,章敬一手挠着有些发痒的后背,一边摆手道:“不用这么拘礼,看着就烦。”
言罢,章敬就走入自己的屋子。
项羽先是将马匹牵了进来,而后在这棚屋内休息。
第二天,天亮,项羽是被一种棍棒的舞动声吵醒的,再一听这声音似乎很沉。
项羽起来推开棚屋的门,就见到昨晚的那人正在举着一柄兵器舞动着。
见项羽倚着门看了好一会儿,章敬就递给他道:“你试试?”
项羽拿过此兵器,入手又觉得十分吃力,舞动几次越发觉得顺手,询问道:“这是什么兵器?”
“长槊,当年北伐时我们的战士多用这种兵器。”
项羽一手提着长槊,又道:“我从未见过如此顺手的兵器。”
随后又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兵器,他双手奉还道:“好兵器。”
章敬道:“新来军役的人,不见得都能用这般沉重的兵器,你觉得顺手就先用着吧,多半也用不上。”
项羽抬眼望着对方,道:“我们不是要杀敌吗?”
“戍边是很枯燥的,一守就是两年,西北边关不是长城,西北边关广袤且贫瘠,马鬃山也没有长城。”
项羽又道:“皇帝答应我,让我杀敌的。”
章敬蹙眉道:“皇帝答应你?”
“当初在下相,皇帝亲口与我说。”
章敬思索着,近来与咸阳的往来文书中的内容飞快从他记忆中闪过,几个呼吸后,缓缓道:“恐怕真的要打仗了。”
“恐怕?”项羽冷哼道:“我还以为真要杀敌打仗了。”
章敬抬眼看着对方道:“打仗不是好事,一开战就是人命。”
项羽提着长槊道:“谢你的兵器。”
“不用谢,这也不是属于我的,你用完要还给军中的。”
第三百八十五章 吃葡萄
项羽手拿着长槊又反复舞了几次,越试越喜。
正要走出县府,见章敬将甲胄扔了过来,项羽伸手接过,秦军的甲胄很重。
“犀牛皮做的甲胄,你要觉得重了也可以不穿。”
闻言,项羽将其穿在身上试了试,朗声道:“很合身。”
言罢,章敬也牵来战马,看着项羽的文书询问道:“你就是下相的项羽?”
“正是。”
“嗯,听说过你。”
项羽虽有困惑但也没有多言,因叔父的关系知道自己事的人很多。
因来时是在夜里,也没见到整个张掖县的全貌。
当项羽跟着章敬走出县府时,才看清了张掖县的全貌。
张掖县的人虽说没有武威郡这么多,但街道却设置的很宽敞,足够大军通行。
章敬策马在前方的道:“曾经我与公子衡戍边时,听公子说起过一件事。”
项羽蹙眉道:“什么事?”
“在原来的安排中,其实河西走廊并不是只有张掖与武威县两地,早在皇帝图谋河西走廊时,在皇帝最初所画的地图中,其实河西走廊有四个郡。”
项羽道:“如今只有一个郡。”
“是啊,只有一个郡也远远不够,等嘉峪关建成之后,张掖县也会成为郡,那时的河西走廊就有两个郡了。”
两人走出一处拐角,项羽这才看清了嘉峪关的全貌。
这是一面很高的城墙,比之项羽以前所见到的城墙都要高,城墙是用巨石堆成。
章敬解释道:“外围的城墙都建设好了,只要等城楼与城内修好,整座城算是建设好了。”
说着话,项羽跟着章敬一路走入城中,城内的街道很宽阔,整座城比之武威郡更大,且甚至比中原寻常的城池占地更广。
项羽有些不理解,为何秦人要在边塞修建这么大的一座城,或许大秦觉得苦役太多了,多得没地方用了。
项羽又想起当年叔父说过的话,大秦依旧是那个律法严苛的暴秦。
两人从张掖郡出来,眼前场面就开阔了许多,那是一片比较贫瘠的土地,地上偶尔有草地,还有一些矮小的树木,零散长在这个荒凉的土地上。
章敬道:“再往前走就是马鬃山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穿过一片胡杨林,见到了不少桑树以及一些其他的树,那些树项羽从未见过。
章敬道:“第一次来这里吧。”
项羽道:“年少时听教书的夫子说过,边塞是很荒凉的。”
“我的老师很多,我小时候玩闹,每个老师教我都留不到三个月,便会离开。”
章敬笑道:“我若是不好好读书,父亲会用鞭子抽打我,老夫子也会让我饿着。”
项羽道:“叔父也会责罚,让我跪在夫子家门外认错,可那时我总觉得我没错。”
章敬解释道:“这里并没有他们所说的那么荒凉,甚至每年的酷暑时节,阿尔泰山下有吃不完的水果……”
从嘉峪关离开之后,眼前就是真正属于大秦的边关,从一片片胡杨林走过,距离马鬃山还有一段路,项羽就见到了第一个正在戍边的人。
这个人有些消瘦,比预想的要年轻,大抵也是二十岁的样子。
“将军!”那戍卒跑上前朗声道。
“这里的树倒是越来越多了。”
“末将每天都会去取水,来这里浇灌,我还种出了一些葡萄。”
“好。”章敬笑着又道:“我要去马鬃山一趟,若有家书需要递送,我让人给你送去。”
那人从怀中拿出一卷纸,行礼道:“多谢将军。”
章敬拿过书信,道:“应该的。”
项羽想起了自己所带的书信,询问道:“我要送一封书信。”
“给谁送啊。”
“杨熊。”
“此人确实在马鬃山,如今任职校尉,照理说来年戍边结束之后,就能回去了。”
一路上,项羽跟着章敬见了西北的风光,这里人少但土地广袤,甚至还能见到与秦军走在一起的西域商队。
距离马鬃山还有一段路,天色已晚,两人来到一处秦军营地,烧着火取暖。
白天时戈壁的风很大,但有阳光还算温暖,可是一到夜里就很冷。
众人围着火而坐,烤着肉吃。
项羽回头看去,这处营地的人其实并不多,大抵只有六人。
烤着肉的章敬也回头看了眼,营地内的众人,道:“别看他们一个个看着不健壮,看着很寻常,要是放到战场上,他们冲得比谁都快。”
项羽收回了目光道:“没想到这里的夜里如此寒冷。”
章敬又往火堆中添了一些木柴,道:“以前是挺冷的,不过现在咸阳给了我们新衣裳,那新衣裳不仅暖和,还很轻便,听说是用西域的棉花制成。”
项羽又听到了他以前所没有听到的事,直到章敬真的给他一件御寒的冬衣,项羽穿上之后才感受到这冬衣的益处。
“咸阳还给你们制衣裳?”
“是啊。”
“要给银钱吗?”
“不用。”章敬摇头道:“公子衡在渭北开设了一个很大的作坊,都是做衣裳的妇人,这衣裳可以带回去,是给你的。”
项羽穿着这件暖和的衣裳,才见到这里的秦军甲胄内,也穿着这厚实的衣裳。
章敬将烤好的羊排切下几根,示意项羽随意,便自己吃了起来。
又有秦军带来了一些牛粪倒入火中,他道:“这是羌人的牛粪,用来烧火很合适。”
火光在这漆黑的胡杨林中格外耀眼,项羽甚至还听到了狼嚎声。
章敬解释道:“那些狼群不会靠近的,敢靠近的都被我们杀完了。”
项羽又一次点头。
至少对项羽而言,这一路来还算是轻松,就是一路上奔波了些。
先前还以为有关秦西北边界的那些传言都是谣传,现在才知道西北边关真的如此光芒。
天刚亮时,眼前的炭火还在烧着,项羽睡醒起身往口中送了一大口水,又见章敬神色凝重地看着一张纸。
没等项羽开口,章敬又将手中的纸交给一旁的戍卒,对方拿了纸就策马往河西走廊去了。
章敬的神色如常,带着路就去了马鬃山。
待项羽来到边关,才知马鬃山的兵马也只有百余人。
章敬忙着与几个校尉谈话。
而有一人快步跑来,到了项羽近前道:“项羽?”
“正是。”
“我是杨熊。”
项羽拿出那一封家书递给他,道:“潼关门外有一个店家,让我交给你的。”
杨熊接过信道:“那是我的兄长,他卖饼与羊汤的。”
“嗯。”项羽点着头,一手提着长槊没有话语。
杨熊看完了书信,看着对方与自己的年纪相当,便道:“项兄弟,近来可能真要打仗了。”
项羽迟疑道:“为何?”
杨熊低声道:“你看章将军,很少有这种凝重的之色,平日里都和兄弟有说有笑,现在却让我们查粮仓,加强巡视。”
“平时不这样吗?”
杨熊把书信收了起来,低声道:“章将军有时来这里还会给兄弟们吃酒。”
项羽迟疑道:“那是为何?”
杨熊看了看四下,小声道:“上月送来消息,楼兰国又出现了内乱,精绝国禁止他们的西域商人带着货物离开西域,还有羌人也是。”
听着这些以前都没听说过的事,项羽再一次蹙眉思索着。
杨熊道:“韩将军曾说过河西走廊就像是一个入水口,只要河西走廊治理的越来越好,进入河西走廊的西域人也就会越来越多,西域诸国的人口也就会越来越少。”
“怎会如此?”
听到项羽追问,杨熊挠了挠头道:“我当年读书少了,我要是能看懂这形势,我都能当将军了。”
项羽蹙眉道:“什么样的人能当大秦的将军?”
“要勇猛。”
项羽颔首。
杨熊又道:“要能判断形势,就说现在的西域形势,你要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现如今河西走廊最有威望的就是涉间将军。”
项羽一想到那个没见到的涉间,便觉得有些困惑。
杨熊再道:“我更喜在韩将军麾下行事。”
“韩将军?”
“就是太仆丞韩信。”
项羽想起了当初在武威郡见到的韩信,当初就觉得这个韩信很文弱。
“他虽说太仆丞,不过我们这些人都喜称呼他韩将军,你知道韩将军有多厉害吗?”
项羽还是摇头。
杨熊再道:“曾经有一个叫陈平的御史,他常常收集西域诸国的消息,当陈平走之后,韩将军就将陈平的人脉都接手过来,你一定知道涉间大将军一直酗酒吧。”
项羽想起了他刚来时的,韩信说过的话。
“涉间将军与西域人喝酒,但不论是军中还是丞相府,太尉府从未惩治涉间将军,因涉间将军从那些西域人口中得到了很多消息。”
“还有韩将军……”说起韩信,杨熊满脸的崇拜,他道:“不论是我们边防布防,还是巡防轮换,哪怕是与西域兵马有交战,韩将军的布置从未错过一次。”
项羽依旧有些不理解,询问道:“太仆丞也管军中事?”
“谁让我们涉间将军只懂杀敌,不懂排兵布阵,但韩将军本领了得,只要听韩将军安排,我们做好分内的事,就不会有错。”
之后,章敬就离开了,而项羽也在这里正式落脚了。
马鬃山的戍边生活很枯燥,早晚每天一个时辰的站岗,一个时辰的耕种,一个时辰的放马,余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
但余下的时间,项羽都在看着远方的戈壁发愣,他实在是无事可做。
因秦军是能屯田的,因此每个秦军都要会种田。
闲暇时,项羽就提着水壶浇着地里的萝卜与菠菜,还有一些项羽不认识的作物,譬如说青稞,而后就是放羊,这些都是军中的粮食。
项羽不喜吃青稞,也不喜欢菠菜,只能说为了填饱肚子,硬往嘴里塞。
看项羽目不转睛地看着羊群,杨熊拍了拍他得肩膀道:“别看了,这里的每只羊都登记在册,想要杀羊还要有章将军允许。”
又见项羽收回了眼神,杨熊神色轻松道:“菜无妨,菜可以随意吃。”
说话间,杨熊拔了一个萝卜,擦去上面的泥,一边走一边吃。
项羽坐在原地,看着天上的云朵沉默不言。
而后,项羽再也没见过章敬了,这人多半是回了张掖县。
项羽开始了他吃菠菜,啃萝卜的生活,军中偶尔能吃一顿羊肉,那也要抢着吃。
不过,项羽与杨熊倒是厮混成了兄弟,因为项羽力气极大,又因比寻常二十岁就来军役的人年长几岁,很快就成了军中不少人的大哥。
冬去春来,这马鬃山又入夏了,今年的马鬃山又走了几人。
项羽坐在水桶边,借着水桶的倒影,用一把刀刮着自己的胡子。
“项大哥,有葡萄吃!”
几个戍卒提着一个篮子来,放到项羽的脚边道:“项大哥,我们一年就只能吃一次葡萄。”
项羽低着头,看着青色的葡萄,一时无言,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东西。
有戍卒摘了一颗,放入口中吃着。
项羽也摘了一颗放入口中吃着,之后一颗接着一颗,几人吃着吃着,一篮子葡萄就吃完了。
“项大哥,那里还有很多。”
闻言,项羽终于回头看去,他见到一车车的葡萄,几乎是一座座小山。
“西域有这么多葡萄吗?”
一旁的戍卒道:“每年都这样,吃都吃不完,西域人把吃不完的葡萄都用来酿酒了。”
项羽快步走近,发现除了葡萄还有很多瓜果。
“只可惜楼兰国与月氏人今年不愿把葡萄送来了,不然我们还能吃更多。”
项羽神色多了几分怒色,道:“不愿送来?”
杨熊解释道:“西域诸国的王室都是一群极其自私的人。”
项羽还在回味着葡萄的味道,低声道:“当诛之。”
葡萄不只是送到了马鬃山,还送到了后方的张掖县与武威郡。
武威郡内,章敬急匆匆来到了将军府,顺手在门边拿了一串葡萄,一边走着一边吃着来到府内。
平日里忙碌的将军正堂内,此刻除了门外站着两个守卫,堂内正是在交谈的涉间将军与韩信。
章敬快步走入府内,行礼道:“大将军,韩将军。”
第三百八十六章 冒顿旧事
涉间吃了一口瓜,看着地图道:“精绝国不让我们的书进他们的城,月氏人还要加重税,让西域商人不能离开阿尔泰山,楼兰还联合其余几国要来对付我们?”
涉间说话时,唾沫横飞,一些嚼碎的果肉也飞溅了出来。
韩信坐在一旁看着地图倒是神色镇定。
章敬走上前,看着这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所画正是大秦的大西北全貌,包括了北方人匈奴人的一部分地界。
其实会有这张地图是有缘由的,多半是秦军想图谋的地界就这么大。
“娘的!”涉间重重一拳打在桌上,道:“羌人的战马,要价越来越高!”
看着涉间大将军发脾气,章敬安静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韩信叹道:“很麻烦,要一件件来办。”
“老夫这就写文书给丞相府,这气老夫忍不了。”
“且慢。”韩信喊住了涉间,低声道道:“丞相府的回信快到了。”
“什么?”涉间迟疑道。
“今年春天天好,入暑之后定是丰收之年,半月前我就给丞相府去信了,想来也该到了。”
话音落下,过了半刻时辰,就有人快步跑入将军府,来人朗声道:“大将军,丞相府有令。”
涉间下意识的先看向韩信。
章敬也看得明白,其实河西走廊大军的主心骨早就从涉间大将军身上,潜移默化地转到了韩信身上。
章敬拿过书信,先是交给了韩信。
韩信打开书信,扫了一眼,看了片刻后交给了涉间。
涉间还在看着,韩信就先开口了,询问道:“张掖县今年收获了多少葡萄?”
“回韩将军,五千石……不过今年的陇西种出了三万石葡萄,都卖去咸阳了。”
涉间还在看着文书,韩信又道:“我们的葡萄就算送到了咸阳也不新鲜了,陇西的葡萄更适合送去咸阳,看来多半以后关中也能种出葡萄了。”
章敬也是如此认为的,如今陇西种出来的葡萄一年比一年多,以后的人们就算是吃葡萄干,也不用等西域人进献了。
韩信接着道:“找几个会做葡萄酿的西域人,有多的葡萄都让他们酿酒。”
“是。”
来人快步离开了。
涉间也看完了文书,目光又落在韩信身上,“丞相府要我们打。”
韩信缓缓点头,“嗯。”
涉间追问道:“怎么打?”
韩信吃了一颗葡萄,目光又一次落在地图上,低声道:“其实冒顿是懂兵法的,当年冒顿几度与月氏人交战,拿下草原大单于之位后,又兵进马鬃山,截杀月氏王。”
涉间知道这些往事,吃着西域的甜瓜继续听韩信讲着。
韩信又道:“冒顿心里很清楚,要控制西域就要先拿下阿尔泰山,要拿下阿尔泰山就要先拿下月氏人。”
“好!”涉间朗声道:“就先打月氏人。”
韩信吩咐道:“章将军。”
章敬上前一步道:“末将在。”
“请章将军快马去一趟贺兰山大营,寻赵佗将军要五千骑兵,从贺兰山大营直扑阿尔泰山,当年冒顿也是这么做的,冒顿擅用奇袭,不论是灭东胡王廷或是杀月氏王,所用皆是奇袭之策。”
“西域虽与草原不同,但此战打得一定要快,冒顿虽残暴,但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涉间颔首朗声道:“章将军,带二十骑先去贺兰山大营,寻赵佗借兵五千骑,命你先取月氏王廷。”
章敬朗声道:“是!”
等章敬离开之后,涉间又问道:“之后该如何?”
韩信低声道:“阿尔泰山下的棉花多在八九月成熟,月氏人知道棉花于秦军有用,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抢收野地里的棉花!”
韩信又道:“再派一支兵马随着西域人进入阿尔泰山地界内,寻找棉花的下落。”
“就为了棉花?”涉间又问道。
“棉花不重要,种棉花的地才重要,比黄金都重要。”
闻言,涉间又对韩信深感佩服,果然是高瞻远瞩。
章敬已离开了,韩信并不着急,而是耐心道:“让马鬃山派一支兵马,先灭楼兰。”
涉间道:“就依韩将军所言,先拿楼兰。”
三天后,派去贺兰山大营的章敬还未送来消息,多半已接到了兵马,从脚程来推断该是刚到贺兰山大营。
这天,项羽与杨熊带着一千秦军离开了马鬃山,带足了干粮正在往楼兰而去。
在几个西域人向导的带路下,众人远远就见到了一个集市,似乎有不少西域人在交易,以及远处的一座城。
那座城并不高,看起来能够轻松翻过。
项羽朗声道:“怎么打?”
“韩将军说了,让我们夜袭,不要杀西域之民,不得杀投降的西域兵。”
夜里,夜色笼罩了西域,今天的月光并不好。
原本该是守备森严的楼兰王城,此刻火光大作,秦军翻上了西域人的城墙,打开了城门。
项羽如同一头出了笼子的猛兽,骑着战马,手拿着长槊杀入城中,一路朝着楼兰王城而去,但凡有阻拦者,悉数倒地。
热血打湿这群年轻秦军的甲胄与衣衫,在厮杀之中,偶尔能听见几声尖锐的呼啸声,那是秦军用弩机放箭时,箭矢特有的声音。
杨熊随身带着的弩机只能放一次箭,因第二次上箭十分麻烦,短兵相交时一手持长槊,一手持弩机杀敌。
直到天明,城中已安静下来,楼兰王城中一间间屋子的西域人,有的是奴隶,有的是寻常的西域人,皆是不敢出门,也有人正在从门缝往外看着情形。
阳光照在了染血的楼兰王宫中,项羽一个人提着一长串的首级走了出来,其身后是一群女子,看起来是楼兰王的女仆,这些女仆捧着金器,跟在项羽身后。
项羽一个人闯入王宫,又一个人杀了出来,杨熊朗声道:“项羽兄弟!果然勇猛。”
项羽将楼兰王的首级丢在地上,道:“我要怎么领功?”
“我们还要在此地守备,等大将军派人查问,等着便好。”
项羽坐在地上,点着头又不顾身上的血腥味,继续啃着干粮。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不见的金山
涉间与韩信带着一万兵马早已抵达了马鬃山,在这里搭建起了大营。
涉间手底下的兵马不多,因皇帝几次裁减兵员之后,河西走廊能够调动的兵马也就一万有余。
听着涉间还在抱怨着兵马不够,韩信看着眼前的沙盘道:“兵马少有兵马少的打法。”
涉间再道:“怎么打?”
韩信的目光依旧放在沙盘上,他道:“西域不比中原,在中原打仗或许需要数万兵马才能拿下一座城,可西域不是这样,再者即便我们有十万兵马,一旦兵马太大后方粮草若迟来几天,十万兵马都要饿肚子。”
涉间听着,又觉得颇有道理。
韩信道:“马鬃山距咸阳八千里地,粮草要如何运输?”
涉间尴尬一笑,挠了挠头,几句话让他清醒了过来。
韩信道:“在西域,哪怕是一队马匪只要他们够悍勇,西域诸国都要给几分薄面,有千余人便可以拿下一个小国。”
“报!”有戍卒来到营帐内,朗声道:“楼兰国王城已拿下,伍长项羽只身杀入王宫,杀敌百余人,俘五百余人。”
韩信忽然一笑,朗声道:“告诉项羽,待平定西域,老夫亲自为他向皇帝请功。”
“是。”
那戍卒得令,又问道:“杨校尉已在王城布防,问之后要如何行军。”
韩信收起笑容,坐了下来,道:“等,且先等着。”
“是。”
涉间追问道:“等?不乘胜再拿下几座城?”
韩信摇头道:“阿尔泰山南北的西域诸国各自占据要地,王城太过分散,我们兵力不多,大将军不妨再等等。”
“再等?”
“等章将军。”
涉间询问道:“章敬?”
韩信重新坐正,拿起一旁的饼咬了一口,气定神闲地咀嚼着,道:“西域诸国围绕着阿尔泰山而建,要拿下西域必定要先拿下北面的阿尔泰山,拿下西北高地,让章敬带着兵马从西北的高地拔营,从西域诸国的后方奇袭,能省不少兵力,还能先拿下棉花地。”
涉间盘算了一番,嘀咕道:“从贺兰山大营奔赴月氏人王廷,往来之间,这就奔赴了上万里了。”
“不过上万里地,在我看来冒顿单于算不得什么。”
涉间挠着下巴有些发白的胡子,迟疑道:“老夫何时能领兵出关?”
韩信道:“等。”
西域不比中原,到了夏季之后,阿尔泰山的白昼会变得十分漫长,而夜晚会更短暂。
章敬策马一天一夜,从贺兰山大营借了五千骑兵,一路朝着阿尔泰山而去。
月光下,已能见到那片山脉的山峦。
“驾!”章敬领着骑兵在草原上奔驰,夜风还带着一些凉意。
见不远处有个西域骑兵正在赶回阿尔泰山,章敬可不想让对方坏了这一次夜袭,便张弓搭箭。
箭矢带着破风声而出,那西域骑兵中箭倒地。
秦军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理会这个西域骑兵,而是策马从他眼前而过。
那西域骑兵的后背中了一箭,但有甲胄护着,并无大碍,但见到眼前的秦军骑兵规模,他也是吓得一动不敢动,而再看这些秦军赶去的方向,正是月氏人的王廷。
“完了……”那西域骑兵用西域语低声嘀咕了一句,在他心里想到月氏人可能要完了。
上一次让月氏人这么想的,是冒顿单于带着骑兵来阿尔泰山的时候。
只不过现在换作了秦军。
在阿尔泰山的山脚下,有一片极其漂亮的房屋,而四周还有大片的帐篷。
月光下,这里显得很宁静,甚至能够听到溪水的流淌声。
成群战马奔腾而来的动静逐渐靠近,最外围的帐篷已有人被惊醒,走出了帐篷借着夜色向远处看去,而后接二连三的人纷纷走出帐篷,已有人开始高呼,让众人戒备。
但当已有不少月氏人拿起了兵器,秦军的箭矢已到了。
一支箭矢呼啸而来,那人腰腹中箭,而后倒地发出一声闷响,流出来的血与满地的瓜果混在了一起。
而后,越来越多的箭矢呼啸而来,接二连三的人倒下。
“灭火!”月氏人的高呼着。
火把下的月氏人就是靶子,但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
冲锋的骑兵已冲入了这片帐篷,火盆倾倒,牛皮帐篷被点燃。
秦军以章敬为首,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刺入了月氏人的营地。
更后方才被惊醒的月氏人刚揉了揉眼,长槊已刺入了他的腹中。
上一次几乎给月氏人带来灭顶之灾的是匈奴人的冒顿单于。
但那一次之后,秦军北伐杀了冒顿单于,月氏人好好生活了十数年。
这十数年,安逸的生活,几乎让月氏人忘记了他们在冒顿单于那里受屈辱。
这十数年间,秦军只得到了马鬃山,却没有再兵进西域半步,他们甚至觉得秦军不会再西进了,因秦军的皇帝已得到了的够多了,不会再要他们月氏人的土地。
而这十数年间,月氏人几乎忘记了他们要让如何变得强大,也忘记了在他们的东方,有一个强大的国家,这个国家完成了一统,拓宽了边疆。
也正是这十数年间,月氏人发现秦军需要棉花,便想着想要借此要挟秦军,甚至在今天入睡前,他们还在喝着酒想着向秦军要多少金子。
一个须发皆白的月氏老人家站在远处的月光下,他看着秦军闯入王庭中,开始厮杀。
曾经,这位老人家不止一次劝过月氏王,让他带着族人强大起来,甚至吞并西域诸国。
可是,这近二十年的安宁,让他开始变得自大且无知,他们忘记了屈辱,那么距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此刻,这位老人家向秦军跪拜了下来,他高声向秦军呼喊着求饶。
而后秦军便无视了他,越过他去杀向了拿着武器的月氏人。
再看眼前的四下,老人家看到了哭泣的孩子,以及抱着孩子的妇人,原来秦军不杀老幼妇人,秦军只杀拿着武器的人。
山谷深处的战场,秦军势如破竹,杀入王庭范围便一发不可收拾,倒下的月氏人越来越多。
有一支月氏人正在往山谷深处逃去,但秦军已追了下去。
阳光从东方升起,照亮了这片山谷,阿尔泰山短暂的夏夜结束了,接下来的数个时辰都是漫长的白昼。
月氏王的王位就在这片部落的最高处,章敬没有想到月氏人还养了两只虎,它们就被关在笼子里。
章敬坐在王位前,吃着瓜果已填饱自己的饥饿的肚子。
杀戮已接近尾声,秦军正在收拾战场。
先前追入山谷的秦军提着人回来了,禀报道:“将军,月氏王带来了,他的儿子跑了。”
“跑去哪儿了?”
听到将军问,那秦军回道:“我们发现山谷间有一条小道,我们用西域语问了月氏王,他说那条路通往阿尔泰山的另一头,骑兵不好追。”
章敬将吃完的瓜皮丢给笼子里的老虎,又道:“把月氏王与这些战俘捆在一起。”
“是。”
秦军快速打扫了战场,一直到了午时,章敬才收到回禀,此战获战俘两万人。
章敬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遍地的尸体被堆起来,用火烧着。
余下的都是妇幼与老人,以及那些降了的月氏人。
章敬发现阿尔泰山下,竟然还种有麦子,已可以丰收了,章敬甚至用西域语与这里的月氏人谈过之后,才知道原来阿尔泰山南面还能种稻子。
知道的越多,章敬愈发觉得,西域人的土地实在是太富庶了,不仅仅有吃不完的瓜果,还有如此好的粮食,越过了戈壁之后,这一次的收获着实不小。
章敬没见到传言中月氏人的那座金山,秦军带了几个月氏战俘追问,他们说早就把山里的金子挖空了。
但有不少秦军觉得,这些月氏人是将金山藏起来,不想将真正的金山告知秦军。
章敬也不知道这些话是真是假,月氏人说他们的金山早就在几百年间就挖空了,但看到一车车的金器时,章敬也对他们的话抱着怀疑。
章敬看着记录的文书,还有不少月氏人去了更西方,早在当初冒顿单于时期,就迁走了。
章敬对赶尽杀绝的不感兴趣,他走到王庭外,对一旁的校尉吩咐道:“把兄弟们的战功都记录好,在这里立下界碑,此地乃秦疆域,从此以后这里叫龟兹。”
有关龟兹这个名字的由来,章敬没有解释。
他怎么知道这里为什么叫龟兹,这是皇帝安排的,皇帝说这里叫龟兹,这里就叫龟兹。
哪怕当年的贺兰山,也是皇帝给的名字,章敬怎么能知道皇帝取名的缘由。
章敬对远方的乌孙与更西边的月氏人也不感兴趣。
其实在心里他是讨厌战争的,因杀人真的是一件又脏又累人的事。
更不要说几千里的奔袭,早就疲惫不堪。
众人轮着休息了一番,收拾收拾就要去攻打下一个地方,仑头城与乌垒城。
月氏败军的尸首烧了好几天,才勉强算烧完,章敬让秦军用布袋子将骨灰收集起来,一路骑马一路解开布袋子,将骨灰洒在地里用来肥棉花地。
第三百八十八章 西域兵与匈奴骑兵
马鬃山大营,韩信还坐在沙盘前,望着围绕着阿尔泰山而建的西域诸城。
西域的城多数都是土城,以前列国打仗攻打的都是坚城,现在来看攻打这些土城,相较于以前,秦军真的觉得更容易一些。
“报!大将军,章将军已拿下月氏王庭,斩万余人,俘获人口三万有余,牲口五万头,金器二十车。”
原本坐在沙盘前有些懒散的韩信终于站了起来,他来回踱了两步,又道:“章将军此战有大功,阿尔泰山拿下了。”
涉间也是满脸的振奋。
在西域人眼中,阿尔泰山就是一座金山,这座山里有数不清的金子。
而现在,韩信想起了一个传说,这个传说与当年的周穆王有关。
在典籍中有传言,周穆王西巡路上曾见过西王母,韩信也不知道这个传说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西王母。
有时韩信也会看着远处的山峦愣神许久,想着山的那边是不是真有一个西王母。
韩信道:“涉间将军。”
“嗯?”还满脸振奋的涉间回头道:“怎了?”
韩信迟疑道:“你说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西王母。”
涉间又道:“我怎知晓。”
“若是真有西王母,这西域我们还打不打?”
涉间挠着下巴的胡子,蹙眉道:“秦一统六国之后,就没看过周天子的脸色,当年列国也没看过周天子脸色,再者说皇帝都在泰山封禅了,其功绩早已盖过了周天子,就算是真有西王母,也要对我们的皇帝恭恭敬敬的,他周穆王怎么能和我们的两位皇帝相比。”
涉间对大秦很忠心,因此他无条件相信皇帝,因此他会这么说也算合理。
韩信颔首没有多言。
涉间又道:“韩将军。”
“嗯?”
“你说,要是西王母还活着得多少岁了?”
韩信道:“可能,西王母是代代相传?”
涉间努着嘴点头,道:“嗯,韩将军所言在理。”
谁都不能阻挡大秦拯救西域子民的道路,韩信道:“章敬带了多少匈奴兵?”
“章将军带了两千秦军,其余全是匈奴兵,后继还有两万匈奴骑兵奉皇帝诏命前来驰援,正在路上,不日便到与章将军合军一处。”
“哈哈哈!”涉间大笑道:“两万匈奴骑兵,这西域的天都要翻了。”
这让韩信也很意外,又或者说这两年教化的匈奴人颇有成效,皇帝都能号令匈奴人为大秦效命了。
“报!楼兰王城杨熊校尉前来问询将军,何时动兵?”
韩信的目光放在了另一片山脉上,那是西域的天山,朗声道:“涉间大将军。”
“在。”
要命令涉间大将军,让韩信有些不舒服,他朗声道:“请涉间将军领着一千兵与项羽,杨熊合兵一处,沿着天山南面,攻打西域诸国。”
“是。”涉间得令便大步走了出去。
打仗要看地理地势,这是韩信这么多年在河西走廊看书,翻看西域典籍得来的总结,在西域人以及更西端的人而言,他们将如今西域人所居住的这一片地方叫做东天山。
因天山高耸入云,用西域人的西域语来解释,他们称其为天父山,而“天”在西域语中又称作祁连,因此东天山也是他们的天父山,亦是天山。
当然也有人称其为白山,是因其深处的山顶有终年不化的积雪,白色的山顶就叫白山。
西域的卷宗与典籍很杂乱,尤其是西域诸国的书,根本没有一统的言论,各种说法都有,梳理起来尤其吃力。
在书籍与卷宗记录上,韩信确实高估了西域人,西域人并不会像中原那般将过往的历史写得很清楚。
甚至,韩信看到一卷羊皮记录,有西域人觉得他们的祖先是天山上的石头养育的,还有西域人说他们的祖先就在天山最高的山峰上。
更有甚至,说他们的起源是从深不见底的地下爬出来的。
各种说法都有,因此西域的治理也很混乱。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以及将士们的号令声,是涉间大将军已带着兵马离开了。
而现在,只留下韩信与五千兵马留在了后方。
再看眼前的地图,韩信道:“羌人可愿借兵给我们?”
“回将军,近来没有羌人入关。”
韩信面带不悦之色,低声道:“拿着黄金天杖的羌人族长在想什么呢?是坐看西域大乱吗?”
“末将以为,他们会袭扰我们后方。”
韩信摇头,“羌人没这个胆子,他们多半是想趁乱分一碗羹。”
“末将愿领兵去防备羌人。”
韩信抬眼看了看这个将领,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赵贲。”
“好。”韩信道:“你领五百兵,去南面查探羌人动向,切不要进入羌人地界,也不要与他们动手。”
“是。”
楼兰王城下,杨雄策马在城前看着一群西域人正拜倒在地,这些西域人多数都是年轻人,看着模样二十余岁左右的目光,更让杨雄为难的是他们都拿着一卷书。
这是支教书籍,在他们的心中这就是秦皇帝的书。
“我们愿与将军一同征讨诸国。”
杨雄道:“你们为何要打?”
“西域该行郡县制,那些西域诸王把我们当奴隶盘剥,他们抢了我们的妻小,抢了我们的家产,这不公!”
“对!这不公!”
“若秦在西域建设郡县,岂有这等事!”
……
这些西域年轻人看起来早就受够了。
项羽刚得到继续攻打天山以南的军令,策马走到城外就看到了这一幕,这些西域年轻人正在用他们熟练的关中话,诉说着对西域的不满。
项羽策马上前询问道:“他们怎么了?”
杨熊道:“你可知那些在河西走廊读书的西域孩子?”
项羽道:“我见过。”
杨熊低声道:“改变一类很难,但河西走廊建设已有二十余年,河西走廊的支教也有十余年了,他们就是在河西走廊读过书的孩子们,他们知道是非对错,知道怎么才能不做奴隶,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项羽道:“就因这些,他们想要与我们共同灭西域诸国?”
杨熊打量着项羽道:“项羽兄弟,可有读过皇帝的书。”
项羽望着前方正在赶来的兵马,那是涉间的大军,他道:“以前我没好好看过,现在……我想看看了。”
“哈哈!”杨熊又是开怀一笑。
涉间策马到了近前,朗声道:“留下三百兵看守,其余的与我们去攻打若羌城。”
言至此处,涉间又看了看楼兰王城,他一拍脑门道:“老夫想起来了。”
随后涉间翻身下马,一路后退,用目视确认了一段距离,他也不知道准不准,随后用匕首划了一个记号。
等涉间重新站起来,项羽与杨熊还不知道对方用意。
涉间朗声道:“从此以后,这里就叫玉门关。”
“是!”
四下的秦军齐齐应声。
杨熊上前道:“大将军,这些西域兵也要与我们一同去。”
“哈哈!”涉间朗声道:“只要维护一统,支持郡县的,就都是皇帝的子民,这天下就该一统,一统六国是一统,一统西域也是一统,把缴获的兵械分给这些西域兵,可惜没战马了。”
“将军,我们不用战马!”一个西域年轻人朗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乌白,我父乌倮。”
涉间知道乌倮,这打仗了,乌倮这个老狐狸就躲在武威郡死活不愿离开,倒是他的儿子一直在外面。
涉间朗声道:“好,你们就跟着。”
若这些西域人没有体会过河西走廊的生活,也不会有现在的反抗了。
杨熊觉得当年丞相府的人肯定也想到这种局面,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人进入了河西走廊,也会有越来越多的西域人离开西域。
秦军整军之后开始想着若羌方向行进着,而在秦军的后方跟着大片的西域人,回头看去也不知人数有多少,只知道越来越多了。
杨熊坐在马背上,西域远没有事先所想的那样荒凉,其实依靠着天山而活的西域人他们拥有一片十分肥沃的土地,有肥沃的草原,还有流淌不息的河流。
这里真的是一片很美丽的地方,而且这里的瓜果丰盛,甚至还有田地种了青稞与稻子。
在路途中,秦军又拿下了一座西域的土城,也不知这座土城是何来历,反正西域的土城很多,有一些已废弃的土城,也有一些土城是被一些盗匪占领。
一场攻城战结束之后,涉间将军开始了对战俘的分类,将盗匪,马匪,抵抗秦军的败军分类,最后这些人都会被押送去北天山,都去给秦军种棉花。
项羽看着军报,在北天山作战的章敬日夜奔袭九千里地,一夜之间灭了月氏人王庭。
又一战拿下了仑头城,杀敌两万有余,战俘三万,开垦田地种下棉花。
项羽道:“当初我见到章将军就觉得此人不凡,没想到勇猛。”
杨熊看着围坐在火边,正在看书的西域子弟沉默不语。
项羽推了推杨熊,问道:“怎了?”
“我想到了一件事,我在马鬃山戍边时见到的事。”杨熊面带回忆之色,目光看着夜空,看起来要从满天星星中找到当年的风景。
“我那时刚到马鬃山戍边,我见到一群西域人正在朝着马鬃山而来,他们没有衣蔽体,唯一有的只有兽皮,他们也没有武器,可他们的手里拿着石头。”
“你知道盛夏时节的戈壁地面有多烫吗?”
项羽点头,在盛夏时节到来的时候,他确实体会过。
杨熊道:“我那时还在想着能有一口葡萄吃,可我见到了一群骨瘦如柴的西域人,他们赤着脚正在往马鬃山跑,他们的身后还有箭矢不断。”
“那些西域奴想要脱离西域王族的奴役,就唯有跑入秦军地界,我亲眼看着他们距离我们越来越近,可他们身后的追兵还在追杀,我那时刚来戍边不久,我一腔热血看不得有人受欺辱,我冲上前护住了那些西域奴。”
“可正因那一次我的举动,秦军得罪了楼兰的王族,涉间大将军对我们很好,涉间大将军说人是秦军护下的,楼兰王不服气就派兵来打。”
“涉间将军只给楼兰王的使者丢了这么一句话,可能是楼兰王真的很愤怒,竟然派兵阻断了楼兰前往马鬃山的要道,其实他们的愤怒也就只有如此,他们真的不敢与秦军开战。”
“那天攻打楼兰,我很想像你一样冲进他们的王宫,把他们的楼兰王杀了,但我看到了更多楼兰王的贵族,我更想杀那些贵族。”
杨熊说了很多话,他说完之后看向一旁的项羽,项羽已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说了这么一大堆的话,没想到这人竟睡着了,自己还与他当兄弟,说了这么多心里话。
杨熊气不过推了一下躺在粮袋上的项羽。
项羽摆手道:“困了。”
杀敌再勇猛的人也会有困倦的时候,这时的项羽是真的困了。
若羌城还未到,大抵是现在南天山这一片的西域人已乱了。
战场的另一头,北天山。
章敬带着骑兵正在与乌垒城的一万兵对峙。
经历过灭东胡战争,且在军中数年,如今又奔袭数千里杀敌不计其数的章敬早已练出了一股生人勿进的气质。
他手提着一柄长槊,望着已列阵的西域敌军,他又对身边两个裨将,道:“把匈奴的领军将军带来。”
是的,现在的秦军队伍中,已有匈奴将军了。
这位将军叫卑,这是夫子荆给他的名字,他是夫子荆的学子。
卑上前抱拳道:“将军!”
章敬吩咐道:“让你的骑兵南北各处五千,从侧翼攻打西域人的军阵。”
“是!”
卑策马离开,用关中话指挥他所领的匈奴骑兵,这些匈奴骑兵身上裹着羊皮,但说的都是带着口音的关中话。
当匈奴骑兵开始奔袭出队伍,章敬又试了试手中长槊的分量,他本不喜用长槊,但骑兵作战这长槊是真的好用。
“杀!”章敬大吼一声,领着余下的秦军骑兵冲了上去。
第三百八十九章 皇帝的理想
站在王城上的乌垒城贵族们看着秦军的骑兵卷起一片尘土,很快就将他们的兵包围,而后被蚕食殆尽。
披着漂亮丝绸的西域贵族慌乱地逃下城墙,而刚剿灭城前西域兵的秦军骑兵与匈奴骑兵如同洪水冲进了堤坝,像是漫灌的大水淹没了乌垒城。
乌垒城是西域的一座大城,人口众多,章敬大声对身边将士们道:“都听好了,西域人会把金子藏在地下,他们擅挖地道!”
越来越多的秦军在城中散开,章敬刚捅倒一个提着刀的西域兵,见卑带着匈奴骑兵也杀了进来。
章敬道:“等拿下这座城,我与你一起共饮,这城里有喝不完的葡萄酿。”
卑大声道:“谢将军!”
这一仗秦军有着压倒的优势,入夜之后,这里的战事也接近尾声了。
章敬坐在王宫前,看着将士们将一车车的金器拉了过来。
乌垒城是通往西域北道的要道,占据要道的城池自然是最富有的。
在很久以前,章敬曾听公子衡说起过西域的这条路叫作丝绸之路。
耳边还有断断续续地打打杀杀的声音,章敬拿出一张地图,从地图上来看,这里似乎是西域的最中心,抛却天山的位置,从北天山来看,确实是中心的位置。
这一仗毫无悬念的结束了,到了天再一次明亮的时候,秦军与匈奴兵已开始收拾战场了。
卑提着酒水而来,道:“将军,他们说这是乌垒城最好的葡萄酿。”
“嗯,共饮之。”
一个匈奴人与一个秦军将军坐在一起分着酒喝。
秦军与匈奴兵都很有纪律,押送战俘,不胡乱杀平民,这一场正义的战争。
章敬道:“指挥这些匈奴人不容易吧。”
“容易。”卑道:“我们听从皇帝诏命号令,皇帝让我们打哪里我们就打哪里。”
“这是夫子荆教你们的?”
“是,也不全是。”卑饮下一口葡萄酿,回道:“皇帝给我们分了最好的牧场,让我们在漠南放牧,我的弟弟妹妹也有牧场了,也不会有匈奴王来抢我们的羊与女人。”
章敬用玉器制成的酒碗碰了碰对方的酒碗,又道:“我上一次去贺兰山没见到夫子荆。”
“那时夫子荆正在找几个跑丢的孩子,有些孩子不愿受夫子荆教导,但夫子荆总会让秦军找到他们,带回来继续教,夫子教会了我礼义廉耻,教会了我怎么做一个更好的人,以后草原上不会有匈奴王,只有忠心皇帝的将军。”
说着话,卑用力锤了锤心口,道:“我此生最敬重的人,就是皇帝。”
章敬道:“那其余的匈奴人呢?”
“多数都还在漠北,有些还躲在北海挨着冻。”卑又喝下一口酒水道:“将军,以前最肥沃的草原都是匈奴王的,草原上的女儿与羊,包括金子都是匈奴王的,我们的一切匈奴王想夺走就夺走。”
“我母亲为了不让我被匈奴王抓去,将我藏了起来,否则我多半被卖给了西域人,与那些奴隶一样。”卑指了指那些骨瘦如柴的奴隶,道:“像他们一样。”
卑又道:“将军可能有所不知,有些部落族长真的会卖自己的族人以换取金子。”
说话间,卑有些怒气,他道:“我当初就想杀了我的部族长,后来他死在了秦军的北伐中,现在皇帝让我的家又有了活路,我的心会一直跟着皇帝,谁敢反秦复匈奴王,我就杀谁。”
看来这个匈奴年轻人的过去并不好,章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等收拾完这里,随我去车师休息。”
“我们不接着打了吗?”
“休整休整,太累了。”
卑颔首点头。
若天山南面的战事也顺利,秦军扫平天山南北,也算是一统西域了。
章敬看着那些金子,想到了冒顿。
或许冒顿死都没有想到,秦军用了他当年袭击月氏人的方式,一统了西域。
“将军,我们发现了不少地道,果然有人想从地道逃走,还有人就躲在地道里,有水源有粮食藏着,想要等我们撤走之后,再出来。”
章敬道:“都抓到了?”
“不知是否有逃走的,正在追查。”
“嗯,让休息好的人替你们,你先去休息。”
“是。”
章敬看向匈奴将军卑,又问道:“打完这一仗,作何打算?”
“接着打。”卑拿着酒壶道:“我可以帮皇帝打下更多的土地。”
章敬看着这个有些纯真的年轻人,道:“不用这样,土地打下来容易,治理起来难,大秦已很强大了。”
卑也颔首,道:“大秦是最强大的,大秦皇帝的心也是最宽阔的,皇帝能容下我们继续生活。”
“我觉得打完这一仗,你最应该做的事是回去,回贺兰山。”
“为何?”
