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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秦人的悠闲生活》 · 张九文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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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也没人计较夫馀人为什么在距离长城这么近的地方放鹰,老猎人尤为警惕,带着众人缓缓退出林子。

好在大家走得也不深,平安退出来之后,就又见到一伙夫馀人拉着一车的猎物正在离开,那头鹰也跟着离开了。

还远远能够看到的对方坐在满满一车的猎物上正在招手,这一趟他们满载而过。

阿檀骂了两句,大致是在说猎物都被他们打完了,我们要进林子走得更深一些,外围的猎物都被他们打完了。

众人数了数自己的干粮,盘算了一番,等确认夫馀人真的离开之后,他们就继续走入林子里。

过了半月,蓟县的县令也在长城边等了半月,终于见到了活着回来的都水长。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车的猎物,阿檀说这一趟有惊无险,他们带的干粮不够多,不然还能多打几天的猎物。

看着一车早已冻住的猎物,县令也是面带笑容,让他们进了长城。

回到蓟县之后,阿檀给一起打猎的几家分着猎物,各家也纷纷开始烧火烧肉吃。

众人分食之后,禄继续完善着他的地图,他觉得燕王室留下来的地图并不全,他需要实地去看过才能确认。

县令又道:“广阳郡的令史李法说要见都水长。”

禄只是点头,低着头继续完善着他的地图,没有多言。

这些河道图都是禄的心血,辽河平原能否种出粮食,就靠这些图了。

县令见对方不理自己,也不再多言了,他只求公子高能早点带着兵马来,不然这都水长多去几趟边塞,就多几分危险。

又过去了一个月,县令没有等来公子高的兵马,却等到了一卷书,这是少府丞张苍所写的文书,说是让人们建设暖炕过冬。

这道奇怪到有些诡异的政令,令人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复。

直到县令真的让人造出了暖炕,揣测着其中深意。

而广阳郡的令史依旧没有见到都水长,只要都水长不回话,令史多半也是不敢贸然来相见,说不定是都水长不想见他。

只有县令知道,都水长这哪里是不想见他,只是没顾得上见他。

禄看着这个暖炕道:“北方边塞酷寒,人们难以生活,辽河两岸到了冬季冻得彻骨,如果能有个温暖整间屋子的暖炕,人们就能在北方活着的。”

“嗯。”禄又打量了一番,又道:“张府丞认为与其想着先开垦北方,不如想着将人们留在北方,若北方留不住人,何来人手去开垦田地,张府丞见地之深,令老夫佩服。”

更准确的来说,都水长是少府令的官,张府丞是都水长的上官。

那么都水长按照张府丞的要求建设暖炕也是理所应当的,此物建设简单,除了那个烟囱不好造之外,只要造出来了,还能当作炉子用。

县令站在都水长低声道:“少府令是要大兴土木呀。”

禄道:“这是要让北方换一种过冬的方式。”

这个时节关中该是冬至了,都水长依旧没有公子高的消息。

关中,有关北方的事,公子扶苏与程邈,张苍以及右相冯去疾,陈平又议了几次。

都水长送来的书信,众人反复看了好几遍,也确认了北方发展的方向与东北的未来,未来的东北当然会是一个巨大的粮仓,但北方需要进行一场改造,不论是人的生活方式还是环境都要改变。

现如今的北方还有大片的森林,以现在的人口这些森林会养活更多人,可在这个生产力还如此薄弱的如今,扶苏也别无他法,在这个人们还需要为温饱发愁的时代,用人力去砍伐树木已是很小的代价了。

至于以后,就像是白渠那样,在还吃不饱的前提下,人们还顾得上什么呢,在未来与生存面前,这道选择题实在是太好选了。

就像是扶苏此刻看着的一块煤石,这是从雁门郡挖出来的煤石,也是现如今的兵家重地之一。

这片土地是很诚实的,将来发现的那些资源,现如今也都存在。

如今的人们还有一笔雄厚的财富,这笔财富别人不知道,但扶苏很清楚,它在将来会有多么地重要。

如今的陈平已分到了右相会办事,很多时候陈平与廷尉冯劫共同办事。

扶苏也没想到,当陈平去了右相麾下,与冯劫共事之后,能够发挥出这么大作用。

离开了丞相府之后,扶苏回到了高泉宫,见到了十一岁的儿子礼。

礼又道:“父亲,兄长说他准备好与外公一起入军了。”

扶苏道:“你也想要入军吗?”

礼道:“当然了。”

“好好读书,以后你也入军去。”

“好。”

这孩子答应之后,就去了敬业县读书。

回到殿内,扶苏道:“衡儿没回来吗?”

田安将家里的玩具一一收入一个箱子中,一边道:“没回来,说是今天夫子要考他。”

扶苏点着头,换了一双宽大的靴子穿,而后看了看炉子上的水是不是开了。

妻子正在看着账目,她的身侧还窝着三头鹿。

生活呀,就是越久越平淡。

扶苏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平日里就这样安静的也挺好,有时为了儿子的事烦心一些,有时闲着无事,便琢磨吃什么。

田安让人搬走了一箱子的玩具,他道:“公子们长大了,这些玩具就都在边上,也就不玩了。”

有内侍脚步脚步匆匆而来。

田安迎上前询问了几句话,再走回来时,他道:“公子,蒙恬大将军书信。”

扶苏拿起书信看着。

见炉子上的水开了,田安忙拿起水壶,倒上一碗热水。

扶苏看着书信中的内容,又是说起了东胡的事,以及北方的一些状况。

东胡的乌桓王与林胡王以前都是为匈奴人贩马起家的,而当冒顿死后,秦军横扫了漠北,东胡便一边向秦军示好,一边想要将领地扩到漠北去。

起初蒙恬觉得不用急着征讨东胡,但当人们将目光放到北方,看到北方的沃野,如何不动心。

在信中蒙恬说了一件事,那就是扩建长城,将长城修建到了辽河平原。

这又是一个庞大的工程,而这件事蒙恬与父皇说了之后,父皇竟然没有反对,想来问问丞相府的意思。

始皇帝的风格就是这样,从咸阳宫,到骊山陵或者琅琊台,哪怕是只存在图上的阿房宫。

但凡是始皇帝要建设的工程,那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大工程。

始皇帝向来不喜精致小巧的东西,要造就要造最大的,这就是始皇帝的气魄与风格。

大将军在外需要关中给予后勤,父皇在外游玩,不知儿子在当家,是有多么的精打细算。

扩建长城,将长城修道辽河平原,这说的容易。

开发辽河平原的田地都不知道从哪里要人力与物力,还要再建设长城,光是想想确实容易,可这国事终究是要丞相府给盖印的。

第二百七十章 不休沐的群臣

扶苏想到了放在章台宫的那个国玺,又觉得心累,扶着额头闭目愁思着。

夫妻俩成婚已有十多年,一看夫君的模样,就知道是遇到了不快的事,她上前揉着夫君的太阳穴,询问道:“是为北方的事烦恼?”

扶苏感受着妻子揉着太阳穴的力道,原本紧蹙的眉毛松了几分,又问道:“衡去哪个军中?”

王棠儿道:“父亲说要带他去北方找蒙恬大将军。”

扶苏深吸一口气,道:“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

闻言,见丈夫又安静了,王棠儿将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见侍女要前来询问,便眼神示意让她退回去,多半是来询问今晚吃什么。

但看丈夫的模样,多半是一堆烦心事,他哪里吃得下饭。

王棠儿就不让人来打扰。

大抵,过了半刻时辰。

扶苏起身来到池子边,抓了两条硕大的鲤鱼,便打算做饭食。

王棠儿看着丈夫正在手脚麻利地杀着鱼,站在一旁帮着倒上一些清水冲去剥下来的鱼鳞。

翌日,早晨天刚亮,地上湿漉漉的还有些积雪,显然是昨晚下过一场小雪,扶苏刚睡醒推开殿门,活动了一番四肢,就开始了晨跑。

田安也早早睡醒,看着鹿群正在池边饮着水,高泉宫内很安静,只有公子跑步时的脚步声。

接连围着高泉宫跑了六圈,这才停下。

而在这个时候,田安的早食也准备好了。

夫妻俩正用着早食,又有内侍来报,“小公子与王太尉已去北方军中了,还是王太尉带着小公子的傅籍文书去的。”

扶苏吃着面只是点了点头。

王棠儿也自顾自吃着粥,又道:“他此去是去磨炼的,可不是去玩乐的。”

“回夫人,去之前就屡屡叮嘱王太尉了。”

扶苏点头,儿子此去北方最大的隐患其实是他的外公王太尉,要是王太尉带着儿子在北方玩乐,军中还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就算是在蒙恬的军中,蒙恬也会给王贲几分薄面的。

宫门前,群臣等在宫门打开,而后就要开始今天的廷议,陈平也站在其中,听到了身边群臣们的念叨。

听了片刻之后,陈平先是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程邈。

程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木雕。

众人的念叨不是因北方的事,也不是因公子成为咸阳令之后,或者要修缮咸阳城的事。

而是,今年冬至本就是休沐时节,但公子扶苏下令,不休沐了。

不说别的,就说自从公子主持国事以来,群臣那是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敢有半分怠慢。

为国事忙碌的一整年,就盼着今年冬至休沐能够休养两天。

公子一句话,就让众人的休沐取消了。

这冬至后的寒冬时节,大家还要继续来廷议。

不过他陈平近来跟着右相之后,生活则好了许多,平日里需要给右相出谋划策,甚至近来还给南方的赵佗送去了公子扶苏的年礼,这也是他陈平的巧思。

而且右相与廷尉冯劫都十分喜欢他陈平的本领。

既能施展自己的本领,还能得到赞许,陈平很享受这种生活。

终于,宫门打开了,众人三三两两走入宫门,一路朝着章台宫而去。

一路上还能听到他们的埋怨声,群臣也只能在廷议前埋怨几句,在公子扶苏面前,他们可不敢埋怨半句。

当群臣在章台宫内站定,东方的天际也刚刚出现阳光,阳光有些许照到大殿内时,穿着一黑袍的公子扶苏的就走入了大殿内。

皇帝依旧不在,那个皇位依旧是空的,只有公子扶苏站在这里面对着群臣。

今天的廷议又说起了北方的事,群臣讨论着该不该打东胡。

最后这件事以陈平的一句,东胡占据辽河要道,而有了结果。

非要有个出兵的理由,那就是东胡挡着秦军去东北的路了。

陈平的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也不是不能用。

扶苏见群臣再没有别的意见,等右相都点头之后,才有了决定。

接下来的廷议,众人继续商议着国事,这期间再一次说起了赋税与田地,还有人口。

群臣都知道公子最在乎的就是人口,谁不知道公子扶苏每年都会看看各郡的人口,要是有郡县增加了人口,公子会高兴。

要是各县的人口没有增长,公子就会发文书责问地方县令。

为此,群臣都替各地地方县令为难,哪怕是出了意外被雷劈死一个,意外过世了,对公子而言这都是一种损失。

甚至各县都会告知县民,不准独自下河游水,雷雨天不准出门。

公子扶苏独爱人口,土地与赋税。

人口是最大的财富,土地是产生赋税的所在,赋税则是养活这个国家的动力。

三者缺一不可,说来公子也三十多岁了,比之少年时多了几分锐气,倒是依旧健壮。

但凡有问题,公子追究臣子罪责时,也比少年时更严酷。

廷议结束之后,陈平见廷尉冯劫也有些埋怨公子的苛责。

冯去疾道:“治理国家就要苛责,公子若不苛责,地方的郡县就不会敬畏。”

陈平道:“右相此言有理,只是我实在是才疏学浅,两年前公子问赋税之策,我至今没有想到答复。”

言罢,陈平见到张苍向自己招手,他便快步去了丞相府。

冯劫走在回御史府的路上,一路走着他与右相道:“这陈平怎还有那张苍为伍。”

冯去疾走入了御史府内,又道:“项梁死之后,陈平也能在丞相府说上几句话了。”

陈平的能力虽好,可他这样的人就是让人无法赏识他。

正如娄敬当年任职县令时所写的评价,陈平此人善谋又为人狡诈,且此人怕死。

他陈平怕不怕死不知道,冯去疾与冯劫既想用陈平的本领,又不想与陈平走得太近。

冯劫收拾了几卷卷宗,就走出了御史府,他今天要给项梁的事结案,并且将项梁已死的消息告知楚王负刍。

咸阳内有一座宅邸,平日里这座宅邸都是关着门的,偶尔有三两仆从进出。

今天,一队秦军来到了门外。

冯劫迈步走入这座宅邸内,看着已头发白了大半的楚王负刍。

这个可怜的楚王被带入咸阳,已快有二十年了,他也老了,双目也比以前更空洞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吏的任期与流转

冯劫看着楚王负刍的神色,将卷宗放在他手边的桌案上,又道:“这是归档的卷宗,楚王随时可以看,项梁死了,现在的楚地也该没人再言复楚了。”

负刍依旧安静地坐着,没有回话,目光空洞看着前方。

一直照料负刍的仆从道:“近日来,一直都是这样,不说话。”

冯劫道:“若有好转了,以后就打开门,让他随意走动吧,他要回楚地也由着他回去。”

仆从回道:“是。”

随后,冯劫带着宅院内的所有人出了门。

当外面的大门缓缓关上,只留下了负刍一人独坐在院内。

安静了好一会儿,负刍缓缓伸出手,拿起了一旁的卷宗,将绑在卷宗上的绳子解开,打开卷宗入眼的是一个个名字,以及一条条罗列出来的罪状。

被带入关中这么多年,如今就连王翦都死了。

有时想起会被秦人如何欺辱,负刍总是觉得心中酸楚,当项燕弃他而去,他又何尝不想杀了项燕。

好在项燕确实战死了,就连项燕的后人,项梁也死了。

楚国亡了,真的亡了。

现在再也不会有人要救楚国了。

这一天,没有人去打扰楚王负刍,宅院内很安静。

直到第二天,楚王负刍主动打开了宅邸的门,拄着拐杖走出了屋外。

原本,应该守在宅邸外的秦军也不在了,负刍走出院外,走在热闹的咸阳街道上,他发现真的没有人拦着他,任由他这么走着。

这条街的人们都知道,这座宅邸住着一个古怪的老人,并且一直专人照顾。

但孩子们并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自从他们记事起,这个老人家就住在这里了。

现在这个老人家出门了,引来四周孩子们的好奇。

负刍走在热闹的大街上,他走了半天,想要走出咸阳城,想要去楚地,可是他一开口就是楚语,咸阳城的人都听不懂。

天气越来越冷了,眼看又要下雪了。

行人的脚步加快了许多,可是负刍迷路了,他不知道怎么走出咸阳城,这咸阳太大了,比他以前住的楚都寿春还要大很多很多倍。

歇息了片刻,负刍再一次赶路。

此刻,他又走到了一处街道,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天开始下冻雨了,雨水打在身上冷得彻骨。

负刍找到一处人家的屋檐,将拐杖搁在一旁就坐了下来,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屋檐,主人家似乎不在。

眼看着天色也要入夜了,负刍依旧躲在这处屋檐下,他目光无助地看着四周,他想要回楚地,但没人愿意帮他了,当初的楚人也没见到有人来看望他。

不知道为何,负刍心中悲凉,他没有再去看匆匆而过的行人,目光放低看着地面上的水,冻雨带着冰粒不断落在地面上。

冷风吹来,冻得负刍不住蹙眉,他忽然意识到项梁死了,与他有关的楚国旧贵族几乎都死了,现在已经没人在乎他的死活了。

秦王政让他这个楚王活着,却也给了他一个最残酷的选择,那就是活生生看着楚国复国的希望被硬生生地捏碎。

二十年了,负刍从未想过,秦国竟做的这么彻底。

一个人走到了面前,负刍抬头看着来人,道:“你是秦国的廷尉冯劫。”

冯劫道:“怎么,想回家了?”

负刍虽已是满头白发,但对秦人还是有些惧怕的,尤其是秦人的官吏。

这一路上,他负刍问了这么多人,要怎么去楚国,可没人告诉他,也没人愿意帮他,只想远离他这个老人家。

冯劫道:“你想要回楚国吗?”

负刍沉默了。

站在冯劫身边陈平目光盯着负刍。

负刍被盯得很不舒服,扭过头不去看这两人。

陈平道:“其实你并没有那么想念楚国,如果去楚国的路上会饿死,你还回去吗?”

负刍沉默不言。

陈平接着道:“你从来没有怀念过楚国,也没有爱过楚国的国人,你在乎的只有你在楚国的财富与地位,可惜这些秦都不会再给你了。”

这些话,像是一根钢针,扎碎了负刍最后的尊严。

陈平的话很毒,冯劫本也不想让他说这些话,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意识到自己嘴快了的陈平,懂事地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冯劫走上前,看着对方又道:“你也快六十了,如果你八十岁才死,那你就还有二十年能活,这二十年说短也不短,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一段路,假设再说十年,其实也挺久的,不是吗?”

说着话,冯劫递给他一卷书,又道:“这是你的新身份,从此你不再是楚王,你可以在关中度过余生,你也可以去楚地,这都随你,咸阳的那个宅子依旧给你,你以后自由了,这都是公子给你的,公子也多谢你能够在当年的海捕文书上画押。”

言罢,冯劫带着陈平离开了。

也许是因陈平的一番话,或者是得知现在的楚国真的一点复国的希望都没了,负刍竟在此刻哭了起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人哭起来确实不好看,冯劫安排几个秦军将他送回了府邸。

忙完这些事,冯劫就带着陈平回御史府。

在回去的路上,冯劫道:“陈平,你不该对他说那些话的。”

陈平道:“是在下失言了。”

冯劫又道:“但你说的也不错,负刍不该再抱有回去的念想,他若是回去楚地了,他真的会饿死在路上的。”

“是。”陈平又一次点头应声。

带着陈平回到御史府之后,冯劫让他帮着右相处置一些案卷。

而冯劫将余下有关项梁以及楚地贵族的卷宗都整理了一番,而后带着去丞相府,将这些交给公子过目,这是最后的流程了。

夜里,丞相府还点着灯,只有公子扶苏与三两官吏正在这里处置着国事。

走到丞相府门前,冯劫就撞见了三两个下值的官吏。

他们都在说今年赋税的事,以及荥阳等地的开荒事宜。

冯劫带着书走来,行礼道:“公子。”

扶苏正在看着卷宗,道:“办好了?”

冯劫将手中的卷宗放下,又道:“这是有关楚地犯事旧贵族的所有卷宗,都记录在案了,右相说让公子过目。”

扶苏打开其中一卷,正在看着。

冯劫继续补充道:“按照公子吩咐,给了负刍新的身份,从此他不再是楚王,以后也不会再有楚王了,给他了户籍与身份,从此在关中生活。”

扶苏接着道:“楚地的罪犯都处置妥当了?”

“回公子,都处置妥当了。”

扶苏又道:“好,归档吧。”

“是。”

冯劫将卷宗又收了起来,送去御史府归档。

今年的国事忙到冬至时节还要加班加点,除却今年秋收的赋税之事,还有给北方的皇帝西巡队伍送去粮食,这些粮食都要公子扶苏调度。

也不知道夜深到了几时,扶苏让丞相府的人都先回家。

也不能将他们留的太晚,毕竟明天一早还要廷议。

回去的路上,扶苏还带了几卷文书,回到了高泉宫,见妻子正在磨着豆沙,见是丈夫回来了,她道:“三川郡的账目都清楚了,明年开春就能开始做纸张。”

扶苏点着头没有多问,而是尝了尝刚磨出来的豆沙,又道:“哪里的红豆,很甜。”

“是吗?”王棠儿尝了尝又道:“嗯,有些太甜了,蜀中送来的红豆。”

夫妻俩平时不怎么吃甜食,就算是做红豆泥那也是用来明天做甑糕吃的。

在这冬日里,要是能在寒冬吃上一口热乎乎的甑糕,是人生一大快事。

父皇的西巡从去年的冬至走到了今年的冬至,也不知道明年的冬至会不会回来。

以前,每年的冬天夫妻俩都会去雍城祭祖,碍于国事繁忙,今年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让儿子礼去一趟。

翌日,扶苏早起正在晨跑,田安就准备做甑糕了。

一锅甑糕他老人要从早晨忙到午时才能吃得上。

因此早上吃的还是豆花与饼。

“公子,夫人,小公子来信了。”

王棠儿拿过书信,道:“衡儿来信了。”

公子衡与章敬一起与王贲去了军中,按照脚程来看他们应该到了北方的贺兰山,该和父皇团聚了。

看着信中的内容,王棠儿越发蹙眉。

妻子有这个神情,多半是这个小子闯祸了,扶苏问道:“怎了?”

王棠儿道:“他说要去打东胡。”

扶苏也拿过书信看了一眼,原来是弟弟高去寻北方的蒙恬借兵,正好撞见了衡儿,叔侄两人一拍即合就要攻打东胡。

扶苏看罢,对妻子道:“此事会在廷议说起,不用担忧。”

这话也是安慰妻子的。

王棠儿道:“让孩子打打仗也好,以后他会爱惜他的性命。”

说话间,这位夫人又恢复了几分严母的严厉。

在宫里的人们眼中,夫人不愧是频阳公的孙子,气度自然是与寻常女子不同的,将门女子多少带着一些将门之风。

章台宫,今天来廷议的大臣依旧是一个不少,有不少人的神色都不太好,神色都萎靡不振。

这也不怪他们,只因今年的国事太多了,昨天有不少人忙到深夜才归家,有人低声议论再这么下去,恐怕活不了几年。

当公子扶苏从章台宫殿前的台阶走上来,众人纷纷闭口不言。

扶苏走入大殿内,先是接过右相递来的一卷书,这是今年的官吏调令。

秦的官吏迁转流程挺复杂的,尤其是县令级别的官吏调动,这种调令从县开始递交文书,再到郡府评议,接着会到内史与丞相府复核,最后再由皇帝决定。

现在皇帝不在咸阳,按照皇帝的旨意,这些调令都由公子扶苏主持。

有时扶苏还是挺喜欢秦律的严谨,官吏初任有一年的试守期,按照秦律来讲是守丞试一岁,而后任期内每过三载一次考校,考过了留任,不过就黜陟。

这都是写在秦律上的,有时秦律还十分远见地增加任职年限的上限,一个官吏在地上任期不能超过九年,就是为了防止地方盘结,秦律上叫作禁“久任”。

试守期与禁久任在秦的郡县制体系内,这两套治吏方式还有些太过宽松了。

当然了,这都是扶苏起初的看法,但万事还是要与丞相商量过才行,身为秦公子自己也不过是个咸阳令。

秦的考校其实很简单,身为县令其一,不能有三起以上的案子积压。

所欠的赋税不能超过十成之一。

否则黜为啬夫,被罚戍边。

只有少数的官吏是世袭的,譬如说骊邑的陵工,是终身的并且也是世袭的。

还有赢氏宗室内的任职也是世袭的。

在秦还未一统六国之前,秦的咸阳令通常不会轻易设置,就算是设置也会频繁换人,只是内史腾过世之后,咸阳令与内史的官职空悬至今。

但位置即便是空悬,也不会妨碍咸阳城的日常守备,就一直空闲着。

甚至扶苏也知道,所谓的咸阳令这个官职,在自己看来就像是留在自己身上的一个闲职。

廷议正在商讨的就是今年的县令流转,尤其是关中的县令。

渭北需要建设一个渭北郡的郡府,关于渭北郡守的人选,扶苏起初是在李由身上考虑的。

而张苍或是右相考虑王离。

扶苏对此还未有决断,但在众人的评论中都说起了一个人,那就是渭北的萧何。

听着众人的议论,他们都觉得渭北的泾阳县令萧何是一个很好的人选,让他任职郡丞再好不过。

而且萧何任职县令以来,泾阳是渭北三县中发展最好的。

让萧何任职郡丞的话语声越来越多,扶苏道:“让萧何试守期一年。”

众人纷纷行礼称是。

之后的廷议所言的都是往北方送粮食的事。

至于东北辽河平原的事,这场廷议直到结束都没有提及。

众人早早结束廷议走在去丞相府的路上,还在说着今天公子说今年给各家赐了今年的新麦,正在送往各家的路上。

这让原本正在过年时节加班加点的群臣的心中,在冰冷国策下感受到了些许的温暖。

第二百七十二章 求贤

有关东北开荒的事,群臣是不反对的,但要在短时间内进行大规模建设,群臣是反对的。

碍于地方实在遥远,别说短时间内,近十年都不太可能。

就算是种出粮食了,也补给不到咸阳,而其地势与燕地的长城有着天然的屏障。

关中建设包括陇西发展了十余年,才有现在的起色,如今还要顾着眼前的三川郡与荥阳。

公子扶苏是贤明的,深知要先顾着眼前,把眼前这些基础打结实了,才能看得更远。

都水长禄的想法是超前的,就是有些太过超前了,公子扶苏也是支持都水的,但也只是支持,譬如说扫灭东胡的事,公子就同意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一卷卷有关官吏流转的文书就发了出去。

今年的司马欣依旧是渭南的郡守,当他又来敬业县做客,叔孙通并不觉得意外。

今年关中有不少人要被调走,他司马欣在郡守的位置上一坐就是这么多年。

叔孙通早就觉得司马欣其人能走的最远的路,就是郡守。

此人能任劳任怨,但要论才能,确实不如丞相府的人尖。

“今天丞相府赏赐了五石新麦,又得知好友升迁,这才来寻老夫子饮酒。”

章敬,公子衡与公子礼都不在县里,今年是叔孙通所过的最消停的一个冬至。

接过司马欣递来的酒碗,叔孙通道:“老夫这里冷清了些。”

司马欣颔首道:“确实冷清了,章敬与公子衡跟着王太尉去了北方的军中,公子礼去了雍城祭祖,这个县里的孩子们也不玩闹了。”

叔孙通饮下一口酒水,蹙眉道:“你的好友萧何升迁了?”

司马欣道:“任职郡丞。”

“嗯,此人确实有几分本领。”

司马欣道:“我也佩服他。”

叔孙通又给他的碗中添了一些酒水,司马欣此人是老秦人出身,因此他身上有着任劳任怨且忠心的好品质。

任劳任怨当然是一个人的好品质,不论在什么地方,不论什么样的位置,都需要有这样的人。

上一代的老秦人走来并不容易,现如今到了司马欣这一代,所受的教导也都是老秦人给他的。

因此与萧何相比,司马欣就显得踏实肯干许多。

当初司马欣任职县令的时候,公子来时他在桥上相迎,公子走时他在桥上相送。

两人正喝着酒,像是两个落魄的中年人,你一句我一言说着,都是一些互相宽慰的话。

叔孙通觉得自己老了,其实早习惯了两位公子在身侧,现如今就连章敬都去了北方,以后谁给他磨豆腐。

正说着,敲门声传来。

司马欣起身去开门,见到了一个内侍提着食盒而来。

来人道:“这是公子所赐的甑糕,给老夫子的。”

司马欣接过食盒,行礼道:“多谢公子。”

等来人离开之后,司马欣关上了门,重新与叔孙通相对而坐,打开食盒端出一盘甑糕。

甑糕已没了温度,其上抹有一层枣泥,下方还隔着好几层米,像是红豆与枣泥分隔。

叔孙通将其放在一旁的炉子上重新热了热,再端出来就是热气腾腾的甑糕。

一大块甑糕叔孙通与司马欣两人分食,两人又说起了有关萧何的事。

叔孙通道:“萧何此人行事不古板,善于变通,他知道县里遇到困难会向外寻找办法,再惠及自己县里的人,你就古板的多,你自己的县里有了困难,就只会想着县里解决,不知道从外寻找帮助,你是觉得找人帮助会觉得丢人吗?”

司马欣被说得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反驳。

叔孙通又道:“今年又要建设洛阳城,说不定你们潼关可以出一些人力,近年来关中的劳作开始减少了,当那些工事都结束之后,人们又会重新找活计。”

“我知道。”

“那就送一些人力去洛阳。”

叔孙通给司马欣点了一条发展的明路,关中各县建设就快要接近尾声了,将来的关中,就算是建设田地阡陌也会是较为简单的维护,主要劳动力会慢慢离开关中。

至于以后的关中是什么样,叔孙通也不知道,他不过是个教书的夫子。

“老夫以前听公子们说起过,以后这关中的西面与北面会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而人口会继续集中,人们的屋子与屋子也会挨得很近。”

司马欣又饮下一口酒水点头。

不说话就知道喝闷酒,叔孙通道:“你平素就是说得少了,做得也不够多,否则早就入丞相府了。”

司马欣道:“嗯,下官向来如此。”

见到司马欣还以此为傲,叔孙通又饮了一口,酒是人家带来的,也不好继续数落他。

渭北,泾阳县,今年的冬至县里能够过一个好年,县令萧何升迁郡丞,并且能够管三个县,这让县里县外的人都很高兴。

隔壁的高陵与三原两县,其县民与人心早就偏向了萧何。

谁家县令有本事,谁家县令没本事,他们这些县民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人们都朴素的认为,生活好不好与县令的本领有关。

县府内,萧何还在看着文书,文书上既让他任职这个郡丞,但也不能松懈,他既要继续增加田亩与人口,还要产出更多的赋税。

文书上还有一句话,来年春分时节,各郡县令及其以上的官吏都要入咸阳去丞相府进行问询。

并且丞相府还送来一卷书,打开这卷书其实是一张地图,这是一张洛阳的河道图。

县府外的庆贺声不断,但萧何的神色上没有笑容,以后在关中为吏会更难,公子扶苏让各县的县令都去丞相府,一个个进行问话,足可见公子扶苏掌国事之苛刻。

以往各县与丞相府多以文书往来,恐怕往后各县与丞相府的往来会更频繁,而公子扶苏亲自过问各县情况,那些县令恐怕在梦中都要被吓醒。

又难免会让人猜疑,公子扶苏是不是对关中各县的治理依旧不满意。

大抵是如此的,否则,萧何实在是猜不出其他的原因。

当天夜里,高陵县县令与三原县的县令前来造访。

萧何虽说是郡丞,但依旧兼着泾阳县的县令,依旧坐在这个旧县府内。

两位县令前来造访,对来年要去丞相府的事,也说出了他们的顾虑,这两位年轻的县令说及一个缘由,那就是求贤。

换言之,在将来各县要想治理的好,恐怕还需要外出求贤。

第二百七十三章 县与丞相府

因为冬至休沐,潼关城的学舍也都关了,要来年开春才会接着读书。

刘肥今天回到了县府,见到这里有客人就没有打扰,低着头走入正堂,就从一旁去后院。

在场的两个县令刘肥都认识,因是隔壁县的县令,经常来走动。

三原县的县令叫作王安,是当年燕国长城的守将王猛的后人,王猛过世之后,在燕赵打仗时迁来了秦国,传闻王安师出当年的渔阳县丞蓟无咎。

蓟无咎是何人刘肥并不清楚,并且查过典籍也不知道此人。

高陵县的县令叫栾陶,传闻是支教出身,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正路过时,刘肥听到了两位县令说起了求贤一事,便停下来多听了片刻。

三人以萧何居中为首,正说着各县求贤的事情。

王安道:“治县需求贤,想要将县里建设的更好离不开耕种,工匠,人口,需要找各种本领高超的人,才能让一县的治理更好。”

刘肥提着书袋子,站在一旁安静听着,说起了各县求贤一事,说不定已有县令派人去各地打听了。

余下的话都是一些接下来该怎么做,之后该怎么样的话。

听多了,刘肥也是挠了挠头,有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等两位县令离开之后,曹参与乌伯带来了晚上的饭食。

一碗干菜汤,一碗面与一些羊肉就是几人今天的晚饭了。

几人坐在一起,正吃着饭。

萧何道:“近来如何?”

“挺好的,夫子说我再学四年就能入军。”

曹参迟疑道:“你们都要从军吗?”

“嗯。”刘肥点着头道:“每个人都要入军两年。”

曹参吃着饭食道:“他们将人口聚在一起,又让孩子们在一起读书,以后要兵马就可以随时征发,天下各个郡县都像潼关一样,秦军要征军役就……”

曹参话还未说完,就被萧何瞪了回去。

刘肥吃完了一碗面,又拿起一旁的饼,就着干菜汤喝着。

咸咸的菜汤加上饼,也能吃得可口。

萧何道:“吃饭。”

曹参点着头,继续吃着饭,不再说话。

三人有些沉默的用完一顿饭。

县府内只有俩盏油灯亮着,外面的风吹过时油灯忽明忽暗。

刘肥道:“刚听萧叔与两位县令说求贤?”

萧何还嚼着羊肉,没有开口。

刘肥端正坐姿道:“肥以为,丞相府对各县严苛,各县就更不该去各地求贤。”

“嗯。”

见萧叔只是应了一声,刘肥搁下了碗筷,就起身去休息了。

近来萧何的心事很重,尤其是今晚用饭的时候。

曹参收拾着碗筷,走在屋外又见到正在补着一双布鞋的乌伯。

乌伯的鞋子又破了,鞋底磨破了一个洞,他正眯着眼给鞋底缝补着。

曹参搁下准备要拿去洗的碗筷,从乌伯手中拿过鞋子,借着一旁油灯的火光,穿针引线帮着缝补鞋底。

乌伯叹道:“年纪大了,看不清了。”

曹参帮着将鞋子补好,又道:“我们以前在中阳里其实也过得不好,这些都是自小就会的。”

乌伯道:“我年轻时也是,那时候我还年少与妻子成婚之后,我就跟着大军东出了。”

曹参知道乌伯也是个老秦军,而且以前的乌伯在军中最小也该是个屯长,而且他在关中的人脉也很广,至少在这个关中,要办什么事,要找什么人,他总是能找到最快的方式。

一想起当初与萧何才来泾阳,遇到的一些棘手的事,还要仰仗乌伯,曹参就会有些羞愧。

关中的民风与楚地不同,关中的民风更讲究规矩,这种规矩甚至超过了道理。

譬如说去别的县借调人手,民夫只看萧何能拿出多少粮食,少一粒都不行。

为此,曹参对这个有些不近人情的关中民风,有些不喜欢,要不是萧何在这里,他早就想回去了。

相较于楚地,楚地更会讲究一些人情,彼此之间也不会分得那么清,会更谦让。

曹参将修补好的鞋子交给乌伯,又道:“你当年也不容易吧。”

乌伯道:“没什么容易不容易的,仗是越打越大,回来的兄弟也越来越少,好在打完了。”

言至此处,乌伯站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曹参起身行礼。

送别乌伯之后,曹参回身又见到了刘肥。

刘肥道:“曹叔,乌伯没有家人吗?”

曹参道:“他有家人。”

“可他一直都是独居。”

“他不喜与家人一起住。”曹参笑着道:“你在潼关好好读书,将来也当个县令。”

刘肥重重点头。

正巧,萧何走出了县府正堂,道:“肥,你明日去县里的书舍教书。”

刘肥道:“是。”

翌日,早晨天刚亮的时候,县里泥泞的路都结冰了。

过了今年刘肥就十五岁了,他背着书袋子走出了县府,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冷风。

地面有些水洼还结着冰,脚踩在上面还会发出薄冰碎裂的声音。

泾阳县的书舍建设在县的最中心,为了避开村子周边最忙碌的几个地方,才会如此安排。

每天早晨,孩子们依次来书舍读书,大人们则是走着相反的方向离开去干活。

刘肥想起了夫子荆,他已很久没有见过夫子了,也不知道夫子如今在何方,又不敢去太学府问。

看着正在走向书舍的孩子们,刘肥又想起了他自己,他小时候也是与这些孩子一样去书舍教书。

正在收拾书舍的乌伯见到是刘肥来了,便道:“昨晚有人送来消息,我们县的教书夫子生病了。”

“萧叔与我说了。”

乌伯点头道:“这些孩子就交给你们。”

“好。”

刘肥走入书舍内,他又想起了萧叔讲过的话,萧叔说泾阳县是东拼西凑出来的,曹参叔也说刚开始时,泾阳县连过冬都困难,要是迁来泾阳第一年就冻死人,他们两人会被发往北方修长城的。

好在,最难的一段时间过来了,如今泾阳县虽说不是富县,也能让县民有个温饱。

今天,刘肥站在孩子们面前开始了今天的讲课。

起初刘肥也不知道该讲什么,他就讲起了维护一统的事,但说着说着,孩子们对反秦的人很有兴趣。

“夫子,反秦的人是什么样的?”

面对孩子们嗓音稚嫩的问话,刘肥想了半晌道:“在潼关的书卷有过记录,当年张良逃离三川郡,丞相派兵抓捕张良,当时公子扶苏曾问丞相,问丞相反秦的人都是什么样的。”

孩子们面带期待的目光。

刘肥接着道:“丞相说,如果一个县内有人不事耕种,经常三五成群,这样的人多半就是反秦之人。”

孩子们了然点头。

这是写在潼关的记录,有关丞相与公子扶苏之间的问答,这种问答都被记录在案,以后很多很多,听说这都是公子高的记录。

刘肥又想起了另一卷记录,他道:“那是公子扶苏第一次问丞相,在多年以后……秦军抓到了殷通,公子又问丞相反秦的人是为了什么?”

在孩子们的目光中,刘肥又道:“丞相回公子是为了他们原本的贵族地位,而公子评价项梁或田氏三兄弟,他们这些人都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言至此处,刘肥拿出一张纸,他道:“这纸,一撕就破。”

书舍外,萧何站在门边听着刘肥的话语,没想到十五岁的刘肥已颇有夫子的风范,教书还真与其他的夫子一样。

接下来,刘肥又与孩子们讲起了统一与裂土的事。

萧何又听了片刻就离开了。

冬至过了半月,关中又开始飘雪了,陈平急匆匆出了咸阳城,他要去巡视各县。

巡视关中各县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正是因这件事累人,陈平才觉得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冯劫送着陈平坐上马车,道:“一路上有劳了,早去早回。”

陈平道:“廷尉放心。”

陈平的车驾在雪中而行,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大雪中。

有吏脚步匆匆来到城下,行礼道:“廷尉二十四县的县令都在来咸阳的路上了。”

这本是丞相府的事,与他冯劫无关,此刻他站在雪中松快地长出一口气,自从项梁落网之后,他心里就踏实了很多。

“听说陈平与其妻子不和睦,已有很多年了。”

冯劫转身走回咸阳城,道:“他们不是住一起吗?而且陈平还在照拂这张负。”

言罢,冯劫又想起一些以前的事,又道:“陈平觉得要还张负的恩情,才会留张负在家中。”

“正是。”

冯劫道:“往后不要随意打听别人的家事。”

“是。”

这也没办法,近来入咸阳的官吏中,这个陈平实在是太耀眼的,短短三年间就成了御史如何不令人羡慕,其人的身份与背景,以及家事难免会被人打听。

或许陈平也知道很多人在打听,倒也无惧。

公子扶苏任职咸阳令之后,将关中四十二个县改为二十四县,今天这二十四个县令就来到了咸阳城。

咸阳城因这些县令的到来而显得热闹。

朝野皆知,丞相府要亲自向这些县令问话。

今天萧何走在县令们的队伍中,目光望着远处的咸阳宫门,这是他来关中这些年第一次进咸阳城,也是第一次要去丞相府。

众人在几个秦军的带路下,来到宫门前,经过几番询问之后,这才被看守着进入宫门。

照理说他们这些县令是不足以进入丞相府,但公子扶苏成为咸阳令之后,也确实有了这个权力,甚至还能调动关中的兵马。

皇帝给了这位公子巨大的权力,这种权力是压在众县令心头上的一座山,只要公子一句话,他们这些县令可能都要脱去官衣。

对关中所有县的县令以及县官,公子扶苏都有任免权。

权力都是皇帝给的,就差把皇位也给公子了。

萧何走在队伍中,一路走向丞相府。

这里的秦军更多,而且左右各站着一队,若不是他们这些县令是被带来丞相府问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问斩的。

还未走到丞相府就看到了往来不绝的官吏。

“都说今年冬至之后,公子不准朝臣休沐,没想到是真的。”

“这里的人可真多呀。”

“听说就算是夜里,他们还忙着国事。”

萧何听着众人的议论,又走到了一段路就到了丞相府门前,众人的议论也都停下了。

张苍先走出丞相府,点了点人数,确认二十四个都在,便领着走入丞相府内,绕过正堂走向丞相府的后院。

相较于繁忙的正堂,丞相府的后院安静许多。

程邈早就等在这里,先请着众县令落座。

知道一位穿着黑袍的年轻人走出来,众县令见到程邈与张苍恭敬的模样,他们也纷纷行礼。

在县令队伍中,行礼慢一拍地正是萧何。

因萧何见过这个青年,他就是当初那个寒冬中,买下泾阳县所有羊皮大氅的贵客。

扶苏看着众县令,道:“这寒冬天,还让你们走一趟,有劳了。”

众县令站在原地,不敢言笑,也不敢动。

张苍递上一卷书,又道:“公子,这是各县的卷宗。”

扶苏看着众人,道:“近年来,你们都很不容易,不过我让御史府的人常出去看,你们各县对闲汉的处置,还是不够严格。”

众县令面如难色。

扶苏又道:“我知道你们县没有像渭南那样有着一个大作坊,能够收纳这么多的闲汉,我也知道你们各县都不喜闲汉出门,为了不让人看见就让闲汉在家中不许出门,这样做是不好的,有些县做的很好,他们会将各县的闲汉送去敬业县劳作,大家都可以效仿之。”

程邈与张苍一左一右站在公子身侧,其实公子已很留情面了,也没有指名道姓说哪个县没做好。

站在这里的县令谁的脸最烫,多半说的就是谁。

扶苏又道:“我希望来年的闲汉能够更少。”

众县令再一次行礼。

接下来,公子扶苏又说起了各县建设的事宜。

说起河渠治水的事,来年春耕之前治水又是头等大事,若各县有困难可以寻找丞相府。

简而言之,以后丞相府的政令直达各县,各县也可向丞相府直接递交文书。

从午时一直到了傍晚时分,这些县令才离开。

程邈小声道:“公子还是爱惜权力的。”

第二百七十四章 团结更多的人

权力是要爱惜,也是要维护的,权力像是一把刀,要不断打磨。

张苍道:“郡县制是丞相与皇帝的心血,公子更清楚县治是多么的重要,治不好县就治不好郡,就治不好国家,若丞相府能够与这些县令绑在一起,往后办事就容易多了。”

程邈抚须又道:“是啊,公子希望他们能够团结。”

“不团结的人需要换了。”

要建设好关中就要有力气一起用,官吏必须拥护这个国家,爱民爱国,这是一切的前提。

看来支教事业还要继续,要教出一代代最好的人才建设国家。

张苍道:“丞相多半会觉得以前的公子实在是想要在丞相府集权,现如今将丞相府与各县的县令绑在一起,公子的集权更进一步了。”

程邈反问道:“丞相不喜吗?”

张苍道:“丞相自然是希望公子越来越好。”

两人达成了共识走回了丞相府。

萧何从咸阳回到泾阳县时,已是深夜。

刘肥正在县府内看着书,见到人回来了,便上前道:“萧叔。”

萧何道:“还不休息?”

“我想多看会儿书。”

听刘肥回话,萧何看到桌案上的油灯与案上的书卷。

刘肥又道:“曹参叔准备了面。”

萧何重新坐下来,看着曹参将一碗面端来。

今天各县的县令都被请去了丞相府,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各县都十分关心,再看萧何的神色,刘肥觉得莫不是坏事?

萧何道:“早些休息吧。”

刘肥行礼道:“是。”

等刘肥与曹参都离开之后,萧何这才拿出一卷书,给北方的大军筹集粮草,这件事渭北接了下来。

而为洛邑修建河道,提供人手与工匠的事被渭南接下了。

还有修缮南山的驰道以及南郡的驰道被其余几个县县令接下。

再者是陈仓各县还要时常与陇西走动,来年要继续垦荒。

萧何独坐在县府的正堂内,也不知是何时辰了,外面的天色已有了些许亮光,该是天快要亮了,闭上眼就会想起那天寒冬时,那个青年与他的交谈。

直到在丞相府见到公子扶苏,只因三年前在冬天看到的那张脸,至今没有任何的区别,一模一样。

萧何闭眼小憩了片刻,睁开眼时,才看到昨晚端来的面一口没吃,已放凉了。

乌伯拿起碗道:“我再做一碗。”

“不用了,热一热就能吃。”

乌伯道:“今天县里没有什么事,其他的事老汉与曹县丞都能顾着,你还是再睡会儿。”

萧何却坐起身子,道:“昨天,丞相府下令了,我有事要办。”

乌伯拿出一张热乎的饼递上,又道:“那先吃点。”

萧何点头道:“谢乌伯。”

见人拿着饼吃着,乌伯拿着这碗放凉的面,脸上又有了笑容。

今天的阳光格外好,照在身上很舒服。

萧何带上几个啬夫与县里的几个民壮,就开始查看县里的粮仓。

按照以往,北方的粮食都是咸阳直发的。

整个渭北刚丰收了三年,这三年好歹积累了底子,萧何先是算了算县里的粮食总量,便又让曹参给丞相府送去了文书,询问北方的兵马多寡。

自上一次北伐大胜之后,北方的大军有不少人都已回来。

萧何对北方的事并不清楚,但若从他人口中听说的消息没有错,那么西北的兵马有河西走廊可以自给自足。

河西走廊的兵马该有三万上下,而北方的大军当初北伐时有二十万,现如今该有五万上下,算上皇帝的西巡队伍,七万最多了。

曹参是早晨时快马离开的,傍晚时就带来了回信。

“这丞相府给的回信真快。”曹参递上一卷卷宗,道:“前后一个时辰,就给回复了。”

萧何点着头,端起卷宗看着。

曹参小声道:“我在丞相府外还见到其他几个县的人,他们对丞相府都有所求。”

言罢,见萧何没有理会自己,曹参自觉没趣也就没说了。

自从升迁郡丞之后,萧何的话越来越少了。

曹参站在一旁心中莫名有些失落,关中的书看得越多,总觉得萧何的变化也越大,行事也与当初不一样,就连话也少了。

又是一夜,萧何盘算着账目,对曹参道:“高陵与三原两县各取五百石粮食,泾阳出一千五百石粮食,你今天就出发护送粮食去上郡。”

“今天?”原本睡意正重的曹参顿时来了精神,他看了看县府外还是黑夜的天空,还未开口讲话,却听萧何的话又一次传来。

“现在就去。”

一道文书,一块令牌放在了桌上。

曹参暗自深吸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令牌与文书匆匆出门。

当天全亮的时候,曹参正在与一群民壮整理着粮食,一袋袋的粮食装车之后,要从北郊的驰道送去上郡。

曹参翻身上马,对一群民夫与啬夫吆喝着。

当高陵县与三原县的县令到的时候,曹参与民夫们拉着粮食就离开了。

这两千石粮食自然是不够的,这只是第一批,萧何还要为第二批粮食想办法。

三原县县令王安很想骂萧何,萧何虽说是郡丞,但越过他们这两个县令开了他们的粮仓,还将他们的粮食运去了,太欺负人了。

王安本想开口,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萧何看起来比以往更有威严,也不知道是不是官高一级的缘故,王安是不敢再与萧何笑呵呵的了。

“你们县的粮食我会如实告知丞相府。”

王安道:“这是应该的。”

栾陶道:“萧郡丞往后直言就好。”

“来年春耕分水,我可以与上游的郡县商议,让他们多分一些水给我们下游。”

“当真?”

萧何道:“我会与丞相府分说,各家也不会白出粮食。”

闻言,王安与栾陶神色都好了不少。

他们身为县令,需要给县民们一个交代,既然拿了粮食就要有回报。

萧何想要治理好这三个县,就要服众,首先还要收服这两位县令。

渭北的这些事,对萧何而言不算难,关中二十四县,余下的二十一个县各自有各自的难处,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好,丞相府都是看着的。

在关中为吏很累,关中的县民们也不容易。

听说以前的关中每年的冬季都会窝冬,现如今的关中县民,尤其是渭北与渭南有这么几年没有窝冬了,整整一年都在忙碌,生活是富足了一些,但人们也更忙了,更累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北上运粮

曹参离开泾阳县的第三天,一路上又下起了大雪。

站在驰道上一路往前看,也见不到行人,这个时节就连往来的兵马都很少。

看着雪借着风一波波的飘下,曹参回头看向运粮的队伍,大声对身边的啬夫道:“这附近可有躲雪的地方?”

啬夫道:“还有十里地。”

闻言,曹参又看向前方,别说十里地了,这风雪越下越大,路会更难走不说,这些民夫说不上被冻死,就算是被冻伤了,也会耽误运粮的时日。

曹参又道:“太远了。”

“曹县丞。”又有一个啬夫快步上前,道:“我知道三里外有个村子,我们可以去那里避雪。”

曹参颔首道:“好,去避雪。”

众人赶着牲口拉着粮食,跟着前方的啬夫。

曹参的想法是对的,即便是大家豁出命冒着被冻死的风险,可一旦有了积雪,车子也是拉不动的。

走了半个时辰,众人总算是见到了一个村子,其实走来也不到三里地。

当曹参的队伍到了这里,此地的乡长也来迎接,将这支运粮的队伍迎进了村子里。

当众人来到一处屋舍发现这里其实是一个很大的仓库,不仅仅有曹参这些人,还有一支秦军。

曹参先让人将粮车运入仓库中,看着众兄弟们大口出着气,还有的扶着腰,更有的双脚不舒服就地坐了下来。

运粮很辛苦,不仅仅是他们这些人,就连牲口也在不停喝着水。

曹参看向对面秦军,这支秦军三五成群围着火而坐。

注意到曹参的目光,秦军中也走出来一人,道:“你们是给哪里的兵马运粮?。”

曹参回道:“我是泾阳县的县丞,给上郡运粮。”

“在下黑圆,是他们的什长。”

曹参了然点头,又道:“诸位将士这是回咸阳?”

黑圆道:“我们是轮换下来的,戍边长城刚满两年。”

再看曹参身后的这群民夫,被冻得很是狼狈,还有的鞋子也已湿透,要是还在外面走动,多半会冻坏脚的。

曹参也看看自己的民夫们,道:“若早知今天会下雪,我们该早做准备的,也不会这般狼狈。”

“我们也是。”

听到黑圆的话,曹参觉得这位什长颇为随和,便与之交谈了起来。

几番交谈之下,曹参又发觉这位什长颇有见地,尤其是他说以后会减少各地的郡县兵马,让更多的人回到农耕中去。

在大规模的减少兵马之后,从而增加几座重要的城池以及边关的兵马数量。

身为县丞,曹参自觉得他的见识也不小,没想到这位什长看得更远。

曹参接着道:“我们泾阳县的县令萧何也是一位十分有见地的人,你从此地去咸阳会路过泾阳县,如有需要可以向萧县令说。”

现如今的曹参以及这些民夫依旧称萧何为萧县令,虽说萧何现如今已是渭北三县的郡丞,可是大家都叫习惯了,需要一些时日改口。

黑圆道:“好,若是我们缺什么,一定去见萧县令。”

曹参也就这么一说,与对方套着近乎,也没觉得这个什长会真的去泾阳。

又谈了片刻,曹参也才知道这位秦军什长是支教夫子出身,并且他同蒙恬大将军在北方杀过匈奴人。

曹参也不知道为何他会说有的秦军一定会减少兵员,此人的见地之高多半只有萧县令看得懂。

与他说完,曹参便自顾自坐下来,看看民夫们的情况。

众人点了火堆,将自己的带来的饼放在火边烤着,等饼烤热了,大家可以分着吃。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见有人走路不便,曹参上前问道:“可还好?”

“就是拉了一天的车,现在脚还酸痛着。”

曹参知道此人,因拉车的牲口不够多,此人拉着车徒步一直跟着,如此吃力的走一天,腿脚酸痛也是正常的。

曹参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明天你坐在车上休息,换个人拉车。”

“谢县尉。”

夜色越来越黑,风声也越来越大,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风雪打在屋檐上的动静。

疲惫了一天的民夫也都睡下了,只留下十人轮换着看守粮车。

曹参坐在火堆边,听着众人此起彼伏的鼾声,看着火堆又想起了刘季,现在的刘季成了沛县的县令,他一定过得很快活吧。

一想到刘季在沛县快活的活着,曹参又想到自己还要赶路运粮,心中便更加不痛快。

翌日,天亮了,好在积雪并不深不会影响运粮。

曹参带着众人将粮车拉出来,用绳子再将粮袋捆住,在冷风中呼出一口热气,曹参看了看众人的精神恢复得不错。

一夜休息之后,其实众人的精神好了不少。

风吹在身上依旧很冷,靴子踩在地上还能感受到积雪的凉意。

雪地里运送粮食最难受的就是积雪漏进靴子中,体温融化了雪,靴子内湿了之后很不好受,而且一旦天气又开始转暖,积雪开始融化,路也会变得更泥泞。

运送粮食真的是一件很累很苦的活,曹参尽管心疼众人,可还是对众人道:“抓紧赶路。”

正在这时,黑圆让他的甲士带了几匹战马过来,道:“这些战马送你们。”

曹参道:“这怎么可以。”

“这些战马都是北方大军,我们去了咸阳还要托人将战马送回去,既然你们要去北方,就有劳你们送回去。”

黑圆又道:“我与这里的乡长说过,他虽说不认识你,但认识泾阳的县令萧何,他确实是个好人。”

出门在外,曹参也没想到现在就能借着萧县令的名声,在关中得到帮助。

黑圆又道:“莫耽误了时日。”

时日,时日……如今曹参最听不得这个,好似后方有火在追着他烧,可不敢耽误运送粮食的大事。

这虽说是最苦最累的事,也因萧县令最信任他曹参,才会让他护送。

曹参与这支秦军分别,继续一路北上。

正如一开始所担忧的,前方的道路开始泥泞,路过有泥潭的地方,还要后方几个民夫各自推着车,让粮车过了这个坎。

正值雪后地面湿滑又泥泞,粮车刚出了坎,推着马车的民夫们就滑倒在地好不狼狈,被冷风一吹就更冷了。

曹参走在队伍的最前头,目光看着四周,寻找着下一个能够休息的地方。

午时,众人只是简单了吃了一些就接着赶路。

运送过一次粮车,就不想再运送第二次了,在边关做苦役也不过如此吧。

咸阳北郊从驰道一路到上郡,曹参用了十日,这十日几乎是最难熬的。

到了上郡城下,众人都长出一口气了,曹参与这里的守军交代了来意,递交了文书之后,粮车也被收入了城内。

曹参带着余下的民夫都在城墙下休息,有人脚下磨出了水泡,正在用小刀扎破,痛得一阵龇牙,还有人肩膀上有着血红的印子,这些印子是结痂之后又重新磨破皮的。

先让他们在这里等着回复的文书,曹参走入上郡城内,买了一些干净的布,与一些吃食,再回到城下,上郡的郡守已给了回复的文书。

一众民夫正吃着饼,目光看着正在看文书的曹县尉。

曹参也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又道:“粮草悉数送到,我们可以回泾阳了,先与我吃一顿热乎的羊肉。”

众人欢呼了一声。

来时,曹参就带了一些钱,在城下的食肆内一起吃着。

此地往来的行人也挺多,但最多的是秦军。

曹参带着民夫们用饭的时候,就注意到有两支秦军也在吃着。

众人喝着羊汤吃着饼,时不时还往口中添了几口羊肉,曹参则安静听着那些秦军的交谈,他们所言征讨东胡的过程,以及皇帝就在贺兰山下。

还说了公子高正在征讨东胡的乌桓王,已接连打赢了几场胜仗。

不过将士们也说起了读书,曹参看到了将士们腰间的包袱,有半卷书就在包袱外,这才知道原来军中真的有人在教书,不过他们还说起了煤石的事,也只是说了三两句。

不出来不知道边关是何情况,曹参只见到城墙上站立的甲士,以及上郡往来的兵马。

这些兵马多数都是很年轻的,有些人看起来似乎只有刘肥那样的年纪,这些人在边关任戍卒两年才能回家。

曹参心中盘算着,如果那个黑圆所说不错,减少各地秦军的数量的,可秦人的军役依旧,那么以后的兵马多数都在边关?

现在的秦军正在攻打东胡,也就是说等刘肥参加军役,东胡肯定也打完了,这孩子再有两年去军役说不定就不用打仗了。

曹参带着民夫们好好吃了一顿之后,便让店家收拾了一下后院的马厩,他们在马厩睡一晚。

翌日,准备回泾阳的曹参在上郡城外见到了一场丧事,似乎是一位老人家过世了。

这位老人家的孩子们走在前头,正在送着灵柩,前方还有年轻人正在端着衣冠,曹参看到了那几乎是破旧的衣冠,那是秦军特有的甲胄与头带。

曹参一边给马将缰绳挂好,随后其余的民夫也都出来了。

此时却见驰道上从上郡而来的秦军,看到这场丧事也翻身下马,面对灵柩,注目行礼。

第二百七十六章 偏信则暗

此时,那位老秦军的亲人们也哭得更伤心了。

以前的曹参也见过秦军,但他没有见过秦军的边军。

可送丧的队伍一路已远去了,曹参收回目光,询问道:“店家?”

店家上前道:“客人,还有什么吩咐?”

曹参道:“还有干粮吗?”

“有。”

“再来二十钱的干粮。”

又是一筐饼装入包袱中,曹参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回去时的天气会比来时好很多,一路上也能走的更加轻快。

在走之前,曹参还想去上郡城打听一番,听刘肥那个孩子说,夫子荆回到关中时去见了家人。

刘肥在读书时,在潼关的一卷文书上看到过夫子荆的行踪,听说这位夫子去了北方支教。

曹参来到城门前向这里的守军打听了书舍所在。

此刻,上郡的书舍内正有读书声传来,曹参先是看看教书的人,确认了不是夫子荆。

虽说曹参只见过一次夫子荆,可曹参以前就是中阳里的狱吏。

对于认人,一直都是他的专长。

尽管当初只见过一次,但曹参还是有把握认出来。

正在打扫书舍院子的杂役走来道:“你是何人?”

曹参忙先是递上自己的令牌,行礼道:“我来找人。”

杂役见到了令牌,当即客气地行礼,道:“不知是来找何人?”

“夫子荆。”

“未听说过此人,但去年就听说有个支教夫子去了北方的贺兰山,我也不知踪迹。”

“多谢。”

再一次行礼之后,曹参告辞离开。

夫子荆并不在上郡,恐怕真去北方的贺兰山了,曹参更不知道贺兰山在何处,只能抱憾离开。

回到城外的食肆,见弟兄们都准备好了,曹参才领着他们往回赶。

正走着的时候,曹参又想起了刚见到的一场送丧,再想到自己运粮是最苦最累的,当年的老秦军亦是如此。

那位已过世的老人家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些,可这个世上的人们谁不是又苦又累的活着。

边关以内已没有战争了,六国之地的人们包括秦地的人们都能不用再面对战争。

曹参也听说过项梁的事,因其死后丞相府将这件事告知了各县,并且说明了项梁的前后死因。

如果见识浅薄的人会觉得,秦这是在炫耀,他们拿下了项燕的后人。

但在曹参看来,秦这是在警告天下人。

又或者说在萧何认为,这是秦在彰显其统治力。

秦依旧是强大的,从那些年轻的边军就能看得出来。

而与萧何来到秦地的曹参,不止一次听说过有关渭南的事迹,甚至对他们而言,渭南的事迹就是一个神迹。

队伍又走了两天,曹参见到了又有一支民夫队伍押送着粮食前往上郡,看到是同县的人,曹参与他们问了声好。

这些粮食萧郡丞准备的第二批粮食。

曹参一直以来都很佩服萧何的能力,从中阳里开始就是这样,萧何从来不会办错事,他的眼光也从来没有错过。

就像萧何看待刘季,刘季只是一个亭长。

但在中阳里乡的亭长中,萧何最看重的就是刘季。

事实也证明,萧何的眼光不错,刘季真的娶了吕公的女儿,而且现在还成了沛县的县令。

曹参看不出刘季此人的长处。

可萧何看出来,并且刘季还成了沛县的县令。

因此,对曹参而言,萧何的话是一定要听的,萧何的安排也是一定要办的。

在回去的路上,天气依旧很冷,曹参偶尔也看书,他也会拿刘肥的书看。

在今年的秋天,刘肥还在潼关读书,曹参在打扫屋子的时候看到过一卷书,不知为何就想起了那卷书上的一句话,人不能忘记当年的艰苦,人一旦忘记了艰苦就容易自暴自弃,就会自大骄傲。

大概就是这些话,让潼关养出了一群谦逊且好学的学子。

从上郡往来泾阳,回来时轻松了许多,只用了十五天。

如果是快马而行,从北郊到上郡在驰道上急行只需要一天一夜。

传闻是这样的,曹参也没见到一天一夜来回咸阳与上郡的人。

曹参刚回到泾阳就看到了萧郡尉已准备好了第三批粮草。

萧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能在一个粮仓内将那些掉落在地上的麦粒捡起来,就这样还能捡够一小袋的人。

这样的人绝对不放过一粒粮食,萧何像是天生就有做这些事才能,将运往北方的粮食安排得十分妥当,甚至还有盈余。

见曹参回来了,萧何道:“这几卷文书送去咸阳。”

曹参刚到县里还未来得及喝一口水,又要拿着文书赶往咸阳。

始皇帝四十二年,春,这一年关中的人口增至七十万。

除却当初迁民入渭南那两年,有一次大规模的人口增长。

而这六七年间,其实人口的增长并不明显,也就增加了几万人口。

而关中的县经过几次搬迁与新建之后,关中的田地重新整理与开荒之后,关中的田地增加了数十顷。

今天,在雍城过了一个冬天的公子礼,又一次来到了潼关城。

“李将军,先坐吧。”

李左车行礼道:“我要向郡守禀报。”

“不着急。”礼吃着一碗豆花,让他坐下来。

李左车也只好坐下,陪着这位小公子一起吃着豆花。

这一次去雍城,也是李左车护送小公子一起去的。

公子衡去了北方的军中之后,章敬也跟着去。

公子礼不认识其他的将军,就认识潼关城的守备将军李左车,便选了此人护送。

这也是父亲准许的,礼吃了一碗豆花,正吃着一张饼,因随行只跟了一个李左车,并没有惊扰食肆内的其他人。

“关中的土地只有这些了。”

“是啊,你们说现在这些县搬迁之后,人们要去耕地还要多走几里地。”

“你家的田多了两亩,你多走五里地怎了?”

“唉。”又有人叹道:“有多少粮食养活多少人口,这一亩能种出来的粮食也就这些,往后人口再多,哪来的粮食养?”

“公子扶苏就算再厉害,也不能将粮食凭空变出来。”

眼看着李左车要站起身,礼嘴里嚼着饼又伸手按住了他。

相较于有些听不下去的李左车,公子礼则淡定得多,他低声道:“李将军,有些话还是要听的,父亲教导我时曾说过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教导我不要总是听自己喜听的。”

李左车道:“可他们议论公子。”

礼神色平静地道:“李将军就算将他们打一顿,难道他们私下就不会这么说吗?”

李左车也平静了下来,道:“是。”

礼道:“这里是潼关,学子最多的地方,难免会有人议论的。”

吃罢,礼就带着李左车进入了潼关城,身为潼关的学生,他要先去太学府一趟,告知夫子自己回来了。

从太学府出来之后,礼才回敬业县。

李左车道:“公子不回宫了吗?”

礼坐在车架上,一手扶着太阳穴,闭着眼对正在赶车的李左车道:“不回去了,父亲与母亲看见我与兄长就烦。”

“哪有父母看见孩子会烦的?”

“会呀。”礼慵懒地道:“我父母就是,只怪我与兄长太过愚笨,就连夫子不满意我们。”

李左车赶着马车,有些不明白小公子的话,其实小公子是一个十分灵醒的孩子,包括公子衡,怎么会烦的。

事涉公子家事,李左车觉得还是不问的好。

“李将军想要打仗吗?”

李左车回道:“末将想。”

礼接着道:“李牧大将军不是败在秦军手中,是败在偏信谗言的王上手中,可李牧大将军的门风不能就此没落了,我会与李都尉举荐你。”

公子所言的李都尉是李由,李由是西军的护军都尉,现在依旧如此,若有李都尉举荐,李左车觉得此事能行。

车驾到了敬业县,礼下了车之后收拾了一番衣衫准备去见老师。

李左车道:“末将要回潼关复命了,公子若想要回宫里,末将还能护送。”

言外之意是,现在不说他就要回潼关了,回到原职之后,不能与公子继续走动了。

礼一路坐着摆手道:“回去吧。”

李左车站在原地,行了一礼就驾着马车离开了。

敬业县的敬业渠依旧流淌着,看到小公子回来了四周的县民也面带笑意。

礼一一与这里的叔伯婶婶们问好,走到老师的屋门前,道:“老师,我回来了。”

屋内的话语声停下,片刻老师的嗓音传来,道:“进来。”

礼推门而入,见到了坐在老师面前的客人正是如今的右相冯去疾。

“见过右相。”礼行礼道。

“公子又长高了。”

“嗯,我今年十二岁了。”

叔孙通道:“公子衡还需两年才能回来,右相可以先教着小公子。”

冯去疾道:“无妨,我再等两年,老先生教会他们道理与为人品德,我教两位公子书卷以外的道理。”

叔孙通颔首道:“那就再等两年。”

等冯去疾离开之后,礼询问道:“老师,以后右相来教导我吗?”

叔孙通道:“嗯,老朽教你们怎么做个好人,右相会教你们怎么对付坏人。”

第二百七十七章 懂人心的孩子

见到小公子收拾着茶碗,又勤快的擦着桌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章敬的影响,明明是一个尊贵无比的公子,打扫起来倒是手脚麻利又勤快。

看着小公子懂事又乖巧的模样,叔孙通怎么忍心让这孩子学着那些律法与权术,这些本不该是这孩子学的。

他如今才十二岁,这样的孩子其实也挺好。

叔孙通问道:“公子是不想学?”

礼擦拭好桌子,在夫子面前端正的坐好,回道:“我应该学,我需要学会如何做一个有品德的好人,但我也要学会处世之道。”

叔孙通颔首,神色满意。

礼接着又道:“这天下事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事,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总是不可避免的,就算是最亲近的人,哪怕是我的母亲与父亲,他们是如此的爱我但也会用最严厉的方式责罚我,右相要教我的应该就是这些,教会我如何处置矛盾,如何在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与利益间周旋。”

叔孙通越发满意。

礼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接着道:“父亲常说人与人之间的争斗是不能避免的,这种争斗也需要多看看。”

叔孙通又接过公子递来的茶水,饮下一口。

将老师的屋子收拾好,礼又走到屋外,打扫着老师的屋前。

这位小公子并没有因自己的身份多么尊贵而自持,反倒时常与村子里的同龄人玩闹在一起,还能做这些闲杂的事。

打扫完了屋子,礼回到县里的书舍。

因敬业县的人口本就不多,因此这里的书舍也很小。

礼来到书舍,见到一群比自己更年少的孩子正在聚在一起玩,还有的孩子正在看着书,也有正在高声念书的。

看着这个场面,礼想起了自己当初来这里读书时,也常与这些孩子玩在一起。

但现在自己在潼关读书了,等这些孩子也年长一些,也会去潼关。

收回目光之后,礼见到一驾马车离开了县里,一路往咸阳去了。

礼知道这驾马车,那是狸奴儿姨姨的车驾,田安爷爷给她的车驾,方便往来咸阳,礼还知道她帮着父亲与母亲管着敬业县的作坊。

一直以来,她都看管县里的粮食与钱,以这位姨姨绝不让半粒麦浪费的架势,由她看着作坊与县里是最好的。

老师很少会管县里的闲杂事,冷风吹过时,礼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风吹过时的凉意。

再回头看去,礼见到商颜山比以往好了不少。

礼还记得小时候看到商颜山的景色,那时候这座山看起来有些光秃秃的,听说当年章邯将军要在山上种满芹菜,因这件事当年老师还责骂过章邯大将军。

这都是听章敬说的,后来种在山上的芹菜其实长得并不好,又将树种了回去。

而桑树在山脚下种的,才能长得更好。

现在看来,山上种了一些松树,不过松树长得慢,又种了一些别的说不出名字的树。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阴云密布的天空又下起了雨。

“这天也不转暖,怎总是下雨。”

礼侧目看去,见到了章业。

章业是章敬的弟弟,兄弟两人看起来长得差不多。

礼道:“关中还未入春,要等农礼之后才会转暖。”

章业道:“老夫子的豆腐又吃完了,我还要给他老人家磨豆子。”

礼道:“听说兄长与章敬大哥一夜能磨出一大桶豆花。”

章业放松着有些酸痛的胳膊,道:“这活真不是人做的。”

礼忍着笑意点头,他也试着磨豆腐,那确实累人,磨两个时辰就累得不行。

章业道:“也不知道兄长是怎么磨的豆子,我磨出一碗胳膊酸痛了三两天。”

礼回道:“章敬大哥也不是自小就力气大,其实哪里有什么神力,只不过是每一次咬着牙搬起又放下,才练出了那样的体魄,别人不知道其实兄长每一次回宫都会给章敬大哥带一些治伤的药。”

“治伤的药。”

章业与自己年纪相仿,他自小在西北长大,对这里还觉得陌生。

礼解释道:“宫里的太医令夏无且,他的太医府就藏有很多的药。”

章业道:“公子衡还懂医术?”

“嗯。”礼又道:“其实父亲也懂一些医术,但教得我们的并不多,多半是兄长看过高泉宫的一些旧书。”

“高泉宫的旧书?”

“对啊,我家有很多很多的书。”

两个少年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与珠帘一般落下,礼低声道:“你也别讶异,我父亲珍藏的书有很多,甚至有不少是列国时期某个国留下的孤卷,十分地可贵,因母亲平日里就很严厉,我与兄长每天都要看书,可就连自小在宫里长大的我们,也看不尽那里的书。”

章业问道:“真有这么多书吗?”

“有的。”礼颔首道:“自从爷爷将咸阳宫的西苑也赏赐给父亲之后,父亲就留出了三座宫殿用来珍藏书籍,我平时看书都是挑着看,兄长所看的书一定也比我多,说不定会看看父亲留下的医书。”

说起自己的父亲,小时候的只是崇拜。

但越长大,礼就觉得自己与父亲有着巨大的差距,这种差距来自田安爷爷说过的一些事。

如果真如田安爷爷所说的那样,父亲五岁时就能通读诸子典籍,认识六国文字,那父亲的天资绝对是世间罕有的,这世上也很难再找出第二个。

礼又觉得这世上大大多数人,不……应该是绝大多数几乎是所有人都是像他这样平凡的人。

而现在,自己长大一些了,礼从对父亲的崇拜,转而现如今的心中觉得父亲藏着很多秘密,以及还未看完父亲留下来的书,总觉得父亲的书中藏着更多宝贵的学识。

那些宝贵的学识一定是能够受益终身的,且与老夫子所教的品德或者是冯去疾将要教给自己的本领有所不同的。

父亲拥有的学识一定是与诸子百家所不同的。

至少,在治国理念上,礼总觉得父亲的理念看似与诸子契合,但更深处却又有些背离诸子的学识。

礼觉得,如果父亲厌恶齐鲁学识,就不会请老师留下来。

但父亲在治国上依旧沿用法家之严酷,并且没有丝毫的松懈,又是迁民又是建设,几乎是在一次次的利用民力来建设国家。

当关中各县的搬迁结束之后,往后的军役与徭役会更频繁,而对官吏而言行使起来会更便捷。

章业问道:“小公子从雍城而来,为何不归家?”

礼道:“父母看见我就烦。”

“为何?”章业又道:“我父母就很爱我。”

礼又道:“我的父亲与母亲自然是爱我的,可他们不喜我在宫中留太久,他们希望我在外面长大,这样我就可以看看外面的人是什么样,希望我能看看更广阔的天地,如此才能增长见识,知道如何治理国家。”

章业听着有些恍惚了,他的注意力早就不在小公子的这些话,因小公子讲话的样子越来越像老夫子了,听着听着就令人犯困。

片刻后,见雨势依旧没有要减弱的架势,章业用手盖在头顶上,快步地跑开了。

礼依旧站在屋檐下,他觉得爷爷是陌生的,从小到大能见到爷爷的次数屈指可数,而父亲是亲密的却又有距离感。

这种距离感来自天赋也罢,来自自己的愚笨也好,礼总觉得若学得不够多,就不明白父亲的理想。

但若要学得更多,礼又觉得恐怕这辈子也学不完。

终于一场小雨停下了,礼坐在屋檐下看着从雍城带来的一卷书,这卷书当年秦惠文王时期的书,这卷书所记录的都是当年张子留下来的事迹。

这些事迹有些不一样,有些是一样的。

还有一些关于惠子与魏王的事。

有时读着这些事会觉得很有意思,但这些有意思的事背后,却藏着一场场的战争,战争就是人命。

如果六国一统了,希望对内的战争能够停息,对外扩张的战争能够多一些。

人要走出去,这是父亲常对他们说的话。

这一次北伐匈奴的战争带来了很好的效益,秦军得到了数不尽的牛羊与战马或人口,而这些对秦而言,都是财富。

而这些财富又会转而成为秦军将士们的财富。

等到雨停了之后,礼肚子也饿了,给自己与老师煮了一面,师徒两人就坐在屋内吃着。

“明天一早又要去潼关读书了?”

“嗯。”礼吃着面应了一声。

“你兄长做的面更好吃。”

听夫子这么说,礼道:“老师只是想兄长了才会这么说,其实我做的比兄长更好,等兄长回来给老师做几天的吃食,老师又会觉得兄长做的吃食不好。”

两位公子叔孙通都很喜欢,只不过小公子比之大公子更善于解人心意。

公子衡开朗且灵醒,小公子更懂人心。

如果你觉得与小公子相处得很融洽,那是小公子早就看穿了你的心思,被小公子看穿之后,他也会留有余地,不会说破。

与这样的孩子相处,你需要坦诚以待,否则他会与你保持距离。

第二百七十八章 消灭闲

叔孙通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小公子看穿了,也不觉得意外,而是道:“桌上这几卷书帮老夫交给伏生老先生。”

“是。”

翌日,礼早早睡醒,在敬业渠边打了水,先给自己洗漱之后,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煮着,等老夫子醒来之后就随时有热水用。

做完这些,公子礼背着书袋子往潼关走去。

天才刚亮,就有县民赶着牛也向南面的田地走去。

“小公子,这是去读书?”

闻言,礼停下脚步道:“是呀。”

“小公子坐牛车上,去潼关我顺路。”

“多谢”

言罢,礼就坐在牛车上,也可省一些脚力。

渭南几乎每年都会有变化,今年又多了一些房子,依旧新修了几条村道,又多修了一两条沟渠。

早晨的露水让地面湿漉漉的,闻到饼香的时候,就说明距离潼关很近了。

礼在路边买了一张饼果腹,与这位拉着牛车的县民分别。

冬至休沐到现在已有一个多月了,过了一个冬至月的休沐,今天才开学,因此今天的潼关城下很热闹。

路上往来的学子们很多,这些学子都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

礼走在人群中正吃着饼,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这个人就是当初兄长一起读书的刘肥。

“刘肥?”

听到话语,刘肥回身看去,道:“礼?”

“许久不见了?”

“嗯,我们都一个月没见了。”

刘肥比自己年长三岁,他已入太学府读书,往后不是成为支教夫子,就要参加考试成为官吏。

在礼看来刘肥一定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此人十分好学,而且学得很快,太学府的夫子常有称赞。

别人或许不知,但礼能够接触到太学府的夫子们,就能知道夫子们的评价。

两人走过人群,进入潼关城门,礼往城墙上看了看,见到了正在值守的李左车,李左车一如既往,总是会在正确的时辰出现在他该值守的位置上。

刘肥提着他的书袋子,又看了看周遭的人道:“今年的潼关似乎人更多了。”

“是啊,更拥挤了。”礼走在人群中,稍有蹙眉不太喜欢这种拥挤的街道。

正如刘肥所言,过了冬至就是新的一年,每年过了新年后,潼关城的人就会更多。

当初,才到关中的刘肥处处有些陌生,还有些不适应。

现如今,刘肥已完全适应了关中生活。

当两人一起来到太学府,这里已有许多学子了。

按照如今潼关的规矩,年幼的学子需要在城内的书舍读书,只有满足考试之后,择优选用学子进入太学府。

太学府的学子都是各个书舍中精挑细选的。

礼轻易就进入了太学府,一场考试就足够了,对他而言那些题很容易。

谁让自己接受的都是最好的夫子,礼在心中暗叹,若进不了太学府,才是羞愧难当。

刘肥一来到太学府就被喊去干活,太学府开课的第一天没有讲课,而是开始打扫。

所有人都在忙,而王馀走来道:“小公子。”

“王夫子。”

“小公子随我来。”

礼跟着王馀来到了一间屋内,桌上已放了一些干果零嘴,还有一壶热水与一些书卷。

“我不用这些的。”

王馀道:“我们也不敢让小公子做那些事。”

礼不想为难对方,又道:“我去见见郡守。”

“好。”

每当太学府最忙的时候,就是让夫子们最为难的时候,给他们的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且凡事都会有顾忌。

这种时候去郡守府坐一坐更好。

而当初,兄长也常去郡守府,礼也跟着就熟悉了。

郡守府依旧是老样子,礼走入其中与这里的文吏与守卫打招呼。

司马欣正在与一个县令谈着话,交代之后才看向小公子。

礼道:“我来这里坐坐,不用在意。”

司马欣重新坐下来,吩咐道:“给小公子倒水。”

礼对小吏道:“我只喝热水。”

小吏笑着点头。

这位小公子不饮酒,不喝凉水,不仅如此而且还喜爱干净。

礼接过小吏拿来的热水,便拿起一旁的文书看了起来,看看近来潼关正在应付什么事。

今年丞相府没有休沐,各地的郡守县令自然也不敢休沐,关中是如此,其他地方就不得而知了,该是会宽松许多的。

“可有大公子的书信?”

“没有。”礼摇着头道:“兄长正在打乌桓王呢,也不知道何时能拿下乌桓王的首级。”

午时,刚结束值守的李左车回来了,就听到了小公子的话。

他们秦人总是如此,打仗喜砍人首级,这种癖好真的很不好。

而且就连小公子也被影响。

想起了小公子当初的话语,小公子会帮助自己去打仗。

李左车一想到这么干净的小公子身上挂着一个个的首级,怎么想都觉得不舒服。

司马欣又道:“去年冬至动兵攻打乌桓王了,如今该有结果了。”

礼又道:“东胡乌桓所部并不富裕,林胡王就是一个山里的部族长,能战的壮年不过千人,还不如我们的一个县。”

在小公子口中而言,东胡很弱小。

李左车递交了今天的文书,道:“这是今天要轮值的将领。”

司马欣看了名册之后,盖上了印信道:“好了。”

李左车收回文书,道:“末将这就去安排。”

礼端着一碗热水喝着,看着李左车离开。

司马欣拿出一卷书,笑道:“这是楚地送来的消息。”

礼拿过文书,好奇道:“什么消息?”