“你应该回去,去见见夫子荆,告知夫子荆你带着匈奴骑兵怎么与秦军一起打仗的,你杀了多少敌军,你们也是大秦的子民,你与我们是一样的。”
卑一时间无言,良久后他缓缓道:“你们秦人确实比较重感情,我不懂这么多感情,从小没人这么教我过,将军说的很对,我也应该重感情,我该告知老师。”
“嗯,告诉夫子荆,你立下的军功。”章敬又道,“很多匈奴孩子会以你为榜样的,你如果想见皇帝,你首先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会爱护自己,爱他人,爱更多人的人。”
卑又灌下了一口葡萄酿,他有些醉了,只是不住点头。
这个年轻人多半是真的醉了,章敬看到了他眼角的泪水,这个孩子的童年应该很不好,也许他的童年很残酷。
按照年岁来推断,卑的成长过程应该是从秦军北伐时开始懂事,而后他的母亲带着他与他的弟弟妹妹在外流亡,直到秦军能收容匈奴人,他们才去了贺兰山。
章敬不知道皇帝以后要做什么,他可以想象以后的大秦应该是一个十分巨大的国家,这个国家有西域人,有匈奴人,还有秦人,有各种各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有着一样的使命与责任。
这大概就是……现在的皇帝心中的另一个理想,但这个理想要实现却很难。
第三百九十章 天山南北
秦军每去一个地方,就会把一个败军们的尸首都烧了。
当乌垒城出现浓烟之后,躲在城外的西域人看到了这股浓烟,他们便知道乌垒城内的战斗结束了。
之后躲在外面的西域人就会试探着靠近乌垒城询问秦军能否收留他们。
早在战争开始时,当这里的人们都知道秦军正在开拔而来,乌垒城的不少人都逃了出来,而现在战争结束了,他们想要回去。
他们觉得这就像是当年的西域诸王之间的战争,只要战争结束之后,无非就是这里换了一个王,他们依旧可以活得像以前一样。
而现在,这些西域人眼中,他们觉得秦军与以前的西域王一样。
当一个富有的西域贵族,向秦军递交了金子,想要收买秦军,而后这人就被拿下了,不仅如此,秦军还收缴了他的全部金子,并且质问他还在哪里藏了金子。
秦军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在很多的秦军身边,会站一两个以前西域奴隶,而刚被拿下这个西域贵族就是奴隶贩子。
秦军到西域的第一条规矩,不得买卖奴隶。
并且秦军的规矩还有很多,如果一一列出来,他们土城的城墙都写不完。
秦军来了这里之后,这里就没有奴隶了,大秦会给他们制定户籍,而那些曾经作乱的贵族,以及雇佣盗匪袭扰秦军的贵族,都会被抓起种棉花。
西域的天变了,以前的奴隶成为了秦军的助手,而那些曾经的贵族,成了人犯。
秦军终究不是以前的西域诸王,秦军带走了这里的所有的金子,并且鼓励耕种与放牧。
那些西域贵族的最后一些侥幸也就此破碎,那些流落在外的西域贵族,从此除了流亡,便只有在这里种棉花。
余下的数日内,秦军就守在乌垒城等候着马鬃山的军令。
领兵的章敬又得到一个消息,车师的秦军出来了,拿下了危须,正在攻打焉耆国。
等军令的这段时日,章敬常会派出兵马,剿灭流窜在外的西域兵。
乌垒城的东面,秦军正在攻打焉耆,而现在的章敬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他要收集缴获的金器,将它们都运到马鬃山的大营。
不多时,军令到了此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人,其人正是乌倮。
见到对方,章敬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乌倮行礼道:“奉韩将军命,我要前往龟兹,种棉花。”
章敬道:“有劳你了。”
乌倮摆手道:“对我而言,都是小事,将军的事才是大事。”
而后,领着乌倮而来的秦军朗声道:“韩将军令!命章敬将军领兵折返车师县,留五百兵守备乌垒城。”
章敬接过军令,行礼道:“末将领命。”
送军令的秦军又策马离开了。
而后,章敬又看着乌倮道:“我给你留了不少人力。”
乌倮道:“不知将军留了多少人?”
“战俘四万有余,若算上女人与老幼有六万。”章敬又道:“不过女人与老幼,不是战俘,我们要给他们户籍。”
乌倮叹道:“多谢将军。”
章敬道:“四万战俘都去种棉花,你要如何安排他们,他们吃什么?”
乌倮道:“其实早在十年前,我就在龟兹城外的胡杨林里藏了数不清的粮食,足够四万战俘吃一年。”
“好。”章敬朗声道:“那就有劳了。”
乌倮的身边有他自己的西域战士,人数并不多大概五十人,而这些人押着西域的战俘一路朝着龟兹城而去了。
章敬自然是不信乌倮真的在那一片胡杨林内藏了这么多粮食,这话多半是谎话,但看乌倮的样子,他要是种不出棉花,秦军自然会收拾他。
足够四万人吃一年的粮食肯定是假的,乌倮的言外之意其实是这些事不用秦军劳心,他会安排好这些战俘,至于怎么安排他有他自己的办法,秦军只要等着收棉花就可以了。
眼看着乌倮就要走远了,章敬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大声对走远的乌倮道:“不许卖战俘,卖战俘也犯秦律!”
喊声很大,乌倮肯定是听到了,他坐在骆驼背上,只是挥了挥他的名贵丝绸布巾,表示他听到了。
章敬收拾了一番心情,望着眼前正在重建的乌垒城,收拾一番心情,便去吩咐事宜。
打下一片地方很简单,但要治理起来却很难,秦军在这里立了不少石碑,立碑,立信,立言。
秦军走在乌垒城中都能感受到这些西域人的目光,这些目光带着瞻仰,因秦军是真的要将他们当人来看待,只要秦军还在,从此这些奴隶再也不会被欺辱了。
夜里,章敬与卑商量了很久。
卑道:“这个乌倮以前是最大的马贩子。”
以章敬对乌倮的了解,这个戎商以前与吕不韦还有过一段过往,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秦是一个很古老的国家,这个古老的国家因变法而强大。
有着近八百年历史的秦国,成了如今的大秦,是列国争雄之时,唯一一个一统六国的,且取代周天子的。
章敬与卑商定事宜,卑领着匈奴兵留在乌垒城,一旦龟兹有变,他可带兵杀去。
章敬在这里留下了三百兵,而他要带着其余的兵马前往如今的西域车师县复命。
翌日,章敬与卑告别,一路朝着车师方向而去。
一路上战马走在前方,大片的骆驼跟在后方,这一站秦军还收获了五千头骆驼。
章敬一路走着,一路看着天,在张掖县戍边时,他常派人去打听西域的气候。
“告诉后面的队伍,风季到了,加快行进。”
“是!”
后方的骆驼因驱赶开始叫唤起来,队伍也走得快了起来。
队伍经过焉耆国,这里又是一片战火,看来攻打焉耆国的大战刚结束。
章敬让人去问了攻打焉耆国的将领是谁,才知道原来是守备车师的守备将军苏角。
韩信真的是一个很会打仗的,此人不仅仅善于调动兵马,更知道在什么时候,找出最合适的时机,找到西域的突破口。
因秦军从马鬃山正在攻打西域诸国,南面会遇到数国的合力抵御。
但先拿下月氏人的王廷,再回头前后拿下各城,当乌垒城一破,焉耆国也没了驰援,因楼兰早就被平了,当初的车师各地也都在秦军的控制中。
去贺兰山大营借兵,日夜奔袭八千里地袭击月氏王廷,章敬觉得当年的冒顿也没有这般威风吧。
韩信的这个决定很大胆,也很疯狂,但真的太关键。
此战,韩信用极少的兵力,换得了最大的回报。
章敬以前好几次与韩信喝酒,韩信都说他只是略懂兵法,这哪里是略懂,涉间将军才是略懂兵法,当初马鬃山的西北防线布置,就是韩信安排的。
并且这个布置十余年间一直没有出过问题,并且还能让军粮运转有条不紊,不会饿着每个人,也不会过多,甚至还能让各地戍边的将士吃得更好。
以前,章敬觉得只要让戍边的将士们不饿肚子,韩信就是一个大才,现在看来何止大才。
这时,章敬又想起了曾经韩信在醉酒时说过的话,“我当初在北方给皇帝养马时,才学会了骑马,还是乌倮教我的,我韩信真的什么都不会。”
这该是一个多谦虚的人啊,章敬无奈一笑。
当他带着队伍进入车师城内,以及一大群骆驼都留在了城外,这些骆驼臭烘烘的。
章敬来到县府内,给自己灌了一口水外面就起风了,西域的风季像往年一样准时来临。
原本的守备将军苏角如今还在焉耆国内,章敬闲来无事,便翻看着这里的卷宗。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听着沙子打在城内的响动声,以及门板因风晃动的响动声,章敬打开了一卷最近从丞相府送来的卷宗,其卷宗所写,是要在西域建设敦煌,酒泉两郡,张掖自为一郡。
看罢这些,章敬算是明白,皇帝果然要在西域建设四个郡,公子衡说过的话是真的,这才是皇帝想要的河西走廊全貌,河西走廊四郡。
再看地图上的位置,河西走廊的四郡连成一片,像是一把刀刺入西域腹地。
章敬觉得可以在嘉峪关建设一个更大的官府,用来统领四郡。
可是皇帝为何不这么做呢?
思量了片刻,章敬想到了刺史这个官职,刺史的权力很大,但也只有调动官吏之权,除了随行的兵马,却没有调动兵马之实权。
皇帝是担心会出现兵权与法权,治理权一体结合的权臣出现,这样的军与政两权在手的官吏权力太大了。
皇帝不希望出现这种地方大权出现,便把军与政分开了,互不冒犯,互相自立,若无必要,双方都不能干涉对方。
章敬也终于想明白了,为何皇帝当初执意要将屠雎与赵佗召回咸阳,这两人在南方本质上就是一个大隐患,律法不能用道德来衡量,这就应该是冰冷且无情的。
不论当初赵佗与屠雎在章台宫声泪俱下,多么的感人,他们可以感动任何人,但不能感动皇帝。
在集权统治下,他们的权力是肯定要回到皇帝手里的。
章敬搁下了这卷卷宗,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与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个人叫项羽。
虽说戍边的秦军多数都是他亲自送去马鬃山的,但项羽是唯一一个,第一次用长槊,觉得顺手的。
也不知道项羽现在如何。
“有人说于阗是一条河的名字。”正在赶往小宛的杨熊坐在马背上说着。
“于阗人用一条河给自己的国取了名。”
“于阗,鱼田……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吧。”杨熊虽说是武将,但读书也不少,他道:“西域人常说于阗是西域最富饶的地方,于阗能种很多的粮食,他们的田地里种满了青稞,他们有最美丽的玉石,他们的王宫是西域最美丽的。”
“只可惜当年的冒顿与月氏人的恩怨纠缠不清,冒顿这辈子都没有去过于阗。”
项羽道:“精绝国都没拿下呢,别说于阗了,也不知道涉间大将军在后方战况如何。”
小宛是一片美丽的草原,草地上还盛开着美丽的花朵,这些花多数都是紫色的。
杨熊又道:“不过听说于阗人真的不好看,没有北天山的那些人好看,也没有羌人高大。”
“你怎知道这么多?”
杨熊解释道:“我祖父是秦军,我们家世代都是军中的将军,我自小看的书都是父亲出去打仗带来的,那时的祖父常会给我带来很多书籍,都是从列国带来的,其实我自小就喜读书,六国文字我都识得。”
听到这些,项羽便蹙眉,他最讨厌的就是读书,从小到大都读不好书。
“报!”
斥候策马而来,朗声道:“前方有羌人骑兵拦路。”
项羽低声骂了一句,便策马冲了出去。
杨熊落在后方,看着对方的英勇的模样发出一声长叹,这个项羽真的不会累的吗?
当杨熊带着队伍奔驰在小宛的草原上,眼看前方有一群羌人骑兵,正在围着项羽。
看似危局,杨熊正要相助,却见人群中有人被丢了出来,一个壮年男子,就这么被丢出来了,不是项羽,是羌人。
项羽早已弃了战马,在敌军中杀疯了,独自一人面对三十余骑兵的围攻,根本就丝毫不落下风。
羌人的战马扬蹄想要对项羽踩下去,项羽刚用长槊捅倒一人,忽闻身后的战马嘶鸣声。
项羽放开长槊,用力一撞,竟活生生将战马撞倒了。
那战马被这么一撞,当即倒地不起,只剩下了起伏的呼吸。
项羽重新拿起地上的长槊,看着余下的羌人。
余下的羌人看到浑身是血的项羽,根本不敢靠近,战马都在不听话的后退。
随后,余下十余个羌人果然朝着南面逃去。
也不知这些羌人是在惧怕项羽,还是惧怕项羽身后的秦军,因秦军已到了项羽身后。
这个秦军如此勇猛,说不定其余的秦军也是如此。
一阵风吹过,带着一些血腥味,杨熊捏着鼻子,指了指一旁的小溪道:“赶紧洗洗。”
第三百九十一章 于阗
项羽的犀牛皮甲早就被砍得不成样子,杨熊翻身下马,看到项羽脱下来的皮甲还钉着不少箭矢,这些箭矢甚至都是用骨头与石头制成的。
秦军向来看管军械极为严密,当初在武威县会与羌人买卖,包括布匹,盐或者是陶器,但绝对不会卖军械。
看着羌人的尸体,杨熊神色狐疑,道:“羌人怎么会在这里。”
一旁的裨将道:“杨将军,这些年羌人王常派人与于阗,精绝往来。”
“我记得羌人有一个本领,当狼群袭击他们的羊群时,他们会用石头丢向狼群,本领高者,掷一石便可击倒一头狼,而且他们骑射,就是不太好闻。”
项羽洗完回来,道:“怎了?”
杨熊神色凝重道:“有些怪。”
“如何怪了,肯定是精绝王买了这些羌人的命。”
“报!”后方又有秦军策马而来,来人朗声道:“韩将军有令,请项将军与杨将军先前往于阗伏击援兵。”
杨熊道:“不打精绝吗?”
“涉间将军的兵马已在后方五里地,今夜便可攻打精绝,兵贵神速还请两位将军不要耽误,以免羌人袭扰。”
杨熊道:“韩将军是怎么看出羌人袭扰的?”
那传令兵没有回话,策马就离开了。
项羽换了一副新的皮甲,他对那一声项将军颇为受用,抬首道:“与我攻打于阗?”
杨熊道:“从这里去于阗又要奔袭一千里,于阗兵强马壮是一场硬仗,我们只有一千兵马,按军令行事。”
本就是涉间的先头骑军,原本是来清理道路上的埋伏,而后一起攻打精绝的。
杨熊忽道:“一旦涉间大将军攻打精绝,于阗会出兵相助,围了精绝,我们在外面打援兵。”
项羽的神色振奋,朗声道:“好。”
黄昏下,这支秦军骑兵再一次开拔,直到深夜,来到一处高坡。
从这里就能看到不远处的于阗国,月光下看到一条近乎银色的河流,那就是于阗国的河,于阗的王城很美丽,城墙也比其余的西域诸城更高大。
项羽道:“于阗国一定也有吃不完的葡萄。”
杨熊道:“何止葡萄,还有吃不完的青稞。”
见到有战马朝着于阗王城而去,从时辰来看涉间将军该是在攻打精绝国,这队骑兵是来于阗报信的。
秦军自然放其过去,继续埋伏着。
“精绝在西域诸国中是最神秘的,听说精绝的王室极少与外面的往来,他们让奴仆与外界的人往来……”
杨熊正在说着他对西域诸国的了解,却见项羽一直盯着于阗王城方向。
这人果然一点都没有听进去,杨熊也识趣地不再说了。
杨熊道:“你说皇帝要如此大的疆域,一个如此巨大的国家,能治理好吗?”
“我们打下的疆域就是我们的,治不治得好另说,以后慢慢治就好,能拿下疆域才重要,哪怕以后丢了也是失地,失地是要收复的,但收复是必须且名正言顺的。”
说话的是一个身后秦军的校尉,杨熊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听到身边的项羽忽握住了长槊。
“来了。”
杨熊听到项羽的话语声,立刻警惕起来
他看向于阗的王城,一队骑兵正在往这里而来。
有人打了一声唿哨,山谷下的绊马索已经准备好。
战马的动静越来越近,东方已开始泛白,天就要亮了,原本漆黑的夜空,已有了灰色。
天色缓缓见亮,当正在驾马的于阗骑兵见到了山谷上的秦军,想要拉住战马,但战马岂是说停就停的,大片的战马被绊马索绊倒。
前赴后继倒了一大片,与此同时杨熊早已准备好了他的队伍,大片的秦军从山谷后方袭来,堵住了这些于阗骑兵的后路。
天色更亮了,秦军对这支援军的围杀也开始了。
杨熊每每看到在人群中厮杀的项羽,心中都会泛起一阵无力感。
见到项羽将于阗人举起,而后将其丢向不远处的骑兵,于阗骑兵被项羽丢过来的人撞倒在地。
项羽又将一个敌军丢出来了,那人摔在地上口鼻出血显然是不活了,杨熊用弩机放箭,结束了这个敌军的人生。
这场伏击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通常来说,杀敌是很需要力气,你手中若没有兵器,想要弄死一个人很难,而且往往会让你力竭,因此就有了兵器,有了兵器之后,杀敌就容易多了,用兵器杀敌也很省力。
通常而言,倒在战场的人多是致命伤,多数都是腰腹中刀,或者是脖颈被砍,只有如此才能快捷有效的杀敌。
但当杨熊再看这片战场,这些敌军有的还活着,多数都是骨折伤,或者是心口都被砸塌了,又或者脖子断了。
这就是项羽打下来的战场,当真是哀嚎声四起,杨熊暗道:给他们一个痛快多好。
恐怕,在很多年以后,晚年的杨熊坐在咸阳城的酒肆内,当他回想在天山脚下的那场景,还会发出一声感叹,这世上怎会有项羽这等人物。
杨熊尽快让手下的人将这片战场收拾干净,天已完全敞亮了
过了一个时辰,不见精绝的捷报,于阗王城又派出三支兵马,正在往这片山谷来。
杨熊道:“项将军。”
“在。”
“你说是不是于阗与精绝联姻,竟派这么多兵马驰援。”
项羽已拿着手中长槊道:“杀了便是。”
这一次从于阗出来驰援的骑兵是先前的三倍之数,当他们靠近这片山谷定是闻到了血味。
也许是他们仗着人多,没有放在心上,径直朝着这片山谷而来。
也不知还要应付几波援兵,秦军需要节省体力,将准备好的石头推下山谷,被砸倒的于阗骑兵不计其数。
石头在山谷几乎垒成一道墙,杨熊命人放箭矢,弩机的机括不断作响,箭矢带着呼啸声收割着大片的人命。
最后,依旧是项羽先冲了下去,将余下的敌人都收拾干净了。
至此,于阗王城不再派兵马驰援,天色已近午时,这片山谷恶臭难闻。
秦军在这片山谷间燃起了大火,将这些尸首全部一把火烧了。
也不知道项羽从哪里摘来的葡萄,他正盘腿坐在大火边,吃着葡萄望着于阗王城。
第三百九十二章 捷报
过了大半天,于阗城的城门一直都是紧闭的。
项羽已将葡萄吃完,他看着远方若有所思。
“报!杨将军,项将军,南面又有羌人出没。”
闻言,项羽站起身提着长槊再一次翻身上马。
眼看项羽要对付羌人,杨熊道:“项羽兄弟,我们要按照军令行事。”
项羽坐在马背上,回道:“去看看就回。”
言罢,项羽就策马离开了,还带走了两队人马。
带走的人不多,也就五百余人。
杨熊回头看了看站在后方的一众将士们,而后他自己站在众人面前,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本来是应该按军令行事的,他们就应该在这里截于阗的援兵,可现在项羽说要去看看在南面徘徊的羌人。
大抵,他真的只是看看,杨熊让将士们重新做好伏击的准备,自己则坐在山坡上,考虑着眼下的形势。
从天亮等到了天黑,一直等到了第二天的天都快亮了,没见于阗再派人去驰援,也没见项羽回来。
倒是后方来了一支骑兵,这是涉间大将军的兵马,来人朗声道:“大将军已拿下精绝,休整两日,便来攻打于阗,还请两位将军坚守此地。”
“是。”杨熊大声回应。
那队骑兵说完就离开了,照理说这个季节已要入秋了,从天山吹来的风也更冷了。
杨熊已一天一夜没有见到项羽,也不知道这人去做什么,吩咐道:“来人。”
一个裨将来到近前行礼道:“末将在。”
“你带一队人去看看,项羽的兵马在何处。”
“是。”
杨熊依旧等在原地,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于阗城,今天城外有一队队兵马走动,不过都在城外,还有不少兵马是从于阗的后方汇聚而来。
直到今天的傍晚时分,前去寻找项羽的裨将回来了,他翻身下马道:“将军,找到一位项将军麾下的校尉,说是项将军已带着兵马去羌人的腹地了,说是要剿灭羌人的王廷。”
闻言,杨熊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他道:“去哪儿了?”
“去打羌人王廷了。”
若换作是别的时候,杨熊说什么都要去把项羽追回来,哪怕奔袭几千人也要找回来,秦军将士怎能私自去征伐,他杨熊是要背负连带责任的。
可眼下,涉间大将军就要来了,与于阗的大战就要开始了,杨熊不能出半点差错,便吩咐将士们继续驻守。
直到今天的夜里,杨熊终于等到了涉间大将军的大军,大军内还有不少的西域兵。
杨熊恭敬地站在原地,看着大将军走到自己的面前。
“项羽何在。”
“项……项将军在南面阻挡袭扰我们的羌人。”
涉间颔首,道:“项羽勇猛过人,没想到还考虑得如此周全,竟能想到老夫所想。”
杨熊长出一口气道:“原来大将军所想与项羽一样。”
秦军原本只有几千兵马,而如今秦军的兵马多达上万,因加入了不少西域人。
翌日,天刚亮,于阗王就收到了一个坏消息,秦军开始进攻于阗周边的几座城,并且还有大军围在了于阗王城外。
第二天午时,于阗王又收到了一个噩耗,那就是原本依附于于阗周边的三座城都已投降秦军。
当这位穿着五彩衣裳的于阗王被人扶着来到了城墙上,他看到了城前大片的秦军士兵,他吓得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只用短短一个月,天山南北几乎已都被秦军拿下。
于阗王城,涉间与杨熊正在安排着兵马准备攻城。
杨熊朗声道:“大将军!”
正在布置兵马的涉间不悦道:“怎了?”
杨熊回道:“将军,城门开了。”
闻言,涉间回头看去,果然看到了已经打开的城门,并且有一队队西域人走了出来,而在人群的最前方是举着金冠而降的于阗老国王。
涉间与杨熊策马上前,看着这位拜伏在地的老国王。
老国王的手捧着他的金冠,并且在他的身后还有一群他的子嗣。
老国王的身体打着哆嗦,似乎很害怕秦军。
涉间用长槊挑起了他双手捧着的金冠,又见到了镶嵌在金冠上的漂亮石头,他笑道:“这金冠真漂亮,比冒顿的那一顶还要漂亮。”
于阗的老国王已习惯了富裕且舒适的生活,于阗人也很多年没有经历战争了,当强大的无人能敌的秦军来到了城下,于阗的老国王就有了投降的准备。
而且楼兰与精绝,还有月氏人都打不过秦军,他们于阗又能拿什么与秦军抗衡。
而当秦军剿灭了于阗国的其余几城,并且兵围王城之时,于阗的国王自然就主动出来投降。
秦军走入了于阗城,坐在马背上的涉间与杨熊走在最前方,目光看着跪伏在地上的所有于阗人,于阗人多数都喜穿五彩斑斓的衣裳,不论男女都是如此。
随后,杨熊与涉间便走入了于阗的王宫,看到了于阗王宫的地上还有一些血迹,应该是发生了一些变故。
或许在这位老国王投降之前,老国王的臣子有过争论,但也不难猜,应该老国王的臣子有了争论,在投降与不投降之间,最后投降派胜利了。
秦军正在不断进入王宫,涉间与杨熊站在王宫的大殿内。
“大将军,西域的王族该如何论处?”
涉间道:“那些抵抗的秦军的西域王室不是被杀就是抓了之后,将他们发配苦役,还要看看于阗的人们能否宽容这位老国王,若老国王是一位十恶不赦的人,且老国王的子嗣们祸乱过此地的子民,自然是要发配苦役,反之若没有,就都贬为庶民。”
涉间难得神色严肃且正经的时候,他对杨熊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西域的子民,皇帝爱民,自然是爱天下之民。”
杨熊朗声道:“末将明白。”
于阗城就这么轻松的拿下了,于阗城的一切自然都是属于大秦,包括这里的土地与粮食,与人口。
当秦军许多金器与玉石收拾好之后,就让人送去了马鬃山。
杨熊则留在了于阗,按照军令治理着这里。
于阗城内,包括以前于阗贵族以及于阗的王室凡是以前有祸民之人,都被拿下了。
如今整个于阗按照军中的规矩进行着治理,这也是杨熊仅有不多,能拿得出来的本事。
若不是见过韩将军运筹帷幄,杨熊才知道这天下还有兵法如此厉害的人,不止如此……韩信还会调动兵马,调度粮草,整个西北边防几万秦军在韩将军的调度下,井然有序,十余年没有出过差错。
杨熊站在于阗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天山山脉,那里的积雪比之前几天更多了一些,这里的天也越来越冷了。
望着美丽的天山景色之余,杨熊又觉得韩信这样的人应该是太尉之才,其人若是能够成为大秦的太尉,秦军或许能一直如此强大。
若不是没有见到项羽,杨熊也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勇猛的人,直到他看着项羽独自面对三十余骑不落下风,还能将对方打得节节败退,孤身一人杀进别人的王宫,又能杀出来,这究竟还是不是人。
秦军帮助于阗子民拿下于阗城已有十天了,这十天杨雄睡得并不好,因他失去了项羽的消息,也不知道项羽这个人到底是死是活。
而西军的诸多将军,多数也在忙着治理西域之事,毕竟秦军打下了这么大一片疆域,更不要说还要种棉花,他们肯定有忙不完的事。
项羽虽勇猛,但诸位将军忙得已忘了项羽。
皇帝曾经说过一句话,这句话叫做活到老学到老。
杨熊拿出腰间的一卷书,打开这卷书,书中所写是如何治理的方略,这些天常常拿出这卷书来看,常看常有所获。
皇帝也曾说过,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学都不晚,只要是你开始学。
寒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杨熊见到一片雪花落在了书中,再抬头看去,已是满天的大雪。
“原来天山脚下的大雪来得这么早。”杨熊仰头看着天,长叹一口气。
大雪笼罩了于阗,而此刻的羌人草原上,有一人正在策马而行,他在雪中大笑着,似乎讥嘲他身后的羌人骑兵。
羌人依旧是以散落的部落而居,他们的羌人王举着他的黄金天杖,誓要杀了这个项羽。
正因如此,羌人的骑兵在寒冬天穿着兽皮正在追着项羽。
当项羽策马进入一处矮坡,羌人的骑兵也追了进去,埋伏在两侧的秦军当即出动拿下了这支羌人骑兵。
“痛快!”项羽灌下一口酒水,大呼一声。
雪花落在甲胄上,也落在了项羽的须发上。
羌人曾说在大雪山的深处有一座很神圣的雪山,那座雪山向阳面有着终年不化的积雪,而在那座山的北阴面没有丝毫积雪。
大雪山深处有很多雪山是攀登不上去的,包括那座神圣的雪山,而有些羌人也常会面向那座神迹一般的雪山祭拜。
项羽不想去雪山,他只想在他两年的戍边生涯内,给皇帝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域,而后他项羽再去沛县,找大哥刘邦喝酒。
这就是项羽以后的安排的,他又饮下一口酒水,带着队伍进入一片石林中,这里是秦军的营地,每一次项羽都会从这里出去,去袭击那些羌人,每每回来都是收获颇丰的。
青稞真的很难吃,每次吃青稞时项羽都会想念下相的稻米与下相的酒水,若能再一次回下相,项羽决定留在下相再也不离开了。
一队队骑兵从西域离开,正在奔赴咸阳。
而当咸阳从秋入冬之后,咸阳下起了第一场大雪,西域的捷报正在不断送来。
如今已是新帝十一年,扶苏在位的第十一个年头。
二十六的公子衡依旧在丞相府任职,当他得到西域的战报之后,便急匆匆的送去了章台宫。
章台宫内,四十六岁的扶苏正在看着自己孙子玩着积木,公子的儿子叫作公子民。
公子民如今三岁,在皇帝东巡时出生的,这孩子的名字也是公子衡所赐的。
公子衡走入大殿内,先是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田爷爷。
田爷爷更老了,他只能坐在轮椅上,偶尔还能说一些话。
看到田爷爷如此,衡的眼眶稍有泛红,因田爷爷说:“好想再为公子做一次饭。”
其实衡也很想再吃田爷爷做的饭,可是他老人家拿着锅都显得吃力,坐在轮椅上都需要人推着。
见到田爷爷朝着自己笑了笑,衡低着头走到父皇面前,道:“父皇,西域捷报。”
扶苏打开捷报,看着其中内容,项羽这个名字不止一次出现在捷报上。
衡又道:“儿臣先前去看望过老太尉。”
老太尉蒙恬也已六十的多了,这两年好似很多人都老了,就连扶苏自己也在两鬓与额前长了一些白发。
有人说皇帝的白发是忧国忧民而发,自从东巡归来之后,皇帝更担忧国事了。
“老太尉如何说。”
衡回道:“老太尉说韩信有大将之才。”
扶苏搁下手中的卷宗,这个儿子是真的很喜欢韩信这个臣子,这话也只是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而是低声道:“明天,你带着民儿去骊山看望那两位老人家吧。”
“儿臣领命。”
“嗯。”扶苏应声点头,再一次低头看着卷宗,又道:“把民儿抱走吧。”
闻言,衡抱起了自己的儿子,向着父皇行礼。
当要走出章台宫大殿时,衡回头看向殿内,再看了一眼如同枯槁的田爷爷,还有已有了白发的父皇。
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大殿。
在公子衡的记忆中,不论是寒冬还是酷暑,他的父皇总是这样孜孜不倦的理国事,不论是父皇年轻的时候,还是现在,一直都是如此。
公子衡又想着或许父皇也想着歇息几天,衡真的希望父皇能安享晚年,就像是在骊山的爷爷那样。
在公子衡的心中,父皇总是如此,总是将全天下的重担抗在他自己的肩膀上。
公子衡抱着儿子刚出去咸阳宫,就遇见了叔叔高。
第三百九十三章 天亦老
叔叔高身边还有一人跟随,这个人公子衡认识,正是司马喜。
公子衡抱着儿子先行礼道:“叔叔。”
公子高介绍道:“他是司马喜,先前帮助老夫处置宗室账目,现如今交还丞相府。”
公子衡点着头,以前的司马喜是潼关城的夫子,人称夫子喜。
但在去年,自从他与刘盈一起通过科举入仕之后,便在丞相府任职。
“听说夫子还有一个儿子叫作司马谈,就在潼关读书。”
“臣已不在潼关教书,当不得公子一声夫子。”
公子衡摇头道:“你是夫子便一直是夫子,你值得一声夫子的,夫子喜虽说在丞相府任职,但夫子喜的学子们依旧称您夫子。”
司马喜再一次行礼。
与叔叔高告别之后,公子衡就回了频阳老宅,一回家就见妹妹素秋正在看着书。
如今素秋已有十一岁了,她正给一群兔子喂着草。
“父皇让我明天去看望爷爷。”
“好呀,我也去。”
公子衡将儿子给妹妹抱着,又道:“我见到夫子喜了。”
素秋不止一次听兄长说起夫子喜的事,便道:“此人不好吗?”
公子衡道:“此人是好,但我觉得丞相府乃秦廷中枢,夫子喜若在丞相府任职,他的学生将来也在秦廷任职,这不是好事。”
素秋道:“那就让陈平对付他。”
公子衡看得出来,素秋隐隐有将陈平当作老师的想法,她已十一岁了,确实该有一个老师了。
公子衡道:“陈平会如何对付他?”
素秋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我觉得陈平自有办法。”
以前公子衡也与陈平一起走遍中原各郡县,与陈平的关系亦师亦友。
“好,我会与陈平好好谈谈。”
所谓对付夫子喜并不是将夫子喜杀了,或者是惩治夫子喜,而是依旧让夫子喜为官,让他离开秦廷的中枢。
人都是会变的,或许是公子衡当年根本没有识人之眼力,才没看出夫子喜是一个藏有城府的人。
不过这样的人也有人能够对付他,让陈平来对付司马喜绰绰有余。
翌日。
“刘肥长得一点都不肥。”这是素秋给刘肥的评价。
刘肥听到公主的评价没有多言,而是站在公子府门外,等着公子衡前往骊山。
公子衡走出府外,与妹妹告别之后坐上了车驾。
在家里有夫人会照顾妹妹与儿子,此次出行衡倒是能轻松一些了。
马车驶动,当车驾离家有些远了,公子衡道:“与我妹妹说话要小心。”
刘肥疑惑地看向公子。
公子衡又道:“我妹妹的靠山是陈平。”
刘肥尴尬一笑,他一边给公子衡赶着车道:“近来,丞相府又有人商议右相告老的事了。”
右相是公子衡的丈人,若将来公子衡即位,右相贵为外戚,又拿着右相大权,这显然不合适。
有人说等公子即位之时,就是右相告老的那天,或者说不用等公子衡即位,右相很快就要告老了。
“先去一趟潼关。”
“是。”
车驾又赶得快了许多,今天的关中还在飘着雪,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路上行人鲜有,正是各家煮饭食的时辰,一道道炊烟正升腾而起。
公子衡来到潼关时,公子礼正在与范增谈着话。
“衡,见过老先生。”
范增摆手道:“老夫当不起公子一句老先生。”
公子礼道:“范老先生是楚史的代表,自然当得起。”
范增笑呵呵没有再多言,与学子们所讲的楚史,看似是历史,其实那都是范增曾经,经历过与见过的事。
公子衡与弟弟说起了西域的捷报。
公子礼道:“我觉得在父皇的理念中,夺天山必也夺西南羌人之地,占据高寒草原。”
公子衡道:“嗯,秦军有一个很勇猛的人,他叫项羽。”
听到项羽这个名字,公子礼看向了范增。
范增道:“老夫确实结识项羽。”
公子礼道:“范老先生与项羽之间的事,我都知道。”
“寻个好天气,你我一起去看望田爷爷。”
听到兄长的话,公子礼回道:“嗯,我也正有此打算。”
随后兄弟两人一起去了骊山看望爷爷与老丞相。
刘肥赶着车驾,又往渭北看了眼,刘盈正在渭北任职,这个弟弟离开了吕雉的控制,如今虽说忙碌,但也算惬意。
骊山上,嬴政正在与李斯翻看着一卷卷捷报。
李斯已老迈了,就与皇帝一起住在了山上,鲜有下山走动。
等两位公子上了山,皇帝依旧看着一卷捷报。
“爷爷!”公子衡先上前一步道。
“嗯。”
须发已白的嬴政应了一声。
公子礼也道:“我与兄长都认为,此战定还要向西南,因当年父皇建设雅安县,如今连接羌人西南之地,又与西域相连,若将三地连成一片,自是最好。”
嬴政道:“你们的父皇早有图谋,如今才看出来?”
两兄弟一时间又语窒片刻,自父皇即位以来与臣子之间的交谈少了,东巡回来之后就时常形单影只,谁也不知父皇在想什么。
偶尔听母亲说起,父皇又在谈及赋税了。
说起赋税这件事,父皇总是拿起又放下,似乎现在又要被重新拿起来。
衡道:“回去之后,孙儿打算去见张苍。”
李斯抚须道:“臣这一生最自以为骄傲的事,便是将张苍带给了皇帝。”
嬴政笑呵呵道:“你说这张苍以后会不会成丞相啊?”
李斯道:“张苍确有丞相之才,可当。”
嬴政指着李斯笑道:“等你死后,等冯去疾告老,恐怕扶苏就会立张苍为相。”
“是臣一直不死,皇帝才会迟迟不立丞相吗?”
言至此处,李斯颇有一种“我现在就去死,好让皇帝快点再立丞相”的势头。
两位公子正在笑着,全当老丞相是在说笑。
皇帝极其敬重这位老丞相,老丞相是皇帝的老师,并且皇帝的治国理念也深受这位老丞相影响,从许多国策中就能看出来,多数都有李斯曾经的影子。
公子衡又道:“如今的咸阳,除了张苍确无更好人选,不过老太尉恐怕也想告老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家宴的新气象
嬴政想起了蒙武,又想起现在的蒙恬。
当年蒙武从攻打楚国回来时,蒙恬还正是青壮年,没想到如今却已老了。
嬴政想到了现在的秦廷,以及坐在皇帝位置上的扶苏,如今留在秦廷上的还剩下几个是当初的旧人,右相冯去疾已要告老了,就连冯劫现在也年迈了。
而如今的秦廷,在扶苏十一年来的经营下,早已换了一个面貌,而今这个天下也正在改变着。
嬴政看向李斯。
李斯低着头没有言语,看来是对公子衡的话语没那么在意,又或者说李斯还另有想法。
嬴政缓缓道:“有什么看法你就直说吧。”
李斯笑着道:“公子礼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
礼尴尬一笑道:“我的婚事不着急。”
如今公子礼已有二十一,正是娶妻的年纪。
李斯想了想,道:“吴公有一个女儿,老臣见过一次,她是个很静的女子,该适合公子,若得闲了,公子可去看看。”
言罢,当爷爷问起今日的饭食,两兄弟暂时又走开了。
在骊山的行宫另一侧,温泉池的前方有一片水池,这片水池并不大,池水倒是清澈。
衡道:“父皇把这里取名华清池,为何这里没有碑?”
跟在后方的内侍解释道:“是……”
没等对方说完,礼便道:“爷爷不喜这个名字,说是我们的父皇也不喜将骊山行宫建设的太过奢靡,爷爷也不想父皇因孝而忘记了国事,此事就搁置了许多年。”
公子衡在池边坐下,道:“你说今天老丞相的这番话,是不是别有用意。”
公子礼颔首道:“老丞相是在提醒我们,吴公于父皇而言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而我娶了吴公的女儿,恰恰可以稳住吴公的忠心,只有老丞相才看得出来,吴公心里有多么牵挂他老人家,就因吴公将老丞相看得太重,而导致将来吴公会在忠孝之间,选择孝,从而走上弯路。”
公子衡一手看着平静的水池,道:“礼,你对人心的见解,还是这么厉害。”
公子礼回道:“兄长,我读书多了,就会如此,就像叔叔高所言,历史是一面镜子,多看看就能看到人心了,不过礼自以为没有这般本领。”
这个大秦没有王,只有一个个公子与公主,天下也没有封地,只有一个个郡县,除却皇帝自身,秦律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当年商鞅虽说身死了,可是商鞅的理想却从一代代人手中传递了下去,从现在的爷爷与老丞相手中,传到了父皇的手中。
所以说,商鞅的法就是大秦的魂。
公子衡也当然明白,皇帝的权力也因此被集权到了极致,直到如今,还在父皇手中不断集权。
衡道:“礼,一旦老太尉蒙恬与右相冯去疾告老之后,父皇还会再立右相与太尉吗?”
闻言,礼沉默了许久。
有内侍已端来了饭食,但此刻兄弟两人似乎都没有用饭的胃口,还在商议着近来的事。
礼缓缓道:“即便父皇另立太尉,职权肯定也不一样了。”
公子衡也重重颔首。
两人都想到了一样的结果,很快就达成了共识,那就是父皇的集权还会继续,并且比之以往更甚。
公子礼拿起了碗,道:“兄长,我们先用饭吧。”
“嗯。”
一件事说完,兄弟俩便一起用着饭,他们自小受到的教导就是要好好吃饭。
在小时候,这句话田爷爷常常会对兄弟俩。
在骊山留了一夜之后,两位公子这才下了骊山。
刘肥在山下的大营中休息了一夜,早晨天才刚明亮,天气依旧刺骨,从口中呼出一口热气,便见到正在下山的两位公子。
见状,刘肥让人准备好了车驾,休整好了队伍。
两位公子下了骊山走入车驾中没有多言,冬日里的骊山很宁静,这支队伍离开时也安静。
后方的骊山积年累月依旧是这个样子,刚下了几天的雪,整个关中白雪皑皑。
刘肥领着队伍先是去了潼关,将公子礼送到潼关之后,便带着公子衡前往咸阳。
此刻的潼关城已是人声鼎沸,公子礼走入潼关城内,就见到了守备将军李左车。
李左车行礼道:“公子。”
礼道:“嗯,先去太学府。”
“是。”
这两年来,公子衡一直在丞相府帮着九卿主持国事,而公子礼近来一直在主持支教的事。
在李左车的护送下,公子礼走入太学府内。
王夫子与夫子隹一早就带着诸多夫子等在这里了。
公子礼对这里的每个夫子都十分敬重,尤其是徐福与范增。
来到众人面前,公子礼先是看了看在座的夫子,这些都是在潼关城的夫子。
教书夫子也是有分别的,有大夫子,也有寻常的夫子,但也仅仅只有这两个区别,各地各县多数都会安排一个大夫子,其余的夫子都是一样的。
一直以来,礼也想将夫子们分级,这个想法已思量许久,但一直没有落实。
今天有关太学府的事与往常都一样,公子礼只是简单说了几句之后,便让各位夫子离开了。
列位夫子刚走不久,公子礼便见到了徐福还站在这里。
公子礼询问道:“徐夫子?”
徐福递上一个盒子,行礼道:“这是指南针。”
指南针此物是徐福的执念,有关此物的记录是公子礼在父皇的书籍中看到的,以为会对徐福有用。
之后,也印证了公子礼的猜想。
高泉宫的西苑放着很多书,那些书多数都是父皇早年前收集的,有些书父皇自己所写,有些书是从列国所得。
当年爷爷东巡时,就有传闻公子扶苏收天下书入秦,是在那时起,高泉宫有了很多书。
小时候,公子礼也曾问过田爷爷,田爷爷说父皇从小就喜看书。
冬至这天,公子礼又回到了咸阳。
高泉宫,田安坐在轮椅上抱着一个水囊,水囊内装着的是暖手的热水,推着田安的正是妹妹素秋。
公子礼走上前,道:“田爷爷。”
田安笑着:“公子,大公子在西苑看书。”
公子礼先是去殿内见了父皇与母亲,见父皇与母亲正在说着话。
看到母亲正在笑着,父皇正在教着母亲怎么用新制的纺车。
看来父皇与母亲今天的心情很好,公子礼没有打扰,而是径直去了西苑。
西苑,公子衡正在看着一卷书,这卷书中所写的是有关粮食培育的过程,这卷书也是皇帝所写的,书中有些作物培育的过程,以及说明了每一株粮食的种子其实都是不一样的,培育出来的结果也是不一样的。
想要找到最好的粮食种子,就需要从千千万万乃至数万万的种子中,培育出最好的一颗,可是一个极需要岁月与坚持,且需要大毅力的人才能完成的事。
“兄长。”
公子衡道:“可以用饭了?”
公子礼在一旁坐下来,道:“徐福把指南针做出来了。”
闻言,衡重新将这卷竹简合拢,将其卷起来蹙眉道:“父皇书中所写的是对的。”
公子礼的目光也看向了这座书殿,这座殿内放着一列列的书架,书架中内放着不计其数的书籍。
这些书对兄弟两人而言,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宝藏,在殿内随便拿出一卷书或许就能改变很多事。
没等兄弟俩人多想,素秋快步跑来道:“可以用饭了。”
闻言,两兄弟这才离开西苑。
今天的阳光很好,雪后的关中好不容易有了晴朗的天气,就连寒风也带了一些暖意。
几个菜肴已端在了桌上,皇帝家用饭与寻常权贵家不同,或许别人家是分桌而食,而皇帝一家是坐在一桌而食。
两位公子与小公主刚坐下来,平日里较为严厉的夫人就开始问询了。
说是公子衡的夫人与公子民为何不来。
公子衡解释道:“右相病重,母子俩先去看望右相,再来见过母亲与父皇。”
公主与公子礼都没有动筷,因母亲是这个家绝对的权威,也是咸阳宫管着后勤与财权的绝对权威。
三个孩子从小到大,面对母亲时都会犯怵。
扶苏道:“这件事右相与我说过,还特意派人来告罪了。”
听到父亲为自己说话,衡着实长出了一口气。
“用饭之后,你去看望右相。”
又听母亲吩咐,公子衡连忙道:“是。”
“礼。”
“孩儿在。”
“你去太医府准备一些药材一并送去。”
“是。”
两兄弟端坐在饭桌边,不敢有半点反对。
等父皇与母亲开始用饭了,兄妹三人这才开始动筷了。
今天的饺子吃一口就知道是田爷爷包的,馅料都是有些偏咸的。
不过兄妹三人从小吃到大,沾了醋之后,便一个接着一个地吃着。
扶苏道:“你们爷爷来信了,说是让礼去见见拜访吴刺史。”
“吴刺史如今在北方,孩儿冒昧去拜访恐怕不妥。”
扶苏拿出一卷纸递给他,道:“拿着这卷信过去就可以了,你没想到了,他老人家都替你想到了。”
信纸上是李斯的亲笔书写,以及一个丞相印。
李斯是吴公的老师,并且是吴公最敬重的人,只要拿着这卷书去,当然不冒昧了。
一顿饭用完之后,兄弟两人很忙,一个要去拜访右相,另一个要借着送信的名义,去见可能是未来妻子的女子。
两兄弟在咸阳城大街分别,各自前往各自的去处。
扶苏依旧坐在高泉宫内,一张巨大的布绢打开,看到的便是一幅巨大的地图。
田安坐在轮椅上,看着皇帝的背影,也看着这幅巨大的地图。
现如今这幅地图很大,大秦的疆域实在是太大了。
如今的皇帝对疆域依旧不满意,或许是觉得目光所及的土地都可以成为疆域,目光所及或者是能够踏足的地方都应该是大秦的疆域。
可能是东北的疆域实在是太难啃了,屠雎虽说拿下了辽河平原,但到了冬天之后,北方的苦寒之地依旧没法进军。
因此屠雎让人去砍伐那些原始森林,并且将木头收集起来,用来修房子也好,或者是用来烧了取暖。
伐去那些大树,就能开垦出更多的田地,还能限制扶余人的生存空间,这就是屠雎的办法,尽管这个办法显得有些死办法,但也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丞相府对屠雎有过禁令,东北深山的大树只能砍伐,不能烧。
扶苏看着地图上的海边,将一片岛屿圈了起来,这片岛屿的位置错了。
地图上细节哪里有错,扶苏一眼就看出来了,活了两辈子,上辈子时这张图看了一辈子,现在自然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随后,扶苏又将其余几处错误的地方标注出来,送去之后让宫里的画师重新画。
这幅地图又被送了出去,田安笑着道:“唉,这地图真不好画。”
扶苏道:“大秦的疆域很大,所以差之毫厘,却在地图上损失的是几百几千里地,我希望这张图不能出错,要给我的父皇看,也要给以后的人看。”
田安道:“要是华阳太后在,她也会觉得皇帝所做是对的。”
“又想念祖奶奶了?”