“公子看了便知。”

礼拿过文书仔细看着,文书上所记录的是楚地记录,有一部分楚国旧贵族南迁去了武陵,改了姓氏。

而屈原的屈氏族人就此散了,他们分家之后去了各地,还有一部分去了湘南,更有一部分去了齐地。

屈原的后人依旧在,但他的族人从此改名换姓之后,去了各地生活。

楚国亡了,项梁死了之后,楚国的复国精神也不再有了。

而项梁死后的影响依旧在蔓延,已开始向以前的楚国旧贵族子弟们蔓延。

半月后,北方的战报终于送到了。

起初当秦军去攻打乌桓王时,乌桓王几次要投效大秦,愿为秦军守边。

但蒙恬大将军否决此事,在皇帝的应允下,蒙恬大将军命章邯带着三万兵马去攻打乌桓。

而乌桓所部五万兵马御敌。

这一仗也就打了十天不到,秦军用计谋诱杀了乌桓王三万人,在白狼山全歼乌桓所部。

有关蒙恬的战争都是赶尽杀绝的,就像是蒙恬在贺兰山北面的万人坑,至今还有狼群在徘徊,因那里有挖不完的尸骨。

白狼山一战之后,林胡王往东面的夫馀国方向而逃。

此战秦军扫平了东胡,并且沿着长城防线抵达了燕长城。

乌桓王是一个反复的人,当秦军战胜头曼单于后,乌桓王拥护秦军。

但当冒顿残余灭了东胡王庭之后,身为东胡王庭仅剩下来的乌桓王当即抛弃了秦军,转而投效冒顿。

这十余年间,要不是秦军对冒顿有所防备,早就去灭了乌桓王。

蒙恬本就是一个残忍的将军,贺兰山的万人坑在前,乌桓王敢如此反复,与寻死无异。

当秦军腾出手来,并且有了东进之意,乌桓就亡了。

这场胜利对关中人们的生活没什么影响,只能说战场太远,眼前的田地要抓紧开垦。

正值今年的农礼,人们正在祭祀,渭南的人们将一碗碗的粮食放在了当年公子扶苏所住的小屋前,这也是每年潼关最忙碌的时候,李左车需要带着兵马维护人们的秩序。

本意上,丞相府是希望各县的县令别让人们这么做。

但依旧拦不住人们的心意。

陈平正在为御史府巡视各县,他也见到了这一幕,这里的人们是很简单的,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忠心谁。

陈平每每看到这样的景象,都会觉得公子扶苏就是下一个皇帝。

战争是胜利了,但人们没有闲心在意这场胜利对他们的生活有何影响,既然都胜利了,且自家人都在,那就很好了。

现在各县的县民们都在为了今年的生计忙碌,家家户户带着自家的家人,一起去了田地里。

在一片片的田地中,一户人家的所有家人都要参与到耕种中。

各县有作坊的都停工,各县有书舍的也停了教书。

人们将劳动力都用在了田地里。

一户户人家在田地里从早晨一直忙到了夜里,各家才陆续回去。

天刚亮时去天地,而后披星戴月的回家。

关中各县经过几次整改与搬迁之后,人们要耕种的田地更多了,生活也比以往繁忙了不少,各家要是有多的田地,也能多养活一两口人,这样一来人口也就多了。

今年关中的粮价到了七钱一斗,这几乎是最好的粮价了。

关中的粮食交易并不多,毕竟拥有粮食最多的人是皇帝。

因连年丰收,谁也不知这些年咸阳的粮仓有多少粮食,这就是秦庭维护粮价最大的底气。

今年的这场耕种十分热闹,咸阳城包括各县都是空巷,因这场耕种各县当即就解决了丞相府当初说过的闲汉问题。

哪里还有闲汉,即便是有,也被各县的县令抓了起来,不去劳动就会被县官鞭笞。

县官们只能用更严酷的规矩治理闲汉,因有一个叫陈平的御史正在巡视各县。

闲汉被消灭之后,就连各县的治安都好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第二百七十九章 西巡归来

整个关中的就是一个巨大的池子,这个池子中的水一旦满了就会溢出来。

当各县的县令再一次来丞相府时,是府丞张苍接见的诸位县令,当各县的事议定之后,张苍与程邈就去向公子扶苏禀报。

政令一定要直达各县,如果连皇帝脚下的这几个县都治不好,谈何治理国家。

这是新任咸阳令公子扶苏所说的话。

因军中有军报传来,皇帝要从北方回来了,每天廷议结束之后,三十五岁的公子扶苏总会站在北郊的驰道上,等着皇帝回来。

皇帝的这一次漫长的西巡,从西北的河西走廊到了北方的贺兰山,将大秦的北方边境都看了一遍。

这也是皇帝的几次西巡中,最漫长的一次巡视。

边境都扩到了北方的草原,自然是要好好看看的,这无可厚非。

“公子,这是这一次各县的递交文书,都整理好了。”

见公子看过卷宗仔细看着,程邈又道:“各县将无地者分了田,不仅保留耕者有其田,也将闲汉归农,各县增设了义仓,在农时劝导巡视。”

这个国家的农业还是很脆弱,但这个国家离不开农业,农业是根基,粮食是天大的事。

而关中这个池子需要“蓄水”,这个蓄水可以是储备粮食,也可以是储备人口,也是一种认知上建立。

驱鱼为渊,赭衣塞路就是丞相李斯的迁民之意,也就是迁民戍边,并且授田给迁民,鼓励人们在北方种出粮食。

秦一统天下之后,书同文也好,车同轨也罢,皇帝与丞相李斯在改变天下,也在改变天下人。

理想都是一致的,施行起来是极其艰难的,做不到好,更做不到完美,甚至还有可能在错误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今年农礼之后,丞相府议论过今年的升迁令,扶苏在升迁名册上看到了吴公,吴公是丞相弟子,也是一个诚实的人。

丞相府希望将他调来丞相府,扶苏是赞同的,便将消息送去给了老师。

但消息送去北方依旧没有回话。

扶苏站在驰道上,一身黑色的衣袍随风而动,又道:“北方的边防线种出粮食了吗?”

张苍道:“今年上郡,云中以及北方各郡都丰收了。”

“北方的粮食够吃吗?”

闻言,张苍与程邈沉默了片刻。

张苍道:“北方之民牧与耕轮作,这些年都是富庶之年。”

扶苏往回走着,道:“长城是边防,也是数以万计的民夫修筑的心血,粮食一定要长在我们的边防线上。”

“是,臣回去之后,就拟定文书送去询问。”

扶苏颔首。

今天依旧没有等到父皇的车队回来,可能还有一些时日才能到咸阳。

衡去年入冬时节才去北方入军,还需两年才能回来,昨天倒送来了书信,说是他在北方大胜,他终于学会打仗了。

程邈策马在公子车队的前方,政令一定要直达各县,粮食一定要长在边防线上。

这是近来,公子扶苏近来最关心的事。

这天下要如何治理啊,想起当初秦一统天下刚不久,世人都在说这么大的国家还要实行郡县制,皇帝根本治理不好这么大的国家。

周天子的时代持续了八百年,人们都习惯了列国纷争的时代,从未有一个国家能一统六国,能有如此大的国家,更不要说南征北伐。

现在的大秦,比之周天子最鼎盛时期还要庞大。

虽说如今中原各县依旧是良莠不齐,这个天下有文明也有蛮荒之地,但要慢慢治理的。

如今,丞相府的人也常说,治理国家是很累很难的,当年列国治理他们自己的国家尚且有不足,秦也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所以不要被外界的话语扰乱心神,不要迁怒他人,脚踏实地地做好自己的事,便足矣。

因此,公子扶苏主持国事以来,所施行的种种治理方式总会有人议论,总会有人觉得这么做不行。

但世事就是如此,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而丞相府能做的,就只有尽职尽责,尽心尽力。

扶苏坐在回咸阳的车驾上。

张苍策马而来,禀报道:“小公子在前方。”

“让他来车驾上说吧。”

“是。”

车驾停下,礼便上了车辕,来到车驾内见到了正在看着文书的父亲。

“父亲,我想兄长了,可有来信?”

扶苏将一张纸往前一推,道:“在这。”

礼咧嘴笑了笑,拿起书信看着其中内容,又道:“咦?兄长竟然还杀敌了。”

扶苏道:“衡说北方的土地是他打下来,往后谁在丈量的时候敢短半寸就砍了谁的头。”

礼回道:“边疆是将士们用血汗打下来的,自然不能短半寸,兄长所言不错。”

“嗯。”扶苏也颇为赞同地点头,又道“近来读书如何?”

礼看着书信回道:“夫子们教得越来越高深了,诸子百家的学说浅读还行,但要深究,却很熬人。”

“当真?”

“嗯。”

“读书很重要。”

“我知道,读书是一辈子的事,人就算是到老也要学,父亲说过活到老也要学到老。”

似乎怕唠叨,礼收起了书信,面带笑意道:“孩儿先回县里了。”

扶苏道:“多去各县看看。”

“知道了。”

儿子的话语声从车驾外传来,这孩子三两步就跑远了。

扶苏思量着,又觉得自己才三十余岁,怎么就开始絮叨了?

回到咸阳已是黄昏时分,此时丞相府的人们都已离开,田安帮着将文书与卷宗都放入了书架。

因是农忙时节,近来各县上报的文书并不多,群臣也就早早归家了。

扶苏离开丞相府,让田安关上了这里的厚重大门。

回到高泉宫,扶苏见到狸奴儿与妻子正在笑谈着。

田安看到这个姑娘就像是在看他老人家的孙女,敬业县的产业关乎秦廷用纸,近来总是她在管着,也确实管理的井井有条。

每年,夫人都会给她三千钱,这是她的酬劳。

要知道,其实寻常人家在外寻找活计,一年忙到头能有八九百钱,或者是一千钱都要用尽力气,咬着牙才能赚到。

翌日,关中又下起了一场雨,依旧在巡视各县的陈平收到了从丞相府送来的宣语,这些宣语要传遍各县,其所言是:不教而诛谓之虐,狱讼冤滥致民离乡,上多欲则下多诈。

其意是要教导人们明礼义,宣扬高尚品德。

对刑狱既要严明也不能错冤,否则你治下之民就会背井离乡。

所谓上多欲则下多诈,其意是禁止贵族与官吏攀比之风,为吏者若富,治下之民多狡诈之人。

换言之,丞相府希望各县的人们都能有着很好的品德,官吏能够勤俭朴素,律法严明。

陈平坐在新建设的临渭县的县府内,对身边的文吏道:“将这些话语告知那些县令,都写下来挂在县府正堂,让他们每天都看看。”

“是。”

先将各县搬迁聚集起来,扩大田地并且利于治理,完成这件事关中用了三年。

而后重设县名乡名,增加人口,关中又用两年。

从去年至今,让丞相府的官吏能够直接与各县县令谈话,这又是一次改变。

公子扶苏任职咸阳令的这两年,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其职权之内,并且一次次地在改变着关中。

直到现在,丞相府的九卿与各县的县令走得更近之后,公子扶苏又开始了第二次的教化,这一次是三条宣语。

与当初不同,公子扶苏只是让各县将这些话传到各县,让各县的县民都知道。

搬迁各县,通达政令,劝农赐田,消灭闲汉,直到现在的三条宣语,公子扶苏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陈平觉得如果这样的公子成为了皇帝,这个天下也会成为关中二十四县这般,那该有多好。

陈平又觉得,已将各县治理的足够好了,真的已很好了。

翌日,有消息送到了咸阳,这个消息到来时章台宫进行着廷议,说是皇帝的车驾已离开上郡。

余下的几天,扶苏每天都会询问皇帝的车驾到了何处。

直到这天,关中的刚下过一场雷雨,公子扶苏领着百官来到咸阳北郊的离宫外,见到了皇帝的车驾,秦军的甲士像是一条长龙,护送着皇帝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而黑色的旌旗招展,在刚下过雷雨的冷风中,似还能听到猎猎作响声。

车驾到了近前,扶苏领着百官行礼。

先是章邯从眼前走过,再是蒙恬,随后是丞相李斯。

小公子衡与公子高,还有王贲依旧留在北方。

回来的也就只有皇帝,丞相,章邯与蒙恬,以及随行的西巡大军。

皇帝车驾在群臣前停下,马车的车门打开。

须发灰白相间的皇帝走出车驾,目光看着群臣以及站在群臣前的扶苏。

嬴政一手扶着腰间的青铜剑,扫视一眼便沉默的走向北郊离宫。

群臣依旧在原地行礼,只有李斯走上前道:“公子,皇帝召见。”

扶苏道:“是。”

李斯又面带笑容地对群臣道:“都回去吧,近来皇帝身体不适,国事照旧。”

言罢,原本正在行礼且不敢妄动的群臣闻言后,他们多了一些小动作,最后小动作又成了许多的小声嘀咕。

等丞相也走向林光宫时,群臣这才三三两两回去。

雷雨过后的天空依旧没有放晴,但第二天的早晨,群臣才得知廷议取消了,公子扶苏被留在了北郊的行宫,依旧向皇帝禀报着国事。

……

PS:双节有些事要奔走,今天回来晚了些,实在抱歉,今天暂更一章,明天会有补更的。

第二百八十章 归来的蒙恬

听到内侍高声的传话,众人只能在宫门前停下脚步,而后各自散去。

自公子主持国事以来很少会放松廷议,即便是再忙都不会耽误廷议,数年如此每天准时地廷议几乎不会松懈。

有人说等公子身体不适的时候,就会停一天廷议。

但公子扶苏似乎从未病过。

而现在,让公子扶苏停下廷议的是皇帝。

群臣不知道北郊的离宫发生了什么,听罢皇帝的旨意,众人纷纷散去,就当这是难得的一天休沐了。

丞相府的官吏确实是休沐的,但其余各府的官吏都正常当值。

到了午时之后,天气才逐渐放晴。

咸阳北郊的离宫,丞相李斯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下,从这里抬头看去,见到皇帝站在林光宫二楼的楼台上,望着远处的田野与河流,正在与公子扶苏说着什么。

听不见皇帝的话语,但李斯的心情很不错。

不多时,见蒙恬朝着这里走来,李斯道:“蒙大将军。”

许多年没有回关中了,蒙恬站在殿前,道:“今天的守备都安排好了。”

李斯颔首道:“那些要复国的六国旧贵族,都快被公子杀完了。”

如今的蒙恬年五十有一,不论是年纪还是事业都是正值最鼎盛。

在一旁的侍卫眼中,这位多年没有回来的大将军比之以前更有威严,而且面上也多了不少沟壑,多半是被北方的风吹得,这位大将军的两鬓也多了一些白发。

蒙恬道:“这么多年了,老夫都快忘了这个关中是什么模样的了。”

李斯笑道:“从驰道而来,大将军看到这关中风光,是不是觉得自己看错了?”

蒙恬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李斯又道:“这关中是变了很多,关中的人也多了,粮食也多了。”

蒙恬稍稍低下头,神色似有思索。

还记得当初蒙恬去北方修筑长城之时,那时的秦才打下了楚国不久,那时候的关中是萧条的,那时的关中各县人口萧条才是现状。

从北方的驰道而来,还未看到整个关中的全貌,蒙恬看渭北的几个县,就知道多了不少人。

原来郑国渠的南岸并没有这么多屋子,那里似乎是一个新建设起来的县。

李斯道:“若得清闲,我可以带着大将军看看这个关中。”

蒙恬道:“好。”

对李斯的话,蒙恬没有拒绝。

当初蒙恬在北方领兵,李斯心中的多少有些忌惮,毕竟几十万大军,若是南下而来,只需要两天,蒙恬就可以兵围咸阳,甚至祸及整个关中。

李斯曾经也怀疑过蒙恬的忠心,身为丞相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怀疑过任何人。

好在蒙恬回来了,北方的兵权也会另交给他人。

只有这样的大将军回到咸阳了,李斯才觉得心中踏实,如此一来也能够邀请蒙恬大将军出行。

公子扶苏留在北郊离宫的第三天,依旧给皇帝讲述着近来的国事。

只是今天夏无且也来到了北郊的离宫。

蒙恬将北郊离宫的守备事宜都交给了章邯,而他与李斯一起出游去看看现如今关中。

从北郊一路往南,过了频阳之后,一路南下,蒙恬见到了大片大片的田地长满了麦子,这些麦子一眼看不到头,还能看到孩子们成群在田地里奔跑。

因是夏季,田地里的麦子已慢慢开始有了麦香。

蒙恬策马从驰道而过,一阵暖风吹过,可以见到田地里的麦子如同波浪一般起伏,这种景色实在是太美了,让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地。

当来到了渭南,蒙恬看着大片的田野,几乎是热泪横流。

记得当初是在冬天,蒙恬受皇帝旨意要去北方修筑长城,他与病重的父亲告别之后,还想与公子扶苏告别。

但军令不能延误,因此当初离开匆忙。

可如今,蒙恬记得那里是一大片的荒地,现在那里种满了粮食,这关中好似改天换地,这关中也变得不像关中了。

李斯道:“听闻现在的陇西也很好,若不是大将军有要职在身,也可以去看看。”

蒙恬知道近年来关中一直在给北方供给粮食,还以为关中也有多难,他身为大将军在北方省吃俭用,即便是在北方,也尽可能做到了自给自足。

李斯不再多言,而是配合蒙恬就先走着。

蒙恬见到了那座漂亮的潼关城,见到了城区的孩子以及一群群的工匠往来,渭河依旧是渭河,可这里的人都换了面貌。

关中的土地依旧是那片,而人们居住的地方却换了位置。

从丞相的口中得知,以前的宁秦县不在了,而建成了敬业渠之后,潼关与华阴两县鲜有被淹。

“这敬业渠之所以叫敬业,称颂的就是蒙大将军。”

别的话可以信,但丞相这句话蒙恬显然是不信的。

从渭北走到渭南,再从渭南回去。

丞相与大将军回到北郊已是深夜,夏无且来了之后,就留到了现在。

听了章邯的禀报,李斯走入离宫的大殿内。

大殿内放着不少书籍,以及一张巨大的地图,公子扶苏指着地图向皇帝解释着。

李斯与蒙恬坐在一旁,听着公子扶苏的讲述,在公子的言语中,秦还有很多事要做,秦要拿下整个西域,并且控制西域后方的高原,让国家变得更大,在此之前这个国家还需要积攒实力。

厚积薄发,这就是公子扶苏的打算。

李斯听着公子的讲述,听着听着就笑了。

但也正是听着的时候,李斯眼底里多了几分失落。

直到公子与蒙恬退下之后去休息。

李斯坐在大殿内,陪着皇帝。

嬴政看着一卷书,慢慢地靠近烛台,才能看清文书上写着的字,“李斯。”

听到皇帝呼唤,李斯忙提起精神,上前行礼道:“臣在。”

“你说扶苏的这道政令是用来做什么的?”

李斯上前看了一眼,回道:“这是宣扬好品德,让人们互帮互助,要团结要真诚。”

嬴政放下卷宗,灰白相间的须发自然地垂着,叹道:“你说,人的一生长吗?”

听皇帝问起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李斯绝不敢随意回答,现在自己都老了,也就能说了。

“臣有时觉得人生很长,有时会觉得人生很短。”李斯站在一旁,看着烛台昏暗的光,又道:“当时臣想着治理这天下,可现在想来,臣都老了,这么天下却还未治理好。”

嬴政看着殿外空洞的黑夜,沉默不语。

李斯收拾着眼前的卷宗。

而后,李斯本想告退,却听皇帝的话语传来。

“朕记得是在三十多年前,你初来咸阳,当时王绾离开之后,你初为丞相,深知你与朕的理想是一样,可三十多年了,我们平定了六国,南征胜利了,北伐也胜利了,书同文,车同轨,请齐鲁博士入秦,请六国旧贵族入秦,朕给了六国后人足够的尊重,但六国旧贵族还是要反秦!”

言至此处,嬴政看向李斯,问道:“那时你是如何想的?”

李斯回道:“那时臣尤为自责。”

嬴政接着道:“再之后,扶苏与朕说过,治理天下是很难,我们所做的事是以前的人没有做过的,我们的理想是以前的人所没有的。”

李斯道:“臣当年觉得就算是失败了,后人也会知道皇帝的理想,完成前人所未完成之事,非开疆拓土一统天下者不得称皇帝。”

嬴政忽然笑了。

自从北方回来,李斯很久没有看到皇帝脸上有笑意。

但现在,皇帝终于笑了。

“你退下吧,朕乏了。”

“臣告退。”

林光宫大殿内,烛台的光其实并不算明亮,等李斯离开了大殿,这里也安静了下来。

嬴政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看着眼前的卷宗,良久这才离开大殿,前去休息。

站在北郊的离宫外,抬眼看去就能见到洁净的夜空,今夜的星空尤为美丽,甚至还能见到月光下的几缕云。

李斯走来,行礼道:“公子。”

闻言,扶苏回头看去见到了丞相,再看向远处见到林光公的大殿也熄灭了灯火,才道:“父皇休息了?”

李斯道:“皇帝乏了。”

扶苏道:“太医令说父皇的身体很好。”

李斯颔首,低声道:“皇帝问臣,说人的一生究竟是长是短。”

扶苏道:“我觉得父皇的一生很苦,苦得我都不知该如何去想,也很沉重更漫长,人的一生从幼年记事起,怎遇到的总是人世间最难的事。”

翌日,公子扶苏回到了咸阳城,主持着今天的廷议。

其实扶苏从北郊回来之后,就一夜未眠。

回到高泉宫稍稍睡了片刻,就又被召见去了北郊的离宫。

今天,扶苏陪着父皇出游在外,看着夏日里关中。

出行的队伍规模并不大,倒是小公子礼也来了。

嬴政道:“礼看起来比衡更瘦弱一些。”

李斯道:“臣以为是小公子还年幼,再过两年,等有十六七岁了那时的孩子每天都在长高。”

嬴政看着田地里就快要成熟的麦子,又道:“这关中的粮食真是越来越多了,李斯你看看……当年要有这么多粮食,我们的秦军吃都吃不完。”

第二百八十一章 孤苦

李斯道:“这都是公子的功劳。”

见父皇的目光看向自己,扶苏行礼道:“其实关中的土地一直很好,是列国征伐的战争耽误了这片土地,只要给它十年时间休养,它就会长满粮食,它本来就很美丽,只是战争让它的美丽消磨了不少。”

嬴政望着远处的山,目光所及还能见到阳光下,那波光粼粼的河渠。

到了午时,队伍在一处河边停下,在这里扎营埋锅造饭。

父子俩坐在一起,嬴政轻咳了两声,又道:“这天下会越来越好吗?”

扶苏道:“儿臣不知。”

“你以为呢?”

扶苏思量了片刻,又道:“儿臣觉得,只要我们做过的事有用且有意义,并且有绝大多数的人都能够得到益处,不论以后大秦在不在,人们都会想起我们做过的事。”

李斯正在烤着兔子,蒙恬护卫在一旁。

见礼端来一盆洗好的桑葚,嬴政从盆中拿过几颗黝黑的桑葚,又道:“朕去河西走廊时,听一个叫做娄敬的县令说过,西域的桑葚很大很甜。”

扶苏道:“儿臣也没吃过,有机会一定尝尝西域的桑葚。”

嬴政抚须笑着,伸手拍了拍这个儿子的后背。

从话语中扶苏听到了父皇的无力与失落,人终究是会老的,父皇正在走向衰老,不然那也不会让夏无且陪同着。

其实夏无且总说父皇的身体无碍,从以前一直说到了现在,得到的答案一直都是无碍。

但父皇身体究竟如何,唯有父皇自己清楚,还有夏无且。

当听到父皇说这天下会不会越来越好,扶苏也知道内心强大的父皇还在担忧这个天下。

其实,父皇的担心大可不必,不论将来的天下是好还是坏。

秦的一统没人敢反驳,谁敢啊。

自此之后的每一个皇帝,都会为一统为己任。

包括从此以后的代代后人,不论天下怎么变,人们心中的家国从未有过列土封国,唯有一统。

皇帝西巡回来之后,又在关中走了一圈。

直到今年的关中夏收开始,田地里的麦子终于成了金色,关中人们又一次以家为一个集体,开始在田地里忙碌。

人们收起了长发,穿上了平日里最朴素且最老旧的衣裳,有的赤着脚,有的穿着草鞋,领着妻儿老小,走入田地里开始收获着今年的粮食。

李斯从一个乡民手中要了一碗新收的麦子,他递给皇帝道:“这是今年的麦子。”

嬴政拿起几颗麦子,放入口中尝了尝,又道:“嗯,好粮食。”

站在一旁的礼眼中已有了泪水,他虽然没有体会过当年的爷爷一辈有多么的心酸,也不知道当年的老秦人是怎么走过来的,但他心里是能够感受到,这种幸福有多么的不易。

当秋收大体都结束了,也是正在收尾的时节。

麦地里还有孩子们正在捡着麦穗。

皇帝的车队刚经过潼关,嬴政看到了一队队的乡民自发的将一碗碗粮食放在了潼关城旁的一间小屋。

这是渭南县民一直都在做的事。

“扶苏,你看看……”嬴政低声道:“人们都在期盼着你成为下一个皇帝。”

扶苏稍稍低下头,没有回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李斯道:“公子扶苏为庶民谋生,为天下人分田地,公子深受人们爱戴,有传言说公子扶苏爱民,爱天下人,不论你是否贫穷,不论你的身份是否贵贱。”

队伍从潼关路过之后,就一路回了北郊的行宫。

扶苏很希望父皇能够回到咸阳,但父皇似乎不愿回咸阳,反倒是喜住在这北郊的离宫中。

“父皇,群臣还在等着皇帝回咸阳。”

“这酷暑夏季还是在北郊更舒服,咸阳太闷太热了。”言至此处,嬴政又道:“等到天冷了,朕就去骊山。”

扶苏再一次行礼,也只能由着父皇了。

“你回去吧,国事繁重,离不开你。”

听到父皇的话,扶苏只能行礼告退。

林光宫外,扶苏见到了老师。

李斯似知道公子要说什么,道:“臣在这里陪着皇帝,国事只能交由公子主持。”

扶苏只好颔首,走下林光宫的台阶。

走到石阶最底下,扶苏见到了儿子。

礼的额头还有些汗珠,原本漂亮的蓝色衣袍多了一些杂草,也不知道这孩子去哪里玩了。

扶苏停下来,将他衣裳上的杂草全部拍去,再整了整他的衣襟与腰带,道:“去哪儿玩了?”

礼回道:“孩儿去找刘肥玩了。”

“刘肥?”扶苏狐疑道:“哪个刘肥。”

“就是渭北郡丞萧何的侄儿刘肥,他从楚地来关中读书的。”

扶苏这才知道原来是刘季的儿子,差点就忘了刘季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父亲,爷爷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是啊,爷爷不想回咸阳。”

“那爷爷一个人不会觉得孤独吗?”

“有丞相陪着他。”

再看着儿子的神色,扶苏又道:“怎么?你想与爷爷去玩吗?”

礼又看了看父亲,再看看高高的台阶的林光宫,低声道:“我觉得爷爷是一个很孤苦的人。”

礼这个孩子很懂事,也善于理解他人,以及看懂人心。

这孩子对这方面的事自小就很敏锐,不用别人说,他只要观察就能看出他人的表情下的喜怒。

“孩儿有些怕爷爷。”

扶苏道:“不用怕,那是你爷爷,去看看他吧,你的兄长还与你爷爷在北方打猎杀匈奴人呢。”

“是吗?”

闻言,礼眼神中又有了精神,他道:“那孩儿也不怕爷爷了。”

扶苏道:“去吧。”

言罢,礼迈着步子走上石阶往林光宫走去。

扶苏站在原地许久,直到有内侍前来禀报,“皇帝留小公子在这里住下了。”

闻言,扶苏这才放心回去。

黄昏时,田安才见到公子回来,就见夫人询问皇帝的身体。

扶苏道:“夏无且说父皇的身体无碍。”

王棠儿又道:“需要我安排人手去照顾父皇吗?”

“不用,有很多人在照顾父皇,礼留在林光宫了。”

听到儿子礼也去了陪着父皇,王棠儿心里这才觉得踏实一些。

翌日,扶苏早起晨跑又见到田安正在侧殿的书卷上拿着书。

“公子,小公子让人带来口信说是要带一些书去。”

扶苏看了一眼所要带的书,都是一些医书。

往殿内又走了两步,扶苏来到一个更老旧的书架前,从其上拿了几卷竹简,放在田安的竹框中,又道:“这些书也带去吧。”

这几卷用绳子绑起来的竹简,田安还记得那是公子在很多年以前所写的。

扶苏解释道:“都是一些有关伤寒病的书,希望他看了有用。”

“这就给小公子送去。”

今年的夏收结束之后,关中就要开始忙着入秋的事了,关中各县又要忙着清理各县的闲汉了。

北郊的一片平原上,嬴政看着礼放着纸鸢,只是秋季的关中风大,风筝飞得高一些就因线的拉力与风力的作用下,折断了风筝的骨架。

礼将已坏了的风筝捡了回来,道:“孙儿没有做好,要做个更大的才好玩。”

这孩子就像是年幼时的扶苏,嬴政这才想起来扶苏年幼的时候,就没有好好看过他。

礼是一个很灵醒的孩子,十二岁的他能够独自一人完成一个风筝。

嬴政道:“你的兄长就不会做这么精巧的活。”

礼道:“兄长的耐心没我好,我都是跟着田安爷爷学的,田安爷爷却说是父亲教的。”

嬴政道:“你平时喜欢玩这个吗?”

礼依旧安静的拼着风筝的骨架,既然礼称此物叫作风筝,那就叫风筝吧。

“我喜看书,我要看很多很多书。”

“你父亲也爱看书。”

礼又道:“爷爷也喜看书吗?”

嬴政忽然又笑了,道:“朕也看,你们如今所看的书都是前人留下的,前人已不在了,可朕看那些书时,像荀子,韩非那些人可都还活着。”

礼道:“父亲常说荀子了得,若荀子还活着就好了。”

“有什么好的?”

“我听父亲说过,当年王翦老将军就差将荀子带入秦,收父亲为弟子了。”

李斯面带笑容,差点笑出声。

礼道:“真的,我的外公能作证。”

小公子就住在林光宫边上的一间小屋,这间小屋前还有一头鹿时常走动,似乎是小公子养的。

夏无且也知道宫里是有养鹿的,公子扶苏与公子夫人就养了不少。

见到小公子的窗台放着几卷书,夏无且在原地站了片刻,尤其是看到书卷上的几句话,其中就有伤寒二字。

犹豫了片刻之后,夏无且拿起其中一卷,仔细看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太医令?”

闻言,夏无且回头看去,见到了小公子。

礼道:“这是父亲给我的书。”

“这书是从何而来?”

“我父亲给我的。”

“这卷药经写得不错,倒是有些新奇的药理,嗯……以前没见过。”

还有太医令都不知道药理,倒是让礼有些讶异。

又觉得咸阳宫的书这么多,不见得太医令也全部看过。

第二百八十二章 人们拥戴的公子

夏无且道:“若是小公子也想学药理,臣也可以教。”

“好,以后有劳老师教导。”

见小公子这就答应了,夏无且有些愣住了,这位小公子好随意呀。

心中虽高兴,但也有顾忌,毕竟叔孙通是小公子的老师。

“小公子的老师是叔孙通,此事老夫会告知老夫子。”

“不用。”礼坐在鹿背上,回道:“老师说我愚笨,能多一个老师教导,他老人家会很欣慰的。”

闻言,夏无且也跟着笑了。

接连几天,小公子礼与夏无且总是走得很近。

直到今年入夏之后,皇帝又要去骊山秋猎,这一次也只有蒙恬与丞相李斯陪同,至于公子扶苏依旧在咸阳主持着国事。

鹿跑的并不快,多数时候礼总是悠闲地坐在鹿背上。

嬴政问道:“你怎么不去打猎?”

“孙儿不喜打猎。”

“为何不喜?”

“危险。”

嬴政又道:“人若想要成就需要冒险。”

礼回道:“冒险带来的成就不一定就是好的,如果不必要去冒险,为何还要让身陷险地呢?”

小公子反驳了皇帝的话。

皇帝不生气,反倒是面有笑意。

爷孙俩一齐往骊山走去,嬴政问道:“你近来与夏无且走得很近?”

“孙儿要与他学医术。”

“你不是要帮助你父亲治国吗?”

言至此处,嬴政话语一顿,又解释道:“这是你兄长说的,他说你们兄弟两人立志要帮助你们的父亲治理国家。”

礼又道:“我还年少,趁着年少我可以多学一些。”

“嗯,你真的是个很灵醒的孩子。”

“我的兄长比我更灵醒,他比我更有治国的天赋。”

“你还能看得出你兄长的天赋?”

爷孙俩走在上山的小径,两侧都是站立的秦军,一边走着一边说着,倒也不觉得累。

说着说着,礼又道:“孙儿也想去爬泰山。”

嬴政道:“泰山不好爬。”

爬到骊山的山腰,礼就有些累了,他扶着一棵树道:“泰山很高吗?”

嬴政继续往上走着,又道:“嗯,泰山很高,爬泰山很累的。”

爷爷的声音带着苍老,正一步步往上走着。

礼大口出着气,回头看了看跟着上山的蒙恬大将军。

蒙恬面带笑意,就从一旁路过继续走着。

礼咬了咬牙,吃力地迈开脚步继续往上走着。

直到来到了山顶上的骊山行宫,礼疲惫地坐在地上。

“爬个骊山就累成这样,以后何谈登泰山?”

听到爷爷的话,礼又站起来道:“我的体力虽不如爷爷与蒙恬大将军,但我年少。”

言罢,李斯才被几个侍卫搀扶着走上了骊山,刚上来他老人家就道:“臣到了,到了……”

众人依次走入骊山的行宫,嬴政一边走着看着骊山的行宫,一边道:“以前周幽王称这里是叫骊宫,此地的温泉水还能疗疾,当年这里还是有烽燧的,后来都废弃了,你看看殿外,这些陶制的管子都是周天子时留下的。”

“后来这里成了秦地,此地也就成了骊邑,这温泉汤也是当年朕东巡时修好的……”

礼一边看着温泉宫,一边听着爷爷的讲述,好似思绪也回到了当年。

温泉水是不能延年益寿的,但泡在温热的池子中,确实很舒服。

嬴政坐在池边,喝着酒水道:“等你的兄长戍边两年回来了,也让他来这里泡着。”

礼道:“等兄长回来了,我也要去戍边了。”

李斯听在耳中,没有多言,而是也饮下一口酒水。

等小公子离开池子,出了殿之后,这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假山陶管口留下来的水的水流声。

嬴政道:“李斯,你累吗?”

“臣年迈了,这骊山爬起来确实有些累。”

“朕是问你这么多年了,你不累吗?”

见李斯久久没有回应,嬴政沉声道:“扶苏的贤名早已传遍天下,若朕继续主持国事,发动徭役或增加军役,这些事定会有人议论,但若扶苏来主持这些事,哪怕是多增加军役,也有人支持扶苏。”

李斯依旧沉默不言,这个天下有很多人支持公子扶苏,一直以来公子扶苏就是说到做到,也让庶民过得更好。

哪怕是自己的这个丞相,说不定都要看公子扶苏的意思行事。

嬴政道:“朕竟有些佩服他了,李斯你教出了一个好弟子。”

“臣再也教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弟子了。”

李斯必须这么说,嬴政终究是嬴政,即便是他现在觉得老了,已有了退意,但他依旧是那个嬴政。

在以前说得再好,最后将自己斩了,也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李斯深知自己的身份,直到如今也要小心翼翼。

这一辈子,李斯也有懊悔的事,他懊悔当初没有听从公子的劝说,没有在咸阳将那淳于越腰斩于市。

当初齐鲁博士入秦,大家相处的并不愉快,公子就暗示过。

但碍于皇帝旨意,即便是有公子暗示,李斯也要将皇帝的旨意执行到底,不能半途而废。

最后,此事在东巡的泰山脚下有了结果。

可惜淳于越病死了。

至于是如何病死的,廷尉冯劫没有深究其死因。

此案留到至今也成了一个谜,但也只是以病亡结案了,并且其家人也都说是病亡的。

李斯想起来还有一个叫张良的韩旧贵族,近些年这个张良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这个传闻中体弱多病的张良,也病亡了?

郡县制实行得越来越严格,一个没有户籍的人或者一个捏造身份的想要藏起来会越来越难。

张良没有出现在这些郡县,李斯一度怀疑此人可能死在了某处荒山,或者是在某个僻静之地度过余生,当一个隐士。

这天下还是有隐士的,秦一统六国之后,很多名士为了躲避战乱,会选择躲入深山之后。

见皇帝也离开了温泉池,李斯也起身离开。

嬴政用热水烫过的布巾擦了擦脸,酒醒了几分道:“你就与朕再看看吧,若一切都好,就将国玺也交给扶苏吧。”

闻言,李斯当即跪在了地上。

温泉宫内的温泉还在升腾着热气,此地没有别人,就只有君臣两人。

嬴政道:“除了扶苏也没别人了。”

“臣领命。”

李斯的呼吸沉重,直到皇帝离开之后,他依旧跪在地上,眼中已有了热泪,他等这句话等太久了,有十多年了……

两月后,关中下了一场漫长的秋雨,洋洋洒洒的雨水落在骊山这片山林中,李斯常站在殿前的檐下,看着漫天的雨水落下。

李斯又想起了皇帝说过的那句话,“他们都在等着你成为皇帝。”

这句话是皇帝对公子扶苏说的。

整个关中,哪怕是陇西与河西走廊,或者是蜀地与这个天下,有无数的人知道是皇帝统治着这个天下。

而人们也都知道,有个叫做公子扶苏的人在治理天下。

这位公子言出必行,说到做到,爱民且善治国。

这天下有太多的人拥戴这位公子。

如果这位公子成为皇帝,那将会是天下人欢庆的大事,或许也会有人不喜。

但欢庆的人,都是这天下的庶民,这天下的庶民太多了。

他们就如渭南的那些庶民,人们都在盼望着大秦的下一个皇帝是公子扶苏,也唯有公子扶苏能够让他们信服。

哪怕公子扶苏的治理更严酷,庶民们还是会拥戴的。

一统天下的皇帝对人们而言是可畏的,甚至是令人惧怕的。

而这个治理天下的公子,是人们爱戴且敬爱的。

近来,李斯每晚都睡得很踏实,甚至困扰多年的失眠都不治而愈了。

因蒙恬回来了,因公子扶苏就要成为皇帝了。

深秋时节,关中的柿子最甜,早晨的关中大地结着一层白霜,在寒冷的早晨一骑快马来到咸阳,宣读皇帝的旨意。

“皇帝病重,于骊山行宫召见公子扶苏。”

这个消息送到咸阳,咸阳就炸开了锅,扶苏当即出了咸阳城,快马加鞭还未到午时就赶到了骊山。

一路跑到骊山上,扶苏在老师的带路下,见到正在吃着柿子看着书的父皇。

夏无且满脸笑容的站在一旁。

扶苏上前询问道:“父皇?”

“给他吧。”

听到皇帝的话语,李斯端起一个盘子,盘子还盖着黑布,端到了公子面前。

扶苏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盖着黑布的盘子上。

李斯低声道:“揭开吧。”

扶苏有些迟疑,但还是揭开了黑布,入眼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这是装着国玺的木匣子。

自父皇西巡回来之后,扶苏就将其交还给了父皇,希望父皇回咸阳,但父皇拒绝了。

嬴政道:“冬至新年,你就即位吧。”

扶苏双手捧起国玺,跪在地上行礼道:“儿臣领命。”

见儿子答应得爽快,嬴政道:“也没有得什么重病,就容朕撒个谎吧。”

扶苏回道:“是。”

嬴政又吃了一颗酸枣,将余下的一盘也给了扶苏,道:“国事繁重,以后不论多苦多累,都别负了你的臣民,他们是如此的拥戴你。”

“是。”

扶苏再一次下拜行礼。

第二百八十三章 没关系的

言罢,皇帝便走入行宫之中。

扶苏依旧跪拜在原地。

良久,见父亲要重新站起来,礼急忙上前扶着。

等父亲站好,礼帮着父亲拍去下摆的尘土。

扶苏阻止了儿子的动作,让他站在一旁。

礼道:“爷爷对父亲抱有厚望,爷爷还常说人们都爱戴父亲。”

田安才赶上山顶,没见到皇帝,只见到了站在一旁的蒙恬与丞相,还有公子与小公子。

扶苏对礼道:“你去告诉爷爷,就说我知道了。”

见孩子还有些迟疑,扶苏又道:“去吧,没关系的。”

“好。”

看着小公子跑回了行宫殿内,田安缓缓走来,道:“咸阳的人都急坏了。”

扶苏道:“让快马送消息给章邯将军,让他看好咸阳告知群臣我夜里就能回到宫里。”

田安颔首,这就去吩咐。

每一次权力更迭对秦而言都是极其危险的,好几次就因权力更迭,会死很多人。

不过这一次,在李斯看来,应该也不会有人会死。

骊山多柏树,这种柏树耐腐防虫,是用来建设屋子的上好木材,这种树木在蜀中是最多的,关中的柏树显得不够大,也不够多。

在骊山的其余的树,还有栎树与榆树。

扶苏扶着田安一路走下山,走得并不快,倒是可以看看沿途的景色。

“公子可还记得当初皇帝在骊山栽下的第一棵石榴树?”

扶苏道:“记得。”

“那石榴真的长出来了,那籽是殷红的,特别的好看……”

听着田安的话语,扶苏扶着他一路走到骊山下。

直到在山下站定,田安自责道:“年迈了,以前还背过公子,抱过公子,现在却要公子扶着了。”

扶苏低声道:“没关系的。”

田安低着头,又去安排回去的事。

扶苏抬头再一次望向骊山,其实早已找不到父皇所种的第一棵石榴树在何处,只是对田安说知道而已。

扶苏嘴里还有酸枣的味道,酸枣是在山上时父皇给的。

这酸枣的味道很好,或许在骊山上的石榴树只有父皇所种的那一棵,但骊山最多的其实是生命力极强的酸枣树,只要给它们一些雨水,它们就能长得满山遍野都是。

见到蒙恬与老师也下了山,扶苏行礼道:“老师,大将军。”

蒙恬忙板正地行礼道:“公子。”

“还未与大将军说一声多年不见了。”

闻言,蒙恬将姿态放得更低行礼道:“公子让末将去何处,末将就去何处。”

扶苏转身看向咸阳方向,从袖子里又拿出一颗酸枣,放入口中吃着。

李斯上前一步,低声道:“臣要去咸阳传皇帝旨意,告知咸阳,再让丞相府派人告知天下人。”

“好。”

听到公子说得一声好,蒙恬当即让人领来了快马。

看着一队兵马护送着大将军与丞相去了咸阳,扶苏也知道自己真的要成为大秦的皇帝了。

田安已准备好了回去的车驾,又道:“夫人送来了小公子的冬衣,已让人送去山上了。”

扶苏道:“回去吧。”

“是。”

招呼着一队护卫策马于两侧。

扶苏坐在车驾上,田安像以前一样坐在车辕上赶着车。

这支护送队伍的规模并不大,但坐在车驾上的人今年过了冬至,等到了新年的第一天就是大秦的皇帝。

很快,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咸阳,而后传遍关中,再传遍天下。

田安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赶着马车他又想起了华阳太后了,真的太好了,公子要成皇帝了,太后若在一定会很高兴的。

回到咸阳城时,已是夜里,扶苏走入咸阳宫,先是去了章台宫。

距离冬至还有半月,时间说短也不短,说长也不长。

扶苏将国玺放在了皇位的案前,这个国玺代表着国家,象征着权力。

今天黄昏时,蒙恬与大将军与丞相李斯已来过咸阳城,宣读了皇帝的旨意,咸阳城的人都知道了等冬至这天,就是公子扶苏即位成为皇帝的那天。

当年皇帝拒立储,因此大秦一直以来都没有名义上的太子。

在历代秦国太子的权力之争中,细数之下册立过十三位正式的太子,但能够顺利继承的只有三人。

或许,于父皇而言,这种继承制度是失败的。

站在安静的大殿内,扶苏道:“老师回家了吗?”

田安回道:“丞相回府上看了看,也没有留在家中就去了骊山,倒是给公子留了一卷书信,已送到高泉宫了。”

扶苏感慨道:“看来以后老师也不会轻易下骊山了。”

田安又道:“蒙恬回了家中,现已入夜,多半是在处置家事。”

扶苏退出章台宫让人关上了门,吩咐道:“收拾好这里,明天国事依旧。”

“是。”

殿前的内侍躬着身子回道。

扶苏与田安回到高泉宫,见到了正忧心的妻子。

也见到宫内的那群鹿,它们依旧很悠闲。

看着妻子忧心的目光,扶苏道:“没事了,一切都好。”

王棠儿点头道:“父皇他……”

“父皇没有病重,在骊山还有很多人照顾父皇。”

“公子就要……”

她话还未说完,扶苏道:“我就要成皇帝了。”

王棠儿的神色没有高兴,而是看着眼前的丈夫神色又多了几分担忧。

扶苏道:“记得刚成婚的时候,你总是问田安我要忙到什么时候,恐怕将来我要为国事忙一辈子了。”

“我为公子看好这个家,看一辈子。”

田安已走入了大殿内。

这位老人家多半要看着华阳太后的灵位说一晚上的话了。

深夜,扶苏坐在殿内,打开老师留在这里的书信。

这卷书信看似早写好的,来咸阳时才让人送入宫中。

扶苏打开这卷书信,看着淡黄纸张上所写的字迹,这些字迹所写的是老师的生平,以及当年他从稷下学宫开始磕磕绊绊的人生。

老师的这一生并不顺利,尤其是与韩非相比。

韩非是韩公子,因此韩非拥有着十分优渥的条件。

而老师只能靠着他自己一步步走来,同时为荀子的弟子,老师确实嫉妒过韩非。

在老师学成之后,列国相互征伐,得知当初秦国相邦吕不韦招收门客,觉得无处可去的老师就想着来秦国。

正巧,当初李斯看不上当年的列国的文人,而列国的文人也看不惯当初商人出身就成为秦国丞相的吕不韦。

真要深究,老师为何会来秦国,大抵是有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直到老师见到了秦王政,见识了秦王政的手段与果决,他才觉得机会到了。

看罢书信,扶苏也没有看到韩非的死因。

扶苏觉得,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韩非的死因了。

收起这卷书信,扶苏将其放在了书卷的纸张间,再将这卷书放在了书架上。

今夜过去,直到早晨群臣已站在了宫门前,准备今天的廷议。

得知皇帝病重之后,群臣先有担忧,可昨天傍晚又来了旨意,说皇帝病重已不能理国事,命公子扶苏过了冬至就登皇帝位。

若是公子明确地说今天不用廷议,那倒罢了。

可既然公子没说不用廷议,那么群臣必须准时站在宫门前。

除非临时又有消息送来。

陈平嘴里还在吃着饼,一边赶着来到宫门前,明明距离早晨的廷议还有一会儿,却见众人都来得很早。

已有不少人在议论昨天的旨意了。

这些议论声陈平听在耳中,心中是很高兴,他又一次选对了,公子扶苏就要成皇帝了。

哪怕公子扶苏主持国事以来尤为严格,将来成了皇帝恐怕会更严酷,可众人依旧是高兴的。

真要说原因,大抵是觉得公子扶苏行事公平,众人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足够了。

陈平又听到冯劫与右相的话,廷尉冯劫的说话声很低,陈平听清楚了。

廷尉说在冬至之前,有很多国事要忙,尤其是公子即位之前,今年入冬时节的事还未安排好,又要准备公子扶苏的即位大典。

闻言,陈平了然,看来众人高兴的还是太早了。

章邯早早就来到了咸阳宫前,今天是他护送皇帝西巡而来,正式任职的第一天。

站在宫门来回踱步,眼看东边的太阳照在屋檐上,城墙上的内侍高声报着时辰。

时辰到了,章邯示意打开宫门,群臣这才三三两两走入宫内。

今天的廷议与往常没有区别,公子扶苏依旧站在群臣前,听着九卿禀报着国事。

廷尉冯劫稍稍看了眼公子的神情,见到公子神色凝重,似有很多心事。

主持国事这么多年,对公子而言,都习以为常了,就算成为了皇帝,将来新皇帝的生活该也会如此。

此刻的华阴县,正值早晨学子们刚赶到书舍读书的时辰,司马欣早早就来到了华阴县。

辛胜拄着拐杖站在屋外,见到了来人笑呵呵道:“你怎来了?”

司马欣道:“昨天有皇帝旨意送到咸阳,皇帝如今在骊山病重,命公子扶苏在冬至后的新年即位。”

闻言,辛胜几乎没拿住拐杖,也差点跌倒,抓着司马欣的衣袖问道:“皇帝病重?”

第二百八十四章 兄弟团结

司马欣点着头,又道:“咸阳城送来的消息。”

当年荆轲刺秦王失败,辛胜与王翦一起攻打的燕国,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辛胜至今还记得曾经那个要东出一统六国的秦王政,他缓缓抬头看向司马欣,追问道:“皇帝在何处?”

司马欣道:“骊山。”

辛胜轻咳了两声,又道:“老朽去见皇帝。”

老将军确实是有资格见皇帝,就算见不到皇帝在山下等着消息也好。

随后,司马欣亲自准备的马车,带着老将军前往骊山。

自从王翦过世之后,辛胜就很少同陌生人讲话了,他这一生几乎与王翦一样,却没有王翦那样光彩。

但有时,辛胜也庆幸,他当初没有像王翦那样立下了这么多的战功。

关中临近冬季,每当西北的冷风吹过骊山,都会让人觉得这天气更冷了几分。

皇帝的行宫立于骊山之上,嬴政常常站在山上,从这望着关中的风景,俯瞰这八百里秦川。

景色是真的与以前不一样了,似乎已焕然一新,尤其是在温暖的阳光下,当阳光照在田地里,礼也时常会想,父亲心中的理想究竟是什么样的。

李斯迈步而来,行礼道:“辛胜来了。”

嬴政坐在新做的宽敞摇椅上,身边是孙子礼,椅子稍有摇动,吩咐道:“他来做什么?”

李斯禀报道:“他来拜见皇帝。”

礼忙道:“孙儿去见他。”

嬴政颔首,没有拦着这个孙子。

李斯看着小公子离开,站在皇帝的身边。

山脚下,礼终于说服了辛胜让他老人家回去了,骊山这么高他老人这般年纪是登不上去了,而且皇帝也不肯见他。

辛胜抬头望了望骊山的山顶,只能朝着骊山下拜行礼,而后才让司马欣带着离开。

忙完这些事,礼吃着枣一边回到了山顶,他回到了自己在骊山行宫的住处,这里是一座小殿,陈设简单放满了书籍。

礼自小就喜看书籍,自从搬来与皇帝爷爷一起住在这里,就让宫里带来了许多书。

闲着时,礼就看着这些书。

“听闻小公子喜读书。”

闻言,礼抬头见到是李斯就行礼道:“丞相。”

李斯点头目光看向一旁的书架,一卷卷的书放在架子上,这些书有竹简的也有纸张所制的书卷。

“这里的书,怎么还有竹简?”

礼回道:“这都是很久以前咸阳宫里的旧书,没有印在纸上。”

李斯拿下其中一卷,又道:“公子衡也喜看书。”

礼道:“嗯,我的兄长比我看的书更多,也更有才智,就连潼关的一些夫子都不如我的兄长知道的多。”

两位小公子得到的教导都是世间最好的。

而且公子扶苏与公子夫人对两位小公子的教导尤为严格,这两个孩子自小所学就比同龄人更多。

礼又道:“我的父亲要成为大秦的下一个皇帝,丞相还会帮助父亲治理国家吗?”

李斯在一旁坐下来,道:“我老了。”

礼知道丞相来自己这里可能只是来散散心,多数时候丞相都会与皇帝一起在骊山打猎。

“近来天寒,丞相要多添一些衣裳。”

听着还显稚嫩的话语,李斯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不想帮着你的父亲治理国家了?”

“礼不敢失礼,父亲很尊重丞相,丞相就算是不去帮父亲,礼也一样会尊重丞相的。”

李斯扶着花白的胡须道:“我真的老了,已无心力再去帮你父亲了。”

礼从李斯的眼神中看到了失落,这就是李斯的壮志还未实现,人生理想还未达成,他自己却先老了。

礼沉默地坐在案前,目光继续看着书,他觉得爷爷与丞相都是有着壮志的人,他们的一生所做的事,都是以前的人从未做到的。

但他们的理想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无法达成,直到现在。

再回首看去,这个国家还未治理好,他们却老了。

治理国家谈何容易,耗尽了一辈老秦人,也耗尽了一辈人的心血,直到现在这个国家要交到下一代人的手中。

丞相是真的不能再去帮父亲了,礼猜测着这或许也与爷爷有关,但他不能说出自己的猜测。

礼也习惯了常将心中的猜测藏起来,而后又纯真的面对他人。

见小公子依旧在看着书,李斯觉得不好再打扰小公子就离开了。

见到有宫女端着一盘酸枣就要送去小公子的殿内,李斯道:“小公子在看书,不要打扰。”

宫女低着头回道:“这是小公子交代的,说是近来想多吃些酸枣。”

李斯拿起一两颗,放在口中吃着,又吩咐道:“送去吧。”

“是。”

礼依旧坐在原地,正在看着一卷书,见到了酸枣端到了眼前,问道:“丞相走了?”

宫女回头看了一眼,回道:“丞相走远了。”

礼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蹙着眉吃了一颗酸枣,又吩咐道:“准备笔墨,我要写信。”

等笔墨端来,礼铺开一张纸,给兄长写着书信。

他要告知兄长,丞相已不愿辅佐父亲了。

虽说兄长在北方戍边,但他要将近来在咸阳发生的事都告知兄长。

兄弟两人要齐心,消息互通有无,信中再向兄长问询了有关北方的情况。

在礼的认知中,只有他与兄长足够团结,才能够帮助父亲治理国家,两兄弟看过叔叔的史书,看到过列国王室为了权力相互厮杀的事迹。

这也让礼尤为深刻地知道,他既要好好读书,将来让自己的学识能够用在治理国家上,还要继续维系好兄长,他深知这个家到如今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写罢一纸书信,他放入一个皮套中,而后用自己好显生疏的针织手艺,将牛皮套的开口缝合好,再将其缝入一件新送来的冬衣中,做完这些他将冬衣放入包袱,交给一旁的宫女。

这宫女比自己还年长三岁,是母亲安排在身边的,礼将包袱给她,吩咐道:“你去找田安爷爷的内侍,让他们将这件冬衣交给北方的兄长。”

“可……”她先是接过包袱低声道:“这是夫人给的小公子的,大公子穿不下。”

但看到礼的神情,她知道这不容置疑,不再问缘由,又忙回道:“这就去安排。”

这信送出去,这个宫女会如实告知母亲。

与兄长之间有密信往来,母亲与父亲都会知道,礼唯独不想让丞相知道,不能让丞相与父亲之间嫌隙。

虽然丞相不愿意帮助父亲治理国家了,但丞相对父亲的恩情,于世人而言这是一桩很好的美谈。

礼不想让这桩美谈有任何的瑕疵。

而自己拙劣的手段,肯定会被父亲看穿,但这也无妨了,这世上既能看穿自己所有的心思与秘密,并且还能一如既往爱我的人,也只有父亲与母亲了。

只有在父亲与母亲,还有兄长面前,礼才会觉得很自在。

而对于其他人,礼总会多几分戒备。

做完这些事,礼又走到殿外。

见小公子走到殿外,卧在殿外的一头鹿也站了起来,它走到小公子身边,顶着高高的鹿角,目光看着四下,似乎在帮助小公子警惕四周。

礼拍了拍它的后背,沿着山间的小径走着,就当是散心了。

这头鹿也一直陪在一旁,如果小公子累了,可以坐在它的背上。

临到夜里的时候,礼采了不少山间的果子,回到了骊山的行宫放在了爷爷面前。

嬴政问道:“你摘的?”

“嗯。”礼点着头,一些枣与柿子分给爷爷,又道:“等入冬之后,它们就都坏了。”

嬴政拿起一颗枣,笑呵呵地放入口中嚼着,随着咀嚼胡子也跟着动,低声道:“你今天悄悄送出去一个包袱。”

“那是给兄长的。”

嬴政低声问道:“包袱里有什么?”

礼回道:“有一封给兄长的密信。”

嬴政笑呵呵道:“肯定不是好事。”

礼咧嘴笑着没有多言。

随后,有内侍端着一个铜锅而来,铜锅内倒入羊汤,汤水间还有漂浮的干菜叶子,以及一些葱花。

外面已是夜里,天地之间寒风呼啸而过,站在殿外的侍卫感受到有点点寒意落在脸上,而后抬头一看,见到已有雪花随风而落。

而后风逐渐小了雪却越来越大了。

早晨时分,大雪还未停,冬至还未到关中又下起了大雪,当人们看到了今天的日历,才发现离冬至还有三天。

章邯早早就去渠边提了一桶水,来到叔孙通屋门前,准备烧水。

叔孙通早起,看了眼屋外的大雪蹙眉不语,见到章邯正在烧水,他上前道:“大将军,你不用做这些。”

章邯道:“我孩子是你养大的,这点事算什么。”

叔孙通低声道:“老朽都说了,你儿子不白吃粮食。”

章邯道:“那也是老夫子教出来的,养出来的。”

“章敬这孩子在北方可还好?”

这些年,章敬几乎把叔孙通当亲爷爷,章邯回道:“这孩子打了东胡,也算是打过仗了。”

“那孩子以后和你一样,能当将军。”

“嗯。”

见章邯只是应了一声,叔孙通扭头又不愿搭理这人了,这么多年不见还是老样子,还不如他儿子。

第二百八十五章 诸多任命

见章邯烧好了热水,让他的儿子章业牵来战马,叔孙通坐在屋檐下,又道:“要去当值了?”

章邯颔首道:“嗯。”

叔孙通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又见到章邯已翻身上马。

而后,见章邯翻身上马就去了咸阳,叔孙通看着眼前的章业又道:“去上课吧。”

章业回道:“夫子,我会背诵墨子全篇了。”

叔孙通点着头。

“夫子,我要去磨豆腐吗?”

“不用。”

“可是兄长说过,老夫子不愉快了,我就去磨豆腐。”

“不用你磨。”

“我在河西走廊时都是跟着娄县令读书的。”

叔孙通继续往书舍走着,身边是章业在絮絮叨叨说着。

这孩子与章敬不同,他是在河西走廊长大,而他自小受章邯的安排就跟着娄敬读书。

“我想河西走廊了。”

听到这孩子的话,叔孙通也想章敬了,也不知道那孩子在北方什么时候会回来。

叔孙通就问道:“河西走廊是什么样的。”

章业回道:“河西走廊很美,有蜿蜒小河,有雪山,还有遍地的牛羊,还有很多与我一起玩的人。”

“你在河西走廊有很多朋友?”

“嗯。”

叔孙通明白了,这孩子是在怀念河西走廊的生活,又道:“等你长大了,我安排你那里支教,你就可以继续留在那里了。”

“好呀。”

“这孩子终究与章敬不同,如果是章敬他绝对不会说这些话,因那孩子知道随着人的长大,其实过往的那些他根本不留恋,因人活着就是越长大越疲惫的,章敬其实活得比谁都更现实。”

小公子衡就是一个十分现实的人,因此章敬这孩子也很现实。

衡在小时候就知道,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才算是自己的。

叔孙通再看眼前的章业,他真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关中的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直到第三天还有些细雪在天空中飘着。

今天,原本住在雍城的黑伯也来到了咸阳,因公子扶苏即位了,他亲自来观礼。

黑伯也是如今主持赢氏宗室的人,仅有的一个公子扶苏信任的人。

扶苏就站在咸阳宫的极庙前,看着极庙内的历代秦王牌位,按照秦制自己需要先即位成为秦王,而后再封皇帝。

黑伯向公子扶苏讲述着大典的过程。

老秦人向来是讲究务实且高效的,当年历代秦王在即位之时都是将周天子的礼仪简化再简化,当秦惠文王之后,周天子对列国诸侯王的封号已没有那么高的认可度之后,列国对后继王上的封号也都有了各自的礼数。

扶苏道:“秦礼比较简洁?”

黑伯道:“列国的人都说秦礼不符周礼,其实我们秦礼是最贴合周礼的。”

每每问起周礼,不论是大爷爷,还是眼前的黑伯,他们的说法都是一致的。

扶苏见到有几个内侍爬到了极庙的屋顶,正在擦拭着屋檐上的玄鸟。

在雍城宗庙的青铜祭器上,也有这种玄鸟,甚至咸阳宫的许多古老金饰也有这种玄鸟纹印,这玄鸟是古老秦人的部族精神烙印,也是秦军黑色旌旗上的所绘的玄鸟。

这是古老秦国所象征的王权神授与天命正统,也是古老秦人心中的烙印。

这玄鸟才是秦地最最古老的图腾。

扶苏披上一件黑色长袍,接过香火向着极庙中的历代秦王牌位行礼,又对黑伯道:“大典的事一切从简,我已耽误国事两天了。”

黑伯端着另外一件黑色长袍,颔首道:“是。”

田安抬头看着天,也不知道大典那天是不是还下着雪。

结束今天的祭礼,扶苏将一卷卷的帛书放入古老的青铜鼎中焚烧,看着随风飘起来的飞灰,看着正在燃烧的帛书。

四周很静谧,所有内侍都低着头不语。

扶苏看着帛书燃尽,这是告知历代秦王,有关自己的理想,以及自己要向历代秦王许诺,将来要做的事。

等青铜鼎内的火燃尽,这场步骤繁杂的祭礼才结束。

等公子离开极庙,田安这才禀报道:“公子,王太尉来信了。”

扶苏接过纸张,一路往高泉宫走去。

到了下午的时候,关中的大雪越来越大。

从章台宫走过,扶苏还在看着书信中的话语,直到回了高泉宫,坐在暖炉边,喝着茶水。

“父亲来信了?”

扶苏颔首,将书信交给妻子,又道:“王太尉告老了。”

王棠儿拿着信纸,道:“父亲早就想告老了。”

扶苏知道以前王翦过世时,王太尉就想过告老了,但当时一切还是始皇帝说了算,并且北方的匈奴隐患未除。

如今连东胡的乌桓王灭了,林胡王逃向了夫馀国,北方的隐患也都扫平了。

咸阳的消息早就送去北方了,扶苏知道王家不是贪慕权势的人,王翦不是,王贲更不是。

而王翦这大半辈子所求的只不过是平安与生存。

“等我即位之后,就让蒙恬任职太尉。”

王棠儿行礼道:“谢公子。”

“你我夫妻不必如此。”扶苏扶住要行礼的妻子,王家为大秦付出了很多,对王贲的退意自然可以满足。

对自己的一句话的事,对王家而言,如同一座大山。

这也是王翦老将军哪怕是离开人世时,所希望的。

王家对秦有这么莫大的功劳,王翦如履薄冰半辈子,就连打下楚国之后,回咸阳的路上,也是谨慎再谨慎。

王棠儿写了书信让人送去了北方。

扶苏甚至可以想到,王贲看到这卷书信时一定会高兴的大醉一场。

自北伐匈奴一战结束以来,秦廷的位置还有诸多空缺,甚至九卿位置至今还有些空余,就比如自己同时担任着九卿中太府与太仆令。

一想到即位之后,多半要准备诸多任命。

本想着这些任命与老师相谈,不过现如今老师一直在骊山,不想回来。

而这些事,张苍肯定是不会参与,若将这些任命拿出来与张苍讨论,对他而言会很折磨,这人从不管闲事,也从来不会举荐别人,更不会掺和别人的事。

思量想去,能够与之讨论的只有右相冯去疾了。

翌日,早晨,明天就即位了。

但在公子即位之前,公子还要为国事忙碌,今天咸阳宫的内侍们都在打理着宫殿,甚至地面都打扫的很洁净。

田安正让人画着章台宫的图,等以后公子要将章台宫的门窗修建得更大一些,因公子觉得这章台宫不够敞亮。

今天的关中依旧下着大雪,冯去疾急急忙忙来到章台宫的大殿内。

田安道:“右相入殿吧。”

冯去疾颔首,脱下了鞋履走入大殿内。

殿内,扶苏正在看着一卷卷的卷宗,这些卷宗都是一个个臣子的户籍以及近来的卷宗。

见到来人,扶苏起身道:“右相。”

冯去疾道:“公子。”

右相冯去疾平时对国事参与不多,不像丞相那般所有的国事都会过问。

右相掌握着御史府,多数时候负责御史府,廷尉以及刑狱或六国旧贵族的处置。

扶苏将一卷卷的文书放在右相面前,又道:“有些任命,我想请右相看看。”

冯去疾看到了桌案上的名册,低声道:“公子有何困惑。”

扶苏拿起其中一卷,道:“这是少府令的任命,我想将少府令一职交给张苍,并且撤去少府令的私产职权,只保留赋税与劳役,人口与考工之权。”

冯去疾点头道:“张苍在少府任职多年,确实可以升任。”

扶苏又道:“重设典客一职,用于对外诸国的外交走动以及用于南北交流,或中原六国旧贵族的人心建设,这一位置我想交给陈平。”

冯去疾道:“陈平此人还需打磨。”

扶苏道:“那就请右相兼令典客,让陈平协助右相,陈平暂任大行司正。”

如此一来九卿之一的外交之权交给右相兼领,实则让陈平做外交与御史府的诸多事,陈平的官职比九卿弱一级,并且继续任职御史。

可能是右相觉得陈平这人确实好用,还想让他在手下办事。

扶苏自然可以成全右相,并且让陈平与冯劫继续协助右相领御史府。

冯去疾看着名册,这个名册上保留了自己的右相,却没有提及丞相。

难道说他李斯还要留在丞相的位置上?

冯去疾心中暗自想着,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李斯若是还贪心丞相的位置,现在就应该帮着公子扶苏安排这些任命才是,而不是留在骊山陪着皇帝。

行人司正的职能与御史也是相符合的,既有外交职权与内治议政之权,也有情报与监察之权。

冯去疾又道:“陈平掌握御史之责时善于打探消息,臣听闻在河西走廊时陈平就善于打探情报,了解西域各国与匈奴近况,其人任职御史这些年依旧能够发挥其所长,此人掌情报与掌握刑狱的廷尉相辅,其实冯劫与陈平相处十分地好。”

“当真?”扶苏下意识一问。

“那是自然。”冯去疾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随后,冯去疾又执笔写下,陈平任职行人司正掌握外交,廷尉冯劫领御史府诸多事。

第二百八十六章 张良的再一次告别

扶苏看罢右相所写,回道:“好,大行令就交由右相了,陈平与冯劫依旧由右相吩咐。”

冯去疾行礼道:“臣不过是建议,一切全由公子决断。”

扶苏道:“我需要右相的相助。”

“臣定尽心尽力。”

大行令是九卿之一,也就是九卿的典客,主执掌外交。

现如今恢复这一职位,由右相领着,并且让廷尉冯劫与陈平协助右相。

冯去疾依旧是右相,所谓大行令也是名义上的,往后办事的人是陈平。

至于冯劫依旧任职廷尉,并且还是兼着御史府的职权。

田安给公子与右相端来了茶水,外面的风雪是越来越大的,今年的风雪来得早,深秋时节刚到关中就接连下雪,如今入冬之后,这雪断断续续又是数日。

至于内史一职其实不用商议,父皇封了章邯内史都尉,扶苏也可以顺水推舟,让章邯任职内史,掌关中治安以及咸阳守备。

至于太仆令一职,扶苏打算交给程邈。

太尉一职交给蒙恬。

赢氏宗正一职交给公子高。

章台宫的大殿内,冯去疾喝下一口茶水,公子依旧对丞相的任免只字不提,但也不好多问。

将诸多任命准备好,离开章台宫时,冯去疾也没有听公子说起丞相一职的任免。

走在风雪中,冯去疾走到咸阳宫外,心中思量着或许以后的大秦没有丞相了,公子扶苏是李斯的弟子。

以公子扶苏的才能,他自己就能任职丞相,而九卿之列或是丞相府的其他人,只需要行使政令就可以了。

在热闹的咸阳街市上走着,冯去疾就见到了陈平。

他像是早就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了。

见到走来,冯去疾道:“你是在等老夫?”

陈平倒也脸不红心不跳,神态自若地道:“我们的人查到当初张良有个好友,其人似乎是一个支教夫子,其余是谁臣还在追查。”

陈平的查探能力比冯劫要好,并且其人深谙人情世故,将来的成就一定会更好,应该说这种人不论在什么样的环境都能够找到生存之道。

冯去疾道:“很好,接着查。”

陈平追上两步,又问道:“听闻公子召见右相了。”

陈平是个极其能审时度势之人,这点事瞒不住他,尤其是明天就要举行公子的即位大典,在这之前召见肯定是有要事。

冯去疾还怀疑陈平多半是猜到是什么事了。

以后的陈平就是大行司正,也就是陈司正了,冯去疾自然不会告知他,而是道:“公子对你近来年的功劳,颇有赞誉。”

“嗷……”陈平行了一礼,道:“在下是想问右相是不是有事吩咐。”

“没有,以后会有的。”

冯去疾说了这么一句,就继续走在雪中,这个陈平明明是知道了他想要的答案,却还要多问一句,当真是个狡猾的人。

今夜的宵禁格外地早,为了明天的公子扶苏即位大典,章邯连夜守在咸阳城的城墙上,目光看着这几天入城的诸多名册。

公子扶苏就要即位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关中,这些天咸阳城越发热闹了。

来咸阳的人越多,章邯自觉得治安压力之大。

翌日,早晨,大雪还未停,穿着宽松衣裳的嬴政推开了骊山行宫的大门,收了收披在身上的大氅,感受着寒风吹在身上的感觉,他听到了有人在积雪地里跑动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抬眼看去见到了自己的孙子正在晨跑。

嬴政笑着招了招手。

礼停住跑步,几次深呼吸之后,让呼吸更顺畅一些来到爷爷的面前。

嬴政道:“你为何跑步?”

“当初父亲常常带着我们跑步,每次我们起不来母亲就会来打我们,我都养成习惯了,早晨跑一跑,精神更好。”

“好啊,精神好才能开怀。”

“爷爷与我一起跑?”

“今天你父亲即位,你不去看看吗?”

“田爷爷准备的车马已在山下等着了,爷爷能否一起去。”

嬴政站起身,抚须道:“朕就不去了,嗯……时辰不早了,现在赶去咸阳多半是午时快去吧。”

礼道:“那孙儿先去咸阳了。”

嬴政站在殿前,看着这个少年人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忽然,礼停下脚步,道:“以后到了早晨,爷爷与孙儿一起晨跑。”

嬴政点头道:“好。”

这场关中大雪,到了午时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关中人们都知道了,今天的公子扶苏要成皇帝了,有不少人想要去咸阳看看。

其实他们就算是到了咸阳,也看不到公子扶苏,只是此地有太多人拥戴公子扶苏了,人们都在盼望着,这位爱民的公子能成为皇帝。

现如今,他们的盼望就要成真了。

张良走到潼关城下,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潼关,也是他第二次来关中。

来到城前的一处食肆,张良要了一碗豆花,还有一张饼。

店家端着热乎的豆花而来,一边还与边上的客人说着话。

张良在蜀中吃过一次豆花,那是乌县令所做的豆花,这一次他来潼关是来领支教文书的,今天是新帝即位,他特意选了这一天,因各县都很忙,没人会关注一个从蜀中来的夫子。

太学府去年制定的新规矩,每个夫子支教每隔五年都要来一次关中领文书,经过一次考试之后,才能继续支教。

周遭的人们都在说咸阳,对他们而言,公子扶苏成了皇帝,是天大的好事。

张良吃了一口豆花,又咬下一口饼。

店家道:“客人是生面孔。”

张良递上自己的令牌,这令牌是县令给的,也是支教夫子的身份象征。

店家看到是支教夫子的令牌笑呵呵道:“今年确实来了不少夫子,你们这些夫子远在各地,还要奔波来一趟,有劳了。”

张良道:“你的饼很好吃。”

店家擦着边上的一张桌,一边道:“我的饼用的都是今年新收的麦子做的,麦子是陇西的麦子,陇西的夏季白昼长,麦子也是最香的。”

听着店家的讲述,张良颔首道:“一张饼也如此挑剔。”

店家道:“我们的郡守当年是种葱的,他说公子希望我们吃的更好,能够吃饱,为此啊食物要多,我们碗中吃食也要更好。”

张良颔首,眼前这些精细的食物都是贵族的衣食。

现如今贵族的衣食几乎在关中随处可见。

店家忙着去招呼别的客人,张良站起身付了饭钱之后,就走入了潼关城。

现如今的潼关城内,热闹非凡,因今天新帝登基潼关城内的学子还有羊肉包子吃,只要是读书的学子,羊肉包子都不要钱,一人可以吃一个。

张良走到太学府禀明了自己的身份。

等对方放行之后,张良这才走向太学府,耳边都是众人的议论。

“这一次支教夫子怎么忽然要查问了?”

“说是多年不核对了,御史府要整理各地支教夫子的名册。”

“真是够累人的。”有人抱怨了一句。

“听说这是一个叫陈平的御史安排的。”又有人补充了一句。

四周的议论声传入耳中,张良走入太学府,与这里的人说明了以及拿出王馀的书信,要见这里的王夫子。

当张良再见到王馀,对方的面上带着笑意,他上前道:“韩夫子!”

张良心照不宣一笑,行礼道:“多年不见了。”

两人问候着,似是多年不见的好友,也引起了四周的人注意,但大家都只是注意了片刻而已。

王夫子与韩夫子的年纪相仿,可能这两人当初是一起读书的。

张良来到王馀的家中,才知道这么多年王馀已有了妻小,这个家不算大,但在潼关城内的位置很好,边上是集市,后方又是一条入城的渠。

王馀倒上一碗酒,道:“我们说好的,冬至这天来喝酒。”

张良饮下一口酒水,又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嗯,约好的。”

“今天新帝即位,你该去咸阳的。”

“不去咸阳了,与你喝了酒,我就走。”

“当年你一心要反秦,现如今你支教这么多年了,你还要继续反秦吗?”

张良道:“你们的理想很好。”

王馀又道:“你若还要支教我不拦着你,你虽一心要反秦但你从未做过害人的事,我希望你能够自重。”

说着,王馀拿着酒碗与张良的酒碗一碰,又道:“留下来吧,与我一起在太学府任职。”

张良道:“孩子们还在等着我回蜀中教书,从潼关回蜀中还要走五天的路。”

“你不要再反秦了。”

张良没有回话,将碗中的酒水喝完,道:“你的酒很好。”

王馀道:“自重。”

“嗯。”

张良起身离开了这个小家。

两人多年不见,只是喝了一碗酒。

但相对而坐,又是相顾无言,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各自有各自的理想。

张良要怎么活着本就无关陈平,也无关他王夫子。

他没有做过害人的事,这就足够了,新帝不会为难过张良的。

起初有很多人不理解新帝。

他们不理解新帝为什么如此执着且坚定地要施行支教之策。

因建设国家也是新帝一生最重要的理想。

他们怎么会理解,有一类人……他们的理想怎会如此无私。

第二百八十七章 新帝

咸阳宫内,群臣站在章台宫前,看着新帝在章台宫前进行着登基大典。

站在章台宫外的大臣除了咸阳内的官吏,还有不少是关中各县的官吏,最低也是县丞。

萧何与司马欣站在一起,两人抬头看着章台宫,因距离太远看不到章台宫前的情景,但能看到人影走动间,穿着一身黑袍,这是皇帝的玄色长袍。

萧何曾听说过,皇帝的衣袍是玄色的,而且还施以金线,象征着日月与星辰,山川与龙。

其冠冕垂旒用白玉珠九串,在周天子时期诸侯王只能用七旒。

腰间配有方镜,穿着的是黑犀牛皮所制的靴。

如果按照历代秦王继位的方式来看,登基之后还会有巡狩,但萧何听说这一切都取消了。

因新帝要求,今年国事繁重,许多礼仪都简化了,希望群臣观礼之后,继续回到各自的要职上。

这个大秦的新帝是年轻的,传闻三十五岁的新帝正值壮年,也是人这一生最鼎盛且最强大的时期。

对天下而言,这位新帝即位之后,意味着往后数十年这天下就会在这位新帝的掌控之中。

三十五岁也似乎是一个刚好的年纪,这个年纪的男子已经历过了人生该经历的事,也是他的情感最成熟的年纪。

今天的咸阳下起了雪,萧何站在雪中,与群臣注目着这场大典从开始到新帝走入章台宫的大殿。

章台宫的大殿内,这位新帝的面容看着还是二十余岁的样子,好似岁月在这位皇帝的身上流淌得很慢。

冯去疾以及蒙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穿着一身黑袍,戴着皇帝冠冕的扶苏一步步走向章台宫的帝位。

仿佛间,蒙恬还怀念以往与公子扶苏一起在关中游玩。

那时的公子扶苏就早慧,与少年时期的公子谈话时,蒙恬丝毫不觉得玩闹,反而觉得那时二十余岁的自己与十二三岁的公子扶苏是同龄人。

蒙恬身后站着的是章邯,李由以及各路将领。

冯去疾身后所站的是张苍,程邈,冯劫以及陈平等人。

扶苏来到皇位前,站在原地先是犹豫了片刻,而后转身看向大殿内以及大殿外的群臣,而后缓缓坐下。

见状,群臣山呼行礼。

至此,皇帝的即位大典就此完成了。

扶苏道:“朕……”

言至此处,深吸一口气,似又缓了缓,扶苏接着道:“朕深知治国责任之重,这天下之大岂是朕一人能治好的,今各地官吏需要增补,诸位九卿文吏依旧空缺,已与右相拟定诸多任免。”

言罢,扶苏看向站在一旁的田安。

田安收到眼神,开始朗声念诵今年的任免。

丞相李斯与太尉王贲已告老,由蒙恬接替太尉,往后丞相府事宜由右相所领,九卿与御史依旧可以直接向皇帝奏明要事。

听到旨意的张苍,章邯,蒙恬,陈平等人纷纷站了出来行礼领皇帝旨意。

扶苏端坐在皇位上,这一身黑色长袍,代表着自己是这个国家的最冷酷的政治机器。

从现在开始自己就是这个国家的心脏了。

今天的大典到了下午时分就结束了,很平静也很简单,似乎只是皇帝坐在章台宫的大殿内让人宣读了旨意。

而随着皇帝登基之后,又有数道告知天下的政令,正在传遍各县。

咸阳城的人们看着宫门张贴的告示,有人还在大声念诵着新帝旨意。

旨意听着有些生涩难懂,寻常人家还需要听人转述才能明白其中意思,大致意思其一:各郡设置劝农司正,教授劝导各地人们耕种。

其二:加大各县书舍建设,设立三川郡印书作坊,增加书籍刊印。

其三:减少各郡县兵员七成,皆返归乡里,参与农事劳作,恢复生产。

其四:各地军役依旧,军役只能去边关为期两年戍边。

其五:天下各县县吏可来咸阳禀奏县治。

……

这洋洋洒洒的旨意,大抵意思就是皇帝主持中原各地进行大开荒,增加粮食,养活更多的人口,如果有人不会种田,那就县里派人教人种田。

再者减少各地的兵员,让壮劳力离开军中回乡回家去耕种去劳作,去造人口。

以后军役只能去边关,各地的县吏如有要事,可以绕开各自的郡,向丞相府或御史府上奏。

随后就是诸多任命了。

今天关中各县的县民都是尤为高兴的,当他们知道登基大典结束之后,有不少人朝着章台宫方向,躬身行礼,而后才离开咸阳。

很多都是人们自发的,向着章台宫行礼。

新帝登基了,其实关中人们的生活似乎也没有变化,除却对各郡兵马的调动,以及对天下各郡县的任命,对庶民则没有任何的旨意。

似乎新帝也在无声的告知天下庶民,就算是换了一个皇帝,你们依旧在自己的土地上种粮食,不用担忧将来,以后你们的生活还会是与现在一样,至少有这么几亩田,让一家人能够温饱。

对庶民,皇帝没有任何的旨意,而关中的人们对新帝敬意也是无声的。

张良走在回蜀中的路上,他在南山下的一个县府内用着饭,有啬夫急匆匆而来,对此地的县令道:“皇帝有旨意,让我们改名。”

“改名,改什么名?”