田安望着外面的阳光,微微一笑。
“禀皇帝,公子衡已在右相的病榻,问询右相的近况。”
扶苏又道:“右相如何?”
“右相病情已有好转,太医令夏无且正在照料着。”
太医令夏无且平时都在骊山,难得回一趟咸阳,不过太医令年事已高,恐怕也离告老不远了。
这些人都是当初的宫里如同长辈一般的人物,现在都离开了。
坐在高泉宫中,扶苏对两个儿子在外的举动了如指掌。
忙完这些,扶苏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田安来到了炉子边,两人开始为今天晚上吃食忙碌。
直到天色就要入夜,两个儿子又回来了,公子衡带来了他的妻子与小公子民。
王棠儿抱起孙子,满脸的喜爱,道:“这孩子长得真像父皇。”
扶苏道:“是啊,很像。”
夜里,晚宴比午时更丰盛,素秋有些不高兴,她觉得要是兄长在午时也能将嫂嫂带来,午时那顿就能吃得很丰盛,明明母亲最疼爱公子民了,兄长早点带来,多好。
第三百九十五章 拯救与祸乱
心中这么想着,素秋尽管不悦,但还是吃得很欢实,因每年只有这么几次能吃到父皇亲自所做的饭食。
公子礼正在吃着一块红烧肉,见妹妹正看着自己,他小声道:“怎了?”
素秋小声道:“兄长要是成婚了,我们家的晚宴就能丰盛了。”
公子礼又看向兄长。
衡眼神示意,原来是母亲已放下了民,正在看过来。
兄妹三人十分有默契,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低头吃面。
翌日,公子衡一家就早早回了频阳,休沐时节皇帝难得起得晚了一些。
扶苏早起正打算晨跑,就见到了礼与素秋已在做热身了。
礼的动作很标准,这是从小到大练出来的。
素秋还有些笨拙,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
扶苏道:“平时在潼关有晨跑?”
公子礼点头。
素秋道:“未来的嫂嫂如何?”
闻言,公子礼道:“挺好的。”
“兄长喜欢?”
公子礼点头道:“嗯,很喜欢。”
“嘿嘿……”素秋咧嘴一笑。
扶苏带着一儿一女开始晨跑。
早晨还有些冷,公子礼跟在父皇身边跑着,他一边道:“父皇,徐福把指南针做出来了。”
扶苏道:“他可有再提出海之事?”
公子礼摇头道:“没有提,以前徐福总是能识节与星空判断方向,若有了指南针,以后在远航时更便捷。”
公子礼又道:“儿臣想要给夫子们分级。”
“现在的大夫子不好吗?”
“儿臣想要将夫子分的更细致。”
扶苏道:“你知道一旦分级后会有什么反应吗?”
“正因如此,儿臣还在思虑。”
“人们总会希望有更好的夫子教导,如此一来好的夫子就会有很多学子,教出来的孩子也会有所分别,从此就出现了学识的高低,有了高低之差就会有人趋之若鹜。”
“或许一开始不会有贪墨之事,但试想当年列国学子为了求学不惜用尽家财,这些事你可以问问丞相,他该是很有体会了。”
公子礼想到了老丞相李斯年轻时的遭遇,虽说多数都是传闻,但大抵上都是真的。
一边跑着步,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公子礼又沉默了。
扶苏道:“在主持支教事宜之余,要警惕贵族的复辟,要警惕太学府的制度是否会被人利用,一旦夫子们分级,那么支教的差异就会更大,这世上最大的不公就是知识的不公,当人们获取的知识的方式成为一些人的牟利方式,制度就坏了。”
“在没有支教之前,各地之民是如何的,在支教之后各地之民又是如何?知识能够改变一个人,知识能改变很多人的人生,如果贵族复辟,这天下的人们所学知识出现区别,人就成了两种人……”
父皇说了很多,公子礼听得很认真,他想起了当年六国旧贵族,当年的书籍之珍贵。
晨跑一个时辰后,素秋送别了兄长,而后她就跟着父皇去了极庙。
“父皇,兄长能娶到吴公的女儿吗?”
扶苏道:“能。”
“既然父皇说能就一定能。”她十分笃定,再不济父皇一道诏命便可以了。
公子礼坐在回潼关的车驾内,他忽然道:“先去骊山。”
“是。”李左车调转马头前往骊山。
当时去吴公府邸,只是远远见到了那个姑娘,那姑娘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虽说清瘦,但从气质来看确实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子,况且当时那女子手里拿着一卷书。
公子礼那时还向吴公家的家仆询问过,才知道她正在看的是太学府新编的荀子。
借用给老丞相送信的由头,公子礼来回吴公府好几次。
在咸阳城的一处酒肆内,陈平与李由正在喝着酒。
李由向来喜欢喝蜀中的酒,当年他在蜀中数年,还娶了一个蜀女。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李由就颇喜蜀酒。
蜀酒很香,喝起来的感觉很厚重,没有关中的酒水来得烈与爽快。
陈平道:“这种酒水适合慢慢品。”
李由又往陈平的酒碗中倒入酒水,两人余光都看到了一个人影从酒肆门前走过,却见到是公子礼。
只是匆匆一眼,公子礼就坐上了车驾离开。
随后,李由收回了目光道:“听闻公子礼近来给老丞相送信。”
陈平道:“两位公子都重孝,都是好孩子。”
“听说近来西域大胜,我总觉得这个功劳应该是你的,你在河西走廊经营多年,最后成果却给了韩信。”
“唉……”陈平摆手道:“我的才能浅薄,韩信治军之才就连章邯大将军也颇有赞誉,该是他的。”
李由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甘心吗?”
陈平道:“甘心,有些功劳不能是我的,韩信打西域诸国是为了帮助西域子民,若换作是我陈平打西域诸国,那就是我陈平祸乱西域。”
闻言,李由忽然开怀了,思绪也豁然开朗,他拿起酒碗与陈平的酒碗一碰,道:“难怪,右相喜欢用你。”
陈平惭愧一笑,道:“让李将军见笑了。”
李由再道:“这一次韩信立功不小。”
“该是他的,就是他的,我陈平绝无二话。”
当年大家一起在河西走廊,陈平买通了不少西域人,安插在西域诸国,从此西域的各种消息,都会送到河西走廊的将军府。
而这些事以前都是陈平布置的,直到陈平离开了河西走廊,那些人依旧给河西走廊的将军府传递消息。
用金钱就能买到西域诸国的秘闻以及诸多兵马布置,对秦军而言这个交换是极其好的。
并且陈平离开之后,韩信帮着涉间布置西北边防,这些情报也随之落到了韩信手中。
韩信确实有能力,换作是陈平,别说指挥兵马了,他连一匹马一天嚼多少粮草他都不知道。
换言之,陈平的阴谋在西域成功了,而且陈平其人在西域也有了一些名声,一个像陈平这样的人,攻打西域,这确实是祸乱西域。
一个像韩信这样,为了子民攻打西域,那是拯救西域。
李由对陈平道:“你这样的人,能活很久。”
第三百九十六章 张苍与司马欣
酒肆内很热闹,酒意正酣,陈平又找店家要了一壶酒便离开了。
休沐时节的咸阳宫内还有零星几个官吏忙碌,虽说大雪已停歇了一些时日,但咸阳宫依旧寒冷。
两个身影正在这寒风中脚步匆匆走向章台宫。
当他们距离章台宫更近了,殿前的侍卫才看清是张苍与司马欣。
温暖的章台宫内,扶苏正蹙眉看着骊山送来的记录。
轮椅的轮子转动声传来,田安低声道:“张少府与司马府丞来了。”
闻言,扶苏这才放下卷宗,看向已入殿行礼的张苍与司马欣。
张苍身为少府令掌握着赋税与田地,司马欣身为府丞坐在张苍曾经的位置上,一直协助着张苍。
刘肥刚赶到丞相府,就得知张苍与司马欣去了章台宫。
刘肥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正打算处置今天的文书,却见一张饼放在面前。
而后抬头见到了程邈。
程邈道:“还未用饭吧。”
刘肥点着头,他早晨一直在御史府忙碌,现在回到丞相府还要处置留下来的公文,便一直没有用饭。
一边吃着饼,刘肥询问道:“张少府他们……”
“去见皇帝了。”程邈解释道:“打下来的土地是要收赋税的,西域这么大的土地,自然要好好计议。”
刘肥点头,他如今依旧是丞相府的御官,能够接触的层面还很浅,不能像九卿之列的大臣那样,能够直接参与国事制定。
刘肥吃着程邈给的饼,开始处置眼前的事。
在有关丞相府的诸多传闻中,程邈是最喜吃饼的。
每年入秋之后,用新收的麦子所做的饼,都是很香的。
刘肥嘴里嚼着饼,他见到了一卷文书,这卷文书中所写的有关太医府新设之事,原本这应该是太医令夏无且的事。
正常而言这卷文书应该直接送去太医府,怎么会送到丞相府?
再一下后方的批注,原来是太医府已批注过了,便送到了丞相府复议,涉及用地以及钱粮之事,这件事只能等张少府回来再做安排。
刘肥将卷宗放在了张少府的桌上,而后又见到有几个文吏一起离开了。
本就是休沐时节,大家都比较放松。
天色逐渐入夜,天色也已越来越黑,外面的风也越来越冷。
直到天色正式入夜了,也没见张苍与司马欣回来,程邈站起身道:“先回去吧。”
刘肥也无可奈何,毕竟事关赋税,虽说只是西域的赋税多半也是谨慎再谨慎。
寒风吹在身上很是刺骨,夜里又开始飘雪了。
程邈关上了丞相府的大门,拍了拍刘肥的肩膀道:“回去吧。”
刘肥颔首,“嗯。”
两人从丞相府走出来,刘肥还回头看了看宫门,见到宫门尽头的章台宫,依旧是灯火通明。
在漫天的风雪中,新帝十一年结束了。
新帝十二年一月,关中依旧是大雪纷飞,刘肥来到了渭北,见到了自己的弟弟刘盈。
刘盈平时不穿官服,他穿着一身布衣似乎也不觉得这冬天有多冷,笑道:“兄长。”
刘肥道:“父亲可有来信?”
刘盈摇头道:“没有,兄长在丞相府可有萧叔的书信?”
“没有。”
两人坐在当年修建的白渠边,刘肥拿出一个水囊递给他,道:“这是樊哙叔让人送来的。”
闻言,刘盈拿过水囊,打开水囊的盖子闻了闻,欣喜道:“是沛县的酒。”
刘肥道:“是啊。”
刘盈当即饮了一大口,道:“好久没喝到这种酒水了。”
兄弟俩自小就一起长大,刘肥自认是了解刘盈的,在以前这个弟弟不可能忤逆吕雉,即便是吕雉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这个弟弟都会听之任之。
现在的刘盈不一样了,也该忤逆吕雉了。
兄弟两人坐在一起,要说起以前,当初两家虽说几乎不走动,即便是有来往,也是吕雉托人带一些东西带给刘肥。
就算两家不走动,刘肥与刘盈的交情也很好。
刘盈道:“我在来关中之前,樊哙叔说他很想念兄长。”
刘肥道:“我会写信,让人送去的,等冬天过去吧。”
闻言,刘盈抬头看着天,低声道:“兄长,我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
“兄长有所不知,当初我回沛县,母亲一度想要把我留下来,想让我在沛县成婚,在沛县为官。”
刘肥道:“你没答应?”
“嗯。”刘盈深吸一口空气,他又饮下一口酒,道:“我不想再被母亲管着,如果我真的留在沛县了,我这一生都会在母亲的控制之中,从此再也逃不出沛县与母亲的掌控。”
“后来,父亲送别东巡的皇帝,父亲与樊哙叔提前安排好了战马,让我离开了沛县,这事父亲还瞒着母亲。”
听着刘盈的话,刘肥也喝了一口酒水。
刘盈又道:“一旦母亲得知我离开沛县了,父亲还会想着瞒母亲吧,母亲根本不用想事情的缘由,只要听到消息,这件事就肯定是父亲做的,父亲也不需要向母亲解释什么。”
“夫子荆说的没错,我们一定要走得更远……”刘盈望着远处正在建设的作坊,又低声道:“夫子荆,是我这一生最好的老师。”
刘肥颔首道:“我也这么觉得。”
随后兄弟两人交换了各自所知的事,刘盈在泾阳县任县令,帮助公子衡修建作坊,这个差事很简单,无非就是调动民夫,安排工事,以及筹措钱粮。
渭北要建设一个很大的造纸作坊,这个作坊能够容下上千人劳作,并且过了冬季之后,就能够像敬业县那样,印书造纸。
刘肥道:“西北的边军在西域打下了大片的土地,等西域重建之后,就可以收赋税了。”
刘盈低声道:“兄长,我们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土地越大赋税越多,西域的富饶恰恰就是赋税的另一个钱袋子。”
看着这个弟弟对西域的战争的理解,刘肥面带笑意,这个弟弟没有在丞相府,他还不知道西域的这一次大战给大秦带来了多少财富。
以后的西域确实是一个钱袋子,光是棉花就是以后的另一种赋税,刘盈的话其实也算是对的。
但这也让刘肥想起了另一件事,皇帝曾经几次提过改税。
想到此事,刘肥觉得,这些天张苍与司马欣屡屡去章台宫面见皇帝,这在休沐时节是很反常的。
说不定改税一事又被重新提及,而张苍又是少府令,赋税与田亩直接与少府关联,不仅如此张苍学识渊博之余,还是一位数术高人,就连青铜浑天仪也是他铸造出来。
铸造青铜浑天仪,难不倒张苍。
可是改税事关天下人,对张苍而言,这件事比铸造浑天仪还要难上数万倍吧。
见又有人来找刘盈,刘肥不想打扰他忙碌,就离开了。
春夏秋三个季节是敬业县最安静的时节,章邯提着肉来到了县里。
叔孙通与往常一样,冬天完全不想出门。
公子礼正在这里陪着叔孙通,见是章邯回来了,他上前道:“大将军。”
章邯面对公子礼,十分恭敬地行礼,“公子。”
叔孙通打趣道:“公子看上了吴公家的女儿,现如今每天与人家的女儿书信往来。”
章邯笑着道:“吴公家的女儿,末将倒是没听说过。”
叔孙通解释道:“那姑娘深居简出,你自然不知。”
章邯又道:“我带了一些羊肉,先去炖了。”
叔孙通点着头。
礼坐下来道:“老师,其实是爷爷与老丞相说让我去看看吴公家的女儿。”
叔孙通道:“因此,你才想着与她成婚。”
公子礼摇头道:“我自然也喜欢她。”
“唉……”叔孙通又是长叹一声,忽然觉得人到晚年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既然公子喜欢,那就早日成婚。”
礼行礼道:“到时还请老师前来。”
叔孙通笑呵呵地道:“好,老朽来。”
叔孙通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公子礼是一个十分好的孩子,这个孩子很灵醒,真的比其他的孩子都要灵醒。
新帝十二年的二月,冬日的严寒刚过去,秦廷依旧在休沐中,二月中旬过了农礼之后才会开朝。
今天,公子高来到了章台宫面见皇帝。
听着弟弟高的讲述,扶苏才知道儿子礼又一次去了吴公家里,这一次没有给老丞相送信的由头,而是直接走入了别人的家中。
如此就足以证明了,公子礼与吴公的女儿的好事已完成一半了。
公子高道:“礼要成婚定要告知北方的刺史吴公。”
扶苏道:“朕会让人去告知吴公。”
公子高道:“高,亲自去北地郡见吴公,一表诚意。”
“也对,若随意派一个人过去,难免会觉得朕轻慢他们家。”
这是一门所有人都祝福的婚事,自然是要将流程做好。
当天午后,公子高就匆匆离开了咸阳,前往北方。
吴公身为刺史,不能随意离开北地郡,当公子高带着皇帝书信亲自去了北地,得到吴公点头之后,皇帝就可以下旨,两家就此成婚。
第三百九十七章 春天的骊山
公主素秋刚从姑姑那里回来,她看着正在裁剪着一件新衣裳的母亲,就因兄长礼要成婚了,母亲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见父皇回来了,她道:“父皇,这是姑姑做的甑糕。”
扶苏接过食盒,坐下来便吃着。
“兄长是不是真的要成婚了?”
扶苏道:“近来读书是不是又怠慢了。”
听父皇这么一说,她刚想狡辩又止住了。
“荀子全篇能默写了?”
她耷拉着脑袋道:“女儿这就去温习。”
平静的二月,临近开朝的这几天,丞相府已又忙碌了起来,陈平来到了这里。
看着忙碌的人们,陈平看着四下正在找一个能坐的地方。
目光终于却见了一处地方空着,陈平快步上前,这才发现这里是张苍的位置。
坐在后方的刘肥道:“张少府又去章台宫了,陈御史可有要事?”
陈平道:“来此地取两卷卷宗,是有关西域田亩的。”
闻言,刘肥从一大摞卷宗中拿了两卷,递给陈平道:“都在这里了。”
见到刘肥行事如此快捷,陈平有些讶异,拿了卷宗正要打算离开,余光忽然看见了几个字。
这卷卷宗并没有完全打开,边沿有些外翻,因此能看到一列字,惟以资产为宗。
只要这么几个字,对陈平而言就像是一道惊雷,资产为宗。
皇帝果然要改税了……
当年的列国其实对赋税并没有多么看重,因国家的大部分田地都是王公贵戚与士大夫的。
因此赋税的多寡于国家而言,多数只看一个国家最顶层的利益团体如何盘剥,甚至有贵戚田产过万顷的离谱之事。
用秦人的话而言,便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而后,列国为了让国家强大纷纷开始了变法,但列国变法却没有断其根本。
而如今秦一统了天下,并且开始要重新改制赋税了。
这件事皇帝提了数次,这该是最接近的一次,皇帝在位十二年,改税之事就提了十二年。
当年皇帝几次下令彻查田亩都是为了改税吗?
这让陈平有些后知后觉,国家建设,皇帝每年的各种新政,都是为了这一次改税?
抱着两卷卷宗的陈平离开了丞相府,来到了御史府。
御史府内,右相已很久没有来这里了,就连廷尉冯劫也屡屡告假。
娄敬低声道:“陈平,我觉得这个御史府早晚会给你的。”
陈平道:“我以后要位列九卿的,这御史府还是你娄敬守着。”
“你!”娄敬刚想骂出口,又觉得要是御史府真的交给自己执掌,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见陈平回来之后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娄敬询问道:“怎了?”
陈平道:“最近要有大事了。”
“什么大事?”
陈平打开手中的卷宗,询问道:“西域的御史都安排好了。”
娄敬回道:“有六个,都是年轻人,朝会之后就会前往西域。”
陈平颔首没再多言。
二月中旬这天,关中田地里随处可见在劳作的农户,而今天的咸阳城是十分热闹的,往来行人与商旅众多。
也就在这天,时隔多年,皇帝终于又颁布了新政。
今年的新政只有两个字改税,往后赋税只按户与田来征收赋税,每年十月前纳毕。
并严格禁止税外征敛,若有税外征敛者,可上告御史乃至咸阳,不再增收杂税,原本赋税改征三十税一。
这道政令一出,咸阳城内轩然。
其实秦廷还是很谨慎的,这一次只改了征收的方式,减少了一定的赋税数目,而所有的田亩依旧是皇帝所有,田地不能作私产。
而秦依旧是原始的农业社会,因此这里的赋税依旧是粮食为本。
这大秦谁家的田地最多,那就是皇帝的外戚,王翦老将军过世了,王家的家产还在,整个频阳县的田地几乎都是王家的。
这场朝会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结束,当公子衡再一次回到频阳已经是深夜。
他走入家中,抱起了自己的儿子小公子民。
有内侍上前道:“公子,外面有人来寻。”
公子衡只好放下孩子,便与这个内侍走到府外,他见到了几个老农,这些老农的目光都看着自己,还有一个县令。
频阳县的县令是个年轻人,是近来考上县令的。
不过,按照当初王翦大将军的遗愿,公子衡继承了王翦大将军所有家产,自然是好事。
这一次改税之后,这天下的农户该是高兴的。
公子衡明白父皇这么做的原因,因这些年裁撤兵马,实则军中的负担没有爷爷在位时期这么重了,并且如今还有了西域。
虽说如今关中人口已有百万,也就是五十万户有余。
而关中以外的各地人口还在恢复中,尤其是东巡之后,父皇见到了洞庭郡以及湘南各地的萧条,为了增加人口,也必须有这一次的改税。
赋税惟以资产为宗,其意便是田亩过多者,上缴更多的赋税。
就譬如丞相李斯,他家要交的赋税是上千户人家加起来的总和还要更多。
再看眼前,公子衡看着一个个老农行礼道:“诸位乡亲。”
天色昏暗,还能看到乡亲的脸。
为首的老者道:“当年秦王将田都给了大将军,大将军常说他一家几口人,吃不了多少粮食,给了我们耕种,但赋税一直都是大将军在出。”
公子衡回头看了看正坐在木马上的儿子民,再看眼前众人道:“我将田地还给你们。”
“不不不……”这些老农连连摆手,甚至有人当即行礼了,“我们来此叨扰,是想与公子说,往后公子的赋税我们交,如此公子也不用背此负担。”
公子衡笑着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言而是走入了家中。
老农们这才纷纷离开。
“他们为何不要分田?”
听到妻子的话,衡低声道:“我不能与他们这么说,我只有接受他们的请求,他们才会心安离开,毕竟当年老太公很关照他们。”
翌日,一道文书送入了频阳,御史府公子衡有命,频阳县令分田予各户,只留下以前的王家的频阳之田,当年的军功之田都还给了这里的乡民。
衡还在御史府中看着右相交代的文书,这件事是得到母亲首肯的,现如今王家的家主实际意义是自己的母亲,至于那位远在琅琊县的舅舅王离,基本不问家事。
以及自己的外公,整日与张苍,陈平等人厮混,更不会过问家事了。
娄敬低声道:“原以为公子将田地分出去之后,咸阳的权贵会效仿公子。”
陈平道:“老丞相家里还是原样,如今改税了你可知丞相家要交多少赋税?”
原本就有些好打听的娄敬顿时被引起好奇心,询问道:“多少?”
陈平道:“一年收成的六成五。”
闻言,娄敬倒吸一口凉气,他想都不敢想,老丞相家恐怕要饿死人了。
皇帝免去了口赋,但依旧保留了关市税,以及沉重的专营税也就是盐税。
这道政令正在往中原各地传着,公子衡觉得入秋之后就能看到成效了。
处置完右相交代的事,公子衡离开了御史府,就去了右相的府邸。
改税的政令一出之后,扶苏就带着张苍来到了骊山。
嬴政看着这个已有了不少白发的儿子,他道:“你的两个儿子都希望你能够将国事放一放,多散散心,哪怕是再去一趟东巡,也可。”
扶苏行礼道:“儿臣明白,待国事忙完,就歇息。”
张苍躬身站在一旁,就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重新来到始皇帝与丞相的面前,一种久违的压迫感再一次从心底升起。
嬴政道:“西域兵马可回来了?”
扶苏道:“在路上了。”
李斯喝下一口水,“张苍,这些年也苦了你了。”
“在下不敢言苦。”张苍弯着腰,拱手依旧谦卑。
嬴政的目光落在张苍身上,询问道:“现在的税法,是张苍算出来的?”
扶苏回道:“正是。”
张苍刚想开口,但闻言只是张开口,话还没出来就咽了下去。
扶苏向父皇与老师解释着税法,如今的大秦多数都还是以物易物的局面,因此货币依旧没有大规模的使用,钱货交易也就在关中看起来繁华一些,因商人依旧要承受重税,是寻常人家的两倍。
为了避免货币的适应较差的局面,避免出现钱重物轻,导致农民破产,也就是粮食大规模贬值的现象。
朝中会定期大规模收粮,以合理的价钱买粮,控制粮食价格。
这个国家还是很需要粮食的,至于货币,扶苏并不缺,咸阳宫的财富多到几代人都用不完。
因此,如今收赋税的方式依旧与以前一样,除了数量不同,该收粮食还是粮食。
春季的骊山很漂亮,阳光洒在这个刚从寒冬中复苏生机的山林中,风吹过时,还能闻到花草香。
章邯在山下的大营,等着皇帝下山。
此来,皇帝带着张苍,就是来给两位老人家解释新的税法。
章邯往前走了两步,望着农忙时节的人们,忽又觉得他们有笑有愁。
第三百九十八章 秦法底色
正是芒种时节,关中各地纷纷开了渠,水源就像是一条条细长的血管,穿过田地,灌溉着田地。
关中的几条河道,也因这一次灌溉,水位都下降了不少,原本会迎来春汛的关中,反倒像是到了枯水期。
其实,嬴政并不是久居山上,偶尔也会下山散心。
这一次,嬴政与李斯又一次来到了西渭河边,看着这座咸阳桥上,商客往来不绝。
嬴政见到有不少黄金宝物受皇帝诏命被送入骊山。
这些宝物都是从西域送来的,嬴政近来看着宝物是真的心烦了,扶苏总是将宝物往骊山陵塞,原本好好的骊山陵又要进行几番扩建。
这就好比,原本好不容易造好的新家,儿子非要往你的新家塞东西,难免会觉得烦。
嬴政道:“李斯,你说他们以后要葬在何处啊?”
“臣……”
“朕是说扶苏的兄弟姐妹们,和他自己。”
李斯道:“按照规制,与当年宗室公子公主相同,葬于祖地。”
嬴政道:“那扶苏呢?”
闻言,李斯一时间语窒,他竟一时回答不上来,好似如今的皇帝也从未说起过这件事。
李斯道:“此事从未听人说起过,倒是当年臣见公子写过一篇文章,当是以衣冠骨灰埋之,立碑即可。”
嬴政抬首道:“那会是在何地呢?”
李斯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现在咸阳桥下,甚至都有些手足无措了,总不会一起葬在骊山陵吧。
不过他李斯倒是愿意葬在骊山陵,可现在的皇帝还要活很久,皇帝的人生还很漫长。
但不论想得再多,这些事都还很远,毕竟这都不是李斯自己的事。
嬴秦家族最大的陵寝就只有骊山陵,或许以后也只有这么一座,至于扶苏,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些事。
与皇帝在咸阳桥徘徊到夜里,而且住在了咸阳桥边,李斯又给皇帝写了一封书信。
原以为皇帝会在第二天才会送回信,没想到只是过了一个时辰,皇帝就让人送来了回信。
春季,夜色下的西渭河还在流淌着,李斯坐在河边还能听到河水的流淌声。
三十年前,也是在这里,那时李斯看着还是公子的皇帝,那时的公子扶苏还只是一个少年。
现在想来,若是再回到那个时候,李斯觉得自己应该更坚定的相信公子扶苏的远见,贬黜六国博士,加大迁民范围,杀光六国的贵族。
李斯打开了皇帝的回信,看着一个个漂亮的隶书字,皇帝在信中的话语也很简单,如今大秦能够征调的徭役实则越来越少了。
西北的嘉峪关还未建设好,长城常年需要修缮,并且将来的大秦还有很多大工程,需要留足民力以待后用。
至于身后事,皇帝依旧没有提及。
看罢,这卷书信,李斯看着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河流,沉默良久。
翌日,敬业县的作坊早早就要开工,村口聚集了不少要来找活做的人。
夫子稂回到关中之后,一家人就住在了这里。
稂的小儿子钰正在嚼着饼,吃着一碗干菜汤。
钰一边吃着一边道:“我想喝羊汤。”
稂收拾着书袋子道:“快吃,吃完去书舍读书。”
稂的妻子也帮着一起收拾,她道:“谁家天天喝羊汤。”
钰不悦道:“我都闻到了,隔壁家有羊汤香。”
稂的妻子看着儿子,又劝导:“好好读书,今晚给煮羊汤喝,还有肉骨头。”
“当真?”
“真的。”稂的妻子笑着道。
这孩子终于背上了书袋子,欢快地去读书。
孩子离开之后,家里又安静了下来,稂收拾着碗筷道:“赋税少了,家里多吃几口肉也无妨。”
她道:“以前也无妨,就是不想惯着这个孩子。”
稂感慨道:“等孩子们再长大一些,我们就不管了他们了,我们两人一起回海边,像以前一样。”
稂的妻子瞧了丈夫一眼,笑骂道:“等孩子们长大我们都老了,我们老了还能走这么远的路吗?”
稂道:“这孩子长得可真慢。”
说这话,稂又见到妻子已关上了门,便神色紧张道:“这是做什么?”
“隔壁老霍为何天天喝羊汤?”
听到妻子的话,稂警觉地后退一步,昏暗的家中,一缕阳光从窗户木板的缝隙照进来。
“你知道老霍的婆娘往羊汤里加了什么吗?”
看着妻子越走越近,稂迟疑道:“是什么?”
“那羊肉是哪里的羊肉?”
说罢,夫妻之间多年的默契不用明说,便已意会。
皇帝减免了赋税,虽说徭役与军役还在,但一户人家需要交多少赋,与多少个孩子已无关了。
现如今,谁家不想多生几个孩子,皇帝向来是言出必行的,这位皇帝从未食言过。
既然诏命已下,天下臣民皆是信服的。
太阳逐渐升高,稂疲惫地走出家门,他今天还要去书舍教书。
敬业县的书舍并不大,因为该县的人口是关中最少的,书舍中的孩子也是最少的。
稂走出家门没多久就见到了已在田地里劳作的老霍。
老霍正挥着木锄头,见到稂笑着道:“今天起晚了?”
稂道:“你家准备再要一个孩子。”
老霍道:“下个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霍仲儒。”
老霍家原是从河东迁来的,因也是诗书世家就留在了敬业县,如今帮着老夫子处置县内事务。
稂询问道:“霍仲儒?”
“是啊,这名字如何?”
“你自己想的?”
“当然不是,老夫子让我挑了几个字,便选了这两个字。”
稂询问道:“你家少喝点羊汤,我儿子闻到了,一睡醒就吵着要喝。”
老霍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继续在田地里干活了。
皇帝改税了,但稂也说不上这个税法是好是坏,眼下还要去教书,也没心思去想好坏,这些事离自己很远,。
敬业县的书舍又传来了读书声,稂走入书舍内,准备与正在教课的夫子交接之后,下午的课就由稂来教。
坐在书舍前,稂打开了自己的包袱,见到了包袱里的一张饼,还有几片肉干,这些都是妻子放的,甚至还有些茶叶。
稂捏起一些碎茶叶,即便是碎茶叶,在关中也是十分珍贵的,价格也十分高。
这些茶叶当然不是新茶,这个季节应该是今年新茶刚收的季节,终南山的茶叶多半是已收获了,但送到关中没有这么快。
稂仔细闻了闻,这些茶叶都是陈茶,该是叔孙通老夫子送的那些。
“夫子。”
闻言,稂抬头见到了一个姑娘,她也是在书舍读书的孩子。
稂询问道:“怎么了?”
“夫子认识豪侠刘邦吗?”
稂自然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他道:“我不认识刘邦,但我认识刘邦的好友萧何。”
这孩子坐在一旁追问道:“为何刘邦能够在楚地有这么大的威望?”
稂道:“这不是威望,这是他的为人魅力,听闻当年刘邦的好友输了钱,而他的好友又一无所有,刘邦将自己的家产拿出去帮助兄弟,因此在楚地有很多人相信他。”
“那刘邦为何只是一个县令呢?”
稂又解释道:“国家治理要看能力,他若好好治理好沛县,以后也能入丞相府。”
她低声道:“我觉得不能。”
稂道:“为何?”
“我母亲就不喜父亲整天与好友三五成群,母亲常说我父亲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
稂笑着道:“或许吧。”
眼看有越来越多的孩子从书舍走出来,这个孩子也与同伴离开了。
稂走入书舍,见到章业正在收拾着这里。
稂道:“近来,可有你兄长的消息?”
章业道:“家父常牵挂兄长,也不知兄长何时能归家。”
章邯家在敬业县很受县民的敬重,他们一家父子三人几乎都在建设国家,章业如今在教书,章敬在西北边军,章平又还在北方,章邯如今在关中任职内史。
他们这一家聚少离多,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章业收拾好他的书又道:“我就先回去了。”
稂点着头,开始收拾乱糟糟的书舍,到了下午时分,孩子们回家用了饭又跑来读书了。
稂便开始了他今天的课,今天又要给孩子讲秦法,教授秦法每个夫子都必须要做的事,并且有关秦法的教导贯穿了孩子们的读书时期。
秦法庞杂且严格,教起来并非一日之功,公子礼常说人一生都要学法,因此学秦法是这些人一辈子都要做的事。
现在的秦法依旧比当年列国变法之后的时期,更严酷。
当年严酷的秦法,被列国贵戚与士大夫,乃至列国诸侯王所摒弃,甚至直到秦一统六国之后,他们那些人……类似六国博士的那些人,对严酷的秦法依旧鄙夷且唾弃,他们觉得这样的严酷的秦法,对国家无益。
可这样严酷的秦法,就是大秦的底色。
这些孩子在蒙学的过程中需要学,等他们长大之后还要学。
司马欣再一次来到了华阴县,以前这里不叫华阴县,而是皇帝将这里重建之后,新设置的县。
第三百九十九章 医术
当年司马欣在此地任职县令数年,而现如今再来到此地,这里已经变了模样。
做好一个官吏很难,将人们的事办好也很难,但司马欣长久以来但求一个问心无愧。
现在重新来到华阴县,他感受着乡民们的目光,心中颇为踏实,还能与众乡民交谈几句。
新的税法已下达,司马欣听着这里的人们对新税法的看法。
所有人的赋税都减免了,这当然是好事,其实咸阳的权贵并不多,就连公子衡也将田产分了出去。
当年的敬业县是公子扶苏的私产,早在始皇帝第一次东巡之前,公子扶苏就给了敬业县的人们户籍,给了户籍也就有了田地。
司马欣在县里坐着,不多时就有一些当年华阴县的老人走过来,高兴地与这个当年的县令说着话。
华阴县的葱依旧卖得很好,甚至也有人以种葱为生。
皇帝是爱民的,这句话依旧深入人心,甚至降低所有庶民的赋税,但皇帝依旧是偏心的,皇帝还是那么的偏心庶民们。
至于从列国时期留到如今的旧贵族们,他们有的已经改名换姓,还有的迁去别地,就算是有留下来,恐怕面对如此沉重的赋税也会家道中落。
听着大家热烈的议论,似乎大家都在觉得新的税法很好。
其实这个税法早在皇帝登基之前就好几次提及,而皇帝登基之后也有提及。
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帝的集权几乎已完成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自周天子以来,从未有人能够将集权做到如此地步,从教书、兵权、赋税、边防、官吏种种方面,都将权力汇聚到了自身。
而皇帝至今没有再立丞相,就连太尉的实权也被皇帝削弱了不少,如今太尉的权力被御史掣肘,反倒是边关将领有自主之权。
甚至太尉还要受到御史府的监督,至于丞相,以后有没有都丞相都还两说。
司马欣将空间交给乡民们,让乡民们议论,而自己则是走向潼关城。
从华山方向吹来的风吹动着司马欣的衣衫,如今的司马欣依旧是瘦骨嶙峋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未长肥过半点。
潼关城边有一间小屋,这间小屋如今已经显得有些老旧了,但它的四周长满了漂亮的小花,这些花朵在小屋的院前连成一片。
当风吹过时,这些花朵还在摇晃着,司马欣一时间看呆了,没想到这里竟变得如此美丽。
这里是当年还是公子的皇帝所建设的,那时候公子扶苏建设渭南,便在这里住着。
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依旧保留着原来的样子,人们约定俗成,不得让人毁坏这里,并且让人常常修缮。
司马欣还记得,以前每每到了雨季,这间小屋前很泥泞,屋前都会在泥泞地里放木板,容人踩踏。
见到有人站在这间屋前,一个老人家走上前本想询问,看清来人之后,匆忙行礼道:“郡守……”
司马欣道:“我来这里看看。”
老人家拄着拐杖道:“你在咸阳任职,如今公子可还好?”
“公子如今是皇帝了。”司马欣对他道。
“那皇帝如今可还好?”
“很好。”
“皇帝缺不缺人打仗,我们这里有很多民壮。”
“不缺。”司马欣回道。
“缺不缺人做徭役。”
“也不缺。”
老人家摇头似是很不满意,低声道:“这皇帝怎么什么都不缺?”
随后司马欣问起了这里人们的近况。
老人家耐心说着,当说起屋前的花,他解释道:“记得是在皇帝登基时,孩子们找了很多能够开花的草,这些草籽都被带到了这里,现在就长出了这么多的花。”
司马欣走入潼关城,他此人是来给公子礼送文书的。
太学府依旧忙碌,夫子们往来神色匆忙。
走入太学府内,走过忙碌的人群,司马欣向这里的人说明了来意,就有人带他来到了僻静的后院。
在后院,司马欣终于见到了坐在一堆如山的书籍后的公子礼。
公子礼正在埋头看着书。
司马欣在边上站了良久,公子礼才发现他。
“公子。”司马欣先行礼。
公子礼站起身道:“眼前事太多,疏忽了。”
司马欣道:“无妨,这是皇帝的书信,让臣亲自送来的。”
公子礼接过书信,打开书信之后看到了父皇的笔迹。
父皇的字总是很工整,每个字的横竖都排列得很整齐。
小时候还特意做过一个小游戏,拿出一张父皇写满字的纸,将它们横竖划线之后,就能见到这些字都在每个格子的正中心。
那时,公子礼还听田爷爷说过,父皇小时候总是被华阳太后数落,说是写不好字。
再后来,父皇总是会在写字前,画下一个个格子,就这么练字之后,写出来的字整齐又工整,之后也就不用格子,写出来的字也犹如在格子中心一般的整齐。
而之后,自己与兄长也是这么练字的。
书信中的内容其实也很简单,凡执教夫子不得在外私设书舍以牟利。
看罢书信内容,公子礼蹙眉良久。
抬眼看去,司马欣已离开,公子礼重新坐下来,反复地思考着父皇的话,不得私自在外教书牟利,可是牟利的方式有很多。
因此,礼觉得有了这道政令不见得人人都会遵守,肯定有人私自在外牟利的,甚至冒着风险牟利的。
不仅仅太学府要放出禁令,还要加强监察,设置民举官查。
秦法从未相信过的道德,也从未相信过人性,因此也有人说秦法严酷。
支教就必然伴随着私自牟利的事,有了这种事情之后,既然要杜绝,就一定要加强监察,并且这会是常态。
任何事都是有两面的,有好处,自然也会有坏处。
翌日,公子礼召集了潼关的众多大夫子,与众人商议着这件事。
其实不少人地心思都不在此,夫子们多数都是专研学识的,对这种事情并没有太多的兴致。
就像范增老先生早就与世无争了,徐福一心都在研究航海技术上。
而王夫子倒是听得认真,但也只是认真听着,根本不会说出他的看法
说完之后,众人都离开了。
公子礼还在想着当初与父皇晨跑时,说过的话。
父皇说要防止贵族复辟,税法是为了防止贵族复辟,并且不论是科考或者是分田地,父皇都偏向庶民。
可即便这么做了,公子礼还是觉得过数十年,乃至百年之后,即便没了贵族,也会有富有之家与穷困之家的区别。
公子礼找到了王夫子,询问道:“你说以后还会有贵族吗?”
王馀道:“自然不会有了。”
“要是再有贵族了,那该如何?”
“贵族出身的人是不会参与科考的,参与科考的都是庶民,谁让我们的皇帝只要庶民为吏。”
公子礼叹息一声,他觉得自己担忧的事一定会发生,寻个时机要找兄长好好聊聊。
见到王夫子正在看着一纸书信,公子礼询问道:“这是谁的书信?”
“蜀中一个夫子的。”
“韩夫子?”
“正是。”
太学府的公子礼都知道在蜀地有一个很厉害的夫子,叫韩远韩夫子。
只因这个夫子教出来的高徒太多了,都是从蜀中江原县出来的,一问便知。
这就体现了支教夫子能力的差异性。
王馀看罢书信,又道:“听说这个韩夫子近来得了一场大病,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那边的县令说想让韩夫子来关中看病。”
“那就让他来一趟吧。”公子礼低声说了一句。
王馀当即开始写回信,告知江原县的县令,可以带韩夫子来关中治病。
忙完了太学府的事,公子礼一路去了潼关城的另一边。
司马欣会亲自给父皇书信,多半是不想这个决定被太多人知道。
甚至可以想到在章台宫内,父皇与司马欣定是有过数次谈话,才会有此信。
正想着,公子礼来到一处屋舍前,见到了正在拿着水瓢浇花的范增。
“范老先生?”
“这关中,只有这个季节,老朽才能种一些花草。”
“老先生以前在楚地也常常种花草吗?”
“嗯,老朽还会种一些竹子,楚地的竹子没有蜀中长得高,却很漂亮。”
公子礼道:“我来看看老先生的伤口。”
范增放下了水瓢,重新坐下让公子观察伤口。
良久,公子礼收回目光,道:“以前的破溃处都愈合了,不用再换药了,但要想这个病以后都不复发,老先生要注意休息,千万不要劳累了,尤其是夜里。”
范增点着头。
正巧,桓楚提着两桶水快步回来了,行礼道:“公子。”
公子礼颔首道:“老先生的伤口恢复的很好,照顾好老先生,不可让他老人家太过劳累。”
桓楚恭敬地行礼道:“是。”
至今有好多人在公子礼的治疗下,许多疑难病症都有了好转。
不仅仅范增老先生,还有很多从各地前来求医的人,公子礼的医术早已远近闻名。
甚至,公子礼还会给骊山上的那位老人家看病,太医令夏无且对公子礼也十分倚重。
第四百章 久仰,子房先生
新设的太医府还在建设,位置也是在渭南。
潼关城前便是渭河,渭河对岸有一片河滩,只要不是农忙时节,就会有民夫来这里填实河滩,建设新的太学府。
按照工程的规划,会先建设出一个高大且牢固的堤岸,而后在其上建设一座太学府,太学府的规模很大,几乎是一座城池。
秦人就是如此,不论造什么,都是十分巨大的。
传闻嘉峪关就是一座十分巨大的关城。
渭南原本能够利用的土地本就不多,因此建设太学府用地只能选在这片河滩。
既因田地是国家所有,土地又是赋税所在,每一亩田都是一笔赋税,因此田地的红线和当初清查田亩时是一样的,至今都要守着这条红线。
公子礼来到了隔壁的屋舍,这里是徐福的住处,此刻的徐福面前放着一个小巧的铜制浑天仪,徐福手里还拿着一卷书,一边看书,一边观察着浑天仪上的刻度。
见到来人,徐福道:“公子。”
公子礼走入院内,又见到桌上摆放的一个盒子,这个小巧的盒子是用铜制的,铜盒内放着的就是指南针。
徐福叹道:“如今依靠指南针来辨别方向依旧不够,臣看张苍的书中所记,有经纬一说。”
公子礼道:“我先给先生诊脉。”
自从徐福从海外回来之后,好似在海外丢了半条命,回来之后所留下的只剩下半条命了,在海外的经历让他脾胃出了问题,而且当年身形太过消瘦,即便是这几年的调养之后,也恢复不到以前康健的状态了。
徐福的脉搏依旧偏快,下肢依旧偶有水肿之状,这是心脏出了问题。
公子礼一边诊脉,一边道:“当年父皇与张苍造浑天仪时便有了经纬之说,后来张苍又增添黄道的刻度,确立了经纬度的基准,所以张苍常说这个天下其实是一个圆球,这天下的每一个地点都可以用经纬度测算出来。”
“意在我们所站的地点,可以用经纬度算出来,按照张苍所言经纬就是一条条线,将我们所在的这颗球包裹了起来,这条经纬线原本就存在,只是我们从未发现。”
说话间,公子已完成了诊脉,徐福神色振奋道:“臣所求的便是这经纬度,有了指南针,有了经纬度,出海外就能有明确的方向。”
公子礼低头写着“医嘱”一边道:“方向是有了,但安全与生存依靠呢?”
“是啊。”徐福又是一脸愁容,缓缓道:“出海外便是茫茫大海,如何活着?”
公子礼写完了“医嘱”,所谓医嘱都是一些注意事项,以及吃住上的注意事项。
尽可能在不用药的情况下,稳住身体状况。
“老先生近来若有不舒服,若双脚水肿不消,要来寻我。”
徐福点着头道:“谢公子。”
公子礼点着头,便离开打算去看下一个患者。
到了傍晚时分,公子礼才将潼关城上上下下的老病患看好。
潼关的郡守府就是公子礼的住处,在这里公子礼还有几个助手,都是当年太医府的医者。
太医令夏无且不常来潼关,通常都在骊山陪着始皇帝。
将来太医府建设好之后,多半也是由公子礼主持。
郡守的府门不是不关,每天都有医者与守卫站在这里,这里轮值的将士都是李左车安排的。
见到公子礼回来了,李左车上前道:“公子。”
公子礼一路走向郡守府,询问道:“今天是你当值?”
李左车回道:“末将只是来这里看看,章邯将军今天见末将了。”
从军中职权上来说,李左车是章邯的下属,要听从章邯安排。
“章邯将军可有交代。”
“大将军说要给渭南增派兵马。”
礼只是颔首,便走入了郡守府内。
郡守府的正堂内,礼坐下来翻看着近来的病历与医嘱。
在桌上还有一卷用金线绑起来的一张纸,礼将上方的金线解开,入眼的便是婚书二字。
这是自己的婚事,看着笔迹是父皇所写,其上的日期便是今年的秋后,立秋当天。
“立秋……”礼缓缓说了一句,一想到吴氏的笑颜,他的神色上也忽然有了笑容。
关中依旧是春季,蜀中的江原县县令乌桑赶着一驾马车从蜀中出来,路过了终南山。
坐在车中的张良看向已是郁郁葱葱的终南山。
“这里如今叫终南山?”
坐在车辕上的乌县令解释道:“这是皇帝给取的名字,就像河西走廊,就像玉门关,还有云梦泽的洞庭湖,传闻萧何要挖一座洞庭湖,那座湖纵横八百里,多么豪迈啊,这都是以前列国的人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坐在马车中的张良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秦完成了很多壮举,万里长城,南征北伐,一统文字,很多事几乎是当时的人们认为根本完不成的。
而现在,秦真的做到了,并且这样的壮举还在继续,新帝即位之后,也做了很多壮举与大事。
张良低声道:“以后的皇帝都会这么样吗?”
乌县令迟疑道:“会怎样?”
张良低咳了两声,道:“停会儿吧。”
马车缓缓停下,张良走下马车,望着终南山,道:“你何必亲自带着我去关中治病。”
乌县令嚼着干粮坐在路边,道:“除了我,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张良刚想回话,乌县令又道:“夫子矩?”
张良一时无言。
乌县令道:“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照顾你?”
说着话,乌县令分给张良一块米糕,道:“你吃细的,我吃点饼就好。”
张良本不想来关中治病的,他知自己的病是先天不足,治不好的,此生就这样了,不会再好,只会更差了。
但丞相府知道了他这个夫子,他的弟子,也就是韩夫子的弟子请他这个老师来关中治病,所托之人便是潼关的公子礼,现如今皇帝的儿子。
张良不能抗命,也不敢辜负孩子们的好意。
再者,江原县的教书夫子也多了,张良也不用担心自己离开之后,没人教导孩子们。
目光又看向正狼吞虎咽吃着干粮的乌县令,张良又看看手中的米糕,心中暗想着躲了这么多年了,终究是躲不过这一次。
当然,并不只是因为这些,这些年每每看到从关中送来的诏命与文书。
张良也在蜀中听到那些往来关中之人所言,如今的关中已是换了一片天地,当初去关中的老人,如今再去关中,都找不到以前的村县了。
张良饮下一口水,看到了有不少人带着一袋袋茶叶。
乌县令解释道:“别看着,每年的新茶都是最名贵的,喝点陈茶碎叶子就可以了。”
张良自然明白茶叶的价值,如今关中能喝得起这些茶的很少,多数都是卖给咸阳,咸阳城有人要茶叶,而且开价都很大方。
乌县令道:“茶树并不好种,听说每年摘茶叶的时日就这么几天。”
张良道:“南方有很多茶叶。”
乌县令颔首道:“确实。”
张良又道:“你在蜀中这么多年,想家吗?”
“想啊,我还有一个弟弟陪着父母,偶尔也会去西戎的祖地看看。”
“西戎祖地?”
“嗯,秦人的乌氏有不少是从当年的西戎迁居而来,我们这一脉就是,我们的祖上是西戎人,不过现在没有区别了,如今的西戎人也都有新的姓氏,成了秦人的一部分……”
乌县令一边说着,一边谈及了有关西戎人与秦人的事。
都是一些很多年前的传闻。
两人休息了片刻后就继续往潼关方向而去。
从终南山到潼关的路上,一路上走走停停,走了三天终于到了潼关城。
乌县令向潼关城的城门守兵告知了来意,并且递上了自己的文书。
得到放行之后,就有人领着两人进入城中。
已是关中的四月,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已有了些许汗意,张良一路走着,观察着热闹非凡的潼关城。
这座城是皇帝宣造的,城内往来多数都是少年人,张良猜测他们都是再次读书的学子。
乌县令走路并不慢,张良也没好好看此地的景色,便来到了郡守府前。
等到了郡守府外,有人拦住了两人道:“请韩夫子单独入内。”
乌县令先是行了一礼,便给了张良一个放心的眼神。
张良抬头看了看郡守府的牌匾,站在阳光下看不见府内的情况,但还是迈步走去。
府内,公子礼坐在正堂,看到来人行礼道:“久仰,子房先生。”
闻言,本想先行礼的张良顿时止住了身形,他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以及年轻人身边的王夫子。
王夫子面带笑意,解释道:“公子都知道。”
公子礼邀请道:“请坐吧。”
见到张良还有些犹豫,公子礼又道:“子房先生不用担忧,此地的谈话不会被外人知晓,你也不用多解释什么,我只是给先生看病。”
又见张良看向两个准备记录的医者,公子礼又道:“我看病有个规矩,每个患者都需要记录病历与医嘱,他们是随诊记录的医者。”
“当年我无意间看到了父皇所写的卷宗,当年父皇给华阳太后治病时,也写了这些,我近年来每每诊病也都会记录,时而翻看颇有益处。”
张良低声道:“这是一个很好的规矩。”
……
PS: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到家耽误了更新,又不敢熬夜,今天容小张请个假,暂更一章。
明天还是正常更新的。
第四百零一章 后事
给张良诊脉了良久,公子礼又询问了几句,便拿过一旁记录的问诊记录反复看着。
张良询问道:“公子是担心刚刚的话记不住吗?”
“嗯。”公子礼又道:“父皇与兄长都与我说过,人不能盲目的自信,因此我们要常常自省,记录与笔记都是自省与总结的最重要的工具。”
张良依旧沉默不言。
公子礼再道:“我与兄长都觉得,父皇的学识很了得,外人都说我们兄弟师出叔孙通,还有我的叔叔与姑姑们,他们也都在叔孙通老夫子座下读过书。”
“可是最早教会我与兄长读书的人,是父皇而不是叔孙通老夫子。”
公子礼搁下手中的记录,神色凝重地道:“我的兄长如今帮助父皇治理国家,也常说小时候养成的读书习惯受益良多,我们才能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其实读书也是分方式方法的。”
张良颔首,他对这个说法是赞同的,目光又看着公子放在桌上的问诊记录,这上面记录着先前的对话,一字不差。
公子礼道:“当初我与兄长在高泉宫第一次见到病历,还是因我们玩闹,喜欢翻找一些卷宗,当初我们在一个存放多年的箱子中找到了不少竹简。”
“当我们打开那些竹简,仔细翻看,起初不知是何意,后来田爷爷告诉我们,那些竹简是父皇一生的遗憾,父皇积年累月写下来的,是华阳太后一生的病历。”
言至此处,公子礼低声道:“华阳太后是爷爷与父皇这一生最敬爱的亲人。”
张良道:“那么公子呢?”
公子礼回道:“我的爷爷一统六国,我的父皇建设国家,稳社稷,天下万万庶民拥护敬爱,我的父皇爱天下人,我也敬爱父皇与爷爷。”
华阳太后,嬴政……这两个名字于张良而言,那是很久远的过去。
当年为了反秦到处奔走的回忆又一次出现在脑海中,再看眼前的天下,回想当初,张良心中羞愧且感到无力,那是一种只能远远看着大秦越来越强大的无力感。
这个天下已没人再阻止大秦强大了,就算是他张良也不行,哪怕项梁公,楚威王,赵武灵王,李牧再活一次,也做不到了。
公子礼道:“近来会有心悸?”
张良缓缓摇头。
公子礼再道:“深吸一口气试试。”
闻言,张良照做,只是一口气刚吸入,便又咳嗽了起来。
公子礼道:“是不是好似心口漏了气?”
张良捂着嘴咳嗽,缓缓点头。
以前夏无且就说过,这世上的多数病都是治不好的,能治好的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
这句话很绝望,但也恰恰说到了如今药学的困境。
公子礼道:“还请子房先生在此地休养一段时日,让我想想如何治。”
张良点着头。
随后,公子礼让人扶着这位子房先生出了郡守府。
今天的阳光很好,郡守府外站着不少人,乌县令身边站着几个年轻人,这些年轻人都是从蜀中读书来到关中的。
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孩子站在这里,张良笑着,站在阳光下这一刻他又成了那个韩夫子。
潼关城还有很多空置的房子,这些房子多数都给一些宾客与往来的夫子居住。
给张良安排的房子便是如此,屋子并不大,倒是很清净。
听着学子们说一些宽慰的话,张良便让他们离开了,而后回头又看着乌县令正在收拾着这间屋子。
张良道:“你与王夫子联系很多年了吧。”
乌县令放下手中的扫帚,低声道:“是啊。”
张良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低声道:“你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乌县令道:“子房兄,我以前是个公子扶苏的家仆,照理说我这样人不能成为县令,更不能读书,是公子扶苏也就是现在的皇帝给了我们这个机会。”
“你知道我这一生最不能忘记的是什么话吗?”
闻言,张良只是摇了摇头。
乌县令道:“不论你以前是什么人,是什么身份,那都是过往的往事,你要面对的是以后,便是以后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
张良没有回话,而是木然地坐在椅子上。
见人久久没有言语,乌县令起身离开,还给张良关上了门。
翌日,乌县令又推门而入,他提着一个食盒而来,道:“我路过太学府时,听那里的夫子说公子礼正在给你煮药,你先喝了羊汤,晚些时候就要喝苦药了。”
闻言,张良稍有蹙眉,见他端出的羊汤里以后一根硕大的骨头,“你什么时候去见家人?”
乌县令道:“你喝了药,我们就去。”
“好。”
张良笑着点头。
一碗羊汤下肚确实舒坦了不少,一直等到了午时。
公子礼便领着一队人来还提着一个炉子,炉子上的陶锅内正在炖着的便是汤药,能够闻到汤药的味道。
“公子。”张良躬身行礼。
“韩夫子,不用多礼。”
在场的还有外人,听公子礼又称呼了一句韩夫子,这让张良心中更踏实了几分,至少没有昨天那般紧张。
公子礼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将其打开解释道:“这是黄精,平日里可作零嘴服食。”
“这碗药可以先喝,以后每半月我会来诊脉一次。”
言罢之后,公子礼留下一碗药汤就离开了。
张良低头看着药汤,思量了良久之后,还是端起来将其一口饮下。
汤药十分苦口,咽下之后,还能感受到喉口的苦涩。
张良又灌了数口凉水,这才冲淡了苦味。
乌县令以前的家就在敬业县,也是如今渭南的最北面,是敬业渠所在上游。
来关中之后,张良放下了担忧,他发觉就算公子礼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他在关中还是能够自由走动的。
四月的商颜山很漂亮,在山下种了一大片的桑树,这些桑树树枝结实,还有的看起来是刚种下不久的树苗,但也长出了桑叶。
跟着乌县令一路来到了县内,才见到了往来的行人与成群的孩子。
敬业县就在敬业渠边,也在商颜山的北面,张良踩着平整的路面,继续走着,原以为这里会是关中的重地,却见没有兵马把守,往来都是此地的农户。
而这里的人们也不会对张良这张生面孔感到惊疑或是警惕,好似生人来这里走动,都已是常事了。
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在心中升起,这是张良当年流亡各地时所没有感受到的。
张良跟随乌县令来到了他的家,当这位在蜀中与郡守都敢叫骂的人,在他父母面前,乌县令还是哭得像是个孩子。
不忍多看这种场面,张良走向村子的另一头,他在桑树林里见到了一个老人,这人须发灰白,穿着宽敞的衣裳,正在观察着桑树成长的状况。
而张良再走近几步,看清了老人家的面容,行礼道:“叔孙通?”
闻言,叔孙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对方,道:“你是何人?”
“韩……”犹豫了片刻,张良道:“张良。”
“张良?”叔孙通似有回忆,又道:“世人都说当年为救韩复韩的子房,已病死他乡。”
张良道:“我只是一直在蜀中教书。”
叔孙通与张良在桑树林中走着,询问道:“你怎知晓老朽。”
张良解释道:“当年为了寻找复韩之助臂,我走了不少地方,我也去见孔家人,也在当时见过先生,如我这种朝不保夕之人,面对每一个人都会有意记下,可当时老先生闲散地读着诗书,自然不记得我。”
叔孙通感慨道:“听闻你当初去过东郡……”
说起以前的事,张良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毕竟叔孙通是他在关中所遇到的唯一一个六国旧人。
这样的人在关中不知道还有多少,听闻当年入秦的东方六国博士都已散了,有的回了各自的祖地,还有的也过世了。
不知不觉,这么多岁月过去了,张良对以往那些人的印象也都模糊了。
经过张良的一番解释,叔孙通笑着道:“原来你根本没有去过东郡,那秦军怎去东郡抓捕你,恰巧又有陨星坠东郡?”
说起这件事,又引起了张良多年以前藏在心底的困惑:当年他对此事只不过是文书上的匆匆一瞥,却不知经历过此事的人有多么刻骨铭心。
乌县令留在敬业县,恐怕还要面对家人,张良与叔孙通谈过之后,便回了潼关城。
即便是四月天,夜里的潼关城依旧很冷。
今夜的风还有些大,张良走在潼关城中,此刻虽没有宵禁,却已少有人走在城中。
走入城内,来到自己的住处,张良在回自己的住处之前又来到了郡守府。
安静且温暖的郡守府内,此刻公子礼正在给一个老者看病。
等这位老者诊治好,离开之后,公子礼抬头看向张良询问道:“这两天在潼关如何?”
“很好。”
张良询问道:“刚那位老者又是……”
“是华阴县的一位老农,我给庶民诊病较多。”
张良先是行礼,而后道:“在下打算离开潼关,去个地方。”
公子礼回道:“可还回来?”
“我会回来。”
“可否在立秋之前回来?”
“不用多久半月就回。”
公子礼面带笑意道:“因我立秋那天,就要成婚了。”
“恭贺公子。”
言罢,张良离开郡守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有着支教夫子韩远的身份,张良离开函谷关时,并没有经受太多的盘问。
一路出了函谷关,来到了三川郡。
三川郡附近有一座山,张良来到此地,抬头看着这片荒山,有风吹过时,山上的树木还在晃动着。
提起衣裳的下摆,张良迈步往山上走去,在秦军与世人的认知中,那个张良早就病死他乡了。
现在只有韩夫子,没有张良。
原本这座荒山中,有一间破落的小屋,这间小屋如今连屋顶都不在了,只有一些散落的石头。
张良低下身,拿开几块石头,找到了土中埋着的一块形状方正的石头,这是当初做的记号。
张良挖出这块石头,之后又带出了一个包袱,这个包袱说大不大,但装着的东西不少,晃动时还能听到金属的撞击声,那是包袱里的金子以及一些秦铜钱,当时留着用来以备不时之需。
打开包袱,入眼就能看到一个个的木牌,张良拿起其中一个,擦开始上面的泥,入眼的便是几个字。
这些木牌其实就是当年韩宗室的牌位,这是张良所保留的恐怕也是这世上仅有的前韩宗室的牌位了。
将它们都悉数擦干净之后,张良坐在地上还有些狼狈。
今天的阳光很好,经过先前的一番活动,张良其实已有了些许汗意。
而后张良下了山,寻一些木匠找了一个棺椁。
当有木匠见到张良孤身一人来买这东西,还要安排人手运上山,便开口询问。
张良并没有解释什么,他只是领着人,让人将棺椁抬上了山,而后将棺椁放入了坟中,给了这些民壮一些钱,就让他们离开了。
等这些民夫都离开之后,张良将包袱中的灵位都一一拿了出来,一把火将它们都烧了。
就算留着,被人挖出来之后,不知会带来什么样的祸患,张良也不想先人的灵位被人挖出来,便将它们都烧成了灰,而后放入棺椁之中。
月光下,张良忙完了这些之后,将棺椁的封土盖上,而后朝着棺椁重重磕头,这才下了山。
等天重新明亮时,张良已来到了函谷关下,已准备入函谷关回潼关。
来三川郡时很顺利,离开三川郡时,同样顺利。
回到潼关城之后,张良又见过了乌县令。
乌县令便拉着他一起用饭。
关中的四月,已是温暖如春,隐隐有了入夏之意,而此刻的高原雪山下,此地依旧下着一场雪。
穿着单薄的项羽正一身大汗,他孤身一人与数十个羌人勇士殴打在一起,而双方的人手站在边上正在呼喊着。
忽听项羽怒吼一声,撞开三个强壮的羌人勇士,又躲过对方投掷而来的石头。
项羽一拳打下,中拳之人当即倒在地上,眼看着没了声息。
秦军一侧当即传来了欢呼声。
第四百零二章 叔父在天有灵
余下的羌人四散而逃,逃不走的倒在了地上等着秦军的处置。
项羽又灌下一口酒水,他不喜羌人的青稞酒,只喝了一口就递给身边的秦军士伍,又道:“等以后回去了,我带下相的酒请兄弟们喝。”
“好,项将军爽快!”
如今项羽还未担任将军,将士们还是会很热情地称项羽一声将军,因其人实在是太勇猛了。
起初来到这片雪山下,军中众人还有些不舒服,如今总算是有些适应了。
项羽重新披上甲胄,望着远处成片成群的大雪山,这些大雪山连绵成片,就像是一片绝地,像是天地的尽头。
刚打过架,项羽大口出着气,低声道:“你们说大雪山的后面是什么?”
给项羽拿着酒水的士伍回道:“听说是另一个国,很荒芜,有很多野人。”
“雪山里没人吗?”
听项羽又问,一个投效了秦军的羌人回道:“人在大雪山里不能活。”
这个羌人以前就常在河西走廊与秦军做买卖,先前打了几个羌人部落之后,这个羌人当即就投效秦军了。
项羽很喜欢对方会说关中话这个优点,如今这些羌人都会说关中话,那省事太多了。
秦军讨伐西域天山的战争其实早就结束了,秦军打到了于阗就停下了,并没有继续西进。
再者于阗是主动受降的,并且愿意让太学府的学子进入于阗教书,还与秦军相处得很不错,西域的人们正在接受郡守制与户籍制的洗礼。
但这三月间,项羽一直都在西南。
项大将军带着一支百余人的秦军进入高原深处,追着羌人王打。
要不是余下的秦军不能适应高寒气候,说不定跟着项羽西进的秦军会更多。
要说项羽猛是真的猛,一人带着一支孤军在高原上几乎是打遍了沿途的所有部落,但凡秦军路过的羌人部落,部落的人无不跪拜在地。
在高原北方的杨熊领着一支兵马,正在高原上寻找项羽,也不知项羽带着兵马去了高原哪里,高原太辽阔了,一眼看不到头。
杨熊所过之处,只要有羌人看到了秦军皆是下拜行礼。
一路上,杨熊也听说项羽所做之事,这个猛人真是见到羌人部落就打,打到对方的部族的勇士投降为止。
听到这些消息,杨熊真是又喜又焦虑。
喜是因秦军恐怕连这片高原都能拿下。
焦虑是因项羽一个人就打下了羌人高原,他们这些秦军将领该有多么的无地自容。
高原上的雪越下越大,明明已是四月天却感受到不到温暖。
大雪山的项羽一路南下,来到了一处江边追到了羌人王。
那羌人王还拿着他的黄金天杖,见到项羽便躲入了一个部落之中。
项羽提着马槊指着那些羌人,朗声道:“我要带着羌人王去章台宫!”
说话时,项羽的口中吐着热气,面带笑意。
羌人部落没有回应,只有呼啸的呼声。
又有秦军士伍大声道:“秦军不杀无辜,放下兵器受降不杀,交出你们的羌人王,交予秦军,秦军会把羌人王送去章台宫。”
言罢,羌人向导用羌人语重复着这些话,喊给对方的羌人部落听。
对方不但没有回话,甚至还放了一支箭矢。
箭矢正好落在项羽的甲胄上,发出一声闷响,却见中箭的项羽依旧完好的坐在马背上,神色轻描淡写地拔出心口的箭矢,箭矢都没有刺穿甲胄。
项羽拿着羌人的箭矢,单手拇指一压就将其折断,道:“兄弟们都看到了,是他们先放的箭!”
“杀!”
不用项羽开口,秦军就杀了进去了。
今天绝对是羌人们最恐惧的一天,他们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勇猛无敌的男人。
项羽冲入羌人部落,手中的长槊在风雪中挥舞。
当战马倒在地上,项羽一声怒吼,冲入羌人勇士最密集的地方,一人又顶翻了数人,长槊一桶又是溅起一片热血。
眼看着后方的羌人王正慌乱逃跑着,项羽拿起手中的长槊往远处一抛。
沉重长槊愣是在空气中也划出呼啸声,刺中了羌人王的坐骑。
等羌人王狼狈地倒在地上,项羽一步步走向他。
还有羌人勇士冲向项羽。
项羽怒目一瞪,对方当即吓得腿软摔倒在了地上。
这个秦军猛人正浑身冒着热气,也不知是他身上的热血正在冒着热气,还是他的热气。
项羽一脚踩在马背上,将刺在马匹身上长槊拔出来,擦去其上的血。
他轻拍了这匹刚背着羌人王要逃跑的战马,低声道:“多好的战马,可惜了。”
言罢,项羽提着长槊一步步走向正狼狈跑着的羌人王。
这个年迈的羌人王似乎跑不动了,他跌跌撞撞时而回头看去,却见那个秦军猛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羌人王又一次摔在了地上,而当他再抬头那个高大的身影已在面前。
项羽低下身,看着狼狈且浑身是泥的羌人王道:“这高原真大,我追了你一个多月。”
羌人王听不懂秦人语,他见项羽笑了,他也笑了。
而后又秦军追上来,将这个羌人王捆了起来,将他丢在了车上,是真的准备拉去章台宫了。
项羽这一路一共打了二十五个羌人部落,让羌人的壮年男丁减少了大概有七成,如果没有藏着的话,大致就是这个数了。
其实,项羽也不知自己杀了多少人,他也没有将首级挂在腰上的习惯。
“只可惜叔父只能在天之灵看着我了。”
项羽长叹一声,又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热气,现在他可以回咸阳了,把这个羌人王交给皇帝,他戍边两年的军役也正好期满。
第二天,杨熊终于追上了项羽,他翻身下马看着堆着的尸首捂着口鼻道:“你好好想想,怎么和涉间大将军交代。”
项羽道:“还能如何交代?我活捉了羌人王。”
杨熊一时语塞,又道:“也罢,将功补过,御史们该不会为难你的。”
在押送羌人王回去的路上,项羽追问道:“军中的事与御史有何关系,御史是做什么的?”
“你不知御史?”
项羽蹙眉道:“我怎知?以前楚国又没有御史。”
言外之意,我叔父在世的时候没教过我这个。
第四百零三章 项羽爱吃葡萄
杨熊挠了挠头,想了又想,干脆不与项羽解释了。
羌人王像个牲口一样被秦军捆了之后,就被丢到了车上,随着一起离开还有大量的战俘与人口。
项羽又灌了一口青稞酒,道:“这些人都要带走吗?”
“嗯,带走。”
杨熊的话语中带着疲惫,找了项羽这么多天能不累吗?
项羽困惑道:“这么多人,养得活吗?”
虽说雪山下的风很冷,但杨熊穿得厚实,且有些慵懒地道:“这里的人口都要带走,河西走廊储备了很多粮食,养得活。”
队伍距离大雪山越来越远,可是一路上跟随的羌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不少部落,带着自家的牲口。
这里的部落多数都是很原始的,有人还穿着兽皮。
羌人地界深处的生存环境并不好,而这里的部落文明又不知该如何发展,甚至还有不少人依旧是原始生活。
羌人部落距离西域并不遥远,相较于羌人,西域诸国反倒是文明了一些。
秦军一路往西域走着,后方跟着的羌人也越来越多。
项羽算是看明白了,杨熊是真的要将这里的人都带走,包括他们的牛羊与战马,乃至是兽皮,带走了一切可带走之物。
而当秦军离开之后,有风吹向西北的雪山,天气似乎暖和了不少,没有前几天这么冷了。
辽阔的高原上,这里的一个个牛皮帐篷都是空的,风吹过时,这些帐篷还会作响,有狼群下了雪山来找食物,但它们没有找到食物,也没有闻到人的气味。
这些狼在曾经人类聚居过的地方徘徊了半日才离开。
直到天色接近夜里,终于有人来到了这里,那时躲藏在地下的一家,他们没有跟着秦军离开,但也只有零散几人,或许很多年之后,他们又会成为一个新的部落。
秦军真的走了,带走了能带走的一切,躲藏在各处且没有秦军带走的羌人开始收拾其他部落下来的帐篷与牛粪,将它们收集起来,放在他们自己的部落中。
秦军领着庞大的羌人队伍已过了一条河,距离西域还有半天的路程,因到了夜里,秦军不得不停下脚步,暂且都休息。
杨熊用牛粪烧着火,他将一些青稞煮了煮,看到了水煮沸了,他就知道已离开了高原地带。
项羽嚼了一口煮过的青稞,这里的青稞真的很难吃,难以下咽。
吃过这一次,项羽真不想再吃第二次了,他又用青稞酒漱口。
也不知道羌人怎么酿的酒,这酒带着一些酸味,并不好喝。
见到杨熊正在书写着什么,项羽凑上前道:“你在写什么?”
杨熊头也没抬继续书写着,道:“我在写你的军功。”
项羽从杨熊的包袱中找到了一些肉干,欣喜一笑,就放入口中嚼着,坐在温暖的火边,问道:“你先前说的御史是什么人?”
杨熊终于搁下了笔,他郑重其事地对项羽道:“在大秦招惹谁都不要招惹御史。”
“为何?”
此言一出,项羽本想轻蔑一笑,他又见到杨熊凝重的神情,就收起了笑意。
杨熊解释道:“你知道陈平吗?”
“听说过。”
“陈平就是御史,而且是大秦官吏们最惧怕的御史,陈平的好友是廷尉冯劫掌刑狱,当年不知有多少官吏,因他们两人入狱,数都数不清。”
杨熊感慨道:“你以前不在关中,你不知道当时公子礼实施建设有多难,以前的大秦不像现在这么好,以前的老秦将门也都是关中最难应付的,要控制官吏就要强大御史,这就是皇帝想要做的事。”
其实吧,杨熊他自己懂得也不多,他只能将自己仅有的所知道的这些告知项羽。
“你深入羌人地界,已违背了军法,就算是功劳甚大,御史若是想要对付你,只要在皇帝面前说几句话,你项羽多半要入狱了。”
项羽依旧咀嚼着肉干,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道:“杨熊……”
“又怎了?”
“当初皇帝东巡来到下相,我见过皇帝。”
杨熊道:“当年皇帝东巡,见到皇帝的人很多,不止你。”
项羽再道:“我与皇帝说过话,就在我叔父的坟前。”
听到这话,杨熊又愣住了,这确实不是小事。
“当初皇帝与我说,是好汉就去戍边,还说若得闲就去帮皇帝打下西域几个小国,或是打下羌人的地界。”
听闻此言,杨熊抬眼看着项羽,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
“我现在还用怕御史?”项羽吃饱喝足,便铺开一张兽皮躺下了。
杨熊凑上前追问:“当真?”
项羽闭着眼道:“皇帝说话算话,我项羽所言便句句为真。”
翌日,秦军的队伍回到了西域,也带来了两万羌人,这些羌人男女老少都会在河西走廊留下来。
项羽脱下自己的靴子倒出一些沙子,对一个抱着小羊的羌人孩子道:“以后你们就住在西域,你们是大秦的子民了,要读皇帝的书,要写大秦的文字,从此不再是野人了。”
那孩子确实像个野人,他依旧怀抱着自己的羊,没有回话,而是漂亮的眼睛看着项羽,他也听不懂项羽的语言,也不知该如何与这个猛人讲话。
但男孩心中都有一个梦想,梦想成为一个猛人,现在孩子们的目标有了。
丞相府派了三十名官吏,来到了河西走廊主持建设河西走廊的建设。
皇帝要在河西走廊建设四个郡,分别是酒泉,敦煌,张掖,武威。
张掖与武威已建设完成了,现如今要建设敦煌与酒泉。
项羽不知道皇帝是如何取名,那个叫酒泉的地方根本没有流淌着酒水的泉水,至于敦煌……大致是希望西域强盛意思,有辉煌或者是盛大之意。
皇帝还让人修建了玉门关,阳关等地。
现在,项羽终于知道为什么杨熊要带着些羌人来到西域了,因西域的建造工事实在是太大了。
秦人的皇帝是喜造奇观的,就像是那座横贯东西,令世人都叹为观止的万里长城,或者是敬业渠与嘉峪关。
这都是秦人皇帝要建设的奇观,要建设成这些需要巨大的民力。
如今项羽去过的地方越多,见过的人见过的地方也越多。
这个天下并不像叔父说的那般糟。
如果叔父还活着,项羽也想问问他,当年楚国的人们真的还会愿意复楚吗?
难道楚王与楚国的贵族就一定会是楚人想要的吗?
或许项羽也没有发现,他在戍边的这两年,所经历的所见正在洗涤着他的三观。
处置完这些羌人的事,杨熊就带着项羽去见涉间将军。
如今的于阗城已成为了秦军的兵城,很多于阗人都被派去修建城关。
当项羽走入城中,很多西域人都纷纷躲开。
其中有不少是被项羽打过的西域人,或者是看项羽打败西域军的西域人,知道其人神勇,就怕挨一拳便从此再也起不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于阗的王宫,于阗的王宫很华丽,至少比精绝与楼兰都要漂亮,只不过在这里的都是秦军。
走入王宫中,两人就见到了正在看着一卷书的涉间将军。
涉间端着手中的书刚翻过一页,再看看两人,询问道:“回来了?”
杨熊上前一步道:“大将军,项羽带到。”
涉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笑呵呵道:“项羽,你私自领兵入羌人地界,这不好。”
项羽行礼道:“是。”
涉间再道:“韩将军的意思是说这件事还是要追究的。”
项羽又道:“我答应皇帝了,要帮皇帝打下羌人地界与西域诸国。”
闻言,涉间蹙眉看向杨熊。
而杨熊也是一脸无辜。
若只是违反将令,其实这也没什么,反正项羽的军功也足够多了,涉间也打算呵斥一顿,罚项羽饿一天。
但要是涉及皇帝……涉间道:“你且下去吧。”
闻言,项羽行礼后便快步离开。
等人走了之后,涉间看着杨熊道:“你先前知道这事?”
“末将也不知。”
“老夫会书信一封告知韩信,让韩信书信去丞相府问个清楚。”
“是。”
当初来河西走廊时是夏季,如今的西域也快入夏了,听说西域的葡萄就要熟了。
项羽打算好好吃一顿葡萄再回去。
杨熊坐在葡萄架下,低声道:“你若回去了,以后可没这么多仗打了。”
“回去了就不打仗了。”
“也对。”杨熊颔首道:“回去之后按照军功分田,你会有田地,从此以后在田舍之间往来,种田而业。”
“慢着。”项羽询问道:“就只能种田吗?”
“是啊。”
杨熊回头看了看项羽,又道:“你莫非不会种田?”
项羽神色凝重,他是真的不会种田。
今天的天气温暖,尤其是在雪山下,躺久了就想睡。
杨熊在入睡之前悠悠道:“不会种田也无妨,会有人教你的,若教你了如何种田,你还不好好种,就等着被罚。”
项羽不再多言,但他不计较,等他见到了皇帝便知道了。
在河西走廊的羌人与西域人多数都正在领着他们的户籍,秦军还给了他们居住的地方,这些人需要先将他们居住的地方建设好,之后还要建设秦军的城关。
天山南北是西域最富有的地方,这里粮食足够人们吃了。
当天山脚下的葡萄终于又熟了,西域也开始步入夏季。
项羽终于结束了他的两年军役,可以回去了,也终于又吃到了葡萄,“如果这葡萄能种在下相该有多好。”
杨熊也需要回去,他坐在马背上,道:“此番回去,你如何打算?”
“我会先去见皇帝,见了皇帝之后我要去沛县。”项羽饮下一口葡萄酿,又道:“我在沛县有一个大哥,他叫刘邦。”
杨熊又道:“我多半是要在军中任职的。”
项羽询问道:“羌人王呢?”
“韩将军说要将此人送去咸阳,羌人王年事已高在半路上就病死了,留下了黄金天杖给皇帝了。”
回张掖的路上,见到了这些正在劳作的西域人与羌人,吃着葡萄也没有多言,项羽与当初一同戍边的士伍们走在一起,众人分着葡萄吃。
这段时间是项羽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路过马鬃山时又见到一批新面貌的年轻人守在了山下。
有人说,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士伍是新到河西走廊的,说着话这人扯了扯自己的粗糙的脸皮,众人便都会意大笑了起来。
还有人说当初项将军一个人领着一支兵就一统了羌人高原,大可以让这些羌人留在高原上,俯首称臣。
不过这话很快就被杨熊反驳了,羌人所在的高原偏远且高寒,想要治理很难,寻常人很难抵达那里的雪山,再者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些人都带到西域,这是为了避免以后的羌人再次作乱。
只有将人口全部带走,让羌人部落没人了,才能保证以后的西域安定,人口就是兵力,也是生产力,秦军是一定要将人口带走的。
第四百零四章 再见夫子
从玉门关回到了张掖县,项羽见到了一个商人,这个商人叫乌氏倮。
项羽问了杨熊之后才知道这是西域最大的马贩子,一直在天山与河西走廊之间往来。
天山南北的大战结束之后,多数秦军都撤回了张掖。
出关打了一年的仗,项羽又一次来到了张掖的嘉峪关下,这座巨大的城关给人一种压迫感,很多西域人见到如此庞大的城池,都会不自觉将自己的姿态压低几分。
不知秦人用了多少人力,用了多少年月,才能修建出这么大的一座城关,也许用不了多久,敦煌与酒泉也会繁荣起来。
项羽与杨熊进入一家酒肆,但或许是正巧,觉得又渴又饿的乌倮也走了进来。
杨熊看着店家杀着一头羊,正在与店家讨价还价,商量着这头羊的价钱。
项羽坐在这家酒肆内,就见到乌倮坐在了自己的面前。
乌倮行礼道:“项将军。”
项羽蹙眉看着他,没有言语。
乌倮却道:“项将军威名早已震动关内外,这家酒肆很好,这里不仅有西域的葡萄酿,还有关中的苦酒。”
项羽道:“我不喜葡萄酿。”
“其实葡萄酿也是好喝的。”乌倮听到项羽这么说,说了这么一句,他递上一块金子道:“谢项将军帮我扫平了羌人部落,以后我的马队可以去他们的雪山牧马了。”
眼看项羽目光带着一些不善,乌倮解释道:“这都是韩将军吩咐的,我受军令给大秦养马。”
项羽移开目光,不去看这个西域人。
见杨熊要回来了,乌倮识趣地离开,但留下了这一大块金子。
杨熊看到桌上的金子道:“这是何意?”
项羽抬了抬下巴,目光示意正在收拾商队的乌倮,解释道:“是他给的。”
闻言,杨熊将金子收入了怀中,并且向项羽解释道:“如果乌倮能够给你一块金子,那么他就能从中赚到更多。”
项羽道:“我不喜商人。”
“是啊,谁都不喜商人。”杨熊望着往来的西域商贩道:“可是这里最多就是商人,若不是秦人需要人口建设河西走廊,种棉花,这里就会有更多的商人。”
店家已将煮好的羊肉端了上来,两人吃了羊肉与饼果腹。
离开时,项羽带走了一串葡萄一边走一边吃。
这是因为项羽在高原那些时日,吃不好也喝不好,好不容易等到了吃葡萄的季节,在回下相之前他要吃个痛快。
结束军役,需要先向这里的大将军禀报,因涉间大将军还在于阗,处置此事的人便是韩将军。
嘉峪关城内,就有一座将军府,这座将军府比武威郡的更大。
两人走入府内,见到了正在看着地图的韩信。
见是项羽与杨熊两人来了,韩信当即换上了笑脸,先是请两人坐下,而后让人赐了茶水。
“都是一些往年的陈茶,两位大将军不要嫌弃。”
这位韩将军说话极其客气与谦虚,甚至还有些过度了,项羽道:“我等前来领归乡文书。”
韩信从桌上拿起两卷文书,分别交给了两人,又叮嘱道:“拿着去咸阳太尉府,便能领军功,两位放心我们大秦绝不会少将士们半分军功。”
“谢韩将军。”杨熊起身行礼。
随后,项羽也跟着离开。
“项将军留步!”
闻言,项羽站在了原地,杨熊已快步走出了丞相府。
项羽回头看去,见到韩信已收起了笑容,只是大抵觉得有些太过严肃了,韩信还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韩将军还有何事吩咐?”
“项将军先坐吧。”
闻言,项羽又重新坐下来,韩信道:“项将军觉得我这位将军做的如何?”
项羽道:“你是大将军,我怎敢评价。”
韩信又道:“项将军觉得军中的大将军应该是何种模样的。”
项羽想了想道:“应该是坐在将位,一身的威严,能够号令群雄,一言定军中大事。”
闻言,韩信忽然笑了笑,道:“其实啊,这军中的大将军没这么好当,首先你要让手下的将军们听话,我没有这样的本事。”
又见到韩将军谦虚且带着一些市侩的笑容,项羽又蹙眉不语。
“不过,我没有这样的样貌与威严,但我们的蒙太尉有这等气势,在我身为将军之前,首先我是个文臣,我是皇帝的太仆丞,掌管着河西走廊乃至西域的战马。”
韩信再看项羽,又道:“项将军还年轻可想过留在这里?”
项羽道:“我要回下相。”
“那以后呢?”
闻言,项羽一愣,再道:“以后不知。”
韩信在一旁坐下,又给项羽倒了茶水,道:“大秦最缺的就是土地,我们的皇帝最想要的就是土地,尤其是灭六国的那位皇帝。”
项羽依旧沉默不言。
韩信是真的爱惜项羽这么个将军,此人打仗太猛了,要是有这么一个将军在麾下,以后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项羽道:“你要我留下来?”
“项将军可回去再考虑,我就在这里,这些年不会离开。”韩信面带笑意。
因皇帝已下了文书,现在的韩信已成了九卿之一的太仆令,虽说是不在咸阳的太仆令,但历代秦王一直以来善于推陈出新。
韩信这个远在河西走廊的太仆令并不奇怪,秦王是有一票决定权的,哪怕是满朝的文臣反对或者是赞同,只要秦王不答应,就不能施行。
直到如今,秦王成了皇帝,依旧延续着这个传统。
韩信也就成了大秦第一个不在咸阳上任的九卿。
韩信再道:“我知道项将军的过去,项梁是项燕将军之后,那么我也愿称项梁一声项将军。”
听到此话,项羽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韩信身上。
韩信再道:“项梁将军背负着亡楚之痛,他身为项燕之后,若不想着报仇,他如何立于天地间,他如何面对他自己以及先辈的养育之恩。”
听到此言,项羽一手已经握拳,神色多了几分激动。
“但项梁将军的过去注定了他不能回头了,他虽过世了,但当初在江边项梁没有过江,而是保住了项羽将军,项梁知道只要他死了,你项羽从未行害人之事,你不过是个少年,那个言出必行的皇帝不会降罪于你。”
言至此处,韩信放低了声音道:“是项梁用命给了项羽将军第二次机会,项梁没机会了,可项梁将军知道项羽将军还有重来的机会,就算复楚无望,项梁还是项羽将军当作儿子抚养。”
言罢,韩信拍了拍项羽的肩膀道:“不论以后如何,我只与项羽将军说这些,往后是来河西走廊,还是要留在下相项羽将军可自决。”
将军内安静了片刻,项羽终于站起身离开了。
当人走出了将军府,韩信终于坐了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字条,这张字条是陈平所写,为了拉项羽来麾下,韩信无可奈何,只能请他所认识的唯一的谋士陈平相助。
陈平也给了帮助,便是这张字条上的话语,就是陈平的办法。
韩信又揉了揉摆表情摆得有些发僵的脸,原本自己就不是一个善言语的人,不善与人交流。
话是按照陈平的吩咐说出去了,陈平断定项羽的心结依旧在项梁,并且项羽也是一个十分重感情之人。
如此,只要这一番肺腑之言,定能感动项羽。
韩信一手揉着太阳穴,要不是项羽这个人实在是太猛了,他真的不想说这些话,这一辈子不想说第二次了。
翌日,韩信早早睡醒,整理着今天从西域送来的军报。
军报中,韩信看着如今的棉花种植的现状,去年章敬虽说种下棉花,但丞相府对棉花的产量并不满意,现如今棉花地一直扩到了伊犁河,今年的年景该会很好。
修建河西走廊与种棉花,才是今年最重要的事,所以西域的兵马布置与粮草调运都要围绕种棉花来进行。
繁杂且数量多的军报与文书放在眼前,韩信不仅要给西域各地的将领们下令,还要回复丞相府。
忙得不可开交的韩信忽然想起了昨天项羽说过的话,搁下笔挠头想了想,项羽说大将军应该是什么样的?
“威严的,号令天下英雄的,还能一言定军中大事……”
韩信苦涩一笑,“真是儿戏之言,这天下哪有这么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其实都是被繁重公事忙得喘不过气的人,小孩子眼中的将军,才是那样威风的。”
这也恰恰说明了,项羽的内心还是很赤忱且纯真,又干净的。
活得像个少年没什么不好,至少这样的男人活着会很快乐的。
想到此,韩信问道:“项羽人呢?”
“回将军,项羽昨晚喝醉了,一个时辰前已出了河西走廊。”
韩信点了点头。
乌鞘岭,如今的乌鞘岭是陇西地界。
项羽没有径直去咸阳,而是与杨熊沿着长城一路朝着北方而去。
项羽想要见一个人,这个人是当年的支教夫子,夫子荆。
虽说当年在吴郡与夫子荆相处的时光很短,但夫子荆是第一个动摇项羽心中反秦之念的人。
韩信的话语让项羽回想起了当初在会稽郡的事,随着殷通被秦军拿下,随后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杨熊坐在马背上,有些不情愿地道:“你为何非要去北地走一趟?”
项羽回道:“我要去见一个故人,见了那个故人之后,我多半就明白要怎么回韩将军的话了。”
杨熊不悦道:“我走之后,韩将军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项羽继续赶着马,没有多言。
如今依旧是盛夏时节,因皇帝的屯田令,长城的南面种了不少粮食。
这一路上,杨熊向项羽讲述着当年丞相府迁民戍边的决策,以及二十年后皇帝在丞相李斯迁民戍边之后,改进的屯田令。
“……这说来说去,皇帝与丞相的理想都一样,大秦要如何戍边?如何让边关牢固,那时的皇帝与丞相都说了一样的话,要让我们的粮食长在边境线上。”
说着说着,两人策马一片高坡,而后见到了便是高高的蓝天,以及开阔的草原。
“驾!”项羽驾马而去,朝着草原的另一头而去。
这里不是下相,也不是楚地,楚地没有这么辽阔的草原。
项羽也从未这么痛快过,他大声道:“这么大的草原!都是大秦的吗!”
“是啊!”
在后方的杨熊大声回应。
夏风吹过是,草原上的草如同波浪一般起伏。
北伐过后的草原特别美丽,这里没有匈奴人作乱,也没有迁徙的奴隶,更没有太多的帐篷,这里好似很长时间没有人烟了,疯长的草遮盖住了土地上的一切痕迹。
三天后,项羽与杨熊终于到了贺兰山。
北地刺史吴公正在此地,见到项羽与杨熊,倒也没有将人拦在外面,而是请他们进来。
赵佗低声道:“你们两个能来这大营是吴刺史心情好,他的女儿要与皇帝的公子成婚了。”
杨熊神色了然。
项羽的目光还在观察着往来的秦军士伍,因为这个大营实在太大了,询问道:“敢问夫子荆可在。”
赵佗指了指东面方向,道:“山下有一间木屋,当年皇帝住过的地方,现在就是夫子荆教书的书舍。”
“多谢。”
看着项羽脚步匆匆往东面而去,赵佗用胳膊肘撞了撞杨熊问道:“可去看过你父了?”
“还未去见父亲。”
“这一次与老夫一起回去。”
“大将军能回关中了。”
“嗯。”赵佗点头道:“只要南方安定,老夫这一辈子还是有喝不完的美酒,花不完的金银。”
见杨熊笑得那不成器的模样,赵佗抬脚踹向他,却被他躲过。
当年公子扶苏建设了潼关,杨熊参与了潼关城的建设,杨熊一家才在潼关住下来,而后赵佗的子嗣被带入潼关,也就在那个时候,杨熊结识了赵佗的儿子,也认识了赵佗,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
项羽已走到了赵佗所言的那间的小屋,屋子并不大。
夫子荆正好教完了一堂课,见到了站在外面的项羽,也十分惊疑。
第四百零五章 立秋
贺兰山下,夫子荆与项羽走在一起,说着以前的事。
项羽发现夫子荆如今多了许多白发,当年吴县一别一晃已有十多年。
“当年在吴县,是叔父把你赶走的吗?”
夫子荆道:“其实说不上是你叔父把我赶走,是楚地很多豪杰都听从你叔父号令,你叔父觉得我不是一个好人,自然会有很多人对付我。”
项羽低着头没再多言,也印证了心里的想法,即便当年赶走夫子荆之事,勉强算是叔父的无心之举。
但项羽心里依旧对夫子荆抱有愧疚。
夫子荆在山下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望着正在玩闹的孩子,道:“我在这里也很好。”
项羽道:“为何要给匈奴人教书。”
夫子荆摇头道:“以后这里没有完全的匈奴人了,也有秦军在这里成了家,我们的皇帝自然是包容万民的。”
“难道就不怕匈奴人再一次反复吗?”
“不怕呀,我们有坚固的万里长城与强大的秦军。”
项羽一时无言,他还未好好爬过万里长城。
“我心里有一事想要请夫子解惑。”
“你说便好。”
项羽说了他在西北边军的事,以及在离开之前韩信与他说过的话。
夫子荆又道:“你真的想留在下相吗?”