“皇帝诏命,命我们的南山改称终南山。”

“终南山……”张良自语了一句,吃罢一碗面与这里的县令道了一声谢,又背上行囊走向蜀中。

只是一路走,张良听到一道道有关皇帝的旨意,走入蜀中地界又听到了皇帝的另一个旨意,建设蜀中五尺道保持与西南联系,建设雅安。

雅安,雅安……皇帝希望那里是一片安宁之地,希望秦与羌人能够友好相处,如果可以希望秦人能够帮助羌人部落走向文明,让他们的人也读秦人书籍,说秦人的语言。

听到这个消息,张良倒想去雅安看看了。

秦,新帝登基元年,冬至后的新年一月,张良来到了雅安。

如今的雅安依旧很累,张良在这里见到了蜀中人们与羌人正在走动,他们用玉石与牦牛尾交换盐与粮食,或者是织物。

听说这种场面在陇西也有,会有羌人来到陇西用牦牛换取秦人的铜刀。

自秦献公灭狄戎以来,已过去一百七十多年,现在的皇帝希望生活在寒冷高原的羌人能够与秦人友好相处。

雅安的守备将军吕马童见到了张良。

“我要去关中陇西任职了。”

张良道:“这么多年不见,一见面你又要走了。”

吕马童道:“军中调令我不得不走啊。”

张良道:“我没想到皇帝会让羌人与秦人这般相处。”

吕马童道:“怎么?你觉得皇帝是个好战的?”

张良摇头道:“我都没见过他。”

吕马童饮下一口酒水道:“没见过皇帝,就这么揣测……韩夫子,你这样不好。”

当年两人就是一起来蜀中,论交情是最深的。

张良道:“没想到现在的秦人能够与羌人一起饮酒唱着歌了。”

眼看着眼前几个蜀中人与穿着兽皮的羌人互相搭着肩膀,正在大声唱着歌谣,语言是不通的,但他们的互相间的善意是相通的。

张良也不知道羌人的那位手执黄金天杖的部落族长会不会向秦人发动战争。

但如今看来,似乎两地的人能够相处得十分友好。

这似乎也是现在的皇帝所想的,如果能让更多的羌人与秦人读一样的书,这或许就是那位皇帝的理想了。

张良虽说没有见过皇帝,恐怕这辈子也见不到远在咸阳的皇帝了,但这位皇帝是希望支教事业能够传遍天下,包括秦以外的地方。

现如今,在雅安,两地之民用各自语言的交流,虽然交流很困难,但几次用生疏的语言与动作示意,但也达成了一次次交易,甚至羌人的孩子能够与秦人的孩子玩闹在一起。

这些场面,在张良眼中构成了一幅美好的景象,雅安是很美丽,这里有草原也有蜿蜒的溪流,还有秦人与羌人在这片土地上友好的相处。

有时,张良越来越想不明白,那位皇帝的心思了。

张良与吕马童道:“我去县里教书了。”

吕马童道:“你这次去关中就没想留在那里吗?”

张良道:“不去了,我不打算再回去了。”

“你果然想要在蜀中成家了。”

闻言,张良神色一变。

“哈哈哈……”吕马童挠着后脑干笑三声来缓解气氛,这韩夫子想要成家早就成家了,也不会独身这么多年。

张良真的回了县里,继续他的支教事业,有关韩夫子的事迹会一直留在蜀中。

秦新帝登基的二月,韩夫子的又一批学子离开了蜀中,来到了关中用他们学到的学识来关中考取一个能在新帝治下成为官吏的机会。

正值二月,有一群人回到了各自的家乡,他们原本是在各地当值的将士,如今得到皇帝的旨意,放归回乡了。

他们有的在各地当值已有数年不归家,有老秦军归回家中发现父母已老迈,见到孩子已长大,还有与家人抱在一起。

还有更多的人脱下了甲胄,换上了布衣离开了当值的各郡,回了家中。

嬴政与李斯坐着马车来到了三川郡,本想在这里散散心,见到了将士们归家的一幕,这些人回家之后,就能够投入来年的耕种。

“你说一旦有了战事该如何是好?”

李斯回道:“他们离开前都画押了文书,一旦有战事,战事需要他们为了维护国家,他们会重新披甲上阵的。”

嬴政道:“当年诸侯王谁不希望兵马越多越好,扶苏倒是希望兵马越少越好。”

李斯回道:“田地要人耕种,往后的兵事多半是重边防,重关中,而各地的兵马依旧薄弱,将各地的治安交给郡县的官吏,以后兵马只对外,不对内,这是公子对世人的保证,以诚相待,庶民们自然会明白皇帝的心意。”

嬴政望着马车外的景色,天依旧寒冷,低声道:“朕还想去泰山看看。”

夏无且道:“皇帝有旨意,不得远行。”

一想到现在不是皇帝了,嬴政又颇为无奈,来三川郡游玩还是礼这个孩子向他的父皇争取来的。

李斯道:“洛阳城就要修建好了,不如在此地多留一些时日?”

嬴政缓缓点头。

北方,贺兰山下,此地还在飘着大雪,衡正在挥舞着手中的长槊,寒风中长槊挥动得呼啸作响。

章敬没有解下身上的皮甲,嘴里嚼着牛肉干,又道:“过两年小公子就要入军了。”

衡在边关已有一年,如今的贺兰山就是秦的边关,他停下动作,将长槊放回一旁的架子上,在冷空气中呼出一口热气,回道:“今年军役又来了多少人?”

章敬道:“五千人。”

现如今的北方边军有两万余人,原本有五万多,但蒙恬大将军回去时带走了绝大部分,而且也都是老秦军。

有了皇帝的旨意,中原各地的老秦军也都回去了,现在也是北方边防最薄弱的时候。

即便是薄弱也不是匈奴人可以冒犯的,现在的漠北几千里见不到几个匈奴人的牛皮帐篷。

公子又去了燕地的长城,正在整顿着北方的边防,而现在的贺兰山的边防,全在都尉董翳的看管下。

公子衡对董翳是颇有不满的,其实董翳是当年的丞相李斯安排的。

现在李斯都不是丞相了,公子觉得董翳的能力不该在贺兰山任职都尉。

衡更喜欢章平此人,也就是章敬的叔叔,如今的贺兰山大营的主将之一。

公子高去了东北之后,蒙恬也回了关中,这贺兰山的大营就是章平为守将。

“章小将军,太仆丞的文书。”

在河西走廊有一个太仆丞叫韩信,此人为皇帝掌管着西北的所有战马。

随着文书而来的还有三百匹上好的战马,章敬看了看公子衡。

衡道:“我不想看见那个董翳。”

章敬只能拿着文书去见都尉董翳。

打完东胡一战之后,北方很平静。

章平策马二人,递来了一个笼子,笼子里是几只兔子道:“公子,巡视途中顺路抓了兔子。”

衡道:“好,今晚吃兔子。”

临到夜里,贺兰山的大营点起了火堆。

章平向公子衡说着北方的事,当年北伐大战之后,漠北的许多匈奴人口都迁入了长城以南,那些人口就是生产力与财富。

其实漠北一战,让秦收回了大量的本钱,光是金银与牲口都不计其数。

正因大战之后的大规模迁徙人口,导致现在的漠北凋零,因大量的人口都去了关内。

衡道:“冒顿很厉害吗?”

少年人谁没个当将军的梦想,公子衡也一样。

第二百八十八章 没这么糟的天下

少年时光是尤其宝贵的,人的一生只有一次少年。

章平想起了他的少年,他年少时就跟着秦军去了边关,当时他们家没有人脉,那本是兄长的机会。

兄长却说他在咸阳有军职在身了,不需要去边关就将这个机会让给了自己。

章平至今还记得,当时落寞的兄弟两人几乎家徒四壁,兄长陪笑着与几个什长说了好久,才得到了这个名额。

不过现在好了,兄长成了大将军,最难的时候也过去了。

公子衡的少年时光留在了潼关读书时,现在又来到了边关,体会过了战争,也杀过敌,在这宝贵的少年时光,也该去各处边关看看,这个中原这么大,至少没有遗憾。

章平道:“末将没与他交手,但在匈奴人口中那是一位极其残暴的单于,他的部下不堪他的欺辱其实人心早已散了,与冒顿交手的是章邯大将军,蒙恬大将军扫平了整个漠北。”

在章平的讲述中,衡与章敬明白了当初那一仗的全貌,章邯打仗方式与蒙恬大将军不谋而合,两人都知道草原作战兵贵神速,战马奔驰上千里,一天奔袭上千里几乎都是常事,当冒顿离开他的北海大营时。

蒙恬大将军就派人截断了冒顿的后路,章邯大将军派兵吸引冒顿的注意,一来一回间两位大将军指挥五万多兵马,将冒顿后路切断,几乎一夜直接就完成了包围,并且切断了其后路。

这如何能不快呢,几乎是一夜之间,草原变了天。

衡又问道:“我的叔叔会打夫馀国吗?”

章平摇头道:“夫馀国在东北的深山,那里的森林密集,数千年的深山老林形成的天堑不是人力能够越过的,且地势不足以让大军行进,且猛兽奇多,”

衡道:“那以后都没有战事了?”

章平道:“会有战事的,不会这么早罢了。”

秦废除了分封,所以公子高还是公子高,并没有封地与封号,而如今皇帝的其余弟弟也都在西北。

衡对他们知之甚少,只与叔叔高走得近一些。

至于,其余人,衡甚至没见过,听说是去了雍城,给了宅邸用粮食养着,没有所长就只能如此了。

衡道:“父亲……父皇会让我在军中多留几年吗?我还想去东北看看,想去河西走廊看看,只是看看……”

章平道:“末将这就写文书,告知丞相府。”

衡躺在草地上,面朝星空嘴里嚼着肉干道:“多谢章将军。”

章平起身时拍了拍章敬的肩膀,希望他能够看好小公子。

章敬会意点头。

章平写了一道文书,让董翳盖印之后,就让送去了咸阳。

衡回到了自己休息的屋子,又看到屋内醉酒的外公,便拿起掉在地上的羊皮,盖在外公身上,再将大氅也给他盖上。

似乎感受到暖意,王贲昏睡中手拿住了羊皮,继续鼾声如雷的睡着。

衡则坐在一旁,点亮油灯之后,拿出一卷书继续看着,这是老夫子让人送来的书,几乎每个月都会送来。

在北方的大营,衡也不能放松读书,要治理好国家就要学会更多的知识,以前他在父亲的书中看到过一些学识,那些学识与诸子百家不同,其上所写有关生产力与劳动,或者生产资源分配的关系。

小时候只是稍稍看了一眼,那时的自己还小,有些抗拒读书,也没有太注意,只是匆匆一眼有些印象。

如果再看一眼那些书籍,衡觉得他一定会好好地多看几遍。

那些书中一定藏着治国之法,但父亲从未与自己说过,油灯的火光照在书卷上,衡思量着父亲的理想,以及治国的方法与办法。

长城边,桓楚将一块重重的石头放在石碓中,随着饭食的到来,他知道今天的苦役做完了。

桓楚接过同样正在做着苦役的人递来的饼,道:“多谢。”

在这里的人都是犯过错,或者是逃军役或是犯律后来这里做苦役的人。

桓楚在这里还是有朋友的,是当年一起与项梁共事的楚旧贵族。

这些苦役的吃食很差,只有一张饼,勉强果腹。

桓楚坐在长城边的石碓上,他嚼着饼目光明亮地看向东方,那是琅琊县的方向,在琅琊县还有一位老人家需要他照顾,需要他去养老,那是他的老师,所以他要做完十年的苦役。

如今的皇帝是守信的,只要他做满十年苦役,就一定会放归他们。

桓楚得知项梁死了的那天,看到项梁的人头之后,他心底里最后一丝反秦的火苗也熄灭了。

对秦而言,甚至对一些被牵连的楚人而言,项梁的死是罪有应得。

但桓楚知道项羽还活着,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因此即便是在做苦役,桓楚心里还是觉得有希望。

秦的长城很长,真的很长,桓楚望着连绵的长城烽燧,身后是漆黑荒漠,而眼前是一片片的城池与村落,点点灯火照映着那一户户的人家,长城内外几乎是两个世界。

荒漠是冰冷且寂静的,而长城内是温暖且有人烟的。

这天下其实没有项梁说的这么坏,这天下又有了一个新的皇帝,只可惜这个新皇帝即位之后没有宽恕他们这些苦役。

项梁虽说背弃了他桓楚,但项梁已得到了他该有的后果,桓楚自认履行了他的承诺,做了他该做的事,虽被罚做苦役,跟着项梁也犯了他此生最大错,是他瞎了眼。

他桓楚从未背弃过任何一人,即便在这里他也与诸多被发配此地做苦役的楚国旧贵族们,也都相互扶持。

楚国虽说不在了,这天下也换了主人,但他们还活着,至少将来也会是远亲,这天下没这么糟。

关中渭北,泾阳县外,正有一队队老秦军来寻家人,他们知道泾阳县搬到了白渠,这些老秦军少年时就入军了,十余年间戍边与匈奴人打仗,他们立过的战功众多,他们想要知道自己的战功是不是真的惠及家人,是不是真的给了田地。

当年他们入军离乡时,那时的泾阳是泾阳君治下的泾阳邑,现在搬迁了,他们竟一时间找不到家人在何处。

但凡老秦军各县必须善待,这是皇帝的诏命,哪怕是各地乡里都必须善待他们,欺凌老秦军就是给秦军蒙羞,会被县里鞭笞或被发配苦役的。

第二百八十九章 治国方向

县丞曹参见到诸多老秦人前来寻家人,也有些犯难,只好叫上刘肥来帮忙。

乌伯当年也是老秦军,但却与这些人差一辈,乌伯入军中时,那时的秦军正在长平打仗,而这些从军中刚退下来的三四十岁的壮年,都是北伐匈奴前的秦军。

刘肥看着这些秦军送来的文书,对照着以前的县志,确认着一个个人名,年龄以及籍贯。

过程简单但很累人,刘肥坐在县府内,听着县府外嘈杂的议论,继续翻看着。

直到有老人家来寻家人,来人是一个老婆婆,她在人群中找到了他的儿子。

虽说卷宗所记录的名字籍贯很繁杂,但刘肥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将三百多老秦军的户籍整理好。

曹参道:“好了?”

“嗯。”刘肥道:“这些年关中几个县搬迁,虽说有些人家不在这里了,但还是能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余下的事有劳曹参叔了。”

曹参颔首,带着一卷卷文书,给这些老秦人寻找家人。

刘肥离开了县府正堂,这些天萧叔被留在了咸阳,多半是有诸多国事需要安排。

夜里,关中的风在二月时节还是有些冷,刘肥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点亮了油灯,继续看着手中的书。

这卷书是公子高所写,敬业县的印书作坊所印。

有一个女子在长城边捡到了一个孩子,而后一个支教夫子让这位女子养大孩子,至今还抚养着,刘肥在书中看到的这个支教的夫子是夫子荆。

谁也不知道哪个孩子是谁的,有人说可能是匈奴人放在长城边的,也有人说可能是苦役的人生下孩子之后,不敢抚养留在了长城边。

终究是有一个好心的女子抱起了这个孩子,正在抚养着。

刘肥终于找到了夫子荆的事迹。

公子高的书中写了很多事,至今南阳戍卒的兵器上还有他们的刻字,所刻是为了死生同戈。

当年楚国败亡时,有一个楚地的降卒郢,郢在兵器上刻字告慰他的母亲。

还有很多开挖郑国渠的很多人,他们去开挖河渠了,但他们也有一部分人没有归家。

渠成骨枯韩子殁,妻抱寒衣祭浊河……公子高写了很多很多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是寻常人的故事,而对以前旧贵族事迹,往往只是几笔而过。

公子高所写的,最多的就是这些寻常人的故事。

郑国渠是大量的人口用汗与血挖出来的,河渠灌溉田地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只是挖郑国渠的人们现在都去了何处,还有多少人活着。

看着这些书,刘肥发现眼角有泪水落下,他发现那时的人们过得很艰辛,或者是其实现在的人们过得还是很艰辛。

从最初来到关中,到现在为止,刘肥觉得这里与他所想的不一样,在来关中之前,他们说这里有吃不完的粮食,这里有天下所有的书籍,这里有最好的学识。

但现在,刘肥所看到的是还忙碌活着的人们,以及每一个辛苦的人。

刘肥没有挖过河渠,他不知道挖河渠有多么的艰辛,但他可以想象,当时有多少在冰天雪地或者酷暑中挖开了河渠。

一个叫郢的楚国兵卒,他在南阳所造兵器上刻下他的思母叮咛,勿忘母忧,希望能够告慰母亲。

一个工匠溺死在了郑国渠中,他用来量泾水深度的青铜矩尺说不定还在水底,也就有了关中的歌谣,“渠成骨枯韩子殁,妻抱寒衣祭浊河。”

刘肥低声念道:“妻抱寒衣祭浊河……”

甚至可以想到,那位工匠的妻子只能抱着他丈夫的衣裳,在河边祭他的丈夫。

这一件件的事,是不能被忘记的,公子高让敬业县印出这些书,是希望后来的人们记住这些故事,记住在当年六国王侯将相的恩怨背后的一个个普通人的事迹,这才是人们的历史,是人们用血泪写出来的史书。

刘肥想起了衡曾经说过的话,千万不要说谁的一生不值一提,因为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极其沉重的。

正因如此,才会写下这一段段沉重的过往。

翌日,外面还下着细雨,刘肥带着斗笠急匆匆出门。

刚从咸阳回来的萧何见到急急忙忙出门的刘肥,问向一旁的曹参,道:“今天他去读书吗?”

曹参道:“他不是要准备太学府的考试吗?”

萧何也想起来了,刘肥正在准备太学府的考试,等通过了太学府的考试就能在太学府任职,还能得到住处与衣食。

如果过了考试,刘肥就能在潼关住下来,也不用与他们两人住在县里。

萧何继续与曹参处置老秦军们的事,帮着他们找到家人。

刚升任郡守的萧何就带着一群老秦军开始走访各县。

寻找家人的过程并不顺利,就譬如说有的老秦军他们的家人都过世了,而家中就剩下了他一人,留下了十余亩田地,以后成家之后再把家建起来。

萧何道:“三十余岁正值壮年,如今成家,不算晚,我可以帮你寻一门亲事。”

那秦军行礼道:“多谢郡守,只是我还想祭拜家人,近来不想亲事了。”

离家时,他是家中的独子,归家时爹娘都不在了。

好在他还是壮年,萧何颔首又道:“如有困难可以来寻我。”

这里本不是渭北地界,但萧何还是愿意帮助这些老秦军。

余下的秦军们,萧何还是带着人一个县接着一个县的询问着。

让这些戍边多年的老秦军归家是皇帝的旨意,萧何看着他们眼中迷茫的目光,从军中回来他们要开始耕种,甚至还有的需要自己搭建一处屋舍。

这一次将士归乡的规模非常大,萧何刚帮着一队人找到了家,之后就来了另一队,越来越多的人从北方的长城回来。

有人说新帝减少边关与各地的秦军,会造成隐患。

但萧何觉得这种担忧是多余,皇帝旨意的确是让他们归家,但在归家前他们是有画押且承诺的。

将来一旦有变,这些人又可以重新披甲上阵。

更何况,现如今的大量兵力依旧留在边关与关中,只是各地的兵马更少了。

新帝让他们回家,他们也承诺一旦形势有变,他们可以再一次为国家披甲上阵。

皇帝减少各地的七成兵力,越来越多人口从各个要地离开,回到了家乡。

走在关中的各县之间,偶尔也能见到多年不见的兄弟,还有夫妻相拥而泣,萧瑟落魄,只留一间空屋。

吕马童来到了关中,他腰间配着青铜剑,骑在战马上朝着潼关而去,再去咸阳复命。

来到潼关城前,吕马童要了一碗豆腐,再要了一张饼。

豆腐脑入口,吕马童又看到了一群学子,聚在一起,听到他们的言语,似乎这群学子要在郑国渠边立碑,将以前开挖郑国渠的人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

吕马童三两口将碗中的豆腐与饼吃完,在潼关休息了一晚。

翌日,吕马童就去了咸阳。

二月,天还有些冷,田地里已有不少人在劳作了。

在道路的两侧是大片的平原,平原上被分成一片片田地,田地里还有人在劳作,今年的关中农忙就要开始了。

从早晨赶马到咸阳已是午时,吕马童到了城墙翻身下马,向守军递交了自己的验传。

守备将军知道了吕马童的成都郡都尉身份,当即放行让人入城。

从热闹的咸阳城街市走过,吕马童看到了宫门,在守备将军的引路下进入宫门,一路来到了太尉府。

如今的太尉是蒙恬,执掌天下兵马,各地将士归乡,减少戍卒的大事就是太尉蒙恬在主持。

验传放到了蒙恬桌边。

吕马童抱拳行礼,余光注意到太尉正在看着一卷书。

良久,大抵是半刻时辰,蒙恬终于写完了一道文书,让人送下去,而后拿起吕马童的验传,道:“成都郡的都尉。”

“成都郡都尉吕马童,见过太尉。”

蒙恬沉声道:“这些年奔波蜀中与桂林郡两地,辛劳了。”

“末将职责所在。”

蒙恬又道:“西北边军需要将领,你走一趟吧。”

吕马童道:“末将领命。”

蒙恬又道:“赴任不急,等过了农忙时节再去也不迟。”

“末将当即就能奔赴西北,不用休息。”

听到对方的话,蒙恬抬首道:“好,即刻就去赴任,不得延误。”

“是。”

吕马童高声回应,就快步离开太尉府,如今匈奴已灭,中原各地多半近十余年不会有战事,而西北还有西域诸国。

或许西北还会有战事,机会难得,吕马童怎会放过。

蒙恬还坐在太尉府内,又拿起一卷南方送来的卷宗,又道:“章台宫可有消息送来。”

“皇帝正在与右相商议南方的事,说是太尉随时可以觐见。”

蒙恬站起身出了太尉府就走向了章台宫。

自蒙武老将军过世,王贲告老之后,秦廷终于有一位年轻些的太尉了虽说五十余岁,但五十余岁的男子也正值壮年。

章台宫内,扶苏正在与右相,陈平商议着安抚南方的事宜。

扶苏常常牵挂南方,这与父皇的想法是一样,好不容易的稳定的南方,不能再出乱子。

深知自己新帝即位,恐南方的两位大将军动摇,但如今的南方又离不开屠雎与赵佗,要是这两人不在南方了,换一个人驻守,不一定能够镇得住。

陈平的话语刚说完,扶苏见到了站在殿外的蒙恬,便道:“让太尉入殿。”

有内侍将太尉请入了大殿内。

除了廷议或有必要时,扶苏会坐在皇位上。

平时,扶苏都站在殿内,与群臣走得近一些。

这大抵是长年处置国事以来的习惯,皇帝早已习惯了这么与臣子谈话。

扶苏看着众人道:“按照右相的想法,朕还需要派更多的官吏去南方,将两位大将军权力分散。”

冯去疾行礼道:“正是。”

“陈平,你觉得朕如今不该请两位大将军回咸阳吗?”

陈平道:“臣以为可以将两位大将军的子嗣都请入关中,世人皆知潼关有着天下最好的学识,让他们的孩子来关中读书。”

陈平到底是陈平,他的每一个计谋都带着人性的底线,让别人的孩子来关中,说是读书,实则是为人质。

陈平又道:“臣还知道,屠雎有六个儿子,三个女儿,赵佗有一弟,一儿一女。”

如今陈平任职行人司正,掌握外交与情报,不得不说这人还真是称职,右相的眼光确实很独道,一眼就看出了此人的长处。

扶苏道:“太尉如何以为?”

蒙恬道:“末将,附议。”

显然,蒙恬说出这话是有间隔的,似乎本想反对,但又咽了回去。

再看眼前三人,扶苏道:“那就按照陈平的意思去办,此事若办得不好,南方一旦有乱……”

陈平道:“皇帝可将臣放到南方,在两位大将军面前,自缢谢罪。”

扶苏尴尬一笑,道:“也不用自缢谢罪。”

陈平的脸色稍稍一松,却听皇帝的话语又传来。

“若有意外,就去南方守一辈子。”

“是。”

扶苏又道:“好了,右相与太尉且留下,朕还有要事相商。”

陈平十分识相的行礼道:“臣告退。”

章台宫内,扶苏看着蒙恬与右相,又问起了如今的各地将领与赋税,律法之事。

哪怕是没有登基之前,扶苏在帮助父皇主持国事时,就觉得这是两个老大难的问题。

国家需要向更文明的方向转身,蜀地的雅安正在与羌人走动,这是开关梁弛山泽之禁的好开头。

而后,扶苏要在河西走廊开屯田制。

对太尉与右相,扶苏说的只有这么多。

而当太尉与右相都得到了旨意离开之后,扶苏走到章台宫的大殿前,阴沉沉的天空还下着雨,今年的雨水来得早,持续的也比往年更久,倒是雨量不大。

早春的雨水还是有些凉,扶苏心中思量着,身为这个国家的皇帝,扶苏定下了维护一统,为民而治,以民本与维护一统为核心的治国方向。

扶苏与蒙恬,右相说了建设屯田制与开禁互市的要事。

第二百九十章 皇帝是一份工作

但心里也有,没告知他们的话。

外面的雨势大了许多,雨声也更喧嚣了,站在大殿檐下的扶苏内心里却无比的平静。

没有与右相说的是……身为皇帝,他扶苏要废除丞相制。

也没对蒙恬说以后要削弱太尉职权,分权给各路将领,如此可以达成对兵权上的更进一步的集权。

其次,扶苏也还未对群臣说以后要加设监察制,在秦制的基础上增设类似刺史的官职,往各地增加更多的官吏。

雨势忽大忽小,等雨停,扶苏这才回到高泉宫。

高泉宫内,夫人又有了身孕,王婆婆依旧照顾着夫人的起居。

扶苏回到高泉宫,与妻子看着衡从北方送来的书信,听着妻子说她希望这一次是个女儿。

今天,田安又做了包子吃,这一次是猪肉包子。

猪是田安托人在外面养的,猪也是用公子曾说过的方式养的。

夫人吃着素包子,扶苏吃着猪肉包子。

见妻子小心翼翼吃了一些带着肉汁的包子皮,她细细品尝着道:“好吃。”

扶苏道:“好吃就好,往后把做法告知潼关的人们。”

田安颔首,就去吩咐。

新帝即位之后,依旧住在高泉宫,咸阳宫的宫殿这么多,皇帝喜欢住哪个宫殿都可以。

高泉宫是新帝自小住到大的,自然要继续住着。

田安走到高泉宫外,拿出一张纸交给这个内侍吩咐道:“交给渭南郡守司马欣。”

内侍收到吩咐去办事。

不论公子是少年时,还是如今,在田安看来,公子成了皇帝也如当初一样,吃饭是一件大事。

皇帝希望人们能够吃得更好,让秦人的吃食能够更丰盛,让秦人的孩子能够吃的更健壮,让人们家中多一两道菜肴,这当然是造福后世了。

高泉宫内,扶苏写了一卷书信交给了正在三川郡游玩的父皇。

到了三月,父皇的回信才送来。

这天的廷议上,在扶苏的提前授意下,廷尉冯劫站出来说出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他提议废除肉刑。

此事,是扶苏提前向父皇送去书信说起的,甚至扶苏怀疑父皇与老师一定商议过。

也不知父皇与老师是如何想的,但父皇愿意退让一步,将延续秦数百年的肉刑废除,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

冯劫的话语一出,章台宫大殿内顿时有了很多议论声,这些议论声很低且很密集。

扶苏坐在皇位上,看着群臣议论,张苍还是老样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天大的事与他无关。

程邈闭着眼没动,好似睡着了,若是听到皇帝的话,他多半会立即醒来,几乎是本能反应了。

右相冯去疾站出来,首先同意了这个要求。

而余下的群臣没有人提反对意见。

接下来,廷议就是有关南方的事。

陈平站在群臣之中,心中暗想不论是太尉还是右相,还是丞相府的众人,他们都在按照皇帝的想法行事。

不如说是皇帝在群臣心中的地位很高,并且拥戴皇帝。

以至于这个说法一出来,就没人反对,好似大家都提前商量好的,皇帝点头他们就附和,皇帝反对,他们也反对。

这位皇帝依旧在集权,不仅仅是表面,更是在于人心的信任。

尽管大家都在丞相府过得很忙碌,也会叫苦不迭,说着不想在丞相府任职了,想要告老还乡但他们总是一边抱怨,行事很负责。

程邈站出朝班,行礼道:“臣请命增设丞相府的任职文吏。”

张苍站出朝班道:“臣附议。”

为此,廷议内的群臣又开始讨论了起来,最后这件事被定在了三百人,现如今丞相府任职的文吏一共有九十五人。

扩充到三百人,这丞相府还要扩建,不然坐不下这么多人。

这秦廷中,丞相府的人别看距离皇帝与丞相最近,但近些年来,丞相府的工作是最苦最累的,熬夜是常事,有时一年到头都看不到休沐的时候。

为此,张苍还提议要年轻人,五十岁以上的人不要。

众人又讨论起了人手问题,人手从哪里挑选。

扶苏看着乱糟糟的廷议,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也在互相讨价还价。

放在别人眼中,或许会觉得这场廷议很吵很闹。

但在扶苏看来,众人各抒己见,能够将各自的方略拿出来讨论,这场廷议别开生面,十分有活力。

直到皇帝离开大殿,群臣还在争论着。

扶苏走向章台宫的后殿,知道他们商议个一两个时辰也不会有结果,便一路走着对一旁的田安吩咐道:“让人送一些吃食给他们。”

“是。”

扶苏来到后殿,这里是父皇曾居住过的地方,低声道:“其实父皇早就厌倦了咸阳的生活,这一次出去多半也不会再来了。”

田安低声道:“这里一直保持着原样。”

扶苏看到案上与地面的灰尘,多半是很久没人来过了,离开之后又让人关上门。

因忙于国事,今年的农礼在咸阳宫内举行了,扶苏来到了极庙又道:“朕的弟弟们在雍城住得如何?”

田安回道:“黑伯都照顾得很好。”

扶苏道:“近来可有人说过封王之事?”

“没人敢说。”

分封废了就废了,大不了治理国家累一些,增设官吏更多一些。

扶苏问道:“太学府如今年满二十,且军役满两年的人都记录下来,让王馀带来。”

田安行礼道:“王夫子很早就想来觐见了。”

扶苏道:“明日就让他来一趟。”

“这就去吩咐。”

丞相府的文吏要从太学府挑选,国家需要大量的预备官吏以及大量的相关人才。

因此,知识的传播一定要广,且传播的权力一定要牢牢掌握在国家手中,如此才能养出需要的人才。

太学府就是一个储备站,在那里被记录的学子,都是出类拔萃的。

论能力……扶苏想要善于学习且勤奋的学子。

直到下午时,章台宫内正在争论的群臣这才各自散去。

之后正在极庙的扶苏又看到了蒙恬递来的文书,屯田实边之策交由武威县县令娄敬主持,由守备大将军涉间安排将士垦田。

这是农忙时节的大事,要在耕种时节开始前就送去河西走廊,不然会耽误耕种的农事,扶苏看罢就让人送去了北方。

即位有三个月了,扶苏穿着一身黑袍站在历代秦王的牌位前沉默不言,皇帝是一个治理国家的职位,扶苏更愿意将它当作一份工作来看待。

第二百九十一章 全年无休

极庙内,扶苏看着历代秦王牌位前的香火燃起,在此地多站了片刻,这才前往章台宫。

此刻的章台宫很忙碌,有内侍将一卷卷的文书送到了章台宫,也有工匠正在改造章台宫的窗户,因公子觉得章台宫的窗太小,想要大殿内更亮堂一些,照入大殿的阳光越多,殿内也能更温暖。

工匠们见到皇帝来了纷纷行礼,皇帝走入安静的大殿,而后坐在皇位上。

皇帝就这么开始翻阅近来的文书。

见工匠们还站在原地不敢动,田安让工匠接着改窗户。

众人起初还有些小心生怕打扰皇帝看文书,但在大常侍田安的几次示意下。

他们才继续修窗户,甚至木锤敲打着窗框发出响动时,皇帝还在专心的看着文书,这些嘈杂哪怕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都不会影响正在处置国事的皇帝。

章台宫的工匠便都放松了下来,心中讶异皇帝的专注。

当窗户被几次扩大之后,带着新鲜空气的风也在一阵又一阵的吹入大殿内,吹得皇帝面前的卷宗书页被翻页,纸张在微风中抖动着。

当清新的空气吹入大殿,让殿内的内侍们也都不自觉提起了精神。

其间,还有大臣时而前来汇报国事。

直到黄昏时分,工匠们都回去了,皇帝坐在大殿内处理着国事。

之后的一些时日,皇帝每天的生活都是早晨廷议,廷议结束之后会回高泉宫用饭,小憩片刻。

午后的小憩是皇帝近来雷打不动的事,不论什么天气,若无必要之事,皇帝的这个习惯始终保持着。

午后小憩结束,皇帝就会回到章台宫继续处理国事。

从去年至今,秦廷的群臣体验了全年无休的工作,接连两年群臣没有休息过一天,哪怕是休息,也是有人生病了实在没办法休养三两天,甚至一些小病小痛,还要咬着牙继续坐在自己的岗位上,完成他们自己的工作。

因年轻的皇帝有着旺盛的精力,对皇帝而言治理国家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治国是皇帝的爱好。

关中又下了一场大雨,章台宫的窗户终于被改好了,这窗户看起来更大更高,保持大殿内的空气流通,并且保持光照。

以前还有些阴冷的章台宫大殿,如今竟觉得温暖了几分。

皇帝的生活很简单,简单得有些匪夷所思。

咸阳宫的其余殿宇都被封存了起来,皇帝的日常行程多数都是在高泉宫与章台宫之间,偶尔会去西苑走走,其余时间皇帝并不会去别处。

有时在章台宫从午后一直到深夜,就连晚上的饭食都是夫人亲自端来章台宫与皇帝一起用饭的。

雷声隆隆在天际炸响,正值农忙耕种的时节,关中终于迎来了新帝登基之后的第一场雷雨。

乌云厚重的天空中,一道雷光闪过,接着就是刺耳的雷声传来。

太尉蒙恬来到章台宫前准备告知内侍他要觐见。

田安道:“太尉入殿即可,不用通禀。”

蒙恬颔首脱下鞋履走入大殿内,这章台宫还是老样子,除了窗户更大了一些,也没有别的变化,其余各处都保持着原样。

见到是蒙恬来了,扶苏道:“昨天从终南山送来了一些好茶叶,给太尉赐茶。”

有内侍将热水倒入茶碗中,而后端给了太尉。

茶水端到了面前,茶香随着自己的呼吸传来,这茶香确实很不错,端着碗饮了一口,有一些茶叶特有的涩味。

蒙恬回道:“末将平日不喜用茶叶,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扶苏道:“回去时太尉可带一些去,平时可以多尝尝。”

面对皇帝亲和的笑容,蒙恬板着脸依旧恭敬,他心中深知眼前坐在皇位上的是皇帝,公子也不是当年的公子,不可放松,更不能怠慢。

扶苏道:“朕还想将各地进献的茶叶送去丞相府,让他们都尝尝,在丞相府当值困顿之时,饮一碗茶可提神。”

蒙恬将碗中余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将碗交给了边上的内侍,拿出一卷书又道:“禀皇帝,今年边关二十万将士已归乡,中原各地三十二郡兵马十六万人已归户籍。”

卷宗从内侍手中递到了面前,扶苏拿起卷宗,打开看着洋洋洒洒的记录。

起初这天下是没有郡县的,但始皇帝决定书同文字,器械一量,将六国的国土分为近千个县三十个郡,算上关中与陇西一共四十八个郡,若算上云中与河西走廊该是五十个郡。

因其中增设了岭南三郡,以及增设江胡与河间等郡,大秦的郡县准确来说,已有五十郡。

经历过战争创伤的湘南一带正在缓缓恢复元气,这十年间人口已有了明显的好转。

国家要建设,需要劳动力与生产力,因此对扶苏而言裁撤各地驻守的秦军是十分必要的。

而在太尉主持下的关中兵马,绝大部分力量依旧集结在关中,也就是章邯麾下,还有北方长城的大军。

扶苏看罢这卷卷宗,吩咐道:“送去丞相府归档入库。”

蒙恬行礼道:“臣领命。”

听到话语,扶苏目光看着余下的文书,裁撤兵士的事算是完成了,但大秦的军役依旧在继续,只要有人口与壮劳力,不愁没有兵马。

河西走廊是一个屯田的好地方,屯田之策交由韩信与娄敬共同主持,河西走廊大军兵权还在涉间手中。

章邯曾上奏说过,涉间是一个十分忠心的人,西北的边军在涉间手中不会有问题。

扶苏是信得过章邯的,只是想要多看看韩信近来如何了,文书中所写的只有一页纸,其中所写也都是牧马之事。

但在韩信的文书中,扶苏倒是看见了另外一件事,时隔多年,韩信才再一次见到乌氏倮。

今年开春时节,乌氏倮就带着一千战马来到了河西走廊,并且在祁连山的雪山下一起饮酒。

蒙恬刚走不久,右相冯去疾便快步来到章台宫前。

被请入殿内,冯去疾禀报道:“赵佗大将军与屠雎大将军来信了。”

田安接过冯去疾递来的两卷书,放在了皇帝的案前。

扶苏揭开其上封蜡,解开绑着的绳子,一边看着其中内容,一边又道:“他们答应将子嗣送来潼关读书。”

冯去疾行礼道:“如此甚好。”

扶苏饮下一口茶水道:“此事是陈平派去的说客办成的?”

冯去疾回道:“其实陈平也没有派去说客,只是派人去了两位大将军的家中告慰,而后与他们的家眷书信一份,让他们的家眷送书信去了南方。”

陈平还是利用了人们的亲情,并且去告慰两位大将军的家眷,多少有些威胁之意。

但这确实是陈平的作风。

扶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罢书信又缓缓合上,这两位大将军将来一定要召回,并且还要赏赐其荣华与富贵。

想要南方安定还要派去更多的官吏,直到南方彻底被官吏控制,也就架空了赵佗与屠雎的兵权。

扶苏相信他们在南方这么多年,他们对大秦依旧是忠诚的。

因此往南方增派官吏的事可以提前安排了,以往这种事都是丞相在安排,自六国变法以来不论是张仪,还是李斯,他们身为丞相,其权力太大了。

但若没有丞相,扶苏又觉得秦廷的职权划分又不够精细。

再退而求其次,哪怕是划分得再精细,遇到一些怠慢的官吏,该耽误的事,还是会耽误的。

这就像是两千年来无法解决的矛盾,这还能怎么办?

扶苏只能尽可能让这天下好一些,哪怕是让人们能多读一些书,让人们的碗中多一些菜,也是好的。

见皇帝放下了两卷书信,冯去疾又道:“臣会挑选夫子教导两位大将军的子嗣,书信送出时他们的子嗣也在路上了,再有两天就能到潼关。”

扶苏道:“去潼关书舍读书。”

“是。”

冯去疾刚走,张苍便来禀报,说的是都水长禄的事,今年的春耕都水长打算在长城外的辽河平原种两千顷粮食。

长城外的土地没有归属,如果都水长种出了粮食,那么秦军自然有权力保护粮食,顺便保护土地。

换言之,只要是在无主的土地上种出了大秦的粮食,那么秦军就有正义的理由保护粮食。

而保护粮田的人,正是皇帝的弟弟公子高。

扶苏听罢张苍的解释,又问询了张苍的看法。

张苍觉得现在还不宜与夫馀国起冲突,近来在公子高的查问下,夫馀国在东北的深山之中,其部落依旧以渔猎为生,只要秦军不冒进,不会有冲突。

当然了最好是不要用冲突,扶苏准许了都水长的事,并且给了回复盖印之后,就给了都水长开拓田地之权。

都水长也没有上来就大规模地垦田,只是用一部分土地尝试,也没有开挖河渠,只是种在了辽河边。

张苍离开章台宫时,雷雨已停了,乌云散去之后还能见到通红的夕阳。

夕阳的光是金色的,照入章台宫内显得原本就显贵的宫殿也金灿灿,尤其是殿内的诸多金器,也在夕阳下发光。

直到天色入夜,扶苏披上外袍走出章台宫,下午时来了一场雷雨,现如今的地面还是湿漉漉的。

每天将国事处置完,而后回到家人身边,好好用一顿饭,这该是一天之中最好的时刻。

饭后,扶苏与妻子走在皇宫,夫妻俩说着家里的事。

听着她说着当年频阳老家的事,正值关中雨后的夜里,每到这个时候田地里的蛙声总是很响亮。

田地里的蛙声不断,可以响一整夜。

扶苏吃着枣,又道:“等入夏之后,我们去频阳的老家看看吧。”

她摇头道:“爷爷不在了,兄长走了之后,频阳的老家也没人了,不想回去了,就算是我去了也见不到家人。”

扶苏知道她所说的兄长是王离,现在的王离正在齐地主持兵事,多年没有回来了。

“母亲昨天就来看过我。”

扶苏牵着妻子的手,低声道:“嗯,等衡儿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王棠儿面带笑容,点头答应。

田安跟在后方,不知为何有些感动,为了治理国家,为了支持废除分封,两位小公子没有封号,也没有封地,也要参加军役,甚至还要读很多书,这个家还算平静,但似乎每个人都有他们的事要做。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变得聚少离多。

但也好在两位小公子是在宫里长大的,当两位小公子年幼时,已得到了足够的关爱,而之后两位少公子懂事一些了,得到的也是最好的教导。

两天后,屠雎与赵佗的子女都带到了关中,他们的子女在关中都有远亲,自然也可以让远亲照顾,若孩子不喜与关中的亲人一起住,也可以住在潼关的学舍。

安排此事的正是陈平,陈平亲自带着这些少年人在潼关城走动,并且带着他们熟悉环境。

如果陈平让两位大将军将子嗣送来是居心叵测,那么这些少年人在陈平的引导下,恐怕他们被陈平卖了也要帮陈平数钱。

用冯劫的评价来说,陈平这人就是太坏了,坏透了。

这天,小公子礼回到了咸阳,当扶苏忙完国事之余带着妻子与儿子来北郊的行宫散心。

以前的北郊有一片牧马场,现在牧马场不在了,只有一片草地,只要一个月不去打理,这些野草就会长得半人高。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温暖,也没有二月时才有的冷风。

原本扶苏是打算去咸阳桥走走的,但知道妹妹阴嫚近来在行宫,就带着妻小来到了这里。

扶苏远远看着妻子与儿子坐在草地上说着话,礼一边吃着面,一边说着他陪爷爷在外游玩的趣事。

田安已来禀报,扶苏得知父皇又回了骊山,也没想着再来咸阳看看。

扶苏已妥协了,也不愿强求父皇来一趟咸阳,但叮嘱太医令照顾好父皇与老师。

有侍卫前来,行礼道:“王夫子到了。”

听到话语,扶苏这才去行宫前殿。

第二百九十二章 小公子与李斯

以前的林光宫前殿放着不少奇珍异宝,甚至有一些扶苏自己都不知道其作用,现在这里诸多异宝都被送去了皇陵。

这些宝贝都是从六国的王宫得来,或者是之后各种奇人异士进献的。

王馀站在前殿,双手捧着一卷卷宗行着礼。

扶苏走上前,拿过他手中的卷宗道:“三百余人,有劳了。”

王馀道:“臣本想在两月之前就前来觐见,是臣耽误了。”

“三百多个学子,也有劳你们了,朕知道这件事不好办,况且你们还要逐一筛选。”

王馀道:“臣是另有一事禀报。”

“你说。”

“韩夫子来过一次关中。”

扶苏看着名册,颔首示意他想说就说。

说起韩夫子,见皇帝只是看着名册,也没有追问的意思,王馀又道:“臣问过韩夫子,问他是否反秦,可他没有回话,说是又要回蜀中教书。”

扶苏翻过一页继续看着名册上的名字。

王馀又道:“臣想劝说韩夫子,但他去意已决,现如今已回到了江原县教书。”

安静了片刻,王馀呼吸时还能闻到行宫四处的泥土味。

扶苏道:“嗯,朕知道了。”

王馀再一次行礼道:“臣还会送信劝说韩夫子,潼关也有几个学子是韩夫子教书出来的,臣可以让他们去劝说。”

扶苏道:“他的学子有几人在这份名册中?”

王馀回道:“十余人,韩夫子的成果已是不小了。”

“其余事你可自行决定。”

“臣领命。”

扶苏道:“入丞相府的学子,你去安排吧。”

王馀又道:“臣告退。”

此刻的骊山,嬴政与李斯坐在山上,听着近来新帝主持下的诸多国策。

李斯道:“臣有些担忧。”

嬴政低声道:“你担心什么?”

“听闻群臣已有两年未休沐,臣担忧朝野上下会满是怨言。”

嬴政蹙眉没有多言,知道扶苏喜治国为乐,没想到会带着群臣两年不休息。

天色入夜时,小公子礼就回到了骊山上,这一次他咸阳一来是去取入夏时要穿的衣裳,去年的衣裳已穿不下了。

带回来了今年入夏要穿的新衣,以及诸多吃食与用具。

礼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这是一件灰色的长袍,看着很朴素但若仔细其针线工夫十分了得。

公子扶苏与公子夫人自成婚后,生活向来俭朴,因此两位小公子的生活也都俭朴习惯了。

嬴政看着礼,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像极了那时的扶苏。

至今,嬴政还记得,扶苏在这个年纪时常会站在远处,注目观望着,眼神中多有好奇与思考。

华阳太后还在世的时候,扶苏就常常跟在她身旁。

华阳太后病重到走不动路了,只能卧病不起,是扶苏将她扶到了轮椅上,推着轮椅让华阳夫人在宫里散心。

嬴政知道其实那时的华阳太后早就看腻了宫中景色,她只是知道扶苏想要好好看看宫里,便让他推着轮椅到处走。

想起那些往事,嬴政的心中不免有了几分失落,现在华阳太后不在了,王翦也过世了,当年的故人似乎也就剩下了身边的李斯。

还有的那些人,不是被自己杀了,就是已死了。

见爷爷不说话,礼还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就不敢再多言了。

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山下田地里又传来了嘹亮的蛙鸣声,嬴政问道:“朕听闻你父亲让群臣两年没休沐。”

礼吃着切好的甜瓜,一边嚼着一边道:“是呀,朝野上下怨声载道。”

李斯道:“是小公子亲眼看到的,还是小公子听说的。”

礼回道:“听说的。”

“那么如今可有朝臣罢朝?”

“那倒没有。”

而后,李斯道:“臣以为既然听说的,那就不是事实,当年公子扶苏善待张苍,程邈与丞相府众人,如今想来也是,若是新帝处事不端,朝臣势必有人来骊山相告,如今都只是朝野传闻而已,臣以为群臣没有怨声载道,甚至依旧尽忠尽职的帮助新帝主持国事。”

嬴政低声道:“依你所言,两年不休沐是他们自愿的。”

李斯回道:“他们自然不是自愿。”

“呵呵……”嬴政忽然一笑。

李斯又道:“但因职责所在,他们不得不自愿。”

听罢,礼抬眼看着李斯,这位丞相好一番论述,既让爷爷无言以对,还能让爷爷高兴的承认事实,还为朝臣说好话。

等爷爷回去休息,见丞相还站在石阶上,看着丞相衣衫随风而动,雪白的须发也随风起伏,礼上前一步道:“丞相。”

“老朽年迈,已向新帝告老,早已不是丞相,公子不用多礼。”

“父皇没有另立丞相,在父皇心里能坐在丞相之位的人其能力一定是最好,礼以为父皇之所以迟迟没有再立丞相,是因为没有人能与李爷爷比肩。”

一句李爷爷,让李斯笑了,回道:“你父皇若这么想,往后……斯该如何自处?”

礼道:“爷爷这般问我朝野传闻,一时慌张口不择言,多谢李爷爷相助。”

李斯接着道:“小公子怎么说,都是没错的。”

“礼小时候常听说丞相事迹。”

“斯的过往不值一提,都是一些不好听的事。”

“可我觉得丞相的过往多么精彩,比之诸侯王的一生更精彩,我小时候常听父皇说起一件事,当年丞相担忧边关,匈奴人每每来犯边关就会被劫掠,丞相向边关增兵,迁民戍边。”

“为的就是希望边关能够稳固,大军所需粮草太多,要解决戍边将士们最重要的粮食,唯有让粮食长在边关的土地上,才能让边军的将士吃饱肚子,不让他们挨饿,因这事丞相没少受当年齐鲁博士非议。”

礼又道:“父皇常说以后不仅要延续丞相的过程,还要更严格的执行。”

小公子一番话,让李斯脸上更添了几分笑容,他当然知道新帝近来的国策,屯田之策就是迁民戍边的改进之策,国策改进了,边关有了秦军屯田,粮食就能长在边境线上。

第二百九十三章 最不怕吃苦

公子礼说了不少好话,其实李斯早就听腻了,毕竟当了二十年的丞相,身边这种话曾经也是不绝于耳。

但从小公子口中说出来,李斯颇为受用。

一老一少走在骊山上的小径,小公子礼说要拜师,李斯也就顺手推舟的答应了。

翌日,嬴政近来每天早起不能饮酒了,只能喝着粥,寡淡得直啧吧嘴。

见到是李斯来了,嬴政道:“夏无且拿着扶苏的旨意,让朕不能在早晨饮酒了。”

李斯叹道:“臣已戒了酒水。”

嬴政又灌下一口粥,想要多往粥里撒一些盐,看了看四下的内侍,这些人现在都听夏无且的,夏无且只听扶苏的。

见皇帝伸手要去装了盐的罐子,夏无且道:“皇帝旨意,要少吃盐。”

嬴政叹道:“罢了,不吃了。”

夏无且点头。

至于夏无且为何会听扶苏的,是因他看到了扶苏所写的药经,也不知道那卷药经写得有多么了得,听说夏无且每每都会捧着看。

嬴政还知道,那卷药经是礼给他的。

说是要把医术教给礼,倒也没见夏无且教过孩子。

李斯道:“小公子回潼关读书了,今天的潼关过节,说是清明到了。”

庄子曾号召世人,清明时节要寒食禁火,当年周天子也会在清明时节,拿着玉圭祭祀,告知人们春耕时节到了,而当年的秦公也会带着秦人,祭祀春耕。

以前楚地的人们会祭春,齐地的人们会踢蹴鞠,北方还有胡俗,人们在这个时节会祈祛病除灾,也是出游的好时节。

李斯道:“小公子昨夜说要拜臣为师。”

嬴政道:“你答应了?”

“臣答应了。”

“礼的老师有叔孙通,有夏无且,还有冯去疾,现在又一个你,这孩子要学多少本事啊……”嬴政感慨着。

潼关城内,刘肥正在朝着太学府走去,他见到了今天有不少他太学府的夫子离开了这里,前往咸阳。

刘肥问向夫子隹,“这些人是去何处?”

隹回道:“他们去丞相府任职。”

当初经过大考之后,也有一些通过考试的人留在了太学府任职。

现在看到这些人要去丞相府了,刘肥心里十分羡慕。

在潼关的诸多学子中,能够入丞相府已是很多人毕生的追求,而能够位列九卿,这辈子也就足够了。

现在的读书人多数是庶民子弟,因此他们以庶民的身份为荣。

放在列国还在的时候,放入丞相府参与国家建设的事,那是只有贵族才有资格的。

现在不同了,他们这些庶民也能参与其中。

隹道:“这太学府的学子,多数也都是爱民的,他们常说‘我就是爹娘用地里种出来的粮食养大的’这些年轻人啊,进了丞相府就会想着让耕种的人们过得更好。”

刘肥在太学府确实能够处处看到这种话语,在小时候刘肥没看过什么书,他的一切认知都是来自夫子荆的教导,以及现在他所看到的这些。

不知为何,刘肥忽然有些想刘盈了,前些天他刚收到母亲与刘盈的来信。

母亲在沛县一切都好,但刘盈来关中的时日又延后了,似乎是因刘盈的母亲不愿意孩子太早来关中。

刘肥知道刘盈的母亲很厉害,有时换成是自己,站在刘盈的立场上,这样的母亲会让刘肥觉得很窒息。

在回信时,刘肥劝说刘盈一定要听她母亲的话。

刘肥又想到或许是父亲已成了沛县的县令,以父亲的声望,刘盈确实也不一定非要来关中了。

之所以想起刘盈,是因刘肥想起了当初他所讲过的吕家的家学。

刘盈小时候除了与自己一样读夫子荆的书,但刘盈也会学他的母亲所教的吕家家学,也就是贵族才有的学识。

那时,刘肥很羡慕刘盈。

但现在,在关中读了书之后,刘肥反倒觉得刘盈活得挺辛苦的。

收回心神,刘肥看着离开的学子们,依旧抱有羡慕的目光。

夫子隹劝道:“皇帝将军役的年纪提到了二十岁,你以后等年满二十,再去边关戍边两年,你的才学也能够在丞相府任职。”

刘肥十分渴望成长,他很想现在都年满二十,去了边关戍边两年。

刘肥得知衡去了边关,其实衡才十六岁,后来刘肥才知道,原来衡是皇帝的儿子。

刘肥知道了衡的身份,那自己与他就再也不是朋友。

将来很有可能再见不到了,因两人的身份太过悬殊。

隹道:“今年清明,去拜拜荀子。”

太学府的学子没有强制学子们拜荀子,但学子们都是读诸子百家的,不论拜哪一位都是可以的,不论是拜墨子或者是老子,都不会有人拦着。

夫子隹比较喜荀子的学识,因此就会拜荀子,毕竟那是祖师一般的人物。

如今还是农忙时节,潼关城没有往日这么热闹了。

小公子礼从太学府门前,见到了刘肥与夫子隹,而后快步走向了郡守府。

刘肥也认识礼,几乎太学府的所有学子都知道这个谦逊好学的礼是衡的弟弟,也是皇帝儿子。

是因当年太学府刚建设时,礼当着很多人的面喊了衡一声兄长,这两兄弟几乎长得一样,只是礼看着更瘦弱。

而公子衡与章敬是潼关城中最优秀的学子,全城的学子都知道这两人,也几乎是潼关城所有女子倾慕的少年。

但如今,这两人正在北边戍边,刘肥也知道在太学府的公平制度下,就算是皇帝的儿子公子衡,都要去北方戍边,更何况其他人。

因此说起戍边,人们自是没有怨言,连皇帝的孩子都要去军中,人们都信服这样的皇帝。

少年们之间也会拉帮结伙,而衡与章敬无疑是整个潼关的少年们之中,最顶端的两位,几乎是做到了一呼百应。

因此先前的公子衡在潼关城早就建立起了十分巨大的声望。

刘肥收回目光,跟着夫子隹走入了太学府内。

礼来到了郡守,在这里见到了李左车,又道:“郡守呢?”

李左车回道:“郡守去华阴县了。”

见礼旁若无人地走入郡守府,李左车又道:“就快回来了。”

礼坐在司马欣平时所坐的位置上,又道:“今年潼关城怎么过清明?”

李左车回道:“每个学子都能吃一颗茶叶蛋。”

“潼关哪来这么多蛋?”

“三川郡养了不少家禽,本想着进献给新帝,但新帝拒绝了,三川郡的郡守吴公与我们郡守有交情,便将鸡蛋都送来了。”

礼低声道:“三川郡养了这么多家禽,光是用鸡鸭蛋吃都吃不完了,三川郡该有多富裕啊。”

李左车点头,又道:“他们还有纸张作坊。”

三川郡虽有纸张作坊,但没有印书之权,如今秦所发往中原各地的书都是泾阳县的作坊印出来的,印书的权力依旧在皇帝的手中。

皇帝不会轻易将这个权力分出去,对支教而言这个权力太重要了,就算是每年能印的书都是有限的,皇帝也从未松口过。

人们都觉得,想要书籍更多,皇帝肯定会将印书之权分出去。

除了敬业县的印刷术,现如今多数书籍都是人们书写的,书写注定写不快,也不如敬业县数百人一天可以印数千卷书。

司马欣带着一些茶叶蛋回来了,他将茶叶蛋放在小公子面前,道:“还是热的。”

“谢郡守。”

司马欣对小公子礼很喜欢,这世上谁不喜欢懂事知礼的孩子呢。

礼剥着蛋壳道:“我的兄长近来有来信吗?”

公子衡的书信除了送去给咸阳宫的,还会给潼关来书信,礼近来常不在潼关,公子衡并不知道,但书信都是直接送入潼关交给郡守司马欣的。

因公子衡知道,公子礼不论去哪里都会来潼关见司马欣。

而司马欣自任职渭南的郡守以来,此人会一直守着他的岗位,从未擅离职守。

李左车觉得公子衡就是看中了司马欣的这一点,才会每每将信交给司马欣。

两位小公子都是极其灵醒的,他们都知道如何利用司马欣。

司马欣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牛皮袋子,解开绑在牛皮袋上的绳子,从中拿出一个木筒,双手递给小公子。

礼拿过已泛黑的木筒道:“多谢郡守。”

司马欣道:“顺手为之,公子不必言谢。”

而后,司马欣又坐在了边上,处置他的公事。

礼揭开木筒盖子缝隙处的封蜡,揭开盖子倒出一张纸就看起了信中的内容。

李左车就守在边上,虽说看不到小公子书信上的内容,但能够看到小公子的神态。

小公子看罢,便提笔在这张纸的背面写上了回信,将其放入木筒重新封蜡,就让人再送去北方。

司马欣问道:“大公子说了什么?”

“我兄长说要沿着长城去燕地看看,再从燕地走到西北的河西走廊,将整条长城从头到尾走一遍,要代父皇巡视北方边防。”

司马欣道:“长城建起来用了数十万人的血汗,就算是爬长城也是很累的。”

礼道:“我的兄长,他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第二百九十四章 屯田意义

言罢,礼站起身就离开了郡守府,又道:“我回去了。”

司马欣还在看着他文书,又道:“李将军,送小公子回去。”

“末将领命。”

李左车行礼,而后带着小公子出了郡守府。

夜里的潼关城很安静,走在街道上礼见到了一群少年人,他们穿着名贵的衣裳,身边还有仆从陪着。

李左车看了解释道:“那是赵佗大将军的孩子,是司正陈平带来的。”

礼收回了目光,道:“陈平是坏人。”

这是礼的认知,他听夏无且与爷爷说起过,陈平不是好人。

李左车道:“末将以为陈平是不是好人不重要,他为大秦效力,并且帮助治理天下,这很重要。”

礼颇为赞同地点头。

北方的长城,中原各地已回暖,而北方在这个时节,依旧很冷。

衡依旧身着皮甲,带着弓与剑,与章敬走在长城上。

公子衡要沿着一直走到万里长城的最东方,再从万里长城的最东方开始一路走到长城的最西端。

两人一路走着,衡一边走一边看着父皇的来信,并且思索着。

章敬知道公子衡有一个本领,那就是一心二用,就算以前在磨豆腐的时候,公子也能够思考老夫子的问题。

现在,公子衡就是一边看着书,一边在思考。

在那一次去信的内容中,衡写了他对养民论的理解,按照孟子所言百姓足君孰不足,意为民富才是国强基础,孟子强调生产要按照自然的规律,耕种不违农时。

但荀子又说制天命而用之,其意是在说倡导改变地利,耕种与发展不该受自然限制。

这让衡想起了当年都水长禄在陇西大开荒,那时确实开垦了数万顷地,因此衡觉得荀子的理念是正确的。

不过在回信中,父皇也说了,农耕需要趋利避害,但也不能丢了敬天保民。

人力可以弥补天工的缺陷,陇西确实是一个典型。

但麦种三升,粪五筐,水三溉,秋得麦一斛,这确实是不可变的生产规律。

但与此同时,现在的农业是极其脆弱的,我们不能因一时的成功而失去了警惕之心。

在信中,衡还见到了父皇说通过农耕技术的改善,提高田地的粮食产量。

“我觉得关中生产就要到头了。”

章敬道:“公子是觉得田地是有限的,多少土地养多少人口是固定的。”

衡摇头道:“起初我也是这么想,但父亲说人不会一直留在一个地方,人口是会流动的,因此关中的土地就算是有限的,但人口依旧会不断涌入关中,而粮食也会涌入关中。”

“此言不错。”

衡又道:“齐鲁人士希望国家能够敬天保民,法家的信赏必罚,农人的趋利避害,这些都是国家需要的,可是土地是有限的,粮食也是有限的,现在的关中已很富有了,那关中要如何做,才能变的更富有?”

章敬也低声言语了一句,道:“更富有?”

说起这件事,章敬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拿出一块石头,这块石头通体是黑色的,其上有空洞,表面有很多颗粒。

“公子可知此物?”

衡看了一眼道:“这不就是你往火堆里放的煤石吗?”

章敬道:“取暖烹食都离不开火,这就是将来的财富。”

衡再一次沉默不言了,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万里长城真的很长,虽说是来戍边的,可是两人在长城的活动是自由的。

衡看着左右长城内外的风景,忽然道:“光是这么一块煤石,也看不出财富在何处,难道是让更多的人去挖煤吗?”

章敬又一次低下头,他也解释不出一个所以然。

从云中郡走到赤峰,两人走了好长一段路,用了将近一个月。

赤峰的长城是燕人修建的,当时此地常因燕赵两地的战争而常有兵马驻守,燕长城是为了抵御东胡而建,与西边的赵国长城连接,向东贯穿赤峰的松山。

沿途的烽燧与关城像是近来才被修缮过,沿着沐沦河还能见到正在河边走动的秦军甲士。

大抵是因东胡人北逃之后,此地的秦军多少有些慵懒。

寒冬刚过去不久,阳光终于有了些暖意,人们也自觉地变得有些慵懒了。

衡近来总是在思考父皇留下的治国理念,总在探究这个国家未来该如何治理。

这就像一道题,是题就有答案。

只要找到答案,衡就能知道以后要如何帮助父皇治理天下。

或许就连父皇也不知道以后国家的该如何治理呢,忽然有了这个想法,衡觉得自己有些自大了,这天下就没有能难倒父皇的事。

似乎这天下事,只要放在父皇面前,父皇就知道要如何处理,并且往往总能处理的妥善。

曾经,衡也听潼关的一些人议论过父皇,他们说父皇就不像个人,整天以治国为乐。

这里属于广阳郡的治理范围,衡与章敬本不想惊动这里的郡守,但无奈还是有人通风报信,告知了广阳郡的郡守。

这位郡守看着年岁四十有余,在众多郡守中也算是较为年轻的。

衡十分礼貌的行礼道:“见过郡守。”

“公子不用多礼。”那位郡守先是请两位来到长城下用饭食,而后介绍着他对燕地长城的布防规划,此地的烽燧都沿着黑里河与老哈河建设,在郡守的话语中,这叫做以河为塞。

当年的燕赵两地的人就是以河为塞,抵御匈奴人与东胡人的。

广阳郡郡守这里的将士们也都是射术极其好的。

此地的草原比之云中更加美丽,也更加广袤,长城下养着不少战马与耕牛。

按照丞相府发往各地的皇帝诏命,今年边关各地要实行屯田制,让边关种满粮食以养边军,减轻粮食运送的压力。

人们开垦田地用来固守边疆,用屯田的粮草让将士们不再挨饿,就算应对长久的战事也有充足的底气,一顷田地收麦三百七十五石,就是边军的底气。

衡想起了弟弟的来信,礼说他在拜丞相为师时,说起了当年父皇的事,为了践行丞相的理想,父皇立志要让粮食长在边境线上。

衡看着边关的田地,似有顿悟,他低声道:“我有些明白父皇的用心了。”

郡守站在一旁,一时有些没听清,又道:“小公子?”

衡又道:“父皇说要让粮食长在大秦的边境线上,我们的疆域并不是只靠战马踏出来的,而是要让边关成为穗垂之地,最好的边防不能只靠城垣之坚,而在于仓廪之丰。”

广阳郡守闻言,感叹道:“公子好智慧。”

章敬也躬身行礼。

十七岁的小公子衡已领悟了屯田制的根本所在,这让广阳郡守也感叹,皇帝有如此子嗣,他们这些臣子也可以心安了。

章敬道:“我听老夫子说过当初为了治理边关,丞相李斯多次在廷议上与群臣辩论,我觉得丞相应该亲自来边关看看。”

衡道:“丞相老了,不知还能否远行。”

广阳郡守却道:“丞相看到秦已不需要再大量征召民夫运送粮草,而也不用向边关大量运粮,想必丞相也会知道,边关粮草丰足,丞相的理想皇帝已实现了。”

人都要吃粮食的,只有边关的将士能够吃饱,才能守住边关。

不知为何,衡竟觉得眼角有些泪水,悄悄将其擦去。

广阳郡守又道:“臣近来迁了不少贫民来此地耕种,给予他们的田地,已登册造案……”

这位郡守一直在说着他的成果,就差让公子衡将这些成果送去咸阳说给皇帝听。

两人在广阳郡留了两天就离开了。

章敬道:“边关的屯田都是军卒所屯,往后若心有猜忌,恐怕会有军中将士侵占屯田。”

屯田制有好处也有坏处,现在的人们只是看到了新帝屯田制带来的好处,却没有想到坏处。

章敬与衡都是很现实的人,他们很清醒的知道不能光看好的一面,也要防备将来可能出现的隐患。

那就是边军,边军忠心与否,关乎屯田是否安全。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问题,当初边关的将士们连吃饱都成问题,如今好不容易能吃饱了,这个成果太不容易了。

衡觉得章敬说的很对,兵权是个老大难的问题,确实应该防备。

在夜里时,衡在长城的一处烽燧过夜,并且写了一封书信,将自己的担忧写下来让人送去给父皇。

对此,衡沿着长城走的这一路很有收获。

不久之后,当公子衡与章敬来到了辽东郡的虎山,这里是长城的最东端,此地还有一个称呼叫做老边墙。

最东边的城防并不算好,还有些老旧,兵马也不算多。

原本的燕长城基础上再一次扩建才有了如今的规模,控制着辽东的全境,此地有一座石碑,石碑上所刻的便是东极安三字。

正值东北入夏的时节,公子衡见到了长城北面的有一片田地,有一位老农正在田地里走动着,这个人的身影很熟悉。

衡策马往那片田地而去,等近了一些,他大喊道:“都水长!”

原本在田地里有些佝偻走动的老人家闻声终于抬起头,见到了两骑朝着此地而来。

第二百九十五章 皇帝的“变本加厉”

都水长禄看见来人策马到了近前,询问道:“敢问当面是……”

章敬行礼道:“贺兰山大营右军副将章敬,见过都水长。”

闻言,禄行礼道:“章将军。”

章敬解释道:“这位是公子衡。”

其实衡已翻身下马,上前道:“都水长,不记得我了?”

禄想了良久,看着眼前的人,似在回忆。

衡又道:“是我,衡。”

“啊……”禄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又道:“公子都长这么高了,都快比臣高了。”

衡身着皮甲,腰配着剑,这一看与当初在关中相见时的那个谦逊公子差别太大,现在的公子看起来颇有气势。

大抵,这就是在边关锻炼出来的男孩子,眼神中总有几分肃杀气。

禄上下打量着现在的公子,道:“一别多年,臣没认出来。”

三人站在田地里,说话时还带着笑声。

毕竟当初在咸阳见面,衡与章敬在咸阳桥送别都水长时,那时的衡长得也不高。

都水长带着公子衡走在田埂上。

正值夏季,田地里的稻子长到了膝盖高,都水长还指着田地的另一边,那边刚收获了春小麦。

在这片田地里,都水长禄讲述着辽东平原的气候以及水土变化。

“这辽东降霜的月份很早,用新的二十四节气来论,那应该是秋分时节,于中原的季节而言,辽东的霜降来得早,就需要早点收粮食,一旦入秋粮食就霉了,辽东的冬季更是冻得彻骨,冻土数尺深,遍野见不到活物,也正因这冻土,让此地的虫害少了。”

“这辽东平原的西面辽西平原其实是一大片的旱地,比之关中黄土旱塬有过之,保水与灌溉很艰难,公子看看眼前,别看现在的稻子长得好,若是在五月忽然转凉,就会毁了收成,若是六月遇到了暴雨,田地也就毁了,皇帝常言我们种在田地里的粮食是很脆弱的,我们要警惕四季变化。”

“这辽东的土地呀,就是春旱夏涝,秋抢冬藏,臣以为要在春季防备干旱,夏季防备水涝,入秋就要抢收粮食……”

都水长说了很多,他低声道:“人们都怕九月有大雨,可田地就在那里,难道说怕大雨就不在田地里种粮食了吗?谁敢不种粮食啊,谁又敢让谁挨饿呐……”

这些话,让衡听得沉默了,他体会过战争,也在战场上杀过人,他深知在寒冬时节急行军时,那风有多么冷,好多将士的身上都留下了冻伤,也深知将士们在边关能够吃饱饭,是多么踏实。

再听都水长的话语,衡再一次沉默了,他看到了父皇的屯田之策在这半年内的立竿见影,因有当年丞相的迁民戍边,让现在的屯田之策十分顺利。

回到辽东长城的城关内,章敬点了火烧水,一边道:“有了暖炕之后,燕地有不少人去山里砍柴,他们说深山里的树砍都砍不完。”

衡拿着一卷书看着,依旧沉默不言。

章敬往火盆中放了一些柴,将水壶装满架在火上烧着。

几天后,还在辽东的公子衡写了一封书信,让军中的将士送去咸阳,交给皇帝。

在辽东留了半月,衡与章敬带了充足的水与干粮,望着眼前的万里长城再一次启程,他们这一次要从最东端走向最西端。

在重新走上长城之前,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眼前的村子,见到还有不少居住在此地的村民正在砍着柴,他们将柴砍了之后储存起来用来过冬。

看罢,衡又收回目光,与章敬一起继续往西走着。

都水长禄治水用了二十年,从灵渠到陇西再到如今的辽东,他真的用了二十年,人的二十年是极其漫长的。

新帝元年,六月,关中已入夏。

张苍已位列九卿,任职少府令。

今天,张苍来到了骊山脚下,在山下有一处宅邸,丞相李斯就住在这座宅邸中。

在几个仆从的引路下,张苍走入这座宅邸中。

这些年,丞相李斯一直没有回咸阳,自从西巡回来之后,也一直住在骊山。

丞相自然只能住在骊山脚下,住在山上的是大秦的第一位皇帝。

走入宅邸中,张苍见到这里有一个鱼池,见到丞相正在用一些麦麸喂着鱼。

起初公子扶苏喜养鱼,现在丞相也喜养鱼了。

张苍走上前,行礼道:“丞相。”

李斯用鱼池的水洗了洗手,而后用一旁的布擦干净手,道:“今年的粮食长得真好啊。”

张苍道:“一路来,见到了。”

李斯坐下来,倒上一碗热茶,道:“此物喝久了就离不开了,你与老朽共饮。”

说罢,张苍接过丞相泡好的热茶。

李斯低声道:“新帝近来如何?”

张苍回道:“已往关中的各县增派了官吏,皇帝曾说政令不仅要下县,还要下乡,官吏也要下乡,恐怕不用多久就会取缔乡长治乡的情形。”

李斯点头。

丞相是新帝的老师,至今的诸多国策也在以前丞相所用的治国方式延续着。

向来提倡以律法治全国的丞相,自然也不喜乡长治乡的局面,一地的治理不能光靠一个德高望重的乡长治理,而是要用懂得律法的官吏来治理。

换言之,丞相李斯对律法之严苛,也是因丞相不信人性。

越是坚定维护律法的人,越是坚信人性最靠不住的人。

最公平的只有写在律法上的文字。

新帝是如此地拥护丞相留下来的国策,甚至还“变本加厉”,有人传言丞相李斯说不定睡着都会笑醒。

当年齐鲁博士有多少人与丞相李斯为敌。

现在就有多少人懊悔,恨当初没有在章台宫像荆轲那样。

只不过是要杀的不是秦王,要杀李斯。

因他们觉得,只要李斯死了,大秦的律法就不会对他们这么严酷了。

换言之,换一个立场来看,那些拥护丞相的人而言,丞相是个好老师,新帝是个好皇帝。

李斯道:“好久没有毛亨的消息了。”

张苍沉默不言,他哪里知道毛亨的死活,说不定真的在外面饿死了,丞相要找一个人很简单,只需要一句话,就会有秦军出动去寻找。

皇帝没有答应丞相的告老,也没有再立新的丞相,那么李斯就还是大秦的丞相,哪怕是名义上的。

除非皇帝亲口说,李斯不是大秦的丞相。

可这么好的皇帝,又怎会这么说的。

张苍的内心想了很多,也只是这么一想,嘴上自然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而是面无表情地饮下一口茶水。

李斯道:“我听闻毛亨去祭拜毛遂了。”

闻言,正在饮茶的张苍差点被一口茶水噎着。

李斯蹙眉道:“老朽了解毛亨其人,给他十万兵马他也不敢反秦的。”

张苍点头道:“是的。”

丞相到底还是记仇的,当年毛遂与楚国连纵抗秦。

不过最后毛遂还是失败了,毛亨此去祭拜毛遂,肯定是不对的,丞相李斯又是极其记仇之人。

李斯又道:“他祭拜了毛遂之后,又去楚地祭拜荀子了。”

张苍低着头,将手中的茶碗放在了案上,心想原来丞相对毛亨的去处一清二楚。

李斯道:“当年在齐地,我与老师告别时,老师说你有天赋,说韩非为人太过正直,说毛亨太过天真,说我李斯太过苛责,老师唯独对你有赞誉。”

张苍道:“荀子是觉得我最愚笨,我的成就也是最微小的。”

“等将来若有空闲,你我去齐地祭拜老师,毛亨太过愚笨,他怎能在楚地祭拜老师。”

“是。”张苍点头答应。

李斯还道:“你该劝新帝早立新丞相。”

张苍道:“如今有右相辅佐,新帝从未说过要再立丞相。”

李斯拿出一封书信,放在了张苍的面前道:“广阳郡的郡守说近些年辽东天气温暖,北方竟然温暖到能够种豆子了,这是放在以前老朽是不敢相信的。”

见丞相将这张纸放在了自己的面前,张苍伸手接过纸张,神色依旧平静,回道:“我会告知皇帝。”

李斯站起身,拿起一些麦麸继续喂着鱼。

临走前,张苍道:“丞相,毛亨真的不会反秦的。”

李斯摆了摆手,似乎在示意送客。

张苍还是行了一礼,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宅邸。

丞相会怀疑别人,还不是他李斯还将他自己当丞相,说什么再立丞相,人心难测……说是想皇帝再立一个丞相,多半又不愿意让别人坐在他李斯曾经的位置上,上年纪的人果然越活越多疑。

回到咸阳之后,张苍去章台宫觐见皇帝。

站在章台宫的台阶下,抬头看去这台阶挺高的,如今的张苍很怀念当年在丞相府的生活,那时禀报国事多方便呀。

现在,张苍只能一步步走上石阶,等人禀报之后,进入了章台宫。

章台宫内,扶苏正在看着一张地图,地图铺在地上,这是河西走廊以西的西域诸国的地图。

张苍看到皇帝的举动,又看了看四下,见左右没有群臣与将军们,心中稍觉踏实了一些。

还以为皇帝要西进攻打西域诸国了,除了月氏人的战马,也不知道其余西域诸国有什么好打的,一个个都穷得不像话。

第二百九十六章 顾着眼前

扶苏让人将铺在地上的地图收了起来,又将油灯放在一旁,解释道:“西域共有三十六国,韩信让乌氏倮画下了这卷地图,朕打算将其挂在章台宫的后殿。”

张苍道:“听闻月氏人穿过西域来到咸阳,往来需要三月有余。”

三月有余确实很久,几乎是从夏季开始走到了秋季,又或者夏季出发再回来时已是冬季。

往返西域穿过戈壁与荒漠,这条路很长。

往返西域三十六国之间,其间会遇到千难万阻,说不定能够活着穿过西域的人更少。

扶苏想到那条丝绸之路,真的很难想像要沿着丝绸之路往返,需要多大的勇气与毅力。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乌氏倮那样往来西域诸国能够畅行无阻,甚至还能在西域三十六国之间都有栖息之地。

扶苏道:“自从头曼单于死了之后,这个乌氏倮的财富越来越大了,冒顿死后其人借着秦军的名号,在西域收了不少兵马,此人已是西域最富有的商人了。”

张苍道:“听闻他还带了不少人口送往河西走廊。”

扶苏颔首。

张苍道:“涉间延续章邯大将军之策,继续建设河西走廊,乌氏倮知道河西走廊需要大量的人力,这才会给涉间将军提供人口,其人善于明辨形势,是一个很厉害的商人。”

扶苏听明白了张苍的话外音,乌氏倮很富有,但他每年只给河西走廊千余战马,说是路途遥远,气候变化太大,每年只能在特定的季节才能将战马送到河西走廊。

韩信还是需要乌氏倮这个商人的,涉间也需要这个商人。

而且能够判断形势,且善于投人所好的商人,却在当年被头曼单于夺去了牧场与牛羊,甚至将牧场又交给了戍守长城的秦军。

现在的乌氏倮,不仅仅贩卖马匹,扶苏还知道此人还涉及西域诸国的人口,以及西域的盐。

这个商人越发肆无忌惮了。

扶苏不想遏制乌氏倮的发展,更希望他越做越大,只要他的资产越集中,对秦军而言以后就更省事。

现在和平了,草原上也没有战争了,乌氏倮这个商人壮大的速度比预想要更快。

西域对如今的大秦来说还是太遥远,太大了。

自秦一统六国之后,这天下这么多事,还管不过来,扶苏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去顾着外面的事。

现在的大秦作为一个农业文明,依旧是脆弱的,他的生产方式与生产工具,依旧是三脚耧车,或者是水车与犁地的农具为主。

人力与畜力依旧是主要生产力。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句话用在任何生产模式上,都不会有错。

今年的农耕是扶苏让人改进了一些农具,但对人们的生产方式依旧没有任何影响,该耕种还是耕种,最多也只能是在耕种规模与灌溉效率上有所提高。

可以把现在的大秦分为一块块的拼图,这些拼图上的土地良莠不齐,有的依旧贫瘠,有的人口凋零。

扶苏稍稍抬首,集权有集权的好处,但这么大的天下,治理起来实在太难了。

“这一次去见丞相,可有提及东巡?”