项羽道:“我喜下相的酒,下相的人,下相的土,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夫子荆道:“我自小在商颜山读书,你可知当年我们这些夫子要离开家乡,前往各地支教时,老夫子与我们说过什么?”
“说了什么?”
“老夫子说我们离开家乡之后,要奔走各地,不论你们走得有多远,只要你想家了,就可以随时回来,家就在函谷关后面,家门也会为我们敞开着,还有家人会等着我们。”
夏风吹过时,吹得夫子荆黑白掺在一起的头发,更乱了一些,他接着道:“你爱下相,那是你的故土,可你的故土一直就在那里,你想回去什么时候都可以,你可以离开下相做你想做的事,你想要成为一个大将军,想要上阵杀敌都可以,这不矛盾。”
项羽无言看着蓝天。
夫子荆接着道:“你难道没发现吗?”
“嗯?”
“一统六国之后,人们走得也越来越远了,那些戍边的士伍,远嫁归家帮着收粮食的女儿,还有远行来关中科考的学子,人们已很久没有因战争忧虑了,如今皇帝减免了天下的赋税,人们以后会过得更好的。”
说话间,夫子荆眼中带着一些光,或许真的会更好的。
项羽道:“多谢夫子解惑。”
夫子荆道:“无妨,我平日里常常这般教导学子们,说多了你别觉得我烦。”
“哈哈哈……”项羽爽朗地笑了起来。
在贺兰山大营留了一天,到了第二天项羽与杨熊就打算回关中了,一起回关中的还有赵佗。
这一次赵佗回关中也是因他的将军职责完成了,接替赵佗的是一个叫苏角的将领,就是从西军调来的。
在回去的路上,项羽问道:“等我们回咸阳,能见到皇帝吗?”
赵佗道:“能,等我们回咸阳该是立秋时节。”
关中,今天节气立秋,关中的粮食刚丰收,秋雨已在天空中酝酿。
今天的潼关城十分热闹,今天是公子礼成婚的大喜之日。
咸阳城不少权贵都来了,其中就有太尉蒙恬与右相冯去疾。
章邯陪着蒙恬,而公子衡正扶着年迈的右相冯去疾。
“公子去正堂吧。”
公子衡低声道:“不用,我与老师坐在一起。”
冯去疾低声道:“老臣年迈了,拖累公子了。”
“老师万万不可这么说。”
潼关城正热闹,一驾华贵的马车驶入城中,那是公子夫人吴氏,在众人欢呼中这场盛大的婚事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候。
潼关城的城墙上,扶苏与坐在轮椅上的田安看着这一幕。
“皇帝该去看看的。”
“礼知道朕在这里,朕远远看看就好,要是走入人群中,这潼关的人们恐怕不会这么喜庆了。”
“皇帝来了,子民们会高兴的。”
“潼关守备压力这么大,朕可不能给他们添乱。”
“报!韩夫子到了。”
扶苏颔首。
随后,张良在王夫子的带领下,来到了城墙上,站在了皇帝的不远处。
扶苏回身看向正恭敬行礼的张良,道:“子房先生?”
张良道:“子房,拜见皇帝……”
眼看对方要行礼,扶苏道:“你与朕这般相见,也不是正式场合,就不用多礼了。”
但张良依旧下拜行礼。
“朕听闻你去见过韩公子成。”
“是。”张良依旧拜倒在地,朗声道:“谢皇帝不杀韩公子成。”
扶苏再一次看向这场热闹的婚礼道:“起来吧。”
王夫子忙将张良扶了起来。
“朕听闻你身体羸弱,你的学子请命希望公子礼能够医治你,如今身体如何?”
张良道:“好很多了。”
“朕知你年少就多病,想要治好恐怕不易,但让你过得更好一些,礼还是能办到的。”
张良已重新站好,他看着这个身着一身黑衣的皇帝,低声道:“谢皇帝。”
“当年东郡之事确实是朕的借口,可落在东郡的陨星却是真的,一个巧合而已,让人们误会了。”
尽管皇帝如此解释,张良心中依旧带着疑虑,他不是不懂星象之奥妙,陨星之事可以是巧合,但提前一个月得知荧惑守心之象,未免太过神异。
张良心中对知识还是有敬畏的,他见过的高人亦有几个。
或许秦国真的有精通天人之术的高人,或许这个精通天人之术的高人就是眼前这个皇帝。
不论如何,张良总算是见到了这位皇帝,皇帝的两鬓已有白发,身姿却依旧挺拔,面相看着并不老,精气神看起来倒是很足。
“你们是何人!”
城门外忽传来一声大喝,扶苏侧目看向城门口,见到了赵佗,不过赵佗身边有两人。
其中一人举着文书道:“西军项羽。”
扶苏看着来人,而此刻的张良也看到了城下的景象。
第四百零六章 公子与陈平
有赵佗带着路,项羽与另一人顺利地进入了城中,当他们走入人群中。
扶苏移开了目光,看向正在举行婚礼的郡守府正堂内。
此刻的郡守府门前站着不少人,公子衡亦在门前,身边站着刘肥与刘盈。
“那是赵佗将军。”
听到公子的话语,刘肥与刘盈齐齐回头看去,见到了正走在人群中的三个男子。
公子衡道:“赵佗身边的那位男子该是项羽。”
在丞相府任职的刘肥自然听到了项羽的威名,一个能独自带领秦军,孤军在羌人的高原上一路杀敌,还能给大秦带来近十万人口的猛将,自然值得被丞相府的大臣们议论。
韩信不止一次在军报中提及项羽。
公子衡看向了正堂内的太尉蒙恬,太尉虽已年迈,但还能在太尉的位置上维持数年。
反倒是老师右相冯去疾,却是该告老了。
父皇已告知丞相府,准备老师的告老事宜。
郡守府前虽说热闹,站在刘肥与刘盈身后的陈平倒是清楚地听到了公子衡所言。
早在今年的春天,陈平就收到了韩信送来的书信,并且提及想要留下项羽。
两月前确实给了韩信回信,也不知项羽心中所想如何。
陈平只是远远看着,并不想靠近项羽。
婚事进行的顺利,有内侍提着装满了枣的篮子走到府外,给在场的人们分枣吃。
于皇帝家而言,枣是一种象征。
听说皇帝一家都喜吃枣,包括两位公子与公主。
陈平也分得了几颗枣,正要离开时,身后却传来了话语声。
“陈御史。”
陈平回头看去,见是公子衡呼唤,便停下脚步。
公子衡跟上脚步道:“这是要回御史府了?”
陈平感慨道:“嗯,御史府还要准备不少事。”
“可否借一步说话?”
言至此处,又见陈平看向还在进行的婚礼,公子衡道:“余下的事,不用我出面。”
两人在城中找到了一处僻静的街巷。
公子衡道:“老师就要告老了,今年该是老师任职右相的最后一年。”
陈平抚须道:“当初,臣初到御史府,右相常常教导臣。”
公子衡观察着这个如良师诤友一般的陈平,以及他脸上的神情。
陈平的脸上多是悲伤。
公子衡道:“这一次能告老,老师心里是高兴的,大秦正在日益强大,不论是爷爷还是老丞相,都会很高兴,因父皇能治理好这个国家。”
陈平颔首,但脸上依旧难掩悲伤之色。
“陈御史,我与老师商议过,也与张苍商议过,我们会向父皇举荐,将御史府交由你掌握。”
闻言,陈平躬身行礼道:“臣不敢。”
公子衡道:“老师对你抱有厚望,虽说丞相的人对你常有言语,但秦用人从来不是看门第,也从来不看出身的。”
陈平低着头,此刻他信了公子这番话的真心。
公子衡道:“我与老师一致觉得,举荐你为御史中丞,掌御史府,可弹劾九卿,监察九卿及以下的官吏,秦廷需要这么一个人,给下面的官吏紧一紧脖子。”
换言之,以你陈平的治官吏手段与打听消息能力,成为秦廷的鞭子十分合适。
换作别人这么说,陈平是不信的。
但这话从公子衡口中说出来,并且还有右相冯去疾的嘱咐,陈平觉得来年他肯定就是御史中丞。
也不能就此放松,毕竟没有正式的任命。
陈平低声道:“臣先前见到了项羽。”
公子衡询问道:“你认识项羽?”
“韩信与臣有书信往来,曾经给了臣一幅画像,眼下就认出他了。”
公子衡道:“陈御史觉得项羽如何?”
“此人可用。”
公子衡面有忧虑之色,道:“可此人与项梁……”
“公子且放心。”陈平的眼神中带着自信,言道:“若项羽此人要反,臣必定能将其制住,只要臣在项羽其人绝不会影响秦廷,他翻不了天。”
闻言,公子衡笑了笑,笑得很高兴。
今天是弟弟礼大婚,当然高兴,但也得到了陈平保证。
这个保证其实与项羽的关系不大,公子衡也不怕项羽,勇猛的人很多,但如韩信,章邯这样的人不多。
只是还有一个陈平在,心里很踏实。
又与陈平说了几句话,公子衡就离开了潼关城。
城外,公子衡又见到了章敬,章敬越来越像章邯了,几乎是章邯一模一样。
“公子。”
公子衡道:“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章敬刚从西军回来,他正在给公子收拾车驾,一边道:“是何有趣的事?”
公子衡道:“陈平最怕的人是章邯大将军与父皇,但陈平这样的人却能够制住项羽。”
章敬已收拾好了车驾,询问道:“公子要去何处?”
“骊山。”
坐在车驾上,公子衡看了看潼关的城墙上,他看到了父皇还站在那里,正在与一个人谈着话。
收回目光之后,车驾就朝着骊山而去了。
公子衡看着因车驾行驶而晃动的车帘,车帘是用细竹条织成,像是蜀中人们的凉席,就这么挂在车上。
从晃动的车帘,公子衡看着外面的景色,这里的景色几乎每年都在变,有些村子的屋舍又经过几次修缮,又或者说路面也平整了不少,多了几条渠。
回想着与陈平的对话,公子衡也觉得自己不是少年了,人就应该现实一些,现实到与陈平交换利益。
当然,身为大秦的公子,公子衡不论与陈平怎么交换利益,只要这个陈平足够忠心,那么收益最大的依旧是这个大秦。
爷爷与父皇为了建设这个国家付出了这么大的心力,自然不能辜负。
为了大秦与这个天下,爷爷从未忘记先祖遗训。
父皇即位后,短短十年间就熬白了头。
因此,这份沉重如山的基业,衡觉得自己应该活得更现实些,唯利是图也好,总要帮助爷爷与父皇治理国家。
“其实爷爷从不担心父皇,但爷爷常常担心我,他担心我不够冷酷。”
章敬赶着马车安静听着。
衡低声道:“其实爷爷不用这么担心的,我深知自己没有父皇那般治国的才能,也不像父皇那般,有着能够得到天下民心拥护的温暖,当年父皇还未即位,公子扶苏之名就早已传遍了天下。”
“我这一生都达不到父皇那般的成就与能力,我更明白我要活得更现实,哪怕是与人利益交换,更刻薄一些,也不能退让。”
潼关城内的婚事还在继续,扶苏与田安,张良走下了城墙。
刘肥与刘盈看着公子衡离开之后,也正打算回渭北,却见到了刚从城楼下来的皇帝。
刘肥带着弟弟刘盈向皇帝行礼。
扶苏只是看了看俩人,便推着轮椅离开了。
而刘肥看到了跟在皇帝身后的那个男子,这个男人他见过,是公子礼的病人,韩夫子。
等皇帝出了城门,刘盈长出一口气,询问道:“兄长,皇帝怎会在这里?”
刘盈又指了指郡守府方向。
刘肥道:“若人人都知道皇帝来了潼关城,这里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刘盈颔首,“萧何叔何时能回咸阳。”
刘肥道:“皇帝与萧何叔约定五年,还有两年。”
潼关城外,扶苏推着轮椅,田安本不想让皇帝推着轮椅的。
扶苏道:“你知道韩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张良低着头没有回话。
扶苏又道:“接替一个人的人生很累吧。”
张良依旧沉默。
“其实当年确实有一卷卷宗送到了朕的面前,是涿县的县令将这卷书送来的,后来的事王夫子都与朕说了,韩远本不是商颜山的子弟,他是三川郡人,也是韩地的孩子。”
“那年叔孙通刚开始教书,有不少人来求学,韩远家境很不好,他扛着一袋黍米前来求学,那年他十一岁,那一袋黍米压弯了他的腰。”
“再后来韩远,叔孙通老夫子见他学得很不错,应该说比之同龄人都要好,就连当初的伏生老夫子都觉得韩远能得叔孙通的衣钵。”
“后来韩远参加了支教,他去了遥远的涿州,老天似乎就不眷顾他这样的天纵之才,早早病逝了,后来你接替了他,并且去了蜀中。”
“当年你匆匆去了蜀中,还没有好好看关中吧,马上就要下秋雨了,秋雨时节的关中也很漂亮的。”
扶苏来到那间长满了鲜花的小屋前,那是以前建设渭南时自己所住的屋子。
扶苏走到近前,就有老者上前要劝阻,但当这个老者见到了来人,当即拜倒在地,他缓缓道:“公子……不,皇帝。”
这位老者就是修建潼关的大匠青臂。
扶苏扶起他,而后推门走入这间长满了鲜花的屋子。
青臂以前见公子扶苏,那时公子风华正好,现如今已成了皇帝,却黑发中多了不少灰白。
扶苏道:“好久没来这里了。”
田安侧目看去,见到了一片长满了蒜的地,那是当初他种蒜的地方。
扶苏问向张良,道:“乌县令已回蜀中了,他不是你,他不能离开江原县太久。”
这个皇帝似乎对很多事都清楚,一个忙于国事,每天有处置数不完的国事的皇帝,却能知道江原县这个小地方。
江原县太小了,张良还记得当初他初到江原县时,那里不过是个破落小院。
这几年来确实变好了,人口也多了。
张良道:“听闻,皇帝减免了赋税?”
扶苏道:“也不算减免了赋税,只是让恒产更多者缴了更多的赋税,天下人都知道朕偏心庶民,朕也想着让庶民们少交赋税。”
张良道:“粮食价格会低,会伤农。”
“秦廷每年都会收粮,控制粮价避免出现伤农之事,国家兜着农户的劳动价值,不用担心。”
扶苏又道:“对朕而言,朕手里的粮食越多越好,而金钱于朕而言,要多少有多少,从来不缺。”
张良道:“人们都说西域大胜,付出的粮食与兵力也不少吧。”
扶苏道:“子房先生可知韩信?”
张良道:“以前没听说,近来听闻了。”
“韩信是个好学的人,当年在北方养马时他就常看书,去了河西走廊养马,也常在养马时手不释卷,他还有一个妻子,在少年时就与他一起离开了淮阴,随着韩信在军中生活。”
“韩信的人生很美满,也很幸福,他有了几个孩子,每每与孩子们在马背上看书。”
扶苏道:“有时朕也很羡慕韩信,他的人生是如此的快乐,曾经有一个御史去问过韩信,问韩信若是要攻打西域,该怎么打,韩信说他不喜打仗,他觉得打仗是一件又苦又累,又伤人命的事,若能够一直和平相处就好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帮朕拿下了天山南北,你说的兵力与粮草对战争而言确实很重要,但韩信是一个极其了得的人,他能将一石粮草当两石用,一个兵恨不得同时做两件事。”
“在西域大战之前,张掖一直在修建嘉峪关,但在这个过程中,河西走廊一直在积蓄实力,储备兵力与粮草,这些事都是韩信在安排,明修城关,暗蓄兵力。”
“难道他们真以为,韩信这么多年在河西走廊,就只是养马看书吗?”
“实则这一次攻打下西域,并没有耗费太多的粮草与兵力,甚至朕就没有批复过调度粮草的诏命,韩信他自己用河西走廊仅有的这些,就帮朕拿下了天山。”
言罢,张良沉默良久。
田安让一个年轻的内侍挖着蒜,将挖出来的蒜都放入袋子,打算带回宫中。
皇帝的身边有很多能人,张良望着这座长满了花卉的小院,这间小院到如今都这般完好,足可见人们对皇帝的敬爱。
拥有如此民心,又从始皇帝手中继承了这个巨大的国家,以及这个国家的所有底蕴,加之皇帝手中的能臣。
张良实在是想不出,如何反秦。
直到夜里,章邯带来了酒水。
扶苏摆好了桌案道:“子房现在,与朕共饮如何?”
张良怎么都没有想到,还能与皇帝共饮。
“怎么,朕容得下一个项羽,就容不下你张良了?”
第四百零七章 不能被说服的人
张良接过皇帝递来的酒水,一口将碗中的酒水饮下。
蜀中的酒水张良喝过很多年了,这关中的酒水偶尔喝过。
只是,惊疑于皇帝手中的酒水似乎更烈。
扶苏道:“子房先生,与朕说了这么多治国有关的话,不是为了帮助朕治国的吧。”
张良解释道:“在蜀中教书多年,我常看秦廷的文书,也常看皇帝的书籍。”
扶苏颔首。
“我自少年时便学黄老,原以为皇帝即位之后会轻徭役,薄赋税,可皇帝开洞庭湖,每年动用徭役上万人,而军役却不减半分。”
扶苏回道:“这与先生所学的黄老相悖的,说来朕也看过先生的文章,结合如今秦律与治国方略来看,子房先生的文章很有意义,如今已成了我们潼关的教材。”
见张良又饮了一口酒水,扶苏又道:“说来,朕并不在意外人的眼光,但谁也不能否认秦治天下之功,书同文,车同轨是大势所趋,以后不论天下之主是谁,都会依秦法一统。”
扶苏给张良添上酒水,又道:“子房先生一心要复韩,但先生也该明白,秦教导世人一直以维护一统为己任,往后的千百年都会是如此,这是国家治理的唯一正确方向。”
“敢问子房先生,哪怕当年项梁真的成功了,哪怕天下六国真的复辟了,先生心中的韩王室真的能够复辟吗?就凭他一个韩公子成?”
张良一度无言。
“朕不信韩能复辟,朕亦不信六国能复辟。”
张良举着酒碗行礼道:“子房,受教了。”
扶苏本不信酒后吐真言这种话,与张良喝了两碗酒,吃了些羊肉便离开了。
有些人能说服,有些人不能说服。
张良就是一个你永远都说服不了的人,换作是陈平也不行。
这样的人,是不会为了大秦效命的。
在回去的路上,扶苏这才听章邯说起,公子衡又去了骊山。
“父皇与老师都年事已高,衡多去看看他们也好。”扶苏说了这么一句。
今天与张良的谈话没有任何的记录,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去见张良了。
张良背负灭韩的仇恨,他可以身居大秦教书,但不会为大秦效命的。
当年韩在列国之中是地域最小,且人口最少的,不得不依附强国生存,也就有了朝秦暮楚之说。
但韩倒是不缺能臣,韩王的弱势又促成了郑国入秦一事的乌龙。
张良与项梁或许不是一路人,张良是真的一心铭记复国的人,哪怕他依附他人。
公子礼成婚的当天夜里,关中便下起了秋雨。
雨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热闹,这种大自然的白噪音似在催人入睡。
李斯拿着手中的一卷竹简,正在看着。
现如今的关中多数人已习惯用纸张了,可纸张对关中以外的各地而言,依旧是昂贵的,因此天下学子也有用竹简的人,多数时候都是纸张与竹简混着用。
李斯手里的这卷竹简已有些年份了,甚至已发黑,因这卷竹简是当初韩非留下的。
这两年,李斯已失去了毛亨的消息,盘算着毛亨的年纪,再想想自己。
可能毛亨是躲在某个地方终老了。
现如今,当年的同门中,唯有张苍一人还在秦廷。
皇帝常常自诩荀子弟子,但这是因皇帝常看荀子的书,皇帝也是为了彰显读荀子书的人都是荀子的弟子。
这与李斯这样的同门意义是不同的,当年在稷下学宫他李斯是真的与韩非一起读书的。
“丞相,公子到了。”
闻言,李斯收起了手中的竹简,提了提神道:“请公子来。”
话音落下,公子衡已脚步匆匆而来。
看到公子被淋了雨,李斯道:“给公子备茶。”
公子衡道:“本是来看望爷爷,没想到下雨了,只能来这里寻丞相。”
李斯笑呵呵道:“公子可暂且住在此地。”
公子衡换下已淋湿的外衣,又接过了一碗热水,喝了一口才算是驱散身上的寒意。
李斯道:“今天公子礼大婚,老臣年迈……”
“丞相不必这么说。”公子衡不想听老丞相说道歉话,老丞相在这里陪着爷爷,兄弟两人已很感谢他老人家了。
李斯问道:“婚事可还顺利?”
“很顺利,我见到了不少人,还见到了项羽。”
“项羽?”李斯抚须道:“老臣倒是在军报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虽说住在骊山,可一旦有捷报就会送来骊山,开疆拓土的大事爷爷是最爱看的。
历代秦王至今,哪怕是父皇与爷爷这一辈,嬴秦这个家族的继承人,对土地都有一种狂热的追求。
当天亮时,雨水还未停歇。
张良在潼关城的一处宅院中行礼,住处还飘着药味,煮药的小学童将一碗汤药放在桌上,行礼道:“先生昨夜饮酒了,这是公子吩咐的。”
张良拿着碗一口将汤药饮下。
小童收了小碗,又在炉子上放着水壶,而后他就坐在屋檐下看着书。
张良问道:“是公子让你来照顾的。”
小学童看着十岁左右的年纪,他行礼道:“回先生,潼关每年都会给我们这些家境贫寒的庶民一些容身之地,我们只要在这里劳作就能读这里的书。”
张良没有再多问,皇帝希望读书的庶民越来越多,甚至如今庶民出身的身份都已成了一种优势。
皇帝终归是偏心的,只不过对绝大多数的庶民偏心。
早晨的饭食很简单,一碗豆浆与一张饼。
小学童也是一样的饮食。
用完早食物,这个小学童便在一旁整理碗筷,张良拿起他的书看了一眼,道:“你们已识字了?”
“我们从八岁开始蒙学,其实我认识字的不多。”
张良看着这篇荀子,荀子的文章张良也读过不少,其理念与诸子之间的矛盾很多,如今再读又发现这些句子都被拆解。
“你既然是我的学童,我能教导你?”
“先生若肯教我,学生幸甚之至。”
整个潼关就是一座学城,当初匆匆而来,现在张良也见过皇帝了,确实也想好好看看这里,在这里确实有一些了不得的人物,早在蜀中时就想拜谒了。
第四百零八章 秦人的夕阳
小学童虽好学,可读了一会儿书之后,就会被其他事物分散注意力。
张良走出了这间屋舍,入眼的便是一个小街巷,街巷内很安静。
来到街巷口,张良又见到了一个正在推着车卖豆浆的小贩。
豆浆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内部有一个炉子烧着,小火温热着这些豆浆,真是有趣的巧思。
潼关城的主街道很宽敞,虽说人来人往很忙碌,但街道却很干净。
张良走到太学府外,见到曾经在蜀中读书的学子,他如今就在太学府任职。
被请入太学府后,张良又见到公子礼。
公子礼先让左右的人离开,而后才开口道:“我平时就在太学府的后院编撰书籍。”
张良抬头看着高高的书架,这书架高到需要人爬着梯子才能看到上方的书籍。
公子礼道:“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一个地方能够藏书这么多。”
张良询问道:“平日里看这些书的人多吗?”
“并不是很多,等这些书经过编撰之后,确认能够带出去刊印之后,才能被更多的人看到。”
昨夜下过秋雨,今天的天气还阴沉沉的。
秋雨到来之后,关中的气温便冷了不少。
公子礼给张良倒上一碗茶水,道:“在潼关住得如何?”
“来时很僻静。”
“嗯。”公子礼颔首又解释道:“这个时辰孩子们都去书舍读书了,大人们也都去劳作了。”
张良望着书架道:“我能看看这里的书吗?”
“当然可以,以后子房先生可随时来这里看书。”
“子房已多有打扰,不……”
“无妨,子房先生教导出来的学子对国家而言很重要,这些事算不得什么。”
张良面向公子礼行礼。
公子礼没有多言,离开了太学府又去忙别的事了。
余下几天,张良常在这里看书,也常会与公子礼说一些话。
“渭南这么多事,都由公子一人而决,未免分身乏术。”
公子礼道:“若忙不过来,我可以问丞相府的人,其实我的兄长比我的负担更大,兄长所背负的期许更多,比我更累。”
张良又觉得公子礼该是一个十分善良的孩子。
“我的父皇藏书无数,有很多甚至是当年六国的旧书,我自小也喜看书,只是我有些遗憾,我没看完父皇的书。”
张良疑惑道:“皇帝的书?”
“嗯。”
公子礼与张良时常一起坐在太学府,张良既是公子礼的病人,也是这里的客人。
并且张良还会帮着公子礼处置一些事。
关中的秋雨断断续续,张良闲来便走在潼关城的书舍中,他看到了正在大声背诵典籍的孩子们,也见到了徐福的书舍内挤满了学子。
这些学子正在听着徐福讲课,徐福所讲的便是青铜黄道浑天仪,所讲的便是经纬度。
这是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学识,传闻谁能算出星星与海面的距离,便能够推测出方位与方向。
张良觉得这是一个很了不得的本领。
驻足多看了片刻,张良又发现这些学识与易经又有些不同,又似乎是将繁杂的推算简单化了。
听了一堂课之后,张良觉得自己也掌握一些测算之法。
在潼关城还有一个老者,这个老者是当年楚国的旧贵族。
张良来到这位老先生的住处,行礼道:“老先生。”
范增看着来人迟疑道:“这位夫子看着很是熟悉。”
张良这才看看自己的衣衫,正是夫子的冠服。
自从乌县令回了蜀中之后,张良在这里也就没有熟悉的人。
范增盯着这张已有些苍老的脸道:“你是何人?”
“在下张良。”
闻言,范增神色激动道:“你还活着?”
桓楚也停下了洗碗的动作,抬首看着来人。
秋雨停了,夕阳的光破开乌云照在张良那张还有些虚弱的脸上,他行礼道:“好久不见了。”
范增道:“传闻你死了。”
“在外人看来,我确实是死了,在我心里张良也死过一次了。”
说着话,张良面带回忆之色,那晚他亲手将历代先祖的灵位烧了,从此不再寻复国之机,埋了棺材,也埋了当年的志向。
范增看着张良扶着他的手道:“孩子,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吧。”
老迈的范增扶着张良,因太过老迈,手还有些颤抖。
张良道:“也不算太苦。”
张良将这些年的经历都告知了范增。
同为六国旧人,桓楚也对张良的遭遇以及过往颇为感慨。
秦新帝十二年冬,项羽策马去了一趟下相,见了项伯以及祭拜叔父项梁的孤坟,而后又冒着雪来到了沛县。
县令刘邦正在家中与吕雉争吵,这个家最近是越来越鸡飞狗跳了。
一张凳子从屋内被丢了出来,差点砸到了前来拜访的项羽。
因吕雉发现刘邦似在外又有了相好。
但这种事,刘邦是不可能告知吕雉外面的相好是谁的。
“大哥!”项羽朗声道。
有些狼狈的刘邦回身看到来人惊喜道:“你回来了!”
“哈哈!”项羽拍着刘邦的肩膀道:“我带了下相的美酒,今天定与大哥痛饮一番。”
“好!”
刘邦果断答应了。
其实沛县说不上好,当年萧何去了湘南洞庭之后,这个沛县的发展就停滞不前了。
不是刘邦不想上进了,是他的能力有限,萧何忙着修湖不愿意帮他。
刘邦是想上进又没办法,前几年在外又结识了一个女子。
这也没办法,刘邦的个人魅力实在是太强了,放眼吴越楚地人人都称他刘邦一声豪杰,这样的人,自然也会得到女人们的青睐。
如今刘邦也有了不少白发,他与项羽说了这件事。
项羽听着笑了许久。
刘邦喝着酒水,目光打趣地看着项羽,原以为项羽与自己之间该有一份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没想到这个壮汉就只知道大笑。
“好哥哥,哪来的酒水。”樊哙说着话快步而来。
“来!樊哙兄弟与我共饮。”项羽给樊哙倒了一碗酒。
“好兄弟。”樊哙说了一句话,仰头一饮而尽。
刘邦低声问向樊哙,道:“你女人让你来的?”
樊哙道:“嘿嘿,什么都瞒不住大哥。”
刘邦稍稍后仰打量着樊哙,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这真的太意料之中。
很明显嘛,是吕雉让她妹妹告知樊哙,再让樊哙来寻刘邦。
刘邦心中有些担忧,这个樊哙实在是太笨了,将来真的会被吕雉这个女人卖了的。
项羽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他在边关的事。
刘邦喝着酒水眼神多有思索之色,心中盘算着怎么支走项羽。
项羽放下酒碗,吐出一口酒气道:“大哥,我想好了。”
樊哙嘴里嚼着肉,目光看着项羽。
项羽道:“我要去边关,帮助韩信。”
“好!”刘邦一拍桌案,朗声道:“太好了,男儿就该如此。”
项羽抬首笑道:“连大哥都觉得我该如此?”
“那是自然。”刘邦的语调又高了几分,再道:“项将军,你是我刘邦的手足兄弟,项将军但凡缺什么,我鼎力相助。”
项羽摆手道:“我什么都不缺。”
刘邦吐出枣核,道:“可惜我如今任县令,恐怕不能与项将军共行。”
见项羽的目光看来,樊哙道:“我如今有家有事,还要看着大哥,要没我在这个家都没了,我不能走。”
刘邦心说:你在这里被吕雉使唤成这样,还不如跟着项羽走了呢。
不过这话也只能藏在心里,刘邦觉得樊哙这个傻兄弟还是在身边的好,至少保自己一个安全。
在当年皇帝东巡时,刘邦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叫作陈平。
陈平是皇帝的御史,当初刘邦只是远远看了眼这个叫陈平的人,当时目光交汇原以为能打个招呼,谁知那个陈平移开了目光。
而陈平就躲在护送队伍中,没有护送的人就不入沛县。
那时,只是远远一瞥,刘邦就断定陈平是一个怕死的人。
而现在,刘邦也理解了,拍了拍樊哙的肩膀,他需要樊哙在身边,至少将来真遇到了什么事,只要自己喊一声,这个傻兄弟真能提着刀杀出来。
又一次送别项羽后,刘邦擦了擦泪水,道:“以后项将军之名,要名扬天下了。”
“大哥,这人总算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刘邦又往口中塞了一颗枣,看着走在夕阳下的项羽,小声道:“不回来最好。”
项羽又一次去了边关,战马嘶鸣着,一路朝着南郡而去。
洞庭湖边,萧何合上卷宗道:“曹参。”
“在。”
“你先将这卷书送去关中,亲自去。”
“是。”
萧何又看向灌婴吩咐道:“我们暂且留在此地。”
“是。”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春天,长江的桃花汛如期而至。
萧何几乎是住在了湖边,他看着江水一点点上涨,河岸一点点被江水淹没。
一直淹到了远处的山谷中,这整片山谷就是萧何挖出来的蓄水池,也就是新的洞庭湖。
新的洞庭湖大得几乎一眼看不到头。
萧何在这里守到桃花汛结束,这座湖依旧稳固,便对灌婴道:“好了,我们去关中吧。”
“是。”
而在湖的另一头,是正在欢呼的人们,洞庭湖的水患真的被治好了,三万人数年之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而今年,也是长江中下游水患最轻的一年,几乎没有影响今年的耕种。
当欢呼之后的人们想要去寻萧何,却见萧何已离开了。
不少人只能看着宣造洞庭湖的石碑,沉默不言,或者有人下拜朝着这座宣造的石碑行礼。
或许两千年之后,洞庭湖的湖水还会再一次上涨,这一方土地都会被洞庭湖吞没,人们会在湖底发现这座石碑,以及这座石碑所讲述的大秦第一座人工湖的建设过程,以及每一个责任人。
新帝十三年夏,萧何回到了咸阳,带着一车的书来面见皇帝。
扶苏在章台宫接见了萧何,原本的五年之约,萧何只用四年就完成了。
有关洞庭湖修造的卷宗,有足足一大车。
而且在这些都是纸质的,扶苏想起来当初大秦还在用竹简,那是自己造咸阳桥也用了一车的竹简。
若将这些纸质书都换作竹简,恐怕十余车都装不下。
有关洞庭湖的修凿过程,除了萧何的这些卷宗,其实还有很多各地的县志递交到咸阳,也能够从中知晓洞庭湖的修凿过程。
章台宫内,扶苏第一次与萧何说起了丞相一职。
大秦的丞相有很多位,但说来有意思,很多丞相的下场似乎都不算太好,唯一算好的恐怕还是李斯。
对外说,是因皇帝老师李斯还在世,皇帝不会再立丞相。
可扶苏对丞相的职能依旧抱有疑虑,于集权统治而言,为了制衡丞相,从而分权来保持朝堂平衡。
但扶苏想从其它方面拆分丞相的权力,以后都不再设丞相一职。
扶苏也不想设置一个大司马,总揽军政,凌驾三公九卿之上。
但一说起丞相位,萧何还是退后一步。
扶苏道:“侍从帷幄,顾问应对,可佩剑履上殿,朕希望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萧何你愿意帮朕吗?”
“臣愿为大秦效力。”
扶苏道:“任侍中,领大司农之权。”
萧何朗声道:“臣领命。”
皇帝的诏命传出了章台宫,很快便朝野皆知。
坐在酒肆内的陈平对冯劫道:“廷尉,在下以为皇帝是想要将萧何任丞相的。”
冯劫做了这么多年的廷尉至今都还是廷尉。
如今陈平都已是御史中丞了,冯劫依旧留在原位。
“这个萧何确有丞相之才呐。”冯劫感慨道。
侍中又是皇帝单独设立的官职,与刺史一样,皇帝总喜欢新设立一些官职。
侍中的位置比九卿高一些,比丞相更低,若说从此都不再设丞相,那萧何的位置与丞相也无异。
冯劫道:“陈平,你离右相的位置也不远了。”
陈平摆手道:“廷尉说笑了。”
冯劫又道:“我真觉得你能成右相。”
陈平和喝着酒只是笑了笑。
冯劫没有言语,他看人一向很准。
而就在皇帝任命萧何为侍中之后,右相冯去疾也正式告老了,从此在家中颐养天年。
第四百零九章 爷爷与孙子
萧何任职侍中的第一个月就开始帮助皇帝协调关中各县事宜。
在陈平看来萧何的这种协调,多数时候是将两位公子治理的渭北与渭南重新整理。
这个过程进行的很快,在陈平的旁观下,萧何确实展现了他对人口、土地以及赋税田亩的整理能力。
能将繁杂的事务整理得清晰明了,光是这个能力就连张苍也自愧不如。
因此,在陈平看来如果萧何真的有一天成了丞相,倒也不奇怪了。
皇帝的身边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才。
张苍精通数术,也擅长批阅文书,却比萧何还差了一些。
而跟随萧何的曹参与灌婴也入秦廷,两人都在内史令章邯的麾下办事。
人生总是有很多的久别重逢,萧何回来了,还带来了曹参与灌婴。
刘肥与刘盈在泾阳县的住处准备了酒菜。
当年这座县府是萧何住的,不知不觉十年过去了,如今这里的县令是刘盈。
接手这里之后,刘盈便一直在打理这里。
今晚,几人大醉了一场。
第二天,天还未亮萧何就早早来到了咸阳,准备今天的廷议。
今天的廷议内容依旧是与治水有关。
当廷议结束之后,扶苏留下了陈平、张苍、萧何三人,并第一次对他们说起了建设大运河的想法。
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开在几人面前,萧何也终于知道了皇帝的目的,要在中原大地凿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大河,这条大河从北方连通南方。
而这条大河能够影响大半个中原的人,不仅如此以后还会有百万漕运。
扶苏只是将这件事拿出来告知三人,如果三人都不答应,那么这件事就此作罢,以后都不会再提。
他想至少留下痕迹,让以后的人都知道大秦曾有此规划。
这又是一个前无古人的大工程,秦修好了万里长城,现在又要给中原造出这么大一条运河。
不得不说,大秦的两个皇帝都喜欢做这种大事。
陈平看到地图上的河道,已哑然了。
而张苍看着地图,则是一脸纠结。
萧何询问道:“皇帝以为,这条大河要修建多久。”
扶苏道:“你说有生之年能凿出这么大一条河吗?”
萧何也不敢向皇帝保证。
是啊,这条河能在有生之年建设好吗?
萧何又道:“可否容臣思量。”
扶苏颔首,道:“朕知道这件事不容易,需要好好思量,但此事还望三位替朕保密。”
“是。”
三人一起走出章台宫,陈平心里平衡了一些,萧何确实坐在了侍中的位置,并且能够剑履上殿,那是三公才有的待遇。
可萧何坐在比肩三公的位置上,要做的事却没有这么容易。
等萧何走远,陈平拉住张苍。
张苍回头不解地看向陈平。
“张府令觉得这条河能修成吗?”
“能。”
张苍给了一个果断的回话。
陈平蹙眉道:“为何?”
“以前也没人觉得秦能够修好万里长城,完成南征北伐。”
对张苍而言,他对此已习惯了,当初秦要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废除分封。
当初多少人大骂暴秦,多少人觉得大秦办不成这些事。
恰恰,大秦就是如此,总是爱做一些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夜里,萧何回到了在咸阳城的住处,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汤,又放了不少藿菜。
将其盛出来之后,一碗藿菜面汤就煮好了,再往上倒一些醋,带一些蒜,便是果腹的美食。
萧何坐在油灯边,一边翻看着自南到北各地的卷宗,一边吃着面汤。
修建大河的事没有在朝野传开,但最近的丞相府,萧何每天处置好公事之余,便会翻看各地的卷宗。
公子衡觉得萧何是一个能为大秦负责的人。
闲暇之余,公子衡走出丞相府与陈平走在一起,两人一起说起了有关人的品质,那就是责任。
公子衡道:“我觉得人应该坚守责任的品质,人需要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说出口就要为此负责。”
陈平道:“正是。”
不过这都是小孩子自小要学的品质,在秦的书籍中便有提及。
陈平处询问道:“公子怎么想起这些了?”
公子衡请着陈平来到了咸阳城的一处食肆,低声道:“我觉得道理有时很简单,可正要施行起来却很难,我就怕人们忘了这责任。”
陈平向公子衡敬酒。
“父皇赐了我一些牛骨,当年我们秦王的祖上最爱的一道食物,那就是秦川牛骨汤,当年我们的先祖也常用这道菜宴请六国使者。”
公子衡对店家道:“上牛骨。”
两碗牛骨汤端在了桌上,公子衡又道:“我昨夜就让人开始烹煮,到了此刻才能食用。”
陈平看着如此大的一块骨头,又见有许多贴骨肉,闻着香味便来了食欲。
公子衡又道:“我小时候常听田爷爷说我们秦川牛是最倔的,其骨头也是最硬的,最难啃的。”
陈平吃了一口贴骨肉,肉在口中烫得直打转。
公子衡又道:“当年秦遭六国围攻,秦请六国使者入秦,就是为了告知六国,我们秦国的骨头是最难啃的,也是最硬的。”
店家也是土生土长的关中人,听到公子衡这么说,也是面带笑容地笑着。
章台宫内,皇帝近来清闲了许多,正在教着孙子读书。
公子民说话还不流利,咬文嚼字还很吃力,这孩子开口说话晚了一些,说话时有些吃力。
扶苏并不着急,对孙子道:“不着急,慢慢地读。”
公子民又念道:“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
“好。”扶苏点着头道,“你知道这话是谁写的吗?”
公子民摇头。
扶苏耐心地解释道:“这是荀子写的,你若是能在一年内学完这卷书,朕就再送你一卷书。”
“好。”
看着这个孩子,扶苏轻拍他的脑袋,道:“先用饭吧。”
皇帝要亲自教导这个孙子,并且也十分疼爱这个孙子。
田安已将碗筷都准备好,依旧坐在轮椅上,笑着看着正在用饭的爷孙两人。
田安忽觉得一阵鼻酸,以前皇帝还是公子时就说他一把年纪了还爱哭。
现在,看到已是爷爷的皇帝,田安又想哭了。
第四百一十章 又一年冬
公子民看起来是一个很寻常的孩子,几乎与很多孩子刚开始学着识字读书时是一样的。
田安觉得尤为高兴,因当年公子扶苏年幼早慧。
当华阳太后发现公子扶苏早慧时,便时常担忧。
因确实有不少早慧的孩子,也正因早慧这个天赋,而害了他们自己。
自那时起,华阳太后就很少让公子扶苏在人前走动,将公子保护得很好。
而现如今,田安总为当年华阳太后的保护,而替如今的皇帝感到庆幸。
如今的高泉宫越来越安静了,公主素秋这些天也去了敬业县读书。
“叔孙通老夫子总说他不教了,素秋过去之后,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老夫子,老夫子还是收下了这个弟子,还说这是最后一个。”
扶苏笑着没有多言。
小公子民听着奶奶的话语,一说起姑姑的事,他就来了兴致。
因素秋每每回来都会给他带来好吃的。
今天宫里多了一面镜子,面镜子很大,几乎盖住了整面墙,这是一面铜镜,是西域人进献的。
扶苏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见到了自己的白发比以往更多了。
而且妻子也有了白发,倒是比自己少一些。
人还未到五十,却已有了这么多的白发。
扶苏猜想着田安如今快有九十岁了,就算没有九十岁,也接近九十了。
到了夜里,扶苏见田安一直在华阳太后的牌位前没有出来,便觉得古怪。
扶苏搁下手中的笔,走向一旁的侧殿。
高泉宫的侧殿一直很干净,平时只有田安常会来这里走动,今天田安一直安静的坐在灵位旁。
扶苏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田安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如果这个时候,田安就这么死了,扶苏都不觉得奇怪。
扶苏走在近前,在田安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这位老人家。
田安缓缓睁开眼,他从怀中拿出一枚钥匙,低声:“这是当年华阳太后让我交给公子的。”
或许田安已有了谵妄的迹象,才会又回到了公子的称呼。
扶苏神色平静地拿过钥匙,这钥匙是青铜所制,很小巧倒也不大。
收好钥匙之后,扶苏将毯子盖在他老人家的身上,道:“天色不早了,休息吧。”
田安缓缓点头。
扶苏推着田安来到了他所住的地方,这是一个小房间,倒是两个儿子常会帮着田安收拾,这里很洁净,窗还开着,有些许凉风吹入。
扶苏让两个内侍照顾着田安休息,这才离开。
又拿出田安交给自己的钥匙,扶苏打量着这柄钥匙,其上刻着安国二字。
安国……扶苏细细思量着,华阳太后让田安留着肯定是有原因的。
回忆着华阳太后的平生,当年安国君嬴柱在秦昭襄王时期被立位太子,那时应该是华阳太后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扶苏想着这把钥匙与安国君有关,就吩咐人将这把钥匙交给了公子衡。
翌日,田安被内侍推着轮椅出来,他痴痴地道:“公子啊,这鱼池的鱼又肥了许多。”
闻言,刚披上外衣的扶苏神色更凝重了几分。
见到妻子也是为之一怔,她看着痴痴笑着的田安,越发担忧,这肯定是一种不正常的状态。
“我知道了,回来就吃鱼。”扶苏回了一句话。
“好啊。”田安回了一句。
扶苏揽着妻子的肩膀道:“恐怕以后会认不得人,我们多加照顾。”
见到妻子点头,扶苏也回头看了看田安,道:“我去廷议了。”
田安坐在轮椅上还点着头。
今天的廷议主要讨论的还是今年升迁的问题,主要问题集中在军中升迁的问题,许多军中官职升迁的太快了。
但太尉蒙恬一直坚守己见,年轻战士有了军功就该升任。
而文官觉得现在的秦军校尉遍地都是,寻常年轻人去边关戍边两年就得了一个校尉,这不合适。
秦的军功是十分细致的,这也多亏历代秦国领军将军打磨了很好的基础。
扶苏觉得只要对军役有积极意义的事,都该采纳。
而不是给士伍们添堵。
再者说校尉遍地有如何,只要大秦有可用之兵,那就是好事。
那些去边关戍边两年的年轻战士,即便是不打仗也该有军功,戍边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西军的边军要在一片戈壁驻守至少半年之久,甚至有些地方只有他们孤身一人,守着一间屋子以及一个烽火台。
北方边军除了长城上的,还有贺兰山北面的边军,每当寒冬时节都要受冻,还要巡视广袤的草原,两年下来身上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冻伤反复发作,校尉是他们应得的。
廷议结束之后,扶苏留下了公子衡。
将田安的钥匙递给他,扶苏道:“这是田安给的,当年华阳太后让他保管着,朕也不知道这把钥匙作何用,或许与当年的安国君有关。”
衡知道安国君,他是华阳太后的丈夫。
“儿臣明白。”
扶苏点着头,坐下来继续看着今天的国事。
衡正要走出章台宫忽然回头看了看大殿,换作以往田安这个时候都会在大殿内,帮着父皇整理卷宗的。
可是今天却不在,衡拿着钥匙询问道:“父皇,田爷爷他……”
“是你田爷爷自己知道他快要记不得事了,才会将这把钥匙交给的朕,你去看看他吧。”
衡行礼之后,快步离开了大殿。
公子衡快步来到了高泉宫,他见到了坐在阳光下的田爷爷,呼唤道:“田爷爷?”
田安痴痴笑着没有回话。
公子衡低声道:“田爷爷不认识我了吗?”
田安依旧没有回话,四下的内侍与宫女都低着头。
这里的内侍与宫女都二十多年了,一直都不曾换过,多数人也都老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田安是一位十分严厉的大常侍,
可是,今天大常侍似乎已不认识他们了,大常侍只认识皇帝,但也称皇帝公子。
不论公子衡如何呼唤,田安都没有反应。
公子衡着急地呼唤,这让田安甚至有些抗拒。
当天夜里,公子衡赶到了潼关。
公子礼正在给张良诊脉,见到是兄长来了,惊疑道:“兄长?”