张苍摇头道:“提及了毛亨,没有提及东巡。”

说起东巡,扶苏有时觉得东巡并不是坏事,巡视天下可以让天下人知道皇帝的威仪,也可以亲身感受各地的情况,并且在当地直接提出治理方式,至于东巡途中,完全可以建立一个移动的秦廷。

但这样的东巡成本也是巨大的,护送的兵马可以达到十数万,或者是数十万,若粮草供给一旦出了问题,十几万秦军能够一个郡吃空了。

风险与成本都太高了,反而是当下,皇帝坐在章台宫治理国家,有城墙保护,将士们也不用奔波,这反倒是成本与风险最低的方法。

扶苏又道:“我听说前些天,父皇与丞相在渭南走动,父皇将一些枣分给了孩子们,父皇说关中越来越热闹了,这样的关中他觉得很好。”

张苍低着头,安静听着。

扶苏又道:“今年各地的赋税都能安全送到吗?”

张苍道:“官吏都派出去了,一共五百人。”

“一共五百官吏,天下五十郡,每个郡只能分十人,可每个郡又有十余县数十个乡,官吏还是不够。”

张苍低着头没有说话。

扶苏道:“赋税的事要看紧。”

张苍行礼便告退了。

扶苏觉得支教规模还是不够多,没有足够的支教资源积累,培养不出太多的官吏。

等到这个国家有足够的官吏,并且有足够的俸禄能够养得起这么多官吏,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原本是酷暑的殿外,此刻凉风阵阵,厚重的乌云就漂浮在头顶。

田安领着一队内侍匆忙地将一箱子文书送来了,这是今天丞相府送来的最后一箱文书。

扶苏拿起其中一卷看着,想起了秦廷还在用竹简的时候,文书也都是一箱箱运的,现在有了纸张,其实变化也不大,每天也有这么三两箱。

几滴豆大的雨水落下,而后点滴雨水越来越多。

直到大雨倾盆而下,地面激起一片水雾,这片天地间只剩下了大雨落下的轰鸣声。

似乎是雨声太大,原本正在后殿的夫人被雨声吵醒。

王棠儿扶着腰走到前殿,她看着殿外大雨,稍有蹙眉。

夫人的身孕已有六月,近来总是睡得多,但又睡不了太久。

见妻子醒来,扶苏牵着她的手,道:“坐会儿?”

王棠儿道:“睡得很累,站着就好。”

扶苏点头,而后继续看着文书。

直到外面的大雨停歇了,乌云也尽数散去之后,天边终于有了夕阳的光。

在夕阳的余晖下,皇帝夫妻正一起走出章台宫,前往高泉宫。

夜里,扶苏正在看着一卷书,这卷书所写的是与月亮有关的事,自古人们对月亮星辰就有着无穷的遐想。

譬如说玄而又玄,根本看不懂的那卷周易,人们常说周易所讲是有关天地起源。

但扶苏至今看不懂周易,但看着眼前挂在夜空中的月亮,却颇有另一番感受,这月光陪伴着人类文明几千年,即便是在两千多年前的后世,它也依旧是这副模样。

如今的大秦,人们还会因月亮的阴晴圆缺来祭祀,或者是记录历法。

扶苏知道在新石器时代,人们就开始画下月亮来当作对上苍的敬畏。

周天子时期的青铜鼎就有祭祀月亮的铭文。

人类对月亮的祭祀就没有停下过。

“今天的月亮好漂亮。”

听到身后妻子的话语,扶苏搁下手中的书,牵着她的手道:“给礼送去的夏衣也不知道这孩子穿了没有,不知是不是合身,连个回信也没有。”

王棠儿道:“该是合身的。”

翌日,今天的廷议依旧。

群臣说着各地的夏收准备,在他们的讲述中,国家依旧稳定,人们拥戴皇帝。

直到今天的廷议结束,右相就去了潼关城,他要去一趟潼关城,询问支教的情况。

学士府内,今天这里很忙碌,临近夏收的时节,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收麦子了,而学士府内的学子们要尽快将眼前的公事忙完,再回家去,回到田地里去劳动。

别看他们是学子,他们在太学府有忙不完的公事,等农忙时节还要回家里忙农活,即便是离家很远的学子,也会被派去别人家忙农活。

秦是因农耕而强大,这里的学子离不开耕种与收粮,别以为成了这里的学子就可以不做农活了。

刘肥从夫子手中拿过文书,他被分到大荔县的一户人家去收粮食。

不过刘肥刚要离开时,见到了有一人走入太学府,其人正在与王夫子交谈着,看来王夫子对此人十分敬重。

等那人离开之后,刘肥又见王夫子面露愁色。

平日里,王夫子面对太学府的诸多事,也常有愁色,这也是常事,刘肥也不知与王夫子讲话的人是谁,本想整理完眼前的卷宗。

只是在离开前,又听这里的人议论,说是先前与王夫子谈话的人是右相。

他们还说,右相来此地是来问询王夫子。

好似皇帝对太学府很不满。

临近夏收的前一天,刘肥又见到王夫子又派出了不少学子,前往各地支教。

刘肥正在田地里收着麦子,支教对他而言还太远,他需要年满二十之后,再去军中戍边两年,两年之后若能通过考试就能入仕,若不能通过考试也可以去支教,或者自谋生路。

待田地里的麦子收完,刘肥将文书递还给了太学府,证明他做完了农活,而后他就要赶去渭北。

这个时候的萧何是最忙的,需要帮忙。

渭北也正值大丰收,等刘肥来到县府,萧何与曹参果然忙得脚不沾地了。

刘肥主动去帮忙,今年的田赋需要先收入县仓中,刘肥换上了粗布衣裳,在人群中与众人一样,扛着一个麻袋,装满了粮食的麻袋压在背上,感受着沉重的分量,一步步往仓中走去。

与众人一样,刘肥就这么往返着,将粮食悉数运入粮仓。

第二百九十七章 皇帝的不满

直到天色入夜,才将今天的粮食收完,田地里还有大片的麦子没收,看来明天还要搬两天。

曹参回到县府,当即坐下来揉着脚。

萧何入夜后过了两个时辰才回来。

三人坐在一起用着饭食,一边说着近来的事。

曹参狼吞虎咽吃着面,他一边道:“渭北就该种麦子,今年的麦子长得多好。”

萧何吃着面没有多言。

刘肥道:“我前些天见到右相见王夫子了。”

曹参喝下一口羊汤,询问道:“右相去你们太学府了?”

刘肥颔首,道:“嗯,听说皇帝对支教很不满,王夫子今年加多了支教名额。”

闻言,曹参看了看萧何的神色。

要是在寻常时候,曹参还会高谈阔论一番,但在萧何面前,他是不敢多言的。

萧何夹了一块羊肉放入刘肥的碗中,又道:“吃。”

刘肥点着头,继续吃着饼与羊肉。

但刘肥知道,萧何一定是清楚皇帝与太学府的不满来自何处,但要是直接说出来,这就不像萧何叔了。

夜里,刘肥与曹参叔用凉水洗了个澡,就早早睡下了,因今天又是奔波忙碌的一天。

渭北与渭南的情形一样,田地实在是太大了,一天时间根本收不完粮食。

各县的仓吏会将田赋交给乡里,而后交给郡仓,并且除去两成的损耗之后,这才会转入各地的粮仓。

直到八月的下旬,关中各县的田地都已收完,每当这个时候也是张苍最忙碌的时节,现如今张苍是少府令,在他麾下还有十余个文吏一起盘算着各家的赋税

今年依旧没有频阳县的赋税,因当初皇帝将整个频阳县的食邑都给了频阳公,因此能在频阳收来的赋税是少之又少的。

但到了最后,频阳县的赋税总会一斗不差的送入咸阳。

说是食邑但王家接受了封赏,却依旧交满每年的赋税,这是皇帝家与频阳的默契,这种默契是已持续了很多年。

当年,王翦从楚地归来之后,就一直是这样的。

关中各县的赋税刚收拾好,河西走廊与陇西的赋税也送到了。

张苍站起来松了松腰背,又坐下来继续盘算着账,他时而直一会儿腰,在旁人眼中如此劳碌的少府令以后肯定会落下旧病的。

说来也是,这丞相府的众人也都这么想的,国事这般忙碌,别说张苍了,谁又比谁好到哪儿去。

在丞相府,张苍平时是比较沉默的,与程邈一样在这里几乎没有朋友,也不会插手别人的事。

张苍的本领很高超,听闻当初就与还是公子的皇帝共同算出了二十四节气,也就是现在各县常用的节气。

张苍可以连续算一下午的账,都不带糊涂的,而且依旧算的很清楚。

换作寻常人,看了半天的账目,多半早已糊涂的不知自己算到哪里,但张苍不会。

紧接着楚地南郡,蜀中老关山,三川郡的洛邑,一卷卷的赋税送入咸阳。

当张苍算完了今天的赋税账目,当天就要送去给皇帝。

这就是张苍近来一天的忙碌,自从皇帝重新划分了九卿的职权范围,大秦的储备与盐铁物资储备,也都在张苍的职责内。

这些都是要储备起来的,将来一旦有变,这就是底气。

今天的军屯每顷两石赋税,免去损耗之后,留存的还不少,赋税方面又一次体现了屯田制的低成本与高回报。

离开咸阳宫,张苍准备买些吃食就回家,买饼时又听到几个刚从丞相府下值的文吏在讨论支教的事。

有人说支教这种事吃力不讨好,皇帝还要让太学府加派支教夫子,这其实大可不必。

张苍买了饼就走了,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因他觉得这些文吏的想法错了,他们觉得支教一事,高成本低回报。

但对张苍而言,能够通过支教彻底完成书同文,并且一统理念,教化世人,这其实成本很低,且回报很高。

秦一统天下之后,教化六国之民有多难可想而知,若是不用战争,不用大肆抓捕,以及不用施加酷刑,而是通过支教完成这种教化,这几乎是天下最好的事。

皇帝即位之后,再也没有说过改税了。

正想着,张苍走到家门口时,就见到了一个不想见到的人,此人就是陈平。

这人每一次来,都没有好事。

陈平笑着行礼道:“张府令。”

张苍推开家门,迈步走入,又道:“何事?”

陈平跟上脚步,也跟着走入宅邸中,而后顺手关上了门,低声道:“在下近来查证到一些事,觉得蹊跷便来询问。”

张苍坐下来,一边吃着饼,又饮了一口酒水。

陈平继续道:“当年涿县有个支教夫子过世了,但在下询问之后得知此人草草下葬,是一个支教夫子是三川郡人士,可在三川郡的卷宗中,此人却没有过世,而是在蜀中支教。”

张苍道:“你查便查,与我何干。”

见到对方神色有些不悦,陈平接着开始讲述,并且说出了他的猜想。

直到陈平说出了心中猜测,提及了一个人,那就是曾经秦军追捕多年且没有找到的反秦人士张良。

“敢问张府令,皇帝近来可有提及此人?”

张苍道:“从未提及。”

陈平再问道:“在下猜想,其实当年张良就不在东郡,而是在蜀中,但……”

但说当年陨星坠地,皇帝还是公子,就说过张良出现在上郡。

这前后对不上,而陈平查问之下,有关张良卷宗都断在了陨星坠落之后,之前也问过廷尉,廷尉以为卷宗丢失了。

而先前还说追查张良,但如今新帝即位之后只字不提。

要不怎么说陈平在河西走廊立功,来咸阳为吏,这人确实聪明,而且太聪明了。

这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他能想到廷尉是不知情的,只有距离皇帝较近的臣子才知情。

虽然他这人的人品不好,尤其是对付赵佗与屠雎的手段,朝臣评价其人手段太过险恶,竟然用孩子要挟。

议论也都只是议论,除了陈平的办法,谁又能提出比这个更好的呢,坏是坏了一些,但好用。

张苍低声道:“此事你可对其他人说过。”

“在下未与他人说过,就连廷尉也没有。”

“好,此事到此为止,你不用再查了。”

“是。”

陈平没有二话,当即应声。

张苍颔首,道:“回去吧。”

陈平行了礼,匆匆告辞。

新帝元年,十月,关中又一年秋季,秋雨绵绵不绝地下个不停,咸阳桥的桥面湿漉漉的,此刻桥上的行人已被驱散。

有几个工匠正在赶来,他们要在今年秋汛来之前将桥维护一遍,以免咸阳桥被大水冲垮。

这座桥早已成了咸阳与各县走动的要道口,人们的生活与劳作早已离不开这座桥了。

一驾马车在一队十余人秦军的护送下,来到了咸阳桥边,此刻正有一队工匠正在桥面或者悬吊在桥下劳作着。

车驾停了片刻,走下来一位老人。

这位老人家正是丞相李斯。

礼跟在丞相身边,沿着河走着。

雨势很小,小到不用披着蓑衣,李斯来到西渭河边的一间小屋,这里是西渭河的上游,从这里看去能够见到下游的咸阳桥。

这间小屋被保留到现在,这是当年公子扶苏监修咸阳会桥时,建设的小屋,那时公子就住在此地监修桥梁,守了半年直到咸阳桥建设而成。

礼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小屋的门锁,他道:“这把钥匙是田爷爷给的。”

言罢,老旧的木门推开,屋内传来了一股发霉的味道,光线照入其中还能见到墙角遍布了蛛网。

李斯让人先进屋内收拾,将屋内的物件搬出来。

其实屋内也没有别的物件,只有一卷卷的竹简,这些竹简保留至今,其上的墨迹还算完整。

礼拿起一卷道:“这就是当年父亲留下的书。”

李斯也拿起其中一卷,拍去竹简上的灰尘,入眼的是一个个小篆文字,不看不知道,一看又眉眼直抽抽。

这卷书上所写的不是什么诸子学说,也不是什么修桥记录,而是公子扶苏对关中的评价,其上所写,关中各县土地分布凌乱,人口不够集中难以发挥更多的生产力,让齐鲁博士来关中除了对治国之策指手画脚没有任何的好处。

李斯看着神色越发凝重,好似在当初的公子眼中,关中的情况特别不好。

倒是礼看得津津有味,一时间入了神,直到秋雨的雨势渐渐大了。

“公子,雨大了,回车驾内看。”

礼道:“嗯,我也将这里的书都带走,等我看完了我还要给兄长看。”

李斯笑着点头,吩咐人将这里的竹简都带走。

回到车驾内,听着雨水落在木制车驾上的响动,李斯问道:“公子要这些书,是在找什么?”

礼道:“当年父皇教导兄长时,兄长看过一卷书,兄长说那卷书很重要,只是现在找不到了,但兄长说可以去父皇以前外出的地方,在那些地方都留有书籍,说不定可以找到。”

第二百九十八章 新帝的第一年

正值秋雨洋洋洒洒的季节,扶苏又一次来到咸阳城的北郊,因近来妻子就要临盆了,打算就在这里等孩子降生。

见皇帝在殿前来回走着,多半是因孩子要降生了觉得忧虑,在侍卫们眼中这自然是忧虑了。

换作任何一个男子,在妻子就要生下孩子时,都会这样,以皇帝此刻的神态与冷静,已是很难得了。

但也有可能是皇帝依旧在忧虑着国事。

丞相府的人们很忙碌,各县的官吏也不敢放松。

有人曾对各县的官吏说,不论他们如何努力的治理国家,皇帝都不会满意的。

近年来也是,皇帝对太学府不满意,皇帝对各县的治理也不满意。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皇帝满意的?

群臣真的很想下拜哭着告诉皇帝,这天下已经足够好了。

如今关中各县的官吏过得很苦,用不了多久,恐怕全天下的官吏都会过得很苦,若这些话被扶苏听到。

扶苏只会说你们觉得很累很苦,其实是因职权分工不够精细,官吏不够多的缘故。

身为皇帝,扶苏恨不得摁着所有官吏的头,让他们跟司马欣一样,任劳任怨。

人们需要有高尚的品德,因此官吏需要学司马欣,人们需要树立好品德,就需要有一个好榜样。

这样的榜样,可以是荀子,也可以是叔孙通。

但扶苏更觉得,当他们死去了,他们留下的精神才是无价的。

这一场秋雨下起来就是绵绵不绝,阴雨天持续了十天之久,依旧没有见到阳光。

王婆婆让人将被褥与衣裳都换新了,她总抱怨近来殿内的物件都有了一股霉味。

这天也终于在王婆婆的抱怨中,迎来了阳光。

扶苏与妻子也给这个未出生的孩子起了名字,叫素秋。

素秋是清冷洁白的秋霜,还有清澈洁白的秋水。

翌日,夫人终于临盆了,扶苏陪在妻子的身边。

王婆婆面带笑意地捧起这位小公主,她觉得上天是爱护这个家,这个家缺一个女儿,老天就给了这个家一个女娃。

孩子刚出生不久,扶苏让田安给九卿与各府官吏都送去了米粮,与群臣同贺,但依旧没有休沐。

今天的廷议结束之后,夫子隹又来面见皇帝,递上来今年的支教夫子名册。

扶苏依旧坐在林光宫的前殿,看着这份名册,身边是夫子隹的话语。

夫子隹道:“这两年已没有旧贵族的子弟来潼关读书了,当年的六国旧贵族其实并没有过得太好,甚至还没有关中的那些农户过得好。”

扶苏道:“这两年出去的都是庶民学子对吗?”

“是的。”

现在的学子所学的还都是诸子百家学说,但他们的书籍是进行加工与优化的,首先是爱民其次则是维护国家一统。

扶苏也不知道这些学子以后都会成什么样,但至少眼下来看,看不到坏处。

“有时候,朕也在想这些事是对是错。”

夫子隹站在在一侧,他行事比王夫子更严格,在太学府的威望也比王夫子更高,他道:“如今支教夫子都拥戴一统,他们都知道裂土封王就会面对战争。”

扶苏道:“这些年有劳你们了,田安送一些布绢给潼关送去。”

田安颔首去安排。

不多时,张苍也来了,他禀报今年入秋的诸多事宜,以及各地的赋税情况。

入秋之后又是农闲,农闲就会剩余大量的劳动力。

人都要追求美好的生活。

扶苏道:“当初,朕与你们常说,渭南的土地有限,但渭南有二十万人,这么大的人口需要更多的粮食,但人口越来越多,粮食与土地终究是有限的,土地不能产出更多的粮食来养人口,但渭南的印纸大作坊解开了渭南的土地难题,人们除了农闲有了额外的劳动,得到了额外的收获。”

夫子隹站在一旁,他没有当即离开,而是安静停下。

扶苏又道:“萧何就做的很好,他建设作坊让县里的人们得到了额外的收获,朕依旧觉得人口要尽可能地成为生产力,但各县也不用强求人们去作坊,勤劳的人自会去劳作的。”

张苍颔首道:“臣这就去告知各县。”

“有劳老师了。”

当初李斯与张苍都是自己的老师,现在自己即位了,依旧称呼老师。

就算真的不是要从这两位老师身上学到本领,也需要仰仗他们的能力。

等他们都离开之后,扶苏独自一人继续看着支教夫子的名册。

等到了夜里,扶苏陪着妻子说着近来的一些趣事。

河西走廊,此地早早下起了雪,祁连山的雪山下,娄敬与乌氏倮喝着酒,他道:“乌倮,你怎么不让西域人读书。”

乌倮道:“西域人只爱美人与金子,他们不爱读书。”

“那我们的夫子能去西域支教吗?”

乌倮迟疑道:“为何?”

娄敬给他倒上一碗热酒道:“我的朋友,你难道不想皇帝也爱西域之民吗,让西域人也拥戴皇帝。”

“我们西戎人都成了秦人,我们拥戴皇帝,我也拥戴皇帝。”

娄敬的目光看着对方,从一旁拿起一卷书放在他面前,道:“涉间将军已让一些夫子教导西域学子。”

乌倮是熟悉秦人的,他也知道秦国是一统天下之后发生的一些事,他自然敬畏大秦的皇帝,但他也害怕,害怕这些秦人图谋西域。

娄敬道:“你放心,涉间将军不会去攻打西域的,只要西域与大秦和睦相处。”

乌倮低声道:“我尊敬的县令,如果那些西域的孩子读了秦人的书,他们会推翻他们的国王,带着国人投效大秦的。”

娄敬道:“这难道不好吗?”

乌倮摇头道:“这不好。”

“我的朋友,这会让你更富有的。”娄敬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手中有很多私兵。”

乌倮没有当即答应这个决定,只是拿了县令所给的这卷书之后,就告辞了。

等人走远之后,从娄敬身后走出一人。

娄敬回头看了看这个文吏,收起了笑意,板着脸道:“告诉陈平,我都按他说的做了,以后若真立功了,这功劳没老夫的一份,老夫亲自去咸阳跟他拼了。”

“是。”

那文吏收到话语,翻身上马就离开了。

娄敬拿起酒壶,低声道:“都戒了这么多年,还是喝了……陈平啊,你真是害老夫不浅。”

这一次与乌倮喝酒,喝得不算醉,也是适可而止。

回到县府之后,娄敬就去见了涉间,并且说了他的安排,涉间对此没有异议。

咸阳的太尉蒙恬几次来文书,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娄敬面对涉间又道:“大将军,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涉间那铜铃一般的大眼,看着对方,“老夫知道,如今正是皇帝裁撤兵马,让将士们回家乡耕田的时期,今年各地大丰收,这两年粮食收获一年比一年好,将士们都归乡了,军心也更好了。”

军心自然是好的,将士们都知道他们戍守边关,不论多久都能回家,心中也有了期盼。

当年新帝刚即位不久,河西走廊就裁撤了两万兵马,如今河西的戍边兵马就剩下了一万有余,听说中原各县兵马裁撤更多。

至于中原各郡的兵马被裁撤了多少,涉间也不知道,这些卷宗都被封存起来,只有恐怕只有皇帝与太尉知道,事涉军机恐怕就连各地的官吏也不知他们所在的郡县有多少兵马。

就像娄敬不知道他的武威县有多少兵马,兵权与地方治理之权完全分开。

借着这一次裁撤,皇帝诏命中还有一句话,边关兵马若无太尉府调令,不得进入郡县。

其意就是边关兵马不对内,任何边军队伍离开边关,进入郡县一律视作反军。

现在,谁都知道屯田的好处,而屯田在各县的县令手中。

皇帝在军与政之间设立了屏障,也让各县的县令与郡守对兵马知之甚少,他们即便知道有些地方是秦军大营,也不知大营的兵马多寡,就连军中粮食,也都是太尉府调度的,各县不得插手。

因此,当涉间与娄敬谈话,涉间也是七分说三分,彼此都有防备。

这是新帝控制国家的手段之一,就是为了不让领兵的将军与县吏联合,将双方分隔。

见了娄敬之后,涉间又见到了吕马童。

吕马童原是蜀中将领,后去过桂林郡,现如今又来到了河西走廊。

涉间瞧着这个年轻人道:“自从皇帝下令裁撤兵马,现在陇西都快没兵了,这边防就剩下我们了。”

再看对方的神色,站在火盆边取暖,他的肩膀还有些许积雪,涉间又道:“西北的冬天来得早,不习惯?”

吕马童回道:“能习惯,这是来到军中的学士名册。”

说起学士就是咸阳的学士府派来的人,这些学士是来教军中的将士们读书识字的。

并不是军中所有人都读过书,因此学士府派人来军中教书,这又是皇帝裁撤兵马的一种手段,教导军中将士维护一统,以及告知他们什么话能信,什么话不能信,做什么是对的,做什么是错的,培养明辨是非的能力。

第二百九十九章 元年大雪

一旦犯了错,就会被处罚,如果教书的学士觉得事情严重还会越过当地的将军,直接上告太尉府,等太尉府的军令下来,就等着军法处置吧。

因此秦军的军法比以前更严格了,都说现如今各地的县吏不好当。

当面对那些头疼的学士,涉间心中暗想难道他们这些将军就好过?

以前当一个将军,只要会上阵杀敌就可以了,现在还要将军通读百家典籍,这下倒好当初错过支教的诸多将士,现在可以在军中读书。

而学士府的学士都是太学府评比出来的,一个个确实很有学识,也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连地方将领都敢顶撞,这都是皇帝给他们的底气。

于涉间而言,还能怎么办,只能努力让自己习惯这种变化,好在确实能学到一些以前没学过的道理。

吕马童禀报完就离开了。

这位新来的副将办事得力,涉间十分受用,手下有个要求不多,话少能力好的副将特别的省心。

新帝登基的第一年就要过去了,这位新帝登基的第一年也没做什么事,除了裁撤兵马开展农桑,并且任命了几个大臣。

今年是特别平静的一年,也是粮食大丰收的一年。

当皇帝一家从北郊的行宫回来,关中终于入冬了,虽说还未到冬至,关中就已大雪纷飞。

今天的廷议结束之后,扶苏见到了三川郡的郡守吴公。

洛阳城依旧在建设,这是函谷关以东的第一座大城,建设此地扶苏是为了将洛阳当作一个人口的储备地,潼关装不下这么多人口了,关中的劳动力就快要饱和了,需要有一个地方替代。

因现在的劳动力依旧处于一种原始的农业阶段,生产方式的匮乏导致人力利用率很低,作坊是解决这个症结的良药,但这个良药起效没这么快,还需要有相关的律法支撑。

有时,扶苏会觉得,自己至少不是摸着石头过河。

待吴公禀报完,扶苏道:“老师还是不愿意来关中吗?”

吴公颔首,回到:“至今住在骊山下。”

从他手中接过一卷书,扶苏看向殿外的大雪又道:“粮食调度的事你可以去询问张苍。”

“臣领命。”

田安旁观着这位三川郡郡守离开,心中暗想着吴公此人的诚实与忠心自不必多疑,只要皇帝一直敬重丞相,吴公也会对皇帝忠心。

扶苏道:“将吕氏春秋的上农一卷拿来。”

有内侍当即就去取书。

在吕氏春秋中,其对商业的阐述主旨是重实用而抑豪奢,其本意还是勤俭。

吕不韦不是好人,但吕不韦手下的三千门客确确实实有学识了得之辈,等内侍取来书籍,扶苏看着上农篇。

在此书中有记载,所谓农攻粟,贾攻货,易关市,引商旅,其意就是农户要勤劳种田,商人要卖好货,并且需要建设商业集市与通商道路,想要有商人走动就需要有适宜商人的环境。

但在秦律中商贾另立市籍,子孙不得为吏,这又是一种彻底的重农抑商。

扶苏看罢,理解了吕不韦的死因。

“田安,你说当年吕不韦饮鸩自尽的碗,是当年阳翟大贾所贩运的陶碗吗?”

田安回道:“是的。”

扶苏道:“当真是可笑啊。”

这一切都是有意的,吕不韦如此厉害的商人他难道会不知道盛满毒汤的陶碗产自何处吗?

恐怕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又是始皇帝让他死的,另一重意思。

他吕不韦敢不死吗?

扶苏甚至怀疑,那碗毒药就是田安送去的。

“今天开始休沐,告知丞相府的所有人。”

“是。”

当有内侍将消息送去丞相府,丞相府当即传来欢呼,除了俸禄皇帝还给众人发了麦子,以赏赐忙碌两年无休的群臣。

这当然是要赏赐的,这两年关中的人口增十万,今年粮食产量又创十年内的新高。

人口增长了,粮食丰收了,这才让皇帝高兴。

若往后年年都能这样,群臣们肯定也能过得好一些。

今年是一个好年,而且皇帝还得了一位小公主。

也不知道是不是读墨子多了,人们觉得就连以前让人们吃尽了苦的贼老天,这贼老天也开始爱民爱天下了。

张苍近来觉得自己消瘦了,他看着地上水洼倒映的自己,就连两鬓都已有了白发,都是被国事所累。

“喝酒呀。”程邈拍在张苍的后背上。

“王太尉不在,不想饮酒。”

“那我找陈平喝酒去。”

听程邈这么说,张苍忙道:“我去。”

陈平此人虽说坏,但这人有一双好招子,总能发现咸阳的哪家酒最香,哪里的美人最多。

跟着陈平,就能喝到咸阳最好的酒,最香的羊肉,看到最多的美人。

而且此人来咸阳才四年,就已与咸阳的诸多富人结交,好吃好喝都有人请。

那陈平也确实有本事,三两言语总能帮着富人解决他们的麻烦。

在这咸阳城,他陈平也有独特的生存之法,在咸阳混迹多年的那些老秦人都没他过得自在。

与程邈走在一起的张苍叹道:“人都有过人之处,陈平之本领,我亦有不及之处。”

程邈道:“也不知王太尉在何处,若是王太尉能与陈平一起饮酒,才是人生一大快事。”

两人在陈平的带路下,来到一家酒肆,店家热情相迎。

三人在走过酒肆热闹的正堂,而后来到后方的一间屋子,这里装饰别致,还有书卷相伴。

陈平与店家正在低声说着话。

而张苍与程邈只管等着喝酒就好,不多时酒肉上桌,还有美人起舞。

陈平解释道:“此间店家是当年魏国的一贵族,变卖了家中祖业,来到咸阳谋生,这间食肆开设才一年,此间装饰颇有魏地贵族之风,酒肉乐舞相伴,此生足矣。”

在陈平一番如同祝酒词的话语,三人举起碗中的酒水。

忙碌两年的困乏,在饮下一口酒水之后,也化作了口中的酒气,缓缓吐出。

大雪无声地落在这座热闹非凡的咸阳城,渐渐地一处处屋檐有了积雪。

这座咸阳城与以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一片房屋看过去还都是黑乎乎,胜在人更多了,街道也更拥挤了。

章邯走在咸阳城的城墙上与几个将领交接之后,结束了今天的轮值。

皇帝封章邯内史,并且兼领关中兵马,章邯却还站在敬业县。

城外有人正在宰杀着羊肉,刚杀的羊肉被屠夫挂了起来,那些肉在雪天还冒着热气。

章邯买了一大壶酒与一只羊腿,将其挂在了马背上,而后策马离开。

敬业县,司马欣坐在叔孙通面前,正在与他询问着太学府的事。

司马欣虽说是郡守,也守着潼关城,可太学府的事依旧是叔孙通主持。

“这楚地的学子结成一派,还有齐地的学子,团结就是上百人,就怕他们打起来……”

司马欣说出了他的忧虑,叔孙通事不关己地道:“学子们打起来,也都是你这个郡守的事,与老夫何干。”

“还请老夫子赐教。”

见司马欣都快下拜行礼了,叔孙通勉为其难地道:“老夫会与那些夫子说的,聚众私斗都逐出学舍。”

也只能这样了,那些学子正值十五六岁的年纪,当一群这样年纪的人聚在一起,不造反都算不错了,聚众私斗反而是小事,换作别人,谁不在这个年纪打架?

规矩是规矩,再多的规矩也会有空子。

孩子们其实都很聪明,就算抓到一次,也不是他们第一次私斗,只是你第一次抓到而已。

“要是有用不完的力气,就给老朽去磨豆子,近来衡与章敬不在,好久没吃到好豆腐了,章业虽说也会磨豆子,但他做出来的豆腐没有章敬做出的好,唉……也不知这孩子如今怎样了?”

叔孙通抱着能管就管,管不住就罢了的心态,应付了一句,又道:“嗯?章邯回来了。”

闻言,司马欣也看向窗外,见到了策马而来的章邯,还带了一只羊腿。

叔孙通道:“老朽咬不动肉了。”

章邯站在窗前,道:“炖着吃。”

叔孙通缓缓点头。

入夜之后,雪夜吹着西北风,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就连封着窗户的木板都在晃动。

温暖的屋内,章邯一家人请着叔孙通与司马欣用饭。

章邯知道叔孙通的脾气,他老人家牙口并不是咬不动的羊肉。

羊肉也不用炖得太烂,软烂适中就可以了。

叔孙通询问道:“章敬那孩子可有来信?”

章邯道:“来年会有一批轮换的兵役发往北方,那孩子最快也要来年秋冬时节才能回来。”

“也不知道老朽还能不能活到明年。”

章邯依旧笑容以对,老夫子的身体很好,只不过是越老越明悟人生,年纪越大活得也越悲观。

这场大雪直到第二天也没有停歇,雪后的关中大地尤为安静,一驾马车来到了潼关,一个少年下了马车踩在雪地上,深吸一口气雪天冰冷的空气,他道:“这潼关城看着好漂亮。”

一旁的夫子没有多言,而是领着少年人走入潼关城内。

来到太学府,少年人面对夫子道:“我叫刘盈,是沛县人。”

第三百章 陈平的醉话

如今正是休沐时节,守在太学府门前的小吏还有些慵懒。

也因正值休沐时节,其实太学府没什么人,许多书籍与卷宗都封存了,人也都回去过节了。

但见到了领着这位少年人而来的夫子,小吏还是照例给他安排,不仅支教夫子的事是一定要处置的,哪怕是现在正值休沐。

“刘盈?”

文吏看了眼文书中的名字,又看看眼前的少年人,接着道:“沛县县令的儿子,今年十四岁。”

“是。”刘盈回应了一句。

文吏接着道:“潼关城内有食宿,你可以住在这里,若你另有住处,也可随意,明年开春时节来入学。”

说着话,文吏领着刘盈进入太学府内,一边走着,一边交代着。

刘盈询问道:“我兄长,也在太学府任职。”

“你有个兄长……”文吏依旧走在前头,领着人一路从两侧书架的过道走着,道:“是谁?”

刘盈回道:“刘肥。”

闻言,文吏脚步稍停,道:“你是刘肥的弟弟?”

看来兄长真的在太学府任职,刘盈道:“嗯,他是不是住在泾阳?”

文吏上下打量,低声道:“你们两兄弟,确实像……”

刘盈道:“我兄长不在太学府吗?”

“休沐了,都回家了。”

“我打算去渭北见他。”

“那是你的事。”

来到了关中,刘盈满腹的好奇,他有很多话想问,但又觉得问多了失礼。

见眼前的人递给自己几卷书,以及钥匙与一件外衣,刘盈一一端着。

做完这些,文吏又将刘盈的名字写在了一块木牌上,低声道:“好了,你回去吧。”

“我可以回去了?”

“嗯。”

文吏点了点头,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刘盈走到潼关城外,见到了带自己而来的马车边站着一人,这人的身影很熟悉,便上前一步唤道:“曹叔?”

闻言,曹参回头看去,见到了刘盈欣喜道:“真是你小子,哈哈。”

刘盈也面带笑意地道:“劳烦曹叔叔了,父亲说就算萧何叔很忙,无暇顾及我,曹参叔叔一定会管我的。”

一想起刘季,曹参嘴角抽了抽,目光看着四下,询问道:“刘季呢?”

刘盈回道:“父亲与母亲都在沛县,妹妹还需照顾,父亲身为县令在沛县有诸多要事需要安排。”

曹参道:“你小子,一个人是怎么活着到潼关的。”

“夫子带我来的,夫子还在太学府内……”

曹参接过刘盈的包袱,低声道:“萧郡守就算再忙,也在想着你,先去泾阳。”

“好。”

一想到去了泾阳就能见到兄长,刘盈心里很高兴。

重新坐上车驾,曹参赶着车一路朝着渭北的方向而去,心里还在想着刘季这人还真将两个孩子都送来交给萧何抚养。

这人还真能做出这种事,心中有抱怨,可在刘盈面前,他也不会说出来。

刘盈看着关中的景色,天空还有零星的雪花飘落,昨天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放眼望去遍地的积雪,偶尔在远方的雪地上有人走动,但多数景色都是一片的积雪。

“这关中的冬天很冷,回去的时候换一些厚实的衣裳,刘肥以前的衣裳你正好能穿。”

刘盈点头,道:“我小时候就穿过兄长的衣裳。”

曹参点着头,接着赶着马车。

到了泾阳时已是夜里,刘肥站在县门前见到了坐在马车。

等到了近前,刘盈下了马车,喊道:“兄长。”

刘肥道:“多年不见了,你长高了。”

刘盈面上带着笑容,又道:“父亲很想兄长。”

“嗯。”刘肥应了一声,就带着刘盈走入县里,两人进了县府见到了正在看着文书的萧何,休沐期间萧何依旧很忙碌。

曹参安全将刘盈送来了,萧何抬眼看了看确实是刘盈,但眼前还要处置公事,就道:“今晚多准备一些酒肉。”

“是。”曹参笑着去准备。

在得知刘盈快到泾阳时,刘肥就在县府内给他收拾了一个房间。

刘盈开始打扫着他将来的住处,而刘肥正在与他讲述着潼关入学的规矩与太学府的规矩。

现如今刘肥在太学府任职,基本可以自立了,因有太学府提供的食宿,还有每个月的月钱。

甚至,刘肥一度想要将母亲接关中住,但母亲一直不愿。

刘肥低声道:“我给父亲的书信,父亲都看了吗?”

正在收拾着书卷的刘盈心情很愉快,没有注意到刘肥低落的神色,他笑着道:“父亲每一次都看,要看好久。”

“给我母亲看了吗?”

刘盈又道:“送去了,有一次父亲还因此与母亲起了争执,最后父亲还是书信给曹姨送去,父亲说曹姨不愿来关中。”

闻言,刘肥心中有了决定,他知道萧何是总有一天要回去的,他也要在那个时候回去。

面对刘盈,刘肥的面上依旧带着笑容,将想法藏在心里,道:“今天有羊肉吃。”

直到入夜,羊肉与酒水,还有一些腌萝卜,以及几张饼就是郡守一家人的饭食。

一脸天真模样的刘盈感慨道:“没有母亲看管,真的好痛快。”

萧何轻哼了一声没有多言。

曹参也是面带笑意。

刘肥觉得现在刘盈会这么说是他终于暂时摆脱了吕家的控制,但用不了多久,刘盈一定会想家的。

萧何道:“如今,还有夫子带学子来关中吗?”

闻言,刘盈嘴里嚼着羊肉,目光看向身边的兄长。

刘肥回道:“太学府有很多规矩,现如今的太学府没有明文规定一定要让他们将学子带来潼关,这不是明文规矩,如今是一个不成文的传统,可以带学子来,也可以不带。”

萧何点着头。

刘肥又道:“当初皇帝对太学府不满意,其实不是对太学府的夫子不满意,而是对现在的官吏不够多而不满。”

正在吃着,萧何见到了乌伯。

乌伯快步而来,低声道:“丞相府送文书来了。”

萧何站起身又快步离开。

刘盈吃着肉心中是兴奋的,来到关中这才多久,他就听兄长说起了皇帝,又听到了丞相府,这都是父亲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翌日,关中的大雪刚消停一天,第二天又下起了冻雨。

敬业县,叔孙通看着结了薄冰的地面,神色凝重道:“这两年的关中,冬季严寒又漫长,春季来得早又太温暖。”

礼道:“关中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老师是怕冷吗?”

叔孙通道:“酷暑漫长,春秋太短,冬季严寒,这种天气会让关中的粮食丰收的。”

礼又道:“我以为,关中需要风调雨顺,才能丰收。”

“风调雨顺……”叔孙通琢磨了片刻,颔首道:“好一个风调雨顺。”

礼道:“父皇又派人劝老丞相回咸阳。”

叔孙通抚须坐下来,“李斯要回咸阳了?”

礼摇了摇头,坐在老师身边,望着满天的大雪,“老丞相说他已年迈,不能帮助皇帝处置国事,回绝了。”

见老师没有言语,礼又道:“父皇又派太医去照顾老丞相,再请老丞相来咸阳,可老丞相又拒绝了,父皇说请老丞相来关中,以后可以照顾老丞相,老丞相却说皇帝应该专心国事。”

“现在父皇又让老丞相的弟子吴公来关中,还要让吴公请老丞相来咸阳,可他老人家又拒绝了父皇。”

叔孙通笑呵呵道:“传闻当年李斯就将宅邸的大门建在吕不韦的对门,你可知为何?”

礼摇了摇头,又道:“弟子不解。”

叔孙通解释道:“当年秦国的丞相不好当,前有吕不韦,李斯如何不警醒,现在皇帝就在骊山养老,他李斯怎敢贪恋权势。”

新帝元年的冬天,自休沐以来皇帝一直居于深宫之中,鲜有出游,或是在人前走动,就连群臣也鲜有召见。

有人说近来皇帝常常看一些西域的地图与卷宗。

在咸阳城的酒肆内,近来陈平总是与这些同僚一起饮酒,先前与张仓,程邈饮酒。

现如今又与廷尉冯劫喝酒。

店家对陈平很客气,甚至不收陈平的酒钱,那是因陈平当初在河西走廊积累了人脉,给店家介绍了几个西域商人,让店家得了几个西域美人,有西域美人在酒肆内,这里的客人就更多了。

店家把陈平供起来都还来不及,酒钱自然是不用的。

冯劫有些微微醉了,他道:“你说以后的西域会变成什么样?”

陈平道:“以后的西域会有很多人读诸子百家典籍,他们会读荀子,墨子或者是别的什么书籍,以后的西域人会说关中话,讲关中的道理,摒弃西域的旧习俗,他们会敬爱皇帝,会拥护大秦,皇帝只要一道旨意送到西域,西域数十万人就可以成为数十万兵马,为皇帝征战。”

冯劫道:“去哪里征战?”

陈平也是喝醉了,他有些迷迷糊糊,笑呵呵道:“去更遥远的地方,将诸子百家的书籍也送去更遥远的国家,让那里的人也写我们的文字,讲我们的关中话。”

陈平是真的喝醉了,冯劫觉得他的话不切实际,听着像是梦话。

……

PS:今天暂更一章,最近小张眼睛不舒服,不能看电子产品太久,需要调整时间与码字时长,但明天还是能正常更新的,

第三百零一章 国家的难题

醉话是不能轻信的,尤其是陈平的醉话,就算是不是醉话,这人的话都不能轻信。

信了陈平的话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冯劫觉得陈平的话只能信三分,再一想又觉得不对……最多信其中一分。

新帝的第一年,关中人口增至八十万,关中依旧是人口最多,而中原各县的人口还未有太大的起色。

关中之所以会有八十万人口,也是因为关中是皇帝脚下,这里有最好的夫子,最好书舍,而且每年的入仕考试都在关中。

都说当今皇帝为回报当年丞相李斯的教导之恩,想要将丞相请来关中,皇帝想要他的老师养老。

但丞相屡屡拒绝了,希望皇帝能够将心力都用在国事。

这桩美谈已传遍了咸阳。

人们都知道当今皇帝是丞相李斯教出来。

有人觉得这与丞相李斯无关,当初受过丞相贬黜的官吏都觉得,皇帝之所以会如此,是因皇帝本就是个十分有孝心的人,是天下年轻人的榜样。

周青臣很久没来咸阳城了,他是当初入秦的齐鲁博士之一。

当年的泰山之行后,周青臣游历天下数年,再回咸阳却见咸阳已经换了一个皇帝。

在咸阳城门前禀报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在将士们的领路下,周秦城来到了咸阳宫内,在章台宫内,拜见新帝。

临近冬至,扶苏第一年皇帝生涯就要结束了,再看跪拜在地的周青臣,低声道:“不用跪拜行礼,起来吧。”

周青臣缓缓站起身,目光看向这位年轻的皇帝,新帝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未戴发冠,眉宇间带着锐意,就像是个年轻的嬴政。

“臣听天下人所言,人们都说新帝贤明,有人心如此,臣为皇帝贺。”

“朕才当了一年的皇帝,所做之事无非就是裁撤兵马,放将士们归乡而已,还为朕贺,你不脸红吗?”

周青臣又道:“臣肺腑之言。”

“不必说肺腑之言,朕也没想把你的心肝挖出来,对你的肺腑没兴趣。”

“是……”

周青臣愣是结巴了片刻。

扶苏手中拿着一卷书正看着,身侧的暖炉还在烧着,又道:“至今,关中人口也才八十万人,其中壮年劳力最多四十万,但中原各郡县人口依旧凋零,哪怕朕裁撤了兵马,可依旧没有起色,这问题能解决吗?”

周青臣沉默了。

扶苏又道:“赋税的问题说了有十年了,中原各地赋税困重,又有大量荒地没有耕种,与之人口问题两害相加,有办法解吗?”

周青臣又低下头。

扶苏道:“关中人口确实鼎盛,但这都是从中原各地流动而来,关中与函谷关以东的发展天差地别,人口不均,发展不均,官吏不够用,六国旧地依旧凋零。”

言至此处,章台宫的大殿又恢复了安静。

“也不要说朕有多么贤明,我们实事求是地来看,这个国家还有这么多问题需要解决。”

周青臣行礼道:“臣失言。”

扶苏搁下手中的书卷,又道:“你游历天下,可有收获?”

周青臣递上一卷书,又道:“臣去过南方,在臣看来南方并没有那么差。”

田安将这卷书拿过,而后放在了皇帝的面前。

周青臣的书依旧是竹简,这天下不管怎么变,还是有人依旧用竹简。

周青臣就是这样的人,扶苏在桌案上推开竹简,仔细看着。

这一次,他主要去的是南方。

秦军南下之后,打开了五岭的隔绝,让南北有了交流。

但这并不够,南北需要长期往来,就需要有道路,在周青臣的讲述中他发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叫做梅岭。

梅岭山势险峻,听说是因那里种满了梅花树而闻名。

周青臣所言的这条路通过梅岭,实则就是梅关古道。

而后,在后面所写的内容中,还有另外一条路,直通湘江,这条路就是潇贺古道,在当年六国商客南来北往的过程中,南海的犀牛角与犀牛皮都是从那里运出来的。

而现在这条路就在屠雎的手中,并且秦军占据了这条古道的各个要道口。

扶苏不止一次想要将赵佗与屠雎找回来。

但如今时机还未到,官吏对南方的渗透依旧不够。

陈平总是会用人心中最低劣的本性去揣测别人,他的计谋可以用,但不能用太多次,否则就会坏了秦廷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产与面貌。

秦的官吏应该是务实且善于合作,实事求是的。

扶苏希望秦的官吏都是如此,他们就算是不像丞相李斯那样,也应该像司马欣那样任劳任怨。

扶苏的目光看着周青臣,不得不说他的想法很前卫,开发梅关与潇贺古道确实很值得。

可远见且前卫的目光,不一定是适应当今的环境,东北还能开发呢,但你有多少人力物力?

扶苏将这卷书收了起来,又道:“现在回来有什么打算吗?”

“臣想留在关中,将这些年所见所闻写下来。”

“去潼关的太学府吧。”

“是。”

扶苏吩咐道:“以前你是秦的博士,学识自然不用多说,先去太学府任职学士,往后你若还有另有打算,再与朕说。”

“臣领命。”

等周青臣走了之后,扶苏饮下一口茶水。

偶尔有冷风从大殿一侧的窗户吹入,章台宫大殿内的编钟已很久没有敲响了,自皇帝登基以来,就再没有用编钟奏乐。

扶苏回想着周青臣书上所写的话,南方有岭南盐年产五百万石,粮食亩产一石五。

就算是在长沙郡,火耕水耨的种田亩产也就一石。

周青臣离开章台宫的一个时辰后,扶苏也走到章台宫殿前,这片土地实在是太大了,有的地方富庶,也有的地方很贫瘠。

但土地是最诚实的,种出的粮食也最实在的。

南方盐与粮食也都是真实存在的,这片土地上还有很多瑰宝,这里的瑰宝会养育一代代人。

即便是现在,扶苏也对将来充满底气。

就算如今的国家还有很多问题,甚至很多问题是从周天子时期留存至今,还有很多问题即便是两千年的帝制王朝都解不开的矛盾,但这片土地上的瑰宝依旧会给人们底气。

当冬至过去之后,大秦迎来了新帝二年。

朝野还在休沐中,朝臣也没有前往章台宫廷议,人们依旧过着或匆忙,或闲适的生活。

公子高回到了咸阳,皇帝让公子高任宗正,掌管秦宗室事宜。

见过皇帝之后,公子高就去了雍城。

送走了高,扶苏又想起了大爷爷,当年就是大爷爷教导自己如何行秦礼,如何行冠礼,以及如何当好一个秦公子。

大雪依旧在关中飘着,扶苏走在咸阳的城墙上,身边跟着章邯与蒙恬。

扶苏道:“这雪下得没完没了。”

蒙恬道:“听闻今年又有不少人迁入漠南。”

扶苏道:“如今有多少草原的孩子读百家典籍的。”

蒙恬回道:“董翳说漠北漠南所有的牧民孩子都在读中原书籍。”

扶苏有时觉得章邯这样的全才留在咸阳当个内史令确实可惜,他这样的人应该去边关,或者是去建设别的地方。

章邯既是将才,也是一个善于建设的人。

武威县与河西走廊的城关,都是在他的主持下建设起来的。

扶苏道:“章邯将军近来可还好?”

闻言,章邯抱拳回禀道:“末将近来常看潼关的书籍。”

扶苏道:“先前娄敬来文书了,说是近来西域人与河西走廊走动密切,他们想要的盐铁丝绸。”

西域最稀缺的就是铁器与丝绸,尤其是大秦的长槊。

但长槊在秦军也是昙花一现,只有少数秦军掌握,因为铸造太过困难,已停产了。

即便是咸阳留存了不少铸造长槊的材料,也都囤积着。

章邯道:“末将以为,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铁与丝绸,他们想要铸造铁器的匠人。”

扶苏又道:“太尉觉得呢?”

蒙恬回道:“末将觉得可以卖给西域人,但这个买卖需要皇帝控制。”

“嗯。”扶苏停下脚步,“太尉的意思是可以在西北建立一个集市,并且让西域人在我们的集市里买卖,得到的黄金也都是我们的。”

蒙恬颔首。

扶苏伸手扶着城墙道:“西域盛产黄金,的确令人心动啊。”

直到走下城墙,皇帝对两位大将军的话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大抵是皇帝都觉得这两位将军的想法都不好。

因皇帝还是公子时就常常主持国事,并且当初在长城烽燧下储藏粮食,帮助长城度过了几次粮食危机。

去年,皇帝下令边关屯田,让丞相李斯的迁民戍边之策改进为了屯田之策,确确实实完成了当年丞相李斯的愿景,那就是要让大秦的粮食长在边境线上。

而回过头来,再看太尉与大将军的说法,这两位大将军中,蒙恬有领兵之能,统兵之才。

章邯有建设之才,亦善兵法。

但两位大将军唯独缺少人心博弈的能力,并且在这方面的欠缺特别明显。

这也难怪皇帝回宫时的那一脸失望。

话又说回来,这能怪太尉与大将军吗?

当年皇帝还是秦公子时就常说术业有专攻,这是秦律制度下秦人的精神面貌。

人家是大将军,是带兵打仗的,能顺路做一些城池建设已很了不得了。

倒是皇帝没有为难两位大将军与太尉。

冬至过去了,皇帝依旧没有说要再立一个丞相,咸阳城人们的生活也与以前那样没有任何变化。

高泉宫内,扶苏抱着女儿,看着女儿明亮的眼睛,道:“你知道我要将西域商路交给谁吗?”

还未满一周岁的小公主,自然什么不懂,她看着皇帝手中的铃铛,伸手要去拿。

见妻子走来,扶苏将孩子放入她怀中,而后才继续看文书。

今年随着周青臣从南方回咸阳,也送来不少南方的文书。

也是陈平让赵佗与屠雎都觉得,现在的秦廷完成了北伐战争,现在终于腾出手来处置内政了,而这个内政首当其冲,很有可能是他们这两位镇守南方的大将军,才会让他们的子嗣都去关中读书。

看着南方的文书,屠雎发现了一种象郡的稻子,这种稻子能够亩产两石五。

扶苏知道这种稻子,它叫做占城稻。

新帝二年的二月,秦廷终于开始了廷议,群臣休息了两月半,回到了大殿内继续议论国事。

皇帝没有再提及有关赋税的事,这样成了秦廷唯一的一件,或许会无疾而终的事。

而今天的第一场廷议众人讨论的就是今年的入仕考试,关中的考试已经延续了八年,这是第四场了。

每年都有给秦廷输送新人官吏,每年有上百人。

扶苏坐在皇位上,听着群臣正在大殿内议论,有人说要降低标准,需要更多人的入仕,如今各地太缺官吏了,甚至一些偏远的地方,只有一位县令,连县丞都没有。

也有人认为选择官吏一定要严格,现在放松了以后都要放松。

秦廷依旧延续着以往的权力体系,这个体系就是皇帝始终有一票否决或者是拍板的权力。

就算是他们吵得再凶,闹得再凶,最后也需要皇帝决定。

廷议一直到了午时也没有什么结果。

结束了廷议之后,扶苏就去了高泉宫用饭,用了午食就回到了章台宫继续处理国事。

从去年到现在,皇帝一如既往,每天都会处理国事从不懈怠。

扶苏又看到了萧何的文书,便在他的文书上迟疑了良久。

今年官吏升迁的名册还未下来,而在萧何的文书中,说了今年的年初,楚地的江河两岸各地又遭了水灾,希望皇帝可以督促楚地各地的官吏能够兴修水利。

并且萧何打算将郑国渠与白渠周边的县合并入渭北,并且将郑国渠与白渠统称郑白渠。

即便是身在关中,萧何依旧心系楚地。

二月的关中依旧是有寒风呼啸,雨水未来,这天气也没有转暖的趋势。

这一天,偶有闲暇,扶苏带着一家人来北郊走动,又见到了萧何。

郑国渠边,萧何说出了他对渭北的建设计划。

第三百零二章 再见徐福

渭北的白渠与郑国渠灌溉的田地一共有四万顷,但每年都需要清淤,否则就会发生水涝,而上下游水权又是各县有争抢的。

扶苏听着萧何的讲述,治理渭北的萧何利用水权达成了各县之间的平衡,并且能够均分水流,此人确实有本领。

若在渭北郡守的位置上换一个人,也做不到像萧何这样的水平。

萧何打算在渭北建设马坊,利用高原的草地可以养出至少两万战马,而且岐州的水土十分适合养马。

“臣想要将岐州划入渭北治理。”

这话就像是一个保证,只要将岐州与郑白渠的七万顷田地交给他,他就能治理好。

扶苏道:“朕看你文书了,知道你心系楚地。”

萧何低下头,没了先前心气,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他道:“臣初来关中,见到了关中的民生,见到了关中的人是什么样,臣心有嫉妒。”

言至此处,萧何先躬身行礼,似乎是为他的嫉妒心而惭愧。

他又道:“楚地与关中不同,楚地的人们习惯了王侯治理,各地的人们不知渭南发生的事,也不知其实他们是可以改变水利,楚地是一片沃土,但楚地的官吏早已麻木,习惯了王侯治理,想要楚地变得更好,楚地的官吏就要大规模替换。”

扶苏道:“你这话要是传到楚地,楚地各地的官吏都会对你萧何群起攻之。”

“臣正是因爱故土,才会为故土而惋惜。”

皇帝正在与萧何谈话。

而刘肥与刘盈远远地看着。

刘盈见到了站在渠边的皇帝,他道:“皇帝看起来好年轻。”

按说皇帝已有三十多岁,但这面容看起来似乎只有二十余岁。

传闻这个皇帝终年都是穿着黑色的衣袍,并且总会亲自查问各郡,若不是在关中,恐怕皇帝会将天下各郡的郡守都召来。

而今年,听说有个叫徐福的县令正在来关中的路上。

徐福是个远在齐地的县令,却能够得到皇帝召见,还真是新帝即位的第一桩事。

传闻当年的琅琊县就是皇帝东巡时建设的,而那时的皇帝还是公子,就主持建设琅琊县。

琅琊县在齐地很特殊,甚至齐地的郡守都管不到琅琊县,甚至琅琊县的县令可以直接发文书,呈报丞相府,不用通过郡守。

刘盈询问道:“兄长,听闻皇帝出咸阳总是大队兵马护送。”

刘肥回道:“有时,皇帝身边不会跟随这么多人。”

远远望着站在萧何身边的皇帝,刘盈内心激动,他现在要写信告知父亲与母亲,他在关中见到皇帝了。

但一想,刘盈道:“兄长曾经见过皇帝?”

刘肥道:“没见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新帝。”

这是公子扶苏即位之后的第二年,也是公子扶苏作为皇帝身份第一次来渭北,刘肥自然是第一次见到新帝。

也不知道皇帝都与萧何说了什么,曹参也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渠边,扶苏道:“若朕给你机会,让你回楚地治理,你愿意吗?”

“皇帝诏命,臣岂敢不从。”

“朕给你权,你能够号令楚地的郡守与县令,让他们为你奔走。”

见萧何又不言语,扶苏又道:“朕知道对你而言,楚地是你的故乡,但这个国家除了楚地还有很多问题,燕地的人口凋零,赵国旧地曾闹旱,一旱就是数万顷地欠收,官吏们可以推托这些问题,说是天灾不可挡,但是朕不能看着臣民受灾。”

“如今渭北刚有起色,朕可以许诺你,让你将来回楚地,建设楚地,但朕也希望你做好眼前的事,待渭北治理得真的如你说的那样,不用你说,朕也会将楚地交给你治理。”

闻言,萧何行礼道:“臣领命。”

扶苏又道:“朕会下旨斥责没有管好河道的官吏,替换失察的官吏。”

见萧何又想说什么,扶苏接着道:“河道淹了田地,大雨造成水涝,这确实是天灾,但若说官吏无可奈何……朕认为这极其不负责任。”

萧何颔首。

新帝二年,二月下旬,一队秦军护送着一驾马车进入了函谷关。

坐在马车内的人正是徐福,而在徐福的车队后方还有一家四口。

夫子隹看到了来人大声呼唤道:“稂!”

稂抬眼看去见到多年不见的好友,那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共同投身到了支教事业。

当年他们都是公子扶苏的仆从,后来公子扶苏给了他们户籍,直到现在还在支教事业中。

见到稂一家人,隹道:“这么多年不见了,你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站在稂身边的,是他的妻子与一儿一女。

稂道:“我来见父母。”

隹道:“你终于回来了,叔与叔母都很好,你的弟弟们也都在。”

稂向马车内的徐福告别,便领着自己的家人去敬业县。

再一次来到商颜山下,稂见到了一大片桑树林。

夫子隹道:“等入夏,这里树枝上都会挂满桑葚,你看,我们都种了这么多。”

众人继续往县里走去,在县的南面见到了一座巨大的屋子。

稂的儿子与女儿好奇地看着四下。

夫子隹又道:“这是关中最大的印书作坊,我们的书籍都是从这里来的。”

稂走到村口,见到了正在路边奔走的孩子,当见到了自己的父母,稂再也站不住,而是满眼泪水地下拜行礼。

叔孙通看不得这种场面,扭过头去,望向另一边。

章邯也扭过了头,道:“当年稂离开村子,他只比公子扶苏小了三岁。”

叔孙通抚须,道:“那是老朽教出来的第一群孩子,老朽怎会不记得。”

章邯低头看了看这位老人家,对他道:“心里难受就去喝酒,喝了酒就睡。”

叔孙通对身边的章业道:“去拿酒,再起炉子炖豆腐吃。”

章业满脸笑意地离开了。

咸阳宫内,徐福面对新帝行礼道:“臣拜见皇帝。”

“多年不见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徐福从袖子拿出一卷书,道:“今年琅琊县盐场扩建了。”

以前的齐国盐工,用他们的双手在昌邑滩头刮取盐霜,用来烹食物。

当年的邯郸城中还有韩地的商贾争抢买齐盐,当年管子也曾言,齐地月成盐三万六千钟,盐策之利二十倍于周。

第三百零三章 时隔十年的承诺

当年齐国的盐一共分为两种,分别是粗盐砖与精盐,现如今咸阳宫所用的盐也都是精盐。

扶苏看着徐福递来的文书,渔盐一直都是齐地最大的财富。

十年了,徐福确实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而且也将琅琊县建设得十分富足,光是盐与通往南方的海上航线,每年可以给咸阳输送大量的钱。

如今的琅琊县就像是一个财富的宝库,这个宝库内装满了盐以及出海的船只。

一盘盘菜肴端入殿中,君臣两人喝着酒水吃着羊肉,又说起了当年的事。

“当年在泰山脚下,若是韩终愿意跟着臣前往琅琊县,他也不会死。”

扶苏道:“当年你们所在意的是什么呢?”

换言之,皇帝是在问齐鲁博士所坚持的是什么。

徐福不知该如何回答。

扶苏的目光看着这位两鬓已有白发,年过五十的徐福,他虽然没说,但扶苏觉得应该是其价值观。

始皇帝与李斯要粉碎的是分封制下,他们一直所坚守的价值观。

扶苏又道:“听说高说过,你在琅琊县建造了一艘大船。”

闻言,徐福下拜行礼,道:“禀皇帝,臣年过五十了。”

当年的李斯为了实现他的理想,至今李斯还在念着国家的变化,有些人的壮志实在是太高了,高到这一生都是无法实现的,而且也太难了。

但徐福不是李斯。

徐福的理想也没人能够继承。

若现在的徐福再不远航,恐怕他就再也无法远方了,这是他一辈子最后的机会了,因再过四五年,他徐福就年过六十了。

一个年过六十的老人如何远航,恐怕出海不到三天就会死在船上。

徐福依旧是下拜行礼的姿势,没有言语。

“好,朕答应你。”

“臣领命。”徐福的语气带着哽咽。

扶苏写了一道旨意,给了徐福远航的权力,这道旨意所写的是远航探索,并且要求徐福平安回来,就算是不能回来,也要将他徐福的尸骨带回来。

扶苏站起身,将旨意放在了徐福的面前,道:“当年朕许诺你的,朕给你了,但你也要给朕一个承诺。”

徐福看着诏命,朗声道:“臣一定回来。”

扶苏将他扶起来,给这位即将步入老年的老人家整了整衣裳,又道:“有劳了。”

“是。”

徐福双手捧着旨意恭恭敬敬地退出了章台宫。

扶苏对身边的田安道:“请右相来。”

待冯去疾来到章台宫大殿,扶苏与他说起了琅琊县治理之事。

听冯去疾说了几个能够代替徐福的成为琅琊县县令的人,皇帝似乎一直蹙眉。

而后冯去疾也不再多言了。

扶苏道:“朕想要保留徐福的县令一职。”

冯去疾询问道:“此人出海远航……”

扶苏继续走在章台宫大殿的檐下,一边走着道:“朕希望徐福的这一次远渡是代表大秦的一次探索,保留他的官身正是为了彰显国家的使命,徐福远渡的船只与人手,以及随行的粮食都是大秦的财产,不论他去了海外任何地方,他踏足过的地界,都是大秦的领土。”

冯去疾为难道:“县令一职空闲,琅琊县何人治理?”

扶苏道:“让王离走一趟吧,让他任职县尉,在徐福出海期间,琅琊县的事交由王离主持。”

“是。”

皇帝的意思,冯去疾自然没有意见。

而且琅琊县就是当年公子扶苏规划建设的,就算是皇帝有些私心,交给外戚去琅琊县主持县治,这也无可厚非。

最重要的是王离,或者是王贲,他们对皇帝是极其忠心的。

听说当年皇帝还是公子时,公子在关中诸多权贵人家中,选了王家的女子。

不论是皇帝是公子时选择了王家,并且与王翦孙女成婚,还是现在已成皇帝,当年的选择让皇帝至今都是受益的。

而且,现如今的王家也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王翦在过世之前,就将王家托付给了还未成为皇帝的公子扶苏与公子夫人。

现如今,这位年轻的皇帝与王家几乎是绑在了一起。

皇帝与夫人成婚十余年,又有了两个儿子与一个女儿,如此皇帝也值得王家为秦效死了。

冯去疾曾听李斯说起过这件事。

冯去疾还想起,当时他打趣地问李斯,公子扶苏怎么不选你的女儿。

李斯笑着说他的女儿还小,公子没看上。

其实皇帝的眼光很好,一直都很好,十分清醒认识到什么样的人对自己好,对社稷好。

而余下的,这位皇帝就没有放在眼中。

皇帝又与右相说起了平日里的生活,说着一些家常事。

期间,君臣之间有说有笑的。

在国事上,这位皇帝一直都是严苛的。

而在私下,皇帝与臣子相处得十分融洽。

而在治国与国事上,这位右相对皇帝吩咐的诸多事,都是尽心尽力的,而在国事上有什么不对,右相也会劝说皇帝。

说来说去,又说起了徐福,冯去疾劝道:“臣以为还要告知齐地的人们,徐福因何远渡,此事的前因一定要告知天下人,让天下人为皇帝与徐福作证。”

扶苏道:“有必要这么隆重吗?朕觉得就算不告知天下人,天下人也会知道的。”

“禀皇帝,这不一样,皇帝的诏命是诏命,传言是传言,以后有人论及此事,若有诏命取来作证,可以少许多争论。”

“徐福的事情朕会写入今年的诏命中。”

冯去疾行礼道:“皇帝圣明。”

扶苏接着道:“司马欣最近如何?”

右相所掌管的御史府不仅仅是要考评官吏,还要掌管着官吏的行状以及升迁调令。

当扶苏问及司马欣的近来的事,冯去疾当即回答,将近日来,司马欣的行状都交代清楚。

冯去疾又道:“先前夫子领着沛县的一个少年来到潼关,那个少年人叫刘盈,而带刘盈回关中的就是夫子喜,这位夫子喜是司马喜。”

话语一顿,冯去疾又补充道:“司马喜被司马欣留下,留在郡守府帮着主持潼关公事。”

提及司马喜,这让扶苏想起来多年前他参与的一场丧事,那场丧事是因为秦国以前的太史令过世。

而在那时,扶苏就见到了少年人,此人就是司马喜。

冯去疾接着道:“司马喜在潼关有两好友,一个叫做公孙弘,另一人是晁错,司马欣看中司马喜为人品德不错,这才将其留了下来。”

扶苏与右相又说起了立一个官吏榜样的事,为官为吏需要有一个榜样,而司马欣任职秦官吏这么多年,恪尽职守而且为人简朴,并且行事脚踏实地,任劳任怨。

这样的人应该成为秦官吏的榜样,如此一来将这种为官品德传遍天下。

冯去疾认为并不是天下官吏都需要这样的品德,而是皇帝需要有这样品德的官吏。

这个观点又涉及了皇帝的私心,皇帝希望任劳任怨的官吏越来越多。

当然,冯去疾自然不会这么说,不会直接说出皇帝的私心目的,而是没有否认,只是点头答应。

离开章台宫之后,冯去疾脚步匆匆地去了丞相府,去安排余下的事宜。

在人们困苦的生活中,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需要一个榜样以及一个为之奋斗的方向。

皇帝希望人们重视品德修养,并且拿出榜样让人们去学,去效仿。

甚至是有样学样,都成为“司马欣”式的官吏。

于是,皇帝吩咐的这件“小事”到了右相的手中,右相又将这件事交给了那位闲得不能再清闲的陈平。

陈平这个聪明人,又一次奔走关中各县,将皇帝宣扬的精神与话语,以及宣扬良好品德的话语写在了各县的门口,立了一个大木板子,其上写着标语,并且让各个书舍的学子也开始背诵那些标语。

并且将标语写在了关中各县随处可见的地方。

为了这件事,陈平从二月底一直忙到了三月的中旬,可谓是让陈平的腿都跑断了。

冯劫认为,陈平此人善智谋,不善奔走,右相这是故意敲打有些得意忘形的陈平。

在咸阳,陈平最怕三个人,一位是内史令章邯,另一位就是右相了。

还有那位决定陈平人生高度的皇帝。

有书舍的孩子们高声念诵着: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其意是你想要走得更远,爬得更高,就要先修养自身,增长知识。

又或者是戒奢以俭,有善始者繁,能克终者盖寡,其意是很多人一开始做某件事能够做的很好,但能够一直坚持到最后的人很少。

这些话语与标语开始出现在关中各县,在人们的诵读声中,这些话语会深入人心,并且会劝导人们向善。

似乎也没有人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人们只知道这些话就写在孩子们读书的书中,而大人们听了,也就听了,并且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更好的人。

秦人的物质生活经过这二十多年,其实也没多少变化,大抵是粮食更充足了一些,食物也更丰富了一些。

但皇帝希望,人们的精神生活也能够更富足。

新帝二年的四月,近来关中的天气很好,春天气候冷暖适宜,晴空万里。

田安站在阳光下,感受着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让春雨时期积累的阴寒之气也全部驱散了,身上暖洋洋的。

而高泉宫的大殿外,晾晒着许多被褥与衣裳,宫人洗了一天的衣裳。

皇帝的心情很不错,亲自下厨做饭。

自皇帝登基以来,田安都快忘了,皇帝上一次做饭是在什么时候。

见皇帝用漂亮猪肉切成长长的薄片,而后用这些肉片裹着绿菜,将它们制成一个个肉卷,两端可见青菜。

而后皇帝夹着肉卷放入平整的锅中开始煎,期间又放入一些蒜。

而当肉的表面开始焦黄,香味也在弥漫。

扶苏将煎好的肉卷拿出来,再拌两碗面。

这就是皇帝夫妻的午食,吃得很简单,寻常人家要是有羊肉也能卷着菜做。

夫妻吃着饭菜,便又商量起了下一顿吃什么。

而皇帝总能用有限的食材,做出很多好吃,以及从未尝过的做法。

到了傍晚时分,皇帝又开始做饭了,王婆婆正抱着小公主。

而两位公子近年来也没有再回宫里,田安总算两位小公子长大了,就该让他们去外面闯,看看外面的世界,让他们增长见识。

田安看着皇帝正在做着红烧肉,他将这些菜肴的做法都记下来,而后交给敬业县,敬业县的人们知道了这种菜肴做法就会传遍天下,人们菜肴就会更丰盛,人们也会爱戴皇帝的。

夫妻俩用了饭之后,王棠儿就收到了兄长王离让人送来的来信。

也知道了王离已在琅琊县就任县尉,并且守着齐地的盐产。

王棠儿写了一封回信,让王婆婆安排人手送去。

王家的家事也是皇帝的家事,是外戚更要将家里的事告知丈夫,王棠儿仔细说着兄长近来的打算。

大抵,都是一些他会帮助皇帝收好琅琊县盐产的事。

以前这些盐产都在父皇与李斯的看管中,自从自己登基之后,这些事都交到了自己手中的。

扶苏道:“礼还在父皇身边。”

王棠儿看着小女儿总是面带笑意,而一想到两个儿子,便拉着脸道:“看见他们就烦。”

扶苏了然点头道:“田安,你送些换洗衣裳去骊山。”

田安回应道:“是。”

公子衡还在长城戍边,衣裳自然是送不到长城,田安有心无力,照顾不到大公子衡。

而小公子在骊山,还能照顾一二。

到了五月的时候,扶苏又收到了琅琊县县令徐福送来的文书。

带着皇帝诏命的徐福终于出海了,传闻徐福造了一艘大船,船上有六十人船夫,其中有三十人是以前的越民,另三十人是秦军。

徐福出海需要这些水性与船艺极其好的越民。

当年扶苏保留了这些越民,并且让他们留在了海边的村子,如此徐福也能用到他们。

这一次出海是时隔十多年的约定,皇帝又一次实现了承诺,让徐福出海寻找所谓的仙岛,实现了徐福这一生的理想。

第三百零四章 新的少年

王离到了琅琊县,任职县尉,开始接管以前徐福所留下的种种产业。

当初徐福主持琅琊县建设时,齐地的郡守不敢插手琅琊县之事。

而现在,徐福刚走,王离就在琅琊县任职,面对皇帝的外戚,齐地郡守更不敢招惹。

骊山上,嬴政看到了琅琊县送来的消息,低声道:“扶苏将所有权力都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他这样会很累的。”

李斯煮着茶叶蛋没有多言。

丞相所煮的茶叶蛋,自然是最奢华的,所用的都是最名贵且最少有的头一茬新茶,从终南山或者是蜀中送来的新茶,有很多都献给了皇帝。

李斯道:“今年楚地也送来了不少茶叶,还有赵佗也送茶叶来了。”

嬴政看着琅琊县的书信,没有多言。

礼坐在爷爷身边,道:“爷爷,大海是什么模样的。”

嬴政道:“你父皇不让朕东巡,若是朕东巡,也能带你看看大海。”

礼盘腿坐在岸上,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袍,又道:“兄长说他去了长城的最东端,见过大海了。”

嬴政低声道:“你父皇为了权力,为了让臣民都去军役,竟让自己的孩子也去戍边。”

礼道:“孙儿以为戍边是应该的,孙儿每天都在盼着,戍边的那一天。”

嬴政笑道:“这关中的男儿谁没戍边过,这戍边是最苦最累的事。”

礼摇头道:“孙儿听从长城回来的将士们说过,打仗最累的是行军,戍边反而是轻松的。”

嬴政从李斯手中接过一颗剥好的茶叶蛋。

说起权力,嬴政看向了一旁的李斯,低声道:“扶苏这孩子的手段比你厉害。”

李斯面带笑容,十分享受的咬下一口茶叶蛋。

嬴政吃着茶叶蛋,又看向一旁的孙子,这孩子还不知道,他的父皇的手段有多厉害,有多狠心。

扶苏这三十多年来,生活一直都是简单且简朴的,似乎他这一生没有别的爱好。

炉子上,小锅内的茶叶蛋还在炖着,陶锅内的汤水也在翻滚着,能清晰听到汤水的咕噜声。

山风吹来,将茶叶蛋的香味飘得很远。

跟在公子礼身边的鹿似乎很不喜这种茶叶蛋的香味,它卧在上风口,正在躲避从小锅冒出来的茶香热气。

李斯近来最喜吃茶叶蛋,每天都要吃三两颗,但也不能多吃,吃多了不舒服。

但每天偶尔尝一尝,李斯十分享受。

一边吃着,李斯又拿起一卷书,看着书中的内容。

听闻新帝劝导官吏们学司马欣的行事作风,而现在司马欣真的成了天下官吏的榜样。

还听闻,新帝让一个叫陈平的在各县书写了标语。

而这些标语如今都被记录了下来,李斯正在看着。

书中的内容很简单,都是劝人居安思危,劝人向善且戒奢以俭的话语。

这些话最是让李斯满意,其实李斯也不喜当年贵族们追究奢靡之风。

爷爷似乎觉得有些沉闷,就先离开了,看起来是要去山中散心,就只让夏无且与两个侍卫跟着。

礼到了李斯身边,询问道:“老师,父皇以后该如何治国呢?”

李斯感慨道:“老朽也不知啊。”

礼道:“那我与兄长要如何帮助父皇治国?”

李斯将手中写满标语的这卷书交到小公子手中道:“老朽年迈了。”

翌日,礼就早早睡醒,下了骊山的行宫,与早起的丞相告别之后,就坐着车驾去了潼关城读书。

近来的潼关城越来越多,礼在这里自然是有一群同龄人朋友,其中一位就是公孙弘。

公孙弘比礼年长三岁,是淄水人士,熟读春秋,也算是这一年潼关学子中的年轻翘楚,其学识了得。

还有一个叫做晁错的人,与公孙弘同龄。

礼与这两人常常走在一起。

晁错熟读法家典籍,尤其关中书籍中对法学的理解,尤为有见地,常常受到关中夫子的赞誉。

而晁错也是一个立志要在秦廷任职,要在将来位列九卿。

三个少年人坐在渭水河边,想着各自的事,一时间无言。

“夫子喜回来了。”公孙弘说了一句话。

“嗯。”晁错应了一声点头。

礼回道:“再有两年我们三个也要去戍边了。”

晁错接着道:“小公子,我能否见老丞相?”

礼冷哼道:“你有治国之法吗?”

“若见了丞相,我就有治国之法。”

“口出狂言。”公孙弘十分不给面子的鄙夷了一句,道:“当年在夫子喜门下读书,怎么不见你有治国之法。”

眼前正有一群关中姑娘路过,公孙弘十分自恋得将肩膀上的长发往后一撩。

晁错道:“以前不懂,现在读书多了,腹中自有韬略。”

人总有几个好朋友的,这种朋友不用多,总要有这么一两个。

礼想到似乎父皇身边,从未有过这样的朋友。

公孙弘凑近道:“晁错?”

晁错不悦道:“做甚?”

公孙弘又道:“听闻咸阳有一家酒肆,酒肆内有不少西域美人,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言罢,两人齐齐看向公子礼,似乎在征询意见。

礼道:“咸阳的酒肆不能随意出入,你们若去了,将来选仕时得知你们在酒肆与西域美人厮混,恐怕会落选。”

晁错也道:“西域美人有什么好的,以前就劝你不要与毛亨夫子往来,你看看那些学诗书的人,有一个好的吗?”

晁错又补充道:“公子,这些学诗书的,都不是好人。”

公孙弘颓废地蹲坐在河边,神色沮丧。

片刻后,听到身后的潼关城传来了钟声,这才一起走入城中。

公孙弘自以为长得多么英俊,实则三人中最英俊之人是公子礼。

晁错十分不喜公孙弘的一脸肥肉,见对方又在卖弄两鬓长发,抬脚就踹了走在前方的公孙弘一脚。

公孙弘摔倒在地,惹得四周的姑娘一阵哄笑。

而晁错则与公子礼大步走入了书舍中。

如今三人在潼关城所学的,都是高年级的数术与法学,他们的学识更精进一步,就能去太学府考试了,通过了太学府的考试之后,就可以在太学府得到了一个职位。

第三百零五章 归来时依旧

礼坐在书舍内,听着夫子喜讲述着律法,这一堂课讲述的人是一个叫殷通的郡守。

因这个殷通,而被牵扯出很多反秦的楚人。

听着这堂课的学子有五十多人,夫子喜尽可能将话语说的更大声,让众人都能听的清楚。

礼的位置在最靠窗的一排,向身侧看去能见到一群同龄人,他们坐在案边,听得尤为认真。

这些人都与自己的年龄差不多,而这些人也都与自己一样,都是出生在秦一统六国之后的时代。

六国王侯们的事迹,对他们而言都是已被写在了史书上,而对爷爷与老丞相而言,这是他们以前经历过的事。

其实,夫子喜也就比自己才年长五六岁。

但夫子喜去过楚地,对殷通的案子也更了解。

这堂课讲到最后,夫子喜又说像殷通这样的人还会有很多,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灭绝的的,他们会以各种模样出现在大秦。

礼安静地听着,却听夫子喜又道:“人与人之间永远会有斗争,殷通这样的人就像是田地里的老鼠,杀不完,灭不完,这是人心与律法之间的矛盾。”

闻言,礼倒是有些理解了,一个完美的国家,应该是没有殷通这样的人。

但这世上没人能够做到完美,只能加以更严酷的律法来完善。

夫子喜说完,在座的学子纷纷认同。

当这堂课结束之后,礼又独自一人来到了河边,从渭水河边一直走到了敬业渠。

正值农忙时节,因关中各地的春耕,现在渠中的水位很低,还有一些用陶土做的水堤已有些垮塌的迹象。

礼知道这条渠是在父皇主持下挖出来的,自记事以来这条渠就存在了。

今天听了夫子喜说过的事,礼回想着很久以前父皇说过的话,修渠不是说一年两年就好就罢了。

修好了渠之后,就要一直派人力物力去维护。

建渠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治理国家也是,就没有一劳永逸。

像殷通这样的人是杀不完的,但可以制定更严厉的律法,甚至是对其家人,现如今还是有很多人拥戴父皇对官吏犯律之事,数倍罚之,甚至其家人。

春日时节的关中夜里,夜风还带有凉意。

礼与老夫子一起用着饭。

“今天章邯大将军怎不来一起用饭?”礼说完又看向老夫子。

平时章邯大将军总会与老夫子一起用饭。

但,今天却没有。

叔孙通道:“老朽看见他就觉得烦,这么多年,用饭还这么没个礼数。”

这话让正在吃饭的礼下意识放慢了吃面的速度。

叔孙通嘴里嚼着面,低声道:“公子,无妨。”

礼尴尬一笑。

“公子自小用饭就懂礼数。”

礼将碗筷放下,等老夫子吃完,便将两人的碗筷拿起来。

提起屋边的水桶,倒入盆中将碗筷浸泡,而后礼坐下来耐心地洗着。

师徒两人平日里的生活就是如此,总是很清净。

叔孙通也走到屋外,坐在小公子身侧,又道:“宫里带了一些衣裳来,请公子试穿,若是不合身拿去宫里再修一修。”

礼将拿起洗好的碗碟,甩去其上的水,又道:“今天弟子明白了一个道理。”

叔孙通抚须道:“公子明白什么道理了?”