张良看向这位公子衡,若不出意外公子衡就该是下一个大秦皇帝。
而公子礼掌着大秦最重要的支教事业。
张良听着公子衡说明了来意,便也明白了,有些老人到了一定年纪确实是会出现这种病症,至少老人家还活着,说不定还能恍恍惚惚地多活几年。
公子礼道:“谵妄之症是治不好的。”
见兄长颓废地坐下来,公子礼道:“兄长,其实这对田爷爷也很好,至少他老人家的晚年没有病痛,他不认识我们的了,可他还记得父皇,他还有依靠的。”
公子衡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眼眶泛红压抑着心中的悲伤。
田爷爷对两位公子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等张良离开之后,公子衡才拿出了父皇给的钥匙,说明了来意。
公子礼道:“听说,当年华阳太后与安国君葬在了一起。”
公子衡也察觉到了线索,道:“去陵寝看看。”
公子礼道:“陵寝已封起来了。”
“陵寝之外呢?”
两兄弟很快达成了共识,天刚有些许亮光,两骑快马出了城。
兄弟两人策马在关中平原上奔走,一路上掠过各处村县。
直到来到一处高坡,公子礼根据当年在高泉宫看到了卷宗,回忆着当初自己所见的内容,便觉得就是此地。
章敬与李左车带着人马赶来,起初两人并不知道两位公子出了城,当即就追了上来。
如果华阳太后要在什么地方埋藏东西,选在安国君陵寝附近是最方便的,因华阳太后参与了陵寝的建造。
“兄长,我们去一趟雍城。”
“好。”
两位公子让李左车与章敬守的兵马守在此地就去了雍城。
第二天,公子礼与公子衡便回来了,他们拿着一卷图,指着一个地点开挖。
因担心挖到陵寝,将士们很小心。
半日之后,终于挖出了一木门,公子衡拿着钥匙打开门上的锁,入眼是一个地窖,这个地窖很昏暗,看不清其内有什么。
直到公子礼举着火把走入,这才看到此地放满了金子。
甚至整个地窖的墙面,都铺上了一层金砖。
兄弟两人一时间看傻了,金子反射着火光,有些晃眼。
直到午时的阳光正好照入这个地窖,整个地窖都仿佛在发着金光。
当年华阳太后在秦国也有一段十分富贵的生活,而其又是楚国的贵胄,加之当年列国贵胄都有各自的私产。
华阳太后也留下了一笔十分丰厚的遗产,这份遗产是交给公子扶苏。
兄弟两人将这里的金子都带了出来,足足装了十余车,都送入了高泉宫。
田安看到了这些金子,面带笑容道:“这就是太后要交给公子的。”
扶苏站在用金子堆成的小山前,问道:“为何不早点给我?”
“公子还年少,尚不能保护自己。”
此刻的田安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他道:“秦国宗室之争向来酷烈之极,公子年少无所依靠。”
扶苏道:“我现在可以保护自己了。”
田安道:“那是自然,这些金子足够公子置办甲胄兵械,将来养一批大军出来,得了秦王之位,华阳太后也该欣慰的。”
言至此处,田安冷哼道:“等我死了,我也去看看那吕不韦,我要讥讽他,讥讽他咎由自取,哈哈!”
田安笑得格外开怀,但从田安的言语中,还能听出记忆错乱。
田安恨吕不韦,他恨当年的很多人。
这些金子都被带了下去,会收到库房当中。
这些天,扶苏将诸多国事都交给了公子衡,留下更多的心力陪着田安。
期间,扶苏将自己听闻的趣事告知了田安,道:“这个刘邦,还在外面寻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给刘邦生了一个男孩。”
“呵呵。”田安道:“这个刘邦是在害自己。”
扶苏道:“刘邦是楚地的豪杰,自然有很多女子青睐,听刘肥看到的家书来推断,刘邦该是在他任职县令不久之后,就在外又有了女子,听说那女子还是当年的六国旧贵族。”
“公子啊,这刘邦从一个亭长成了县令,心气自然是高了,又在这时得到了六国旧贵族女子的青睐,他自心气更高了。”
扶苏道:“是啊,刘邦的妻子吕氏没少发脾气,甚至刘邦一个月都不敢归家。”
田安又笑了起来。
笑声停下之后,田安低声道:“公子啊。”
扶苏低下声,道:“我在。”
“等我死了,就葬在华阳太后陵寝旁的地窖里,就是藏金子的地方,那原本是给我准备的。”
扶苏重重点着头。
田安道:“那样我就离华阳太后更近一些。”
又是一年冬,这天宫里的内侍怎么都喊不醒田安。
田安下葬的这天,正是关中的冬至。
每年的冬至都是田安最高兴的时候,因这个时候的他可以给一家人做一桌丰盛的菜。
扶苏看着三个悲痛的儿女,田安对他们而言,就是亲爷爷。
新帝十四年,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平静,不论是西北边关,还是东北,北方,或是西南与南方,都很安静。
有关这个国家的一切国策,都在安静的推进着。
南方确实砍了不少树,并且建设了城与村县。
扶苏坐在骊山上与父皇坐在一起看着冬日里的关中。
大雪淹没了整个关中平原,扶苏又想起了当初在高泉宫与李斯第一次谈话的时候。
扶苏道:“这些年国策推进的很顺利。”
“你打算让谁当下一个太尉。”
扶苏想了片刻,回道:“韩信。”
“为何不是章邯?”
扶苏喝下一口温热的酒水,回道:“章邯与韩信的威望在军中几乎相当,但韩信的治军之才,确实在章邯之上,章邯忠心,适合为朕领兵。”
嬴政道:“在你看来,章邯更有领军之才。”
扶苏道:“在治军号令将领的大事上,章邯也要听韩信的高见,但在将来章邯也能制衡韩信,因朝野都知道儿臣最信任的人是章邯。”
第四百一十一章 窒息的压力
父皇在以前周幽王用来烽火戏诸侯的烽火台废墟上建了一个亭子,坐在亭子里看雪花飘落在辽阔的关中平原上,别有一番意境。
扶苏注意到父皇喝着酒水也没有说话,因田安的过世,父皇与老师也都在考虑身后事了。
人都会死亡,这是不能逆转的自然规律。
待始皇帝去用饭了,扶苏依旧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雪,今年已四十八岁了。
想着自己四十八岁了,也该好好考虑退休后的事。
或许谋划一下自己什么时候退休。
正想着,就见到孙子捧着一个大雪球,正在咯咯笑着。
扶苏看着这个孙子,又觉得他近来不太喜看书。
这倒也无妨,并不是很多孩子生下来就爱看书的。
天黑时,扶苏下了山一路回了咸阳。
章台宫放了不少文书,公子衡早早就在大殿等着父皇。
如今,这位公子接手的国事越来越多,在丞相府的号召力也越来越好。
而且公子衡身边还有陈平与刘肥,刘盈两兄弟。
“父皇,这都是河西走廊的送来的,玉门关落成之后,建设酒泉郡时有一群西域人反叛,但涉间大将军都已平定了。”
扶苏坐下来,看着文书中的内容,询问道:“为何会反叛?”
公子衡回道:“是因争抢果园。”
扶苏翻看着文书,蹙眉道:“是果园没有布置好?”
“多半是的。”
“朕还记得当初涉间大将军递交文书说,于阗的人们家门院后都长满了果树,有吃不完的葡萄与甜瓜。”
公子衡又道:“当年礼在车师开辟坎儿井颇有成效,若加大坎儿井的规模,能让西域有更多的田地,人们也能得到更多的水源。”
扶苏道:“这件事是你自己的看法?”
公子衡回道:“当初儿臣听刘肥说起过此事。”
“刘肥?”
“如今,刘肥在张苍麾下办事。”
言罢公子衡还抬眼看了看父皇的神色。
扶苏再道:“你觉得刘肥此人如何?”
公子衡道:“为人忠厚,能力多有欠缺,但好学。”
扶苏又询问道:“刘盈呢?”
“刘盈相比刘肥还欠缺许多。”
扶苏道:“陈平虽说有智计,但也不能太依赖。”
公子衡回道:“儿臣领命。”
“嗯,你早些休息吧。”
“是。”
公子衡走在殿外,深吸一口气。
翌日的廷议上,皇帝照常廷议,等廷议结束之后,公子衡与陈平走在一起。
身边都是从章台宫走下来的大臣,他们匆忙而过各自去忙着各自的事。
公子衡道:“陈御史不觉得近来父皇有所变化?”
陈平狐疑道:“有何变化?”
“父皇的话语比以往更少了。”
陈平倒是不觉得,反正他与皇帝说话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公子衡低声道:“自从田爷爷过世之后,父皇的话语比以往更少了,也更严厉了。”
这个陈平有所有感受,尤其是近来从章台宫送到丞相府文书,许多都被打回了,总会被挑出不少问题。
这半年间,皇帝与臣子的话语也更少了,很多时候只是单独召见萧何与公子衡。
公子衡常与萧何交谈国事,陈平一直以为右相离开朝堂之后,公子会拿国事多问询自己。
现在看来,萧何取代了右相在公子衡心中的地位。
将来公子衡即位了,萧何说不定又会是下一个右相。
丞相府的人才实在是太多了,有时在面对施行国策的种种难题上,陈平便会察觉到自己的短板所在,与萧何相比相差甚多。
而陈平自己呢,若是不在丞相府,身在御史府时他面对诸多事也算是游刃有余。
近来,陈平又弹劾了不少人,关中各县的官吏们依旧很讨厌这个御史。
但也正因如此,陈平在御史府的位置依旧很稳固。
说不定将来还会成为御史大夫。
今天皇帝又召见了萧何与公子衡。
章台宫内,扶苏听着萧何所言的修建大运河之事,治水依旧是国家的头等大事,不仅仅要治长江水,也要治黄河水。
而且今年的长城各处也需要修缮,大秦的家底还是很厚实的,不管是要钱要粮,扶苏都能拿出来。
有一个家底厚实的国家,扶苏施行各种国策便能顺畅许多。
扶苏对萧何道:“山海关还未建设好,长城各处要道又要修缮,钱粮之事还要多有劳你了。”
萧何道:“臣领命。”
公子衡道:“今年南方又增人口十万。”
扶苏接过卷宗,目光看着其中记录。
公子衡再道:“任嚣有言,人要有了舒适的生存环境,人口自然会增长,如今南方伐林建城颇有成效,以后数十年人口还会更多。”
言罢,公子衡等着父皇的话语,还以为父皇会赞誉任嚣几句,父皇只是点了点头。
扶苏又与萧何谈及了韩信的事,讨论是否要将韩信召回咸阳。
本就是把公子衡当作继承人培养,这些事商议时不会避着公子。
扶苏道:“让陈平走一趟如何?”
“臣觉得可以一试,但臣以为先让太尉书信一封,再让陈平劝说更好。”
公子衡低着头,还在思索着父皇与萧何的谈话。
这么多年了,韩信在西军的权力越来越大,又有河西走廊之险,一旦韩信涉及的军与民之事越来越多,他都可以割据一方了。
如今是为了将韩信召回来,再派人过去替代韩信,分开军权与治民之权。
权力是残酷的,不会与人谈交情。
最近萧何很忙碌,恨不得一个人当三个人用。,自从萧何回到关中之后,这位侍中一直在为修建大运河之事准备,查阅各地人口,调度粮食,查探水患。
与萧何走得近,公子衡也参与其中,经常与张苍,程邈几人忙到深夜。
今天夜里,公子衡离开咸阳,又去了潼关。
最近的咸阳让公子衡觉得窒息,巨大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
与弟弟喝着酒,公子衡说了很多,也抱怨了很多。
公子礼道:“治理国家之难唯有切身体会才懂,兄长这是才走入权力中枢,往后恐怕会更难的,想想我们的父皇当初在丞相府又是何等的压力。”
第四百一十二章 皇帝的白发
一想到丞相府那些忙碌的国事,公子衡饮下一口酒水道:“田爷爷走了,总觉得父皇比以往更加疏远了。”
公子礼吃了一片羊肉,低声道:“在我们小时候,田爷爷总是满脸笑容,他从未说过重话。”
“先前我听母亲说了。”公子衡又灌下一口酒水道:“父皇说他梦见田爷爷,梦里的田爷爷指着吕不韦正在讥笑着。”
闻言,公子礼笑着,大抵是这种话从田爷爷口中听多了,父皇才会做这样的梦。
“兄长,我们还需往前看。”
公子衡叹息道:“是啊,父皇与我们要治理好这个国家,这个国家太大了。”
夏风吹过,总算是感受到了些许凉意。
公子礼道:“去年的棉花丰收了,从西域运来的棉花一车车几乎从陇西排到了河西走廊,用不了多久这棉花就不只是军中才有,坊间也能有了。”
公子衡听着这些话,又灌了一些酒便要回了咸阳。
每到夜里,潼关城内都很安静。
身边都是值守的守卫正在交接完成轮值。
月光下,公子礼见到一人正在朝着这里走来,有守卫上前询问,而后才回来禀报道:“是韩夫子来了。”
公子礼道:“让他过来吧。”
等张良走到近前,他手中还端着一盘葡萄,公子礼道:“这么晚,还不睡吗?”
张良坐下来道:“每到夜里,邻里之间总是鼾声如雷。”
闻言,公子礼笑了笑,摘了一颗葡萄吃着。
张良道:“以前在韩地也只是吃过葡萄干,没吃过鲜葡萄。”
“嗯。”公子礼咽下一口葡萄,又道:“今年陇西的葡萄丰收了,渭北也有种葡萄,但没有陇西的葡萄长得好。”
张良道:“此生能吃一回葡萄,不枉此生了。”
公子礼道:“以前都水长说过,关中的渭北到了春夏时节昼长夜短,昼夜温差大,这样的地方种出来的果子是最甜的,也是关中的柿子与枣长得这么好的缘由。”
言至此处,公子礼又道:“你知道骊山的石榴吗?”
张良又是摇头。
公子礼接着道:“我的爷爷在骊山种下了第一棵石榴树,只不过我一直没见过,也不知道那棵石榴树在何处,后来我的父皇又在骊山种了几棵,现如今骊山有十余棵石榴树,以后关中会有更多的石榴。”
张良道:“有劳皇帝了。”
“说不上有劳,只是希望人们的吃食能更多些。”
张良望着天上的明月,低声道:“今天公子衡来过了?”
“我的兄长刚走,他说治国很累,丞相府的那些国事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良道:“皇帝废除了分封,而国家却如此庞大,官吏之负担之大可想而知。”
公子礼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张良道:“谁也没见到一统六国之后的中原是什么样的,只有秦国做到了。”
公子礼又吃了一颗葡萄道:“先生是以为,应该恢复分封吗?”
张良摇头道:“皇帝建设支教,开辟了科考,这两件事让天下庶民受益,郡县制已深入人心,再恢复分封庶民不答应的。”
在以前,公子礼听多了老夫子那些悲观的话,老夫子总觉得眼前的好并不代表以后也会变好,眼前的不好到了未来也不一定会更好。
老夫子总是以悲观的心态活着,那时公子礼觉得从当初东方六国走过来的人们都是悲观的。
听了张良的话,公子礼又觉得其实六国旧人中也会说一些中肯的话,这位子房先生所言就很中肯。
公子礼又想起了当初在父皇的书中看到了的一句话,那句话叫作阶级通道,人们需要有往上走的阶级通道,因此这个国家才能不断往上走。
而掌握这条路就需要让书籍更多,让天下庶民得到以前六国旧贵族才有的教书资源,并且加以公平施行,那么就能在短短数十年间,养出一批官吏。
而后在百余年间,培养出更多的人。
公子礼道:“我的老师说过人是不能对抗人性,如今的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的,那以后总会有问题,也会有新的贵族出现。”
张良道:“可那时也都是大秦的贵族,不足为虑。”
公子礼摇头道:“我虽说不知未来会怎么样,可我看过父皇的书,在父皇的书中也有类似的担忧,可支教与科举又是不得不走的一步,父皇还有别的选择吗?”
“哪怕这一步是错的,当年的爷爷一统六国废分封,立郡县就没担心过后果吗?”
“当初人人都说郡县制会毁了天下,哪怕现在立支教兴科考的父皇,就没有想过后果吗?”
“我觉得是父皇看到了民心所向才会坚定地将这一步走下去,万民心里的呼声岂敢辜负,怎么敢呐……”
张良蹙眉看着夜空,似有思索之色。
公子礼给他倒了一碗酒水道:“虽不知将来会如何,先生与我共饮。”
张良也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翌日,东方的天际刚有了亮光,咸阳城的早晨起初很寂静,但在城门打开之后,外面的人进入城中开始劳作,整座城就苏醒了,渐渐地也就热闹了起来。
章台宫的廷议已开始,今天的廷议又提了治水的事。
萧何站在朝班前,说着各地的河道状况。
皇帝依旧没有明说要修大运河的之事,恐怕时机不到是不会说出来的。
但在廷议结束之后,皇帝又留下了萧何与公子衡。
这几乎是每天廷议之后的惯例。
直到小午,公子衡与萧何才离开大殿。
萧何没有去丞相府,而是在咸阳城找到了灌婴与曹参。
萧何看着两人道:“灌婴你去一趟山海关,将都水长寻到,再带着都水长去渔阳县。”
灌婴拿过萧何递来的文书,行礼道:“是。”
萧何又拿出另外两卷文书,递给曹参吩咐道:“这两道文书你要保存好,等到了渔阳县,待灌婴将人带到,你就这两道文书交给都水长,之后你二人听都水长吩咐。”
“是。”
两人齐齐领命,出了咸阳城。
萧何吩咐完这些,便长舒了一口气,刚回身就撞见了刘肥。
刘肥道:“萧叔。”
萧何领着刘肥往回走,又道:“灌婴此人很好,办事可靠。”
刘肥道:“当初在边军没少受灌婴大哥照顾。”
萧何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是有事与我说?”
刘肥道:“还是因家中的事,樊哙叔叔来信了说是家父……”
一想到刘季与吕雉的事,萧何就觉得头如斗大,他们家的家事比国事还要难办。
萧何摆手道:“以后但凡是刘季的事,就不要与老夫说了。”
“肥,不说了。”
看着这个善良的孩子,萧何又心软了,明明都是这么大的人了,也有了家室了,刘肥还是愿意替远在沛县的父亲着想。
萧何道:“家中书信是谁给你的。”
“樊哙叔?”
萧何一听,便觉得事有蹊跷,道:“樊哙会写信给你,他字都认不全。”
“是……”
“信是吕雉写的,让樊哙派人给你的?”
三两句话就被萧何叔看穿了,刘肥行礼道:“正是。”
萧何道:“当初刘盈为了离开沛县,忤逆了吕雉,他深知一旦留在沛县,恐怕一辈子都逃不出沛县了,刘肥……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一段路,一切都要往前看,不要往回走,往回走就会前功尽弃。”
刘肥看着萧何叔的神情,再一次道:“可是……”
萧何道:“吕雉信中如何说的……”
“是父亲在外又有了女子,这件事父亲瞒了好几年终于是瞒不住了,这一次她希望我能劝刘盈回去,因父亲与在外的那个女子生了一个儿子。”
萧何道:“刘肥。”
“我一切都听萧叔的。”
萧何停下脚步低声道:“吕雉为何不直接把信给刘盈。”
刘肥摇头。
“那是吕雉明知刘盈叛逆,也知你心性善良,听叔叔的话,这一次你不要这么善良,你只要不善良这一次,往后你与刘盈的路会好走很多,把那封信忘了吧。”
刘肥行礼道:“肥铭记。”
萧何又道:“你看看你,从小到大都这般瘦,你很像刘季,可你一点都不肥,不……他现在是刘邦了,老夫还是改不了口。”
刘肥笑着道:“无妨的。”
叔侄两人一路走回丞相府。
刘肥追问道:“刚萧叔让曹参叔他们是去做什么?”
萧何解释道:“秦一统六国之前,列国也有自己的水患,又是因一次水患,列国还会派出使者争吵,还会打仗,如今一统六国了治理这么大一个国家,自然也要治水。”
“这个国家还是耕种为重,治国离不开治水,治国是千百年之计,治水也是一样。”
刘肥道:“是否需要肥相助。”
“你每每都与公子衡在丞相府忙到深夜,已够忙了不用考虑老夫。”
刘肥颔首。
萧何也知道刘肥与刘盈是无话不说好兄弟,刘盈知道了这件事的全貌也在意料之中。
刘盈便写了一封书信给了自己的母亲,回绝吕雉的想法。
萧何觉得吕雉得到这封回信一定会很伤心,可吕雉这样的女人不会被一时的伤心难过而令心志消沉。
她反倒会更加看重刘邦的家业。
刘邦应该会鸡飞狗跳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吕雉有刘盈这一个儿子在,她当家主母的位置在刘家依旧是坚不可摧的。
萧何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刘邦竟然没有写信求助于他。
换作以前,哪怕是在洞庭郡修湖的时候,刘邦哪怕是自己不过来,也会写信来求见。
在萧何的认知中,刘邦是一个十分厚脸皮的人。
而现在,恐怕是家丑令他实在挂不住脸,不敢求助。
又或者,刘邦心里也清楚,这种事情他萧何绝对不会相助。
萧何只能这么想,刘邦的老脸也有挂不住的时候,心中想着你刘邦也有今天。
与刘肥谈完之后,萧何又回到了章台宫。
章台宫内,挂着一张地图,皇帝正在看着运河的起点,也就是燕地的蓟县,燕地最肥沃的一片地以蓟县为核心,周边是涿县,良乡,渔阳。
而渔阳作为蓟北的山险所在,也是这一次修建大运河的起点。
扶苏注意到萧何回来了,便询问道:“都安排好了?”
萧何道:“都安排好了,人手靠得住。”
扶苏又道:“北方的河道到了冬季可不好开挖。”
萧何道:“燕地人口足够,都水长到了燕地之后,来年寻时机再开挖。”
“长久之计,朕不急一时,一旦开始修这条运河,便是十数年之功。”
按照萧何的计划,运河的开挖并不是一开始就动用几万或几十万人,而且也没有这么多人口,去哪里找这么多的人力。
关中确实有足够多的人口,可这些劳动力所带来的生产价值几乎都要用在作坊里。
黄昏的阳光从章台宫的窗户照入,萧何又向皇帝说起了刘邦的家事。
扶苏就当这是一件趣闻听着。
说罢,萧何便又去丞相府了。
夜色笼罩了咸阳城,章台宫依旧灯火通明,皇帝还在看着文书。
皇帝的妻子王氏,她正坐在一旁给皇帝收拾着文书。
殿内很安静,自从宫里的大常侍过世之后,皇帝的胃口已不如以前了,多数时候总不满其他内侍做的饭菜,若得闲皇帝也会自己做饭食。
夜里,扶苏也懒得做饭,便让人准备了铜锅,夫妻吃着火锅应付一顿。
王棠儿看着丈夫的白发,低声道:“以前有白发,三两根又能拔了,如今白发更多了。”
扶苏看着自己的妻子,低声道:“你的白发也不少。”
王棠儿搁下筷子道:“衡这孩子太辛苦了。”
扶苏坐在妻子身侧,拍着她手背道:“朕都知道,但你我都拦不住他。”
“嗯,这孩子从小就有志向。”
“明天,朕带他出去走走。”
王棠儿颔首。
咸阳城北郊行宫很多年没有打理了,当年始皇帝十分喜住在这里,每年夏天都会来这里避暑。
又是酷暑时节,皇帝带着儿子公子衡与公子礼来到了这里。
第四百一十三章 西进
父子三人拔着这里的荒草,收拾着这里。
一整天也收拾不完,直到夜里父子三人忙得汗流浃背。
扶苏喝着酒坐在林光宫前,对两个儿子道:“平时不要总埋头在国事中。”
正说着,素秋快步跑来,如今已有十三岁,提着一壶酒而来。
这孩子刚从骊山回来,将酒壶递上道:“父皇,这是骊山送来的酒。”
小公主来了,皇帝脸上的笑容就多了几分。
也就只有这位小公主在的时候,皇帝才会多一些笑容。
原来想要劝慰两个孩子时想说的话,也都咽了下去,扶苏本不嗜酒,也没那么喜欢酒,只是偶尔会喝一些。
扶苏闻了闻酒香,递给两个儿子,道:“你们分了吧。”
“谢父皇。”
素秋道:“父皇,今晚吃什么?”
扶苏看了看四下,见到远处有两头肥羊正在吃草,道:“吃烤肉。”
“又烤肉。”素秋蹙着眉,又道:“女儿给父皇扯面吃。”
“好啊。”扶苏笑着点头。
夜里,公子衡与公子礼正在杀着羊,而公主素秋正在扯着面。
烤羊肉与面条正是今天晚上的饭食,等夫人到来时,她还带了一些水果。
一家人坐在林光宫前,吃着晚上的饭食。
林光宫依旧是破败的,但一家人坐在一起便格外的温馨。
夏夜里又传来了隆隆地雷声,豆大的雨水便落了下来,人生总有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时候,林光宫此时因这场雷雨还漏雨了。
内侍与工匠们都跪在外面请罪。
扶苏让他们都退下了。
素秋用手接着从屋顶滴落的雨水道:“只是三两处漏雨,不妨事的。”
公子礼手拿着油灯,道:“建造宫殿用料都是上好,哪怕是日晒雨淋多年,也不会太差。”
素秋道:“我带了睡袋,兄长不用忧虑我。”
看着这个懂事的妹妹,公子礼道:“我与兄长睡在炉子边就好。”
“那……”素秋回头看去,见到了父皇与母亲正坐在一起,似乎是在低声说着话。
看到父母如此,兄妹三人颇有默契地没有打扰。
兄弟两人在炉子边铺好了毛毡,便睡下了。
素秋又睡在了她自己的睡袋里。
前两天,扶苏还听萧何说起了刘邦家里的趣事。
只不过今天就听到了一个噩耗,刘邦家的刘老太公过世了。
这个消息送到关中,刘老太公多半已下葬了,刘肥与刘盈因公不能离开关中,也只能穿着孝服在关中守孝。
扶苏还在与两个儿子商议着西军的事。
公子衡道:“若要将韩信召回,西军不能只有涉间将军一人驻守。”
扶苏道:“你们有合适的人选吗?”
公子礼正在将草垒起来,垒成一个个草垛,他平时不问国事,一心主持着这个国家的教书事业。
公子衡又道:“儿臣以为,司马喜多谋善断,晁错知农事善治民生,由此二人主持河西走廊事宜,再派一军中将领主持边关事宜,这些事可让太尉决断。”
扶苏又觉得在这个儿子行事有些太过一板一眼了,便道:“你觉得河西走廊这片地如何?”
“儿臣以为河西走廊四郡十分富庶。”
“河西走廊最缺的是什么?”
“儿臣觉得是忠心于秦的人。”
扶苏摇头道:“并不是,若需治理好河西走廊,光有司马喜,晁错是不够的,你能确保他们两人就能安排好西域人口吗?”
“儿臣不能保证……”
扶苏再道:“或许对很多人而言,西域是一块可有可无的地方,因他们没有去过西域,但对你与朕而言,西域既是一个宝地,也是一个能筛选官吏的好地方。”
公子衡正在给地面重新铺着砖石。
公子礼也继续收拾着刚拔下来的荒草。
在父皇的话语声中,一场关于官吏大量西进,对西域之民进行大规模教化的运动由此诞生。
这一场运动必定是浩大的,也是自秦一统六国以来前所未有的。
如今的太学府与咸阳积累了一些预备官吏,这些官吏以后会南下,也会北上,但如今可以用作西进。
丞相府会给他们官职,让他们去西域任职,并且教导西域之民,加强西域的郡县制建设。
这并不是三两个官吏能够做到的事,而是需要一群人。
兄弟两人帮父皇修缮好林光宫后,便离开了。
在离开时,公子衡道:“我又学到一个道理。”
公子礼道:“是啊。”
“对别人而言,西域是个麻烦,但麻烦也是一个机会,能够锻炼臣子,也能够树立威望,他们都觉得西域太远,可在我看来西域之民都是一张张还未写过的纸张,他们的思想多数都是空白的。”
“而我们正是教导他们最好的时机,将麻烦当作机遇,并且从中得利,这是我今时今日学到的。”
公子礼笑着道:“处置这件事时,可否带上太学府的支教夫子。”
公子衡道:“好啊,人不嫌多,越多越好。”
兄弟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就开始谋划起来。
皇帝一家在林光宫避暑期间,国事交给了公子处置,并且公子衡在章台宫的大殿内,在群臣面前说起了西进之策,由此召回太仆令韩信。
韩信身为九卿之列,多年在外显然不合适,如今应该将其召回来。
萧何当即支持了公子衡的方略,太尉蒙恬也站出来支持,群臣也就没人反对了。
新帝十四年秋,今年的秋雨来得格外晚。
一群一群年轻官吏来到了咸阳城前,他们举着文书纷纷在咸阳城宣誓,宣誓此次去西域教导西域之民,为国戍边之事。
当他们都宣誓之后,便三三两两,或成队,或成群有说有笑的朝西而去。
公子衡与萧何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个景象。
萧何道:“往后的西域,也不知会是何等模样。”
公子衡道:“待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
萧何点头道:“好。”
办成了这件事,公子衡觉得格外痛快,在人前也更自信了,因这是他多年来办得最好的一件事,也是最自以为正确的事。
第四百一十四章 韩信与咸阳
当关中的文书送到河西走廊的武威郡,此地已是大雪天。
人们已习惯了按照新帝制定的二十四节气来生活,从节气来看今年还未到寒露时节,但河西走廊已下起了大雪。
“我们要回淮阴了吗?”孩子端着碗吃着面问向一旁的母亲。
妇人收拾着包袱道:“去咸阳。”
“嗷……”孩子应了一声继续吃着面,他又道:“多带些饼子,妹妹最喜吃肉饼子了。”
妇人微笑着收拾着要带走的家具,这孩子跟着夫妻两人各处奔走,却是个会打算的性子,这倒是与丈夫一样,凡事都要精打细算。
屋内,妇人见到了自己的丈夫走出来,便上前道:“给孩子们多带了几件衣裳,外面的将士们非要将他们的棉衣给孩子。”
这家人已习惯了奔波,当初在北地到了贺兰山,再从贺兰山到了武威郡,又去过了张掖,还去马鬃山住过一些时日,一家人虽说多年奔走,但生活依旧充实且温馨。
韩信道:“回了咸阳,我们就不用再奔波了。”
妻子低声道:“孩子自小就没去过淮阴,他今天还说淮阴。”
“想家了?”
妻子摇头道:“你们在哪里,哪里才是我家。”
韩信手中还拿着文书,道:“今天就动身。”
一家人包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走出了家门。
韩信看着带出来的节气历,自从在此地任职太仆丞以来,他越发喜欢这些节气,因这些节气从未错过,养马,调度兵马,收获粮食等种种事,已都离不开这二十四节气。
就连韩信他自己也要看着节气行事。
这天又开始下雪了,明明还只是秋分节气,今天的大雪来得比往年还要早一些。
在府门外,还有人正在卖着饼,热气腾腾的饼在冬日里格外诱人。
一家人将包袱都放在了车驾上,准备了两辆马车,一架马车用来装家具,另一辆马车给两个孩子以及妻子,韩信亲自驾着马车。
马车刚走没多久,就见有人策马而来,来人翻身下马行礼道:“见过太仆令。”
韩信拉住缰绳,询问道:“敢问是……”
“在下新任武威郡县令晁错。”
韩信询问道:“何事?”
“在下得知太仆令要回咸阳了,特来相送。”
韩信本就不善与人沟通,便点了点头,继续赶着马车。
晁错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在雪中走远,这太仆令的架势大有一种你送你送的,他走他的。
晁错挠了挠头,只能灰溜溜地回头离开。
在来的路上,晁错也有些看不上眼那个司马喜,因司马喜为人功利心太重了。
晁错也想自己上进一些,本想来拜访韩信的。
没想到来晚了,这才改口前来送别。
难道说只准他司马喜上进,不准我晁错上进了?
想了又想,晁错只得低着头去忙他自己的事。
今年来河西走廊的官吏很多,路过乌鞘岭的这一路上,韩信就见到了不少人,他们多数都很年轻,有的甚至还未服军役,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韩信坐在车辕上,戴着斗笠,一边吃着饼,一边看着书。
马儿走得并不快,在寒风中有些烦闷地打了一个响鼻,吐出了热气,在抱怨着这越来越冷的天。
从河西走廊经过陇西,走了半个月,韩信这才来到了咸阳桥边。
关中也下起了大雪,韩信见到这座桥尤为的热闹,往来行人不断,商贩络绎不绝。
武威郡也很热闹,但咸阳桥下会让人觉得更有人气,更有安全感。
韩信向桥边的守军递交了文书,他们当即清理桥面,驱赶着行人,让韩信的车驾过了桥。
有人说公子衡用一千个官吏,换了一个韩信归咸阳。
足以说明韩信此人对大秦而言的重要性。
那可是一千官吏呀,一千人才勉强换来一个韩信。
来到咸阳城外,韩信先让妻小都留在马车内,他则是跟着城门前的将士一路去面见太尉。
照理说韩信是太仆令,应直接去见皇帝,但韩信管着河西走廊的兵权,自然还要经过太尉的询问。
在大雪中,韩信难得穿着这么整洁,可雪花不断打在身上,肩膀上有了薄薄一层雪。
当进入宫门,韩信便跟着守将一路去了太尉府。
来到太尉府前经过通禀之后,韩信这才能进入。
蒙恬已是一头的白发,见到韩信来了,笑道:“哈哈,韩将军。”
韩信行礼道:“韩信见过太尉。”
蒙恬中肯点头,道:“在河西走廊守了这多年,辛劳你了。”
“在下算不上辛劳,是将士们辛劳。”
蒙恬感慨道:“西军要是没有你,如此多的兵马,也不知道该如何妥善安排。”
韩信觉得皇帝手中能臣众多,应该不缺他一个。
蒙恬道:“涉间依旧守在西军,杨熊,项羽也都回到了西军,这西域有这三位将军,你觉得如何?”
韩信道:“足矣。”
蒙恬再道:“原本老夫是想让章敬也去的,可右相说章邯一家为了大秦已是聚少离多,不说章邯一家与王离一家,还有很多这样的人家,为了大秦聚少离多,奔波各地。”
韩信低着头,毕恭毕敬。
蒙恬道:“如今你归了咸阳,军中兵马调度之事你皆可以决断。”
这话几乎是在说等老夫告老了,这太尉的位置也会是你韩信的。
要论在军中的资历章邯或许更合适,蒙恬也很看好章邯的忠心与为人。
可历代秦王用人,皆只看能力,而不看出身与人情。
否则历代秦王也不任用商君,张仪,白起这样的人……
所以呀,只看能力韩信却是比章邯更合适。
章邯是大秦老将门出身,但才能是差了一些。
要说从中最好的选择,也就是韩信了。
再者说忠心,皇帝不在乎韩信是否忠心,只在乎这个人是不是有用。
这便是新帝的用人之法,只看其人才能。
一个能力强大的皇帝,也不会在意底下的人是否有二心。
老太尉又问询了一番西军的建设事宜,便领着韩信去了章台宫。
大雪中,这一路走着,老太尉还与韩信交谈着,两人有说有笑。
在太尉府众人眼中,这韩信好似太尉多年不见的好友。
从太尉府出来,又走过了御史府,而后眼前豁然开朗,再抬眼看去,只见鹅毛大雪落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而目光的尽头,便是章台宫。
韩信跟着太尉的脚步,走上石阶。
一路走着,心中一边想着多年不见的皇帝,韩信上一次见到皇帝,也是在皇帝西巡的时候。
而后韩信便得了皇帝的诏命,开始暗中筹谋准备攻打西域。
为此,还建设了一座嘉峪关。
走到大殿前,太尉让人禀报了之后,领着韩信走入大殿。
大殿内并不是温暖,刚一走入便觉得寂静许多,外面的风声都被隔绝了。
而坐在章台宫大殿最上方,那位须发灰白的人便是如今的皇帝。
韩信稍稍抬头,见到了这位多年不见的皇帝。
只是这几年不见,却见皇帝已有了这么多的白发。
扶苏看着来人道:“韩信?”
韩信上前道:“韩信在。”
扶苏又道:“近来过得如何?”
“臣一切都好。”
扶苏询问道:“朕在外面给你安排了宅院,你出了宫门之后便会有领着你去,这些年你为了军中东奔西走,也不容易。”
“臣该做的。”
韩信的回话很敞亮。
皇帝都喜欢这种说话敞亮的人,蒙恬越发看好此人。
扶苏道:“先带着家人在咸阳住下来,而后军中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安排。”
“是。”
韩信行礼之后便走出了大殿。
又见太尉还站在这里,韩信先是一愣,又觉得太尉与皇帝另有事要吩咐,就自觉离开了。
等韩信出了大殿,这里又安静了下来。
扶苏看完了手中的文书,接着道:“太尉与朕一起用了饭再回去吧。”
“是。”
一个烧开的火锅端了上来,扶苏一片片切好的羊肉摆在盘中,又道:“知道太尉近来牙口不好,朕让人切得薄了许多。”
蒙恬笑了笑,似在说让皇帝见笑了。
扶苏道:“朕还记得,小时候你带着朕打猎,那时是朕第一次见到咸阳城外的风光。”
蒙恬低着头,依旧笑着,不过这一次的笑容更多了几分真心。
“韩信此人,太尉觉得该如何安排?”
“臣会将军中诸多事教给他。”
“嗯。”扶苏点着头,看来韩信这个将来的太尉让蒙恬很满意。
吃下一口羊肉,扶苏又接着道:“东南的海上秦军驻守,南面的治理也离不开军中调度,局面可以乱糟糟的,但军中不能乱,西边与北边自不用多说,一直很重要。”
“就算是将来要修的大运河,这不仅仅是民夫与徭役的事,也需要军中出人手,也需要韩信这样的人去协调。”
蒙恬点着头,对皇帝的话一一认同,从来不会说二话。
蒙将军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绝对的忠心,且绝无二话,哪怕是皇帝让他杀谁,蒙恬甚至可以不问缘由,立刻动身去将对方的脑袋提来。
从年少时至今,他就是这样的人。
哪怕当年面对吕不韦的拉拢,蒙恬都从未动摇过。
咸阳城风雪依旧,韩信领着妻小进了城,走过拥挤的街道,跟着一个小吏来到一处宅院前。
秦廷给九卿之列的官吏的宅邸很大方。
而韩信看了看两侧的邻居,当即看到了熟人,“陈平。”
陈平忽然停下脚步道:“韩……韩信?”
“哈哈!”韩信笑着道:“你住这里?”
陈平道:“我们九卿官吏都住在这一片。”
韩信指着另一侧,也就是另一个邻居,询问道:“那这一户是……”
陈平道:“那是张府令,张苍的府邸。”
韩信了然。
见到韩信,陈平很高兴,三家是邻居,以后恐怕有不少热闹。
当天夜里,韩信家里就请张苍与陈平一家来自己家里作客。
这个新家很宽敞,地段也尤其好。
这是秦廷给九卿的宅院,又怎么会差。
看妻小也很满意这个新家,韩信心中踏实了不少。
因张苍与韩信都不是善言辞的人,多数时候都是陈平在说话。
还未到冬至,即便是大雪天,秦廷的每天早晨廷议也依旧是要继续的。
这是韩信第一天到秦廷,与群臣一起站在大殿。
廷议还是很热闹的,甚至还有争吵,争吵的起因是为了粮草的调度,有人想要往关中运送更多的粮草,有人则不愿意。
直到廷议结束之后,这场争吵也没有结果。
韩信跟着众人走出了章台宫,因为是在军中任职,韩信需要在太尉府处置今天的国事。
今天在太尉府没见到太尉,韩信则在一旁坐下来,他需要完成自己的事。
成堆的公文被接二连三,就连韩信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要处置这么多事。
原本以为今天在章台宫的争执与自己无关,但文书到了眼前,便又见到了有关的文书。
还有南方兵马的布置,以及东边沿海,海上兵马的分布。
韩信让人拿了一张图,他在地图上标注上每个地点的兵马所在。
如此,对这个国家的兵马布置也就一目了然。
以前在河西走廊只是管着西军,而如今在太尉府任职,要管的则是整个国家的兵马。
一直忙到夜里,韩信才走出太尉府。
回家路上,韩信还见到同样才离开丞相府的张苍与刘肥。
刘肥不止一次听说过有关韩信的事迹,便上前询问。
韩信觉得自己的事没什么好隐瞒的,就一一告知了。
张苍道:“往后还有诸多要事,我们九卿之间需要互相通气,互相帮扶。”
说起这件事,韩信问询了有关燕地渔阳县的事,以往北方的粮草会通过海运南下送去琅琊县,怎近来北方有大部分粮食都被送去了渔阳县。
张苍说起了渔阳修水利之事,并且此事都是都水长禄在安排。
都水长是大秦的另一个传说。
或许韩信不知,对刘肥以及诸多与他一样的同龄人而言,韩信其实也是另一个传说。
并且如今的秦廷,十分推崇这样的榜样,如果没有一技之长或者是你的才能不出众,你可以学司马欣。
如果你心中有志向,并且想要做一番大事,就可以成为都水长那样的人。
如果你觉得自己才学不够,那么你就可以学韩信,韬光养晦数年,直到立下功劳。
这便是如今秦廷正在推崇的精神。
第四百一十五章 当金子用的宝贝
这咸阳就像是一座超级大城,每天吞吐着大量的人口。
咸阳城吃不下的人口,就会向关中各县扩散,因此关中各县也跟着繁华了起来,最先受益的便是渭南与渭北两地。
咸阳以东人口稠密,咸阳以西人口少了些,是因西边有着大片的田地。
接连几天,韩信都没有见到太尉,也问了太尉府的官吏,说是太尉近来身体不适。
韩信也没再多言,继续忙着他自己的事。
今天,韩信又从文书中看到了粮草调度的事,这一次调度的粮草是送去洛邑的。
再看文书下方的批注,是侍中萧何批复的。
这些粮草调度倒是没有问题,需要他韩信盖印,只是很好奇明明洛邑兵马不多,却要调度一万石粮草送到洛邑。
接着看到余下的文书,南方的兵马倒是很零散,多数集中在南方五岭天险附近。
韩信又回想了萧何批注过的文书,总觉得秦廷的粮草调度有蹊跷,有不少调度看起来都没什么意义。
大抵是好奇心作祟,韩信在地图上将几处粮草调度的地点连接起来,从洛邑正好能够连接渔阳。
“近来可有渔阳往来的文书。”
“这……”
听到身边小吏有犹豫,韩信问道:“不能调阅吗?”
“御史府调阅奏章,需要御史中丞许可。”
太尉府外寒风依旧,韩信道:“我与陈平相熟,我亲自走一趟。”
言罢,韩信脚步匆匆去了御史府。
此刻的御史府内,陈平正在与廷尉冯劫煮着茶叶蛋,小煤炉正在烧着,炉子上的陶锅中传来汤水翻滚的响动,以及茶叶的香味。
陈平拿着一把小扇子正在扇着火,冬日里能吃一口热乎的茶叶蛋,当真是一种享受。
这样的雅兴,被韩信的到来给打断了。
“你们……”
陈平道:“闲来无事,一起来吃颗茶叶蛋?”
韩信走上前,也在炉子边坐下来,道:“熟了?”
“早熟了。”陈平拿着碗捞出一颗给韩信道:“放凉一些再吃。”
廷尉冯劫问道:“这些天可还适应。”
韩信颔首道:“很适应。”
“就怕你水土不服。”
韩信双手端着碗,笑着道:“有陈御史,张府令照顾我。”
三人都笑了,一起剥着自己碗中的茶叶蛋。
陈平与廷尉冯劫向来是秦廷中最清闲的人。
平时,没什么事让陈平奔走,还有最近治安实在是太稳定了,牢狱中都快没犯人了,廷尉冯劫也是闲得没事做,并且这种情况,已有些年头了。
韩信刚想说自己来调阅卷宗。
却听门前一声大喝,“陈平!”
这声大喝来自一个小姑娘,这位小姑娘抬首大步走入府内,看着几人道:“有茶叶蛋吃?”
冯劫当即放下刚剥好的蛋,行礼道:“公主。”
见状,韩信也匆忙行礼。
陈平尴尬一笑,道:“公主。”
看三人行礼还算端正,素秋招手让几个外面的宫中健妇进来,端走了这一锅茶叶蛋。
素秋道:“我拿去给父皇吃了。”
三人再一次齐齐行礼。
小公主很得意,她似乎早就知道陈平会在这里煮茶叶蛋。
陈平低头看着眼前这碗中仅剩的这一颗茶叶蛋,叹道:“以后要关门煮。”
见韩信还站在一旁,陈平道:“你要是还想吃茶叶蛋,可以去丞相府。”
韩信询问道:“丞相府也会煮茶叶蛋?”
“不会。”陈平抚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道:“皇帝自然是吃不完这一锅茶叶蛋的,公主拿了老夫的这一锅茶叶蛋,也无非是想找个由头去见皇帝,等到了皇帝面前,公主就会说她抓到了陈平在御史府偷懒,这个陈平不仅偷懒,还煮茶叶蛋吃,岂有此理,一定要重重地罚他,罚他的俸禄!”
言至此处,陈平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抚须且是神情淡然地道:“之后皇帝吃不完这一锅茶叶蛋,就会赏赐下去,得知你韩信也在御史府,太尉告病休养,唯有丞相府得到赏赐,余下的茶叶蛋都会送去丞相府。”
韩信行礼道:“陈御史谋算当真是了得。”
陈平拿出一副当然如此的表情,又道:“当年在西域……”
“老夫的蛋呢!”府外又传来一声大喝。
来人是刚回到咸阳的御史娄敬。
韩信又看到一个熟人,当初的武威县县令娄敬。
见到韩信,娄敬当即换上一副笑容,道:“韩信兄弟。”
陈平纠正道:“娄御史,韩信位列九卿,你要行礼。”
娄敬没搭理陈平,拦着他的肩膀道:“走!老夫带你去喝酒。”
“我还有要事……”
“要事?等回来再看。”
韩信就这样被娄敬拉着去喝酒了,又想到御史府调阅卷宗的麻烦,以及御史府的熟人,更深思熟虑一番之后,想到了今天的局面,又是廷尉,又是公主。
韩信十分不擅长处理这等复杂的人际关系,这是他最大的短板。
与娄敬喝了酒之后,韩信就将粮草调度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决定以后就在太尉府踏实地办自己的事。
立冬时节的这天,皇帝给朝中官吏都赏赐了棉花与禄米。
棉花来自西域,是一种十分宝贵的织物,秦廷得到了棉花之后,棉花甚至能够代替黄金使用。
九卿之列赏赐的更多,每家都能分到三车棉花,一车禄米,连带车都送了。
现在的皇帝对臣子确实很严格,但对臣子的赏赐一直都很大方,大方到有些不可理喻了。
韩信家的院子并不大,院子里放不下三驾车,只能将棉花与禄米收了,车则是转卖了出去,因此还得到了不少钱。
秦廷诸多人家大多都是这么做的,至于棉花则是都留了下来,用来御寒做被,或者是做御寒的衣物都是极好的。
冬至还未到许多国事都提前安排了起来,甚至是来年的升迁令。
夜里,萧何神色凝重地坐在丞相府,在烛台的烛火下,他看着来年升迁的官吏名册,依旧没有见到刘邦的名字,刘邦多半要在县令的位置上坐一辈子了。
想起刘邦的家事以及他的作风问题,甚至有了外室,他定是无望升迁的,而且年纪也大了。
升迁的多数都是青年与壮年,萧何却见到刘盈的名字,自请调燕地任职。
第四百一十六章 为自己做一次决定
萧何看到刘盈的名字并不觉得意外,多看了两眼便放下了这卷升迁令。
有内侍快步而来,行礼道:“皇帝有命,命侍中早些休息。”
萧何点着头,搁下了手里的卷宗。
萧何虽说没有丞相之名,但在秦廷众多人的认识中,其实萧何的权力与丞相没什么区别。
内侍送着萧何出了皇城,便急匆匆回去了,这冬天的夜里,寒风刺骨,冻得人直打哆嗦。
第二天的早晨,阳光出来之后的关中总算温暖了许多。
渭北的频阳县,小公子民吃着枣坐在家门口,看着一群小狗。
这群小狗正在雪地里打着滚,或者是张着嘴想要咬对方的样子。
而在小公子民一旁,正是父亲公子衡与一个年轻官吏正在交谈。
“非是公子照顾不周,盈想要自己去做一番事。”
公子衡能理解刘盈这么说,萧何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人,这么多年他一直想要成为萧何这样的人,并且一直为此努力着。
如果只是留在泾阳,只要好好当值,再给他一些作出功绩的机会,他的升迁定是很安稳的。
再者说,如今自己就在丞相府任职,想要帮扶刘盈很简单,更不要说他还主持修建了渭北的造纸作坊。
只是公子衡也没有想到,刘盈却自请命去燕地任职,而且还将文书送到丞相府,这些事都是他瞒着自己做的。
既然请命文书送到了丞相府,只能由丞相府九卿议定,他这位公子也不好插手。
但再看刘盈,公子衡道:“你大可以留在渭北。”
“我少年时,就听公子说过,这天下很大,我们应该走出去看看。”
刘盈又行礼道:“我也想去走一遭这万里长城。”
公子衡笑道:“万里长城可不好走。”
刘盈道:“少年时不去走一趟,等年老了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公子衡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多了几分中肯,也没再多言了。
公子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七岁的他吃着枣,手中还拿着另一些枣,在小狗的包围中,他也没将手中的枣分出去给他们吃。
公子衡看着自己的儿子道:“回家吧,天冷。”
公子民道:“父亲,我何时才能再去见爷爷?”
“等爷爷不这么忙了吧。”
“嗯。”
说出这话,公子衡又想起当初的父皇,小时候总觉得父皇会有忙完的时候,会有陪着自己长大的时光,可自父皇即位之后,一忙就是忙到了白头,这一生好似都没有停歇过。
看儿子又想念爷爷了,公子衡让人将小公子送去了章台宫,交给了父皇与母亲照顾。
而后,公子衡又去骊山看望自己的爷爷。
嬴政正在看着近来皇帝正在施行的国策,每年的冬至前后骊山上总是很冷,风雪呼号而过,就连行宫前的地面都结了一层冰。
这个时节,就算是爷爷有多么不喜欢温泉宫的味道,也只能住在温暖的温泉宫内,至少温泉的热水能让整个宫殿都温暖起来。
公子衡走入有些乱糟糟的行宫,有内侍正在慌忙收拾着。
又见到了地上的酒壶,大抵是爷爷大醉一场。
礼好几次说过,爷爷不能饮酒过量,但衡也想知道爷爷是在与谁饮酒,走入更温暖的后殿,坐在温泉旁的人正是蒙恬。
太尉蒙恬并没有病重,而是在这里与始皇帝饮酒。
公子更觉得应该是蒙恬觉得现在的太尉府有一个干事得力的人之后,他也可以放松的大醉一场了。
公子衡看了看须发皆白的蒙恬,还醉酒昏睡着。
“你怎来了?”
闻言,公子衡抬头,透过温泉的热气见到了爷爷,爷爷穿着单薄的衣衫,赤着脚走在湿漉漉的温泉池边。
公子衡行礼道:“爷爷。”
嬴政道:“你父皇是个好孩子,他在章台宫挨冻,修得这么好的温泉宫让朕享用。”
公子衡道:“是啊。”
嬴政又道:“你父皇对臣子也太好了,你看看现在的那些人,一个是掌监察的御史中丞,一个掌刑狱的廷尉,整天无所事事,竟然在御史府煮茶叶蛋吃。”
当年爷爷在章台宫时,整个秦廷都是十分严肃的,如今确实是宽松一些。
但父皇该紧的地方一样紧,爷爷所言的人正是陈平与冯劫。
公子衡又道:“孙儿已让纺织作坊的人们用棉花织造衣裳。”
见孙子故意岔开话,嬴政也不想与这个小子计较,又道:“你如今在朝中如何?”
“回爷爷,孙儿近来还在丞相府学政。”
“你父皇有你这么大的年纪,已建设好了渭南,图谋河西走廊,帮着丞相建设边关了。”
话音在殿内还有些回声,公子衡站在原地,面对爷爷低着头。
这世上只有爷爷与父皇的社稷之功是最高的,他这个做孙儿的只能仰望。
要论才能,自己即便多年苦学,也赶不上父皇的天赋。
父子爷孙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公子衡也常常照镜子,自己与父皇,爷爷长得真的很像,包括自己的儿子公子民,都是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为何天赋差距如此之大,令人着实不解。
爷爷能够一统六国,书同文,结束了八百年之久的列国战乱。
父皇受爷爷的天赋遗传,能建设边关,稳住社稷,开疆拓土,这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正常的。
毕竟爷爷都一统六国了,父皇有这等才能也正常。
能一统六国的皇帝的儿子,岂是凡人。
但公子衡心中很是苦涩,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凡人。
已二十七岁的公子衡挠了挠头,笑容也特别尴尬。
殿内传来了酒罐子倒地的响动。
见是蒙恬睡醒了,嬴政道:“你送太尉下山吧,他与李斯住一起。”
“是。”
公子衡再一次行礼。
扶着还有些醉醺醺的蒙恬下山,公子衡还在一遍遍想着爷爷的话。
将蒙恬交给老丞相照顾之后,公子衡就去了潼关。
公子礼近来总是与韩夫子走在一起,韩夫子是支教多年的大夫子,有亲自支教的经历,在教书之策上还能给公子礼说一些想法与意见。
多数时候,公子礼都会觉得韩夫子的话语,都是有益的。
今天,公子礼与韩夫子正在谈着学科建设一事,李左车来报,“公子衡来了。”
公子礼拿起炉子上的酒壶,忙又倒上一碗。
公子衡走入太学府的后院,见到弟弟端来的酒水笑道:“今天去看望爷爷了,顺路来你这里散心。”
公子礼笑着道:“爷爷如何?”
公子衡道:“很好,还能饮酒作乐,比我们所想的好太多了。”
公子礼接着道:“爷爷晚年能过得这般开怀,想必父皇也会宽慰的。”
公子衡看了看一旁的张良,而后与弟弟说起了有关丞相府的事。
公子礼平时从来不愿过问丞相府的诸多事,但兄长说了,他也愿意帮助兄长提点一二。
就像是小时候一样,兄弟两人团结互助。
在公子礼看来,其实兄长一直是一个很有志向的人,从小刻苦又勤勉。
公子礼道:“近来我去看望过叔叔高。”
公子衡又饮下一口酒水。
公子礼接着道:“叔叔高常对我说凡事要脚踏实地,事要一件件办,当一件事确确实实办好了再去忙下一件事,兄长要切记莫要心浮气躁,也不要急功近利。”
公子衡颔首,道:“礼,你说得很对。”
公子礼道:“不,是我们的叔叔说得很对。”
张良看着两兄弟,又想起了有关皇帝的事迹。
等公子衡离开之后,公子礼才对张良道:“子房先生,我的兄长总是觉得他才能平平。”
张良道:“两位公子都有过人之处。”
礼望着漫天的风雪道:“我的兄长是一位很有勇气的人,我没有兄长那般的心气,我自小只会跟在兄长身侧。”
商颜山在人们与诸多学子心中都快成了一处圣地,因有关支教的起源,就是从这座小山开始的。
冬日里,素秋陪着老夫子叔孙通走在山下。
冬日里的桑树只剩下了枯枝,素秋扶着老夫子走到敬业渠边,从这里看去能见到渠水流入山下的暗渠中。
近些年,老夫子已不再教书了,老夫子唯一的弟子也就剩下了公主素秋。
叔孙通低声道:“公子礼说让老朽平日里多走走,现在走好了就回去吧。”
素秋颔首。
走到温暖的屋内,素秋帮着老夫子整理着书籍。
又听到屋外传来了马蹄声,她向屋外看去惊喜道:“兄长。”
公子衡下马,道:“老夫子可在?”
“在呢,老人家要炖豆腐吃。”
公子衡一边收拢着袖子一边走入屋内,道:“我来帮老夫子切豆腐。”
兄妹两人一起照顾着叔孙通。
这一天叔孙通脸上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当公主素秋坐着马车回了宫里,叔孙通吃着豆腐道:“以前还想着不收弟子了,以后可以安静地度过余生,皇帝又让老朽教导小公主。”
公子衡道:“素秋自小就懂事。”
叔孙通道:“老朽此生就想着一个人度过余生。”
说这话,这位老人家又咳了咳嗓子。
公子衡上前拍着老夫子的后背,又道:“吃慢点。”
叔孙通支开公子的手,道:“老朽无妨。”
自小就在老夫子的教导下懂事,公子衡十分了解这位老师,老师是一个悲观的人,他一直觉得现在的大秦正在向着一切变好的方向发展。
但这只是暂时,老夫子又觉得几十年或者上百年之后,这个国家又会遇到不一样的问题,这些问题又会是像是顽疾一样难以除去。
公子衡看着老夫子睡下,老夫子有时也会觉得分封制下确实有很多弊端,但那些弊端可以用过往的经验来预判甚至是消弭。
但谁也不知道郡县制的天下是什么样,或者是会更好,但一定会有不好的地方。
一旦有新的问题出现,以往的经验就不能用了,这就是老夫子所持悲观的理由。
每每来到商颜山的小房子,公子衡都会觉得自己的内心平静许多,思考时也会觉得想法也更加清晰。
这里是小时候自己读书的地方,如今这里只有一张桌子,因如今这里只有一个弟子了,妹妹素秋便是坐在这里听着老夫子讲课。
以前老夫子还会收一下弟子,自从潼关建成之后,便多年再没教过别人。
老夫子也常会说,他的学识太旧了,不够现在的学子学的。
公子衡在这里坐了片刻之后,这才又重新翻身上马,赶着马离开了。
冬至之后,秦廷开始了休沐。
本着休沐时,也不能停下国事的要求,群臣可以回家休息,可一旦有事,需要随叫随到。
公子衡听说太尉府近来积压了不少事,就连萧何也去相助了。
走在渭北的村道上,公子衡来到了一处作坊前,这是新建造的造纸作坊,比之渭南的作坊还要大不少。
在这里有两千人正在劳作,有时这里又像是一个小的朝堂,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
刘盈将这里打理的井井有条,近来刘盈与公孙弘走得很近。
新帝十五年,二月的关中依旧很冷。
刘盈得到了他想要的调令,渔阳县改建渔阳郡,而刘盈则是渔阳的郡丞,郡守由都水长禄兼领。
北方的兵马依旧交由屠雎统领。
离开关中的前一天夜里,刘盈大醉了一场。
公子衡看着他道:“以后去了北方,想要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换言之,若秦廷没有特别的诏命,刘盈恐怕要在东北留任一辈子。
刘盈道:“我会好好建设北方的。”
公子衡又灌下一口酒水,将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以表敬意。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父母的,听从兄长与萧叔的话,当初在沛县,我第一次忤逆了母亲,如今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刘盈醉醺醺地又道:“公子,我做得对吗?”
公子衡道:“北方需要官吏,你的调任文书一定会被批复,只是你要考虑好,这一去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可能是大半辈子,也可能是你的一生。”
刘盈道:“大秦不缺我这样的人,他们可以,我也可以,我愿去。”
这一次刘盈是真的喝醉了。
翌日,公子衡亲自给刘盈准备了车驾,临行前吩咐道:“若有困难,送书信来。”
“谢公子。”
言罢,刘盈赶着马儿就一路朝着东边而去。
这个时候阳光刚升起来,特意挑了这个廷议的时辰离开泾阳。
不忍看到萧何叔与兄长为自己送别。
从关中一路出发,等到了燕地的渔阳县已是四月,有不少民夫正在这里劳作。
刘盈见到了熟人,行礼道:“曹参叔。”
曹参行礼道:“见过刘郡丞。”
刘盈道:“曹参叔不用如此。”
曹参咧嘴笑了笑,北方的土地与温暖的南方不同,地里的草长得也并不高。
刘盈这一路来,整个人都瘦了不少,但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来时看了不少有关北方的文书。
看的越多,越能清楚地了解这片土地,刘盈觉得他可以在这里大展抱负。
跟着曹参来到一处河沟旁,有不少民夫正在这里运送着泥,这不像沟,这分明是在挖一条河。
曹参神色严峻地道:“我们也不知道要挖到哪里去,总之一直往南挖。”
北方的四月还有雪花飘下,偶尔一阵风吹过也冻得彻骨。
正说着,刘盈回头又见到另一个熟人,欣喜道:“夫子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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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整件事的全貌
小时候在中阳里读书,师从夫子荆启蒙,彷如当年读书时的岁月还在眼前。
刘盈上前又呼唤道:“夫子荆!”
夫子荆回头看去,见到了刘盈,笑道:“多年不见,认不出来了。”
渔阳郡的城与村子显得有些破落,这里与小时候的中阳里差不多。
与夫子荆走在一起,听着夫子这些年的遭遇,他是从贺兰山调到了渔阳。
这个时候,刘盈又肯定了心中的想法,虽然这里离咸阳很远,但这里确实是一个大展拳脚的地方。
看着一群孩子从田埂边嬉笑而过,他们的笑声也在耳边缭绕着。
瞧着一张张欢快的脸,与清澈的眼神,刘盈又想起了小时候的时光,他道:“小时候,中阳里也是这样。”
夫子荆询问道:“现在的中阳里如何?”
刘盈道:“中阳里早就不是当年的一个小乡了,如今已是中阳里县,已有了新的县令。”
夫子荆感慨道:“很多地方都变了。”
刘盈也向夫子荆说了自己的来意。
夫子荆道:“这里的冬季很漫长,都水长与屠雎建了一支民夫队,他们砍山里的树木搬来此地。”
刘盈道:“听说北方的树木很高。”
“嗯。”夫子荆颔首道:“是啊,比任何一个地方的树都要高。”
夫子荆去过很多地方,他若说北方的树是最高的,那就一定是真的。
刘盈要来这里的县府递交文书,便与夫子荆在这里告别了。
此地的县府并不大,只有三两人在此忙碌,刘盈将文书交给了此地的县令之后,便开始着手规划建设郡守府。
如今的渔阳还只是一个县,要将其从一个县建设到一个郡的规模,这并非易事。
刘盈想到了当年萧叔一个人将渭北从无到有的建设起来。
在曹参与灌婴的住处休息了一夜,刘盈便开始整理渔阳县的人口与田亩。
一卷卷的文书堆放在面前,这里的文书记录其实并不全面,甚至还有不少是用以前燕国的文字所写。
燕地战乱之后,很多燕地之民还保留着当初燕地的风俗与民风。
刘盈用自己所学的经验以及这些年从萧何叔那里学到的本领,让渔阳这个县建设成郡的想法有了方向。
如今的渔阳县人口只有三千户,想要建设成郡就必须要补充人口,但山海关的建设已吸纳了北方的不少人口,渔阳郡的人口从何处补充?
当年建设渭北时,关中正在不断吸纳着人口,有足够的人手开荒。
刘盈打开一张地图,正在仔细看着,而后又听到外面传来柴门被打开的声音,似有人来找灌婴询问事由,灌婴不在,曹参回了一句话。
从早晨直到夜里,刘盈一边翻看着积年累月的赋税卷宗,一边在地图上勾画着。
想要建设渔阳,光靠眼前的人口是不够的,刘盈当即想到了东边的海岸,虽说渔阳县距离沿海还有些距离,可每年辽河平原的粮食都会通过海船南下,运往琅琊县。
刘盈看着地图,一个想法渐渐成形,目光移向东南靠海的黄骅县,黄河在黄骅县入海,形成了一片平原。
这是古时燕地典籍所记录的内容,这也算是刘盈近来看书的又一大收获。
古老的燕国记录着这些地点的诞生与由来,燕地居于黄河下游,却毗邻大海。
这又是一个天然的优势,如果将山海关,渔阳,黄骅,琅琊连成一片。
刘盈便觉得渔阳的建设并没有那么无助。
思量至此,刘盈给守备琅琊县的王离写去书信,并且又一次去拜访都水长。
随着五月就要到了,燕地漫长的冬季也结束了。
都水长就住在渔阳县正在开挖的河道旁,如今正是农忙时节,没有人在此地挖河。
刘盈扣响木门。
“进来。”
屋内传来了话语声。
刘盈走入屋内,行礼道:“都水长。”
禄看着来人,“原来是郡丞到访。”
刘盈道:“盈有一些想法,想要与都水长商议。”
“郡丞直说便好。”
刘盈坐下来,接过都水长递来的一碗米饭,一边吃着米饭一边讲述着自己的计划。
这米饭吃着还挺香的,刘盈又低头看了看米粒,再道:“可放在渔阳以东也设置一个储备粮食的粮仓。”
都水长也正吃着米饭,用腊肉下饭,又道:“倒也可以,海船也能够停靠,但郡丞要建设渔阳郡,又还要黄骅县?”
刘盈颔首道:“整个北方渔阳是中心。”
都水长也是点头,见对方眼神真诚,说得也都是民生之事,便向刘盈说了一个巨大的计划,这个计划便是开挖大运河。
这条河贯穿整个中原,将会是未来这天下的漕运命脉。
都水长又道:“渔阳郡的建设就是为了这条河,刘郡丞请命调任燕地,不过是恰好落入了丞相府的下怀,为了建设这条河渔阳作为北方的起点,就必须要借助大量的人力。”
言至此处,都水长看着一腔抱负要施展的刘盈,神色平静地道:“刘郡丞现在可明白了?”
刘盈道:“都水长是说,我建设渔阳郡就是为了这条河?”
都水长颔首,咽下口中的饭,又道:“放眼这个天下,皇帝的疆土上总会有这么几个地方富饶起来,其一是关中,它在皇帝的脚下毋庸置疑,其二是河西走廊是关中西大门,自然要建设。”
“其三是琅琊县,其海运便利,能接通北上,还能南下,其四是洛邑,洛邑的人口已经增至六万户,不要小看这六万户,那是二十万人口。”
“其五是吴越,之后便是这渔阳。”都水长搁下碗筷,接着道:“皇帝建设天下先看地利再看人和,因国家能动用的人力与物力并不多,且人力物力分布不均。”
“将湘南的树运送到北方来,这太耗费民力,可谓杯水车薪;南方的渔盐也不可能全数运送到贺兰山,辽河平原丰收了,但粮食供给依旧不能惠及中原贫瘠之地。”
都水长耐心道:“因这个国家太大了,因地制宜就很重要,刘郡丞如今来建设渔阳,其实洛邑与吴越亦在建设,这才是整件事真正的样子。”
“刘郡丞?”
还在惊疑中的刘盈听到话语声,才回过神,又抬头看向都水长。
都水长道:“此事并不是几年能够完成的。”
刘盈道:“盈,谢都水长指点。”
都水长又道:“不过这都是为了以后的国家着想,至少现在有很多人愿意与皇帝一起建设这个国家,你也是,老夫也是,你我一个人是不能左右这个国家的大势的,做好自己眼前的事吧。”
刘盈颔首道:“是,刘盈明白了。”
“筹备粮草的事,我会与屠雎将军说明的,也会将西南各地的人口聚拢起来。”都水长所言满是语重心长,像是用心在教导一个晚辈,他又道:“这些事很难,你若做不好不用自责的。”
刘盈行礼道:“盈还年轻,愿帮皇帝……”
“错了。”都水长摇头道:“是为了天下黎民,皇帝建设这大运河又不是用来游玩的。”
离开都水长的住处,刘盈走在温暖的阳光下,如果一个人的人生有好几位老师,他的第一个老师是夫子荆,第二个老师萧何叔,那么这第三个老师就是都水长。
新帝十五年的夏季,刘盈与都水长见到了从琅琊县而来的王离。
而后屠雎也来到了渔阳郡,几人共同约定建设中原东北,挖通大运河。
在都水长与丞相府的文书相助下,秦廷又开始了一次迁民,将渔阳郡南面的人口迁来,尤其是西南与西北几个县。
迁来人口亦成了挖运河的民夫,辽河平原因丰收所储备的粮食正在源源不断地向渔阳运送而来,并且有琅琊县的渔盐相助。
三地合力之下,渔阳郡的建设已颇具成效。
这天刘盈再一次收到了萧何叔送来的书信,信中所言皇帝看到了渔阳郡的文书,并且又从边军调来了三万军役的边军前来修河,以及十余位医者。
每当刘盈看着人们在河道中开挖,便觉得庶民力量的强大,这天下已没有诸侯了,也没有那么多的王侯将相.
就连皇帝也偏心庶民,而就在刘盈忙着正事时,有一士伍前来禀报,道:“刘郡丞,有一人自称是郡丞同乡长辈,前来探望。”
刘盈蹙眉道:“请来。”
“刘郡丞?”来人先是呼唤一声,刘盈抬头看去见到是多年不见的樊哙叔。
刘盈上前笑道:“樊哙叔!”
樊哙上前抱了抱眼前这个侄儿,大笑道:“大哥还是一个县令,你都是郡丞了。”
刘盈道:“如今大哥已就在丞相府任职,以后说不定就会成为九卿之一,我只是在这个偏远之地当一个郡丞。”
说起刘肥,樊哙的笑容又收起了几分,他道:“来,看叔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言罢,樊哙拿出了沛县的酒,还有沛县的米糕,以及一身精工细作的衣裳。
看到这件衣裳,刘盈手中的动作一停,眼眶顿时有些泛红。
樊哙大大咧咧地道:“这是你阿母让叔带来的新衣裳,你离家这么久了,她很想念你。”
刘盈道:“多谢樊哙叔。”
樊哙笑呵呵道:“你当初不告而别,你阿母如今很懊悔当初这般对你,你的妹妹也长大了,如今就在沛县教书。”
“妹妹在教书?”
“是啊。”樊哙点着头道:“这也是……”
“我知道,这一定是母亲的安排。”刘盈明白母亲的行事方式,转而又道:“但这里的事一旦拿起来,盈就不可能随意放下。”
樊哙道:“无妨,老叔叔来看过就好了。”
刘盈又重重抱了抱樊哙,叔叔身上还是一样有着很重的味道,又道:“今晚与叔叔好好吃酒。”
“好哇,谢刘郡丞。”
“哈哈!”刘盈也笑了。
今晚,刘盈又叫来了灌婴与曹参,几人坐在一起喝着酒。
樊哙的胡子都白了不少,其实刘邦也老了,如今的刘肥与刘盈正值鼎盛之年。
酒至正酣,刘盈见到不远处的都水长与夫子荆正在谈话。
刘盈又听樊哙叔说着如今的楚地事宜,现如今父亲依旧是楚地有名的豪杰,楚地的各县各郡都要对父亲敬重几分,哪怕是郡守也要给几分薄面。
有人说这是萧何在丞相府任职的缘故,如今几乎要位列丞相了,才会给刘邦情面。
樊哙觉得刘邦能有如今的名望,就是靠着刘邦自己的本事。
“我也如此认为。”刘盈道:“当年父亲常说要不是有当年的老叔叔们,中阳里早就没他刘季这个人了。”
樊哙喝得满面通红道:“当大哥的就是大哥,天生的大哥。”
这场酒一直吃了深夜,众人都喝醉了。
第二天,刘盈想要留樊哙叔在渔阳多留一些时日,但樊哙还是执意回去。
刘盈看向身边的灌婴,道:“灌婴大哥,帮我送送樊哙叔。”
“是。”
重新冷静下来的刘盈又一次想起了樊哙叔的话,他能感觉到樊哙叔对自己的疼爱是真心的,但一想起母亲……刘盈心里首先有的是戒备。
昨夜喝了一场,刘盈确实想家了,道:“曹参叔,我是不是该回家看看。”
“今年休沐时可以回沛县。”
“那就今年入冬休沐之后再回家吧。”
言至此处,刘盈下了一个重大决定,现在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刘盈。
以前的刘盈一无所有,自然任由母亲控制自己的人生。
但如今并不是当年,现在自己是一地的郡丞,甚至能够指挥一些兵马与官吏。
如今,刘盈有勇气站在母亲面前,不用再受母亲的摆布与控制,并且还能给刘家带来更好的名望。
时间过得很快,从酷暑到入秋,刘盈全身心投入在建设中,渔阳县多了几处书舍,多了几处医馆,还有一座城,以及更多的房屋。
整个北方要以渔阳为核心,向周围扩散,这是刘盈在关中学到的方法与经验,不知不觉间刘盈也蓄养了一些胡子,一张面容也越发像刘邦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外室子
如今的皇帝对臣子极为严苛,传闻中有一件事就成了朝野议论的典型,那就是地图。
皇帝对臣子的严苛,也印证在了皇帝对地图的严苛上。
中原疆域的地图,哪怕是任何一处细节,都要画在图上,哪怕是有些许不对,皇帝都会让臣子拿下去重画。
若从皇帝还是公子时推算,这地图画了已有二十年。
而如今这张地图上的诸多细碎之处,皇帝依旧不满意,哪怕是一条河,一座山的位置与方向都不能出错。
刘盈也因这张地图受益,还能看到渔阳与黄骅县两地的距离、地理环境以及沿海的海岸线。
“刘郡丞,辽河的粮食运来了。”
听到门外的禀报,刘盈快步走到屋外,如今城中的道路还很泥泞,此地的建设也还未完成,城外还有不少工匠正在忙碌。
走到城外,刘盈见到一车车的粮食,询问道:“今年的粮食怎么不储备在黄骅县。”
“回郡丞,是粮仓放不下了,我们将这些运来余下的都送去琅琊县了。”
看着一车车沉甸甸的粮食,刘盈轻拍粮食袋,重重点头道:“诸位辛劳了,来渔阳城中休息,我这就去禀报都水长。”
众人得令纷纷行礼。
运河的建设依旧以都水长的命令为主,如今都水长须发花白,常常看着地图,常常亲自巡视河道。
“都水长,粮食到了。”
都水长禄正举着油灯看着地图,低声道:“再有两年渔阳这一段就算挖好了。”
刘盈道:“那以后呢?”
都水长道:“齐地如今正在建设一个郡,皇帝给这个郡起名叫做阳平郡,阳平郡就是运河的下一段。”
“都水长是要去那里吗?”
都水长颔首,道:“老朽今年就动身南下。”
与都水长相处的这一年,刘盈受益良多,尤其是都水长能够将整个天下的山川与河流看作一个整体,目光眼界都在庶民的衣食上,这最令人钦佩。
直到这年的冬至,当秦廷的休沐文书送达,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消息,秦廷的右相冯去疾过世了。
刘盈送着都水长一路南下,先将都水长送到齐地的阳平郡,他便一路朝着沛县而去。
渔阳,渔阳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而阳平这个名字,似乎也是皇帝有意所取。
也不知道几百年之后,这条运河能够如何造福这天下的庶民。
且不说以后,但说眼前,庶民们的生活确实是越来越好了。
冬至时节从渔阳出发,快到沛县时已是大雪漫天。
刘盈穿上了新衣,策马进入沛县。
“盈儿!”一声呼唤,刘盈看向站在路边的父亲,翻身下马。
刘邦道:“好,好。”
连说两声好,赞许与骄傲都在其中。
与父亲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刘盈牵着战马,向父亲问询了有关那个外室子的事。
虽说外室这种事说出来不好听,但那也是自己的弟弟。
刘邦道:“你母亲不肯接受,不过他们母子过得也很好。”
刘盈颔首,看来自己还有一个在外的弟弟。
走到家门口,刘盈就见到了一个背影,这个背影是一个女子。
“妹妹?”刘盈下意识呼唤了一声。
“兄长!”一声呼唤,她就欣喜地上前抓住兄长的手。
正在缝补着衣服的吕雉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就连放在膝盖上的衣服掉落在地上,也浑然不知。
一家人聚在一起,刘盈看到母亲额前的白发,道:“母亲。”
吕雉道:“长大了,有胡子了。”
刘盈下跪在地,道:“孩儿多年不归,让母亲牵挂了。”
吕雉上前扶起这个儿子,道:“你很好,你很有出息,你是个有志向的孩子。”
说着话,吕雉看向坐在一旁的刘邦。
刘邦则是一脸的得意,似在说他这双招子就没看错过人,自己的儿子就不能一直留在沛县,必须走出去才能有一番作为。
事实证明,刘盈如今确实有了一番作为,并且都已是一地的郡丞了。
看着满脸崇拜的妹妹,刘盈道:“我有曹参叔与灌婴大哥相助,还有都水长教导,不然孩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刘邦道:“老夫也不知道如何做县令。”
吕雉不悦道:“你这辈子都只能是县令。”
“县令好。”刘邦的语调高了几分,再道:“我没有萧何之才,做个县令已是最好,再往上的官职给我,我都不做。”
刘盈给父亲敬了一碗酒。
刘邦饮下一口酒,询问着刘盈近来建设渔阳的事。
刘盈说起了建设运河。
吕雉给父子两人添着酒水。
刘邦道:“阳平有尚好的砖雕,辽河有粮食,南方有丝绸,黄河长江往来之间,用河道打通南北往来,用水运连接中原南北。”
言至此处,刘邦叹道:“秦一统六国,废分封,书同文,车同轨,修万里长城,已是壮举。”
“还要修如此大的一条河,当真是好大的气魄,当真是前无古人之壮举,如今的皇帝究竟是何等人物呐……”
刘邦有些醉了,可他满眼都是向往,似乎也想成为皇帝那样的人,做一些空前绝后的大事。
吕雉不屑地瞧了刘邦一眼,似在说你刘邦做过最大的事,就是有了外室子。
刘邦从未说过那个外室母子在哪里,可这种事又岂能瞒得住吕雉。
吕雉早就知道了,对方的所在,只是没有说破而已。
刘盈道:“秦所作之事,向来如此。”
刘盈有时也习惯了,大秦的皇帝要么什么都不做,要做就要做大事。
就连建房子,关中人也觉得房子越大越好,土地越多越好,反正越大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翌日,当酒醒后,父亲的兄弟们,也就是刘盈的好叔叔们都来造访。
当众人都喝醉了,刘盈坐在父亲身边,低声道:“父亲,那外室母子在何处?”
要是妻子吕雉问这事,刘邦自然不会告知,但儿子刘盈问了,心中就有了几分动摇。
“父亲,你知道母亲的为人,盈儿能保护自己的弟弟。”
刘邦看着已醉倒的兄弟们,他的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低声道:“他叫刘恒。”
第四百一十九章 兄弟
刘盈想问这位外室的弟弟在何处,就见父亲已醉倒了。
看着乱糟糟的家里,刘盈开始收拾这里,不多时又见母亲带着妹妹儿来。
刘盈行礼道:“母亲。”
一声母亲,语气并不重,吕雉看着这个儿子道:“你且下去休息,这里我们来收拾就好。”
刘盈道:“不用,盈能收拾。”
平静的话语中,就连一旁的妹妹都感觉到了母子隔阂,这种隔阂是从兄长少年时就存在的。
这个家其实很复杂,她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复杂,只是觉得这个家的每个人好似都过得很辛苦。
翌日,当父亲酒醒之后,刘盈再去询问有关这个弟弟的事,父亲便没有再说了。
刘盈倒并不觉得意外,其实父亲一直都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小时候哪怕是老哥哥们遇到难事,父亲都是二话不说去帮忙的,如今依旧有一群老哥哥帮着父亲。
沛县又迎来了一场雪,刘盈留在沛县的这些天教导妹妹读书,倒是从妹妹口中得到了一些有关外室子的事。
父亲重情义,因此会保护他们母子。
即便是面对自己这个儿子,父亲也只是说了一个名字。
但母亲会找到在外的母子,她亦有手段。
准备离开沛县的这天,刘盈找到了樊哙叔。
樊哙叔家里总是乱糟糟的,他道:“今天得了一根牛骨,给你熬骨汤喝。”
“谢樊哙叔。”
樊哙满脸的笑容,当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牛骨汤端上来,再看刘盈如今不论是穿着,还是气质都更像那些掌权的大人物了。
樊哙光是看着刘盈就觉得骄傲。
刘盈喝了一口牛骨汤,颔首道:“冬日里喝一口这汤,浑身都暖和了。”
“嘿嘿。”樊哙笑着问道:“刘肥近来如何了?”
“兄长在丞相府任职,不过……”刘盈搁下牛骨嚼着口中的肉道:“兄长在丞相府很忙,常常忙到深夜,也并不只是兄长,丞相府的所有人都这样,兄长比我累多了。”
樊哙道:“你们兄弟俩命好。”
刘盈又是摇头,他道:“樊哙叔,盈儿有一事想问。”
“你说。”
“父亲的外室子在哪里?”
闻言,樊哙当即警觉起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盈又道:“我听妹妹说,樊哙叔给家里带来会稽郡茶叶与丝绸,我们家在会稽郡好似没有亲戚。”
樊哙神色痛苦地挠了挠头。
“樊哙叔虽说只送了一次,可是自那以后,樊哙叔每年都会与父亲出去一趟,说是去了别处,多半是顺路去了会稽郡?”
樊哙没有作声,还是挠头。
刘盈坐姿稍稍后仰,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擦拭着手中的油花道:“叔叔不要忘了,我如今是大秦的郡丞,虽说在北方任职,但走一趟会稽郡不难,我要查一个人也不难。”
樊哙的眼神有些闪躲。
刘盈凑近低声道:“叔叔,是我去查,还是你说。”
樊哙心中纠结了好一会儿,他一拍大腿道:“我早就劝过大哥,你这么灵醒的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瞒得住。”
刘盈端起碗又喝下一口骨汤,笑着道:“还请叔叔告知。”
雪花落在身上,也落在牛骨汤中,樊哙吐出一口气,将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而后,刘盈告辞离开,刚走出门就见到樊哙的妻子,也就是母亲的妹妹,似与樊哙叔有了争执,而后她也脚步匆匆离开了。
看来是姨母是去给母亲报信了,不过刘盈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翻身上马之后,便出了沛县。
马儿在风雪中前行,这一次刘盈依旧是不辞而别。
会稽郡经过殷通之乱后萧条了不少,刘盈一路到了会稽郡的吴县,先是找到了在这里的县令。
县令得知来人是一位郡丞便热情相迎,带着刘盈找到了薄氏。
薄氏带着她的儿子生活已有九年,薄氏还有一个弟弟。
一路上,县令说着有关这个妇人的事迹,听说这个妇人以往是贵族人家家中的女子。
刘盈来到一处宅院前,见到了一个妇人正在教着孩子识字。
见到县令来了,妇人忙行礼。
县令也是客客气气地行礼,道:“这是从北方来的郡丞,来见你们母子。”
刘盈注意到了正在学着握笔的小童,看着他的容貌,低声问道:“你几岁了?”
“我九岁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恒。”他懂事地回话,手中还拿着笔。
薄氏神色紧张,但看眼前这个男子穿着贵重,且他的长相与刘邦太像了,几乎一样。
寒风吹过时,薄氏悄悄擦了擦眼泪,只是这一眼她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这才是刘家的孩子,正是那位郡丞刘盈。
刘恒道:“你是谁?”
“我叫刘盈,我是你的兄长。”
刘恒抬头看向母亲。
有县令作证,再有眼前的这模样,当是不会有错的,她的目光看向刘盈的腰带道:“你的腰带是我做的。”
刘盈低头看向自己新衣的腰带。
“你母亲已派她族中的人来看过我了,你们刘家的事很复杂,我不想掺和。”
言至此处,薄氏低下身对儿子道:“叫兄长。”
刘恒行了一礼道:“兄长。”
刘盈看着这个孩子与父亲颇为神似的面容道:“我想带走刘恒,让他跟着我读书。”
薄氏的目光依旧看着她的儿子没有回话。
知道这是郡丞家的家事,县令识趣地离开了。
刘盈坐下来说着他家以前的事。
薄氏则是安静地听着,她也解释着当初如何与刘季相识,有了如今的孩子。
“我也不是多好的女人,他能疼惜我也就够了,你们刘家有一个很厉害的女人,我已见识过了,我不求恒儿以后如何,只求他一生平安。”
刘盈道:“在我们家,我母亲要做什么事很少会过问父亲。”
薄氏听出了话语之中的意思,她本是侍奉过贵族的女子,深知其中利害关系,贵族之间的斗争又何其残酷,如今的沛县刘家已有大族之像,还有依附刘邦的吕氏。
薄氏虽说不是一个多好的女人,但她见识过贵族家的很多事,先有吕雉的警告,现在刘盈这番话似在说如果吕雉真要对付他们母子,刘邦是拦不住的。
而这个吕雉的孩子,他明白他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薄氏道:“你们刘家有吕雉这样的女人,以后一定会是楚地的大望族。”
刘盈见刘恒递来一块米糕,接过这块米糕,忽有一种血脉中的联系。
也不知道当初的兄长刘肥见到自己时,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这个家很复杂,但刘盈从小受到刘肥的照顾,将他当做亲弟弟照顾,虽说小时候母亲不让自己与刘肥往来。
可刘盈忘不了自己被欺负时,刘肥总会冲上来,直到沛县没人敢欺负他。
而现在面对同样年幼的刘恒,刘盈就想起了当年的兄长。
他道:“你愿意跟我走吗?我教你读书。”
刘恒看向自己的母亲。
薄氏缓缓点了点头,但道:“他可以跟着你走,但让薄昭一同去。”
刘盈躬身行礼。
离开吴县时,薄昭不知从哪里拉了一架车来,刘盈将战马套好,便驾着马车离开。
离开吴县,一路北上的路上,刘盈想着老叔叔们与曹参叔曾经说过的话,他们都说父亲是一个很有福的人。
如今想来,刘盈更觉得这些话很在理,父亲遇到的每个女子,就像是曹氏,薄氏都是很好的女人。
就算是自己的母亲,虽说手腕强硬且固执己见,但也是为了刘家与吕家。
一路上,刘恒很听话,一声声“兄长,兄长”的呼唤。
离家几天之后,他从未闹过,也从未哭过。
刘盈先去了阳平郡,见了都水长之后,便又去琅琊县见了王离。
这个冬季尤为漫长,直到新帝十六年的三月,北方依旧大雪纷飞。
刘恒已习惯了北方的生活,他拿着一卷书问道:“兄长,二十四节气要用十二个月去推算,为何我们的历法还是十个月?”
刘盈解释道:“因二十四节气是如今的皇帝新制定的,人们觉得二十四节气好用,便一直用着。”
刘恒道:“那为何不用十二个月来规划一年呢?”
“这不是你我需要考虑的事。”
刘恒点着头,他继续用他仅有的识字水平看着眼前的书卷。
大运河的修建还在继续,渔阳郡只是有了雏形。
刘盈又写了一封书信,将沛县与弟弟刘恒的事写下来,让人送去了咸阳,告知萧何叔与兄长。
当刘肥看到刘盈的书信时,关中已是四月。
大运河修建的事宜已在朝野上争论过许多次,皇帝从未说过要放弃这个大工程。
朝野都知道皇帝让萧何坐在侍中的位置上,就是为了修这条河。
以萧何的才能,他确实能办好这件事。
这个国家在这位皇帝治理下,已稳定运转了十六年。
近来,刘肥也觉得自己人到中年了,熬夜多了口中总会生疮,期间没少去潼关看病,那里的医者常说多休息,喝一些药便好了。
第四百二十章 人未老,发已白
章台宫内,扶苏今年五十一岁了,小公子民平时就在这里照顾皇帝,或者是旁听着皇帝主持各种国事。
今天难得闲暇,扶苏就带着小公子出了宫,让章邯驾着马车出游。
四月天正是郊游最好的时候,在众多骑兵的护送下,皇帝先去了上林苑,之后又去了渭北。
扶苏望着车外的景色,在原本的规划中,渭北应该以果园为主,如今的渭北分成了两片,西北用来建设果园,东面用来建设作坊。
今年关中的造纸量是去年的五倍有余,但扶苏并不满意靠作坊与人力堆起来的产量。
小公子民看着爷爷的白发,问道:“爷爷,治国很累吗?”
扶苏道:“如果你数十年如一日只做一件事,换作是谁都会累的。”
“爷爷能不能不这么累。”
扶苏道:“好啊,等爷爷再老几岁,就让你父亲当皇帝,这样爷爷就不会这么累了。”
小公子欣喜一笑道:“好啊。”
章邯也觉得自己老了,这辈子恐怕再难出去打仗了,不过好在大家都在老去。
如果还有机会,章邯哪怕是自己满头白发了,也愿意为大秦出去打仗。
自小出生在秦国,章邯见过函谷关的那些白发老秦军。
车驾一路过了渭北,扶苏让章邯驾车一路前往骊山。
因出咸阳城的时辰较晚,到了夜里队伍只能在河边扎营休息。
扶苏亲自杀了鱼,用豆腐与鱼给孙子炖了汤。
看着他吃着鲜嫩鱼肉与豆腐,还大口嚼着饼,扶苏道:“吃慢点,不用这么着急。”
闻言,小公子咀嚼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扶苏道:“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吃饭。”
小公子民重重点头。
夜里的关中还有些凉,但喝了鱼汤的小公子感觉浑身都是暖和的。
章邯正在嚼着干粮,他注意到了皇帝的表情。
当年,皇帝在高泉宫还只是公子,那时就常养鱼吃鱼,并且还会炖鱼汤送去章台宫。
现在,见到他脸上落寞的表情,多半是在思念。
让皇帝思念的人应该有很多,章邯移开目光,看着漫天的星星,沉默不言。
人越老,也就越冷漠,对待世事也就没什么热情了。
就像现在的皇帝,右相冯去疾过世之后,皇帝对臣子说的话越来越少,多数时候都在听臣子讲述。
而皇帝也确实越来越严苛了,如今的皇帝再也不是当初少年时的公子扶苏,那时的公子扶苏还会与群臣说笑。
但如今,皇帝就是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冰冷且难以接近之感。
皇帝常常能观察人心,这也是宫里的传闻,说是皇帝只要看着你说话,但凡你说的是假话,皇帝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公子民从车驾内探出头来,他举着一个小盒子问道:“爷爷,这是什么?”
扶苏回头看了眼回道:“这是指南针。”
小公子追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徐福造的。”
小公子拿着这个盒子转着圈,不论他面朝何处,指南针永远指向南方。
章邯看到爷孙这一幕,这位皇帝大抵也只有在亲人面前能够多说几句话。
夜色逐渐深了,小公子就在车驾里睡着了。
章邯注意到皇帝只是闭着眼倚着马车小憩片刻。
扶苏用自己的外衣盖在还睡着的孙子身上,注意到章邯的目光,便道:“没什么睡意。”
章邯道:“末将也常会睡不好,潼关的大夫说让末将平时不要总多想。”
“你与朕到了这个年纪,心中要想的事又岂会少。”
章邯颔首。
扶苏道:“你这里多数都是从边关下来的战士,那些军役初去边关的年轻人,更容易斗殴打架,管起来更劳心伤神。”
章邯又道:“当年末将在西军时,但凡有人私斗,末将都会鞭笞他们,鞭笞几下就老实了。”
“呵呵呵……”扶苏忽然笑了。
章邯也跟着笑了。
“朕很羡慕那些年轻人,他们的经历比朕丰富多了,若朕不是皇帝,也想去走一走万里长城,去西域的天山下看看,再去琅琊县住三五年。”
章邯明白皇帝话语中的意思,这位皇帝治国期间鲜有出游,常常三两月都在章台宫处置国事,每每处置国事便是一整天,如此积年累月。
到现在,皇帝的头发也白了。
扶苏道:“朕也不遗憾,朕去过贺兰山了,也见过从边关而来的孩子了。”
章邯又拿出没吃完的饼子,分给皇帝一半,而后自己啃着。
这饼虽说凉了,但吃着味道不错,越嚼越香。
“等朕退下来了,你与朕一起再走一趟泰山如何?”