礼低声道:“有时,弟子在寻找治国之法,但礼近年来翻看列国与诸子书籍,却一无所获,人们都在讲以前的事,而没有说及以后的事。”

叔孙通颔首。

“弟子以为人们已习惯用过往的经验来判断未来即将发生的事,可礼以为现在秦一统天下,列国诸侯的治理经验已不足用了。”

“公子年少,也不能直说过往的经验无用。”

礼道:“老师,礼以为治国就像是修渠治水,从来没有一劳永逸之法,一个国家的建设,就是将欠缺之处修补,要发现国家的不足之处,并且承认过往错误并且改正或弥补,要取信于民,必要实事求是,公平公正,否则国失信于民,民亦不会信国家的官吏。”

叔孙通颔首道:“公子所言甚是。”

礼坐在一旁,望着夜空,眼神中又有了光彩。

等到小公子去休息了,叔孙通还坐在屋外,怀中抱着一只小狗,这条小狗似乎觉得冷,正在往叔孙通的怀中钻。

又是一阵寒冷的夜风吹过,叔孙通安抚着怀中的小狗,还在思量着。

直到有马蹄声传来,战马到了近前,下马的正是章邯。

原本缩在叔孙通怀中的小狗也来了精神,抬首正在看着来人。

章邯望着四下,又道:“公子呢?”

叔孙通回道:“休息了。”

言罢,叔孙通将原本准备好的面条放入锅中煮着,又道:“知道你在咸阳当值,要到深夜才回来,老朽年纪大了吃不完这么多面,留着一些给你吃。”

章邯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又接过叔孙通递来的一碗热水。

热水入口还能感觉到热水流过自己的肠胃,至少不觉得这么冷了,章邯又道:“过些天,天就暖了。”

叔孙通将煮好的面捞出来,又拿出筷子端给章邯。

章邯大口吃着面,又往口中添了几口萝卜。

见人吃着,叔孙通再一次抱起小狗,又坐了下来,这一次坐得距离章邯远一些。

因章邯这人吃东西还是老样子,食物入口时,汤水横飞,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样,从河西走廊回来也没有改过。

“今天小公子与老朽说了一件事。”

章邯咽下口中的面,疑惑道:“公子说什么了?”

“以前公子一直在寻找治国之法,但公子说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一劳永逸之法,一劳永逸的治国之法是不存在的,唯有面对治国之困难,年年修补年年改正。”

章邯道:“很多年前,皇帝也说过这种话,但不是说治国,而是说修渠。”

叔孙通道:“小公子亦聪慧,好学且谦逊,他是太信任老朽,换作别人……他不会将想法告知他人,而是留在心底。”

章邯已吃完了一碗面,将碗筷放在一旁,见还有一些茶叶蛋,也拿起一颗,虽说已放凉了,但吃着一样很香。

叔孙通道:“其实小公子说的不尽然对,人与人之间,谁也不会成为谁所设想的样子,这天下所有官吏都不会成为小公子所设想的那样,人……不是一尘不变的,所以呀……少不了争斗,少不了叛乱。”

老夫子又说了一句很悲观的话。

“这话要是被小公子听到,小公子会不高兴的,毕竟是这孩子追寻这么久才找到的答案,老朽依旧只说给你听了。”

章邯板着脸没有多言。

叔孙通拿给章邯一个小陶壶,又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章邯困惑道:“这什么?”

“这是酱油。”

言至此处,见章邯还是一脸的不解,叔孙通又道:“前些天宫里有人送来了一道菜,那道菜叫做红烧肉,他们说其秘方就是这个酱油,老朽吃不完这东西,太咸了。”

章邯打开小壶尝了一口,道:“是有些咸。”

叔孙通接着道:“你可知,此物有何用处?”

章邯道:“喝的?”

叔孙通摇头道:“有了此物可用来烹煮食物,这些年渭北的豆子接连丰收,关中的粮仓堆满了豆子,这些豆子就是用来酿造酱油的,只要有人酿造酱油就有作坊。”

章邯蹙眉道:“河西走廊也该多种一些豆子。”

“河西走廊能种多少豆子?”

“很多,河西走廊夏季能种豆子,在秋季之前就能收,那里的白昼比关中更久。”

叔孙通平日里不喜章邯的礼数,但对章邯的见解还是肯定的,这个将军什么都会,除了礼数差了一些。

叔孙通暗示得很明显了,章邯道:“我可以帮着建设酿造酱油的作坊。”

说了这么久,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叔孙通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

翌日,章邯早早就睡醒了,今天没有去咸阳当值,正值他轮休,就留在了县里帮着一起建设作坊。

当初在西北戍边多年,如今又在咸阳任职,回来之后章邯在县里的声望依旧很大。

章邯大将军振臂一呼,县里的人们就纷纷聚集了起来。

稂不喜穿太学府的黑袍衣裳,而是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他看着人们建设作坊的场景,面带笑意,又对身边的夫子隹,道:“不去太学府,我也不懂你们太学府的那些事。”

夫子隹道:“我能教你。”

稂咀嚼着肉干道:“这肉干好吃。”

“北方送来的肉干,多到边军能当粮食吃。”

稂之所以觉得好吃,是因当初在长城与匈奴人打仗时,就常吃这种肉干。

夫子隹不耐道:“你究竟去不去太学府?”

“不去。”

稂回答的十分果断,“这么好的衣裳我就不穿了,我习惯了这身破衣裳。”

夫子隹如今须发整齐,一身黑袍,整个人十分精神。

而稂,长发有些乱,身上的衣裳像是穿了很多年没有换了。

夫子隹道:“你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可不会再有了。”

稂慵懒地躺着道:“我习惯了平时松散的生活。”

“我给你安排一个书舍,你以后接着教书。”

“多谢。”稂依旧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面带笑意。

有孩子跑来道:“夫子,大将军说等作坊上了梁,就给我们做羊肉包子吃。”

第三百零六章 善良的人

眼看着敬业县的新作坊就要建设起来了,渭南其余几县的人们也常来走动,看看敬业县新造出来的作坊是什么样的。

章邯将民夫分成六个小队,并且列出各个“伍长”,这些人自然不是军中的伍长,而是以军中的任职方式,将他们划分。

分工要精细,且需要能够听从指挥,这就是章邯的要求。

这一次建设酱油作坊的人并不多,只有十余人,但够用了。

章邯坐在商颜山下的草地,正在盘算着施工要用的木料与砖石。

不多时,公子礼快步而来,将一卷纸递上。

章邯恭敬地接过纸张。

礼解释道:“这是做酱油的图纸。”

“谢公子。”

“大将军并不用言谢,田爷爷也愿意将酱油的秘方告知天下人。”

章邯打开图纸,看着其中内容。

“当年北伐大胜以前,田爷爷总是想着到了寒冬时节能够多冻死几个匈奴人,现在北伐大胜了,爷爷就会想着人们的吃食能够更丰盛一些。”

章邯的目光看着图纸,耳边依旧是小公子的话语。

礼也坐在一旁的草地上,感受着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还有一群孩童正在不远处玩闹着。

“田爷爷说过父皇曾经说过的话,这天下其实很大,地大物博南北东西都有各自没有的优势,大秦是这千余年以来的王朝中,拥有土地最大最多的一个国家。”

章邯看罢图纸道:“末将知道该如何建设酱油作坊了。”

说着话,见对方要将图纸还回来了,礼又道:“这图纸大将军就留下吧。”

章邯又一次颔首。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礼就去了潼关。

章平正带着一群更年幼的孩子,他正在给这些孩子分饼吃,“你们都听好了,皇帝说了要让我们吃得更多,我们要健壮自身,才能建设国家。”

一群孩子纷纷点头。

章邯看到这一幕,忽然一笑,他收起公子交给自己的图纸,心中暗想:是啊,皇帝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够吃得更好,能够长得健壮,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的家园,建设好国家。

回到县里,章邯将建设事宜告知了叔孙通。

叔孙通瞧着图纸道:“看来这一次又让敬业县占得先机了。”

现如今,章邯的生活早已不像当初那么困顿,但他还是迟疑道:“有了这个作坊,就要多一份劳作了。”

叔孙通道:“我们敬业县的人在很早时就知道,财富是靠着双手劳动而来的。”

章邯颔首,心中又觉得这位老人家越活越厉害,但也越活越看得清醒。

“列国之间征战了八百年,谁都知道唯有强大自身才能保全自己,仰仗他国联合而忽略自身的人,都成了他国吞并的对象,当年张仪游走诸国可曾劝过诸国强大自身……”

叔孙通念叨着……

章邯又将图纸收了起来,放入一个竹筒中,将其封存起来。

“你不打算将酱油的秘方告知各县。”叔孙通望着章邯手中的竹筒道。

章邯回道:“酱油的秘方很简单,只要外人一看就会,不用瞒着。”

叔孙通低声道:“原来是简单的秘方,那确实不用瞒着了。”

当县里的作坊的梁抬上屋顶,县里的妇人们拿出了一筐筐热乎乎的羊肉包子分给劳作的人们,吃羊肉包子的人多数都是孩子,邻近两个县的人们路过时拿了三两个也会高兴地过来帮个忙。

司马欣见到邻里县的人都去敬业县帮忙,心中明白这又是叔孙通的手段,用羊肉包子来吸引人手,一只包子能够让村子里多一个劳力,这怎么算都是赚的。

此刻,李左车手中也拿着一只包子,他吃了一口道:“敬业县的羊肉包子果然是关中最好的。”

余下两天,章邯又去附近地县走了走。

今天,章邯来到了渭北的泾阳县。

泾阳县丞曹参接见了章邯。

得知是章邯大将军来了,刘肥与刘盈也一起来看看这位大将军。

现在的萧何正在忙着这个渭北的事,平日里多数都在外走动。

而县里的事也都是曹参在主持。

章邯走入县府内,对曹参十分客气地行礼道:“曹县丞。”

曹参客气地也行礼,道:“大将军此来,是有何事?”

章邯道:“能否去田地里讲话。”

“好。”

曹参当然一口答应了,他怎么敢反驳这位大将军的话。

这位将军可是掌管着整个关中的兵马,他曹参的县兵也都要听章邯调遣,包括他这个县丞。

两人走在外面的田地里,章邯低下身道:“这里用来种豆子,很不错,”

曹参稍稍前倾行礼道:“正是。”

“我要你们今年所有的豆子。”

闻言,曹参就为难了,又道:“我们豆子是要交赋税的。”

章邯道:“你们的赋税敬业县帮你们交了。”

“这……”

曹参一时间语塞,都说敬业县是关中最富有的县,毕竟敬业县人人敬业,才会这么富裕的。

有人给泾阳县交赋税,自然是好的。

但县民种不种豆子还两说。

章邯道:“明日,会有三十车粮食送来泾阳,换取你们的收成,今年入秋豆子丰收,我们再用麦换你们的豆子,拿了三十车粮食就不能将豆子再卖给别人”

曹参反问道:“包括赋税。”

章邯道:“不仅用足量的麦子与你们换豆子,还会帮你们向咸阳付清今年的田赋。”

曹参没有当即应下,送别章邯的时候,又道:“此事,还要与萧郡守商议。”

“嗯。”章邯没多言,似乎早已预料到曹参会这么说,翻身上马就离开了。

说实话,此刻站在路边的曹参心中多少有些不痛快,这个章邯看起来怎么一副你卖不卖都可以,反正他有的是地方买豆子。

关中这么大,种豆子又不是只有你们泾阳一家。

是啊,真不止他们泾阳一家。

自从萧何任职郡守之后,总是奔波在外,到了夜里才回来。

等萧何到县府内,刘肥也为众人做好了饭菜,今天还有故乡的楚酒喝,这是沛县的丰邑酒。

刘盈见萧何回来了,道:“萧叔今天父亲来信了。”

萧何神色疲惫地坐下来,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刘肥比刘盈显得更沉稳一些,现在的刘盈依旧有着对关中的好奇心,而且还有一种稚气未脱的活泼。

相较于刘盈,刘肥自小受到过沛县人们的异样目光,因他的出身人们沛县的人们都会对他有些议论。

但刘盈不同,刘盈自小就受到了刘家最多的关爱。

刘肥给刘盈盛了一碗沛县稻米所煮的稻米饭。

闻着饭香味,刘盈一脸的满足,他道:“这半年来,盈太想念沛县的饭食了。”

曹参笑着道:“盈,多吃一些。”

等曹参也坐下来,刘肥在萧何身边坐下,道:“父亲来信还说,沛县丰邑要扩建,先要在沛县新建一个邑。”

萧何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刘肥见刘盈正在吃着,满口塞满了吃食,他便又道:“父亲觉得此事问问萧叔最好,若萧叔不给回信,父亲就不建设新邑了。”

曹参喝着酒水,神色多有挫败,心说萧何在关中主持着这么多事,还要为千里之外的沛县考虑,活得也太累了。

不过,曹参又觉得萧何是好人,他刘季二话不说,把两个孩子送来关中,萧何没有说过半个不字,现在还让萧何为他的沛县打算,这刘季的脸真是太厚了。

萧何看着刘肥将酒水倒入关中,看着这个懂事的孩子,低声道:“肥,这是丰邑的酒水?”

刘肥回道:“不是,是有个从沛县来的酿酒人家,他们在关中定居酿酒,但相隔甚不能用楚地的水土与粮食不敢用非邑酒之名,便又给这酒取了名字,叫做新丰酒。”

萧何颔首道:“今晚我会给刘季写回信。”

刘肥眼神中又有了精神,道:“好。”

萧何拿起筷子,众人便开始用饭。

用饭时,曹参又说了章邯的来意。

萧何道:“不论大将军有何打算,不论他说什么,我们都答应。”

当年新帝还年少时,章邯就跟随在新帝左右的,面对这样的大将军,渭北只能听之任之。

饭后,刘肥还在洗着碗筷。

萧何已写好了要给刘季的书信,正想要交给刘肥。

看着刘肥洗着碗筷的样子,这个孩子出身并不好,当时在沛县也是受尽了非议,但曹氏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一个当初受了这么多冷眼与议论的孩子,虽不知这个孩子的内心是什么样的。

萧何看着刘肥,一时无言,刘肥是一个很善良的孩子,刘季真的是一个很有福的人,他能有如此善良的儿子。

即便,这世人给了刘肥数不尽的冷眼与议论。

刘肥还依旧用他的善良去拥抱这个世间。

萧何知道曹参私下对刘季颇有言语,但萧何是真的羡慕刘季。

萧何将书信递到刘肥的面前,道:“去潼关托人交给你父亲。”

刘肥忙擦干手,接过书信道:“好,我明天就让潼关的啬夫去安排。”

今夜的夜色很好,甚至能见到月亮余光附近的云彩,萧何坐下来,道:“想家吗?”

刘肥反问道:“萧叔想家吗?”

“呵呵……”萧何忽然一笑,拍着刘肥的后背,道:“想啊,当然想回去了。”

“萧叔打算何时回去?”

萧何沉默了片刻。

气氛忽然沉默了,刘肥坐在一旁也抬头看着夜空。

有时觉得从沛县抬头看向夜空,与关中的夜空没什么区别,有时又觉得不一样。

萧何道:“以前我们在沛县,总是听那些从关中来的人们说,关中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有吃不完的粮食,有一个受人们拥戴的公子,每年粮食丰收,每个人都能过得很富足。”

说着说着刘肥就笑了,因他来了关中才知道,人们传言中的关中并不是那样的,这里是有很多田地,但田地都是人们劳作开垦出来的,这里的人们是富庶,但也是因田地充裕,也只是比函谷关以东的人们稍稍富有一些。

萧何道:“可这关中确实比沛县好,比楚地的任何一个县都好,我们从沛县而来,自然是要回沛县的,在这里我们学习治理之法,学新帝那治国手段下的理念,学关中的富有由来,等我们回去,可以用我们所学的,造福楚地。”

刘肥感慨道:“新帝延后了我们入军的年纪,我们要年满二十岁才能去军役,我可以与萧叔在关中多学几年。”

翌日,刘肥就带着刘盈去潼关读书。

刘盈已熟悉了这里的规矩,他早早就去了书舍读书。

而刘肥径直去了太学府任职,今天的太学府又多了一个不速之客,这个不速之客就是陈平。

太学府的多数夫子都讨厌陈平,因陈平不仅仅是司正,还是御史。

当初此人奉右相之命,代御史府巡查各县,就在各县查出了不少问题。

其实各县的官吏也很讨厌陈平,奈何陈平是御史,有上奏之权。

等到刘肥到了太学府的书库整理书籍时,他才听别人说起,这个陈平是来向王夫子道歉的。

刘肥在太学府的朋友不多,王夫子是他走得较近的其中一个人,听一旁的人议论此事,便多听了片刻。

原来是当初查问各地支教夫子的事,陈平经过几次查证之后发现诸多支教夫子的身份并无异常。

陈平觉得有愧王夫子,也劳烦了诸多夫子特意来赔罪,还带了不少的纸张与笔墨。

刘肥将推车上的几卷书放入书架上,又听书库中的人低声道:“你说当年陈平查支教夫们为了什么?”

“我们的支教夫子从来都是没有私心的,那些反秦的人怎么可能混入我们当中,去偏远之地,做一个又苦没有好处的支教夫子?”

“这陈平当真可恶。”

刘肥只是听了片刻,便面色平静的继续整理书库的书籍,每天将书库的书籍清点,并且整理归类,就是他在太学府的工作。

因此,只要在这里,刘肥就能看到太学府的所有的书籍。

平静的生活又过了几天,刘肥还是如往常一样守在书库内,每天都在看书,为了能够在将来的入仕考试中,成为官吏。

第三百零七章 公子高的书

刘肥当然也想成为萧叔那样的人,成为治理一方。

因刘肥见过司马欣,也在萧叔身边学到了很多。

“列国史写完了!”

有人在外欢呼着。

闻言,坐在书库内的刘肥向窗外看去。

有人带着一车的箱子而来,那些箱子里装着的都是书籍,都是公子高所编写的《列国史》。

书中所写的是列国的建立与败亡,以及列国败亡之后发生的种种事。

为了编写这卷书,公子高走遍了中原各地,去过西北的河西走廊,还去过楚地,齐地,甚至长城的最东端。

而当这些书都送入书库中时,刘肥便是第一个看到这些书的人。

将书籍入库之后,刘肥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书看着,这一看就不知外面的天色已入夜。

等太学府的人都离开之后,刘肥便点燃油灯独自一人坐在书库中继续看着书,纸张翻过一页,仿佛就是无数人的一生。

列国征战年间起起伏伏,王侯之间的恩怨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书中所言的,其实并没有王侯的荣耀,而是每一次战争死去的人与凋零的民生,以及因战争而被迫迁徙或流亡的人们。

直到天亮时,刘肥看完了其中十卷。

可是列国史有数百卷,一天一夜也看不完。

天亮的时候,就有人来到了书库。

今明两天正好是刘肥的轮休的两天,他就回了泾阳。

正值五月的关中,万物勃发,关中平原的田地阡陌成片,一眼看不到头,这个时节也是出游的好时候。

嬴政与李斯又一次去了北郊的行宫,年过五十的皇帝看着早已冷清的北郊行宫,一时间沉默了。

因当年养在北郊行宫的战马都不在了。

李斯禀报道:“新帝将这里的战马送去了北方,往后北郊不再养马了,送去岐州,以后的岐州就是关中的养马场。”

嬴政在行宫外停下脚步,看着建设在草地上的行宫,低声道:“朕就算回来了,这里也再没有念想。”

李斯躬身行礼,没有再多言。

年过五十的嬴政看着远方,一时间眼底里竟有些泛红。

而后,始皇帝与老丞相只是春游走了一圈,就回了骊山。

当天夜里,章台宫还点着烛火,扶苏正在看着各地的文书,今年正值农忙也是秦廷最忙碌的时候。

见田安回来了,扶苏稍稍抬头看了眼,而后继续翻看文书,一边问道:“父皇留在北郊了?”

田安道:“都回去了。”

扶苏道:“父皇,这一路都有什么见闻?”

田安回道:“说是见到了大片的田地,还有劳作的人们,说是以前的关中没有这么好,田地也比以前多了,当年荒芜的渭北旱塬如今种满了粮食,有了这么多粮食就能养活好多秦人。”

说着话,田安擦了擦眼泪,他又觉得自己在皇帝面前流泪有些失态,后退了一步侧过头,擦拭着。

扶苏的目光依旧看着文书,今年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三川郡的造纸作坊建成了。

那座造纸作坊与关中不同,敬业县的作坊依旧掌握着印刷术,并且所有的书籍印刷都要经过太学府的复核,还有老夫子叔孙通的点头。

项梁死后,反秦的思想确实有消亡的迹象。

并且扶苏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听到那一地的人,要反秦的消息。

但国之书籍传播,还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扶苏不打算放开这个权力,六国思想余火还存在的当下,秦会一直保持集权。

《列国史》的原书已送去了骊山,多半父皇与老师会很喜欢弟弟高所写的这些书。

而弟弟高依旧留在雍城,他好似是接受了宗正的使命,守着秦王室的祖地。

扶苏看过他的列国史书,其中有些内容与用意其实都是在自己这个新帝的劝导下书写的。

这个弟弟很听话,他真的会按照我这个新帝的想法来写史书。

高会是下一个大爷爷,并且掌握着秦宗室最大的权力,这是扶苏可以给他的。

回到高泉宫之后,扶苏抱起女儿,笑着道:“饿了?”

这个女儿还只会咿咿呀呀。

扶苏将她放在摇篮上,便开始准备今天的饭食。

田安早就准备好的炉子,近来新帝的心情总是很好,大抵是治理国家很顺利,常常有心情亲自烹煮饭食。

扶苏炖了一锅鱼汤放了一些豆腐,撒一些葱。

关中的春夏两季是食物最丰富的时节。

夫人快步走来,抱起就要从摇篮中爬出来的小公主。

王棠儿抱着孩子走到丈夫身边,笑着道:“你看看这孩子,闻着香味就不想坐在摇篮里了。”

扶苏道:“等她再长大一些,做更多好吃的给她。”

这孩子坐在母亲的怀中便会很安静,她正抓着母亲的长发玩。

让王婆婆带着孩子去休息,夫妻俩便坐在殿前的阳光中用着饭。

每当这种时候,也是公子最放松的时候,如果没有繁重的国事,能够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田安心中想着,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皇帝这一生都要为国事劳累了。

扶苏盛了一碗鱼汤端给田安。

关中到了六月,进入了盛夏时节。

有人说当今新帝是十分有孝心的,新帝一直希望老丞相能够来咸阳,并且不是让老丞相来处理国事,而是希望老丞相来养老。

或者是皇帝希望他的父皇能够来咸阳。

当新帝再一次派人劝说不成,就不再去打扰骊山上的两位老人家。

从去年冬季开始,骊山就守备森严,山脚下站满了甲士,就连一只兔子也别想进入骊山。

蒙恬亲自来一趟骊山,看着山下的兵马,一个接着一个的检查,甚至给他们换了更好的军械。

山上,嬴政看着已放干了水的温泉池,让人将池子底下擦干净。

李斯上前道:“蒙恬请命上山觐见。”

“不见,让他回去吧。”

“是。”

李斯回身看向一旁的内侍,而内侍会意之后便快步离开了。

嬴政道:“当年,你如此猜忌蒙恬,你说蒙恬会记恨你吗?”

李斯回道:“蒙恬大将军如今已是太尉,不会在意的,更不会记恨老臣。”

第三百零八章 来关中

“你李斯教出来的弟子,善收买人心。”

对此,李斯持否定态度,他回道:“臣以为,新帝与蒙恬乃少年之交,蒙恬虽说戍守边关数年,如今即便回来,以新帝与蒙恬多年的情义,蒙恬戍边时新帝都会给予粮草,还有书信往来。”

嬴政道:“是朕想错了?”

李斯忙行礼道:“新帝允许王贲告老,并且让蒙恬任太尉,看似是收蒙恬的心,只是看起来如此。”

嬴政稍稍蹙眉。

李斯接着道:“新帝看中的是蒙恬背后的几十万边军,这些边军皆听蒙恬号令,新帝要裁撤边军,唯有让蒙恬坐在太尉的位置上,皇帝诏命让蒙恬这个太尉送出去,这一次边军裁撤兵马才会顺利。”

“新帝只是裁去了戍边的老秦军,但每年军役依旧。”

直到看着眼前的温泉池子被擦拭干净,嬴政带着李斯走出了温泉宫,君臣依旧低声说着话。

关中正式入夏了,而在温泉宫前的池塘水还有些泛绿,已有宫中内侍撑着小船,正在清理水中的藻。

温泉与池塘必须清理干净,并且还要驱虫,不让这山中的蚊虫会扰人。

李斯道:“新帝有诏命,在入夏时节要将骊山行宫打扫干净,特别是有水的地方,还要再建设两个宫殿,一个宫殿是用来用食的,另一个宫殿是看书用。”

嬴政道:“朕在这里安享晚年,他治理国家之余,还有闲心为朕考虑这些?”

李斯尴尬一笑,也不知该如何为皇帝说两句好话。

嬴政沿着池塘走着,一边道:“怎么,扶苏还要朕在这里好好吃饭,要多看书?让朕少去巡游,少去打猎?”

李斯行礼道:“新帝从未说过这些。”

从咸阳确实送来了不少史书,其中还有《列国史》的全卷。

嬴政拿起其中一卷,道:“他们都被写入了书中,以后该不会再有人反秦复国了吧。”

李斯看过其中有关韩非的一篇,公子高没有写明韩非的死因,甚至新帝也没有提及。

看来是公子高与新帝故意为之,这样也挺好的,不知为何,李斯甚至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想了片刻,李斯才回道:“不会再有了,再过十数年之后,人们只知当年列国之事迹,再也不会有人恢复齐楚了。”

嬴政将手中的一卷书放在书架上,放眼看去,望着书架上几乎快要放满的书籍,半晌无言。

这个天下真的会变得不一样,它不会成为老样子。

扶苏依旧没有恢复分封制,而是继续夯实着郡县制的空缺,并且不断地在其上添砖加瓦。

直到夜里,嬴政站在当年周幽王建设的烽火台上,从这里望着远方的秦人灯火。

见李斯也跟了上来,嬴政抬首道:“这烽火台修修补补好几次,历代秦王都将这里留下了。”

今夜的风有些大,衣袍正被吹得猎猎作响,李斯道:“臣年迈了,越来越怕冷了。”

嬴政道:“朕也是,夏无且总说朕不能吹冷风。”

翌日,早晨天刚明亮,李斯就坐在骊山下,捧着《列国史》正在专心看着。

老丞相该是很喜欢公子所写的列国史书,因老丞相总是拿着一卷反复的看,偶尔还会笑。

这个消息也被守在骊山下的侍卫传到了咸阳宫。

身在咸阳的扶苏能够通过这些侍卫知道父皇与老师的一举一动,因那些侍卫都是蒙恬从边军中挑选出来的甲士。

廷议结束之后的章台宫大殿内很空旷,夏日里偶尔有风吹入殿内,温暖的阳光从窗户而入,让这座大殿内也温暖了不少。

扶苏看罢侍卫送来的书信,又道:“看来老师很满意这卷史书。”

张苍解释道:“听说现如今的潼关学子,有很多人都在求着看一眼此书。”

当年秦一统天下,老师此生最大的理想就是统一六国文字,并且实行郡县制,从根本上瓦解周王朝所留下的分封根基。

现如今六国真的不在了,老师怎会不高兴,老师该是抱着这些书,在梦里都能笑着醒来。

“听闻敬业县造了一个酱油作坊。”

“禀皇帝,刚建成,听说近来与各县都说好了,约定要在入秋之后,将豆子都卖给敬业县。”

扶苏放下手中的纸,坐在皇位上看着正毕恭毕敬行礼的张苍,道:“这么多年了,你怎越来越胖了。”

闻言,张苍也是一时无言。

扶苏道:“你也该减肥了。”

见张苍依旧不说话,扶苏再道:“也对,你与朕一样平时都忙于国事。”

张苍又递上一卷书,行礼道:“今年各县又把田地丈量了一遍,今年的人口也都查清了。”

扶苏打开手中的文书,今年关中总人口九十七万,这一年内又多了近二十万。

但扶苏心中清楚这二十万人口是从何而来,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从边军裁撤下来的人口。

去年夏季下得诏命,各地与边关裁撤兵马,去年秋季时陆续回来。

今年张苍再让各县上报了人口才会有这么多。

此刻,张苍还站在大殿内,依旧有些沉默。

扶苏看着文书后面记录的内容,去年淹死而亡的人有十五人,进山失踪的有五人,十一人病死,四十七人寿终而亡。

看到此处,扶苏缓缓抬头看向张苍,又道:“这些溺亡的可有原因?”

张苍忙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卷书,双手递上。

田安拿过文书,又递交给皇帝。

这张苍像是早就知道皇帝会问,早就准备好了,但若皇帝不问,张苍也就不必拿出来。

可皇帝是很在意关中人口的,当年三令五申让各县做好防备,可又出现了这种事,看来又有几个县吏,要被拿下了。

张苍道:“臣近来发现,有些县吏曾说要下水可以,但要溺死就去别的地方,不能死在他们治下的地盘,各县增设的巡河的人口,甚至在河岸立碑禁独自下水,可也有人夜里下河,有人说防不胜防。”

扶苏看完了这卷文书,深知政令施行的难处,沉声道:“有放任的,县吏一律拿去官身,从此不再录用,但有严防死守,还有人私自下水的,你们丞相府酌情处置吧,今年盛夏更要严防人们独自戏水。”

“是。”张苍再一次行礼。

正在这时,有人端着饭食而来。

扶苏道:“老师,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当国事议定,扶苏依旧十分恭敬地唤张苍一声老师。

张苍依旧拘谨行礼。

菜肴放在面前,张苍吃了一口肉丸,又觉得这肉丸十分美味,更是饮下一口咸鲜的汤,带着一些菜叶子,送入口中。

田安面带微笑地又给张苍添了一碗肉丸汤,一边道:“府令,可还合胃口。”

张苍口中还在咀嚼着,一边在不住点头。

田安道:“这肉丸是用猪肉所制,加上关中特有的苦菜,味道鲜美又不腻。”

张苍面向皇帝行礼道:“臣谢皇帝,赐此佳肴。”

扶苏又道:“今年西域送来的很多葡萄干,两个孩子都在外也长久不回宫里,放在宫里也没吃,回去吃时多带一些走,分给丞相府的诸卿。”

“臣领命。”

在政事上皇帝虽说严苛,但在赏赐这位皇帝尤其大方。

张苍吃饱之后,就看着满满一麻袋的葡萄干离开了,田安有些忧愁,今年西域送来的葡萄干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宫里几乎可以当粮食吃,只能往敬业县与潼关也分去。

“也不知今年西域是怎么了,怎送这么多葡萄干与玉石来。”

田安送走了张苍刚要回殿内,就听到了殿前内侍的话语。

至于原因,田安是知道一些的,这与当初河西走廊送诸子书籍去西域有关,西域诸国还以为皇帝给他们的书籍是多么宝贵的宝物,才会用更多的奇珍回馈给皇帝。

田安走入大殿,进入殿内没有见到皇帝,只有三两个宫人正在收拾碗筷。

走入殿内,田安从这些整理碗筷的内侍身边走过,一路走向了后殿。

在后殿还存放着不少宝物,缂毛所制的龟兹锦,能够用来做地毯的疏勒绒,还有传闻中一两金子一两香的苏合香,还有类似玻璃的琉璃杯,当然了其中最名贵的就是那一大块半人高的青玉。

这青玉产自昆仑山,是用来做礼器最好的玉石,在咸阳宫有数不清的玉璧,那都是从列国的王宫中带来的。

宝物放满了整座后殿,人走入其中甚至还有些无处落脚。

这一次大秦的对外交流,在陈平的主持下,在娄敬的实施下,该是十分顺利的。

仅用几箱子书籍,就换来了这么多的宝物,这难道不是一场十分成功的外交吗?

扶苏也不知道西域人拿着那些写满字的纸张做什么,大抵会贴在墙上参观,或者是用来缝补衣服?

而眼前的奇珍说不定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了,扶苏道:“将这些都送去给父皇。”

田安道:“不留一些吗?”

“不留,一件都不留,将来随着父皇一起送入皇陵。”

田安颔首。

咸阳宫是很富有的,富有到黄金就有五十万斤,珍珠玉璧不计其数。

如果扶苏愿意,可以用这些黄金建设一座宫殿了,整座宫殿都是用黄金造的。

再用那些珍珠玉璧建一座假山。

所以呀,当初自己成婚前,王翦老将军送了两驾金车时,父皇连提都没提这件事。

因对咸阳宫的家底而言,两驾金车根本不算什么。

对扶苏而言,富有天下才是真的富有,眼前的这些以自己的用度水平,恐怕几辈子都花用不完了。

可再多的金子,也需要兵马保护,需要粮食养活兵马,需要更多的田赋。

这个天下依旧是个很原始的农业文明,黄金是好……可在粮食还不够吃的年代。

扶苏更在意粮食与人口。

半月之后,又有消息传来,是中原各县郡县终于将各自的人口数目都提交。

经过此次裁军,以及鼓励生产生孩子,整个大秦可知的人口有两千万有余。

这是一个十分振奋人心数目。

这还是各县可知的有户籍的人,如果中原各地能够更详细的计算户籍,人口该会更多。

目前为止,秦也只能算出一个能够大致的人口,一个国家的执行能力毕竟是有限的,中原各地的执行力以及官吏不足。

各地还无法完成这么大规模的人口查问。

当田地的麦子开始成熟,开始有泛黄的迹象时,稂坐在潼关城吃着吃着一张饼,端着一碗羊汤正在喝着。

正吃着,就见到了一驾马车到了近前。

赶马的车夫稂认识,就是当初徐福的县吏。

从马车走下来的不是别人,是琅琊县的范增。

范增被搀扶着走下马,他走到近前抚须道:“这一路来,要了老朽的半条命,从中原的最东边,走到了最西边。”

稂一口气将碗中的羊汤喝完,随后又将吃剩下的半张饼放入怀中,笑着道:“最西边不在关中,在河西走廊的马鬃山。”

范增抚着花白的胡须,道:“嗯,秦兵进西域了?”

稂解释道:“这要从当年秦北伐之前与头曼单于的战事说起了。”

范增了然道:“嗯,你就是当年北伐战争中的一个将军。”

“我才不是将军,我就是军中的一个小兵头。”稂挠了挠头又笑着:“我带老先生去吃我们关中最美味的食物。”

言至此处,范增回头看向来路。

见状,稂也看向函谷关方向的官道。

范增站在原地,低声道:“桓楚被发去苦役,你与徐福来关中之后,老朽见到了一个年轻人,他说他是替桓楚来向老朽赔罪的,说他没有照顾好桓楚,因老朽是桓楚最敬重的老师,也是桓楚心中最重要的亲人。”

“他对桓楚愧疚,前来赔罪,那个年轻人……”范增想了想道:“他叫项羽,是项梁的侄儿。”

稂扶着范增一路走入潼关城,范增继续道:“老朽来时,那项羽就远远跟在后方,不与老朽同行,就在老朽的马车后跟着,他是在保护老朽的车驾,这一路上只要老朽回头,就能远远看到他在后方护送。”

第三百零九章 苦酒

“嗯……”范增又瞧了瞧后方,确认没有人跟上来,他又道:“也不知道那个叫项羽的年轻人,有没有与老朽一起入函谷关,来时老朽与函谷关的守军交代了,那个身着白衣骑着黑马的年轻人是老朽的远亲,让他们方便放行的。”

范增努着嘴又道:“那孩子多半没进函谷关。”

正走着,稂就听范增念叨了一路。

两人走入一家食肆,让店家上了面与羊肉,还有关中的苦酒。

稂继续向范增询问着,这一路来的见闻。

范增道:“这个项羽啊,身手尤为了得,当初老朽被几个地痞围了车驾,项羽一人就打趴了十余个地痞,余下的皆溃散而逃,项羽还说若桓楚在苦役时死了,又或桓楚没有回来,他就代替桓楚照顾老朽的余生。”

言至此处,范增接着道:“老朽还不用他一个小子来养。”

说这话,范增饮了一口苦酒,酒水一入口便被刺激得直蹙眉,又道:“这关中的酒水怎如此烈。”

正端着一大碗炖羊肉的店家走来,他笑呵呵道:“我们关中的酒水都这样,肥腻的羊肉就要有这样的苦酒,才能喝得美。”

在店家的话语声中,四周的酒客也跟着笑了起来。

范增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也喝得脸颊微红,他道:“都说我们楚地的酒喝着像马尿,可我们楚地的酒也是很醉人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声。

这一顿喝得范增醉了,稂背着这位老人家去休息,正转头是余光看到身后远远跟着一人。

那人该是范增所言的项羽了,稂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

直到走入一间屋舍内,让醉酒的范增睡下,稂这才走出屋子,便见到范增所说的那个白衣年轻人。

项羽穿着一身白衣,身上没有带着兵器,只是站在不远处。

稂道:“老人家喝醉了,你若不放心自去屋内看。”

项羽依旧站在屋外,道:“我听桓楚说过你,你是好人。”

稂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项羽走入了一个拐角,消失在夜色中。

稂很想提醒他,这潼关城的守备与巡夜的秦军与外面不同,这里的守军可都是秦军最精锐的,他要是胡乱走动会被抓的。

不过好在,过了一夜,当稂也睡醒的时候,没听说潼关城抓了一个什么游侠或者是闲汉之类的人。

大抵,那项羽藏匿得很好,稂便不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想到范增身后还有人保护着,这又不是坏事。

好似真如范增说的那般,桓楚若不回来,他项羽真的要守着范增一辈子,即便范增不待见项籍,项羽还是要默默地跟着。

稂没有打破这种默契,带着范增在关中到处走着。

稂赶着一驾车,范增坐在车上,沿着渭水而走。

这车原本是用来运送粮草的,两边加了护栏,这样范增就可以坐在车上,双手扶着护栏看景色。

正值关中景色最好的时候,也是田地里粮食就要成熟的时节,车走在河边还能闻到随风而来的麦香。

范增的目光望着一望无垠的田野,关中平原上的田野连城一片,沟渠成网纵横交错,这景色着实动人。

稂正等着范增来一句,原来关中种着这么多麦子。

而后稂回一句话,我们关中的粮食多到吃也吃不完,一脸骄傲。

范增道:“徐福真的出海的。”

没等到自己想听的话,稂道:“他能回来吗?”

范增雪白的须发随风而动,又道:“不知道呀。”

稂道:“他出海是该是很高兴的。”

范增道:“以前的齐人方士,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信的人,他们说海外有仙岛,呵呵……说到他们自己都信了。”

“老先生不信吗?”

“哼,新帝不也没信吗?”

车驾还在走着,稂与范增说起了一件隐秘。

这件隐秘的事发生在开挖敬业渠时,那时挖出了一些十分巨大的骸骨,大抵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还是公子的新帝就坚信这世上没有什么仙人,如此大的猛兽都成了骸骨,人又能强大到哪里去。

车驾开始朝着敬业渠而上,范增低声道:“徐福走时他的腰间是带着佩剑的,还带着这么多的秦军,那不像是寻仙岛的,像是出征打仗的。”

稂带着范增从敬业渠而过,一路朝着咸阳城而去。

范增见到了咸阳城,他笑呵呵道:“秦一统了天下,怎么秦的咸阳城的城墙没那么高,这城墙很老旧很多年没有修缮了吧。”

稂道:“新帝从未说过要修建城墙的事。”

“那是不修了?”

“人心皆拥戴新帝,关中兵马强壮,四野无流民,吏治严苛,就算是建设更高更厚的城墙,用来提防谁呢?”

范增还坐在车上,因马车的行驶原本就放松的身体也跟着摇晃,导致说话时也有些摇头晃脑的。

“嗯,用来提防那些要反秦的人。”

等到了七月的下旬,关中各县就开始收麦子,范增嚼着枣,看着正在收粮食的人们。

见到稂,范增道:“你现在不教书了?”

稂递给他老人家一卷书,回道:“教啊,每天教半天,余下的半天可以来看望你老人家。”

范增拿起对方递来的书,神态有些不乐意道:“这又是什么,老朽不看。”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新帝的治国之法?”

范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摆手道:“嗯……年纪大了,看不清字了。”

稂没多言,给了书就离开了。

稂给范增争取了一个太学府夫子的位置,太学府是愿意接受六国旧贵族的,尤其是范增这种楚学楚礼的代表,有他在太学府能够让太学府的楚史更权威。

并且太学府允许范增在这里教授以前的楚学与楚礼,将其当作一个楚地的旧传承,秦允许他们的礼仪继续流传。

范增就坐在潼关城前,等稂走远之后,才拿起一旁的书看了起来,这卷书所言的正是今年皇帝的新政,扫盲。

去年的皇帝政令是裁军让壮劳力回乡劳作,这一次的政令是扫盲。

各县各凭本事开始扫盲,关中开始大规模支教,这一次为期十年。

第三百一十章 楚人最后的贵族

每年一个新政令,这似乎就是新帝每年要做的事,而这些事从来不是用来给新帝自己或者是王侯享乐的,也没有增或减免赋税。

反而是一件看起来吃力不讨好的事,扫盲?

范增觉得,一旦开始扫盲,各县的县吏又要怨声载道。

可一想到,现在的秦地官吏已熟悉了新帝的严苛,也不会有多少抱怨的。

范增虽说被太学府招为学士,也算是学士府的一员,但他还是不愿意去太学府任职,而是住在稂安排的屋舍内,打算在潼关住一些时日。

走入屋舍中,范增又看到了项羽,他正将一张还热乎的饼与一碗豆浆放在桌上。

而原本该安排这里的起居的小童则站在了一旁。

面对范增,项羽行礼道:“老先生,用饭吧。”

范增在案边坐下,又道:“你不用做这些的。”

项羽行礼道:“这豆浆是关中的吃食,味道确实很好。”

范增喝了一口豆浆,感受着温热的豆浆流过脏腑,而后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纸张已被卷了起来,范增将其放到了项羽的手中,低声道:“这是桓楚的消息。”

项羽打开这张纸看着其上的地名。

范增又道:“秦对每一次的苦役发配都有记录,老朽让夫子稂询问了潼关郡守,当年确实有一群楚地的人犯被发往北方,有三百余人,虽不知桓楚是不是在其中,你可以去看看。”

“多谢老先生。”

见项羽又急急忙忙要离开,范增又喊住他,道:“慢着。”

闻言,项羽回头看来,见到老先生递来一块铜制令牌。

范增道:“这是学士府的令牌,你且拿去,随身携带,有了这个令牌各地的官吏都会善待你,如今的秦人都是很善待学士的。”

项羽再一次躬身行礼。

等这位项籍走出了书舍,范增依旧坐在自己的屋舍中,喝着还温热的豆浆,又咬了一口饼。

见身后的小童还站着,范增撕下半张饼,递给他,又道:“吃吧。”

“谢老先生。”

范增吃罢站起身,就回了屋内的榻上躺着,打算小憩片刻。

这一路来其实项羽一直都在左右照顾着,当初之所以与稂那么一说,一来是为了保护项羽,二来也是为了提防秦军的查问。

如今看来,当年楚人要反秦的事,在项梁死后以及发配了二百余楚地旧贵族之后,这件事就此结束了。

秦廷没有继续深究。

至少在这位新帝看来,反秦有罪首,而被带动反秦的人只要他们没有真的起兵,皇帝不会为难他们。

加之,如今的新帝即位之后,裁撤了大量的秦军,大力恢复农耕与生产,这几乎是告知全天下人战争结束了,秦军不会再去攻打齐地或者是楚地了。

如今想来,放老秦军回乡的举动很高明,不论是在操纵人心或是利在民生,此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三天后,关中各县开始收粮食了。

稂与潼关郡守司马欣坐在一起。

“你真的将消息告知范增了?”

“嗯。”

“他将消息告知项籍了?”

李左车行礼道:“回郡守,末将确实发现一人行迹从西北而去了。”

司马欣神色更添了几分谨慎,道:“需要提防此人吗?”

见夫子稂没当即回答,李左车插话道:“不用,末将确认过他只有孤身一人。”

司马欣再看眼前的稂,笑着道:“当年你们这些少年人出走函谷关,如今回来没想到你们都已成家了。”

稂道:“郡守看起来也没有变老。”

司马欣忽然苦笑,他道:“那是老夫年纪未到,有人说我们若老了,那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稂点头,问道:“范增如今在做什么?”

李左车行礼道:“今年关中的粮食丰收了,各县还有祭祀,他老人家正到处看呢。”

正如李左车所言,范增沿着敬业渠而走,见到了阡陌成片望不到头的田地。

这关中的八百里秦川好似是老天赐给秦的福地,种出来的粮食吃都不吃完。

秦人的孩子就是吃着这些粮食,才变得健壮的。

皇帝的新政下达之后,各县果然都开始了扫盲,不论是孩童还是青壮年都要开始识字。

识字的过程很辛苦,但那些青壮年每天能认识一些字,也是极好的。

各县为了完成皇帝的新政,可谓是各出奇招,其中不限于到处抢教书的夫子,或者是鼓励县民读书识字,给予粮食作为奖励,甚至还有县令亲自去教书的。

总之,若一个县的人们识字不多,识字的人太少,就会被扣上扫盲失败的名头。

因执行评判的人是陈平。

陈平是关中各县县令心中最难缠也是最难对付的御史。

总之,对各县的县令而言,只要自己的县识字的人比别的县的多,那么他们县就不算是扫盲失败。

而落在最后的县,肯定会被丞相府问罪。

因此,各县的县令,为此争得是不可开交。

倒是函谷关以东的各郡县会宽松一些,丞相府也会酌情查问。

当范增正在为这一现状觉得好玩时,便在敬业渠边见到了陈平。

陈平知道范增之名,但范增起初是不认识陈平的。

在陈平的少年游学时期,就知道各地的名士中就有一楚地名士范增,是当年楚地的楚王都要敬重的人物。

可当初的陈平在游学时,并无建树,自然也不会引起诸多这些人的注意。

陈平在敬业渠边见到了这位老人家,行礼道:“陈平见过老先生。”

范增笑呵呵道:“你就是那个让各县县令都畏惧的陈平。”

陈平也很感慨,他明明长得俊朗,却偏偏成为关中酷吏的代表,甚至还被这位老先生取笑了。

心中纵使有不快,但如今已是覆水难收。

他陈平是酷吏的事实已无法改变,各县的县吏见到他也畏之如虎。

但新帝若需要他这样的酷吏,陈平自然愿意成为这样的人,对陈平而言,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有用的,这世上没有无用的人。

一见面就被范增取笑了,这让陈平对这位老人家越发讨厌。

再一想这老人家都一把年纪了,而自己还年轻也就不与他计较了,去了下一个县继续巡查。

范增成了潼关城一个闲散的老人。

关中确实很忙碌,有些人一头白发了,还在田地里忙活,也是家中的主要劳动力。

只有范增这样的人,只能清闲地看着人们忙碌的样子。

潼关城也有老到不能劳动的老人,范增会与这些老人家走在一起,说一些老人家该说的话。

可这些人没有当初琅琊县时,与夫子稂能高谈阔论的自在。

这些老人家所说的多数都是一些闲杂之事,说起治国大事他们是不懂的。

范增又不想去太学府,只有夫子稂来看他时,范增还能与他议论一些治国之事。

夏收之后,每天都会有装车的麦子被送到潼关城内。

潼关城内有很多粮仓,每年夏季时,这些粮草都会装满粮食。

而关中的酷暑也是真的热,人们为了躲避这酷暑,一天之中只有早晨与傍晚才会出门。

而今天,陇西的一片黄土上,有一人正在走着。

酷暑之下,这人脚步丝毫不减慢。

乌鞘岭北面的长城边,正有一群苦役正在搬运砖石。

直到夜里,桓楚终于喝上了一口清凉的水,被晒得有些泛红的皮肤似乎也开始降温了。

平日里,这里不会有外人来走动,除了往来的秦军。

桓楚正吃着饼,他听到了大营外有话语声,似乎是有人来了。

身侧的几人纷纷向外看去,桓楚也看向外面,直到来人被放入大营,桓楚看清了来人,忙站起身,呼喊道:“项籍?”

项羽的目光扫过这群苦役,目光落在一个干瘦的男子身上,便上前道:“你还活着?”

桓楚忽然笑了,感受着落在肩膀上的大手传来了温度,他道:“你怎来了?”

项羽看向身后,那些秦军已经走远了,但依旧不能带桓楚离开。

项羽先是领着桓楚走到大营的一角。

桓楚道:“从楚地的吴中来到陇西,东西两端上万里地,你是如何来的?”

项羽解释道:“我先去了琅琊县,见范增老先生,老先生来关中,我也来了。”

“老师来关中了?”

项羽颔首。

桓楚低声问道:“老师他……”

项羽道:“老先生一切都好,你放心。”

“再有六年。”桓楚又道:“再有六年我就能去结束苦役了。”

“嗯,到时候你还可以回到老先生身边。”

言至此处,项羽面对桓楚心有愧疚,他道:“当年的事……”

桓楚也放低眼神,又道:“那是项梁的决定,与你无关。”

项羽一时间无言。

“天色不早了。”

不远处传来了秦军的话语声。

项羽抬眼看去喊话的秦军。

桓楚从怀中拿出一块布,放入项羽的手中,交代道:“劳烦交给老师。”

项羽拿着布,重重颔首。

桓楚已走到了那秦军的面前,笑呵呵地赔着不是。

当项羽再回到潼关,在酷暑时节横穿关中,就算是他项羽再勇猛,也会被热得掉一层皮。

第三百一十一章 登万里长城

范增再见项羽时,这个年轻人浑身更黑了几分,甚至还有些晒伤。

项羽将一张布放在范增面前,道:“这是桓楚的信。”

范增让小童给项羽身上的晒伤擦着药,而后他打开布看着其书信,信中所写是桓楚今年在边关做苦役的生活,以及诸多被发配边关做苦役的楚国旧贵族的下落。

看罢书信,范增将这书信放到了项羽的面前,吩咐道:“这件事你去做。”

见项羽还不明白,范增也才认识到这个项羽其实没这么灵醒,又叹道:“也不知道他从何处找到了墨,写了这书信,想来是他记住了那些经受苦役的楚国旧贵族的下落。”

“将他们记在心里之后,又将这些事写了下来,这么小的一块粗布,却将字写得密密麻麻,也不知他写的时候有多么小心翼翼,你以为桓楚写下这些楚国旧贵族是为了什么?”

项羽还是沉默不言。

范增道:“秦虽一统天下了,但如今的新帝允许保留楚地的文化,他们允许老朽在这里教授楚学,我们的楚国虽说不在了,楚国的贵族也不在了,但楚人还在,以后的楚人是秦人,但他们的祖先依旧是楚人。”

“你拿着这块布,去寻找那些发配苦役又被放归的楚人,将他们护送回家,有些失去家的,你帮助他们重建,他们或许依旧痛恨项梁,但你项羽要不要弥补项梁留下的后果,这些也都由你。”

项羽拿过了这块布,行礼道:“项籍明白了。”

范增了然点头。

当天夜里,项羽就将桓楚留下来的书信又写了一遍,记下了每个人的下落。

翌日,项羽就离开了关中,去寻找那些流落在各地的楚国贵族,赔罪也好还是带他们回楚地也好,这都是项羽自己的事了。

每天早晨,范增都会坐在潼关城前。

稂前来教书,见到了坐在城门前的老先生,便也坐下来道:“那个项籍呢?”

范增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回道:“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稂道:“真是太可惜了,我还不知道那项籍长什么样子。”

范增又道:“你早知道他进入了城中,还放任到现在,你早就买通了这里的郡守?”

“老先生,我没有买通这里的郡守,这就是郡守安排的。”

范增又是哑口无言,不知为何,面对狡猾夫子稂,他有些想念傻憨憨的项羽了。

不过,项羽此去恐怕真的不会回来了。

稂道:“新帝下达的新政已实行有三月了,关中各县都施行得很好,你看看如今识字的人有多少?”

范增瞅了他一眼,道:“嗯,人们拥戴新帝,自然也会拥戴新帝的政令。”

稂道:“我们的皇帝常言人要自爱,再去爱他人,而后爱天下人,读书识字是为了强大自身,强大自身这也是爱自己。”

范增冷哼道:“呵呵,你们的皇帝不喜荀子,爱读墨子。”

“老先生,你又错了!”

稂的语调又高了几分。

范增烦了,一手黏着须,道:“你怎还不去教书,烦死老朽矣。”

稂去教书了,范增的四周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潼关的城门口,偶有话语声传来。

直到阳光照在了整座潼关城,坐在城墙外的范增听到了朗朗读书声。

即便是在稂或者是别人面前表现再轻松,身居关中的范增还是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当年的范增一直以为秦与当初六国没区别,只有亲自来过之后,范增才知道为什么人们会如此爱戴这位皇帝了。

听着城内的朗朗读书声,就连路过的商贩都停下了吆喝,安静地坐在一旁,只等客人来买吃食。

大抵只有周边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只有他范增自己与这个温暖关中相差太大。

老了,都快不认识这个世间了,这里的世俗观念也与范增以前所认知的不一样。

渭南的另一头。

敬业县,章邯还在与叔孙通为建设酿造酱油的作坊用地发愁,豆子需要晾晒就需要大量的土地来晾晒豆子,这一晒就要从初秋一直晒到秋后。

各县已将他们的第一批豆子收来了,县里很快就堆满了豆子,豆子一多又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正当众人为此烦恼的时候。

小公子让人将豆子晒在各家的屋顶,并在原本坑洼的地面上铺上麻布袋子。

稂又道:“小公子,各县还有不少豆子会送来,眼前这些安排好了,后续又该如何安置?”

“不安置。”礼道:“我们只收晒好的豆子,不收那些不晒的豆子,用他们的地给我们晒豆子。”

稂问道:“若各家又要加价又如何?”

礼道:“今年的豆子大丰收,各县多半是连他们的库房都放不下这么多的豆子,豆子的价格只会低不会高,至于我们给他们交出去的田赋,可以用我们收来的豆子抵扣,一来一回我们还是有富余的。”

章邯远远看着小公子,低声道:“这小公子与新帝真是越来越像了。”

叔孙通道:“小公子自小就足智多谋。”

言罢,叔孙通又上下打量章邯,似乎在嫌弃。

眼前的问题解决之后,礼便让人在县的路口搭建了一个台子,用于收豆子所用。

忙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撒满了整片关中,火红色的夕阳光照在礼的脸上。

礼正在拿着一张纸。

叔孙通问道:“大公子在信中是如何说的?”

礼将书信递给老夫子,解释道:“兄长从长城的最东端走到了乌鞘岭,他说还要去河西走廊看看,看看大秦最西端的马鬃山。”

叔孙通低声道:“这长城有多长啊,让这孩子走了一年。”

礼望着北方道:“这万里长城,礼也去走一遭。”

从小公子身上表现出来的生命力,让叔孙通尤为羡慕,这就是少年气,一种别人能做到,他也一定能做到的勇气。

这位小公子心中还是很仰慕他的兄长。

因大公子衡能领着数百人就与章敬冲入东胡的王廷,杀得东胡匈奴人片甲不留。

礼道:“好男儿,就要登万里长城,北望匈奴,戍守边疆,保卫家国。”

听着小公子的话,叔孙通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许久,孩子们一年比一年年长了,也一年比一年懂事了。

随着他们长大了,叔孙通是真的感受到自己正在一年年的老去。

夜里,礼对叔孙通道:“潼关的伏生老先生收弟子了。”

伏生是当初与叔孙通一起入秦的博士,这些年一直留在潼关城修书为己任,如今发往各地的诸子书籍,多数都是经过伏生老先生修撰的。

“收谁当弟子了?”

“是我的好友,晁错。”

叔孙通摇头道:“没听说过此人,有何建树啊?”

礼回道:“晁错精通商君之术,通晓百家典籍。”

叔孙通笑呵呵道:“他伏生倒是有传人了,这人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有心力教弟子。”

礼又道:“老师也不老,等我长大了,我的孩子也让老师教导。”

闻言,叔孙通又笑呵呵道:“教会了你们,老朽就不教了。”

见礼神色有央求。

叔孙通还是摇头道:“不教了,不教了……”

翌日,秦的大公子衡走遍万里长城的事迹几乎传遍了潼关城,谁让在当初的同龄人中,公子衡与章敬就是同龄人中的翘楚。

这两人当年在潼关的一言一行都颇受人们关注,现在时隔两年这两人的消息再一次传入潼关,自然引起了轰动。

要知道,公子衡与章敬是潼关城第一批主动去军中的学子。

而且公子衡还是皇帝的儿子,秦公子都敢登万里长城,走万里路,这不就是一种表率吗?

也不知道是谁在潼关城倡议,以后潼关城出去的学子都要登万里长城。

学子们开始以入军戍边,登万里长城为己任,十五六岁的孩子总是有一腔热血,当他们被一件事感动,往往就会有十分坚定的信念。

此刻,西北的马鬃山。

衡从乌鞘岭就快到马鬃山了,山脚下还有大片的草地,但从这里再往北方看去,远处是一片戈壁,有风吹过还会卷起一片黄沙。

衡骑着骆驼来到马鬃山下,翻身下马看着以前留在这里诸多痕迹。

涉间亲自护送着小公子来到此地,至于为何来此地,小公子说他的爷爷能亲自西巡边疆,历代秦王也有西巡先例,他也要走遍大秦的边疆。

当初听到这话,涉间还挺佩服这位公子的,走万里长城来到乌鞘岭,确确实实把秦的北方边关走了一遍,更何况这位公子还打过东胡匈奴人,戍守过贺兰山。

这位公子的毅力十分好,一个有毅力有决心的少年人,定是受长辈喜爱的。

衡道:“当年冒顿就是在这里杀了月氏王?”

涉间回道:“正是,只可惜当初末将来晚了,没拦住匈奴王。”

衡望向西方,道:“前方就是月氏人的地界了?”

涉间道:“还不是,有几处要道被西域诸国拿着,这些事太仆丞韩信所知甚多。”

第三百一十二章 回来的小公子

涉间安排着兵马在马鬃山四周布防,以确保小公子的安全。

不远处,还有西域商队骑着骆驼前往河西走廊,见到一排排的驼队,以及背着沉重包袱的西域商贩。

见到此景,正在生着火的章敬道:“现如今的河西走廊真是越来越好了,西域人都想将他们的货物运入河西走廊,换取好看的绸布,还有盐铁。”

衡道:“如此说来,只要我们有足够好的货物,就能让西域人将金子不断送来?”

刚布置好兵马的涉间回来了,他道:“公子,不如拿下西域人的城,都是我们的。”

衡回道:“大将军好谋略。”

“哈哈。”涉间大笑着,让人抬来了一整只已杀好的羊。

西域的夜里很冷,衡见到有西域商人正在向秦军送去他们的货物,便看向涉间。

涉间道:“这是章邯大将军还在时定下的规矩,马鬃山周边实则盗匪很多,他们给秦军货物,换取保护,秦军可以照看他们。”

言至此处,涉间又道:“公子放心,这是货税,是西域商人入关所要支付的。”

衡又收回了目光,没有多言。

马鬃山并没有城防建设,只是偶尔会有秦军来这里走动,衡打开一卷书,他看到了一个地名,这个地名叫做嘉峪山。

众人重新坐在火堆边,衡道:“在父皇最早规划河西走廊的地图中,其实在嘉峪山是有一道城关的,那道城关叫做嘉峪关。”

章敬并不知道嘉峪山在何处,其实涉间也不知道。

衡才知道原来父皇交代给边军将领的事并不多。

他们不知道嘉峪山是正常的,因这是父皇所取的地名。

包括贺兰山,武威县也是父皇所取的地名。

衡大致能够想到,以后父皇一定会将一片山命名为嘉峪山,并且建设城关。

近来,章敬与衡吃肉都已吃腻了,他们将饼放在火边烤了烤,当饼的表面出现了一些焦黄之后,这才一边撕着饼一边吃着。

众人用了饭之后,就在马鬃山下休息了一夜。

翌日早晨,秦军在整军之后,就回了武威县。

在回去的路上,衡回头看去,见到了后方跟着大队的西域商贩,他们与秦军保持着默契,也保持着距离。

若是秦军停下了,他们也会停下。

要是秦军没有阻拦他们,他们就远远地跟着。

在回去的路上,衡询问道:“涉间将军?”

涉间道:“末将在。”

“如今真的有西域人在看我们诸子书籍吗?”

涉间回道:“有的,我们送出去的书籍在西域各国的王室中有流传,看的人不多。”

章敬道:“不能只让西域的王室看我们的书。”

衡道:“大将军也尽力了,书籍很宝贵,我们中原自己人都不够看,分给西域的肯定也是不多的。”

章敬颔首。

回到武威县时,河西走廊便开始飘雪了。

衡出生在关中,也长在关中,他知道这个季节的关中,大抵还在下秋雨,但如今的河西走廊却下起了雪。

衡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刚到贺兰山下。

回到河西走廊,衡又见到了外公,外公没有离开武威县,而是在这里与武威县的县令娄敬饮酒。

“外公,我打算回关中了。”

王贲的白发比之往年更多了,这两年他老得非常快,面对外孙的话语,他道:“是该回去了。”

在离开之前,章敬需要军中的文书,便带着回乡的文书让涉间去批复。

衡策马走在大雪纷飞的河西走廊,在大雪中还有成群的羊与战马在河边被牧民驱赶着。

衡策马而过,来到雪山下,见到了一个正在与牧民交谈的男子。

韩信见到是公子来了,行礼道:“臣太仆丞韩信见过公子。”

衡翻身下马,又道:“听闻河西走廊的战马都是你养的?”

韩信解释道:“是臣养的。”

衡带了一些酒水道:“我就要回去了,离开之前与你共饮。”

“好。”

衡与韩信在雪山下相对而坐,并且热着酒水。

期间两人说起了月氏人的战马,衡道:“我们为何不将阿尔泰山拿下,将那里作为我们的养马场。”

韩信道:“回公子,在月氏语中阿尔泰山是天山的意思,天山下的汗血马是最好的战马,正如公子所言,若是秦军能够拿下阿尔泰山全境,战马牛羊自然都是我们的。”

“这不好吗?”

韩信摇头道:“公子,月氏人曾经强大过,但如今月氏人势弱,还被各方势力窥伺,他们过得并不好,且不说秦拿下了天山之后该如何治理,光是四方盗匪的袭扰,就令人头疼不已。”

“再者,即便秦军有实力扫平整个西域,杜绝盗匪之患,可公子知道天山有多大吗?天山南北有多少西域国家吗?”

闻言,衡沉默了,也无法反驳韩信的话,治理成本实在是太大了。

他确实无法反驳啊,他根本没有去过西域,也不知道西域的情形。

韩信道:“当年章邯大将军在北伐之前养兵数年,稳住了后方才能北上,那时的敌人只是一个冒顿,可秦要西进所面对的就是西域诸国。”

衡道:“韩府丞,可否愿意去咸阳任职?”

韩信望着四下的战马,道:“臣答应了皇帝,要在这里养马。”

衡亲自给韩信倒上一碗酒,又道:“若你将来要回咸阳,你我再共饮一场。”

韩信又道:“好。”

离开河西走廊时,衡让外公坐在了车架上,而自己就坐在车辕上,亲自赶着马。

衡又道:“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与弟弟礼出行在外,都是外公给我们赶着马车。”

王贲坐在车驾内,道:“让咸阳的人知晓,老夫多半又要被弹劾,说老夫怎能让公子赶马。”

衡带着笑意没有多言。

而王贲又道:“罢了,弹劾就弹劾吧。”

衡面带笑意,小声道:“父皇肯定会帮着外公的。”

王贲面带笑意,没有多言。

章敬策马在一旁,道:“两年了,也不知如今的关中是何模样了。”

衡道:“想家了。”

回去的队伍走了半月,从河西走廊过了陇西,直到咸阳桥遥遥在望,一路上走着随行的兵马也越来越少,一群当初共同参加军役的人,如今都要回乡了,因此就在这一路上纷纷散去。

直到兵马就快要到咸阳桥,随行队伍的兵马就剩下了十余人。

关中正在下着秋雨,雨水浇灌下不远处的咸阳桥湿漉漉的。

掀开车帘就见到了站在桥上的身影,那身影的身侧还有不少人。

“外公,兄长!”

王贲听到了呼唤声,见那身影从湿漉漉的桥上跑来,从桥面走到路上,踩到了水洼地也跑得很快。

衡翻身下马,在雨中看清了来人,又道:“礼!”

礼道:“兄长你可算回来了,此次军役可还顺利?”

“很顺利。”

“外公!”

说着话,礼也不顾身上的雨水,就扑入那老人家的怀中。

王贲低声道:“老臣给公子行礼。”

“不用行礼。”礼抱着王贲道:“礼很想念外公。”

看着这个孩子,王贲面带笑意,忽然觉得这辈子都值得了。

礼又道:“父皇与母亲在宫里都准备好了。”

衡道:“好,回家。”

在场的众人其实都要回家,章敬也要回家。

众人一起过了咸阳桥,便各自分别。

礼带着兄长与外公走入咸阳城,一路走入宫门。

还未走到宫门口,衡就闻到了米面的香味。

礼道:“今天,田爷爷包了很多饺子。”

衡道:“我最喜羊肉饺子了。”

兄弟两人领着外公走入高泉宫内,田安就让人先带两位公子去洗漱。

过了半刻时辰,皇帝与夫人这才来到高泉宫。

两位公子已换洗好了,衡跪拜在地上,道:“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王棠儿抱着女儿道:“嗯,瘦了些,黑了些。”

扶苏道:“起来吧,用饭。”

礼连忙将兄长扶了起来。

兄弟俩听到父亲一句用饭,便心中有了暖意。

不论这个家如何,只要回家就会有饭有菜,不论在外走得有多远,回家都有一口热饭吃。

今天,宫里的饭菜很丰盛。

礼帮母亲抱着妹妹,又自顾自吃着饺子。

衡则狼吞虎咽吃着,他道:“田爷爷,我在贺兰山吃了一年的军粮,后来走长城又啃了半年的肉干,吃了半年的野菜。”

田安道:“公子看着也比以往更壮实了。”

扶苏道:“明天午时,我们去骊山,看望你们的爷爷。”

礼道:“好。”

如今的公子衡已有十八了,这个孩子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就去了边军,比之寻常人家更早。

小公子礼如今只有十四岁,还需要再过好几年才去军中。

翌日,午时。

关中依旧下着没完没了的秋雨,扶苏带着一家人来到了骊山。

始皇帝依旧住在骊山上,这场秋雨打搅了原本要去秋猎的心思。

李斯笑着迎接刚走上山的皇帝一家,行礼道:“两位公子又长高了。”

礼上前道:“老师。”

李斯又看看皇帝,尴尬一笑道:“许久不见了,小公子。”

礼道:“也就三个月。”

说着话,扶苏领着一家人来到父皇面前。

扶苏注意到父皇的目光其实是有恍惚的,大抵是不知道作为爷爷已有了这么大一家子,甚至还有了一个孙女。

当一家人坐下来,扶苏让衡向他爷爷说着他这两年入军之后,在巡视边关的成果。

当这位爷爷问起,现在的天下要如何治理时。

衡回道:“孙儿以为,集权是必须的,一定要对国家有足够强大的控制力,因此不仅要集权,还必须是强权,失去了集权与控制天下的能力,天下就会腐败横生,列国就是太放纵王侯的权利,诸侯王弱而贵族强,才会导致变法失败,硕鼠满地。”

礼行礼道:“爷爷,孙儿也如此以为,兄长所言不错。”

嬴政闻言,先是看了看一旁的李斯。

李斯则是目光看向四下,一副心不在焉且与他自己无关的样子。

扶苏正抱着女儿与妻子交谈着。

嬴政看着两个孙子没有再多言,只是道:“这一次军役回来,你父皇可有让你在军中或是丞相府任职?”

衡道:“孙儿还未曾想过。”

但言语中,该还是有所期盼的。

一个个宫人端着菜肴来到行宫内,嬴政坐在上首座,看向一旁的儿子,道:“你把些西域的进献的宝物,也都送来骊山,如今朕的侧殿都放满了,放不下了。”

照理说皇帝生前所用的物件,都会被送入皇陵中。

那些西域进献的宝物也是如此。

扶苏道:“放在咸阳宫也无用。”

嬴政道:“你的两个儿子都说要变本加厉的掌握权力。”

扶苏看着正在用饭的两个儿子,收回目光又回道:“父皇,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治国之法也没有一定正确的答案,凡事有利有弊,看似完美的解答不一定适用当下,而是适合当下的才是好用的。”

……

PS:今晚暂更一章,容小张早些休息。

小张脖子的旧病,又发作了,有些年头的颈椎病了,加上最近眼睛依旧不太舒服,两害相加,容小张早睡一晚。

第三百一十三章 右相老师(感谢旭哥的盟主打赏)

当烤好的鸭子被端入殿内,众人闻到香味便纷纷抬头。

嬴政吃着从桂林郡进献的橘子,又示意让李斯分鸭肉。

烤鸭一共有三只,李斯拿过一把匕首,找了一只肥瘦最好的鸭子,先将最好的几块肉切下来,端给皇帝父子,而后余下的分给两位小公子与夫人。

一家人吃着饭,不再议论国事。

但对眼前的皇帝父子而言,似乎除了议论国事,也没有什么好讨论的。

没话找话的扶苏给父皇又剥了两只橘子。

而始皇帝只是安静地吃着。

对田安而言,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皇帝父子就是这样,除了国事以外,其余的事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直到饭后,夫人还要哄着女儿用饭。

衡与礼吃了饭就与田爷爷离开了大殿。

两个孩子离开之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嬴政道:“有了高的成就在先,你的儿子也会成为那样的人。”

扶苏道:“这两个孩子都是善良的人,他们自小就跟着叔孙通读书。”

嬴政又道:“你的家事,朕不过问。”

闻言,扶苏搁下酒樽,再一次拿起岭南的橘子,一边吃着道:“让衡去御史府,跟着冯去疾。”

嬴政没有多言,只是安静的吃着核桃。

直到天色入夜,扶苏才带着一家人去了咸阳城。

翌日,一早。

扶苏带着两个儿子晨跑完,便坐在高泉宫殿前用饭。

见母亲要整理今年的秋冬衣裳,礼忙帮着母亲抱起妹妹,再擦着妹妹嘴边的口水。

王棠儿道:“让人跟着你去县里的住处,把你穿不下的旧衣裳都带回来。”

注意到母亲严肃的脸色,礼一边抱着妹妹,一边不住点头,生怕忤逆了母亲的半点意思。

说是要将旧衣裳带回来,言外之意是给你的衣裳但凡少了半块布,就等着挨打挨骂吧。

礼陪着笑脸,笑得有些犯怂。

等田爷爷准备好了面条,礼将妹妹放到了兄长的怀中,而后他自己就去用饭了。

衡先是看了看自己怀中的妹妹,而妹妹也在看着他。

本就晨跑完正准备去用饭,便将妹妹放回了摇篮,也去用饭了。

扶苏道:“衡。”

“嗯。”衡一边提着筷子往怀中送着面条,不住点头。

扶苏道:“从边关回来了,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儿臣还未想过。”

“用了饭就去御史府任职,右相会教导你。”

“儿臣明白。”

一顿早饭用完,两位公子就急匆匆离开了。

田安收拾着碗筷叹息一声,两位公子是真的害怕夫人。

在家里,王棠儿还是有足够大的权威的,而且宫中宫人们的月钱与起居安排,也都是夫人说了算,威严比之以往更胜了。

两位小公子离开之后,高泉宫内又安静了不少。

当殿内重新恢复了平静之后,夫人的神色这才好了不少。

早晨时分,正值廷议就要开始前的半个时辰。

陈平急匆匆走向御史府,想拿一卷昨天落在这里的卷宗。

秋雨刚下过,屋檐还在滴水,地上也还湿漉漉,早晨的秋风更添了几分寒意。

陈平在冷风中缩着脖子快步走到御史府前,却见此地还站着一个少年人。

因对方一脸的少年气,陈平又下意识看了看四下,正要说是哪里来的少年人,谁家的孩子?

但再一看这个少年人好眼熟,尤其是对方身边还站着一个内侍。

这个少年竟然还笑了,陈平后退一步,越看越眼熟,能在秦廷混个要职,认人是很关键的。

陈平一直觉得自己的这双招子没有看错过人,忽然想起近来公子衡回来了。

“衡,见过陈御史。”

陈平慌忙行礼道:“公子。”

衡道:“这时辰快要廷议了吧。”

陈平这才想起来,忙打开御史府的门,还来不及问公子是来做什么,就拿起一卷卷宗急匆匆去章台宫。

衡依旧站在御史府的檐下,见到还有水滴落下来,便后退了一步。

御史府的门依旧开着,衡回头看了看御史府内,眼下还未有官吏来这里,也没见右相与其他御史。

内侍道:“公子,外面冷,去府内等候吧。”

内侍正示意让衡走入御史府内,衡想着若是右相来的时候,自己这个公子正坐在丞相府内且大摇大摆的样子,难免会让右相反感。

小时候自己是跟老夫子读书的,衡回想起晨跑时父皇交代的话语,以后的自己是要跟着右相学本领的。

这是父皇与右相在很早时就约定好的。

既然是来拜师的,就要拿出十足的诚意。

衡整了整衣襟,继续站在御史府檐下。

这么一站,一直站到了午后,已陆续有官吏走过。

不多时有话语声传来,衡闻声看去见到了有说有笑而来的廷尉冯劫与御史陈平。

“公子。”陈平上前一步抢先行礼。

在廷议前,廷尉就听陈平说公子来了,没想到还站在门口,又见这个陈平抢先一步行礼,他也忙上前道:“公子。”

衡抬眼看去见到了后方的右相,绕过两人就朝着后方走去。

而陈平与冯劫还在原地行礼,面面相觑。

再回头看去,冯劫就见到公子衡正对着右相十分恭敬地行礼。

冯劫又站直身体,拍了拍陈平的后背,道:“公子是来寻右相的。”

几人陆续走入了御史府,当公子衡坐在这里,几人都有些不适应。

冯去疾道:“公子,陈平就要去巡视关中各县,公子也一起去吧。”

“谢老师。”

听到公子称右相老师,冯劫心有羡慕,再一听公子与陈平要去巡查各县,冯劫心中更是嫉妒。

这陈平竟能与公子衡共事。

在离开时,陈平注意到了右相的眼神,那眼神似在说你要是敢当着公子衡放浪,你陈平这辈子就完了。

当然了,他陈平心中也清楚,要是敢带着公子衡去酒肆饮酒作乐,这辈子肯定毁了。

行了礼之后,陈平就拿着文书,带着公子衡离开了。

教导公子是很久以前与皇帝的约定,现如今公子衡结束了两年军役,自然要回来拜师。

现在公子到了眼前,冯去疾倒是不着急了。

想要学着治理国家,就要了解这个国家,并且知道每个县的吏治。

郡县制的根本是县,皇帝不止一次强调过,政令要直达各县,皇帝最看重的便是每个县的治理情况,才会让丞相府与关中各县走动如此紧密。

就差让各县的县令也来参加廷议的。

冯劫小声询问道:“右相,今年还让陈平去各县巡查?”

“是啊。”

“可是各县对陈平的议论颇多。”

冯去疾道:“这不是坏事。”

冯劫颔首。

公子衡真的跟着陈平去巡查各县了,而且出了咸阳城就去了西面的陈仓县。

皇帝的另一个儿子,公子礼去了潼关城继续读书。

这个国家其实变化并不大,人们生活依旧。

早晨时的关中大地覆盖着一层秋霜,当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天气也更冷了。

公子衡自小就有很好的自理能力,尤其是在军中生活过之后,他的生活起居其实也不用他人照顾。

而在陈仓县前,衡遇到了自己的叔叔,公子高。

公子高笑着道:“衡,许久不见了。”

“叔叔。”

见状,陈平识趣地去忙他自己的事,不敢打扰公子。

高看着这个侄儿道:“怎么来这里了?”

衡道:“我拜右相为师,右相让我与陈御史来巡视各县。”

公子高望着雍城的方向,对衡道:“我来这里取卷宗。”

见衡还有些好奇,高就将手中的卷宗递给他,道:“当年周天子给了秦封地,其实以前的陈仓县是秦东进的第一个县。”

衡听着叔叔讲述着以前的秦人事迹。

以前的秦几乎是在西北的边陲,陈仓位于渭水的北岸,却也是当时的秦的最东面。

这里还有一些兵器铸造的旧作坊,那都是最早的秦人留下的。

后来周王室逐渐丧失了对天下的控制力,天下战火四起,群雄争霸。

言罢,高又道:“若得闲,你来雍城,叔叔说给你听。”

“好。”

陈仓县前,衡送别了叔叔,回到县内,跟这陈平巡视着此地的县府。

听着陈平与眼前的县令交谈着,衡这才明白以前的来县令不在了,新任的县令是由丞相府直接任命的。

现在的大秦不是以前,各县的县令与乡长都是丞相府直接任命的。

丞相府将这些权力全部收了回去。

不仅如此,各县还需要听从丞相府的安排,县内要如何治理也是丞相府说了算。

在县治的过程中,丞相府有着巨大的权力,并且还有县内的人事任免之权。

若是你不愿意听从丞相府,有的是人来替代你。

今年春,皇帝下达政令扫盲,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扫盲在关中先开始,为了考校县内的情况,陈平还会走入寻常人家的家门询问,询问县令是否让他们读书识字。

这个过程中,衡一直跟着陈平查看县里的情况。

忙碌一天之后,陈平对公子衡道:“臣是咸阳的官吏,但不能坐在咸阳听从下面官吏的禀报,我们需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问,只有如此才能知晓民情。”

言至此处,陈平又补充了一句话,道:“这是皇帝教导臣的。”

衡点着头,心中记住这些话。

这两年衡在军中,学到的也都是军中的治理情况,现在衡从边军回来,他需要恶补吏治与县治的相关知识。

并且将这些知识化为己用。

衡与礼都觉得,父皇的治国方式有一种独特的理念,他们偶尔也能从父皇的书中看到其中的只言片语。

关中的秋季很短暂,短暂到骊山的树叶刚开始黄,冬季就要来了。

嬴政站在山上,看着下方的驰道还有车马往来。

李斯心情不错地走来,禀报道:“公子衡近来与陈平在巡视各县。”

嬴政问道:“陈平?就是那个新御史?”