章邯回道:“末将领命。”
扶苏忽然笑了,又道:“以后等到了那个年纪,你与朕还爬得动泰山。”
两人低声交谈着,一直到了天亮。
天空阴云密布,点点雨水落了,今年的春雨来了。
雨水淋得整个关中湿漉漉的,扶苏带着孙子爬上骊山,见到了父皇与老师。
“民,见过太爷,丞相。”
两位老人家看着这个孩子便笑了起来。
扶苏在一旁坐下,便有内侍端来了茶水与糕点。
糕点是南方的米糕,还有一盆枣。
嬴政看着正在吃枣的儿子,低声道:“你的白发都快比黑发多了。”
“嗯,都说朕这两年白发越来越多。”
嬴政低声道:“你只是白发长得多,你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老。”
李斯道:“白发多是因伤神之事多。”
嬴政笑道:“你能管住这天下,却管不住你的白发。”
扶苏咽下口中的枣,又道:“这渭北的枣还是一样好吃。”
小公子也抓了一把枣,坐在爷爷身边吃着。
“孩子,等朕老去了,你还会记得朕吗?”
小公子民放下手中的枣,行礼回道:“我能记得?”
嬴政道:“你与朕见过几次?再过十年数十年,还会记得?”
“当然能记得,曾祖父是一统六国,一统天下的人,也是第一个废除分封的皇帝,我会记得,以后的天下人都会记得。”
“哈哈哈……”嬴政朗声笑着。
李斯也跟着笑了。
两位老人家已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李斯道:“当年列国多少诸侯王,多少贵胄王侯,如今人们能够提及,或者记起的只有这么几个,多数都不被人们记得。”
嬴政看向一旁的扶苏,道:“他们会记得朕,也会记得你的。”
扶苏摇头道:“多半会有些骂名,会说大秦律法严酷,徭役繁重。”
李斯道:“列国变法之失败,便是因法不严。”
让孙子陪着两位老人家,扶苏来到温泉宫让人将温泉池的池水放了。
直到每年的冬季才会重新启用。
让人将这里收拾之后,便关上了温泉宫的殿门。
扶苏走在骊山行宫中,亲自查看着什么地方需要修缮,什么时候需要重建。
去年林光宫又修建了一次,也花用不了太多的人力物力。
夫妻两人坐在宫中,其实还有很多宫殿一直荒废着,除了宫里的极庙,其余地方便一直空置着。
因此扶苏对咸阳宫多数宫殿都没那么上心,只有妻子在盘算账目时,会提及几句。
看罢这个行宫,扶苏与一旁的内侍吩咐着。
再回来时,见到孙儿正在带着父皇踢毽子,这毽子还是他自己做的。
扶苏走到李斯身边道:“老师。”
李斯感慨道:“右相过世之后,臣时常梦见他。”
“朕也是。”
“臣的好友不多,当年臣游列国而不得志,许多人都不愿与臣这样的人为伍,后来到了秦国得到了吕不韦的看重,吕不韦伏诛之后,臣与冯去疾常走动。”
“若说好友,冯去疾是臣为数不多的好友。”李斯抚须望着天边,似要在这天边找到当年的场景。
春日里的景色生机盎然,李斯一收有些沮丧的神情,重新有了笑容道:“找几个年轻将领,去山里打猎散散心。”
“好啊。”
这皇帝行事向来稳妥,哪怕是打猎也是让将领去打猎,皇帝是不会亲自进山的。
李斯印象里的皇帝,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前是公子时,便一直如此。
今年骊山上的猎物不少,因骊山一带常有兵马把守,庶民不会进山打猎。
“今年的年轻人中有较为骁勇的吗?”
章邯回道:“末将看来都一样,除了西军的项羽。”
嬴政询问道:“项羽是项燕的后人?”
扶苏道:“项梁与项羽是子侄关系,项梁是项燕的儿子。”
与父皇,还有老师坐在一起,就会常说起当年列国的旧事。
如今六国的旧贵族也都不在了,多数都已改名换姓。
自那一次西巡之后,父皇就很少再问过国事,眼前的事父皇大抵不知,说起以前的事倒饶有兴致,
大抵,老人家都是如此。
嬴政低声道:“将来这个孩子会是大秦的皇帝吗?”
扶苏看向正坐在火堆边,看着一只被炙烤的山鸡,正吞咽口水的民。
“儿臣亲自教导他,能教几年是几年吧。”
陪着父皇与老师直到打猎结束,扶苏才带着孙子回到了宫里,只是过了几天之后,从骊山又送来一个消息,太医令夏无且过世了,丞相府任命公子礼为新的太医令。
第四百二十一章 七十岁并不算老
新任太医令的文书送到了潼关城,张良坐在潼关城边喝着豆浆,听着周遭学子们的议论,在他们看来公子礼成为太医令是理所当然的。
再者说公子礼掌管着关中最大的驿馆,有上百位医者。
张良吃罢一碗豆浆,便继续他闲逛的一天,平日里没什么事做的时候,他都在这里闲逛。
来到关中之后,张良成了一个记名的夫子,有着夫子之名,平时却什么都不用做。
想要去教课就提前与太学府说,太学府会张贴布告,告知学子届时有哪位大夫子教课,让学子们提前准备。
而张良也可以不教课,潼关城也会一直养着他,供着吃住与衣食。
用公子礼的话来说,韩夫子教出来的学子能够建设国家,就该有这样的待遇。
而在潼关城还有这样的人,就像是夫子徐福,夫子伏生。
就连太学府的府丞夫子隹与王夫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张良听说了北方的事,一个叫刘盈的人去了北方建设那条河,皇帝将其称为大运河。
关于这条河的修建,在朝野中至今争论不休。
有人认为没必要修,有人认为需要修。
就像是陈平指着那些主张维稳的黄老学派说的话,你们这些学黄老的,当年建设万里长城你们反对,万里长城修好了,享受了长城的裨益不说感谢,现在大运河要修建,你们还来反对。
关中是有学派之分的,一些学派都是从列国时期传下来的,但如今的学子主要所学的依旧是皇帝的书。
因皇帝的书是他们必须要学的,这与他们科考相关。
在这之外,譬如当年的墨,儒,法,道等诸多学说依旧流传到了现在。
换言之,当年的皇帝收天下之书,为秦所用。
那么秦如今的书籍依旧延续着诸子百家的典籍,这是如今支教之学的根基,难免也会被分为一个个派系。
只不过列国不在了,各个学派所争的也是为了决定如何建设皇帝的天下。
张良觉得皇帝是不喜这种学派之分的,一个将集权做到如此极致的皇帝,必然是希望思想也能一统。
也许皇帝不想扼杀诸子百家留下来的典籍,但必须坚持一统,以及一切理论都必须建设在天下一统的基础上。
换言之,即便是嬴秦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了,以后的天下也必须一统。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说不上太冷,也不会觉得太过燥热。
张良来到了渭河对岸的医馆,在这里有百余位医者,这些医者有的就是当年太医府的医官,还有的是公子礼挑选过出来的医者。
这一百位医者常常会聚在一起讨论,所讨论的便是骊山上那位始皇帝与老丞相的病情。
公子礼常说这一百位医者虽说是各自行医,但有时候也要聚在一起集思广益,因每个大夫都有自己擅长的本领,他们甚至能够只为始皇帝一个人的病情商谈数天。
始皇帝五十五岁时就让新帝即位了,如今已过去十六年。
他老人家也有七十一了。
其实不少人家的老人,七十岁了依旧是家中的主要劳动力。
七十岁的老秦军还能守着函谷关,在始皇帝他自己看来,他或许真的还不老。
张良在这里见到了公子礼。
看起来公子礼正从一天的忙碌中走出来,他看到张良唤道:“韩夫子。”
张良躬身行礼。
在外人面前,公子礼依旧称张良是韩夫子。
直到两人走到外面,张良问及了骊山上那位皇帝的病情。
公子礼道:“其实爷爷的身体很好,比我们预想的都要好,爷爷最关心的还是父皇,因父皇这些年劳心国事,白发恍若是在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田爷爷的过世给父皇的打击很大。”
张良如今也有了不少白发,他道:“人总是在忽然之间老去的。”
公子礼接着道:“田爷爷走得很安静,谵妄让田爷爷记忆混乱,我见过谵妄更重的老人家,他们的晚年过得并不好,至少田爷爷走时很干净,因父皇知道他老人家是很喜洁净的。”
张良自然是不能从公子礼口中得知那位皇帝的身体状况,倒是听公子礼说起了家事。
这本就是咸阳宫的传闻,朝野很多人都知道,这算是人们口中的一桩美谈。
张良常在关中见到有人拉着一车煤叫喊着,有人会用粮食来换煤,还有人会用煤石或是布匹换煤。
这些卖煤的人来一趟关中,总能将一车的煤卖空,满载而归。
关中地界内是没有盗匪与贼寇的,因此没人会去劫掠这些卖煤的。
秦律是严酷的,若想要行窃,周遭的民壮与乡勇会比官府的官吏更先抓到你。
这些煤叫作蜂窝煤,张良也不知关中是从何时有了这东西。
当年他曾从蜀中来关中时,还没有见到此物,现如今再来关中,蜂窝煤便在关中盛行了。
公子礼道:“挖煤是一件很重很苦的活,丞相府曾有令只要家中有一人挖煤,家中族亲也可以制煤贩卖,并且不加收商税,也就有了一人挖煤,惠及全家的说法。”
正好到了午时,因许多天没有雨水,渭水也清澈了许多。
张良侧目看去,还能看到自己在河中的倒映,年轻的公子礼走在前方,还在讲述着有关煤的故事。
要说起煤的故事,要从以前的关中人口大迁徙说起。
公子礼道:“当初的渭南没有这么多沃野,也没有这么多人口,但关中建设又处处需要人,当年的丞相府就觉得渭南仅有的土地是养不活越来越多的人口,因此当时便鼓励渭南的人们增加劳作。”
“作坊最先是从渭南开始的,军中所用的长槊如今只有渭南能造,即便渭北也能够造纸了,但渭南的纸张一直都比渭北的更好。”
“再之后关中的人口越来越多了……”
张良耐心听着公子礼讲述,关中的土地是有限的,因此丞相府提倡精耕细作,经过几年的精耕细作已开垦田亩,关中的粮食亩产的确有提高。
但即便如此,能提高的产量也是有限的,而后丞相府便议论起了劳动价值这种事,耕种的劳动价值便是粮食,而其他的劳动价值同样可以维系生存。
因此便有了挖煤制煤之事,渭北的果园也越来越多了,渭北的果园已有人开始试种葡萄,这也是人们为了提高劳动价值的一种体现。
公子礼又道:“父皇减轻了庶民的赋税,而不减轻权贵与贵胄的赋税,增加秦廷多数五十石以上官吏的赋税,赋税不再以人口而定,而是以恒产而定,近年来各地的人口也更多了。”
“子房先生,当年庶民给列国的贵族耕种,他们的劳动价值是贵族的,而当皇帝将劳动价值还给庶民之后,这个天下的生产方式也会有所改变的,如今不明显,但以后会更清晰的。”
两人来到潼关城前,在这里寻了一个店家,要了一碗面吃。
关中的碗都很大,放在楚地这么大的碗不仅可以洗漱,还能用来养鱼。
公子礼吃着面汤,与店家有说有笑的。
蜂窝煤对这里的人而言,已用习惯了。
店家道:“每一次来贩煤的人运来的煤都有好有坏的,我们食肆就看准一家贩煤的,价钱可以谈的更低廉些。”
新帝十六年的秋季,匈奴有一个叫卑的人,向皇帝请命,带着一万骑兵驰援伊犁河。
项羽就在天山戍边,扶苏也不知道当初追着羌人一路杀到大雪山的项羽是如何克服高原反应的。
这人如今领兵在天山的雪山下,那里有广袤的土地用来种棉花。
听说所种的棉花一眼看不到尽头,但从文书来看,每年的棉花产量确实也更高了。
项羽的文书说伊犁河以西还有敌人。
北方草原上曾经有一支匈奴人与秦军一同攻打草原,领军的匈奴将军叫卑。
这位匈奴的卑将军请命与项将军一同攻打西方的敌人。
但丞相府众人则认为河西走廊都还未建设好,秦军不得轻易西进。
朝臣们为此争论不休,好在今天公子高来到了咸阳。
扶苏许久没有见到这个弟弟。
两人在极庙先是面对一众牌位向历代秦王拜了拜,而后两人走在咸阳宫中。
其实在宫里有一处宫殿,是公子高与其它弟弟妹妹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扶苏从小就被养在华阳太后身边,因此对这里并不了解。
如今这座宫殿关着门,殿门前厚重的灰尘说明这里很久没有被人打开了。
公子高推开门,被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他走入其中看着昏暗的殿内。
扶苏站在殿外朝着殿内看去,见到弟弟拿着一个木雕正在笑着。
公子高道:“这是当年一个韩地而来的匠人所刻。”
当年的咸阳宫里,还有很多列国而来的官吏与工匠。
扶苏坐在阳光下,道:“人们常说如果一个人常常回忆往昔,那他就是老了。”
公子高又从殿内翻找了不少玩具,其中还有些玩具藏在各个角落。
列国已灭了,国家也很久没有战争了,关中的人们已没多少人记得战争是什么样的了。
扶苏晒着秋日里温暖的阳光,如今诸多国事都是公子衡在奔走,自己这个皇帝倒是清闲了许多。
当所有的玩具被找出来,公子高扶着腰走出殿外,道:“臣弟这一身的伤病。”
扶苏上前扶着他,道:“可去潼关看过?”
第四百二十二章 方士
公子高扶着腰在殿前坐下来,蹙眉忍着疼道:“看过了,都是一些积年的老病。”
扶苏道:“给你的椅子可有在用?”
公子高道:“好用,坐着时后背也不会这么累。”
扶苏见他的神色好了很多,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内侍们,又道:“既然腰背有旧病,就少弯腰。”
公子高点着头,他道:“人越老,病痛就会常常陪着人,很多人都一样,高的这些旧病还算不得什么。”
扶苏坐在他边上,晒着太阳一时无言。
兄弟两人沉默了良久之后,高又道:“小时候总想着要帮着兄长治理国家,可等我长大之后,兄长却已是皇帝了。”
扶苏接过内侍递来的一碗茶,饮下一口。
高手里拿着一个木雕的战马,道:“小时候,我还想着骑着马帮父皇去打匈奴人。”
扶苏道:“小时候的弟弟妹妹中,你是最懂事的。”
高笑着道:“嗯,以前我们可能要在宫里,一直在宫里长大,是兄长让我们走出去,去了商颜山读书。”
“兄长,我们真的很喜欢在商颜山读书时的那段时光,只有出了咸阳宫,我们才知道外面的天地是什么样的,当年我想帮着兄长治理天下,可等我长大,我才知道我与兄长的差距有多大。”
待公子高的腰背舒服不少了,
两人走上宫里的一处鼓楼,从这里可以俯瞰阳光下的咸阳宫。
咸阳宫很大,或许也是这个鼓楼不够高,从这里看不到咸阳宫的全貌。
高低声道:“这里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化。”
扶苏颔首道:“嗯,这么多年了,这里其实没有变动过,有些宫殿只是修缮,没有重建过。”
高面带笑容,深吸一口气道:“好像小时候一样。”
扶苏再道:“这宫里其实也不用这么多人,这宫里也有很多年没有再补内侍,如今宫里留下来的多数都是一些老人,主持宫里之事的也都是高泉宫的人。”
高知道兄长没说的是……田安过世之后,这宫里便一直没有任命过大常侍。
在小时候,高也常以兄长为目标,他想要成为兄长这样的人。
这个梦想只是在小时候才有,长大之后公子高才明白,他与兄长的区别。
寻常人是比不过这样的人的。
在传闻中,兄长在孩童时期便天资聪颖,能够学同龄人所不能学。
当年的咸阳宫中的每个人都知道,公子扶苏如何聪颖且善良。
而等公子高长大一些,懂事之后,又才明白兄长已通晓诸子百家典籍,便立志要向兄长学习。
那时不论是咸阳宫的人,还是外界的人都知道公子扶苏贤明,与人和善。
在之后,当公子高十五六岁时,兄长已开始接手国事,成了父皇的帮手,成了这个国家离不开的人。
自那时候起,公子高就只能仰望兄长,这一生再难跟上兄长的脚步。
而后,便一生钻研史书,直到现在公子还会继续编写秦一统列国前后的事。
如今人老了,少年时光也不在了,这位兄长与父皇一样,都是光芒万丈的。
想到此,公子高面带骄傲的笑容。
扶苏道:“难得来一次,与朕用饭如何?”
公子高道:“好。”
高泉宫内,编钟又被敲响,扶苏亲自给这位弟弟温了一碗酒水。
公子高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翌日,公子高在章台宫前告别。
在诸多宫人与殿前侍卫的目光中,皇帝向公子高说起了有关太史令一职。
但公子高拒绝了。
听闻公子高离开了咸阳城之后,就去了潼关看病。
伤病伴随着人的一生,皇帝希望在这天下学医的人越来越多。
皇帝又一次将方士之流剔除了教书之列。
皇帝这一政令一出,又有人说当年皇帝收六国之书,而教天下人。
如今却收方士之书,而摒弃方士,这是背弃。
但皇帝没有理会这些。
陈平正在一处酒肆与冯劫喝着酒,两人推杯换盏。
冯劫道:“放眼这朝中的三公九卿,唯有陈御史与我真心。”
“我与廷尉乃是知遇之交。”
“不!”冯劫醉醺醺地道:“我们应该敬右相。”
提及右相,陈平又是一脸的感慨,举着酒碗道:“我与廷尉一起敬右相。”
“陈平!”
酒水还未喝下,就听到门外一声大喝,紧接着是酒肆的门被一脚踹开。
再紧接着是一群健妇闯入酒肆内。
“你们……”冯劫指着来人,正想要拿出自己廷尉的身份,又看到一个小姑娘走入屋内,他顿时缩了缩脖子,低着头没了先前的气势。
小公主素秋扫视两人,走到陈平面前道:“有人议论我父皇。”
“这……”陈平抚须有些犯难。
“你身为御史就不该抓那些妖言惑众的方士?”
“臣领命!”陈平当即行礼。
“喝酒……喝酒,就知道喝酒。”小公主瞪了他一眼,道:“我真该让父皇罢黜了你。”
言罢,这位小公主气冲冲地离开了。
等那群健妇也离开了,冯劫拍着心口,道:“哎呀,这公主怎来了?”
陈平起身道:“酒钱已付过了,在下就先告辞了。”
知道陈平要去帮小公主摆平那些方士,冯劫表示理解,没有过问。
皇帝对朝臣虽说严格,但对群臣的赏赐向来丰厚,因此陈平他们喝酒根本不缺酒钱。
冯劫有时确实很佩服陈平,陈平确实是一个会办事的人,虽说他为人没有萧何,或者是程邈,张苍那么周正。
但他的确善于将一件事摆平,右相的眼光真没看错人。
等到了小公主素秋的吩咐之后,陈平便开始了他的工作。
秦廷讲究术业有专攻,用人,办事都讲究专业。
陈平就是一个专业的人,他先是洗了一个澡,洗去了身上的酒味,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去见了内史令章邯。
内史令平时都在咸阳城的城楼上当值,陈平走上城墙,但就要走到城楼前时,陈平稍稍扶了扶墙。
不知为何,一想到要见章邯,他还是觉得腿肚子有些打转,这是一种从内心里生出来的惧怕。
章邯这种人就像是天生是他陈平的克星。
“陈御史,内史令就在这里。”
闻言,陈平回了回神,他鼓起勇气,迈步走入城楼中。
在城楼内,章邯没有穿着甲胄,而是看着一卷文书,此人坐得十分端正,即便是一把年纪了,一举一动也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好似一拳就能把人打死。
陈平行礼道:“章将军。”
章邯稍稍抬眼,又放回目光看着文书,道:“陈御史,此来何事?”
陈平道:“听闻巡城将士抓了一群敢斥责皇帝的方士。”
“嗯,过些天就会被送去西边,修河西走廊四郡,那里很缺人手。”
秦廷不知何时有了规矩,现如今南方不再是流放人犯之地,且多数人犯都会被送去做苦役。
秦廷很重视人力,有一百人若是苦役十年,能在西域建出一座城,若这样的人成千上万,不论是修建河西走廊四郡,还是种棉花,都不缺人手了。
又或者说修建运河也不缺人手了。
“在下想要询问这些人,顺便放一个出来。”
章邯道:“可以。”
“谢章将军。”
“嗯。”
见章邯没有抬头看自己,只是应了一声,陈平得到了许可便识趣离开了。
内史关押的犯人并不多,近年来地牢里的老鼠都少了很多。
陈平来到一处牢房前,这里关着十余个人。
随后让人提了一个人犯出来,将其带去审讯并且殴打一番,对方很快招了,他将他以前做过的坏事,那些没被人抓到的坏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不过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不是偷鸡就是骗人,而真正害人的错事他又没胆子做。
陈平觉得无趣,便将这个人放回了牢房,又提了另一个人。
这第二个带到刑房中,这位方士便道:“陈御史,我说,我什么都说。”
陈平让边上的人放下刑具,问道:“你认识我?”
这个方士笑道:“当年陈御史在外交游,见过一次。”
陈平仰头叹道:“当年在下游历在外常被人看不起,因在下家徒四壁。”
“不!”这个方士真的怕了,他看着刑具道:“我从未看不起陈御史,不止如此,当初我还觉得陈御史必有一番作为。”
“那你当初为何不说?”陈平把玩着这里的刑具,正挑挑拣拣。
“我……我……”
“因为当初你们都看不起我,你也一起看不起我。”
这个方士低下头,他觉得自己彻底栽在了陈平手里,他低声道:“都说你陈平狭隘,果然如此。”
陈平笑道:“你也不是什么高士,如此评价在下,合适吗?”
“他们得知你陈平得势之后,都这么说你,说你会报复,你也对付过我们列国学士,不是吗?”
陈平道:“在下,从未这么做过。”
这个方士又困惑了。
陈平又道:“我真的没有报复过你们,就因你们当初看不起我,我就要报复吗?我陈平还未狭隘到如此地步,是你们的狭隘,才会如此非议我,非议我陈平其实也无妨,我陈平不与你们计较,但你们不能非议皇帝。”
“皇帝?皇帝为何不许我们方士收徒授业。”
陈平道:“当年皇帝泰山封禅,你们与六国博士一起阻碍皇帝登泰山,你们方士与国无益。”
“非也!”这个方士忽然神情激动地道:“是皇帝要推行医者,医者与方士不合,才会扼杀我们方士。”
陈平让人拿来了酒肉,在这个饿了两天的方士面前,大快朵颐。
第四百二十三章 再多活几年
外面的天色已入夜了,火盆的火光照亮了这间刑房,照得人影也被拉长了不少。
刑房时不时传来咀嚼食物的响动,陈平吃着肉喝着酒,畅快地长出一口气。
陈平摆出了一副“皇帝就要罢黜你们方士,尊崇医者,那又如何的姿态。
诸子百家都可以活着,就你们方士不行。
有本事你们这些方士起兵复辟六国?
再者说,皇帝要做什么从来都不会藏着掖着,就像皇帝要扶持庶民,在选官制度上,任用庶民而不任用贵族子弟。
即便是贵族子弟的治国策论更好,皇帝也不会采用。
当时在潼关也闹出了不小的风波。
那时的皇帝都没有将这些人放在眼里,陈平心中冷笑,何况是他们这些方士。
大秦的两位皇帝都不是寻常人能够揣度的,其目光之远,野心之大,又岂是寻常人能想的。
不过,听了这个方士的话,又想起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
陈平此刻很想去娄敬的家里,带着一壶好酒与他大醉一场,相比之下,有时确实看娄敬此人不爽利。
但相比之下,娄敬真是他陈平的好兄弟啊。
这位被饿了两天的方士,此刻目光只有眼前的这些食物,不断吞咽着口水。
陈平端着一碗肉,走到他面前,道:“想吃吗?”
方士不住点头。
陈平低声对他道:“这些都可以给你吃,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从先前的种种言语来看,眼前这个方士,其实是一个很从众的人,并不会构成多大的威胁,并且还是可以利用之人。
至于其他的方士,陈平也不觉得他们有多好的手段,或者是别的本事。
陈平与这个方士低声说了一些话之后,便让他饱餐了一顿,之后也没有送他回牢房,而是直接放了他。
“陈御史,其余的人犯又该如何处置。”
陈平整了整自己的衣衫,看着天也快亮了,还要赶着去廷议,有些厌烦地道:“章将军说了,西边缺人做苦役。”
闻言,狱吏忙道:“这就去安排。”
宫门前,众人正在等待着宫门打开前往章台宫廷议,章邯站在人群中就像是一尊木雕。
多数廷议或者是别的时候,这位将军也都是这样的。
陈平脚步匆匆而来,道:“章将军,事都办好了。”
“嗯。”
章邯闭着眼应了一声。
有关陈平做了什么,章邯根本不在意。
见到娄敬急匆匆来到宫门前,陈平热情抓着对方的手,搀着其肩膀。
娄敬对陈平这突然的热情十分警惕,又赶紧与陈平保持距离道:“陈御史,近来吃了脏东西?”
对陈平这种反常的行为,娄敬只能将其归结于此人吃了脏东西。
陈平没有理会,依旧面带笑容。
曾经,陈平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交心的朋友,尽管与娄敬向来不和睦,但他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兄弟了。
此时,宫门打开了,众人纷纷走入咸阳宫。
今天的廷议结束之后,咸阳城出现了一个传闻,这些方士都是受人唆使闹事,请秦廷御史府彻查此事。
这件事经过廷尉冯劫,又落到了陈平手里。
身为如今的御史中丞,名正言顺的接受了这个案子,并且将这个案子与鼓动方士复辟六国联系在了一起。
陈平的目的也很简单,他想要这件事从内史令手中转移到他陈平手中,从此之后这天下的方士要怎么死,全由他陈平一人说了算。
潼关城,张良平时都喜欢看一些皇帝的政令,以及从咸阳送来的消息,他得知了那些闹事的方士,闹事的人并不多,只有十余人。
公子礼询问道:“子房先生可知咸阳城之事?”
张良喝着一碗菊花茶,道:“皇帝要推崇医术,且摒弃方士,会引起议论也是必然的,好在他们没有闹到潼关来。”
“他们也不敢。”
张良颔首,他又道:“在齐楚之地,巫与医是同一个人,在下年少时,游学齐楚之地,至今还记得楚地有一个贵族生病,赶走了治病的医者,而请来了巫医,其人病亡。”
张良再道:“如今的公子治下的太医府有明确的规矩,设有医丞,药丞,方丞。”
公子礼解释道:“这是太医府的官职,我沿用罢了。”
“公子要一律排斥方士,方士不得入太医府?”
“正是。”
四周传来了鸟鸣声,每每听到鸟鸣声就说明孩子们都已入学舍读书了,街道上的行人没有这么多了。
张良是一个博学的人,他向公子礼解释着以前的事。
在夏商周时,巫医是一体的。
其中治病与占卜、祭祀均由巫祝执掌。
其实在秦律中,也有疠者迁疠所,其所记录的便是巫医治疾,从那时起,其实秦国也是认同巫医之说的。
直到如今,皇帝要将其彻底分离,推崇医术,并且摒弃巫祝与方士。
张良又道:“在下当年也觉得稷下学宫的方士邹衍所写的五行学说,有很多不妥之处,其中多数借用药理脏腑之说,但方士炼精气求长生,医家论血气以治疾病。”
公子礼道:“父皇常说要实事求是,这世上本就没有长生之人,方士做不到实事求是,而医者是真能治病救人。”
张良了然点头,心中暗想这位皇帝确实教出了两个好儿子。
公子礼如今任职太医令,而如今的太医府中太医丞是一位叫公孙光的医者。
公孙光是齐地人,其人通晓脉书,药经。
太学府第一次将扁鹊的难经搜集整齐,重新编写成册,并且从黄帝八十一难经中,归结出医者的望,闻,问,切之说。
就像是皇帝收列国书籍,太学府收天下医者与医术,并且制定医者的行医流程与标准。
对天下而言,这种标准或许很陌生。
但对秦而言,这是极其重要的,就像是始皇帝定度量衡,现在的皇帝正在重新改变这个天下的规矩。
秦律就像是一把刻度分明的尺子,它将一切都统一化,并且由秦来重新制定规则。
太医府也好,潼关城也好,丞相府也罢,皇帝正在一次次修补着这个天下缺少的规范与规矩。
张良常常走在渭水河边,看着水面上苍老的倒影,这天下真的不一样了,又想再多活几年。
第四百二十四章 公子的饼
今年正值秋收,张良又一次见到了皇帝,这位皇帝在众多秦军保护下,就站在田埂边,看着人们丰收的景象。
张良觉得这个时候的皇帝心里该是很高兴的,每年的丰收就意味着大秦有了更多的赋税。
公子礼常说皇帝总是孤独的,不论是他的爷爷,还是眼前这位皇帝,他们一直都过得十分孤独。
张良与这里的侍卫说了来意之后,很快就得到了章邯的接见,并且来到了皇帝的面前。
面对穿着一身黑袍的皇帝,穿着布衣的张良行礼道:“在下是来告别的。”
“你的病治好了?”
听到皇帝的话语,张良又道:“在下的病治不好,公子礼只是能让在下过得好一些,别无他法。”
这位皇帝站着时依旧挺拔,虽说已是一头发白。
扶苏道:“当初你在蜀中这么多年,不论如何都不肯来关中,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你现在又要去何处?”
张良道:“去哪里都可以。”
“好,朕就不送你了。”
张良再次躬身行礼,向皇帝告别。
见到张良走远,章邯一言不发,而站在皇帝身边的萧何道:“此人,可惜了。”
扶苏颔首道:“的确可惜。”
这天下有很多的隐士,列国时期就是如此,列国为求高人常去寻找散布在天下的高人隐士,或许张良也想要成为这样的隐士。
扶苏想到了商山四皓,身为皇帝的自己这辈子也不会与他们有交集。
在价值观上,扶苏更喜欢年轻的臣子,以及更加先进的理念。
这并不是说商山四皓不好,而是不想舍近求远,难道看着天下学子一心要为秦效忠,就视若无睹吗?
谁让自己这个皇帝更喜欢万千庶民子弟呢。
扶苏回了章台宫,到了夜里之后,秋雨便洋洋洒洒而下,直到第二天的早晨这场秋雨也没有停下的架势。
结束了廷议之后,萧何便来到了太尉府。
自从韩信进入了太尉府,这一年到头也没见蒙恬再来过。
见到是萧何前来,韩信搁下手中的笔,起身道:“侍中。”
萧何走入太尉府内,看着上座太尉的位置如今还空白,其上都有些灰尘了。
萧何又移开目光,拿出一卷文书,道:“这是调兵的文书,丞相府已批复好了。”
韩信接过文书,道:“多谢。”
萧何询问道:“既然项羽如此骁勇,为何不给他多派一些兵马。”
韩信道:“项羽此人不需太多兵马,只要给他几个骁勇的战士就够了。”
调兵的文书是韩信所写的,丞相府批复的,萧何特意看了调令中的人名,又道:“你让吕马童与项羽一同驻守伊犁河?”
韩信道:“项羽此人果敢且勇猛,项羽身边更需要一个稳重的人,一旦真有什么坏事,也能够有个人维持最差的局面。”
换言之,项羽是用来突破上限的,吕马童是用来维持领兵下限的。
哪怕是战事再怎么糟,吕马童就是战场的下限。
韩信此人特别喜欢项羽这样的猛将,这样的人自然越多越好。
刚解释完,韩信又道:“这世上的项羽越多越好。”
萧何道:“太尉如今许久未归,多问了几句,还望莫要见怪。”
韩信面带和善的笑容,道:“无妨,我一个人闷久了,就怕没人与我讲话。”
“闷?”
“是啊,这里就在下一个人。”
萧何点着头若有所思。
在秦廷韩信的领兵天赋极高,或许韩信他自己不知,正是因他在西军的威望太高了,皇帝才要将他召回来。
皇帝将那些有才能的人都留在关中,如章邯,陈平,韩信……只有这样才能强大关中,以震慑各地。
自新帝即位之后,一直在集权并且加强秦廷的强干弱枝之策。
如今的关中已空前的繁华,而中原各地虽有好转,但于关中而言,还是显得萧条了。
小公子民是在新帝东巡时出生的,如今的他已有七岁。
才七岁的孩子便表现出了好学的天赋,虽说认字还不全,却已能写一些简单的隶书。
正从章台宫出来的府丞司马欣见到了坐在殿前看书的小公子。
如今秋雨还在洋洋洒洒而下,雨水顺着殿前的飞檐落下,司马欣走到小公子身边,行礼道:“公子。”
小公子民收起手中的书卷,他行礼道:“爷爷让我寻一个老师。”
司马欣神色了然,问道:“公子想要寻一个什么样的老师。”
“我还不知。”
司马欣先是看了看章台宫殿内,又看看小公子又询问道:“公子要亲自寻一个老师?”
他想了想道:“是的,爷爷说人的一生会有很多老师,就像是以前爷爷觉得韩非是他的老师,后来觉得荀子是他的老师,再之后是张苍,丞相……都是爷爷的老师。”
“我也要找很多老师教导我。”
司马欣面带笑容道:“小公子坐在这里是找不到老师的。”
“那我要去哪里找?”
“丞相府。”
“那就去丞相府。”小公子一脸坚决地回话。
这位小公子满脸的坚定,司马欣越发喜欢,便道:“臣愿领小公子去丞相府。”
“好。”
一老一少一齐走向从丞相府,小公子民询问道:“府丞擅长什么?”
司马欣道:“臣没有擅长之事。”
小公子道:“能在丞相府的任职,又岂是寻常人。”
司马欣又回道:“真要说臣擅长什么,臣最擅长的事该只有勤恳了。”
“府丞很勤恳。”
司马欣又是一笑,他道:“以前臣觉得自己是丞相府最勤恳的人,可现在不是了。”
“为何?”
“现如今最勤恳的人是刘肥。”
小公子道:“那个长得一点都不肥的,刘肥?”
“正是。”
走到丞相府,司马欣就撞见了萧何。
萧何看到小公子也是行礼。
司马欣说明了小公子的来意,萧何便有了想法,而后萧何让司马欣亲自领着这位小公子去了太尉府。
太尉府内,这里安静的能听到呼吸声。
韩信正眯着眼看着地图,就见到一个小身影出现在眼前。
身为九卿之一,韩信常去章台宫,自然也认识常在皇帝身边的小公子民。
“公子。”
“太仆令,你可愿意做我的老师?”
韩信眨了眨眼,困惑道:“公子何出此言?”
“爷爷让我寻老师教导我。”
韩信看向一旁见到了司马欣。
小公子行礼道:“还请府丞与太仆令一同教导民。”
韩信一手拿着书道:“好。”
司马欣自然是点头,教导小公子这种事自然是求之不得。
得到了两位老师,小公子自然是很高兴的,他迫不及待地跑回了章台宫,将这件事告知了爷爷。
而后朝野又有了传闻,小公子民已不满足让韩信与司马欣教导,而是见谁都喊老师。
这让秦廷上下,对这位小公子喜爱得不行。
高泉宫内,皇帝夫妻坐在一起,正在烹煮着今天的吃食。
小公子民坐在爷爷与奶奶的身边,正在看着锅中的肉汤翻滚,一手抓着奶奶的袖子道:“熟了。”
王棠儿道:“牙只有米粒大,你咬不动的,多煮片刻。”
再看看孙子肥肥的脸,她道:“这孩子在丞相府见谁都叫老师。”
小公子民看向爷爷。
扶苏道:“在丞相府不论他叫谁老师,对他都是不吃亏的,他们都会抢着教导他。”
王棠儿对孙子道:“你若叫了他们老师,一定要敬重他们。”
民重重点头。
扶苏将煮熟的羊肉捞出来,尤其是羊排的贴骨肉先给了孙子吃。
有内侍匆匆而来,行礼道:“少府令让人送来的文书。”
扶苏拿过文书看了一眼,近来又在东郡发现了煤矿,并且已派出了兵马占据。
煤与棉花在以后的百年内,都会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资源。
如今蜂窝煤已在关中大行其道,而制煤贩煤为生的人也越来越多,人们拉着煤车来关中转一圈,一车的煤很快就会被买空。
这种情况在以后还会扩大化,以煤为生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但这两样东西都必须掌握在国家手中,煤与棉花是像金子一样的东西。
即便如今的赋税很低,但只要有这两样东西,国家就不会缺少粮草与钱,这两样东西会是国家稳定的基石,也是这个国家发展道路上最稳固的压舱石。
小公子民嚼着羊肉问道:“爷爷,什么是集权?”
扶苏道:“集权是一种治理国家的方式。”
“爷爷,以后还会有太尉吗?”
“你怎么知道集权与太尉之间的关系。”
小公子想了想,道:“是一个叫娄敬的御史说的。”
又见奶奶有目光看来,小公子又改口道:“我的老师娄敬说的。”
王棠儿这才收回目光缓缓点头。
在宫里的老人眼中,相较于公子衡与公子礼小时候,如今夫人对孙子实在是太慈爱了。
要知道当年两位公子可没少挨夫人的打骂。
夫人甚至都没有对小公子说过重话。
扶苏道:“三公的位置还在,不会变。”
小公子民又是颔首。
扶苏没与这个孙子说的是,三公中的太尉,丞相与御史大夫确实还在存在,但以后的职权会划分得更仔细。
翌日,扶苏早起时,小公子民也睡醒了。
这个孙子确实有些太胖了,平时他的吃喝也都是最好的,早晨时分,爷孙两人热身之后便开始晨跑。
直到要去廷议前,扶苏吃了两个水煮蛋,又对正在喝着豆浆的孙子,道:“你要少吃点。”
小公子民嘴里都是豆浆,此刻鼓着腮帮子点头。
王棠儿看着饭桌叹息一声,这声叹息也让宫里诸多老人都低着头,皇帝就吃了两个蛋,近来对吃食也越来越随意了。
小公子民又往嘴里塞了两口饼,再用布包了几张饼之后,带着就要去章台宫。
“慢着。”
刚要离开,他就听到奶奶威严的话语,随后一件大氅便盖了下来。
奶奶的话语再次传来,“天冷了。”
“谢奶奶。”小公子行了礼又快步离开。
这孩子一路往章台宫跑去,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迈的内侍。
高泉宫的人都老了,就连皇帝自己也老了。
而在众多老人眼中,这小公子过得是多么的幸福,他不像当年的公子扶苏,常会面对这个刚一统六国的国家思虑,也会为了治理国家苦恼。
而公子衡与公子礼始终在为如何成为两位皇帝那样的人而苦学。
至今公子衡与公子民父子两人都在丞相府。
相较于始皇帝,新帝,以及公子衡,民的人生一定会更幸福,更自由。
他从诞生开始就没有烦恼,一切对他而言都是唾手可得。
嬴秦有着如此丰厚的家业,这个孩子好似就是来享福的。
当章台宫大殿内正在廷议,小公子会带着装满饼的包袱盘腿坐在外面,他总是仰头看着漫天的秋雨,听着殿内的话语声,有人争吵,有人恼怒地据理力争。
有好几次,小公子都听到了父亲的话语声,却唯独很少听到爷爷讲话,有时两个时辰的廷议一直听不到爷爷一句话。
在小公子民小小的眼界,以及有限的认知中,他觉得就算是爷爷一句话不说,也能够将国家治理好。
等廷议结束之后,群臣陆续走出大殿。
小公子先是来到父亲身边,将自己的饼分给父亲一个,而后再分给其余群臣。
群臣也会给小公子的所赐的饼撕开,而后分开其余人。
小公子会看着每个人吃下饼,因高泉宫的几个爷爷做饼很辛苦的,秋日里天很冷,他们天不亮就要做饼,赶着廷议时分将饼做好。
“父亲,我想在章台宫外放一个炉子,这样我的饼就一直是热的。”
公子衡无奈一笑,这孩子自小就擅长奇思妙想。
有关饼的传说要从还是公子的皇帝说起,传闻中公子扶苏也是这般结交朝臣的。
众人分食着公子的饼,一起走向丞相府,经过这半天的廷议众人确实也饿了。
陈平对方士的处置也开始了,御史府派出了十余名御史去各地搜查方士害人的罪证。
第四百二十五章 传闻中的书
张良是从咸阳桥一路向西而去的,当他知道陈平派出了众多御史去查问方士,便能够想到以后的方士会绝迹的。
就像是六国的旧贵族,在张良一路往西走的路上,他想起了曾经在公子礼的书中看到过的一类人,这类人来自皇帝的预知。
张良觉得这就像是皇帝预知东郡会坠落陨星一样,也能预知以后这个国家的局面。
在皇帝的预知中,六国旧贵族确实不在了,但以后也会出一些名门望族,更会在某些地方出现士族。
公子礼从未对其他人说起过这件事,他也只对子房先生说过。
张良认为公子礼会与自己说这些,大抵是觉得自己所言的治国之策颇有见地。
所谓的名门望族其实也很好理解,如今的楚地有一个叫刘邦的人,他们家很有可能会成为楚地的望族。
而所谓的士族,是因第一个地方的教导颇有成效,多数学子与官吏走动多了,成了一地有了共同利益的士族。
最有特点的便是蜀中学子,还有吴越两地的学子。
若是这些士族都能够为国家为万民治理社稷,那么皇帝也就心安了。
换言之,名门望族与士族很有可能取代六国的旧贵族,成为地方上的一种现象。
为了遏制这种现象,皇帝依旧在加强支教,并且将学有所成的学子,派去各地。
就像是蜀中的学子学有所成,有的在咸阳为官,有的去了别的地方为官,或是南方,或是北方。
这就是皇帝为了遏制士族发展的手腕之一,加强支教依旧是这个国家未来数十年的重要事业。
当列国还在时,人们常会搬迁,从楚国居家搬到齐国,又或者从齐国搬到赵国生活。
现在的人们也会搬迁,更多的人是搬迁入函谷关,接近皇帝最近的地方总是最好的,这是人们坚信的,因关中有最好的教书夫子,有最好的医者,还有改变人生的机会。
人们不断地搬迁,这是在遏制士族集团的发展。
张良很佩服现在的皇帝,皇帝想到了百年后人们所没有想到的局面。
张良听公子礼说过,皇帝写过一卷书,那卷书上所写的都是治理国家之法,甚至书中还写了许多预知之事。
就像是士族之事,也是公子礼在那卷书上匆匆一眼,所见的。
至于那卷书如今在何处,公子礼不知,公子衡也不知。
他们回高泉宫好几次寻找过,都没有找到那卷书,好几次还都被皇帝与夫人给赶了出来。
两位公子都觉得,那卷书中写着了不得的事,不仅仅预知,还写着未来会出现的困难与机遇。
要是普通人得到了这卷书,能成为天下最富有的人,若是将军得到这卷书,就能成为百战百胜的战神,若是皇帝有这卷书,这个国家就会变得无比强大。
按说这卷书是两位公子在小时候见到的,那么应该是在两位公子出生之前,甚至是嬴政第一次东巡之前,乃至更早的时候。
大秦的两位皇帝都是寻常人所不能企及的,第一位做成了八百年来没人做成的事,如今的皇帝将大秦的疆域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这两位皇帝的丰功伟绩终究会压在后继者的心中,形成一种巨大的压力。
那张良也能理解了,公子扶苏小时就极其聪颖,不仅如此长大后还谦虚好学,韬光养晦多年,三十五岁才称帝,足可见其打磨多少年,才有如今的光芒。
这些都是张良对大秦的理解,六国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复辟了,名望如项梁那般的人,都没有复辟的可能,何况其他人。
齐地的田氏三兄弟落得何等悲惨的下场,足可见皇帝对复辟六国的态度,眼底容不下一粒沙子,但凡有一点苗头,秦军就会将其扼杀。
张良走得累了,便在路边休息,他拿出水囊喝了一些水。
忽有一驾马车来,马车到了近前停下,张良看向走下马车之人,原来是乌县令。
“你怎来了?”
乌县令道:“我被调往敦煌郡,任敦煌郡郡守。”
两人又一次重逢,张良错愕一笑。
乌县令指着他道:“你这体弱多病,还要如此远行,我看你是要埋骨西域了。”
张良上了乌县令的马车,道:“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大雪山。”
乌县令打趣道:“那你可要多活几年。”
“哈哈。”
张良忽然笑了。
乌县令心中奇怪,他甚至从未见过张良笑成这样。
新帝十六年,转眼已入冬,即便是徐福无数次劝说学子们不要贸然去海外。
但这个世上从来不会缺少有冒险精神的人。
冬季的大海冷得彻骨,两艘船已在海上漂泊数日,在风雪中他们看到了一片岛屿。
不多时,又有视力极好之人高呼道:“有烟!那里有烟!有人!”
话语声落下,船夫解开了所有船帆,朝着那片岛屿而去。
而在岛屿上,一群衣衫破落的人站在一个石碑前,他们见到了船只痛哭不止。
这几个秦军是当初徐福第一次来此地时留下的,这一守就是十余年。
船只来到海岸,在风雪中不断有人下船,海岸边人们欢呼着,秦人靠着一个指南针,靠着简陋的海船,又一次奇迹般地渡海来到了这里。
徐福当年所刻之石碑还在此地,秦军们将其重新固定,而后立了一块更大的石碑,说明秦军来过此地。
在留守此地的秦军口中得知,这里确实有野人,并且这里的居住环境很不好,那冒着黑烟的山曾经喷发过一次,浓烟遮天蔽日,好多牲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