李斯回道:“就是将赵佗与屠雎的孩子带来咸阳为质的陈平。”

嬴政冷哼道:“呵呵,是个阴险的人。”

皇帝用人可不管手下的人阴险不阴险,只要这个人有用就足够了。

李斯接着道:“听闻今天廷议时,皇帝又提起了南方,与群臣讨论封赵佗与屠雎为镇南大将军为好,还是封侯为好。”

嬴政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两位将军南下十多年,当初派出去容易,可要这两位大将军回来可就难了。

李斯道:“皇帝深知,岭南的人心不能乱,这两位大将军好不容易稳住了南方的局势,一旦乱了,前功尽弃。”

嬴政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热气,道:“扶苏也很为难吧。”

“今年皇帝又派出三十余官吏去了蜀中与桂林郡,希望能有所成效。”

嬴政道:“越是长久之计,越是难办。”

李斯已有些年头不理政了,其实自当初西巡开始,有很长一段时日没去看文书。

直到现在,李斯也只能从一些旁人的话语中,知道现在的皇帝是如何治理国家的。

在骊山的山道两侧,种着不少槲树。

嬴政看着这些槲树低声道:“以前扶苏与朕说过一些事。”

李斯在冷风中,不语。

嬴政道:“这是扶苏听雍城的黑伯说起的,当年的秦人很难,当年的秦人一度要靠吃这种槲叶充饥,直到现在扶苏让关中这平原种满了麦子,让人们都吃上了粮食。”

李斯低着头不语。

嬴政又道:“可历代秦王或王侯,有好的人,也有不好的人,当扶苏要在敬业县开挖河渠,田安说他像秦公,秦人的老秦公又回来了,扶苏像是天生就是爱民的。”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夏无且上前说了两句话。

闻言,嬴政的神色稍有不悦,便回了骊山的行宫。

今天的骊山来了一个客人,此人是王贲。

王贲告老之后,便闲居在家,又因近来得了一场病,休养至今才来骊山。

嬴政见到王贲时,看到了他的白发,这个王贲变得比以前更老了。

李斯将行礼的王贲扶起来,又道:“你怎这么老了。”

王贲道:“人都会老的。”

李斯抓着王贲的手有些于心不忍,道:“这两年过得不容易吧。”

王贲笑呵呵道:“我很好。”

第三百一十四章 早来的大雪

嬴政让人抬来了三个铜锅,这三个锅就是火锅。

一人一张桌案,一人一口铜锅,便坐下来用饭。

行宫大殿内,火锅中的汤水正在翻滚,这种将食物放入汤水中烫一烫的方式,确实很有意思。

李斯吃得乐在其中。

王贲拿着酒碗,敬酒而后一饮而尽,颇觉得痛快。

见状,李斯笑呵呵地,又向王贲敬了一碗。

殿内没有美人起舞,但却有编钟敲响。

三人乐在其中,王贲又痛快地长出一口酒气。

当嬴政亲自来到王贲的面前,亲自给他倒酒。

王贲看着皇帝拿着酒壶,酒水流入碗中,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直到老泪落下。

自王翦征讨楚国回来后,王家上下活得小心翼翼。

直到现在,看到眼前的这碗酒。

嬴政道:“喝吧。”

王贲端起酒碗,将酒水一饮而尽,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李斯面带笑意地看着,这一声“喝吧”。

换一种意思,其实是在说“够了”。

你们王家为了秦王室做的足够多了,往后可以安安心心的。

嬴政又与李斯说起了琅琊县的事,以及那个叫徐福的人。

还在讨论是否能真的找到仙人,李斯觉得不管是否寻到了仙人,徐福都肯定不会回来了。

对此,李斯还拿出了依据,船只出海到了海外,船只肯定坏了。

就算是到了海外的岛屿,船只修缮是个问题,粮草也是个问题,更不要说人心。

除非徐福有极大的决心,死也要死在琅琊县,他才会回来。

王贲笑呵呵道:“要是仙岛有美人与美酒,臣也不想回来了。”

嬴政也跟着笑了。

李斯笑着道:“还要有吃不完的肉与粮食。”

王贲道:“对。”

行宫大殿内的欢笑声不断,侍卫站在外面,也跟着有了笑意。

说着说着,外面下起了大雪,还有雪花随风飘入大殿内,殿前的屋檐下已有了薄薄的一层积雪。

明明还是秋季,关中的雪越来越大。

今年的这场雪来得早,柿子还挂在树枝上,就被雪打了。

远处的村落还有人们将外面玩闹的孩子呼唤了回来,将晒在外面的粮食或者是枣纷纷收了回来。

人们回到家中,口中还在抱怨今年的冬天来得这么早。

少府令张苍站在青铜浑天仪前,手中拿着一个算盘,正在反复推算着,而后做好记录。

将时节写在纸张上,张苍低声道:“未到白露时节,怎会有如此大雪。”

“张府令,这是太学府送来的。”

张苍从身后的文吏手中接过一卷书,看着书中的内容,这其实是一道有关赋税的数术题。

张苍看着数术题的解题结果,询问道:“这是谁解的?”

“是一个叫刘肥的太学府夫子。”

“夫子?”

“是的。”

刘肥是个有数术天赋的人,但在张苍看来其实也不是多么的惊艳。

这场秋季的大雪持续了三天才停,各郡县都对今年的早雪有所担忧,但也只能是担忧了,谁知道这老天是什么脾气。

之后的几天,关中又恢复了晴朗。

雪后的关中又有了几分秋高气爽的感觉。

张苍又一次来到章台宫,递上一卷书道:“这是今年新划的田地。”

扶苏看着地图,道:“上林苑就留祭祀的那一片地,其余的土地都分给四周的县民吧。”

张苍道:“臣领命。”

虽说,这是秦王室留下的田地,可历代秦王鲜有亲自在那片土地上耕种。

扶苏觉得这上百顷的田地,分给县民还能增加赋税,何乐而不为。

张苍又脚步匆匆地走出章台宫。

现在的丞相府与以前一样,九卿都在这里忙碌,还有往来不绝的文吏。

只不过最上首的位置一直空着,那是曾经丞相所坐的位置。

而另一个空着的位置,是当初公子扶苏的位置,即位之后皇帝当然坐在了章台宫。

要是皇帝亲自来丞相府,他们这些九卿之列不说,下面的文吏都要吓死。

能让皇帝亲自来丞相府,难道是秦要亡国了吗?

程邈吃着一张饼,看着眼前的文书,一手提着笔正在文书上书写着。

见到是张苍来了,程邈询问道:“如何了?”

“我要亲自去一趟上林苑。”

“何事?”

张苍带走了自己的大氅解释道:“皇帝有命,只保留上林苑祭祀的土地,其余田地都分给各县的县民。”

程邈搁下笔,道:“也不知今年冬至后能否休沐?”

丞相府每年都有做不完的事。

张苍离开之后,程邈依旧坐在这里,批复着文书。

直到天色逐渐入夜,让人点燃了这里的烛台,程邈借着烛火光看着文书。

夜风还在咸阳城上空呼啸,又听到外面有话语声,程邈抬眼看去见是田安,行礼道:“见过大常侍。”

田安从食盒中拿出一碗面,面还冒着热气,其上撒了葱花与羊肉,“这是给你的,皇帝有命不论再忙都要好好吃饭。”

闻言,程邈向着章台宫行礼,道:“臣领命。”

田安走了,而程邈看着眼前的这碗面,心中又觉得这么多年了,公子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一如既往。

程邈吃完了面,将汤水也喝干净,就觉得身上有了暖意,这种暖意从脏腑直到全身。

将眼前最后一卷文书批复完,将它们放整齐之后,程邈这才走到丞相府外,关上了厚重的门,在冷风中走回家。

新帝二年,当关中正式入冬的时候,公子衡还在与陈平巡查各县。

这关中的人口越多,县吏越多,像陈平这样的御史的工作也就越繁重,今天刚到了蓝田县,就有县民上前来报,说他们的县令办事如何如何不公平,老妇人哭诉着想让御史主持公道。

公子衡发现,每当陈平遇到这种事,总会仔细听对方的讲述,而后让人记下来再亲自去县府询问。

用陈平的话来说,他这个御史若不管,这些人就会上报咸阳。

现在陈平帮着这些县令处置好这些杂事,他是在帮这些县令,要好好感谢他这位御史。

哪有如此让人感谢的,公子衡又从陈平这里学到了厚脸皮。

第三百一十五章 看县民

这一次有个村妇前来告状,陈平就气势汹汹去询问,衡也跟着去了县府。

原本的县府内,其实人手并不多,这一次因御史陈平的到来而热闹了起来。

陈平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道:“公子,坐吧。”

衡道:“陈御史坐,我站着就好。”

陈平又道:“公子还是坐着吧,臣不敢让公子站着。”

“我站着就好。”

见公子的语气都重了几分,陈平会意一笑,便端坐下来,让蓝田县令在面前与那个老妇人说着事情的起因。

公子衡听着事情的起因,是因他们家里的枣树长到了别人家的院子里,两家人隔着一堵墙。

因两家紧挨着,伸手就可以摘到老妇人家里的枣。

老妇人就将这件事告知了自己的乡长,乡长不管她就告到了县令,如今又告到了御史面前。

从早晨一直争吵到了下午,这件事刚摆平下一件事又找来了。

衡耐心地听着,直到傍晚时分才跟着陈平走出蓝田县。

此地的县令还在一脸赔笑地送别。

陈平道:“公子饿了吧?”

衡回神道:“我带干粮了。”

陈平先是让这个县令回去了,而后与公子坐在车架内。

夕阳下,还有些冷风阵阵吹来。

衡道:“没想到陈御史的事也这么难办?”

陈平道:“也不难办,只要给一个公平而已,就像那个老妇人宁愿将枣树砍了,也不愿遭受损失,臣其实也没多做什么,只要县民觉得公平,那就可以。”

言至此处,陈平又道:“公子若在咸阳宫听到的可能是治国的大道理,但与臣来到各县,所见到的都是各县这些小事,甚至是一只鸭子,或者是一只鸡,乃至一点丈量出错的田地。”

见公子沉默不语,陈平又道:“去年臣来过一次,今年臣又来了,各县的有些事臣也不能摆平,多少都是安抚再安抚,直到对方县民气消,因皇帝曾有政令,若各县治理不力,县民是能够上告的,上告御史府,或是上告丞相府。”

“这里的事说简单也简单,对公子而言,可能不过是一只鸡,或者是一棵枣树,但对县民而言,这可能是他们仅有的为数不多的家产。”

陈平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些许沧桑感,望着远处道:“这世上的人啊,他们大多数都是这样的,自家面前的地与家里的粮,就是他们的全部了,哪敢少半分啊,真的不敢。”

“于公子而言,治理国家或是打仗,或是政令通达,这些事很大,或许能够给国家带来胜利,给国家带来更多的赋税,可对庶民们而言,这些国家大事距离他们太远了。”

“皇帝三番五次说要多看看县治,一定要看好县治,因皇帝知道国事就算再繁杂,也不能离开民本,有人说皇帝只在乎赋税,人口与军役,在臣看来皇帝最看重的是这些庶民的生活,只有庶民们过的更好了,县才能过得好。”

陈平拍了拍衡的肩膀,低声道:“公子,千万不要觉得那位老妇人或者是别人拿着他们的小事来打扰,我们该多听听他们的话,他们那些烦人的小事,半亩地,一棵树,或者是一只鸡与一斗粮而引发的争执,其实就是他们的仅有的了。”

说着说着,衡有些感动了,他低声道:“衡学到了。”

陈平道:“臣也不知如何能教公子,但右相吩咐,公子就随着臣走这一趟。”

“好,我们下一趟去哪里?”

陈平道:“临渭县。”

公子衡神色郑重道:“当初我在河西走廊见到了娄敬,娄敬说你陈平是个狡猾的奸诈小人。”

车驾内安静了片刻。

衡又道:“现在我不这么认为,陈御史是好人。”

“呵呵呵……”陈平尴尬的笑着,隐约有牙齿磨动的声音。

临渭县位于渭南郡的西南,是关中的近来新建设的县,这里的县民也都是从以前较为零散的一个乡聚集起来的,又与蓝田县相邻,北面又是大荔县。

当初为了建设临渭县,用了不少民夫,也费了许多人力物力。

当车驾进入这个县,就能看到这里的房屋也较新,用碎石铺成的路也较为平整。

这个县就比较宁静,县内也没有什么人走动,只有一些老人坐在这里。

陈平问询了这里的老人,临渭县的人多数都去敬业县劳作了,他们要到夜里才能回来,至于孩子们都去潼关读书了。

衡看着这个宁静的县,这里比闹哄哄的蓝田县要安宁。

陈平解释道:“说一句公子可能不喜的话,多数的人都去了作坊之后,县治会轻松许多。”

衡点着头,临渭县虽说是关中的新县,但渭南的几个县过得比较好。

因小时候父皇教导时留下的习惯,衡喜做笔记,跟着陈平一路走,一边记录路上的所见所闻。

见各县最好的一面,也能见到各县最不好的一面,以及知道人们生活所面对的问题。

衡又见到了一个挑水的老人,他们家距离渭河住得比较远,他每天要挑水来回数次。

衡将这里的事都一一记下来。

当关中再一次飘雪,陈平依旧带着公子衡巡视着各县。

这天下着大雪,陈平带着公子衡出了函谷关,一路来到了三川郡。

当衡远望正在修缮的洛阳城,这座城修了很多年了,至今也没有修缮好,陈平的解释是修缮洛阳城所用的民夫太少。

从一统六国至今,国家建设也开始放缓了,徭役比以前少了,军役的年纪也放缓了。

人们都过上了更宁静的生活,本来应该是过上了安宁的生活,也许会过得更好,但人们的生活似乎还是一样的贫困。

右相让陈平巡查关中各县,但就算陈平出了关中各县,来到了三川郡巡查,也无大碍。

因陈平本就是三川郡人。

衡跟着陈平来到一座山上,在这里见到了一间石屋。

陈平推开石屋老旧的木门,便闻到一股霉味。

“这里是谁的住处?”

听到衡问话,陈平回道:“以前,这里是张良的住处。”

“张良?是那个要反秦的张良?”

“是啊。”陈平在这座石屋边坐下来,又道:“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有回来过。”

在这里陈平又与公子衡说起了有关张良的事迹,以及张良一心要反秦与秦军周旋的事。

这些事当年流传在三川郡,身为三川郡人,陈平怎能没听说过。

衡道:“张良还活着吗?”

陈平道:“还活着吧。”

“那他在何处?”

“臣也不知。”

陈平心中是有猜测的,但依旧只是猜测,没有与公子说。

中原正式入冬了,大雪纷飞的洛河两岸依旧有飘着炊烟的村子。

陈平带着公子来到了他曾经的住处,这是一个破落到难以形容的家。

这几乎就不是家,四周都是断壁,连屋顶也塌在地面腐烂了,唯有门框还支撑着。

“臣若不是有这一身官服,臣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衡又一次钦佩陈平。

感受着公子带着崇敬的目光,陈平自以为若说自己不觉得骄傲,那是不可能的。

随后,陈平带着衡来到了自己的兄嫂家中。

见到是陈平回来了,兄嫂十分热情地相迎,得知与陈平一起而来的少年人是现在皇帝的儿子,更加惶恐地下拜行礼。

跟着陈平来到了三川郡,衡才得知了陈平的过去。

自小,公子衡都是受叔孙通教导,那时所学的都是让人向善的。

但跟随着陈平,以及见到了各县的人们,这些人有好有坏,以至于在陈平的解释中为什么有些人是坏人,有些人是好人。

而陈平所教的,在衡的归纳中可以归结于人心。

人心有好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在陈平看来公子衡可以是一个善良的人,但也需要面对人的恶。

这些天,公子就在三川郡暂时住了下来,并且时常与陈平走动在各种酒宴中。

冬日里的人们庆贺了丰收,正值粮食与酒水最充足的时节。

在这些酒宴中,陈平总会得到一些三川郡旧人们的吹捧,有些人说陈平年少时就如何如何不凡,还有人说陈平一定会入丞相府为吏,甚至还有人说陈平会成为下一个大秦的丞相。

陈平将说这句话的人给揍了一顿。

丞相李斯对大秦太重要,并且丞相李斯的影响会随着书同文,车同轨的律法下,一直延续下去。

毕竟,现在的皇帝没有再封一个丞相,又深知皇帝与丞相之间的感情,谁敢这么说,就是害他陈平。

所以呀,陈平揍了说这话的人一顿,其实真的算是客气了。

在宴席上的人们是什么样,衡都看了一遍,观察了许久。

直到宴席结束,宾客们都散去之后,陈平就会与公子衡说这些人背后的另外一张脸。

陈平一直都很耐心的教导公子,让公子衡明白人心中的恶。

只有明白了人心中的恶,公子衡才能学会在将来的人与人之间的往来中,保护自己。

在三川郡留了一个月,风雪时而停,时而下,这天下也时而晴朗,时而会有阴雨。

桂林郡由送来了不少橘子,礼让人将橘子送到了三川郡。

这都是桂林郡特有的柑橘,衡吃着橘子,写着要给父皇与右相的书信。

写给父皇的书信中,衡写了这巡视一路而来的见闻,以及他自己的心得,其实娄敬说的没错,陈平确实是一个坏人,不然他也不会如此了解人心中的恶,但陈平所做的都是为国的好事。

在写给右相的书信中,多是一些问候,问右相的身体如何,并且让人送了一些柑橘给右相,还说了他与陈平这一路的见闻。

写完之后,衡将这两封书信放入两个牛皮袋子中,分别让人送去咸阳。

今天的三川郡又下起了大雪,陈平又去见一个乡长。

而衡与几个侍卫来到了洛阳城,以前的洛邑已不在了,那些房屋都被拆了之后,成了这里的城墙。

这些天,衡总会亲自来看看洛阳城的建设,就当是散心了。

又过了几天,衡又收到了章敬大哥的回信,章敬又去了西北边关任职,并且还带着太学府的支教夫子令,从此一边在军中教书,一边戍守边关。

并且帮助涉间将武威县扩建为武威郡,并且向西建设张掖县。

以后的河西走廊,会是一郡两县的格局。

“也不知道,章敬大哥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再相见。”

戍边的将领与服从军役的人不同,将领皆由太尉府调度,若没有调令可能要在边关守一辈子。

但将领也可以请命离开边关,探望家里。

需要丞相府与太尉府以及皇帝的批复,这个流程很复杂。

一个将领的调动事关边军的稳定,当年蒙武老太尉过世,而蒙恬还在戍守长城,他都无法回家见老太尉最后一面。

有这些先例在,其实秦军将领很少有主动请命离开边关的。

西北戍边不会太苦,也没有别人说的这么苦寒,衡亲自去过西北的边关,他知道西北是什么样,因秦军掌握了整个河西走廊之后,建设武威县,西域商贩往来不绝,其实河西走廊很富裕。

衡也坚信,以后的河西走廊会更富裕。

衡看着章敬的书信,他在离开时见了一面皇帝,皇帝让他在西北多种一些树。

回到三川郡的住处,衡将章敬大哥的事告知了陈平。

陈平道:“皇帝用人一直有一个准则,那就是父辈若在咸阳或是关中任职,其子辈就要去边关,或者是调去更远的地方,章邯是如今的内史令,他的儿子自然不能在关中任职。”

衡道:“这样也挺好,若是留在咸阳,他的才能反倒被埋没了。”

在衡认为,章敬是很有才能,而且文武都是极其好的,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去建设边关,才能发挥他的作用。

陈平看了书信,迟疑道:“章敬前往西北戍边,还带去了一万边军,”

“嗯。”

衡吃着柑橘点头。

陈平神色狐疑,“皇帝在裁撤各地兵马,唯独向西北增兵?”

第三百一十六章 没见到的另一面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西域的富裕已传遍了丞相府,自从秦与西域有了联系,往来的西域人多了,许多消息也传入了关中。

陈平低声道:“今年的秋天,西域人送的奇珍异宝数都数不清,皇帝都让人送去骊山,传闻骊山的宫殿都塞不下这些宝贝?”

衡颔首道:“我亲眼见到的,足足十余车珠宝。”

陈平叹道:“西域诸国竟如此富有,皇帝自然要建设西北的。”

衡摇头道:“陈御史,衡不认为父皇向西北增兵是为了那些宝物,难道我的爷爷要一统南方,就是为了这些橘子吗?”

说这话,衡晃了晃手中没吃完的半只橘子。

陈平尴尬一笑,道:“公子所言在理。”

公子衡与陈平虽不是师生,但胜似师生。

衡知道,若有看人不准,又不知他人用心好坏,那么就可以问陈平。

陈平一定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离开三川郡的时候,这里的天又开始下起了雪。

当车驾从三川郡进入函谷关时,风雪更大了。

一众人只能在函谷关休息。

这场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前方去查探的侍卫来报,“公子大雪封路了。”

衡道:“无妨,可以在这里多留几天。”

“是。”

与陈平一起随行的队伍人数不多,只有百余人。

又过了三天,当潼关城方向有人来了,衡的队伍这才继续启程回了关中。

咸阳,章台宫。

今天,九卿各府的官吏都休沐了。

忙碌了一年的官吏们,难得有一个月可以休息。

今年休沐时,皇帝依旧赏赐给群臣麦子,麦子是今年的新麦,每家都有三车新麦。

皇帝很少会直接赏赐钱财,赏赐的几乎都是粮食。

似乎是皇帝在提醒群臣,粮食依旧是国家的重中之重,时刻不能忘,千万不要因现在的安宁而得意忘形。

衡赶着冬至这天,回到了咸阳城。

章台宫内,因皇帝要求,这里的大殿开着窗,保持通风。

哪怕是觉得冷,皇帝也要求通风,并且暖炉也不用。

衡走入空旷且安静的大殿内,他看到了穿着一身黑袍,正在处置国事的父皇。

一年四季,父皇的衣袍总是黑色的。

衡行礼道:“父皇。”

扶苏道:“这才回来?”

“儿臣想再去拜访右相。”

扶苏给了田安一个眼神。

田安当即示意公子先坐下。

衡端坐在父皇的身边,禀报着这一次巡查的所见所闻。

扶苏道:“你觉得陈平此人如何?”

“儿臣觉得丞相府不能只有好人,又要有陈平这样的坏人。”

扶苏叹道:“他有用,但不能太依赖。”

衡行礼道:“儿臣明白。”

“有个人能教你识别人心的善恶,这很难得,你要珍惜。”

“是。”

“右相就在家中,你去拜访吧。”

衡站起身行礼,离开章台宫的大殿一路走下石阶,走过章台宫前开阔的空地,就出了宫门。

右相住在咸阳城的东街,也是咸阳城大宅最多的一片地。

这一路走着,衡见到了当年丞相李斯的住处,现在丞相不住在这里了,就连家仆都散去了不少,这座宅邸很久没有主人住了。

右相的宅邸就在李斯的宅邸旁,衡亲自上前敲门说明了来意。

宅邸的大门被打开,公子衡被迎入了宅邸中。

冯去疾的宅邸其实并不大,家中陈设也比较简单。

见到右相正在喝着一碗茶,衡行礼道:“老师。”

“公子与陈平巡查各县有三个月,月可有收获?”

“衡以为如今的人们活得依旧很不易,衡更觉得丞相府与御史府该多看看各县,父皇让各县的县令来丞相府这还不够,衡觉得应该让御史府的人们多去各县看看,若官吏做的不好,应该教导他们。”

“嗯。”冯去疾应了一声,似乎对公子的回答不满意。

衡也在暗想,难道是自己说得太宽容了?

“来年,御史府会新增三十名御史。”

闻言,衡又有些诧异,原来他所担忧的,早就有安排了。

冯去疾又道:“各县的县令治理能力有好有坏,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不能让他们去做他们不擅长的事,丞相府对各县的治理要求更高了,御史府的监察职责就会更重。”

衡的心中暗想着,右相与张苍或是程邈那样的人不同。

有些人心胸中有着治国之才,有些人能够帮助皇帝运筹帷幄。

右相掌管着御史府,掌握着官吏的考评,发现能力不足的官吏以及纠正官吏的错误,这是右相所擅长的。

秦廷虽说休沐,但衡不敢松懈,他既然在御史府任职,就要了解御史府的职责。

这个冬天,衡常常坐在御史府,独自一人翻看着卷宗。

又过了几天,有人递来了一卷文书,说是蓝田县的县令被罢了官,已有新的县令去接任了。

衡这才明白御史府比他预想的更残酷,右相不会让人教导各县的官吏,而是若有治理不当,是会被直接替换的。

御史府的权力不比丞相府小,并且这里显得更加冰冷,包括陈平或者是右相,哪怕是常有笑脸的廷尉。

丞相府官吏们有着良好政治氛围,以及干不死就往死干活的精神面貌。

而御史府是秦廷的阴暗面。

在人们不经意间,去年一年御史府罢免的县令有二十三人,郡守五人,军中将领都被罢去十余人。

其中有收受钱财的,私卖军中军械的,变卖粮草的。

在这里的卷宗中,甚至还记录了赵佗与屠雎的子嗣的近况。

这都是秦廷鲜为人知的一面。

离开敬业县之后,来到御史府的这个冬天,衡所接触的都是以前从未接触的。

这些卷宗看得多了,衡就理解了为什么右相总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平时总是沉默寡言。

身在这个位置上,看多了那些官吏所做的丑恶事,换作是任何人,也会变得这样吧。

原来这些事……类似殷通这样的人一直都有,只是父皇从未在群臣面前说过。

衡收起手中的卷宗,目光看着眼前的油灯,夜风吹入御史府,他起身关上了这里的门,干脆睡在了这里。

在入睡前,正闭着眼,恍惚间明白了父皇为何总是对吏治与县治不满。

第三百一十七章 爱笑的小公主

冬至后的关中,这里依旧是寒冬天。

昨夜下了一场冻雨,早晨的气候也更冷了,咸阳的北郊行宫,早起的扶苏望着远处田地里劳作的人们。

等一旁的内侍端来了茶水,扶苏与田安一起喝着茶。

“你不是说以后都不喝茶了吗?”

“茶也挺好的。”田安捧着茶碗道。

这位老人家笑起来时,喜欢眯着眼。

可能是年纪大了,笑起来眯着眼,倒也显得更和蔼。

田安又饮了一口茶水,接着道:“小公子来信了,说是他要准备太学府的考试。”

“嗯,挺好的。”

见皇帝点了点头,又中肯地回应,田安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小公子还担心皇帝会不答应。”

“礼自小就有天赋,读书正是他擅长的事,朕自然乐见其成。”

田安望着还湿漉漉的关中大地,面上带着微笑。

当有内侍匆匆而来,说今天骊山一切无恙,扶苏这才放心。

自从父皇不理政事,歇息下来之后,父皇的身体正在好转,一天比一天好了,连睡眠也好了许多。

其实,父皇才年过五十,一个男子五十余岁也不算老。

扶苏希望父皇能够再多活二十年或三十年。

父皇的最后一次西巡一样舟车劳顿的,还去了北方的贺兰山。

这两年间,父皇那原本疲惫多年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茶碗中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扶苏坐在行宫的殿前,还在考虑着自家外戚,也就是王家的事。

却见远方来了一个身影,等对方走近了,扶苏才看清来人是右相。

不等下方的侍卫来禀报,扶苏就让人请着右相上来。

每当寒风吹过时,还会冻得人直打摆子。

扶苏请着右相走入温暖的殿内。

冯去疾此次前来是禀报公子衡的近况。

听他说罢了,扶苏道:“朕知道,他这两天吃住都在御史府,整天看着御史府的卷宗。”

冯去疾低声道:“陈平与臣说,担心公子衡太过良善。”

“陈平是担心,他教导衡的方式不对,教坏了这个孩子,朕会责怪他陈平。”

冯去疾颔首,道:“陈平是一个很怕死的人。”

陈平是一个很有智谋的人,但陈平又是一个十分怕死的人,他比谁都更怕死。

扶苏听章邯说过,章邯就是看透了陈平这个人怕死,因此就可以控制住陈平。

说来也有些好笑,谁让章邯在军中就是一个军法严酷到无情的人。

若是换作别的将领,早就被陈平骗得团团转了。

也唯有章邯,能一直保持着清醒。

这些话扶苏不会告知冯去疾,因这是章邯在私下说的。

作为一个皇帝,扶苏有时觉得自己想对臣子说的话越来越少,因说多了不见得有好处。

有些话说出来了,反而会导致秦廷的政治风貌出现问题。

这都是扶苏所不想看到。

以及将来废除丞相制,保留九卿但还要裁撤太尉的建制等种种安排,扶苏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眼前的右相,与自己的孩子,包括妻子。

面对臣子,扶苏更想听他们说出各自的想法,或者是谎话,或者是真话,哪怕口是心非。

尤其是在廷议的时候,扶苏都会安静地看着群臣各自据理力争。

再看眼前的右相,扶苏道:“陈平想多了,右相也想多了。”

冯去疾依旧行礼。

扶苏又道:“右相放心吧,衡这个孩子不会学坏的。”

孩子都这个年纪了,扶苏对两个儿子的价值观与是非观很满意。

他们知道怎么做一个更好的人。

因此,陈平与右相的担忧是多虑的。

衡也好,礼也罢,他们的个性早就建设完成了,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即便是长大了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冯去疾道:“往后,能否让陈平多带带小公子?”

扶苏点头。

君臣两人又谈了许久,皇帝留右相在行宫中用饭。

在皇帝用饭的空闲,田安走向行宫的后方,那里到了夏季就会杂草丛生,如今到了冬季枯黄的草覆被雪压着,来年它们肯定会长得更茂盛。

这行宫的马场一两年不修整,就乱糟糟的。

皇帝也不常来这里,一年也就来一两次,甚至一年到头都不会来这里走动。

而且就算来此地,多数时候也都在行宫内,不会到处走动。

这行宫内,皇帝未曾踏足的地方,就这样破败着。

原本这里是一片草地,还养着一些战马,如今战马不在了,只有遍地的荒草。

田安觉得身为大常侍的自己,真的是越来越闲了,也越来越无事可做。

迟早,他也会年迈到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步。

等右相离开之后,田安这才回到行宫的大殿内,与皇帝说了行宫后方马场荒草遍地的事。

扶苏道:“安排人收拾收拾吧。”

“是。”

田安颔首,但又多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

若行宫只是散心之用,其实也不用建设的这么大,再者说皇帝连上林苑的田地都分出去了,这行宫被抛弃也不是不可能。

皇帝一直都是这样,总是要的很少,想做的事又很多。

冬至休沐期间,皇帝住在行宫,偶尔也会看看国事。

过了半个月,休沐时节也过去一半了,太学府送来了消息,公子礼通过了太学府的考试,成了最年轻的太学府夫子。

今年的小公子只有十四岁。

扶苏看着王夫子让人送来的答卷。

扶苏将这卷答卷交给了正在抱着女儿的妻子。

翌日,公子礼就亲自写了书信,让人送来咸阳北郊的行宫。

扶苏与妻子正坐在行宫的楼台上,天正在下着大雪,可以坐在这里远望覆盖整个关中的大雪。

眼前还有一群鹿,正在雪中走动着。

扶苏收回目光,这才打开儿子送来的书信,在礼的书信中,他说了有关太学府的看法。

他觉得以后的书籍与教书的夫子要掌握在国家的手中,不仅如此还要加大规模教书的规模。

理想总是美好的,就像当年父皇与丞相李斯的理想,哪怕是冒着天下大不韪,也要将理想中的社稷建设起来。

礼的理想很好,但要实现还需要时间。

休沐时节过了大半,扶苏终于见到了陈平的回报,今年的扫盲政令下达时,由丞相府给各县下令。

再见到陈平的奏报,扶苏才知,原来扫盲这件事比自己所预想的要顺利的多,现在的关中各县对读书识字的认可度很高,因教书事业,也是关中的“潮流”。

扶苏写了一道回信,让人去交给陈平。

而后扶苏又离开了北郊行宫,在风雪天去了渭北。

扶苏还记得萧何说过的话,他身为渭北的郡守,一定会建设好这里。

扶苏也答应他,若渭北治理好之后,将来他萧何要回楚地,自然不会拦着。

不仅不会拦着萧何,并且打算给萧何一个类似封疆大吏的职位,以确保他的治理顺利。

扶苏此去泾阳县,没有见到萧何,也没有见到曹参,倒是见到了他的两个侄儿。

车驾没有进入县里,扶苏只是从车窗外看了一眼跪拜在县府外的刘肥与刘盈。

这两兄弟穿着朴素的衣裳,看他们跪拜在地,一时间也见不到他们的面容。

车驾只是短暂地县外停留了片刻,没见到萧何与曹参也无妨,就让章邯赶着车,在渭北到处走走。

此次出行,随行的兵马不多,有三百余人。

车驾走得并不快,扶苏从车窗能够看到渭北各县的变化。

章邯坐在车辕上,亲自给皇帝赶着车。

“敬业县的酱油作坊建设的如何了?”

听到车驾内传来皇帝的话语,章邯回道:“很顺利,来年就能酿造酱油。”

扶苏道:“如有需要你可以让礼来书信。”

就算有需要,章邯也不敢打扰皇帝,但还是回道:“末将领命。”

护送的将士们在寒风中依旧走得整齐,皇帝虽裁撤了兵马,但军心依旧很好,并且章邯任职内史令之后,掌管关中兵马这两年还整顿了军纪。

章邯就是这样,于他而言可以更苦更累,但军纪一定要严明。

在渭北绕一圈,天色就要入夜时,皇帝才回了咸阳。

翌日,萧何的奏章就送到了。

扶苏在高泉宫用着早饭,一边看着萧何的奏章。

田安道:“萧郡守与曹参都在宫门外等着。”

“让他们回去吧。”

“是。”

皇帝希望萧何与曹参能够尽快回到他们的县里,继续坐在他们的岗位上,不要离开岗位太久。

扶苏希望人们觉得劳动是一种光荣,勤劳与诚实是一种更好的品质。

这种品质应该宣扬出去,让更多的人学习与倡导。

夫人今天很高兴,小公主在夫人的怀里一直咯咯笑着,原来是喜欢上了这个小拨浪鼓。

她小小的手抓着拨浪鼓,晃动两下听到了响动,就会笑着。

因小公主的笑声,整个高泉宫的气氛也变得欢快起来,宫里的内侍与宫女们也都高兴了许多,众人脸上都有笑容。

小公主笑起来有一种感染力,看到她的笑容,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第三百一十八章 陈平与公子衡

扶苏看完了萧何送来的奏章,渭北建设并不算顺利,在岐州建设马场又因田地的事与附近几个县产生了冲突。

渭北的田地一多,用来灌溉的渠水要如何分。

种种矛盾归结在一起,扶苏甚至可以想到萧何有多么忧心。

但在萧何的文书中,他说若治不好渭北何以建设楚地。

看罢奏章,扶苏也用好了早食。

身为臣子,给自己树立了一个目标,而后他就会主动去将这个目标完成。

皇帝大抵都是喜欢这样的臣子的,能够主动做事,并且还能主动定目标。

扶苏愿意给萧何时间,而且萧何所面对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到底说来还是各县的基层建设问题,面对这种问题最需要的是与县民沟通。

今年的扫盲运动很顺利,但除却关中……函谷关以东的各地扫盲形式并不算太好。

关中的冬季很漫长,人们都已记不清这是关中的第几场雪了。

新帝三年一月,关中又下起了大雪,尤其是今年的西北,西北的大雪已成了雪灾。

韩信来信说他在祁连雪山下建设了一个巨大的马棚,战马都保住了,但牧民们的牲口都有冻死。

甚至韩信还与牧民一起编写了一卷书,是用来给牲畜治病的。

秦廷还在休沐中,河西走廊出现了雪灾其实关中也没好到哪儿去。

今年的关中冬季来得早,这场寒冬从初秋时节就来了,直到现在的新年一月,关中依旧下着大雪。

各县都递交了文书,并且告知了各县面对这一次大雪的准备。

此刻的骊山,嬴政得知今年的雪灾后,几乎每天都会下山,去关中各县看看。

今天,嬴政来到了频阳县。

频阳县内最大的一座宅邸,便是频阳公王翦的住处。

自从王翦离开人世,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李斯找到了村中的一个男子,问询了一番。

得到了回复,李斯又快步走来,禀报道:“王离去了琅琊县任职,王家的兄弟姐妹也都走了,说是王家已经分家了。”

嬴政望着老旧宅邸的木门,道:“这两年来都没来过此地吗?”

“没有。”

得到李斯如此肯定的回答,嬴政叹道:“王翦死了,这个王家的也就不在了。”

这可能,也是如今的皇帝刻意为之。

王家有了王翦的功劳,王家的富贵实在是太大了。

加之王翦的孙女嫁入了高泉宫,如此一来王家应该是更加风光的。

可眼前的现实是王家兄弟分家,频阳县的王家老宅凋敝至今。

王贲过得很好,但也仅限于寻常的咸阳权贵人家水平。

当初公子娶了王家的孙女,得到了王家巨大的助臂,但又在公子扶苏即位之后,在有意无意间削弱了王家的威势。

在以前,公子扶苏需要王家的相助,但在即位之后扶苏十分冷酷地抛弃了王家。

一方面,王家是皇帝的外戚,另一方面既然是外戚,皇帝就要警惕外戚影响秦廷。

一个强大的皇帝可以有强大的外戚,但与此同时这个外戚必须受皇帝的控制。

当年的历代秦王,没少被列国的加入秦宫的外戚所影响。

在以前,公子扶苏需要王家的支持,而现在身为皇帝的扶苏需要王家这个外戚变得弱小。

因新帝是一个极其善于集权的人。

在外人看来这没什么,但在嬴政看来,这个儿子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对于亲人与外戚……这个儿子冷酷又无人情。

李斯深以为,正是公子扶苏太像嬴政了,才会如此。

其实嬴政也是这样的人,只是扶苏的城府更深。

李斯低声道:“臣记得当初王翦老将军与新帝有过约定,新帝是重信重承诺之人,王家会到如今这个地步,一定与当年的约定有关。”

嬴政在冷风中呼出一口热气,望着老旧宅邸低声道:“王翦很精明,一直都是。”

王家子嗣已太过招摇,想要保住王家,就不能让王家的权势太大,身为皇帝的外戚,唯有到了如此田地,才能不会被人对付,王家子嗣也不会生出异心。

换言之,既是为了王家继续忠心皇帝,也是为了保住王家。

一家凋零的外戚,不会成为秦廷朝臣们的威胁,而皇帝有了一个薄弱的外戚,却能够更好的集权。

至今,王家的王离戍守琅琊县,其余子嗣皆离开了关中,只有王贲一家留在了关中。

嬴政走过频阳县,忽然一笑,低声道:“王翦啊,你连死后都在防着朕。”

李斯跟在后方一阵无言,心说王翦能不防备吗,为了保护王家,给他就差将脏腑都挖出来给皇帝父子看,看看他王翦的忠心。

关中到了二月,寒风依旧,李斯今天打扮的像一个关中的老农,他询问了各县的县民。

去年皇帝的扫盲政令有了成效,现如今的各县每十人就有五人认字,还有三人能勉强读文章。

看到拉着一车粮食的老农,李斯上前询问他要去做什么。

老农道:“我儿在潼关读书,他说各县都要放粮了。”

“放粮?”

老农先是向咸阳城方向行礼,他道:“各县放粮,粮食价格不得高于十钱一斗。”

李斯看着车上的粮食,道:“这是你买来的?”

“买了五十钱的陈粮,用来酿酒的。”老汉又道:“今年闹雪灾,北方的上郡缺粮,还有好几个郡也需要粮食,皇帝下令在这个时候放粮,就是想让北方的人们度过这场雪灾。”

李斯接过这个老农递来的水囊,打开水囊闻了闻才发现是酒。

“老汉我自己酿的酒。”

李斯尝了一口,道:“嗯,是关中人才酿的出来的苦酒。”

老汉道:“今年的粮食多了,我们也有粮食酿酒了,这县里的县吏让我们重建了酿酒作坊,多了一些人酿酒,现在的各县谁家没一两个作坊?”

李斯从腰间拿出钱,递给了这个老农,道:“这酒我买下了。”

老农须发灰白,他收了钱又道:“那白烟就是我们的作坊。”

李斯抬眼看去,不远处的临渭县有白烟正升腾而起。

“那是我们的作坊烧炉子了,嗯……”老汉深吸一口气道:“这酒香,能闻一辈子。”

李斯也闻了闻,空气中果然带着淡淡的酒香。

再回神看起,这位老汉已拉着一车粮食走远了。

关中的作坊多了,关中人读书的人也更多了,读书的同时宣扬更好的品德。

今年放粮,在这个雪灾的新年,不仅没有让粮价失控,反而让粮价更便宜了。

李斯走在回骊山的路上,新帝做的事其实不多,也就三两道诏命而已。

但人们的生活确确实实有了变化。

没有更严酷的刑罚,也没有更多的律法,更没有增设兵马。

关中人们的生活就在这两年间,悄无声息地变好了。

真的是悄无声息地,新帝甚至都没有杀人。

或许是在新帝即位之前,该杀的人都杀了。

李斯走在关中平原的驰道上,心中暗想这个天下没了那些反秦的六国旧贵族,这天下果然更美好了。

而看到书同文,车同轨的律法还在继续延续着,心中更是激动。

回到骊山之后,李斯好好睡了一觉。

照顾着老丞相的家仆正在收拾着老丞相的衣物。

他想去看看老丞相休息得如何,却见老丞相正睡着,脸上却带着笑容。

家仆觉得老丞相一定是梦到了特别好的事,就连睡着的时候,都有了笑意。

二月刚过中旬,今天公子衡穿上了一身官袍,正在走向章台宫。

这是这位公子第一次参加廷议,参议国家大事。

踏上走向章台宫的台阶,尽管从小到大来往章台宫的次数都数不清了。

以前所有的次数,都比不上这一次意义重大。

此番,他是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进入章台宫。

一想到当年的父皇也是如此,衡便觉得心中充满了期待与向往,他终于可以正式站在章台宫,帮助父皇治理国家了。

小时候,他与礼不止一次说着要如何如何帮助父亲与爷爷治理国家。

当小时候的话成真,衡甚至想哭。

陈平与廷尉冯劫走在一起,笑道:“公子。”

“衡初任御史,不知……”

陈平道:“公子与臣站在一起就好。”

明明来章台宫很多次了,公子衡还是拘谨地道:“多谢。”

陈平继续与冯劫有说有笑地走向章台宫。

当年六国公子没少在自己的国家身居要职,公子衡亦是如此。

这种事在秦廷的群臣看来,很寻常。

锻炼继承人,这是十分必要的。

当公子衡走到章台宫大殿前,才见到殿内已有不少人,忙脱去鞋履跟上了陈平的脚步。

大殿内的众人没有因公子衡的到来而觉得意外,顶多也只是朝着公子行礼,而后又继续说着各自的家常。

这些家常事真的很家常,都是一些身体好坏,后者是谁家婆娘又打孩子了。

大抵都是类似的话语,衡站在陈平的身侧,侧目看去见到陈平又在与冯劫攀谈,这两人竟然在章台宫大殿聊西域的美女。

第三百一十九章 各奔东西

除了陈平与冯劫的悄悄话,大殿内的话语声依旧嘈杂,大多依旧是一些类似的家常。

还有人在抱怨,又是一整年不得休息的劳作,他们这些臣子常常自嘲,可能活不了太久。

今天的廷议还未开始,但大家都挺轻松的,还有说有笑。

直到大常侍站到了皇位旁,大殿内的议论声这才停下,众人也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衡下意识也站得更笔直一些,而后他才见到穿着一身黑袍的父皇走入大殿,而后在皇位上坐好。

紧接着,右相冯去疾上前先禀报御史府的事,今天的廷议就正式开始。

衡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得很认真,九卿纷纷禀报近来要做的事,特别是少府令张苍禀报着各地的粮价。

这场廷议一直从早晨到了午后,衡依旧保持着原样站着,看到了从身后而来的阳光以及映在大殿地上的影子。

原来是这天已从早晨的阴天,到了现在午后的暖阳天。

廷议还在继续,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大抵又过了半个时辰,直到右相再一次说完,皇帝这才结束了廷议。

众人行礼恭送皇帝离开大殿,而后群臣才三三两两离开。

衡与众人一起走到大殿前,抬眼看去午后的阳光正照在大殿,风多了一些暖意,让大殿内也温暖许多。

公子衡在殿前多站了片刻,直到右相走出来,行礼道:“老师。”

随着右相一起出来的,还有陈平。

陈平还是一脸恭敬的样子。

冯去疾道:“皇帝有命,让我们御史府再去巡查中原各地的官吏,公子与陈平一起走一趟吧。”

“是。”

衡答应一声,目送着右相离开。

陈平站在殿前抚须道:“公子,此去多半需要三两年才能回来,这些天不用来廷议,回去准备准备。”

“是。”

衡又送别了陈平,他来到高泉宫时见到父皇与母亲正在用饭。

“吃饭吧。”

衡从田爷爷手中接过碗筷,在桌边坐好,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这一顿饭吃的很安静,衡一个劲的吃着,直到再也吃不下了,他才言道:“父皇,母亲,儿臣要离开关中一些时日。”

“去吧。”王棠儿平淡地说着,道:“我们家的孩子最不怕远行了。”

衡道:“母亲放心。”

看来父皇与母亲该说的都说过了,衡打了一个饱嗝,又道:“孩儿去寻老夫子道别。”

扶苏道:“去吧。”

衡又向田安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开了高泉宫。

饭后,扶苏饮着茶,注意到田安看着孩子的背影,低声道:“不用担心,这孩子连万里长城都走下来了,这点路难不住他,多出去看看,对他有好处。”

田安又收回了目光,道:“公子长得真快呀。”

扶苏颔首。

忽觉得白驹过隙,不知不觉这孩子已在御史府任职。

扶苏搁下手中的陶杯,拿起一卷书看了起来。

敬业县,衡来到此地时才发觉自己的一身官袍还未换下,面对老夫子行礼道:“老师,学生要远行了。”

叔孙通正在看着一群孩童栽树,这个时节种下桑树,到了夏季就能长出桑叶,正是种树最好的时节。

“去哪儿啊?”

“我要去各地走走,身为御史查问中原各县。”

叔孙通轻拍这个弟子的后背,又道:“去吧,你的父亲常说要走出去,要多出去看看,就像那些支教夫子要不断走出去,你们也是。”

“学生铭记老师教诲。”

“好了。”叔孙通叹道:“老朽的弟子够多了,再过几年你再回来,老朽多半已不再教书,那时你也该真正长大了,老朽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与你共饮。”

“好。”衡忽然一笑。

叔孙通又道:“远行前还有不少人要见吧,快去吧。”

衡再一次行礼,朝着潼关城走去。

当初在潼关城读书,就没少受郡守司马欣的照拂,这一次也要来向他告别。

许久没来潼关城,衡发现比之自己在此地读书时,这里的学子更多了,而且都是生面孔。

心中忽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而这里的学子见到自己穿着官服而来,眼神中都有敬意与向往。

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袍,在这里见不到熟面孔了,也不想多留。

其实也是正常的,戍边两年,回来时又过了一年,三年没有回来了,这里早就换了一批学子。

当年一起读书的人都已经分散各地,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公子衡先去了郡守府,见了司马欣,并感谢他这些年对自己和弟弟的照顾。

司马欣自然不会说什么,这对他来说是应该的。

如今弟弟礼就在太学府任职,衡心里很为这个弟弟高兴。

在潼关城一直等到了黄昏时分,直到太学府众人都下值,才见到弟弟礼。

礼看到兄长的穿着道:“真好,这一身官服很适合兄长。”

衡道:“你要在这里好好学,将来与我一起帮助父皇治理国家。”

礼重重颔首,又道:“兄长也要谨记父亲曾说过的教诲,我们一生要学的学识有很多,学到老活到老,即便现在穿上了官身,也不能志得意满,要谦虚。”

衡点头,又看去站在弟弟身后的人,便疑惑道:“刘肥?”

刘肥行礼道:“公子。”

“多年不见,原来你也在太学府任职。”

见刘肥欲言又止的样子,礼解释道:“他今年就要去军中了。”

刘肥行礼道:“今年夏时动身,要去戍边,太尉府的文书送来了,要去西北。”

衡道:“我去过,那里是一个好地方。”

说着话,夕阳正在西沉,三人就一起去了潼关城外的一处食肆内,一边吃着一边说着话。

礼正说着他对支教事业的看法,衡可以帮弟弟多留意各地支教的情形,并且保持书信往来,一个月通信一次。

今天午时,还觉得温暖,但一到夜里,气温又骤降。

礼难得与兄长喝着酒水,平日里兄弟两人滴酒不沾。

刘肥咀嚼着羊肉,坐在边上吃着,听着两位公子说着治国的事。

要放在以前,刘肥是不敢与两位皇帝的儿子坐在一起的,可当初与公子一起读过书,加之有些交情,在公子衡与公子礼的要求下,他只好坐在一起。

城边的河水时起时落,那拴在岸边的船也跟着起伏摇晃。

三人都喝得有些多了,就在这家食肆睡下了。

翌日,衡离开了潼关城,再一次回到了咸阳,坐在御史府内帮助右相与陈平处置一些政事。

直到三月,御史府的人手都已备齐,衡与陈平以及其余的御史一起离开了函谷关。

有人说御史就是皇帝的眼睛,帮助皇帝巡查天下,也有人觉得或许不用多久,新帝也会开始东巡,就像当初的皇帝那样,从咸阳出发,用皇帝的车驾绕着中原与六国的旧地走一圈。

或者是新帝也会登泰山祭天,也会再毁灭一次齐鲁两地的神祠。

队伍走到函谷关时,衡又一次确认了人数,除了自己与陈平,还有三十名御史。

翌日,众御史到了函谷关便各自散去,去了各自要去的目的地。

衡与陈平又一次去了正在修建的洛阳城。

这洛阳城修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现在也没有修建完成,有人说皇帝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衡知道,其实父皇一直记得这件事,只是洛阳城的修建上还有很多事没有议定,因此只是在建设外围的城墙,因以后的洛阳城也会有御史府,太学府等建制。

这里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地方,只是知道此事的人知之甚少。

而人们所言的新帝是否会东巡,从未听说父皇说起过。

陈平又见到了去年冬天时,前来相见那些客人,这一次他们又来了,也不知道是来讨好陈平的,还是来给陈平送钱的。

只不过这一次,陈平将这些人都拒之门外。

衡跟着陈平来到了三川郡,来到一处宅邸前。

这座宅邸是张负的。

“老师,我们为何来这里?”

陈平无言地从包袱中拿出孝服,而后说出了一件事。

这件事也发生在去年的冬天,陈平的岳丈过世了。

自陈平从西北回来之后,又担任御史,就将他的岳丈张负接来咸阳,为他养老,以报他当初的知遇之恩。

而如今张负过世了,他自然要为这位岳丈戴孝。

陈平在这座因无人居住而导致有些荒败的屋子内举行了丧礼。

丧礼很简单,摆好了灵位之后,守了一夜。

第二天,陈平就将这座宅邸转卖给了别人。

至此,陈平与张负之间的恩情就此了了,衡发现陈平做完了这些事之后,明显轻松了许多。

两人还去看了看三川郡的那座大作坊,作坊内还有忙碌的人们,主持这座大作坊的人正是三川郡的郡守吴公。

吴公是老丞相的弟子,父皇常说他是一个诚实的人。

正如陈平所查阅的那样,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并且账目也清楚明了。

衡记录着三川郡的见闻时,又听吴公与陈平之间的谈话,吴公问起了老丞相的身体,询问老丞相是不是还住在骊山。

第三百二十章 西域兄弟们

陈平将老丞相近况告知之后,就带着公子衡离开了。

衡坐在马车上,而陈平亲自给公子赶着车。

从三川郡离开,再顺着汜水南下,便到了颍川郡。

以前在贺兰山戍边,衡对边军以及秦军的规制已十分熟悉,而这一次与陈平一起出行,衡恶补他对函谷关以东各地的地理知识以及这些地方的吏治情况。

关中夏季,刘肥告别了萧何与曹参,还有刘盈,背着包袱与同县诸多人一起离开了家。

有的是前往北方的长城戍边,还有的是去南方。

当初从中阳里来到了关中,现在要从关中前往秦的西北边境。

刘肥走在前往西北的驰道上,一路过了白渠之后,就遇到了正在记录籍贯的秦军。

刘肥递上了自己的验传,而后在两个秦军的带路下,继续往西走。

走了半月,刘肥跟随着队伍一路来到了陇西,众人要在这里休息一晚。

刘肥啃着干粮,又见一个秦军递来了一碗热粥。

粥是黍米的,热得有些烫手。

刘肥知道是因自己还是太学府的夫子,因此可以在秦军中得到特殊的照顾。

用包袱当作枕头,睡了一夜之后,刘肥就接着赶路前往乌鞘岭。

走入乌鞘岭之前,刘肥回头看了看,田地里的麦子正是要收获的时候,这才想起来快到八月了。

乌鞘岭的风有些大,过了一处山谷之后,众人眼前的景象就开始开阔,在蔚蓝的天空下,众人见到了一片开阔的田地,沃野千里见不到尽头,谁能想到如此的河西走廊竟然能够种这么多的粮食。

此地的兵马哪里还需要咸阳的粮草供给,就光是这里的粮食,吃都吃不完。

刘肥知道在十年前,秦有过几次重大的迁民,其中有数次往河西走廊迁民。

那时,有人说秦为了迁民戍边,扩充边军发动大规模的迁民,导致中原各地十室九空,人口凋敝,田地荒芜无人耕种。

如今再回头看,实则是为了保住长城与边疆迁民是必需的,并且这一切的非议在北伐大胜之后,就此消弭了。

正如当年李斯在章台宫斥责齐鲁博士的那样,“你们应该去北方看看,看看长城外的匈奴人……”

而现在,刘肥也觉得当初非议秦廷迁民戍边之策的人们,更该来这里看看,当他们看到粮食真的长在了边疆,戍边的战士再也不怕挨饿,他们在为当初的言语愧疚之余,也该为人们的成就而感到骄傲。

这一望无际的沃野当然是人们的成就,那是迁入河西走廊的数万户人家种出来的。

此刻,刘肥有些明白公子高在《列国史》中所写的话语,那不是一部王侯列传的史书,公子高在最后一卷的最后一句话上所写的,“我希望后人们将此作为万千庶民史来读,此书所写是列国之民,而非列国王侯。”

刘肥收起了心绪,在秦军的带路下,众人走入草地,涉水走过溪流,然后一路往西走。

大秦的边境真的很大,很远,又走了三天也没有见到西北的边疆。

刘肥不知道以前的六国有多大,但他常听潼关教书的夫子们讲,秦所拥有的土地比之当年列国所有土地加起来的总和,还要更多。

因长时间的赶路,大家的衣裳也常常被汗水打湿。

听到随行队伍中人的惊呼,刘肥也抬眼看去见到了大片的战马,这些战马都十分漂亮,它们在草地上奔跑时鬃毛也会随风而扬。

战马奔跑时的肌肉抖动以及战马的四肢给人一种很强大的力量感。

“我家的养过马,这些战马都是日行千里的好战马。”

也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众人看着这些战马都羡慕了起来。

而后又走了一天,众人见到了祁连山,也见到了武威郡,当夜里降温时众人进入了城内休息。

在武威郡,刘肥又见到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场面,那是一群西域人孩子,他们有男有女坐在一起,与秦人的孩子一起读书。

还有蓝眼睛的西域人与秦人一起饮酒,西域人说着生疏的关中话,还能与秦人分肉吃。

有个喝得酒精上头的秦军将士站在酒肆内,他大声道:“我的西域兄弟们,要是哪个西域王欺负了你们,一定要给我们讲,我们秦军给你们报仇。”

闻言,众多西域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在欢呼着。

更让刘肥没想到的是,这里西域人竟然读荀子,也读墨子。

直到有人去打听了,刘肥才知道原来是这里的的规矩,但凡想要进武威郡的西域人都要读关中书籍,说关中话。

甚至,刘肥也喝到了西域人进献的葡萄酿。

浅浅尝了一口,刘肥不喜这种葡萄酿,又酸还带着一股苦味,不及关中的酒水好喝,也不如家乡的米酒。

武威郡真的很热闹也很繁华,就算是到了夜里,还能闻到酒肆传来的酒香,还有跳舞的西域女人,着实是给这些初来河西走廊的人们开了眼界。

此地的县令娄敬是一个很开明的人,因此河西走廊的民风开放,十分彪悍。

刘肥心中暗暗佩服这位县令,能够将武威郡经营成这般。

奔走了一个月,刘肥累得早早睡下,他也不知道城内的热闹是何时结束的,直到睡醒时,也终于见到了这座城安静的一面。

其余人都还在睡着,刘肥来到屋外,打了一瓢凉水洗脸,早晨带着凉意的风吹过,总算是让自己清醒了许多,再抬眼看去,城内没有人走动,除了身后屋子内众人睡觉时的鼾声,城内很安静。

看来是自己醒得太早,刘肥活动了一番身体,打算在城里找一些吃的。

正要动身,刘肥却听到了马蹄声,而后马蹄声不断,还有些脚步声。

刘肥回头看去,见到了一个身着黑甲的人,也正在打量着自己。

见状,刘肥行礼道:“泾阳县民刘肥,受太尉府令前来服军役。”

那位黑甲将军下了战马道:“刘肥?你就是那位太学府的夫子。”

“正是。”

“嗯,来时老夫就让人询问过,你是唯一一个既是太学府的夫子,又来军中服军役的。”

刘肥依旧行着礼,他没说的是其实之后还会有一个,那个人是公子礼。

“老夫吕马童,西军涉间大将军麾下副将,往后你们这支人都在老夫帐下听令。”

“是。”

刘肥朗声回应。

吕马童看了看屋内还在睡着的众人,便让自己的将士走入屋内,将人全部带了出来。

等队伍站整齐,吕马童指着刘肥对众人道:“以后他就是你们的伍长,你们都听他的安排,他的命令就是命令。”

言罢,吕马童重新翻身上马领着众人出城。

这刘肥其实没有战功,一来就是个伍长,其实这也不为过,要知道一个太学府的夫子在军中实在是太稀缺了,而且还能教授学识。

刘肥本就是身有官职的人,在军中任一个伍长并不为过。

当对方的士兵递给自己缰绳时,刘肥还有些犹豫,但为了不在众人面前露怯,他咬了咬牙,动作有些笨拙地上了马背。

战马很温顺,当队伍开始往城外走,也不用刘肥赶马,战马自己就走向城外了。

而与自己同路而来的其他人,他们都只能走着,得不到这样的待遇。

以前,秦军的边防线确实是在乌鞘岭,后来扩到了武威郡,之后又往西扩了许多,如今武威郡的西北方向还有一个县,那个县是新建设的张掖县。

张掖县的城墙还在修建,这个县的城墙是用碎石与黄土建成的。

章敬坐在县内与乌倮讲着如今的国策。

乌倮望着正在修建的城墙道:“这城墙应该更高,更大,才能显出秦军的军威,就像将军这样魁梧又有智慧。”

这个乌倮很会奉承人,章敬道:“城高不高不重要,重要的是实用,我们秦人建城都是将城池建设在各个要道口。”

“就像函谷关?”

章敬颔首。

乌倮说着一口流利的关中话,两人交谈十分顺利。

章敬又道:“这里就是西域商贩前往武威郡的要道,只要秦军拦住了这里,西域人的骑兵就不能进入武威郡。”

乌倮瞅着地图,又询问道:“以后秦人就可以在武威郡外建设一间间的屋子,人会越来越多,我们的大秦皇帝是这个世上最圣明的人,这片土地就该交给皇帝来治理。”

章敬看向县外,见到了吕马童正带着一队人路过,与对方招了招手。

吕马童带着队伍正在朝着这里走来。

乌倮看到这支队伍,又道:“多好的年轻人啊,你们一定会成为荒漠上最勇猛的将士。”

这个西域人上来就是一句十分夸张的赞叹。

章敬道:“你们别听他的,他不仅卖西域的珠宝与战马,还卖人。”

听到章将军的话,众人多了几分警惕。

吕马童见怪不怪了,他翻身下马道:“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了,明天就去马鬃山。”

章敬朗声道:“哈哈,正愁这里的粮食吃不完,你们去戍边也带一些走。”

热情的西域兄弟乌倮一脸笑容,道:“这里有天山的水果吃。”

第三百二十一章 灌婴

当乌倮让他的仆从带来了一筐筐的水果,他又道:“每年的夏天,西域瓜果丰收,多到吃也吃不完。”

尽管,这些西域人带来了很多瓜果,但刘肥等刚来张掖的秦军都不太敢吃,都怕吃了之后他们这些人……会被乌倮卖了。

刘肥是听说的,西域的商贩除了卖牲口,他们真的会卖人。

章敬从西域人的筐中拿出一个甜瓜,一边啃着吃着,示意吕马童将人带走。

刘肥见吕将军继续往张掖城内而去,他发现竟然不用他催促战马,马儿就自然而然跟着前方的队伍进入了城中。

在走入城门时,刘肥又听到了乌倮的对话,他向章敬大将军交代着西域的兵马。

“大将军,楼兰国有三千兵,于阗国有两千五百兵,精绝国三千兵,莎车国两千兵……”

刘肥只是听了片刻,队伍进入城中便听不到了。

这里比武威县更萧条了一些,人口也没有这么多,城中的不远处还有几棵桑树,正有秦军在桑树下休息,桑树上结着黝黑的桑葚。

甚至刘肥在这里还见到了葡萄,那是结在藤下的一串果实,虽说只有这么一点,但足矣看傻众人。

有人用力咽了一口唾沫道:“这里真有葡萄吃。”

秦人占据河西走廊已有数年,能种出葡萄应该不是难题,要知道当年的章邯将军在武威郡屯田时,往来西域的商人就有不少。

而现在,张掖县已种出葡萄了。

对刘肥而言,来到这里就像是进入了另一片天地。

队伍到了张掖县城内的一处大营,看来众人是要在这里休息了。

刘肥翻身下马,也不知道做什么,便牵着马站在原地。

“小兄弟,哪里人?”

闻言,刘肥侧目看去,见到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却带着笑意的中年人,回道:“我原是沛县人。”

“沛县?”那中年人笑呵呵道:“我是睢阳人,灌婴。”

对方看着挺和善的,刘肥行礼道:“灌婴将军。”

灌婴摆手道:“我就是一个什长,当不得什么将军。”

刘肥询问道:“我们以后要去哪里驻防?”

灌婴伸手就在桑树下摘了一些桑葚,又坐在桑树下,一边嚼着桑葚也没有回话。

见状,刘肥低下头,心想着去哪里驻守还不是大将军说了算,如此问人确实不太妥当。

刘肥正要再开口……灌婴又道:“我们要在这里留一些时日。”

刘肥颔首,也摘了一些桑葚吃。

灌婴在这里的人脉似乎很好,过了片刻就有人来给他送了些肉干,说是牦牛的肉干,嚼着很香。

刘肥又看向另一侧,与自己一起来军中的人正聚在一起,他们偶尔递来羡慕的目光。

谁能想到他刘肥刚来军中,就能成为一个伍长,说不定以后也能成将军。

张掖的风很干燥,让刘肥感觉自己的鼻腔有些不舒服,风吹过时还会吹起一些地上的沙子,这些细沙会在你不知不觉中落入你的衣襟间,须发上,更恼人的是会钻进鞋子里。

如果从张掖一路往西,出去三两天再回来,那你浑身上下都会是沙子。

吕将军进入这里的县府之后也一直没有出来。

注意到刘肥的目光正在往县府看,灌婴道:“别看了,这里还没安排县令,坐在县府里的是章平将军。”

刘肥又收回了目光,但这位什长说了两句之后,又觉得有些拘谨了,目光不知该看向何处。

再看向更远处又见到了一群正在挖井的民夫,有人正在将井中的泥土用篮子拉上来。

也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对方的话带着乡音,一时间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紧接着,就有不少民夫从井中出来,原来是他们真的挖出了井水。

灌婴道:“这是他们挖出的第三口了。”

刘肥从自己的包袱中拿了两张饼,分给了灌婴一张。

这个叫灌婴的什长倒是没有拒绝,他咬下一口,努着嘴嚼着饼道:“这一吃就是关中新麦做出来的饼,香!”

刘肥吃着饼也笑问道:“灌婴大哥在军中很多年了吧。”

灌婴道:“我是这两年才来军中的,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主动来投军的。”

刘肥迟疑道:“有人为了躲避军役还来不及,灌婴大哥怎么主动来投?”

灌婴的后背依靠桑树,抬头就能看到挂在桑枝上的桑葚,说起了他以前的事。

原来灌婴是以前靠着贩布为生的,但因秦前两年在各地抓闲汉,而他灌婴被县令打为闲汉,他的贩布生涯也就结束了。

他不想向那县令低头,干脆就来投军,就一直到了这里。

刘肥想起了他在潼关城看到过的话,那时公子衡也说过,皇帝的一道政令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可能在没有皇帝的政令前灌婴会一直贩布为生,说不定还能过得很富裕。

但当时各县都在抓闲汉,像他这样的人若不参与开荒耕种,除非服从各县安排,不然就会被抓去徭役。

没办法,灌婴到了最后也只能来这军中混迹。

灌婴道:“这里也挺好的,我要是能在这里贩布,能在睢阳过得更好。”

刘肥见到了对方的笑容,颔首道:“一定会的。”

不多时,吕将军从县府内走出来了。

见将军往县的另一头走去,刘肥对身后的同龄人道:“都跟上。”

众人赶了一个月的路,即便是每天夜里都能睡一觉,可接连一个月的跋涉,早已累了乏了。

众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也跟上脚步。

吕马童来到了城西的一处大营,众人便需要在这里驻守,并且早晚不间断的轮值。

刘肥按照吕将军的吩咐开始安排轮值的人手,碍于身份的缘故,他还要教军中的将士们读书识字。

这些天,刘肥与灌婴相处的不错,称灌婴一声大哥,这是刘肥在西军的第一个好友,两人莫名地很投机。

忙完一天军中事务的闲暇之余,刘肥与灌婴喝着酒吃着肉。

本来刘肥是不爱喝这种西域的葡萄酿,但见灌婴喝得痛快。

自己也只好端着酒碗饮下一大口。

酒水入口,带着一股酸味,而后是冲鼻的酒气。

灌婴笑道:“喝不惯?”

见对方已注意到自己的神态,刘肥解释道:“自小很少饮酒,也只喝过楚地的米酒,关中的苦酒喝过一次,这葡萄酿最难喝。”

灌婴颔首道:“在这里喝不到别的酒水,有酒已很好了。”

刘肥往口中送了一块羊肉,用来压住葡萄酿的酸味,他小声道:“灌婴大哥?”

“嗯。”

“你说我们真的会去攻打西域?”

听刘肥这么一说,灌婴摇头道:“西域有什么好打,这张掖还建不好,打什么打。”

刘肥说出了他先前在城门前所听到的话。

看来西军对西域诸国的兵力都是了如指掌的,不免让人多想。

那些西域小国真的不大,一个小国有三两千兵都算了不得。

秦军出兵都是数万兵马,灌婴道:“西域兵都不会打仗,三千兵?三千兵之中有多少可战之兵?”

刘肥摇头。

灌婴冷哼道:“呵,西域兵不算什么,还三千兵?给老夫五百兵,老夫也能去拿一两个小国献给皇帝,说不定还能在西域封个侯。”

言罢,灌婴低声道:“军中确实有西进的念头,可丞相府不让。”

刘肥吃着肉干,倒是理解了。

将领们是急着立功的,可丞相府希望将领们能够维稳一些。

夜里的张掖又吹起了风,刘肥刚睡下时还能听到沙子落在屋顶上的声音。

已醉醺醺的灌婴道:“现在是风季,等过了风季就好了。”

听完这句话,刘肥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翌日,当天刚亮,刘肥早早睡醒见到了已有军中士伍正在扫着街道上的沙子,看来昨晚的那场风沙不小。

而当他们每扫一次,扬尘就更严重了。

灌婴道:“习惯就好。”

说完,刘肥见灌婴一边跳脚穿着靴子,一边往营地走去。

刘肥也收拾了一番,就去了营地的另一头。

张掖的书舍就在县府边上,今天坐了二十余人来听课。

在潼关时,在潼关的书舍给孩子们教书,没想到还要来这里给军中将士们教书。

刘肥拿起一卷墨子,便开始念,每念一句这些将士们也跟着念一句。

余下的几天,刚来到这里的众人几乎都是这么度过的。

而后又过几天,几乎每一天都会有新来的士伍来到张掖县,从各地来戍边军役的人越来越多。

今天有了些许空闲,刘肥写了一封书信交给灌婴。

灌婴在此地的人脉很不错,他很快就找到了愿意送信给泾阳县的人。

这个忙不是白帮的,灌婴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等回去之后当他儿子的老师。

虽说这件事怎么想都是灌婴获利更大,大抵是因灌婴大哥以前贩布的缘故,不论做什么事他都讲究一个一来一回,并且不会让他自己的吃亏,本着这样一份精明,他在这张掖过得很不错。

刘肥是十分佩服这位大哥的,毕竟能在这里有如此人脉,在秦军与西域人之间左右逢源,不仅仅是因他的精明,更是因那一份真诚。

第三百二十二章 隶书隶书

灌婴的真诚,在于对方能够给他多少。

对他而言,年轻且为人纯良的刘肥,有着无尽的潜力。

在张掖,不论刘肥有什么要求,灌婴都会想尽办法满足。

回头想来,刘肥考虑过,当初灌婴大哥接近自己,第一次与自己讲话,是带着目的来的。

不过这都没关系,刘肥并不在意。

这天,灌婴带着一支驼队要去马鬃山,而刘肥也正好顺路能去一趟,他早就想去看看西域的风光了。

今年的风季刚结束,西域与河西走廊的贸易就又开始热闹起来。

刘肥见到了三五成群的西域人背着货物正在朝着河西走廊走去,他们有的一起步行,还有的骑着骆驼成队。

每每看到刘肥所在的秦军驼队,这些西域人就会用热情的西域语言向秦军问好。

刘肥在武威县都见过能够与秦军说笑喝酒的西域人,他问道:“灌婴大哥?”

“嗯。”灌婴骑在骆驼上,全身放松,身体随着骆驼的走动也摆动着,一脸的慵懒。

刘肥问道:“这些西域人一直都这么好相处吗?”

灌婴解释道:“能走在一起的人就是朋友,能够一起喝酒住在一起的人就是兄弟,他们就是我们的西域朋友,我们的西域兄弟。”

见刘肥还是一脸困惑,灌婴解释道:“丞相府曾流传一句,我以为那句话真是世上最好的人生经验。”

“什么话?”

灌婴的语调提高了几分,道:“让我们的朋友越来越多,让我们敌人越来越少。”

刘肥道:“这是皇帝曾经说过的话。”

灌婴打开水囊喝了一口水,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不重要,但秦军与西域人是朋友,若西域的那些西域王欺负秦军的兄弟,秦军就有了出兵的理由,这就是智慧。”

“哈哈哈……”说着说着,灌婴有些骄傲地大笑,又道:“这就是朋友的好处,我们可以帮着西域兄弟们教训那些西域王。”

见刘肥又是一阵无言,灌婴道:“别说我们的心思坏,难道那些西域王就是好人吗?”

队伍一路北去,眼前的荒漠越来越大,灌婴指着远处的戈壁,道:“你看看这荒芜的土地,能养出多少兵?”

人口需要土地来养,需要粮食养活人口,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养不出骁勇的大军,刘肥也明白了灌婴的话,不是灌婴大哥看不上西域诸国,是这西域诸国实在是太贫瘠了,他们根本养不出成规模的大军。

灌婴大哥说只要五百兵就能拿下一两个小国献给皇帝,这或许真的不是空谈。

此番出来,是来巡视的,见四野之外没有西域兵活动,众人到了夜里休息了一晚,就可以回张掖县了。

众人在一处戈壁的背风处休息,围着火堆而坐,夜里的戈壁很冷。

刘肥正在一卷书上记录着他见到的一切,一边写着还在听着灌婴大哥的讲述,他说每年风季一过就是西域盗匪最活跃的季节,就算是秦军也不会轻易在外落单。

每年的风季,秦军就会把这一片的西域盗匪清扫,多年来的清扫之后,其实这里已没有多少盗匪,而且在秦军扫清盗匪时,秦军会把人抓去做苦力,把他们钱财全部收缴。

秦军抓盗匪那是连窝一起端的,比匪盗还要更盗匪。

第二天,天边刚出现一线白,众人重新启程回了张掖县。

见过戈壁上的荒芜再回到张掖县,又想到了河西走廊的富庶,刘肥的内心更钦佩皇帝的眼光,当年皇帝让章邯大将军先一步拿下河西走廊,这是多么高明的远见。

得到了河西走廊,才有了如今的养马场。

刘肥看过潼关城的书,他读过有关当年的事,祁连山对匈奴人与月氏人而言都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他们常在祁连山远望东方祭祀。

不过,当年祁连山若是被匈奴人或是月氏人拿下,这对大秦而言都是巨大的隐患。

匈奴人拿下了河西走廊兵马就可以直抵乌鞘岭,整个陇西都会因此陷入战火之中,从乌鞘岭攻打咸阳,快马只需要一天一夜,就可以兵围咸阳。

而现在,秦军得到了河西走廊最富庶的地界,才有了如今这等兵力。

因自己的身份,刘肥也得到了进入县府的资格,并且进入了县府的卷宗库中,他看到了当年建设张掖县之初的卷宗,并且这么多年来,河西走廊一直在查探西域。

对如今的大秦而言,西域是一片很广袤的地带,对刘肥而言,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天下之大,这个天下真的很大,秦以外还有很广袤的地界。

现在刘肥很理解丞相府的决定,治理如此庞大的国土,秦已十分吃力了。

现在的大秦,内政还不够扎实,若在这个时候继续西征,一旦陷入战争的泥潭,加之内政繁重,只会内外交困。

所以,皇帝要增加官吏,需要加大支教的力度,还要有更多的赋税。

这些事在秦廷几乎年年说,年年提,每年都说有好转,关中的人口都快破百万了,可皇帝依旧不满意。

这当然不满意了,关中治理确实很有成效,那是因关中是皇帝的脚下,但中原各地这么大呢,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够像关中这样。

刘肥望着西域的明月,他想到了叔叔萧何。

也难怪萧叔叔在关中做到了郡守,但他心中有着建设楚地的理想。

刘肥此生最佩服四个人,最敬佩的父亲与母亲,另外最敬佩的两人是皇帝与萧何。

萧何的才能刘肥是看在眼里的,一个能将白渠三县从无到有建设起来的人,并且在短短三年间成为关中富县,这等才能放眼关中,还有几人能做到?

皇帝帮扶庶民,让庶民为吏,旧贵族的身份在秦没用了,而现如今的秦廷中,几乎没有当年的六国贵族了,有人说如今的皇帝太过集权,有人说如今的皇帝太过严酷。

但要治理这么大一个国家,并且这个国家刚站稳脚步,六国的反秦观念刚被消灭不久。

面对一个负担如此沉重的国家,皇帝就必须要集权,皇帝就必须要严苛。

又是一年关中秋雨飘扬的时节,一骑快马踏过湿漉漉的咸阳桥,一路到了咸阳城中,众多的书信与卷宗到了城前经过分类之后,有的送去了丞相府,还有的送去了各县。

萧何戴着斗笠,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马圈,他终于将这个马圈建设起来了。

“萧郡守,张掖县来信。”

萧何从这个甲士手中拿过书信,打开看着,原来这是刘肥的书信,这孩子还是一样的质朴且诚实,他把在张掖的所见所闻都写了下来,并且还写下了他的想法。

刘肥就像是一个心思透明的孩子,他会将心里的真心话全部告知。

并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而是刘肥只会对他这个叔叔如此。

这孩子从来不会有所隐瞒,即便是信中这些议论皇帝与内政的话,他都会写下来。

萧何回到了岐州的住处,也写了一封书信,将刘肥与刘盈的近况告知刘季。

尤其是刘肥,来关中六年了,书籍对这个孩子的洗礼几乎是全方位的,这个孩子几乎成了皇帝想要的模样。

若说皇帝希望这天下的少年是什么样的,那大抵刘肥这样的少年。

他诚实,勤劳且能艰苦,善读书且一直都是虚心好学,能在太学府任夫子,也能去戍边。

这样的孩子几乎找不到缺点,萧何觉得只要刘肥保持他的良好品质,他将来的成就肯定比自己这个叔叔要更高。

一边写着,萧何忽然笑了,等刘季看到这卷书信,他一定会很得意,因当初是他刘季执意要求,要让两个孩子都来关中读书。

这潼关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人才库,那些夫子与书籍会将那些孩子重新塑造,塑造成国家需要的样子,在外还有支教的夫子,也在塑造各地的孩子。

秦的书同文与车同轨彻底地成功了,隶书字通过造纸术与印刷术印在了所有的书上,并且通过书籍传播整个天下。

皇帝说隶书是最好看的字体,因隶书字体是方方正正的,字体的结构规整,一笔一画清晰且平直,天然就适合秦。

以前的秦人喜小篆,隶书是从小篆变化而来,是程邈所创,并且皇帝还是少年时,就十分推崇这种字体,称为隶书。

写好书信之后,萧何就让曹参托人将书信送出去。

曹参有些想家了,他已有很多年没见到中阳里的老兄弟们了。

岐州的养马场建成了,渭北建设井然有序,多增添了几个乡里,多修了几条路。

屋外还在下着细雨,油灯照在萧何的脸上,那张严肃的脸总是写满了烦恼。

曹参早已习惯了萧何的这种脸色,总是满脸的忧心,有忙不完的事,以前在沛县就是这样,现如今更甚。

夜里的秋雨浇在咸阳城上,章台宫依旧灯火通明,殿内的三岁大的小公主正睡在皇帝的怀中,她不想父皇总是忙于国事,但在父皇怀中折腾着,她反倒自己先睡着了。

皇帝一手抱着小公主,小公主的双臂还环绕着皇帝的脖子,脸颊靠着皇帝的肩膀睡得正香。

而皇帝则一手还拿着一纸文书,正安静看着。

第三百二十三章 新帝不会说的那些话

这份文书所写的是西域车师国的骡马价钱,以及最近往来楼兰国的驼队数目。

等妻子端着一碗面而来,扶苏这才将女儿送入她怀中。

王棠儿道:“衡儿给父亲去信了,说是他要离开颍川去楚地了。”

扶苏颔首道:“我看过陈平的文书了,他们两人的行程很顺利了。”

夜色深了,深秋的寒意正在涌入大殿,扶苏将自己的羊毛大氅给妻子披上。

在将桌上的文书都整理好之后,夫妻俩这才一起走回高泉宫。

深秋的寒风吹过咸阳,在宫墙间还有风的呼啸声。

倒是今夜的月光很不错,回到高泉宫时见到王婆婆与田安正在收拾着殿内。

王棠儿抱着女儿先去休息了,扶苏坐在殿内还在看着文书。

如今的西域依旧蛮荒,且人口单薄,听说月氏人用黄金铸造了一座神像,乌孙的古道上还有很多星罗棋布的小城。

今年西域进献的毛毡帽子上还有一颗珍宝,那是一颗琉璃珠。

在西域的荒漠与雪山之间,现如今在丝路上的一座座古城与诸多小国,他们与如今的大秦而言,就像是另一个文明。

自河西走廊建设以来,西域与秦开始接触往来,两地之间的人们也开始有了联系。

换作以往,有匈奴人的隔绝,鲜有西域商客能够穿越匈奴人的封锁来到关中。

两地的交流,让河西走廊越来越繁华。

翌日,早晨的关中大地上还结着一层白霜,扶苏早早就去了廷议。

直到午后,用了午膳之后,扶苏见到了太学府的王夫子。

太学府的府丞王馀说着近来的支教进展。

距离去年皇帝下令扫盲已过去一年,今年的皇帝依旧关注支教之事。

这位皇帝就是这样,对政令每一次的执行细节都问得很清楚,并且核对每个地方的支教的情况。

王馀说起了蜀地的情形,以及那位韩夫子,他就是当年处心积虑要反秦的张良。

扶苏拿过王馀递来的一张纸,这张纸上的字就是张良所写的,他的隶书写得很好,听说张良长相俊美,他的字迹也一样好看。

王馀道:“禀皇帝,他只送来这封信没有说别的。”

扶苏仔细看着信中的内容,在信中他还说了对支教事业的看法,他觉得支教事业不仅仅是在于夫子,更在于书籍。

看罢这卷书信,扶苏将其放在一旁,低声道:“只要他不反秦就让他继续在蜀中教书。”

“是。”

王馀禀报完就离开了,扶苏在看着关中各县的文书,敬业县终于成功酿造出了酱油。

扶苏忽然一笑,又觉得有些良心有愧,毕竟敬业县的作坊是皇帝的私产,叔孙通与章邯所建设的作坊毕竟还是皇帝的私产,一应账目早就送到了面前。

酱油毕竟是关中的新事物,它一出现就提高了人们对豆子的需求。

制豆腐也需要豆子,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豆腐依旧没有得到太大的推广,这种吃食也就只在关中有。

再者说,就算是在关中,豆腐也只有各县的零星几户食肆有卖。

对此,扶苏觉得酱油的推广也不容乐观,虽说敬业县占得先机,也仅仅只是一个先机而已。

现在的大秦依旧是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农业时代,以物易物的民风依旧盛行。

敬业县的先机并不能得到太大的收益。

公子礼又想出了一个很好的办法,那就是两斗豆子换一壶酱油。

这个方法很快就得到了各县的青睐,一来酿造酱油需要豆子,二来对来换酱油的人而言,他们用豆子换的酱油,只是省去了作坊的劳作环节,多出一些豆子也无妨。

现如今的关中,各家都是一样的穷困,钱是没有的,家中有的只有粮食,用豆子来换的酱油,是现在的关中之民最能够接受的方式。

而敬业县也可以收回成本,不仅如此每一次换来的豆子都有富余,便可以囤积起来,敬业县也就不缺粮食了。

在很早以前,县民们都在担忧挨饿,对粮食多吃一口少吃一口,都会有焦虑的心态。

现在这种焦虑还有,但没有以前这么紧迫了。

扶苏从今天的众多文书中,找到了一卷纸,铺开这卷纸是都水长所写的粮仓转运路线。

当年这位都水长走遍了中原各地,现如今去了燕地这么多年,听说他在辽东种粮食的成果十分好。

在辽东开荒的同时,这位都水长还画了一张图,这张图上所画的都是各地的粮仓位置,以及转运的路线。

在都水长的图中,可以先将南方的粮食运送过长江,先抵达扬州仓,再去河阴仓,再去太阴仓。

这个过程路途漫长,而现如今的水路建设并不发达甚至各地的水路建设几乎没有。

当年列国征战,都在防备着彼此,因此春秋六百年间,几乎就没有全民动员的大工程。

直到秦一统中原之后,发动的第一项大工程,还是修建长城,为了这条北方的防线,秦付出的代价十分巨大,其造成的影响至今还在。

也好在北伐胜利了,否则扶苏也不知局面会变得如何,恐怕六国就又会起复。

恐怕当初父皇与丞相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有殿前侍卫前来禀报,“萧郡守前来觐见。”

扶苏依旧拿着手中的图,颔首示意让人入殿。

萧何来过章台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是新帝登基,还有几次是新年的廷议。

走到章台宫的大殿前,萧何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去见到了大殿内正坐在上首皇位上的皇帝。

这位皇帝自少年时就受人们拥戴,直到至今关中的人们依旧坚信这位皇帝能够让他们过得更好,有人说新帝是像秦孝公那样的人。

萧何脱下鞋履走入大殿内,秋风吹入殿内,还带来宫殿特有的木料香味。

“臣萧何,拜见皇帝。”

“不用多礼。”

萧何递上一卷卷宗,行礼道:“岐州马场已建设完备,可调战马三千圈养。”

扶苏从田安手中拿过萧何的卷宗,看卷宗内文字,又道:“让少府令走一趟吧。”

田安颔首,就去丞相府传话。

扶苏在看着眼前正站在下方的萧何,道:“今年渭北各县的建设朕与丞相府都看在眼中,你做的足够好了,可以考虑考虑回楚地的事。”

萧何道:“臣还想再留两年。”

扶苏望着对方,颔首道:“嗯,朕也要好好想想,你去楚地的之后,该做什么。”

言至此处,扶苏又让田安将都水长的图递给萧何,又到:“这是长江两岸与水路途,当年列国各自为战,这些河道有堵塞也有积淤的情况,都水长善治水。”

秦一统列国之后,各地的粮草田赋运送便是一个巨大的负担,都水长希望在各地建设粮仓,并且每年借助水路运粮。

如今,从江淮运送粮食到咸阳需要九十天,年运粮一百万石,若走水路并且开辟新路可以缩短到四十天,不仅时间减少了,还能使所需民夫减少五成。

国家要治理离不开赋税,没有赋税就不能养活足够的官吏与兵马。

如今中原各地还有大片的土地荒芜,那么在时局稳定的情况下,荒芜的土地被分出去越多,在土地没有被均分完之前,人口就会一直增长,这是必然的结果。

一笔不算太复杂的账,萧何算得明白,也就明白了皇帝的心思。

扶苏看着萧何的卷宗又道:“朕不着急。”

如今皇帝正值鼎盛,萧何也正值壮年,君臣两年都有很长时间来做准备。

章台宫的大殿内,扶苏又与萧何谈了很多,忽然发现其实在很多方面,两人都想到一起去了。

这个国家需要积蓄实力,加强吏治与支教,加强对六国旧地之民的教化,并且继续垦荒,囤积粮食。

这个国家需要厚积薄发,需要循序渐进。

待萧何离开之后,扶苏还在看着殿内的一个炉子,炉子内正在烧着煤,这种煤是新制的蜂窝煤,这种煤的作法也很简单,主要用料就是煤与黄泥。

这种东西对如今的大秦而言,想要多少有多少,露天的煤矿数不胜数。

田安最喜欢用这种风炉,风炉的下方有一个洞,而蜂窝煤在炉子烧着,这种火用来做菜最好的。

以前的炉子对田安而言并不好用,因火力不够耐烧,需要不停地添柴。

这种煤最好的用处就是耐烧,现如今这种煤只有宫里有。

扶苏道:“各地的煤矿都控制好了吗?”

“都记录在案了。”

看着燃烧的煤,扶苏有一种久违的感觉,这种感觉太久违,久违到那是上辈子的事。

即便是又活了一辈子,扶苏都忘不了那一个个小巷中,从家家户户中飘出来的煤烟。

眼前这有些呛人的味道,唤醒了扶苏内心深处的回忆,小巷中有孩童们的玩闹声,那呛人的煤烟味中还夹杂着饭菜的香味,以及炒菜时锅铲时而翻起菜时,那锅中油的滋啦声。

眼前依旧是章台宫的大殿,站在身边的是田安。

扶苏道:“铜川的煤矿开始挖吧。”

田安行礼道:“是。”

在生活需求面前,那些环境以及生态问题都可以放在一边,人首先要活下去。

这是扶苏所坚持的底线,这个国家需要煤。

新帝三年,正值霜降时节,嬴政看着眼前的炉子,身边站着孙子礼与丞相李斯。

一刻时辰过去了这个煤还在烧着,炉子中的水终于沸腾了,礼让人换了一壶水接着烧。

爷爷在骊山过得太清闲且无趣了,清闲到在山上无事可做,就看着一炉子的煤可以烧几壶水。

嬴政嘴里嚼着枣沉默不言。

李斯注意到炉子内的火焰减弱了不少,这已是这个炉子烧的第二壶水。

而后方还有一排内侍,他们每人提着一壶水。

礼看到这个场面着实有些心疼这些内侍,但又觉得只要爷爷高兴,他们辛苦一些也就罢了。

这个有些无趣的尝试进行到最后,结论是用这种蜂窝煤以及这个炉子可以烧三壶水,第三壶水不能煮沸,只能烧热。

炉子下方的风洞要朝着风口,只要风越大,炉子内的火也就越大。

嬴政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斯。

李斯道:“此物很好,人们有了此物就不用每天用三两个时辰砍柴了,人们能活的更好一些。”

嬴政低声道:“以前,朕请六国博士入秦,你与朕亲自查问过那些博士的本领,为何当初那些人造不出此物,此物……”

李斯道:“他们恐怕不善此道。”

嬴政反问道:“扶苏是如何得知此物?”

李斯又沉默了,他该怎么解释呢,谁知道新帝是如何得知此物的。

嬴政看向一旁的孙子。

礼回道:“爷爷,孙儿以前听父皇说起过煤的事,但父皇交代的许多事都是田爷爷在安排,孙儿实在是不知父皇能将煤用到如此地步。”

嬴政望着从炉子内取出来的煤,煤已燃尽,呈褐色还有些裂纹,易碎。

“礼,你也带一些去县里用吧。”

“谢爷爷。”

李斯看着公子礼带着一筐的煤离开,低声道:“早在两年前,皇帝去了频阳县巡视,并且在频阳县旁新设铜川县,而在那里有一处煤矿,当时皇帝就下令让铜川县县令将那里围了起来。”

嬴政迟疑道:“原来他早有打算。”

李斯又道:“皇帝新造此物没有宣扬,而是先将煤矿地圈起来,便早知其用处,若有人借此牟利,一旦失控便可让人在几年内富庶,此物不得流到他人手中,此物只能由皇帝控制。”

嬴政道:“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城府深。”

李斯由衷感慨,他也是看着新帝从少年时期长大的,从那时起公子扶苏就心思极深,有些事要提前筹谋数年之久,但那时的公子就已有极好的城府,直到敬业县开挖成功。

而之后的种种事,包括支教与建设潼关,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显露着那时的公子,已学会将心里的想法与打算藏起来。

直到现在,新帝治下的秦廷依旧没有再立丞相,而群臣亦不知这位新帝的心思。

与少年时一样,有些话新帝是不会与他的臣子说的,新帝只会藏在心里。

甚至蒙恬,哪怕结识多年的张苍。

包括自己这位老师与眼前这位新帝的父皇。

第三百二十四章 张良的信念

秦,新帝三年,深秋时节。

张良因得了风寒休养了几天,再一次从榻上醒来时,见到熊猫正卧在暖炉边。

矩正在前后忙碌着,炉子上的锅煮着粥。

张良坐在床榻上,闻着粥香,目光又看到了放在床榻边的一卷纸。

纸张被卷着的边沿,还用蜡封着。

看来是还未被拆开过。

矩端着一锅炖腊肉而来,道:“先用饭吧。”

张良还未回他的话,又见到屋外站着几个孩子,他们正目光关切地看着自己。

张良知道,这些孩子是希望自己的病情能够好转,能够早些回去给他们教书。

志向是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信念,张良曾经想过新帝即位这三年间,当年拥戴公子扶苏的人已有很多。

而现在公子扶苏成了如今的皇帝,拥戴之人更多了,所有的支教夫子,乃至受支教而教化的人们,都是如此拥戴这位新帝。

这位皇帝是很强大的,强大到能够用他的信念感染很多人。

为此,真要归结出一个原因,张良觉得就只能是信念了。

这位皇帝的信念来自何处,是如何而来的呢?

张良对此依旧是困惑的。

至于皇帝的信念是什么,这也是张良一直在寻找的。

张良坐起身感觉呼吸也更顺畅了许多,再看门外的孩子们,他下了床榻坐下来与矩一起用饭。

矩道:“好些了?”

张良感受着还有些昏沉的感觉,端坐下来道:“好多了。”

矩夹了一片炖腊肉,咬了一口之后,就狼吞虎咽吃喝稻米饭。

外面的孩子见韩夫子身体看起来无恙的,他们纷纷跑开,去告知他们的家人。

等孩子走远之后,张良这才打开那卷被蜡封着的书信。

矩解释道:“这是乌县令让我送来的。”

信中所写的都是有关太学府的事,所写的也都是一些琐事,还有几个学子在潼关读书之后,就要回来了。

矩吃饱后,就离开了。

张良坐了片刻,感觉不怎么晕了,便试着站起身,走到竹屋外,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蜀中的秋雨还在下着。

远处得的蜀群山也在水汽的笼罩中,张良手中还拿着信纸,但一阵风吹过时,手中得的张随风正在动着。

只是手指摩擦之间,感觉纸张的厚度不对。

安静的家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与四下的风声,还有屋子后方的山中竹林因风吹动而造成的沙沙声。

张良再一次拿起这卷书信,蹙眉看着信纸的内容,忽然又觉得这上面的事,其实也不用王夫子再写一封书信,文书所传自然会送到蜀中。

张良在屋前的门槛坐下,两鬓已有了些许白发,这些白发也在随风飘着。

那慵懒的熊猫还在屋内,这种时节不论怎么拽它,它都不会轻易离开屋子,除非它饿了。

张良又看了看屋内的熊猫,再回头看着信纸,仔细观察纸张的边沿。

发现纸张边沿有缝隙,张良蹙眉将纸张的缝隙揭开,果然其内部还有一张更薄的纸张,而在这张纸中所写的,才是王夫子真正要告知的。

这上面所写是,御史府不再查问支教夫子,有关当年韩远的记录,以及涿县与三川郡的记录都已经毁了。

看罢这短短的一句话,张良低着头思索了良久。

当又一阵风吹过时,张良单薄的衣袍随风而动,显得他更瘦骨嶙峋。

张良忍受着因风寒以及高烧过后的眩晕感,重新坐回了桌边,将这张纸烧了。

信中的话还有另一种意思,那就是御史府已不再查了,他这个身份已变得合情合理,从此他可以用这个身份过一辈子,再无后顾之忧。

坐在桌边的张良还在看着桌上的锅,锅中的汤水还是热的,并且那炖过的腊肉真的很香。

张良又看向卧在边上的熊猫,这种生灵是真的很会享受,它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屋外的秋雨还在下着,偶尔会有几滴雨水从窗台落入屋内。

张良道:“我生病了,明天没人去山里给你砍竹子了。”

这头熊猫依旧卧在边上,甚至用爪子挠了挠它自己的肚皮,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张良无奈一笑,再一次睡了过去。

这一次,张良睡了很久,再一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屋外有人的脚步声,是矩又从山里砍了竹子,这下这头熊猫又不愁吃了。

张良感觉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至少能够下地走两步了,他询问道:“县里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乌县令还说了,不要打扰你休息。”

张良拿起水壶,发现壶中的水是烧开的热水,倒出来饮了一口。

屋前有一片菜地,菜地里的菜已拔了几棵,被洗干净放在了屋前,并且还在屋前挂了一条已洗杀好的鱼。

做完这些,矩就帮着做饭菜。

一碗鱼汤,一盆菜,便是午食。

张良道:“我好了,你之后不用做这些。”

矩道:“我要是不来,那就是县令亲自来了。”

“是吗……”

“是啊。”矩给张良盛了一碗稻米饭,道:“我们三个是良师益友不是吗?这么多年了,我们都不是蜀中人,是在蜀中最好的良师与益友。”

张良吃得很慢,正端着碗细嚼慢咽。

矩又道:“是县令先说要来照顾韩夫子,我拦下来了,说一个县令去照顾韩夫子,韩夫子以后该如何自处,之后便让我来了。”

以前的张良一个人独行惯了,这么多年了鲜有这种感受。

矩的手落在张良的肩膀上,又道:“别担心,病会好的。”

张良沉默不言,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三天,张良的病情基本上痊愈了,除了时而咳嗽,已不再影响生活。

能活动自如之后,张良又一次回到了书舍教书。

而在恢复之后的第一天教书的夜里,张良刚回到家中,就见到乌县令与矩正在收拾屋子。

张良瞧着自己的屋子被收拾一新,并且连熊猫都被赶出了屋外,它只能坐在屋门前,一脸可怜地看着张良。

张良没理会它,径直走入了屋内。

熊猫扭动着肥肥的身体,也跟着进了屋。

屋内,乌县令与矩已准备好了酒水。

乌县令道:“韩夫子,你重病刚痊愈,不能饮酒,今天可以多吃一些肉。”

张良道:“近来县里的事不忙?”

乌县令摇头道:“不忙。”

矩撕了一个鸡腿,还未啃下一口,又道:“你听说了吗?稂大哥回来了。”

乌县令与稂都是当年叔孙通老夫子的第一批弟子,矩拜师晚了两年,但众人都是一个县出来的。

乌县令困惑道:“他不是去琅琊县了吗?”

矩回道:“回来了,去年的事,还带来了一儿一女。”

乌县令笑着道:“等得闲,我们一起去关中看他。”

“好呀。”

矩笑着与他碰了碰酒碗。

张良也面带笑容的看着两人,心中自然是羡慕的。

在他们的家乡关中有着一起长大的兄弟,而他们随时都能回去,去找多年不见的兄弟,有家乡有了想念的人,便有了美好的向往

张良想到了自己,他已没了家乡,韩亡了,韩地之民或许已不记得当年的韩,而那位韩公子成,依旧过着田舍生活,成了一个普通人。

就在前两年,张良听说了一件事,皇帝允许楚齐燕魏各国的旧贵族或者士人们保留他们自己的风俗。

楚地的范增也进入了潼关的太学府,张良自然是知道范增的,范增是当年楚国名仕,门生遍布楚地不说,就连楚王都不敢怠慢范增。

现如今,范增被请入太学府,也就代表着秦接受了楚学的留存,但支教依旧延续秦人法制以及秦人的所撰写的百家书籍。

换言之,现如今的皇帝允许人们怀念旧六国,但必须是维护秦的一统为前提。

过了一个月,一道政令传到了蜀中,张良听到了一个消息,皇帝给河西走廊的一座山取了名字,叫做嘉峪山,并且建设嘉峪关,此为西北第一关。

这是新帝即位之后的第一次大动土木。

皇帝不喜修宫殿,喜修城关?

有关皇帝与国家的事自然有人喜欢讨论,但讨论也只是一时的。

张良在田地里挖了一些萝卜,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篮子里的萝卜还带着泥,大致有三五个。

“韩夫子,嘉峪关在哪里啊?”

听到孩子的话语,张良道:“我也没去过。”

“嘉峪关在西北边疆,许夫子说的。”

现如今的蜀中支教夫子比起以往可多得太多了,光是江原县就有五名支教夫子,而“韩夫子”是此县的大夫子,主持着县内的一切教书事宜。

这一年年的政令不断送往各地,包括蜀中。

张良能够感觉到皇帝想要完善支教制度,这支教是秦对书同文车同轨的制度延伸,纵使这件事很难,但秦因此执行已有十多年了,成果斐然。

或许再用不了多久,这个天下的人们,恐怕也不再记得六国文字了。

说是秦收六国文人允许人们怀念旧六国的文化,旧六国的书籍都被皇帝收走了,就存放在潼关的太学府中。

即便是以后的人们要旧六国的文字与书籍,也要去潼关。

这又是皇帝集权下,对书籍与知识的控制。

张良已很少亲自教书了,每一次教书大抵都是每次一两天。

蜀中的雪越来越大,但竹林依旧是郁郁葱葱的,勤劳的蜀民即便是在寒冬天也在劳作着,养鸡鸭也好,或者是织布制蜀锦。

寒冬时节的书舍也都休沐了,孩子们都回了家中,要在来年春季回来读书。

等书舍中的孩子们都走了之后,张良独自一人收拾着书舍,将桌案都摆放整齐,再将书籍都收拾起来,放在书架上。

张良拿着扫帚将这里扫干净,扫帚有些不好用了,但也没有换,桌案也有坏的,但也是修了又修,有几处漏水的屋顶,要等到来年再修缮。

书舍说好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好其实也挺好的。

做完这些之后,张良像是一个孤独的老人,坐在书舍的屋檐下,安静地看着漫天的大雪,大雪朦胧地盖住了远处的大山景色,让远处的大山多了一些白。

其实张良也没老,只是人未老头发先白了。

如今,张良的年纪应该是在壮年,可这体弱多病的身体实在称不上壮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张良心中的无力感依旧与十年前一样,那位公子扶苏成了皇帝,这个皇帝看起来与前一位皇帝不同。

以前的皇帝令人畏惧,而现在的皇帝深受人们爱戴,大秦依旧很强大。

项梁死了,田氏三兄弟也死了,楚地无人反秦了,齐地与魏地的士族们被秦廷摒弃了,燕地的人们似乎也不在乎谁是皇帝。

而当年弱小的韩旧地,也无人提及了。

如今,各地竟无人反秦了。

张良望着漫天的大雪,心中依旧是无力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如何复韩。

可能这辈子都不行了,这一代人都不会反秦了,人们都知道这么强大的大秦是不能反的,若说成功几乎是不可能的。

换作以前,秦一统六国还不久,六国旧贵族或许还有机会。

可如今,这个机会似乎已不在了。

下一代或者是下下代人,不会再有人去怀念六国了。

张良端坐着,后背靠着墙壁,在冷风中呼出一口热气,忽然想到这辈子能做的恐怕也只有教书了。

书舍是用篱笆围起来的,来读书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多了,县令就给书舍增添了用地,现在用篱笆围了一大块,就是给孩子们活动的。

张良走过一个个村子,来到县府外,从袖子里拿出一卷书递给县府外的小吏,吩咐道:“交给你们的县令。”

小吏见到韩夫子,十分敬重地行礼,道:“这就去给县令。”

张良从县府外走过,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住处内很整洁,显然是又有人来打扫过了,这里的蜀民很善良,善良得让张良心中对复韩的念想都薄弱了几分。

张良点亮一旁的油灯,便开始在纸张上书写着有关当年韩地的事,以及韩地王侯的事迹,他想要将其写下来,让人交给太学府,就像楚地的楚学那样,被保留下来。

第三百二十五章 冬至家宴

若这辈子都无力再反秦了,至少张良能够将其写下来,当年列国变法图强,韩变法是最酷烈的。

蜀中大雪的这三天,张良几乎没有出门,而是一直在写着有关当年韩地的事迹。

直到第四天,张良捧着厚厚的一叠纸将其卷起来放入一个竹筒中,再一次来到了江原县的县府。

这一次是乌县令亲自来迎张良,他一边走一边道:“你这身体怎能在大雪天出门,就不怕再得了风寒吗?”

张良将手中的竹筒递上,道:“乌县令,还请将此物送去太学府,交给太学府的府丞王夫子。”

乌县令先是看了看这个竹筒,犹豫了片刻,就拿过竹筒道:“外面刚下大雪,从蜀中去关中的路都被大雪封了。”

“我知道。”张良的语气平静,又道:“来年开春可再送去。”

乌县令拿着这个沉甸甸的竹筒,将其放在自己平时用来存放文书的桌上,又道:“来年开春,我也要去一趟关中,不如你我同去?”

张良摇头道:“我不去了,书舍的事还要看着。”

“那么多夫子,又不是只有你一人教书。”

“有几个孩子总是写不好题,还有几户人家的孩子不愿来读书,需要慢慢劝导。”

乌县令没有穿着官服,似乎也不惧怕寒冷,平时都是村夫穿着,且不喜穿鞋。

“这些事不用你亲自去办,可以让别人去做。”

张良道:“别的夫子劝不动,县里的县民至少能听我几句话,其余的夫子劝不动那些县民的。”

“呵呵呵……”乌县令指着张良笑道:“老夫是看出来了,你是真的将那些孩子当宝了,为了这些孩子你是家也不回,关中也不去,哪怕入仕为吏也不去了。”

张良颔首。

乌县令接着道:“韩夫子,我是县令常看往来文书,有些事我还要先与你说。”

张良道:“县令请讲。”

乌县令道:“你说你不愿为吏,但往后的夫子们都会得到秦的年俸,各县都会有一个大夫子主持教书事宜,我知道你散漫惯了,可你要知道秦之所以会有这么安排,是为了将教书权力拿在皇帝的手中。”

张良颔首。

乌县令再道:“即便是你不想为吏,可只要你还在教书,你就离不开官吏制度的控制。”

“这无妨。”

似乎张良早就想到了这些,神态依旧平静。

乌县令搭着张良的肩膀,“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县里的书舍真被太学府控制了,你就不教书了?”

张良道:“其实现在就在太学府的控制中,不是吗?”

乌县令点头。

张良再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论吧。”

眼见人要走出去,乌县令对着就要走远的背影,道:“你要成了吏,再想推辞不去关中可就不行了,可不要无故抗命啊。”

话语声说出去了,也不知道他能否听到。

乌县令看着眼前的竹筒,其上还有封蜡,便招来一人,道:“送去太学府。”

“县令,这大雪刚过,山路走不了。”

乌县令拿起一旁的一卷书就要去敲这个小吏的脑袋,不过对方敏捷地躲开了。

“山路走不了……走不了不会绕路吗?”

小吏快步出了县府就去办事。

乌县令依旧给韩夫子谋了一个方便。

一个月后的关中,咸阳宫。

又是一年的冬至,每年冬至应该是一家团聚的时候,可是父皇如今还在骊山行宫,老师也不愿回来,两个儿子一个出去巡视各县,礼倒是回家了。

不过他一回家就要照顾妹妹。

礼抱着三岁的妹妹,对她道:“来年你就四岁了。”

素秋坐在兄长怀中,手指玩着兄长的长发,又道:“今天有饺子吃。”

礼低声道:“有醋吗?”

“素秋不喜醋。”

小公主说话还有些吃力,咬字也不太清晰。

女儿有儿子照看,皇帝与夫人倒是清闲了不少。

这位小公主很黏人,离开了夫人太久不行,离开了皇帝太久也不行,夫妻俩必要有一人在。

甚至,这位小公主也不买田安的脸面,只要父母离开久了,哪怕田安多么使劲地哄,这孩子该哭还是得哭。

倒是在小公子怀中,这位小公主倒安静了。

其实礼心里也有些懊悔,带妹妹真的好累,他想回去看书。

今天是冬至,对秦人而言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节日,田安又坐在华阳太后的灵位前,甚至将灵位擦得很干净。

做完这些之后,田安才去将饺子捞出来,今天的午食也都做好了,一大锅羊汤,饺子,饼与腌萝卜芹菜。

礼自己还未吃,需要先照顾着妹妹,一边询问妹妹这满桌的美食想吃什么,等妹妹吃饱了,他才有空闲自己吃。

直到母亲抱走了妹妹,礼才觉得如释重负,怀中终于轻松了下来,便趁着这个机会快点吃。

有内侍快步而来,田安上前询问之后拿过一卷纸,这才递到皇帝的身侧,道:“蜀中来信。”

收到皇帝的眼神,不用开口讲话,田安就知道怎么做了,先将书信放在一旁,等用了饭就会看。

小公主手里拿着鸡翅膀,正在用她米粒大小的牙齿咬着,这鸡翅好似她的大敌,咬不动又很苦恼。

“父皇,孩儿能提前去军中戍边吗?”

闻言,夫人神色没有变化。

在宫里的人们看来,小公子的事,夫人也没放在心上。

扶苏道:“想什么时候去。”

礼想了想道:“明年。”

扶苏又道:“早去可以,你要想好了,这一去可就不能反悔了,这戍边的路不论有多难走,你都要咬着牙走下来。”

“孩儿领命。”

正说着,王贲带着包袱的吃食来了,后方还有人抬着一头刚杀的羊,还在冒热气。

礼嘴里吃着饺子,烫得不停张嘴,好不容易咽下,高兴道:“外公!”

“哈哈!”王贲大笑道:“小公子又长高了。”

“父皇答应我明年就去军中。”

“与大公子一样,十六就去军中。”王贲重重点头道:“好,很好。”

秦人孩子对入军之事都看得很重,男孩子当然要入军的,这是秦人的共识。

第三百二十六章 赐给群臣的菜

在多数时候,高泉宫都是很宁静的,皇帝与夫人都已习惯了这种宁静。

今天难得过节,王贲到来时,这里短暂热闹了几个时辰。

而当饭后,扶苏重新坐下来,整理着一叠纸张。

礼看着外公抱着妹妹,正高兴地大笑,他走到父皇身边,见到纸上的字,询问道:“父皇,这是历法吗?”

扶苏道:“是啊。”

礼看了几张,好奇道:“现在的二十节气很好用,各县都十分推崇,父皇为何还要再重新整理?”

扶苏的目光还在这些纸张上,低声道:“这是农历,张苍在浑天仪边守了一年,算出了大半部分,余下的都在这里了。”

礼道:“现在的历法不好吗?”

“不是如今的历法不好,是不够完整。”扶苏纠正了儿子的说法。

礼道:“我帮父皇一起整理。”

扶苏将另外一叠纸递给他,道:“按照顺序叠好。”

礼坐在一旁便开始整理。

今年的冬季比之去年晚了一些,只是这雪还是一样的大。

礼来到了丞相府,在这里见到了张苍。

此刻的张苍正在算着眼前的账目,因太专心也没有注意到小公子的到来。

直到觉得有些饿了,伸手去拿一旁的饼,发现原本该凉透的饼又是热的,还有些热得烫手,抬眼看去这才见到是公子礼。

张苍起身行礼道:“公子。”

礼在一旁坐下,又道:“张府令不用多礼,父皇让我将新写的历法送来。”

张苍接过公子递来的这卷书。

“听父皇说张府令为了这个历法,在浑天仪边守着,看了一年的星象。”

张苍道:“没这么久,看星象是在家里看的,将昨夜看到的星象记下来,廷议之后再用浑天仪去推算……”

在张苍的讲述中,浑天仪就是一个计算工具,并没有多么玄妙。

但在世人眼中,在礼的认知中,当年父皇就是借助浑天仪算出了上郡的陨星。

至于是如何算出来的,世人不知道,礼也不知道,恐怕这是父皇与张苍之间的秘密。

礼道:“张府令一定很辛苦。”

张苍嘴里嚼着饼,翻看着手中的书,道:“这是苍所擅长的,对苍而言不算难事。”

人与人之间的天赋果然是不能比的,礼看过历法的推算,那算式很复杂,求解的过程需要很多次换算。

礼道:“若是这些学识也能送去太学府,该多好。”

“臣多半要在丞相府一辈子的。”

张苍说话时还在看着书,甚至都没有抬眼看公子礼。

在来之前,早就听闻父皇最倚重的臣子中,张苍与程邈的性情都较为古怪。

换言之,张苍的言外之意是别想了,有忙不完的国事,要在丞相府忙忙碌碌到终老了。

礼觉得张苍之所以会这么说,也是与近来的秦廷的政治风貌有关。

父皇对政事的处置效率要求越来越高,群臣压力很大。

即便是冬至后的休沐时节,丞相府也会有官吏往来,或许对父皇来说冬至可以休沐,但国事不能停。

人可以休息,但国事不能休息。

臣子们可以在冬至之后休沐,但一旦国事需要他们,他们也要及时回到岗位。

这话很矛盾,但也体现秦廷务实且高要求的风貌。

敬业是一种很重要的精神与品质,现如今敬业县的敬业渠还在流着,皇帝希望朝臣们能够敬业,而后让天下人也敬业。

礼望着殿外的风雪道:“也不知兄长在外如何了。”

见张苍依旧看着农历,礼问道:“张府令,以后会改历法吗?”

张苍道:“不会,以后会有两种历法,其一是原本就在使用的秦历法,而之后又会推行这种新历法,此为农历是据先前的二十四节气补全的历法,此法称为农历,有十二个月,二十四个节气。”

礼道:“为何要用两套历法呢?”

张苍回道:“为了农耕与民生。”

礼低声道:“我听老师说过以前的齐鲁博士,也有人为了追寻所谓的天人之道,老师常讥讽那些方士,有些幻想说多了他们那些方士自己都信以为真了,老师总是这么说,对那些方士颇有不满,即便是当初在秦为博士,老师也从来不与他们往来。”

张苍也挠了挠头,他在想着要怎么向公子礼解释,解释干支纪年与月相的关系?

就算是解释了,公子礼能听懂吗?

秦本就有闲修城,春禁伐木的司空律,因秦是十分重视历法。

张府令的话确实不多,正如他们所言,张府令平时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冬至节后,又过了一月,丞相府终于颁布新的历法。

这历法是在二十四节气基础上所完善的新历法。

而先前的二十四节气,各县在指导农事劝耕时就发现了这节气的合理性与实践意义,加之现在的新历法一颁布,很成功就被人们接受。

好似对人们而言,这历法就该是这样的人。

冬日里,高泉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皇帝如往常一样,在廷议之后的午后总会回来用饭。

皇帝用了饭之后,便坐在这里看着文书。

自从有了小公主之后,皇帝总会在高泉宫多留一个时辰。

皇帝坐在案边正在看着群臣们的奏报,小公主就坐在一旁吃着鱼粥,目光也会看向父皇手里的文书,她虽看不懂,但见父皇爱看,她也看。

如果夫人要忙着宫里的事,无暇顾及公主,皇帝就会将公主带在身边,带到章台宫一边主持国事,一边带孩子。

午后,穿着一身黑袍的扶苏带着女儿走上章台宫的台阶。

而后,当皇帝开始看着丞相府送来的国事,也会时而召见臣子。

秦廷的诸多九卿大臣往来章台宫,小公主都看熟了,都能记得谁是谁了。

等到夜里,当皇帝忙完了国事之后,夫人也来到了大殿,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饭。

扶苏看着碟中的菜,道:“菠菜种出来了?”

田安回道:“说来也怪,秋天种不出的菠菜,反倒是这初春时节种出来了。”

可能是因品种或者是时节与水土的原因,这菠菜吃起来有一股苦味。

这菠菜是西域人进献的,近两年才开始培植,去年就失败了。

没想到今年入春就又长出来了,实在是令人又惊又喜。

小公主不爱吃菠菜,她正要吐出来,见到母亲眼神,她又委屈地咽下了。

扶苏倒是很喜这菠菜,尽管它有些苦,可人们又能新得一颗菜了。

扶苏已找不到当年父皇还是秦王时在骊山上所种的石榴树在何处,但扶苏觉得这个菠菜一定会传遍中原的。

扶苏道:“河西走廊已种出葡萄了,往后让关中也试着种一些。”

“是。”

皇帝吩咐完,田安就脚步匆匆去了殿外,吩咐其他人。

田安喜做菜,他还喜如今钻研农作物,不仅仅是菠菜,萝卜,还有一种从高原传来的麦子。

那种麦子是青稞,是田安最不喜的作物。

扶苏又夹起一根菠菜,放入口中咀嚼着,菠菜很小窄小味涩,根部是红的,并不是后世的那种阔叶甜种。

但能多一口菜,扶苏就很满意了,吩咐道:“将菠菜赐给群臣。”

田安颔首。

翌日,章台宫正在廷议的时候,田安就早早去了上林苑。

皇帝将上林苑的多数田地都分给了周边各县,留下来的只有十余亩地。

田安进入上林苑,翻身下马之后看着田地里长出来的菠菜,吩咐道:“皇帝诏命,将这些菠菜都摘了赏赐给群臣。”

闻言,四周的内侍纷纷去田地里忙活。

“大常侍,摘了菠菜之后我们种什么?”

田安迟疑了片刻,拿出田册才开始吩咐,用一片田地种西域的萝卜,再种一些西域的草棉,胡麻,葡萄,芫菜……

要试种的作物很多,田安自认自己的智慧不够用,他用最笨的方法,将这些作物都种一遍,能做活的且能吃的那就是好作物,种不活不能吃的,就不是好作物。

这是田安所能想到且觉得最有用的办法,毕竟他也不知道西域的哪些作物好种,哪些不好种。

至于眼前的菠菜,田安认为这应该不是他播种的原因,至于为何秋冬时节长不出来,多半是今年的秋冬太寒了。

吩咐完这些事,田安就拉着三车的菠菜回了咸阳。

如今的上林苑,皆在田安的掌控中,而皇帝一家所吃的菜也都是田安所种的,每一次做出一桌的菜,且这些菜都是自己种的。

每每看到那些,田安就会有十分满足的幸福感。

回到咸阳之后,田安就让人将满满当当三车菠菜分了下去,每人都能得一把菠菜。

皇帝是一个人们爱戴的皇帝,虽说皇帝让所有人都很忙,但每每过年过节,哪怕是不过节的时候,皇帝都会赏赐群臣,去年秋季皇帝给群臣赏赐了西域的葡萄干,这一次赏赐了菠菜。

只是田常侍说了一句这些菠菜都是皇帝在上林苑种的,群臣们都开始争抢了。

田安所言也不错,今年皇帝在上林苑行了农礼,这些菠菜与皇帝亲自种出来的差不多。

第三百二十七章 枣与书

田安回到了章台宫的大殿,见到小公主正在大殿内奔跑着,一群宫女与内侍神色惊恐地跟在小公主身后快步走着。

田安来到了皇帝的身边,将丞相府群臣争抢菠菜的事说了一遍。

小公主的玩闹丝毫不会影响皇帝处置国事,当年皇帝在丞相府主持国事时,也是在吵闹的丞相府内看文书的,小公主的这点吵闹根本不算什么。

扶苏看着文书上的内容,“漠北的人口有恢复的迹象。”

闻言,田安神色多了几分凝重,在他看来这匈奴人就像地里的草一样,又长出来了。

现在他又希望今年的冬天更冷一些,将那些匈奴人都冻死。

第二天,廷议还未开始就有人说起了皇帝所赐的菠菜,那菠菜的风味确实不太好,大家议论纷纷,觉得烹煮方式不对也好,还是该搭配羊肉吃也罢。

群臣从讨论菠菜的好吃与否,转而成了厨艺交流大会。

直到皇帝到来,群臣又恢复了严肃继续今天的国事。

但生活依旧如往常一样,众人正在忙碌时,皇帝又给群臣赏赐了茶叶蛋。

说是去年各地进献了很多茶叶,茶叶多到吃不完,都成了陈茶,正巧洛阳近来养了很多的鸡鸭,送来了很多鸡鸭蛋。

这两年丞相府多了很多生面孔,这些生面孔都是新晋的官吏。

秦的选官方式抛弃了当年列国的贵族为核心的治国理念,而是用了大量的庶民,近来秦廷二十岁以上三十岁左右的新面孔,都是受支教影响的一代官吏。

而这些官吏是最拥护如今新帝,他们享受了支教的裨益,自然也是最拥护支教的。

而今年,皇帝终于颁布了新的政令,将以前的选官制度改为了科考,并且命太学府改善考试的类别与科考过程。

太学府内,得到皇帝的诏命之后,这里的夫子们就开始了讨论,礼就在其中,听着大家对科考的争论。

这一次,主持科考改制的人依旧是太学府的府丞王夫子。

有人说王夫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太学府的府令,既然是太学府就有府令与府丞,而府令一职自太学府建设以来,就一直空缺着。

还有人说王夫子会如公子高,老夫子叔孙通,都水长那样位列学士府,成为学士府的学士,受天下学子敬仰。

礼听众人争论着,始终没有发言。

众人的争论到了黄昏时分结束了,礼神色疲惫地走出太学府,有人说应该按照诗书礼法的顺序来分科。

还有人说应该按照,书,数,法,理来分。

也有人将以上两种都反驳了,他觉得应该按照秦廷的九卿进行分科,要去什么哪个府为吏,就要以此分科。

这是今天争论最多的三个方式。

明天又是旬休,礼打算回骊山看望爷爷。

诸多书舍的学子正在回家的路上,每当这个时候也是潼关城最热闹的时辰,街边还有卖饼卖肉的商贩,更有人贩卖着敬业县新印刷的书。

“公子。”

礼正走着见到一人向自己行礼,便停下脚步,道:“刘盈?”

刘盈再一次行礼道:“公子。”

礼继续往前走着,因两人的兄长一个去了东边巡视,一个去了西北戍边,而两人也是因各自的兄长而结识。

刘盈买了两张饼,他道:“今天帮夫子整理书库,夫子给了我钱。”

礼接过刘盈递来的饼,道:“多谢,正好饿了。”

刘盈点着头道:“兄长还在的时候,我们每天从潼关城出来早已饥肠辘辘,回到县府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萧叔总是说还以为潼关不给我们饭,差点去带着县兵找司马欣。”

刘盈吃着饼道:“明明午时吃得很饱,到了这个时辰就会很饿。”

礼咽下口中的饼,道:“人又不是牛,不能挨饿的,我们的肚子存不下粮食的。”

闻言,刘盈挠了挠后脑道:“小时候伯母常说伯父,每天吃这么多还不如家里养一头牛。”

言至此处,礼与刘盈一起笑了。

不多时,晁错脚步匆匆而来,道:“公子,科考之事可有眉目了?”

礼道:“没有眉目。”

晁错低着头,又道:“也对,就算是有结果也不会提前与我说的。”

礼道:“我觉得以你的学识,将来为吏不是问题。”

晁错一手撑着下巴,坐在石头上看着往来的行人,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

夕阳下,三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思考着将来。

“公孙弘近来在做什么?”

晁错冷哼道:“这胖子一天到晚找美人。”

刘盈向来很听夫子的话,而且教养也很好,不像公孙弘那么自以为是,也不像晁错整天钻营如何先在秦廷接触一些人脉。

而唯有刘盈是真的在好好读书。

礼询问道:“你兄长给你来信了吗?”

刘盈颔首道:“来信了,去了一年了,才来过一次信,说是在戍边很忙。”

礼道:“等今年入夏,我也要去戍边了。”

“什么!”

晁错当即跳了起来,道:“这就去戍边了?”

礼道:“我虽年才十六,父皇允许我提前去。”

晁错垂下脑袋,神色羡慕道:“十五岁就是太学府的夫子,十六岁就去戍边,立一些军功回来也才十八……”

晁错暗暗自语,他心里想着等公子将来入丞相府,说不定才二十?

这前途当真是不敢想啊,皇帝的儿子其实读书很努力,且学得也特别好,这是太学府有目共睹的。

与皇帝的儿子为友,实在是太打击人了,这并不是只说是地位的区别。

而是对方既是皇帝的儿子,而且还很优秀,优秀到不论做什么都是同龄人中最好的,上一位……也就是公子衡,也是如此。

都是粮食养大的,怎么就差别这么大。

关中到了六月,正值盛夏。

在平时,夫人是很烦这两个儿子的,但这一次公子礼要去戍边了,夫人还在与小公子交代着,千言万语,希望这个儿子一路平安。

直到小公子跟着一群少年人一同去了边军,夫人还在远远看着小公子的背影。

直到小公主跑来,夫人这才抱起小公主,似乎也就不再担心小公子了。

扶苏站在咸阳桥,看向一旁的李左车。

而李左车正恭敬以对,不敢言语。

扶苏道:“礼都与朕说过了,你当真愿意跟着他?”

“末将愿意。”

“你与他一起去吧。”

“末将领命。”

扶苏让护送队伍转向,一家人去了北郊行宫避暑。

李左车翻身上马,跟上了不远处的公子礼。

见到来人,一路正走着的礼,道:“我就说父皇一定会答应你同行的。”

李左车道:“多谢公子相助。”

礼又道:“戍边不见得一定能打仗,就算是打仗也不见得会有你立功的机会。”

“末将明白。”

“你若留在潼关也可以继续任职守备将军,也可能一辈子没有打仗的机会,至少先将你放到西北戍边至少你的机会更大一些。”

注意到李左车的神色,礼又道:“你也不用担心现在的秦军会对你有成见,当年征战六国的老秦军都被父皇裁撤回乡了,现如今的秦军都是新编的,他们对你,对以前的赵国根本不在意。”

因是担心李左车觉得因他的身世,而遭到秦人的针对。

只不过,当初在潼关时,秦人也没有针对李左车。

现在去了边关,其实也不会有秦军为难他的。

李左车穿着一身秦军甲胄,而且策马而行在队伍中,就连护送的秦军也以为这人是前来护送的。

六月天,关中的麦子也已开始成熟,坐在田地边就能闻到麦香。

陇西地界的六月十分酷热,礼坐在树荫下看着北方。

李左车的目光也看着北方,他低声道:“当初公子衡将万里长城走了一遍。”

礼慵懒地靠着身后的大树,“我也要走一遍长城。”

李左车低下头,道:“若公子要走一遍,末将就陪着公子走一遍。”

礼打开包袱,拿出其中的干粮,包袱内最多的就是枣,还有一卷书。

拿起一颗枣放入口中咀嚼着,他面带笑意,父母依旧很爱他,这包袱内的枣与书便是父母的爱。

礼一直记得田爷爷说过,母亲怀着他时,就爱吃枣。

因此兄弟两人也爱吃枣。

礼打开包袱内的一卷书,这卷书中所写的都是有关西域的记录,甚至有很多记录是丞相府与太学府没有的。

父亲将西域的地理与天时气候写得十分详尽,甚至还写了西域的人口与王室制度结构。

礼想起了一件事,那时在很多年前陈平曾经说过,他要让西域的人们都读中原的百家典籍。

让西域人也书同文,车同轨。

这又是一个远大的理想,礼想都不敢想,若西域人也真的能够书同文,车同轨,这天下会变得多么美好。

午时最热的时辰过去了,礼见到前方的队伍都站起身了,便也收拾包袱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些枣,一边走一边吃着。

在包袱内还有一封书信,是刘盈要交给刘肥的。

刘盈说他的兄长刘肥就在张掖县。

第三百二十八章 平凡之人

又是西域的风季,刘肥想起来了,去年也是在这个时候,他跟随着军役的同乡来到了这里。

刘肥已习惯了这里的风沙,他坐在武威县的县府内,帮着将军章敬处理着这里的杂事。

丞相府迟迟不给张掖县安排一个县令,大抵是丞相府真的用人紧张,各郡县的人手都分不完,更不要说这个偏远边陲的小县了。

刘肥刚看完一卷文书,就见到了章敬将军从外走入县府内。

昨天,将军去一趟武威县,武威县的建设真是越来越好了,听说今年的武威县人口已近十万。

这是一个极其夸张的变化,当年西戎最鼎盛时期,整个河西走廊的人口也没有十万。

事实证明,农耕的生活方式比游牧生活更容易养出更多的人口。

发展农耕才是当下增长人口的重要方法之一。

刘肥觉得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只是这个方法出了武威县就不那么适用了,越往西走越荒凉。

刘肥听说过天山脚下有肥沃的草场,也有吃不完的瓜果,那里富庶的不像话。

但也不能忽视一个事实,从河西走廊前往天山,需要越过西域诸国,这几乎是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

“刘肥。”

听到将军呼唤,刘肥站起身行礼道:“在。”

“来了队新兵,你去接一下。”

“是”

刘肥搁下手中的笔,就急匆匆出了县府。

在张掖县的县城外,刘肥见到了一群少年人,他们的年纪与自己一般大,但在人群中刘肥赫然看到了公子礼。

公子礼也看到了自己,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

面对众人,刘肥不动声色的接过随行士卒递来的名册,打开正看着。

这上面自然是不会写公子礼,刘肥保持着平静的神色与这些新来边关的少年人,交代着事宜。

刘肥一边点着名,一边收下每个人递来的验与传。

今年又是风季,刘肥想起来当年来这里时,河西走廊的桑葚也正最黑。

不仅如此今年也是一样,就连城内的那处葡萄架,今年也正巧在这个时候,只长了一串葡萄。

刘肥将众人的验与传都整理好,并且都核实了身份。

等余下的众人都离开之后,眼前就剩下了公子与李左车。

在太学府任职过一段时日,因此刘肥对公子礼与李左车是很熟悉的。

只不过原本想着公子礼会来戍边,没想到李左车也来了。

李左车递上一卷文书,道:“这是调令文书。”

刘肥接过文书,看了眼,又道:“随我来。”

公子礼与李左车背着包袱走在张掖县的城内,这座城并不高大,通体是用黄土建造而成的,城墙有些矮,只有两处城门,且土墙围成的城墙上不能站士兵。

只有几处木梯子搭起来的台子能够站士兵……

就这么走在城内,公子礼与李左车已将这里的情况尽收眼底了。

刘肥带着两人来到了县府内。

当章敬看到了公子礼与李左车,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说不上话。

“章敬大哥?”

等公子礼再一次开口,章敬这才回过神,道:“既然有太尉府的调令,那往后就留在此地,刘肥你多照看公子。”

刘肥行礼道:“是。”

礼跟着刘肥来到了县府的后院,这里的屋子算是张掖县最好的房子,现如今空出来给公子礼住,要放在以前那是涉间大将军的住处。

现在住在这里的有章敬,刘肥,李左车与公子礼。

刘肥从院子中的水井中捞了一些水,给公子与李左车擦洗。

公子礼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要放在以前在敬业县干活时,穿着也是如此。

等坐下来之后,几人简单用了一顿饭。

饭后的闲暇之余,还能煮热水喝,公子礼竟带了茶叶,众人便可以分着茶叶喝。

午后,四人闲着无事。

章敬无精打采的拿着一个陶盆,随手往地上撒了一些麦麸,几只鸡便围了上来。

县府里养的这几只鸡还是章敬精挑细选出来,能下蛋的鸡。

刘肥道:“公子来得正好,我们攒的鸡蛋可以用来煮茶叶蛋吃。”

鸡蛋有大有小,还沾着一些泥与草。

刘肥将他们洗了洗之后,放入陶锅中准备煮着。

礼还在看着父皇给自己的书。

李左车抬头看去,刘肥正在点着炉子要煮茶叶蛋,章敬还是无精打采地撒着麦麸喂鸡,只是喂鸡之时,章敬双眼空洞显然是在想别的事。

看来刘肥是这里最勤快的人了,李左车坐下来与他交谈了几句话。

刘肥道:“这里的生活与关中差别很大。”

李左车心中暗道:不是显而易见吗?

刘肥低声道:“去年是这个样子,今年还是这个样子,不像关中过去一年,人都换了面孔,村县也会有变化。”

四人以前就相识,因此四个人相处时也不觉得拘谨,更不要讲什么礼数。

李左车拿起一旁的蒲扇,给他自己扇着,还在听刘肥讲述。

夏季的张掖县,临近傍晚时还有些热,也听不到虫鸣声。

言至此处,刘肥低声道:“不说也罢。”

李左车有些听明白了,按照刘肥的说法,这里的生活就是枯燥,十分地枯燥。

刘肥接着又道:“我可以磨豆腐,庆贺公子与李将军来这里,我们今晚吃一些豆腐。”

闻言,李左车讶异道:“你会煮茶叶蛋,还会磨豆腐?”

刘肥颔首道:“这些都不难。”

章敬心说他刘肥还会批文书,整理账目,打扫院子,甚至还精通一些数术。

总而言之,刘肥很勤快。

因此呀,章敬平日里很闲,闲着可以喂一下午的鸡。

就因为刘肥此人太有用了,章敬常常无事可做。

礼依旧看着父皇给的书,并且一边看一边思索着,团结西域人是首要的,并且要让西域人都拥戴皇帝,寻找共同的经历。

礼又想起了《论语》中所言,人们要和而不同,以及墨子的兼相爱。

父皇常说想要这个国家更好,就要将这个国家的人们的命运绑在一起,包括西域人。

其实西域的人心也是可以收复的,只需要完成西域的书同文,车同轨。

说不定很早以前的孔孟与墨子,荀子都是这么认为的。

换言之,礼认为需要瓦解西域诸国的王室,才能让更多的西域人完成兼爱。

只要没战争,除了平时的练兵也没什么事能做。

这个月又送来不少书,礼看到一车车的书道:“每月都会送来这么多书吗?”

这些书都是旧书,但总归是书。

刘肥道:“我要将这些书送去马鬃山。”

一听要去马鬃山,那是秦的西北边陲,平时闲得无事可做的李左车就来了精神。

礼道:“我也去。”

刘肥看向章敬,见章敬点头之后,便道:“李将军也同行吧。”

李左车颔首。

刘肥又看了看公子礼,道:“这一路不好走。”

礼道:“当初兄长也去马鬃山看过,礼自然也要去,现在的马鬃山下还有月氏人的骨灰吗?”

刘肥道:“有的。”

说起月氏人的骨灰,就要说起另一件往事。

那是当初冒顿在马鬃山下杀了月氏王之事,当初章邯将军杀到马鬃山时,月氏王的首级已被冒顿带走了。

章邯大将军将这里的月氏人尸首用一把大火烧了,那些人的骨灰与泥土混在一起。

不过到北伐之后,也没有找到那个用月氏王首级做成的酒器。

残暴的冒顿死了之后,漠北几乎被横扫一空,直到现在……快有十年了,如今的漠北才开始恢复了一些生机,但也只是生机而已,千里地都不见一个牧民。

有人说现在的漠北草原的草场肥沃,但却没有匈奴人敢在那里放马了。

秦军杀得让匈奴人都不敢在漠北放牧,都去了更苦寒之地。

现如今有陆续的匈奴人回来了,贺兰山的秦军要求他们编写户籍。

这是北方正在发生的事。

坐在前往马鬃山的车驾上,刘肥又道:“我的老师夫子荆,正在北方做这些事。”

车驾离开张掖县已走了很长一段路了,越往西走眼前的景色就越荒凉,与水草茂盛的武威县相比,这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夜里一阵风吹过,吹起一片黄沙。

刘肥停下车,让众人在戈壁休息,他解释道:“还要赶一天的路才能到马鬃山。”

众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礼拿出几张饼,放在火边烤着。

李左车抱着一捆枯枝而来,他解释道:“那有一片树林。”

刘肥道:“这样的胡杨林在这里有不少,过了马鬃山就不多了,不过秦军一直有人在马鬃山种树,等种下的树越来越多,以后会有改观的。”

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困倦得不行,吃了东西之后围着火堆各自睡下了。

夜里又传来了狼嚎声,礼睡醒起来,见到刘肥还在睡着,四周还有几个秦军值守。

见到李左车警惕地看着四周,礼起身道:“这里的夜里还真冷啊。”

李左车蹙眉点头,目光一直盯着狼嚎声传来的方向。

礼又道:“不用害怕,这些戍边多年的秦军都不担心,看来不用害怕狼群。”

李左车颔首,又重新坐下来。

事实也正如公子礼所言的那样,一夜过去也没见狼群靠近。

大抵是这里的盗匪与狼群都被秦军扫灭了。

众人又走了一天,今天的傍晚时分,众人见到了一轮红日正在缓缓落下远处地地平线,这景色很美丽,礼与李左车第一次见到这么壮丽的落日。

随着太阳逐渐落下,寒风再一次吹来,众人疲惫地停下来休息,今夜没有狼嚎声,但却格外的冷。

当再一次启程,就能看到马鬃山了。

队伍先是来到荒漠上的一处屋边,这间屋子坐落在胡杨林边,这里还有一条溪流,溪流边有看起来刚长起来的树苗,甚至树苗下还有浇水的痕迹,显然是有人一直在照料。

屋舍外传来了犬吠声,很快就有一个穿着秦军一边穿着甲胄一边跑来,来到近前他行礼道:“见过刘夫子。”

刘肥让人将书籍与粮食以及衣裳甲胄,军械都拉了上来,一车的辎重。

之后刘肥又问了一些事,对方一一回答着。

听着对方的回答,礼这才知道这位秦军独自一人守在此地已有三年了,一直都在这里种树。

之后一路上,众人分别去了几处驻扎的地方,情况都差不多。

这些地方有的是三两人驻守,还有的是独自一人驻守。

就这么驻守三两年,有时一个人驻守边关,方圆数里地见不到一个活人,一旦有异样就点燃这里的狼烟。

礼不敢想,独自一人戍边方圆数里地见不到一个活人,独自一人守着一片地,有多难。

也难怪有这么多书的,原来是给戍边的将士们的。

从秦廷送来的这些书,是他们开解枯燥生活的一种方式,并且有的戍边将士还自己写书。

这种生活该是多么困苦,他们是怎么一个人独守一片地方三两年不走的。

也就每隔一个月,送辎重来时,他们能够与人说上几句话。

礼看着眼前的马鬃山越来越近,原来这里的戍边是一件十分漫长且吃苦又平凡的事。

在礼想来,其实这种平凡的戍边,也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

这世间的事,都是这样一个个平凡的人造就出来的不平凡。

是啊,这世上的多数事应该都是这样的。

有些事并没有一开始所认为的那样威风,这世上哪有这么多不可一世地豪杰人物。

其实都是一个个淳朴且平凡的人们,守护着这片边疆。

当众人到了马鬃山时,西域又起风了。

马鬃山下有一片秦军大营,这里有两百人的秦军守着。

此地水土环境并不好,不能囤过多的兵马,能保持一定程度上的自给自足,还能看好这片地方,也就这两百秦军。

而这两百秦军,多数还是与刘肥年纪相仿的人。

送来了辎重,并且交换了文书之后,在这里留了一夜就要离开了。

礼走上了马鬃山,他望着远处的戈壁,问道:“李将军是第一次走这么远吧。”

李左车颔首。

李左车的爷爷李牧虽说是名动天下的大将军,但也没见过这里的风景,也没来过这么遥远的地方。

当天色重新明亮,黎明时一队驼队进入了马鬃山地界,这是一支西域商队。

“公子!”

听到山下刘肥的呼唤,礼也知道该回去了。

再回去时,刘肥又道:“涉间将军送来消息,今年入冬时节公子要来马鬃山戍守为期三个月。”

看了看在身后的李左车,刘肥又道:“李将军也是。”

李左车回道:“是。”

因风季终于结束了,从马鬃山到武威县的路上也热闹了起来,在路上就有西域人吆喝着卖葡萄酿了。

见到刘肥笑呵呵地与同行的西域人讲话,这位西域人是卖毛毡的,他说着一口生疏的关中话,可依旧面带笑容。

礼听这个西域人说,他有二十六个儿子,他想要将他的儿子们都送去武威县读书。

刘肥没有当即答应这件事,秦军与这队西域商贩走到了张掖县的嘉峪山下就分别了。

在这里休息之后,就要回张掖县了。

礼问道:“他真的有二十六个儿子吗?”

刘肥道:“可能是真的,但若有能让孩子去武威县读书的机会,就会有很多西域孩子成为他的儿女。”

闻言,礼颔首。

相较于张掖县内的宁静,嘉峪山下的建设正热火朝天。

以前,这里不叫嘉峪山,这里是祁连山北麓的一部分,此地产玉,此地又称玉石山。

皇帝将此地改名为嘉峪山。

嘉峪山下,有一群苦役正在劳作,他们有的在夯实土地,有的正在搬运着石料,去年时皇帝下令在此地修建嘉峪关。

动工到如今,城墙已隐约成形,这座嘉峪关一定会是十分巨大的城,将会是整个河西走廊最大的关隘。

桓楚此刻坐在一堆石料上休息,他看着正在兴建的城池,此地有民夫上千人,为了建设这座城,秦军甚至去西域抢了不少人。

有人说皇帝要将长城一直修到嘉峪关,这种传言越传越真,若不是要将长城修建到嘉峪山,皇帝就不会在这里建设如此巨大的城关。

皇帝想要武威县的建设长久,让那里一直都如此繁华,就必须要保护好河西走廊,如此一来嘉峪关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回到张掖县的县府,刘肥就去武威县找涉间将军禀报。

坐在县府内,礼看到了一道从丞相府的政令,政令上写着治疗疟疾的药,黄花蒿以水渍,绞取汁,尽服之。

章敬见到公子正在看着政令,道:“当年燧人氏取火烹食,吃了烹烤过的食物,人们更强壮了,但医也是如此,皇帝有命,将治病的药经传遍天下,这天下也就能少病死一些人。”

大抵,是因战争结束了,皇帝最在意人口,希望人口越来越多,为了实现人口的繁荣。

没了战争之后,天灾与疾病就是阻止人口增长的最大拦路石。

皇帝自然希望行医的人更多,天下的疾病少一些。

礼搁下了手中的文书,有些忧心地觉得要治理好这个国家很难,这个国家什么都缺。

……

ps:今天又是周末,容小张早睡一晚,暂更一章,明天还是正常更新的。

第三百二十九章 陈平毒计

在世人眼中,秦军似乎是不可战胜的,这些年秦军做了太多了不起的事,一统中原,南下一统,北伐大胜。

秦军完成了人们认知中,最不可能完成的大胜。

也正因如此,人们对秦军都有向往,对于还未入军的少年们,他们心中的秦军是何等的威风且无敌,好似那些少年人也觉得,只要进入军中他们也能一样的威风无敌。

这是公子礼在潼关的书舍内,听到的最多的话。

但真的当公子礼来到了这边关,才知道原来戍守边关是一件漫长且辛苦的事,甚至需要独自一人守着几里地,一个人看着边疆外是否有敌人。

这才是真实的边关,这里没有威风的秦军,只有一个个辛苦的人,这是世界上最苦最累的事之一。

每一个能在边关坚守的人,都是好男儿。

刘肥坐在张掖县的县府内,写下了一封书信,上好了蜡之后,装入牛皮袋中,与诸多文书放在一起,让人送去咸阳。

做完这些,刘肥坐在县府门前长出了一口气。

“给家里写信了吗?”

听到公子礼的话,刘肥回道:“公子写了吗?”

礼道:“写了。”

刘肥道:“萧叔要回楚地了。”

礼迟疑道:“萧何不是在渭北任职郡守吗?他大可以一直留在渭北。”

刘肥摇了摇头。

礼也没有追问,或许是涉及刘肥的家事。

入秋的河西走廊又迎来了秋雨,这是河西走廊一年之中最重要的雨季,张掖县内的人们开始了蓄水。

人们打开了水窖,或者是各种器具储水。

这个时节的关中一定也会是秋风纷纷的,尤其是细雨蒙蒙落下时,那湿漉漉的咸阳桥与往来繁忙的行人,这种景色令人难忘。

一时间,原本平静的张掖县因这场雨水也变得热闹了起来。

礼跟随着刘肥再一次来到了正在修建的嘉峪关。

“往后我们的县府会搬入关城之内吗?”

刘肥解释道:“张掖县城会留下来,我们自然要进入嘉峪关内。”

礼道:“我以为武威县是河西走廊最美丽的地方,现在的河西走廊要在这里建设一座如此巨大的城关,这里将会是大秦最雄伟的西北门户。”

刘肥道:“是啊,看来皇帝真的要将长城修到嘉峪关。”

礼又道:“刘夫子,我与你说一件往事吧。”

刘肥颔首。

两人走在嘉峪山的山脚下,公子礼说起了小时候听父皇说起的往事。

……

公子礼道:“那时正值秦一统六国之后,召六国博士入秦,当初丞相李斯发动迁民戍边之策,六国博士纷纷斥责李斯的决策,可我的爷爷与丞相,包括那时还年少的父亲,都坚持施行迁民戍边之策,坚持修筑长城……”

“不仅如此,我的爷爷曾说过修长城于戎境,正因如此秦所置之边关就是秦长城所在,我的父皇延续着爷爷当初的诏命与话语,人们的传言是真的,我的父皇真要将长城修到嘉峪关。”

听罢公子礼的话,刘肥觉得秦的皇帝当真是父子一心呐,就连眼光与远见也是一样。

河西走廊的这场秋雨很短暂,只下了一天一夜就结束了。

只是正当众人又恢复了无所事事的状态时,武威县的娄县令带着太仆丞韩信,以及涉间大将军来到这里。

原本就简陋的张掖县县府一时间拥挤了不少。

章敬疑惑得看着眼前三位河西走廊举足轻重的三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再者说,涉间大将军与太仆丞韩信在此地,就算是娄县令都不敢先讲话,更不要说他章敬了。

涉间先道:“我们要攻打姑师国。”

章敬迟疑道:“姑师国?”

军中大事还轮不到刘肥讲话,他不过是个夫子,便站在一旁沉默不言。

娄敬解释道:“姑师国就在天山南麓,其南是楼兰,其北是以前的匈奴旧地,在天山以北的匈奴语称其为姑师国,天山以南的西域语称其为车师国。”

言至此处,娄敬递上一卷书,道:“车师国的王子下令,烧一车我们的诸子书籍,并且禁止车师国的人读这些百家典籍。”

刘肥蹙眉不语。

一时间连李左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怎么会这样呢?难道说他们连一卷书都容不下吗?

章敬迟疑道:“车师国的老国王不管吗?”

娄敬叹息一声,道:“老国王年迈,已只能卧床。”

章敬又收回了目光。

韩信坐在涉间的一旁,目光看着四下,似乎对眼前要攻打车师国的事不感兴趣,要不就是韩信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刘肥是这里的夫子,敢烧着秦的书籍他就有说话的机会,他问道:“为何烧我们的书籍。”

娄敬重新坐正又道:“说是书中宣扬民重君轻……”

换言之,中原书籍中的正面影响对西域人的价值观冲击还是很大的,尤其是秦还有一个这么了不得的皇帝,秦可是有一统六国的皇帝,并且还一统书籍,书同文,拥有比之周天子时期更辽阔的土地,天下最强大的秦军。

相比之下,那些西域王就落后太多了,西域王可以落后,但西域的子民已被影响,这才是近两年发生的事,只不过最近西域子民与西域王在秦的正面影响下,矛盾越来越严重。

终于到了要爆发的地步。

娄敬继续与众人讲述着这一次打仗的原因,他拿出一卷文书,道:“按丞相府的意思,我们秦军绝不会插手西域诸国事宜,绝不会无故开战。”

言至此处,在场的众人皆是点头,包括在外面站得笔直的李左车也在点头。

“丞相府也有言在先,延续着当年老丞相的书同文,车同轨之策,秦要保护拥护秦文字的人们,在此之前我们更要保护好我们的书籍,书籍中所写的都是春秋六百年以来的圣贤先辈之语,那也是秦之治国理念。”

“但绝不容许他人践踏秦之书籍,从秦传出去的书籍皆是秦之思想,车师王子所作所为是在自寻死路,人若不自爱不自重尚且被人轻视,若秦人不保护秦之书籍,将来何来教化天下。”

“丞相府有令,命涉间大将军领兵三千,拿下车师国将车师王子枭首,敬告西域各地。”

涉间朝着咸阳方向躬身行礼道:“末将领命!”

嗓门真的很大,让人的耳朵有些嗡嗡作响。

等娄敬说罢,众人都知道要怎么做了,涉间开始下令整顿兵马,明日就开拔。

涉间注意到公子礼的眼神,道:“公子想去就跟着去吧,但……”

涉间的目光看向李左车,道:“李将军看好公子礼。”

“是。”

站在门外的李左车回答。

到了夜里,众人简单用了一顿饭,就开始商议这一仗要怎么打,首先车师国要截断车师与楼兰国之间的道路,不能让车师国有援兵。

礼看着父皇交给自己的书,除了众人所说,他从父皇的书中可知车师国占据西域要道,车师地肥,近匈奴,多田积谷,必害人国,不可不争。

礼没有去过车师国,但依照父皇所言的这句话,这车师国应该是西域必争之地。

众人还在争论怎么打车师国,涉间拍案道:“好了,不用争了,老夫领五百兵便可拿下车师国。”

娄敬劝导:“三千兵就三千兵,丞相府有命,将军不可自作主张。”

涉间捋了捋自己的大胡子,冷哼道:“老夫憋了这么多年,谁敢与老夫争前锋,老夫与他急。”

车师位于西域要道的一处绿洲边,并且占据多年,其西通精绝二千里,东去鄯善七百二十里,但凡有些兵力的西域诸国除了楼兰,其余几国都相距甚远。

只要没有驰援,秦军便可以围而攻之。

礼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才发现原来父皇已给车师国取了另外一个名字,叫车师县。

得知要打仗了,众人都很兴奋,这一夜大家都睡得不太好。

翌日,天刚有些亮光,一队队的秦军就被集结了起来,涉间大将军来时就带了不少兵马来。

韩信已让人将马镫分发给秦军们,需要策马的士伍皆有一个马镫。

马镫也是重要军械,平时这些马镫都是被集中保存的,只有要打仗时才能拿出来,这与青铜机弩是一样的。

自从马镫在北伐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秦就将此列为与弩机一样的重要军械。

“韩府丞?”

韩信正在发着马镫,见到身后的公子,笑着道:“这是公子的马镫。”

礼接过韩信递来的马镫,问道:“韩府丞也与我们一起去西域吗?”

韩信道:“我去截断车师与楼兰的要道,我不去攻打车师国。”

礼看着战马道:“这些战马养得真好呀。”

韩信又道:“此战不难,公子不用担忧。”

礼道:“嗯,但愿顺利。”

三千兵还未聚集齐,涉间便带着一千兵马先出了嘉峪关。

余下的兵马以及余下的事,就交给了娄敬。

此刻,等众人都走了,县府内就剩下了娄敬独自一人,他再拿起丞相府的文书看着,低声道:“陈平,陈平啊,你的毒计真要成真了。”

第三百三十章 重建

陈平是一个将人心看得很透彻的人,他早就知道西域贵族肯定不会接受秦的这些观念,因那些西域王对他们的子民酷烈的不像话。

而现在,咸阳那位爱民的大秦皇帝,深受人们拥戴。

此消彼长,河西走廊会繁荣是必然,西域的内乱会不会发生还不好说,但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西域人来河西走廊。

丞相府的命令一到,秦军在第二天就开拔。

兵贵神速,当秦军到了马鬃山时,车师国的人们才知道秦军要来攻打他们了。

而当秦军出了马鬃山之后,车师王子派出使者向西域各国求援。

就当车师国的使者派出去不到三天,车师国的黄土城墙上的士兵看到了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越过了胡杨林,正在朝着这里而来。

他们见到了黑色的玄鸟旗帜,那是秦军。

在车师国人们看不到南方,韩信带着一支五百人的兵马早已横在了车师国南侧的一片绿洲湖边,目光看着南侧的楼兰国方向。

当兵马整备完备,韩信招手叫来一个裨将,朗声道:“告知大将军!韩信已守住南方要道,让他放心攻打车师。”

“是!”

等传信的骑兵离开,韩信对眼前的士伍们朗声道:“都听好了,我虽无大将军军令,可要是楼兰的兵马敢来冲我们,我们不仅要灭了他们的援兵,还要南下灭了他楼兰国。”

“是!”众多秦军齐声回应。

行军在外,秦军自有秦军的豪横,但凡冒犯秦军半分,秦必夺其城,灭其国。

风沙吹过,绿洲南侧的要道上,韩信坐在后方看着地图,而在前方是整齐列队的秦军。

这些秦军运气很好,他们其中有不少年轻人是来戍边的第一年,就遇到了这等战事。

换作别人,戍边两年都不见得能摸一次弩机。

韩信看着地图比划着,他才发觉原来楼兰距离车师这么远,从地图来看,还以为他们是紧挨着的,现在来看原来楼兰不在车师边上,而是在车师南面更远的地方。

此刻,绿洲的东面,秦军开始攻城了。

前后军相隔还有些远,但涉间大将军所言不虚,他真的只用了三百兵就破了车师国的城防,并且杀入了城中。

公子礼看着不断涌入城中的秦军,低声道:“还真是三百人就够了。”

刘肥看着后方还有源源不断地秦军而来,他道:“丞相府是觉得车师国的绿洲能养活三千兵,西域各地贫瘠不适合大军征战,一无粮草,二不知水源何在,除非……”

刘肥望着西方的天际,正值黄昏时分,他继续道:“除非先拿下天山。”

礼看着跟在秦军后方的西域兵,道:“这些西域兵愿意跟着秦军一起打仗,他们可以帮着秦军打仗。”

刘肥道:“公子,若想要西域兵为秦军号令,须先收人心。”

公子礼笑着道:“我觉得这事不难,以后的西域人一定会心向皇帝,拥护大秦的。”

公子礼不像公子衡那样能够带军厮杀,他只是在后方远远看着。

李左车道:“末将愿护公子入城杀敌。”

礼摇头道:“李将军自便吧,我不擅杀人的。”

“是!”李左车当即策马朝着厮杀正酣的城内而去。

礼远远看着,此地的天空从黑灰色的夕阳天,天空中已可见一轮新月。

慢慢地……天空完全变得漆黑,只有点点星光在夜空闪烁。

秦军在车师国城内杀了一整夜,就连周边的那些小部落也都清理干净了。

翌日早晨,当秦军正在收拾着城内时,公子礼这才在秦军的护送下进入了车师国城内。

涉间将三个男子提到了街道上,将他们摔在了地上,大声道:“他们三人,就是车师老国王的儿子,他们胆敢烧我们的书!”

话音落下,三颗首级落地,涉间干净利落地下刀,而后车师王室的一颗颗首级就挂在了城头枭首。

这一战闪击车师国,真正用到的兵力也就八百人,到底是秦军太骁勇了,后方的兵马都无用武之地。

到了午时,韩信也带着兵马回来了,他禀报道:“大将军,并未见到楼兰国兵马相援。”

涉间闻言颔首,又看向公子礼,询问道:“公子,可有吩咐?”

礼看着圆顶的车师王宫,道:“将军骁勇!此地战俘粮草听凭将军处置。”

涉间朗声道:“是!”

又是洪亮的回应,厮杀之后的城内很安静,甚至有了回声。

后续的秦军纷纷入城,韩信也写了此地的战果让人送去咸阳。

此战获储粟十万石,黄金五车,俘获人有三万口,牲畜骆驼与骡马不计其数,皆发往嘉峪关。

公子礼开始主持城内建设,望着眼前的王宫,道:“将王宫拆了,建设成县府。”

闻言,刘肥记下这些话,招呼着一群西域人开始重建此地。

秦军只用了一天一夜拿下了车师国,这场闪击战秦军完胜。

又用了一天休整,第三天招收西域民夫,立刻就开始了重建此地。

城墙上那看着有些别扭的西域文字被抹去,重新刻上了两个漂亮的隶书字:车师。

从此这里就是秦的车师县。

公子礼正在城外,让人在绿洲外立碑,石碑立在黄土上,其上所写秦地:车师县。

这个石碑埋得很深,所用的石料也是极好的,保证其百年之后依旧屹立在此地。

从此以后秦的边关延伸到了此地。

礼走过绿洲,重新回到了城内,听到城内的涉间大将军与章敬将军,还有李左车又在商讨西域各地的情况。

这西域广袤,而且土地贫瘠,不适合大军奔袭。

而且西域各地盗匪不计其数,秦军贸然西进很容易遇上伏击。

拿下此地之后,三位将军都保持了一致地意见,往后都听丞相府安排。

对此,公子礼对三位大将军的决定十分满意,只要听丞相府的决定,就不会有错。

车师国实在是太富有,尤其是得胜那天,当一车车的黄金被拉出来,晃得人眼睛疼。

军报与这些战利品都被送去了咸阳,而礼又开始城内的建设。

在西域人的传言中,皇帝的公子礼来到了车师城,在西域的别的地方,有一些拥护秦的西域人面容虔诚且行秦人的礼仪,他们会对别的西域人道:“公子礼会将车师国建设成秦人的车师县,公子礼会将车师县建设成西域最美丽的地方。”

正如这些传言一样,秦军拿下车师的半月之后,公子礼命人在这里开挖出了坎儿井,毁了车师王宫,在其上的废墟中,建设车师县县府。

并且这位公子礼又做了一件大事,他将诸多书籍也运来了车师县,鼓励更多的西域人读中原书籍,将此地的诸多食物分给了这里的西域奴隶,并且杀了所有居住在这里的西域贵族。

车师县的九月,公子礼已在车师城内收获了大量民心,以及众多西域人的支持。

夜里,刘肥陪着公子礼盘算着此地的田亩。

于公子礼而言,这里的田地与生产力,才是最重要的财富。

刘肥将此归结为皇帝对公子的教导,这种教导一定与寻常人家不同,皇帝家教子嗣所用的眼光与视野更广阔,也更能看透财富的本质。

原本应该是九月种下的冬麦,快临近十月时公子礼才开始开垦田地。

车师县外,有着一片壮景,当初的车师王室奴隶已成了拥有土地的西域人,是公子礼分给了他们田地,并且给他们耕种,越来越多的西域人看到公子礼纷纷跪拜在地。

公子礼只是来这座城不到两个月,就能让这么多西域人主动向他跪拜,这位公子礼在西域人面前,仿佛是一位圣人。

这位公子下令,建设出一种叫坎儿井的竖井与暗渠,让水源流淌过一片片的荒地,车师县外因坎儿井的灌溉,可开垦田地上千顷。

公子礼,下令杀了车师国的西域贵族,将粮食与土地,还有房屋分给了奴隶与一无所有的西域贫民,并且允许他们在外开垦田地。

今天,公子礼与刘肥正在田地边,观察着这片绿洲的土质,这里的土地其实很肥沃,不管是种麦还是种粟都是极好得。

礼捧起一些土,道:“我看过车师国的卷宗,若他们的记录没错,这里的田地亩产一石有五。”

刘肥指着更远处的荒地道:“若坎儿井挖得足够远,其实那边的荒地也可以灌溉。”

礼拍去手中的泥土,道:“是的。”

刘肥又道:“算上湖边的田地,我们有……”

大致一算,刘肥很快就得出了结果,回道:“最少四千顷。”

礼抬头看着天色,低声道:“等到了冬季,此地会变得极寒,夜里可滴水成冰,听说这里的白昼比关中更短。”

刘肥颔首,按照公子所言,那样的气候很难种好粮食,不过他想到了陇西的冬麦,又道:“陇西冬麦,在降霜季节前漫灌,助长麦苗,西域也能如此吗?”

礼回道:“在西域卷宗中,楼兰与车师国的人们,每年粟收种苜蓿,三年复耕之,听说精绝国的人们为了保护种葡萄的土,他们会在葡萄藤下埋毛毡。”

第三百三十一章 皇帝与萧何

在车师国原来的基础上建设一个县城,在公子礼看来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但事实总不会按照预设的方向去发展,这片绿洲打下来方便,但要治理却很难。

以前在张掖县,听那些西域人说他们有多么爱大秦,他们有多么喜欢大秦的书籍。

但只有真正来到这里,才见到大秦书籍传播之困难。

公子礼回到了车师县内,今天涉间将军正在鞭笞几个西域人。

这是对这些人的惩治,秦要治理这里首先要治人。

秦给了他们自由,让他们不再被这里的王室欺凌,但也并不是说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否则他们就会去做盗匪,去杀人,去做一些坏事。

因此这座县城内,建立了十分严格的规矩,并且施行宵禁。

公子礼依旧在主持着开垦屯田大事,而涉间大将军领着一千兵依旧严格地用军规管理着这座城。

在众人的几番商谈之下,将此地打造成一个用来屯田的兵镇其实是最好的。

这天夜里,公子礼写了一封书信,让人送去了咸阳。

新帝四年冬,今天刚下过一场冬雨,外面的寒风吹得刺骨。

扶苏翻看着各郡县送来的奏报,其中有的是各地书舍的开展结果,还有的是扫盲的成果。

这些成果多数都是好的,因为总不能越做越差吧。

“禀皇帝,萧郡守来了。”

得知是萧何来了,扶苏搁下手中的文书,道:“让他入殿吧。”

“是。”

小公主坐在大殿的一层,坐在一张毛毡上,正在玩着积木,当萧何走入大殿内,她也只是抬眼看了看,而后继续摆放积木。

萧何来到大殿内,双手举起一卷文书,行礼道:“这是今年渭北的建设奏章。”

奏章被田安拿过放在了皇帝的面前。

扶苏打开奏章看着其中内容,低声道:“渭北人口已有二十万了,很不错。”

萧何道:“臣想扩建各县。”

“可以。”

皇帝平静地回了一声,好似答应了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有内侍脚步匆匆而来,递上一个牛皮套,行礼道:“公子来信。”

扶苏打开这牛皮套,从中取出一封书信,信是礼所写的,他现如今在建设车师县。

车师国的战争是丞相府一起决议的,也是自己身为皇帝亲自下的皇帝诏。

在丞相府众人得认知中,这一仗是必须要打的,且大秦对外输出的书籍必须要有保障。

这也与支教信念有关,甚至都有些极端了,于他们而言,烧毁书籍就是对支教事业的践踏。

大秦的新学子,是绝对不能接受这等事的。

当这一仗满足了必要性与正义性,并且朝臣集体决议下,这一仗就必然要打了。

扶苏看着儿子送来的书信,礼说了有关他对治理车师县的种种难处。

儿子都向自己这个父皇求助了,也不能置之不理。

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谁都有自己的短处所在。

这一点陈平最了解,陈平也最了解人的劣根性,这方面也可以向陈平多学学。

扶苏再看眼前的萧何,搁下了书信,站起身走向章台宫外,外面的地面还是湿漉漉的。

扶苏呼吸着带着冬日里寒意的空气,又看向一旁的萧何,低声道:“礼来书信了,想要问问我这个父皇,该怎么治理车师。”

萧何低着头没有讲话。

扶苏知道萧何不会参与皇帝家的家事,既然是公子礼的书信,既是西域政事,更是父子间的事。

这种事萧何敢随口说吗?

这自然是不行的。

身为皇帝的臣子,议论皇帝与皇帝公子的行事方式,这是不应该的。

更不能评价皇帝的儿子。

扶苏道:“礼这个孩子想要将车师县治理好,这孩子现在遇到了一些事,来信询问朕。”

言至此处,扶苏又叹道:“这孩子的心是好的,可他有些太想当然了,有些事不是他想做成什么样,就能做成什么样的,你想要做成十分好的样子,到最后其实能做到原本预想的六成,就足够了,或者是五成,三成。”

“更何况,他不会一直留在边陲之地。”扶苏又道:“就像是如今那些偏远的县,即便是朕三令五申,有些县有些事也只能做到六成,甚至毫无改观。”

“礼常说叔孙通是一个很悲观的人,但朕看来他老人家的悲观是没错的。”

萧何行礼道:“臣觉得公子尽力而为便好。”

扶苏点头,又道:“近来你还与那些楚地的旧人有联系吗?比如你的那位好友刘季。”

萧何暗暗长出一口气,他刘季竟然被皇帝提及了。

“今年入秋之前,刘季来信询问过。”

扶苏道:“是来催你回楚地的吗?”

萧何摇头道:“并不是,刘季的两个儿子都在关中读书,刘季这人啊……”

一时间,萧何哑然,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热气,道:“他刘季多半会说,我萧何这辈子都不要离开关中,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回那个落后又贫困的沛县。”

萧何再道:“刘季是好心,他见臣在关中有了成就,希望臣能够入丞相府,成为皇帝的臂膀,但臣一定会回楚地的。”

“父皇!”身后的女儿正快步走来。

扶苏回身张开双手,女儿便撞入怀中。

一边抱着女儿,扶苏一边眼神看向身边的萧何道:“叫萧伯伯。”

闻言,萧何忙行礼道:“臣不敢。”

小公主还是道:“伯伯。”

扶苏见萧何的神色惶恐,又道:“无妨,你与朕是君臣,可在朕心中你与丞相府的人一样,既是朕的臣子,也是朕的好友。”

“臣……”萧何犹豫了好久,才道:“臣领命。”

若是此刻有别人来到这里,见到皇帝与萧何站在一起,肯定会有人好奇,萧何竟然与皇帝走得这么近。

从今年开始,萧何来宫里的次数很频繁,凡事都是直接向皇帝禀报,并没有通过丞相府。

丞相府只知道萧何在渭北任职,但不知道其人与皇帝走的这么近。

这一次,萧何其实是来禀报铜川煤矿的事,扩建铜川县,以煤矿为核心建设作坊,建设书舍与集市。

这是萧何接下来大半年要做的事,这一次来只是说了规划。

扶苏抱着女儿一边在章台宫前走着,一边与他道:“朕希望他们的生活更集体一些,还有专人排解各家矛盾,以及安排各类事宜与祭祀的人。”

萧何询问道:“这是县里的事?”

扶苏道:“县往下再分一级,最好是让新搬迁的新民自己去选。”

萧何尽可能试着理解皇帝的话,片刻之后回道:“臣回去之后再做打算。”

扶苏点着头,对女儿道:“与萧伯伯道别。”

小公主摆手道:“萧伯伯,再见。”

一声再见,让萧何忽然一笑,这位小公主很有感染力,一时间竟然心中的疲倦之意也消去了大半。

萧何在行礼之后,就离开了。

扶苏抱着女儿回到了高泉宫,两个儿子都有了各自要做的事。

“父亲说现在将礼儿放去西北戍边,是不是太早了。”

听到妻子的话,扶苏道:“他老人家心疼了。”

王棠儿道:“我与父亲说了,就算是再苦再累也是这孩子自找的,他要是心疼就自己去西北陪孩子去。”

扶苏蹙眉道:“他不会真的去了?”

王棠儿摇头道:“倒是没去,让人送了书信。”

扶苏将怀中的女儿交给妻子,而后来到高泉宫后方的鱼池边,拿了一些麦麸喂鱼,道:“田安,备好车驾,明日朕去见一见父皇。”

“是。”

翌日早晨,皇帝要去骊山,难得不用廷议,说是不用廷议但没说可以休息,众人只是省去了廷议的步骤,继续去丞相府当值。

皇帝一家的车驾出了皇宫,在章邯大将军的护送下去了骊山。

如今的骊山与以往一样,山下有着重兵把守,可能一只无辜的鸟儿飞过,都难逃秦军的箭矢。

皇帝的车驾到来时,李斯早早就在山脚下等候了。

章邯领着队伍到了近前,而后队伍散开到两侧。

扶苏穿着四季都一样的黑色,扶着妻女下了马车。

扶苏道:“老师,近来可好?”

李斯的白发更多了,现在只能在白发中找黑发了,他道:“很好。”

扶苏道:“与朕一起去看父皇。”

“也好。”

李斯点着头。

皇帝扶着老丞相走在前方,而抱着小公主的夫人走在后方。

一边走着,李斯道:“臣的身体很好,夏无且说了,臣每天爬骊山锻炼锻炼身体更好。”

见老师不让自己的搀扶,扶苏只好松手,看着老师一步步地走在山道上。

扶苏从妻子怀中接过女儿,继续往山上走着。

众人到了山顶,经过几次修缮行宫比以往更整洁,多了几座宫殿。

扶苏抱着女儿走到父皇身边,道:“叫爷爷。”

孩子对这位爷爷还是陌生的,可她很听话的呼唤了一声爷爷。

扶苏坐在一旁道:“礼来书信了。”

嬴政喝着茶水,道:“那孩子去戍边这一年,还出去打仗了?”

这事肯定瞒不住父皇的,扶苏回道:“嗯,拿下了一个西域小国。”

第三百三十二章 皇帝心事

嬴政道:“你常说治理国家要脚踏实地,西域地远,也不如匈奴,若他们能够一直称臣就好,你该在国事上更用心。”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在心。”

嬴政拨开一个核桃,喂给扶苏怀中的孙女,面带笑意道:“礼在信中是如何说的?”

扶苏从妻子手中拿过了信纸,而后递给父皇,道:“这是他的信。”

嬴政擦去手上细碎的核桃壳的碎屑,接过纸张打开看着。

信中都是礼说着他自己的近况,以及问询家人的言语,在信的最后才说起了他的难处,以及他说等他治理好了,就去走一趟万里长城,再回家。

嬴政道:“这孩子大可以早点回来的。”

扶苏颔首。

“你打算怎么帮他?”

扶苏道:“说不上帮他,涉间的想法是对的,车师可以成为大秦在西域屯兵的兵镇,但绝无可能成为第二个潼关。”

“不要把人或事想得太多,现实多数时候都是不如意的,希望礼不要将要求抬的太高,有时得过且过才是常态,像潼关那样的成功才是偶然。”

嬴政重复道:“得过且过是常态,成功才是偶然?”

扶苏颔首,道:“儿臣治理国家这些年,深有体会。”

素秋这孩子到了一个新地方,反倒不像他的两个哥哥那样高兴又好奇,这孩子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会很警惕。

现在她坐在母亲的怀中,抱着母亲的脖子,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孩子十分怕生,小时候就是如此,除了皇帝与夫人,谁抱都不行。

田安一来,行宫内的厨子自然就让开了炉子,让这位大常侍来准备饭食。

今天行宫的饭菜很丰盛,在来时田安就准备了不少,其实行宫也准备了许多,一时间肉菜都端了上来,几张桌案都放不下。

饭后,扶苏与父皇,老师三人走在骊山的山道上散心。

扶苏见到骊山上的烽燧又被重建了起来。

当天色到了黄昏时,皇帝一家才离开骊山。

这一次,皇帝来骊山没有提及要请两位老人家回咸阳的事。

骊山行宫的温泉宫殿内,嬴政泡在温泉内,道:“李斯,若是再走一次东巡,你还走动的吗?”

“臣老了。”

嬴政道:“嗯,朕也老了。”

李斯没说的事是现在的皇帝正值壮年,这位新帝是一定会东巡的,到时候这个天下恐怕都不一样。

李斯与新帝说的都是实话,他每天早晨都会坚持爬山看日出,等到黄昏时分就坐在山上看日落。

周而复始过了这几年,对李斯而言这几年是他所过的最轻松的几年。

又是日落的时刻,李斯坐在山上看着远处的景色。

这天下肯定会不一样,现在坐在山上放眼看关中,关中早已如十年前不一样了。

夜风吹在身上还有些凉意,但李斯不为所动依旧看着远处的落日。

“丞相,这是咸阳送来的。”

李斯拿过卷宗,仔细看其中的内容,其中所写的都是丞相府官吏的名册。

皇帝依旧没有再立丞相。

看罢,李斯叹息一声才缓缓站起身往山下走去。

正一步步往山下走着,李斯想到了一个事实,皇帝将诸子圣贤的话语写在了那些书中,恐怕以后再也没人说,师承法家。

法家没了……诸子百家从此真的不会再有弟子了。

皇帝用造纸术与印刷术,真的彻彻底底地掌握了书籍的传播权。

藏在这个正在变化的天下背后,是皇帝一次次集权之后所达成的成果。

新帝五年,秦新农历二月。

关中的气候依旧寒冷,今天是这一年的第一次廷议,除了本就该站在章台宫的群臣,在章台宫外还有一列列关中各县的官吏。

皇帝要求每年廷议开始时各县的县令也必须到场。

这关中的官吏一年比一年多,治理也是一年比一年好了。

正常而言,官吏越多,那么群臣也会更轻松才对。

可如今人手是越来越多,但各县的官吏依旧是一样的忙,有的甚至是更累了。

廷议一如既往,到了午后才结束。

扶苏去高泉宫与妻子用了饭,便回了章台宫内。

内侍将群臣的奏疏整理好之后,放在皇帝面前。

不多时,皇帝已经批复完了一部分。

右相冯去疾脚步匆匆走入章台宫大殿,行礼道:“禀皇帝,有陈平奏疏递交。”

扶苏颔首。

田安接过奏疏放在皇帝的面前。

扶苏打开奏疏,才发现这是一卷名册,这卷名册是御史陈平与御史公子衡共同书写的。

“御史公子衡……”扶苏忽然一笑,再看被儿子写在名册上的人名,他们都是各地的地方官吏。

根据呈报,公子衡与陈平已到了洞庭郡,正在一路往东走。

冯去疾道:“名册上所记录之人是公子衡与陈平在各地抓捕的官吏,他们有的渎职,有的私用民夫,甚至还有私征赋税,余下还有需罢去官职的县吏,请皇帝批复。”

扶苏询问道:“去年有多少学子通过了考试,还未给官的。”

冯去疾回道:“二百余人。”

“嗯。”扶苏面带满意的笑容,道:“每年过考的人越来越多了。”

冯去疾行礼道:“臣恭贺皇帝收天下学子,为秦治理。”

扶苏低声道:“朕更喜听人说为民治理。”

“臣以为无万千庶民就无秦,为秦治理与为民治理一样。”

“右相这话说的有些像朕的老师了,老师以前也善辩。”

冯去疾惭愧一笑。

扶苏道:“往后还是说为民而治,朕更喜欢。”

“是。”

“陈平他们最快何时能回来?”

“今年入夏。”

扶苏收起这卷名册,又道:“朕看过了,让廷尉处置。”

冯去疾双手接过名册,又道:“近来群臣还在议论,是否再立丞相。”

扶苏道:“朕还未打算再立丞相,以后也不用再提了。”

冯去疾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其实这个秦廷没有丞相,也能够运转如常,似乎有没有丞相都不重要。

当关中再一次迎来晴天,三月的关中终于有了暖意。

扶苏与蒙恬策马在北郊的草原上。

四周皆是随着皇帝出行的秦军,扶苏道:“大量的土地成了各县各乡里的住处,这关中的人口越来越多,能打猎的地方就少了。”

策马而行,这一段路几乎也没有见到猎物。

蒙恬道:“末将听闻岐州的马场建设好了。”

“嗯,萧何建的。”

蒙恬道:“萧何此人眼光很好,岐州确实是养马的好地方,臣亲自去看过,马场很大,有河流有大片草原。”

扶苏道:“可惜今天与太尉游猎,要一无所获了。”

蒙恬笑道:“臣已有很多年,没有这般出来散心了。”

要说少年时,两人还走得很近。

蒙恬从北方回来之后,成了太尉,两人的位置不一样了,似乎再也没有像少年时那样能一起放肆游玩了。

即便少年时再美好,现如今君臣之间依旧有了一道难以逾越的身份鸿沟。

蒙恬的胡须已白了大半,但坐在马背上依旧神采奕奕。

扶苏道:“车师国的事,太尉如何看?”

蒙恬回道:“臣以为,多建设,少远征。”

扶苏颔首,“朕也是这么想的,嘉峪关还未建设好,车师是一个西域屯田的好地方,因地制宜就足够了。”

蒙恬再一次行礼。

扶苏嘴里咀嚼着枣,一边吃着已去了核的枣,给蒙恬分了几颗。

见他要推脱,扶苏道:“几颗枣而已,小时候你还带着我烤肉吃。”

蒙恬躬身一笑,接过了皇帝递来的枣。

“原本,这一次出来散心,朕不想谈及国事的,可有些事悬在群臣心头上已有些年了,朕还要请太尉做一些事。”

蒙恬行礼道:“臣自当效……”

没等蒙恬说完效死,扶苏打断他道:“近来,有人进谏要请赵佗与屠雎回来,这两位大将军在南方一旦久了,再过几年恐怕想要再请回来就难了,还说赵佗在南方正在修建十分巨大的陵寝,其规模与诸侯王相当。”

见蒙恬也面露难色,扶苏又道:“朕并不急着他们回来,自然也不信这些传言,但今年想派出更多的官吏去南方,其一是修路,其二是建设郡县。”

“若只是让丞相府去文书,朕又觉得分量不够,太尉可书信去南方,告知两位大将军将治理之权交给南方各地的郡县官吏。”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赵佗与屠雎可以留在南方,但他们一定要分权。

扶苏道:“若还是不行,朕只能觉得两位大将军治理南方能力欠缺,下诏命召他们回咸阳。”

蒙恬神色凝重,皇帝说不信那些传言,那也有可能是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臣回咸阳之后,就写好军令,命人加急送去南方。”

扶苏道:“去年朕去骊山看父皇,父皇与朕说少去考虑西域的事,多看看自己的国家,朕明白父皇言语中的深意,南方是父皇与老师的心血,朕不容南方有失。”

这场游猎进行了三天,扶苏在北郊的郊外也度过三天,期间有政事也是群臣去北郊的行宫禀报。

第三百三十三章 南方之事

北郊本就没什么猎物,这些年随着渭北的人口增长,人们的居住地正在不断扩张。

扶苏望着远处的一条渠,这条渠是从郑国渠引水而来的,“朕觉得就算是上百万人口也装不满这个关中。”

蒙恬颔首不语。

就在先前一直跟在后方的张苍道:“一亩地能产麦一石有六,年景好或许一石有八,一亩地所产远不够一户人家度过一年需要的粮食。”

扶苏道:“张苍是说不论人口怎么增长,我们都不能忘记大秦依旧是个以耕种为根基的国家,农业是一切的基础。”

张苍行礼道:“臣正是此意。”

一个国家先有农业,才能养活人口,有了人口就有了保护农业的兵马,有了兵马就能够开疆拓土,获得更多的资源。

扶苏道:“正因我们一直没有放弃耕种,一直重视垦荒,朕才有闲心去想南方的事。”

皇帝终究是皇帝,张苍心里清楚,眼前这位皇帝早已不能用当初少年时的印象来对待。

自从继位之后,皇帝的问题少了,说的话也更少了。

换言之,就是距离以前的臣子更远了。

扶苏翻身下马,牵着战马走向行宫。

北郊的行宫维持这样已很多年了,田安望着这北郊的行宫心中盘算着要不要修一修。

又见皇帝回来了,田安忙上前行礼道:“这行宫好多年没收拾了。”

扶苏道:“修一修吧。”

皇帝有时一整年都不会来北郊行宫,因此这里在很长一段时间也都是无人问津的状态。

今年偶尔来一次,才发觉有些地方漏雨,还有一些地方常年没有打扫,也需要重新驱虫。

田安对几个工匠道:“皇帝平日里也是处处节俭,修缮时就按原来的用料。”

闻言,工匠们应是。

皇帝见过太尉的第二天就回了咸阳,田安在北郊行宫多留了两天,看着行宫修缮的情况。

直到行宫修缮好,田安这才回了咸阳,向皇帝禀报。

回到高泉宫殿前,田安在殿前的石阶坐下来,扶着后腰长出了几口气。

田安是真觉得自己老了,近来总是感觉到疲惫。

一个小身影出现在眼前,田安抬眼看去见到小公主正走下了台阶来。

田安见小公主坐在自己的身侧,不自觉笑了笑。

又与小公主一起坐了片刻,田安感觉自己又有了力气,便来到了高泉宫的侧殿。

侧殿内,田安坐在华阳太后的灵位前,低声说着话:“……皇帝写了两卷书信,一卷送去了西北给了小公子礼,另一卷往南郡送去了,该是一路向南,等过了南郡会交给在洞庭郡的公子衡。”

“皇帝的两个儿子都很了不起。”田安低声道:“大公子去了南方,小公子去了西北,这大秦会越来越好的。”

田安与往年一样,就连说话的语调这么多年,没什么变化。

皇帝给儿子的家书,出了咸阳城一路朝着南方而去。

正值洞庭郡的夏季,公子衡看到了这卷从咸阳而来的家书,并且御史府的右相还给了陈平一卷书信。

公子衡询问道:“老师来信如何说。”

陈平神色带着一些担忧,道:“皇帝希望赵佗能分权。”

说着话,见陈平将书信递了过来,公子衡打开书信看着。

书信中说及的都是皇帝对南方的忧虑。

经过这两年的相处,公子衡自是知道陈平的为人,说陈平怕死,其实可以归结于陈平此人从来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陈平收起书信道:“公子,我们去楚地走一圈,就回咸阳吧。”

公子衡道:“我都听陈御史安排。”

出门在外要听话,尤其是像陈平这样的人的话,听他的话多半是没错的。

如果陈平觉得什么地方不该去,那么那个地方就一定有危险。

出来这两年间,衡几乎走遍了中原的大半郡县,看到了郡县乡邑等等,各种各样的人。

衡道:“在我很小的时候,父皇就与我说过一些治国的事,现在想来父皇对国事与世人的看法与见解多数都是对的。”

这两年,公子衡去过各个郡县,这种游历有些像当年的秦王与商鞅,想要治国就要了解这个国家,去这个国家最穷困的地方,去最野蛮的地方。

唯有如此,才算是了解国家。

原本公子衡是想去南方看看的,但被陈平拦住了。

陈平曾说若以后在南方的官吏更多了,才可以去南方。

公子衡只好作罢,陈平找到了两个随行的御史,与他们商议着南方的事。

让这两位御史走一趟南方,去说服赵佗。

“陈御史,你说赵佗会自立为王吗?”

陈平道:“传闻这个赵佗在南方修建了他的宅院,他的宅院像是一座宫殿。”

公子衡蹙眉道:“他当真想要自立?”

陈平又摇头道:“都是传言而已,只要赵佗一直听从咸阳的安排,皇帝会给你一个好结果的,将来终会有一天他赵佗会回到咸阳。”

换言之,赵佗会害怕公子衡的爷爷,但现在的皇帝只要给赵佗足够的退路,那赵佗会更忠心如今的皇帝,将来也能够顺利回咸阳。

陈平看公子还有些气愤,道:“公子放心,公子的父皇是何等人物,岂会坐看着赵佗与屠雎滋生自立之心,不会的……公子的父皇之手腕何其强大,其城府与算计何其之深。”

“还请陈御史教我。”

见公子如此恭敬,陈平扶着公子,解释道:“世人皆爱戴皇帝,若赵佗与屠雎胆敢背弃大秦,那就是与整个大秦为敌,包括他们在关中子嗣,将再无立足之地。”

公子衡的担忧是多虑的,现在的皇帝如此强大,南方的两位将军肯定听话。

陈平接着道:“让两位大将军的分权,如此……不用三两年,更不用皇帝说,他们就会主动请命回关中。”

“若他们不回来,又该如何?”

陈平道:“他们会寝食难安,惶惶恐恐度日。”

言至此处,陈平望着函谷关方向,行礼道:“臣这一生最敬重之人,就是如今的皇帝。”

直到今年的秋天,公子衡与陈平从楚地走过来到了琅琊县。

琅琊县的守备将军兼领这里的县丞之人是王离。

小时候,衡就不喜王离这人,照理说该称他一声舅舅。

但是衡与这位舅舅自小就走得不亲近,甚至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王离站在琅琊县外,看着迎面而来的队伍,见到了公子衡与陈平行礼道:“臣王离见过公子,陈御史。”

陈平面色如常,领着公子一路走入琅琊县内。

来到这里的县府时,已是夜里,不过秋季正是琅琊县渔民收获最丰的时节。

公子衡与陈平饱餐了一顿海鲜。

直到第二天,陈平才开始了他的巡查事宜。

“有徐福的消息了吗?”

王离摇头道:“还未有。”

衡困惑道:“徐福出海有几年了?”

“三年了。”

“你们派人寻找过吗?”

“偶尔有渔民出远海,没有见到海外的岛屿,更不见徐福。”

公子问一句话,王离答一句。

陈平看着此地的田册与赋税,目光时不时看向一问一答的公子与王离。

不过陈平也没有开口讲话,而是自顾自翻看着卷宗,这种时候保持沉默是最好的。

那是公子与他舅舅的事,这也是家事。

确认琅琊县的账目没问题之后,陈平与公子又去看了琅琊县的民生情况。

琅琊台依旧在琅琊县,而那个与咸阳长得一样且小一号的浑天仪就在琅琊台的行宫前。

衡站在海边道:“也不知道当年父皇与爷爷来到这琅琊台时,是何心情。”

陈平的目光也远望着大海,道:“很多人都说,其实海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些小岛,不见活物。”

衡接着道:“我们回去。”

陈平想了想,确认了眼前该忙的事也都忙完了。

“父皇说我回去之后,可以去丞相府学政了。”

陈平道:“将来公子也可以入丞相府,帮助皇帝治理国家。”

衡颔首道:“嗯。”

跟着陈平走了两年,衡真的学到了不少,见到了那些行迹恶劣的人,也见到了好人。

也真正明白了父皇的忧心所在,其实除却关中,其余的地方依旧荒凉凋敝。

衡低声道:“陈御史。”

“臣在。”

听着海浪声,衡低下头看着海水在岸边激起的泡沫,泡沫存在了片刻,又渐渐消失,周而复始。

“各地民生凋敝,田地荒芜真的是大秦数次迁民造成的吗?”

陈平回道:“公子不能这么想,若秦不发动迁民,这些人又会过得如何呢?”

衡蹙眉又看向远方。

陈平再道:“迁民的成果是巨大的,当秦一统中原之初,匈奴人几次冒犯边关,在国家面对边关之祸时,迁民一时之痛是需要忍受的,否则匈奴人就会南下,长城一破,匈奴人只需要一天一夜,就可以兵临咸阳城下。”

“陈御史,衡如此问是因在洞庭郡与楚地,还有人在议论当年的迁民之策。”

陈平看到公子衡神色上的纠结,他道:“公子,不要轻易被他人的言语左右,相信自己看到的。”

新帝五年的冬天,公子衡从琅琊县回到了关中。

这一年,徐福依旧没有消息,也没有人见到远海有船只回来。

随着公子衡的回来,有关琅琊县的消息也被送入了宫中。

右相与蒙恬在章台宫大殿内,禀报着近来的事。

蒙恬道:“今年分派了五百人去了南方为吏,其中有二十名副将前去南方,与那里的将领轮换。”

冯去疾也上前禀报,说着今年派去南方各地的官吏。

咸阳不断派人进入南方,并且不断架空两位大将军的权力。

正说着,内侍前来禀报,“公子衡与陈御史前来觐见。”

扶苏道:“让他们入殿。”

当陈平与公子衡一起来到殿内,扶苏道:“入座用饭吧。”

一盘盘菜肴被端了上来,扶苏吃着饭食,听着陈平的禀报,右相与太尉也在安静听着。

等陈平讲话,公子站出来又补充了一番。

待用了饭,陈平与公子衡又退出了大殿,扶苏依旧与蒙恬,冯去疾讲述着如今的国事。

“右相觉得陈平所言如何?”

冯去疾行礼道:“各地民生其实没陈平所言的这么好。”

扶苏叹道:“谁都想把自己的见闻说得好听些,至少让朕觉得能舒心一些。”

冯去疾颔首。

大体上,在陈平的奏疏上,对各地的记录都是实事求是的。

扶苏道:“让赵佗与屠雎分权,比朕先前所想的要顺利得多。”

蒙恬道:“来年此时,便可以让两位大将军回来。”

扶苏意识到这大秦的兵马还需要蒙恬来号令,不论是忠心与威望,都无人能够替代蒙恬。

正值饭后,扶苏眼前刚泡好的茶水,道:“劳烦右相给衡安排一个位置,让他在丞相府学政。”

冯去疾行礼道:“臣以为最好让公子在萧何身边做事。”

“不放在御史府吗?”

听到皇帝反问,冯去疾又语气平静地回道:“在外面的郡县,公子能学到更多,若公子有困惑臣亦可以解惑,将来若有建树再放到丞相府与御史府会更好。”

右相是希望公子衡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至少从现在开始需要锻炼了。

见皇帝点头了,冯去疾与蒙恬一起告退,离开了章台宫。

章台宫外,蒙恬有些忧心道:“老夫就怕赵佗犯糊涂。”

冯去疾道:“赵佗身边有一个文吏,此人叫任嚣,是当年李斯派去的。”

蒙恬脚步依旧走着,神色带着思量。

冯去疾再道:“这任嚣多半与李斯有渊源,皇帝知道这事,李斯又是皇帝得老师,只要李斯无碍,那任嚣依旧是忠心大秦的,赵佗不会反秦。”

蒙恬善兵事也善打仗,唯独在人心谋算上,不如冯去疾,更不如李斯。

蒙恬深知自己的短处,因此在这些事上要多听右相的想法。

公子衡回来了,一家人算是小团聚,用了饭之后,衡就去了敬业县。

田安望着离开的公子,低声道:“公子是在外面住习惯了,都不习惯住在家里了。”

小公主吃着兄长带来的糕点,看着兄长好多好多的玩具。

第三百三十四章 让赵佗回家

衡在外面走了两年,将所见的玩具都带来了,其实衡是很喜爱妹妹的。

前两年,妹妹阴嫚在雍城成婚了,扶苏让人送了一些礼去。

去年公子高也成婚了。

今年,衡已有十九了,来年就二十及冠了。

扶苏才发觉自己来年四十岁了。

而自己与弟弟妹妹们相差十余岁,当妻子开始考虑衡的将来,弟弟妹妹也才成婚不久。

当皇帝五年了,这个国家好似没太大的变化。

父皇开拓时期,这个国家的发展很快。

而自己做为皇帝这几年,国家的发展反而有些停滞的迹象。

目前来看,这个国家的人口是越来越多了,赋税也一年比一年多了,一年比一年变得更好。

在治国有所欠缺的地方缝缝补补,对扶苏而言,这就足矣了。

陈平与衡带来的奏疏很重要,清晰地写明白了中原各地的境况,也是如今最全面,且最新的记录。

“父亲,下雪了。”

听到话语,扶苏搁下笔看向女儿。

她伸手指着窗外的大雪,又道:“这雪好大呀。”

扶苏又见妻子正走来,她抱起女儿道:“不要着凉了。”

外面的这场大雪让家中变得更安宁了,扶苏拿起一卷从敬业县而来的奏章。

叔孙通在其上所写,酱油刚做出来,但买的人并不多。

这说明,人们对此物的接受程度不高,因酿造耗费豆子。

这个结果扶苏是认可的,因如今这个时代粮食依旧稀缺。

并不能像后世那样,能够大规模的酿造。

但这都不重要,只要是酿造出来了,那就是好事。

扶苏也不在乎现在的人们会怎么使用,总之是造出来了,这就足够了。

新帝六年,关中依旧下着雪,有一队人从南方而来,带来了许多布绢与各种奇珍异宝,并且还有赵佗在南方任命的臣子,来到了关中。

这些奇珍异宝,有南方的短袖丝衣,金印宝器,以及各种青铜器具。

这些人代表赵佗,前来丞相府禀报近年来在南方的建树。

御史府接见了他们,此事由右相主持,陈平前来询问。

从当年南下说起,赵佗按照当初老丞相李斯的要求,命秦人将领守土。

并且,他们解释赵佗并没有在岭南建设宗庙,更没有称王的打算。

若赵佗要称王,必定要设宗庙立祖宗的。

再者,赵佗大将军心中一直记得当年皇帝的知遇之恩,还有老丞相的提拔之恩。

来人向御史府递上了一卷地图,那是一卷岭南屏障之图,并且建设了梅岭关与阳山关。

赵佗将军在南方铸造铁犁,垦田开荒使南方田地增三倍有余。

赵佗已娶越女为妻,并且允许秦军在南方安家,自都水长建设灵渠之后,赵佗大将军又在长年修缮。

右相听着这些话,没有当即回应。

陈平询问道:“皇帝自是信任赵佗大将军的,对外界的传闻自然是不在意的,诸位可安心。”

说着这些话时,陈平面带笑容,要多和善就有多和善。

这些从南方而来的大臣几乎要跪拜在地,叩首解释了。

可见这一次秦廷的人去了南方之后,赵佗是真的害怕了。

陈平劝了好久,才让这些人离开。

而后面对右相,陈平才说起了自己的顾虑,他道:“皇帝爱天下子民,自然不会猜忌赵佗,可我们身为臣子需要为皇帝考虑。”

冯去疾低声道:“你是说这些年赵佗凭借着五岭屏障,肯定有自立之心。”

陈平颔首。

冯去疾又道:“你觉得赵佗最忌惮的还是李斯的手段。”

陈平再一次点头,他很想说右相真是太懂他了,三言两语就将他陈平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冯去疾再道:“皇帝这些年一直没有再立丞相,是因李斯在中原各地依旧有影响,皇帝要借李斯余下的影响,进行再一次集权,不仅要控制眼前的兵权,还要控制南方。”

陈平再一次行礼,右相实在了得。

若李斯不是丞相了,那多半又是另外一个局面了?

这倒也不是,皇帝少年时就拜李斯为师,这一声老师皇帝是可以唤一辈子的。

陈平的话可信,但冯去疾也不打算全信,毕竟都是猜测罢了。

这位从南方而来的大臣几次请求觐见皇帝,但皇帝都没有接见他们。

但给了赏赐安抚他们。

事后,陈平又一次见到了他们,并且与他们道:“右相说了,诸位兄弟在南方多年不归家,这些年定是不容易了,让将士们与赵佗大将军回家吧,十多年了,也该回来了。”

说着说着,住在咸阳城客舍的一众南方大臣哭了。

这一次,陈平又说服了他们,大家都是人,甚至当年一起离开关中前往南方时,离开了家乡,难道他们不想着回来吗?

利用人心最脆弱的感情,来要挟人。

一句让大将军回家,足矣。

皇帝依旧是圣明且爱民爱天下人的皇帝,赵佗依旧是大秦忠心无二的将军。

这段佳话,足以流传。

不论其中发生了多少曲折与猜忌,都会在佳话的传播中消弭。

忙完这些事之后,陈平很高兴,完成了一桩美谈之后,他高兴得大醉一场。

如此,也就不用再派人去南方捉拿赵佗,也不用再为南方的局势牵挂了,赵佗一定会回来的,甚至赵佗的子嗣们会求着赵佗回来。

今年的夏天,一骑快马从蜀中而来,来人禀报着一件事,屠雎大将军与赵佗大将军,带着无数的奇珍宝物在桂林郡相聚,两位大将军正在回关中的路上。

骊山上,李斯站在始皇帝身侧,抚须道:“南方的将领们终于要回家了。”

说话间,老丞相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心中终于踏实了。

嬴政道:“他们若不回来,你就要派人去杀他们了?”

李斯回道:“多年前,臣让任嚣去帮助赵佗,是为了看住赵佗不假,但没想到公子真的让他回来了。”

嬴政看了眼李斯,觉得李斯会担心他赵佗?

即便是扶苏无法对付赵佗,李斯一定有办法,除非他李斯死了。

嬴政了解扶苏,但更了解李斯。

“入秋时节,赵佗就该到咸阳了。”

李斯道:“是否去见一见赵佗。”

嬴政笑着道:“不去了,乏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回咸阳的虎符

当今年的关中迎来第一场秋雨,扶苏正站在章台宫前。

一旁的侍卫看着穿着一身黑袍的皇帝,皇帝站在殿前的檐下目视着前方饮下一口茶水。

这位皇帝蹙眉不语,脸上似写满了心事。

有殿前侍卫冒着秋雨快步而来,行礼道:“报,赵佗大将军已过终南山。”

皇帝只是搁下手中茶水,摆手示意这个侍卫退下,也没有多言。

刚进入关中的赵佗带着队伍正在一处山脚下扎营避雨,从去年到现在,赵佗总是睡不好也吃不好,脾气也是越来越差。

正因丞相府带来的种种压力,赵佗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后方还有一支队伍正在靠近,这支队伍的人数不多,只有百余人。

来人正是屠雎的队伍。

双方在桂林郡相遇后又前后启程,又一次在关中相遇。

屠雎的队伍是冒雨前来的,一路走来很是狼狈。

等对方到了近前,赵佗起身打招呼,道:“屠将军。”

到了近前,屠雎翻身下马,他的战马是湿漉漉的,浑身上下包括他一脸夸张无比的大胡子,也都是湿漉漉的。

赵佗看了看棚屋后方还有空的地方,道:“让兄弟都歇一歇吧。”

屠雎一挥手,就让身后的兄弟们都进了棚屋歇息。

赵佗站屋檐下,也没有讲话,而是吃着一个梨望着雨景的远处。

当棚屋里的几百兄弟们开始烹食,拿去了蓑衣的屠雎走上前,道:“赵将军。”

赵佗看了看屠雎的大胡子,蹙眉道:“你就这么去见皇帝?”

“哈哈!”屠雎笑道:“进咸阳城之前就收拾干净。”

两人都有白发,也都五十余岁了。

赵佗递给他一只梨。

屠雎接过吸溜着汁水吃了一口,嚼了三两下就咽了,道:“关中的秋梨,好久没吃过了。”

赵佗道:“要说秋梨还是三川郡的好吃。”

“以前见你赵将军是军中猛汉,怎么如今成这样了?”

说话间,屠雎三两口已将梨吃完了,赵佗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只,递给他。

两位大将军就坐在一起,吃着梨。

在后边,双方将士们聚在一起也在低声交谈着。

“都说你屠雎在西南杀得夷人片甲不留,怎么回咸阳就这点人。”

屠雎道:“这点兵马够了,一路上的兄弟们都散了,要这么多兵做什么?”

赵佗依旧嚼着嘴里的秋梨。

屠雎又道:“怎么?你打得过蒙恬吗?你打得过章邯吗?皇帝一道诏命,全关中的民壮都能把我们撕了活吞。”

“怕呀。”屠雎言至此处,失落地长出一口气,语调也低了不少,道:“年纪越大,真是越怕死了,二十年前老夫一人独对上百人都未曾后退半步,如今几个官吏到了南面……”

屠雎用屋檐滴落下来的雨水洗去手上与嘴上的甜腻,其实胡子上还挂着一些梨的汁水,他也懒得打理,又道:“本想着就此在南面不回来了,南面也挺好的。”

赵佗又是沉默不语。

屠雎用手指指着赵佗,低声道:“前两年老夫还听闻你赵佗要自立为王,当时老夫还想着帮着皇帝灭了你。”

这屠雎真是越吃话越多,赵佗很烦他,拿起水囊给自己灌了一口酒,蹙眉道:“皇帝召你来,也是怕你自立。”

屠雎感慨道:“南方也好啊,好多兄弟在南面成家了,再也不回来了,他们过得都很好。”

说着话,他拿过赵佗的水囊给自己也灌了一口酒水,接着道:“皇帝对我们很好了,快二十年了,才让我们回来,两个皇帝都很好。”

屠雎语气越来越低,“还让我的妻儿都来关中,秦廷养我们一辈子,多好啊……换作别人恐怕你我早死了。”

赵佗:“你在南边留了多少兵?”

“不记得了。”屠雎摇了摇头道:“多少壮年就有多少兵,老夫怎会知道现在有多少,只是在文书上随便写了写,十万兵,反正丞相府也不会亲自去南边看,就算是去了南边他也数不过来。”

听屠雎的话,看来他在南面收拢了许多人口,以至于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

赵佗觉得自己与他差不多,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

不过,又觉得自己比屠雎好太多了,至少身边还有一个任嚣,这一次丞相府让他回来,任嚣来到关中就去了骊山,急着去见李斯了。

赵佗忽然轻笑一声,心说到了关中……他任嚣真是装都懒得装了。

当初,是李斯让任嚣来南面的,赵佗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李斯的人。

现在好了,反倒是轻松了不少。

“赵将军,你我现在的兵权都要交还给秦廷,以后南面的事就与你我无关了。”

赵佗回道:“你我只是打仗的,治国有皇帝的臣子。”

两位将军都是面带愁色,甚至有相惜的感觉。

从状态来看,其实他们两人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都很不容易。

等雨水停了之后,天色也就入夜了。

赵佗依旧守在屋外,不多时就有队伍正赶马而来。

屠雎走到棚屋外,询问道:“什么人来了。”

赵佗见对方是举着火把而来的,也就放心了。

若对方没举着火把,那多半是来突袭杀他们的。

来人到了近前,一共十余人,对方递上一个篮子道:“我是敬业县章业,奉父命前来给诸位将士送来饭食。”

言罢,后方的队伍纷纷下马,陆续递上一个个篮子,篮子用布盖着,揭开布就能见到其中热乎的饼与冒着热气的大块羊肉。

这些天一直都是吃着干粮,难得有热的吃食,屠雎拿起一张焦黄且热乎的饼,咬下一口道:“好饼,真香。”

章业再一次行礼,而后带着兵马离开了。

屠雎吃着饼道:“这人的父亲是谁?”

“章业……该是章邯的儿子。”赵佗算是想明白了,皇帝肯定不会杀他们两人了。

身后的诸多将士们正在分着饼与肉,赵佗感受着放在甲胄内的那个虎符,等他将这块虎符也还给皇帝了,他与屠雎的这一生也就再没牵挂了。

当时出征时,皇帝将虎符赐给了他们。

虎符自然是要还给皇帝的,这是必需的,哪怕过了十多年或二十年,只要这虎符还在,他们就还是大秦的将军。

既是荣耀,又是一种信任。

翌日早晨,众人睡醒后,就继续赶路。

秋后的田地里都还长着麦茬,田地里还有些农户在劳作,赵佗记得以前有村子的地方,现在不在了。

以前没人种地的荒地也有被开垦过的痕迹,这个关中真的不一样了,让赵佗感觉不认识了。

屠雎从前方的队伍回来,他道:“老夫问了这里的乡亲,潼关城在东面,以前的宁秦县成了华阴县,华阴县边上又建了潼关。”

“华阴县?”

屠雎又道:“是啊,你我的孩子都在那里。”

赵佗望着咸阳方向,再看了看脚下新修的路,路上有车辙印,一路也是朝着咸阳方向而去。

“先去见皇帝。”

屠雎也颔首。

众人又走了一天,从终南山走出来一路经过蓝田县,再一路往西北走就是咸阳。

众人正在此地休息,屠雎正在收拾着他的大胡子,尽可能让他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野人。

赵佗坐在他边上,还能听到他的刀口与皮肤摩擦的声音。

不多时,屠雎用河边的清水好好洗了洗脸,确保自己脸像一张人脸了。

待收拾好,众人也就显得精神了一些。

赵佗依旧没有见到任嚣回来,他多半还在骊山。

从这里一路往咸阳方向走,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有不少路人见到对方,还在交头接耳说着话。

赵佗深吸一口气,又看向一旁的屠雎,这人倒是一脸镇定。

来到咸阳城下时,已是午后。

张苍早早就等在这里了,见队伍到了眼前,行礼道:“赵将军,屠将军。”

赵佗认识眼前这人,又道:“你是当年跟在丞相身后的张苍?”

“正是。”

来到关中之后,赵佗终于见到一个熟人了,叹道:“现在这咸阳,老夫也只认识你了。”

张苍道:“在咸阳还有诸多旧人,赵将军,屠将军与我入城。”

两人翻身下马,走入城中。

在城门前,赵佗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将领。

当年秦人将领中,章邯不过是个无名之辈,没想到如今一见已是关中内史令了。

之所以会认出章邯,是因先前赵佗见到章业。

众人走入城中,赵佗道:“我们还能见到老丞相吗?”

“丞相依旧在骊山,皇帝几次派人询问过,说是老丞相没有回来的打算。”

赵佗叹息一声。

从热闹的咸阳城走过,赵佗闻到了酒香味,羊肉的香味,还有一眼看不到头的行人。

赵佗看到如今拥挤的咸阳城是震惊的,这咸阳城怎会如此拥挤,繁华的不成样子。

咸阳城还是以前那个咸阳城,但这里的人确确实实更多了。

而在咸阳城的人们看来,在两位大将军的后方是一车车的宝物,其中有装满了十数车的丝绢,茶叶,数车的金银,甚至还有数不清的珍珠。

第三百三十六章 满是财富的宝地

张苍领着两位大将军到了宫门前,先是站定与殿前的侍卫说着。

“皇帝有命,两位大将军可径直入殿。”

赵佗与屠雎相看一眼,便一起走入宫门。

随后,张苍看着几乎铺满了咸阳城街道的车队,战争的胜利果实终于送到了大秦。

也就令人放心了,毕竟当年为了这一仗大秦几乎是咬紧了牙关,才挤出来的兵力。

成本已经投出去了,现在就该收回来了。

“张府丞。”

张苍正在想着,回头看去见到了陈平。

陈平依旧是一脸笑容,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运送车队。

装着宝物的车队从咸阳城的宫门口,一路铺到了咸阳城外。

陈平感慨道:“打车师打匈奴,都没有如此成果,看来车师与匈奴也没那么富有。”

再看张苍的神色,陈平知道其人平日里都是寡言少语的,便自觉有话直说,行礼道:“张府令,皇帝有命,将这些宝物都送去骊山。”

张苍道:“皇帝不在意这些宝物,皇帝在意的就只有人口与土地。”

陈平行礼道:“在下,就先押送这些宝物去骊山了。”

张苍颔首也走入了宫门。

与陈平说话的这片刻,张苍发现赵佗与屠雎已往前⾛了一段路。

昨天下了雨,今天的风还挺冷的,尤其是冷风吹过的时候。

在南方久了,一回到这里两位大将军对这里的气候还有些不适应。

到了殿前,两位大将军脱去了鞋履,入殿觐见。

右相冯去疾与太尉蒙恬就站在这里。

“末将赵佗,拜见皇帝。”

“末将屠雎,拜见皇帝。”

两人齐齐下拜,递上他们的虎符与一卷书。田安端着木盘,看着两位大将军将虎符与书放入木盘中。

大殿内很安静,扶苏拿过这两块虎符,虎符入手还有些凉意。

扶苏也不知道这虎符是用什么材质所造,再将虎符的另一半拿出来,合拢之后便完整了,就连切痕都是严丝合缝。

扶苏搁下虎符,让田安端下去交给太尉蒙恬。

虎符到了皇帝手中,赵佗才觉得长出了一口气,身上的压力顿时消散不见了,虎符交还了,他的使命也就结束了,南征几乎用了他的半辈子,半辈子的辛劳也就有结果了。

扶苏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扶起赵佗与屠雎,道:“两位大将军,带兵在外十余年,受苦了。”

屠雎朗声道:“末将不苦,末将心心念念都想着回大秦,回到皇帝麾下。”

扶苏拍了拍屠雎的肩膀。

赵佗道:“臣也是……”

扶苏道:“如今两位大将军所得的土地都是大秦的,你们来时朕考虑过,是否派人接替你们,可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到更好的人手。”

“等你们的子嗣长大了,将来就可以南下,承袭你们的侯爵,永远富贵。”

闻言,赵佗与屠雎再一次下拜行礼。

右相冯去疾适时上前一步,朗声道:“征越大将赵佗,征越大将屠雎,镇守南越十六年,建盐场,垦田挖渠,冶铁造犁,建城邑,行秦律,特赐官大夫,食三百户,赐青铜轭,赐玉具剑。”

“允赵佗子嗣扼东江道,世代戍守东江道,世代为业。”

“命屠雎子嗣,任南海象郡郡守,掌南海郡兵符,可领越骑兵三千,戍守南海,世代为业。”

当初让赵佗与屠雎孩子来关中,是为了挟制他们两人。

现在这两位大将军回来了,皇帝便可以赐予他们后人的富贵。

以后他们要留在关中,他们的子嗣可选择一个子嗣回到南方,一个扼守东江道,一个戍守南海。

冯去疾望着神色激动下拜的两位大将军,一生征战所求不就是个平安富贵吗?

皇帝给了他们应得的,也给了他们后人的富贵许诺,让两位大将军可以在南方世代为业。

这天下的土地依旧是大秦,这个大秦依旧是以大一统为治国的理念,维护一统,也并没有让分封死灰复燃。

因此,赵佗与屠雎的使命结束了,皇帝给了封赏,也就意味着秦的郡县制随着土地与疆域,从南扩展到了南海,从北到了漠北的北海,从东直到长城的尽头,从西直到车师。

这个国家太大了,大到很多人想都没有想过,大秦的疆域能这么大。

皇帝在章台宫为两位的大将军宴请。

传闻这一夜的宴席十分热闹,赵佗喝得酩酊大醉,屠雎喝得痛哭流涕,直到深夜才结束。

翌日的廷议上,公子衡随着群臣来参加廷议时,还能闻到大殿内的酒香。

今天赵佗与屠雎肯定不会来廷议了,但皇帝给了两位大将军在内史令章邯麾下安排了位置,两个能够让他们安然享受养老的位置。

听着周遭的言语,公子衡看了看站在群臣队伍中的章邯。

章邯站得笔直,闭着眼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

臣子或许会缺席,但皇帝不会。

不论刮风下雨,还是霜冻严寒,皇帝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章台宫,若无特殊情况几乎不会缺席。

今天廷议内容依旧是有关南方的官吏派遣。

早在赵佗与屠雎回来之前,丞相府的群臣就对南方的事进行商议。

不得不说,南方物产丰富,气候温暖,雨水充沛,不论是粮食还是渔业,皆丰足。

赵佗与屠雎确实立下了大功,他们给大秦打下了一片充满了财富的土地。

因治理南方的事,群臣再一次在章台宫进行了探讨。

廷议结束之后,公子衡便离开了咸阳城,而是奉父皇与母亲之命,前去骊山看望爷爷。

从咸阳到骊山快马加鞭,到了这里已是夜里。

从南方运送而来的宝物还都堆积在山下,衡从盖在其上的黑布下,发现了不少象牙玉器与犀牛皮革。

李斯道:“公子。”

“丞相。”

“老臣已不是丞相了,都告老了。”

公子衡又道:“在父皇心中,无人能够替代丞相。”

李斯叹道:“皇帝该再立一个丞相的。”

皇帝的能力出众也是一个烦恼,怪只怪现在的皇帝能力太强了。

有一个如此有能力的皇帝,又对臣子极其苛刻又挑剔,这样的皇帝多半是看谁都不满意的。

是啊,皇帝对他自己要求高,对臣子要求也高,自少年开始,便是如此,没有变过。

李斯道:“公子是来……”

“我来看望爷爷。”公子衡当即回道。

李斯望向山顶,道:“公子随老夫来。”

正要走上山,公子衡看到了站在李斯身后的人。

李斯注意到目光,回道:“这是任嚣,与赵佗一起回来的。”

“他不去面见父皇?”

任嚣道:“臣已接到皇帝诏命,明日就去觐见。”

闻言,公子衡接着往上走。

李斯询问道:“老臣听闻,皇帝将玉具剑赐给了赵佗?”

公子衡颔首,询问道:“此物很特殊吗?”

李斯颔首道:“当年秦军东出一统六国,从六国王宫所得的异宝众多,其中就有玉具剑,那是当年楚地的王室用具。”

公子衡继续往山上走着,道:“这是王侯配饰?”

李斯再道:“皇帝用意之深,皆在赏赐中,虽未封王侯,但却给了封侯礼器。”

公子衡明白了,秦是不可能分封的,父皇也不可能让他们列土封国,土地一定要收回并且归国有,这么多年爷爷也好,父皇也好,都在这么做。

公子衡继续往山上走着,想到了爷爷与父皇之间共同的执念,对大一统有着几乎于使命般的执念。

以后的代代后人,也一定会如此吧。

公子衡继续往上走着,一想到山下的那些宝物,说不定将来也会随着爷爷离开人世之后,一起与爷爷葬入地下。

这是父皇的安排,公子衡深知父皇的喜好,父皇只对治国有兴趣,父皇只喜土地人口与赋税。

而那些宝物,父皇不会收归己用,只好埋入地下,倒也眼不见心不烦。

衡在书籍中看到过也听说过当年列国王室的奢侈生活,自小到大得到的,都是最好的老师的教导。

倒是对那些奢侈生活没什么感想,至少现在的生活也挺好。

公子衡来到了山上,见到正在看着蜂窝煤的爷爷。

“爷爷?”

听到呼唤,嬴政的目光还在看着已烧得结块碎裂的蜂窝煤,道:“你父皇将此物赏赐给群臣了?”

衡解释道:“是在月圆的那天赏赐给群臣的。”

嬴政沉声道:“你父皇拿着这个,就可以收到更多的赋税。”

公子衡站在一旁,迟疑道:“爷爷的意思是,此物会成为赋税?”

嬴政笑着哼了一声,“盐铁是国家与国人最需要的,以后就会多一种,煤。”

公子衡道:“那太好了,父皇常说赋税赋税,也不知道赋税是多了好,还是要减轻人们赋税,不过有了煤,该能够迎刃而解了。”

李斯道:“还要多想想国策才好……”

在治国方面,即便是如今,李斯依旧是政治高手。

这位老丞相说的每一句话,衡都记在心里。

下山的时候还在复述着老丞相的话,希望能对父皇有用。

从骊山离开时,公子衡提着一篮子的蜂窝煤来到了泾阳县。

刘盈正捧着一卷书读着,见到来人,行礼道:“公子。”

第三百三十七章 频阳县往事

公子衡提着一袋蜂窝煤与刘盈煤走入县府,还在说着近日来的潼关见闻。

县府内,萧何见到来人行礼道:“公子。”

衡道:“刚去看望了爷爷,爷爷让我带来了这些煤来。”

萧何道:“当初为了建设铜川的制煤作坊,没少出乱子,好在有章邯将军相助。”

那是发生在去年的事,那时候衡正与陈平在外巡查各县。

直到按照父皇与老师的安排,来渭北协助萧何主持各县之事,才知道了当初建设制煤作坊的事。

那时为了将煤矿空出来,还要动员铜川县搬迁,没少因土地问题而争执。

而闹事的也都是当年拥有土地的老秦人,因有些土地是当年的老秦人用军功换来的,在丞相府的主持下,拿出了更多的土地与县民交换。

才有了如今的铜川县,铜川县是一座以煤矿为核心的县,其中不论男女老壮都在围绕着那座矿劳作。

曾经,衡也问过萧何,中原各地还有很多这样的煤矿,它们又要怎么处置?

萧何只说皇帝与丞相府会有办法的,这点事不用公子牵挂。

见萧何递来几卷文书,公子衡接过,正在看着。

公子衡虽说不在渭北任职,但在秦廷任御史,依旧可以留在渭北。

自从巡视过中原各县之后,衡看到一些县治的卷宗时,看法也有了些变化。

等刘盈离开之后,衡又道:“听曹县丞说,萧郡守要回楚地?”

萧何颔首。

如今的萧何已是郡守,这也是近五六年间的事。

以他这样的才能或许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进丞相府,将来说不定能够位列九卿。

衡觉得这是必然的,不仅仅是他,就连丞相府的群臣也是这样认为,如今的皇帝与秦廷用人往往只看能力,不看出身,也不看家世。

更何况,现在有很多庶民的孩子,也都在秦廷任职,甚至已是如今秦廷中的一个很大的团体。

以后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衡又道:“是楚地有事还牵挂着郡守?”

萧何道:“臣与皇帝已有约定。”

衡不知道萧何与父皇有了何种约定,只是一想到他这样的人会离开关中,心中多少有些惋惜。

看过中原各地的情形后,衡自然清楚,其实这个国家并没有这么好。

这中原的其他郡县更需要像萧何这样的人,衡也见过如今楚地的风貌,衡以前不知道楚地是什么样,他对外面的世界没有什么印象。

小时候,衡也跟随着爷爷一起东巡,可是那时候他尚在襁褓之中。

又与萧何谈了许久,衡这才在县里休息。

翌日,天还是漆黑的,公子衡就早早牵马出了县,翻身上马朝着咸阳而去。

虽说受御史府之命在渭北任职,可公子衡不想错过任何一次廷议。

每一次的早晨廷议,对他而言就是一次学习国事的机会。

当天边刚出现亮光,公子衡已经到了咸阳城,从城门口赶到咸阳宫门,也正好是宫门打开的时辰。

今天的廷议有些难得,因武将一列多了两位大将军,众人也多了一些新鲜的话题。

不然,每天廷议前大家所聊的都是那些事,未免有些太过无趣了。

而现在赵佗与屠雎站在武将一列,有不少人愿与他们谈话。

当皇帝到来,群臣也才恢复了安静。

今天的廷议所言多是秋后的官吏任免,还有不少以前留下来的老官吏需要替换。

直到廷议结束之后,赵佗与屠雎一起去了潼关城。

在如今的人们眼中,想要读书想要入仕就必须要去潼关,潼关不仅仅是一座学城,它更是万千庶民们进入秦廷权力体系的一条途径。

因进潼关读书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庶民出身,赵佗看到如此大的城池,一时间有点恍惚。

走入潼关城内,赵佗得到了此地郡守司马欣的接待,并且等孩子们结束上午的课时,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子嗣。

司马欣平日里很忙,无暇顾及赵佗一家,更何况他们家的家事,由他们自己家去商议。

走到太学府时司马欣见到了一个熟人,道:“王夫子。”

王馀见到来人道:“郡守。”

“今天赵佗来了,恐怕他要让他的孩子回南方。”

王馀感慨道:“此事我听说了。”

司马欣又叹道:“陈平好手段呀。”

王馀摇头道:“我觉得这不是陈平的手段。”

闻言,司马欣稍加思索,又道:“也对,换作是陈平的手段,多半赵佗回到关中都会掉一层皮,不会这般完好。”

王馀摇头苦笑。

两人对陈平的理解,都是来自这些年陈平巡视各县的传闻,这陈平立功有多少人们倒是不清楚,不过有关这个陈平的一些坏消息,倒是传得很快。

就御史府的那些御史中,你惹谁都可以,千万不要招惹陈平。

就快要入冬的关中又下了一场冻雨,今夜扶苏坐在车驾上,正在朝着频阳县而去。

因今天是来祭拜王翦大将军,车驾到了频阳县内的一座老宅前停下。

平日里一直关着门的老宅今天终于开门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正坐在正堂门外,见到是皇帝一家来了,忙行礼。

走入宅院内,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不是别人,正是王贲。

扶苏伸手扶着行礼的王贲,没想到这两年这位丈人竟老得这么快。

等对方站起来,扶苏点着头也没有话语,心里觉得能不老吗?

自己这个皇帝也四十岁了。

扶苏又看向堂内,两位老人家正在这里低声交谈着,正是父皇与老师。

先前怎么劝老师,老师都不肯离开骊山,这一次因祭拜王翦老将军的事,倒是走出骊山了。

扶苏走入堂内,依旧伸手扶着自己的丈人,而身后是妻子与女儿。

安静的老宅堂内,王翦灵位就放在桌上,四下也无他人。

嬴政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近来可好?”

扶苏回道:“一切都好。”

“那徐福,到现在还未回来吗?”

“至今没有徐福的消息。”

……

PS:今天请假一天,暂更一章,容小张休息一天,早睡一晚。

第三百三十八章 六年一月

“朕怎么觉得徐福不会回来了。”

扶苏站在王翦灵位前,躬身行礼道:“他回来了,儿臣会给他回报,他若不回来,将来会有人去寻找他,他若背弃誓言,他就是大秦的罪人。”

嬴政道:“去了海外,寻找一个谁都没见过的仙岛谈何容易。”

扶苏颔首道:“父皇所言在理。”

李斯神色轻松几分,又道:“臣先拜过频阳公。”

小公主对眼前的这个灵位是陌生的,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也都是陌生的。

等李斯拜了频阳公之后,扶苏这才与丈人,还有父皇走向王家宅邸的后院。

众人都还记得,当年频阳公过世时,天还下着大雪。

而现在依旧是深秋时节,风吹过时很冷。

扶苏在后院的水池边停下脚步,望向池中的水榭,又想起了当初频阳公与自己的约定。

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是公子衡。

说起自己的儿子,这个时辰的衡说不定还在御史府忙碌。

几人坐在池边说着以前的往事,李斯说起了他当初在秦还是客卿,就十分赏识当年的王翦。

眼前的三位老人家中,王贲是老得最快的。

扶苏给三位老人家倒了茶之后,便识趣离开了,现在该是他们讨论当年,追忆往昔的时刻。

这种时候,与他们当年回忆无关的人,都是外人。

扶苏走在前堂与妻子走在一起,听着妻子说着她以前在这座大宅内长大的事。

有些事她说过好多遍了,扶苏也听了很多遍。

但妻子愿意一直说,扶苏也愿意一直听着,哪怕是听了这么多年,这么多遍。

夫妻两人都到这个年纪,了解对方胜于了解自己。

王棠儿道:“是又在忧心国事了?”

扶苏颔首。

被丈夫牵着手,王棠儿低声道:“我们回去吧,今天来看望爷爷,也足够了。”

扶苏又摇了摇头,道:“今天就是来祭拜频阳公的,怎么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王棠儿又说皇帝还是要以国事为重。

但扶苏依旧决定等明天再回咸阳。

入夜之后三位老人家早早睡下了,扶苏与妻子穿着孝服在这里为频阳公守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的天明,田安叫来几个内侍吩咐着,大抵话语都是在叮嘱留下来的内侍,让他们照顾那三位老人家,又几次叮嘱内侍千万不要让三位老人家饮酒。

当皇帝与夫人坐上车驾,田安也急匆匆坐在车辕上。

坐在车辕上,田安还能听到夫妻两人的话语,是因明年公子衡就要行冠礼了。

今年才会来此祭拜频阳公,在公子衡还很小的时候,频阳公就对他抱有厚望与期待。

在回咸阳之前,扶苏从频阳县出发,一路又去了泾阳。

再一次见到了萧何,这位郡守穿着一身粗布短衣刚从白渠边上来,脚上还沾着泥。

见到皇帝,萧何躬身行礼。

而皇帝的车驾就在不远处,兵马围在周围,依旧在警惕着。

扶苏道:“渭北如今扩建至六县,做得很好。”

随着关中人口的增多,县也会随之增设,人们需要一个能够居住的地方,新建设的县就会显得尤为重要。

萧何道:“臣以为还需再建设五县。”

扶苏伸手从田安手中拿过一卷书,递给他道:“这是给你的任命。”

萧何接过这卷书,打开这卷帛书,看到是一个官职任命,彭城刺史。

萧何将会是大秦的第一个刺史,可以监察楚地各郡县的官吏。

扶苏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件事朕没有对外人说过,不过已盖了印。”

萧何看到这卷文书的最后,确实已盖了印,但却未写时日。

扶苏道:“等你什么时候,想要去楚地了,写上时日,交给丞相府,就可以去上任了。”

“臣拜谢。”萧何下拜行礼。

“你不用谢朕,你也是为了这个国,是朕受你相助。”

扶苏又道:“刺史这个官职是朕为了加强监察所设置,你是第一个,希望你给以后的官吏们树立一个榜样。”

“臣领命。”

扶苏扶起行礼的萧何,又道:“若你觉得楚地的事治理好了,将来也可回关中,丞相府会一直给你留个位置。”

萧何双手举着受命的文书,朗声道:“臣谢皇帝。”

扶苏又从萧何的口中听到一声谢,有些苦恼地摆了摆手,就坐上了回咸阳的车驾。

当皇帝回到了咸阳,这个国家依旧有序运转着。

冬至时,皇帝召见了公子高。

自公子高被任职宗正之后,便一直住在雍城主持宗室事宜。

扶苏站在章台宫旁的青铜浑天仪前,望着这个巨大的浑天仪又道:“这些年,你辛苦了。”

“高不敢言辛苦。”公子高站在皇帝的后方躬身行礼。

扶苏的目光从这个青铜浑天仪前移开,“衡的冠礼就在雍城举行。”

“是。”

扶苏又叮嘱道:“不用太过隆重,若有教导你多多叮嘱,不用在乎朕,该教导就教导。”

“臣领命。”

扶苏看着今天阴沉沉的天空,接着又道:“这一次去祭拜频阳公,父皇与朕说起了徐福的事。”

公子高对徐福还是有印象,询问道:“是有安排?”

“没什么安排,徐福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扶苏的话语稍顿片刻,接着道:“也许是父皇不希望我将心思用在寻找徐福的事上。”

“臣以为。”公子高还是迟疑了片刻,才道:“徐福一定会回来的,现在徐福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皇帝赐给他的,他若背弃皇帝不回大秦,往后人们也会唾弃徐福,徐福是一个叛秦之人,他的后人亦会被唾弃。”

扶苏一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又道:“你说的也对。”

公子高再一次行礼。

或许是人们常念念难忘,又或者是如今的时代人们都很在意信义二字,这与秦廷常宣扬的好品质有关。

新帝六年一月,王离走在海滩边,正在听着琅琊县支教大夫子讲述着以后的支教事宜。

但正说着,有渔民指向远方,大声呼喊着。

闻声。王离也看向远方,又道:“这寒冬天也有人去远海捕鱼?”

“那不是我们渔民的船。”

身边的夫子给了回话。

王离一路跑到海边的一处高崖,目光远望朗声道:“真不是渔船。”

等对方更近了,王离又道:“快!快派船去看看。”

正在驶来的船只确实不是渔船,这船太大了,琅琊县海边的所有船都没有它大。

这些年,秦出海的船只中,只有一条船有这么大,那就是徐福出海的那条。

等对方的船只在风浪中更近了一些,王离忽然一笑,“徐福……”

“回来啦!徐县令回来啦!”

海边有人大喊着。

“徐县令回来啦!”

呼唤声随着人们的传递下此起彼伏。

等船只更近了,王离抚着短须的手忽然停下,因他看清船只的模样。

当初出海的那条船是多么的大,多么的华丽,而现在呢……这艘船像是修补过很多次,当初的华丽早已不见。

当船真的到了近前,王离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快步走到海滩边,看到了正踩着海水而下船的人。

这些人无不疲惫难言,皆是骨瘦如柴,他们一到沙滩上便倒下了。

王离看到众人的状态,吃惊道:“怎会这样?”

最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下了船,他正是当初出海的徐福。

在人们的目光中,这个徐福出海四年,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多岁,他衣衫单薄,也是骨瘦如柴,走路都有些不稳当。

王离忙上前扶住这人,道:“徐福?”

徐福只是点了点头,而后当场昏厥了过去。

“叫医者,叫医者……”

在琅琊县这么多年,王离依旧保持着他的关中贵族风范,就连说话的方式口音都没有变。

琅琊县的县府内,徐福终于又醒了,王离道:“医者说你们只是缺水缺粮才会如此。”

徐福低声道:“给我一碗粥,我要去见皇帝。”

见对方要起身,王离又道:“我已让人快马加鞭给咸阳送去消息,你不用着急。”

徐福再道:“我要见皇帝。”

见人已从榻上起来,王离只好让开。

而后见徐福走到县府外,见到随着自己一起出海的众人正在吃着吃食。

徐福又道:“你们可都有说话?”

“众人皆是摇头。”

确认人数依旧是齐的,徐福又回了他自己的船,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直到带了一个包袱下来。

王离站在海边,焦急地道:“我已快马加鞭给咸阳送消息,你不用这样……”

“我一定要见皇帝。”

王离看到对方的目光很是坚定,只要妥协的让人准备车马。

等徐福坐上前往咸阳的车马,王离站在原地还注目看着。

谁也不知道徐福在海外遇到了什么。

这人一句话也不说,一见人就说他要见皇帝。

王离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官吏,又吩咐道:“把徐福的事一五一十写下来,快马加鞭送去咸阳。”

“是!”

听到身边文吏的回应。

王离蹙眉看着徐福带着他船队的人离开的方向。

他们在琅琊县没有久留,急急忙忙就去了咸阳,是有什么大事要告知皇帝吧。

王离只能这样猜想着。

徐福的大船还停在海边,问向一旁的船夫道:“这船如何?”

这位常在琅琊县出海的老船夫望着已破洞的船帆,以及老旧的船身。

甚至连船身一侧,都有不少破洞。

王离跟着这个船夫上了船,甲板上满是的鱼干以及木桶,这大抵是他们用来吃着果腹的。

“王县丞。”

听到话语,王离顺着这个船夫的目光看去,见到了一个木箱子,木箱子内竟然有土,土中长满了豆芽。

“老夫记得,当初徐福出海时带去了不少作物的种子。”

船夫看着破烂的夹板伸手往下按了按,就发现夹板已破了洞。

“这艘船经历过很大的风雨,又经历过暴晒,再好的木料都会坏的。”

老船夫长叹一口气,又道:“他们能回来真是太不容易了。”

王离跟着走入船舱,船舱内有一股发霉的霉味,而且味道很浓。

船夫又解释道:“海上的湿气进入船体,遇到暴雨之后又是暴晒就会如此。”

船夫坐在船舱内的一张榻上,他道:“真是一口水都没了。”

王离也看到了眼前的现状,看着空空的船舱,当初出海有一千余人,而现在回来的只有十余个,这十余个人都像是没了半条命一般。

王离真的不敢相信,他们在海上都经历了什么,而这船已支撑不了多久,也不能再出海了。

新帝六年二月,有消息传来,徐福回来了。

出海四年的徐福,真的从海外回来了。

这个消息从徐福在冬至时节抵达琅琊县,消息传到咸阳时,已是二月。

骊山上,嬴政听到这个消息很诧异,他看向一旁的李斯。

李斯道:“此人回来牵动人心,听说徐福回了琅琊县之后,对外人的询问一言不发,对海外的事也只字不提。”

嬴政道:“他来咸阳了?”

李斯回道:“徐福抵达琅琊县时,就带着他随行出海的人赶来关中了,按照路程来看,也快到三川郡了。”

若是传信的快马与徐福同时出发,前后差距应该也只有三两天的路程。

嬴政道:“扶苏在做什么?”

一旁的内侍回道:“今天是公子衡冠礼之日,人们都去雍城祝贺了。”

嬴政道:“当年有多少人拥戴扶苏,现在就有多少人去给扶苏的孩子祝贺。”

爱屋及乌,人们爱戴公子扶苏,也会爱戴公子扶苏的儿子,也会关心皇帝的儿女。

况且公子衡的品行很好,甚至还有走遍万里长城的壮举。

嬴政询问道:“礼又去了何处?”

李斯回道:“上月来的消息,公子礼正在戍守西北边陲,一个人守着一片荒漠,几百里外不见人烟,就这么一个人守着。”

嬴政道:“那孩子能坚持吗?”

李斯道:“若要服众唯有如此,公子衡与公子礼都是好孩子,他们都知道怎么做一个好人。”

第三百三十九章 秦人的壮举

“臣以为公子礼戍守边关,定能坚持到最后。”

嬴政饮下一口茶水,再道:“嗯,都是好孩子。”

正如李斯所言,过了三天徐福就进了函谷关,朝着咸阳而去。

这队人马一进入关中便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大家都在议论这个徐福是不是真的在海外看到了仙人,找到仙岛。

还听闻这些从海外而来的人,都已不是人了,他们成了一种与人不一样的东西。

诸如此类的传言在人们口中流传不停。

今天,公子衡行了冠礼之后,刚从雍城回到咸阳。

从御史府拿了一卷文书,正打算回渭北,就在宫门前撞见了陈平。

虽说公子衡与陈平并未以师徒相称。

但在公子衡眼中,这个陈平就是老师,他行礼道:“陈御史。”

陈平面带笑容回礼道:“公子。”

衡望着眼前热闹的咸阳城,询问道:“这是在等徐福?”

陈平低声道:“公子,现在满咸阳的人都想知道,徐福在海外看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见公子衡的神色依旧平静,陈平道:“公子不想知道吗?”

衡道:“想啊,可是徐福他也不会与我们说,这么重大的事肯定只会与父皇说。”

“陈御史啊。”衡伸手搭着陈平的肩膀,又道:“再者说,就算徐福真的见到了仙人又如何?这个国家还不是要治理,这个天下还不是这个样子。”

陈平点了点头,就跟着公子衡离开。

翌日,一队兵马来到了咸阳城外,正是徐福的队伍。

下车的是一个枯瘦的老人,老人家带着一队兵进入了忙碌的咸阳城内。

徐福已换了一身新的官袍,但身形消瘦的他穿着,很不合身。

徐福一步步走向咸阳城的宫门,街道两侧的人们都在议论着,已有不少人知道被秦军护送的人就是徐福,并且这个消息很快在人群中蔓延,一时间又有不少人从家里出来,走到街道上看向徐福。

秦完成的壮举有很多,建设万里长城抵御匈奴,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以及开挖灵渠,建设南方,还有北伐的胜利。

或者说,徐福受皇帝命出海也算是一次壮举,因这也是自周天子以后,前人从未做到过的事。

秦做了太多前人没做过的事,并且一桩桩一件件在天下人的见证下,都完成了。

就如叔孙通与范增这样的六国旧人,都会觉得恍惚,秦真的一统六国了。

徐福虽说枯瘦须发皆白,但走路的脚步依旧很坚定,直到他们走入宫门,咸阳城又开始喧嚣了起来。

出海外的代价是巨大的,一千多人出去,回来的只有十余人,并且这些人几乎都枯瘦的不成人样。

也不知道他们在海外吃了多少苦。

咸阳宫依旧威严屹立,宽大的殿内像是一头猛兽张开的口。

徐福来到殿前停下脚步,行礼道:“臣徐福出海归来。”

话音落下,就有殿前侍卫,将人请了进去,至于其余出海归来的人,都留在外面。

章台宫的大殿内,徐福脱下鞋履,跪拜在地。

扶苏道:“不是正式朝会,不用行礼。”

徐福重新站起身,他递上一卷纸,行礼道:“这是臣所绘的海图。”

田安接过这卷纸,将它端给皇帝。

扶苏看着纸张上的海图,其中标明了沿途的岛屿与海流方向。

徐福的知识其实很前卫,他知道海流在海航的作用,知道什么季节的海流是什么样子的。

这张海图很大,扶苏将其全部铺开,覆盖了整张桌案,终于见到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也就是东面的一座岛屿。

徐福行礼道:“臣还发现了此物。”

扶苏缓缓抬头,看到了徐福手中那块银色的石头,它不是一般的石头,这是银矿石。

扶苏道:“你是如何挺过来的?”

徐福低着头,安静了片刻,大抵是在回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言语,“臣出海很顺利,但抵达了那座岛屿时,我们遭遇了大风,海浪把我们的船只推到了岸边,船毁坏严重,我们的粮食也被海水淹了……”

在徐福的话语中,他在那座岛上几乎是断了粮,倒是在那里找到了吃的,撑了一段时日。

扶苏道:“这世上果然不存在什么仙岛。”

虽说心中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但扶苏还是想要说一句,至少让徐福觉得他的出海是有用的。

徐福的出海经验很重要,他也是这数百年间出海的第一人。

有些事,只要有第一个人做了,就有第二……第三个人。

而后徐福又说了一些事,以及他折损人手所遇到的事,海外没有大片的土地,除了岛屿只有更大的岛屿,这是徐福的认知。

当时徐福打算回来了,但船只破损需要修复,众人便开始修船。

徐福留下了一百秦军在那座岛屿上,并且在那里立碑,从此以后那里就是秦的土地。

这又是一件好事,也就是秦的土地扩张到了海外。

徐福道:“在那里有很多银矿,整整一座山都是银矿,臣的船只破损不能运送回来。”

扶苏的目光还在海图上,继续听着徐福讲述。

因一场台风,导致海水倒灌,船只被海水推到了岛上,船只因此破损,导致海水灌入船舱,他们失去了粮食。

事后,徐福修好了船,并且重新就地收集粮食。

起初返航也是顺利的,但他们没想到船只在海上,会遇到连续数日的暴晒,以及没有雨水。

船上储备的淡水以徐福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消耗,并且又在一次台风时,大船几近倾覆,又失去了大量的人手……

现如今的航海技术还不够全面,依旧有大量的空缺,即便是有着最好的船夫,经验最好的渔民,也无法抵抗大自然。

这一次归来,对徐福而言是悲壮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哭泣,因秦军将唯一剩下来的水给了他徐福,船上人都在互相让着最后的一碗水。

皇帝让殿内人都出去了,不想让太多人看到徐福哭的样子。

而殿前侍卫能够隐约听到话语声,这时已听不清了。

第三百四十章 三人而归

等殿内的人走的就剩下皇帝,田安与徐福三人。

徐福见到皇帝给自己端了一碗茶水,他神色惶恐的想要行礼。

扶苏扶着徐福,将手中的茶碗放在他手中,道:“喝吧。”

“臣谢皇帝赐茶。”

言罢,徐福端着碗将茶水一饮而尽,感受着温热的茶水流过肠胃。

良久,见徐福的情绪好了些,也不再哭了。

扶苏知道海上的这段经历,几乎折磨的让徐福不像个人了,但看着他所画的这幅海图,哪怕只有倭人岛屿的一部分。

这对将来而言也有巨大的意义,徐福所踏足的领域就是秦土地的一部分,那就是从秦开始,那里就是秦的土地。

徐福在那里做了一个“记号”象征秦疆域。

这个记号是一个巨大的石碑,听徐福说那个石碑被锤入地下,很扎实。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当徐福的情绪稳定之后,他继续讲述在海上以及海岛上的所见,扶苏能够分辨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

徐福从海上的经历说起,一五一十地讲述遭遇,按照扶苏的理解这些都是实话。

在海上漂流是十分枯燥的,枯燥到有人甚至快要发疯了,还有人睡了很多天,也有人因此晒得都破了皮。

当扶苏扶着徐福的手时,还能感受到他骨瘦如柴的手臂。

“先生且先去休息,能否暂且在太学府任职?”

徐福行礼道:“臣领命。”

扶苏对田安道:“给先生安排宅邸住下来。”

“是。”

皇帝的一声先生,对徐福有着敬意。

皇帝应该对功臣如此,因皇帝希望以后像徐福这样有着勇气与决心的人越多。

田安送着徐福出了宫门,望着徐福的背影,有些同情更有佩服。

新帝六年的三月,徐福见了皇帝之后,就一直住在咸阳城,并且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徐福出海的经验是十分宝贵的,这是皇帝在章台宫的廷议时所讲,据传闻徐福正在写一卷书,那卷书上所写的是出海的方法……

刘肥刚从陇西回到陈仓县,在这里的食肆内就听到这些话语。

从边军戍边支教回来的刘肥已有了浓密的胡子,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留着如此茂盛的胡子,实在不好看。

店家看着刘肥拿着一柄剑,虽说这位客人只是穿着寻常的粗布短衣,可肤色与面色一看就是从西北而来。

店里有个鼻子很厉害的伙计,这个伙计从刘肥身上闻到了骆驼的味道。

如此一来,拿着剑却不被官府盘问,还从西北而来,有骆驼的味道,看来定是边军戍边的将领。

而且此人的身边还有人,同样穿着粗布短衣,可其人脚上与手腕上有着旧伤痕迹,这一看就是囚徒。

自新帝即位之后,若不是罪行太大的人,是不会轻易动用肉刑的。

刘肥拿着一把小刀就蹲在马厩边,眼前的水盆倒映着脸,仔细修着胡子。

而刘肥身边的人,也在修理着自己的胡子。

正在打扫马厩的伙计见到了已修好胡子的客人,等客人的脸干净了许多之后,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客人这么年轻。

刘肥看向一旁的桓楚道:“一起吃点吧。”

“多谢。”桓楚躬身行礼。

依旧是一口的楚地口音。

这么多年了,刘肥都快忘记楚地口音了。

正因桓楚的口音,刘肥才乐意与他一起同行。

站起身,刘肥用挂在一旁的破布,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一些细碎的须发也随之落地,动作利索又有力。

而后两人走入殿内的正堂,向店家要了吃食。

刘肥身上还有不少铜钱,这都是涉间大将军给的。

因亲自给涉间大将军的儿子教了两年书,才会给自己这些银钱。

本来刘肥是不打算收的,但涉间大将军生怕军中有人向御史府告他一个谋私。

刘肥接过店家端来的一大碗羊汤。

桓楚也接过一碗大羊汤,又拿起桌上的一张饼,埋头就吃了起来。

店家又端来了第三碗羊汤,第三位客人正是随行的灌婴。

三人吃东西的动静极大,很快就引来了食肆内的其他人注意。

可当注意到那桌放着两柄剑,众人也都是不敢吱声。

像脸盆一样大的一碗羊汤喝下肚,灌婴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大声道:“痛快。”

刘肥看向一旁的桓楚。

此刻桓楚的碗中还有些汤水,但口中还在嚼着饼,嚼得很用力。

这三人的食量让店家很吃惊,这是什么人,怎么这么能吃?

难道西北的边军都不吃饭吗?

吃完之后三人一起走出食肆,灌婴提着自己的剑翻身上马。

刘肥也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现如今的他已能熟练驾驭战马。

桓楚本是囚徒,如今苦役十年之期才过,只能一路步行。

三人从西北这一路来,都是如此走的。

两人骑马,一人步行。

桓楚穿着一双草鞋,但这双草鞋已破了。

记得在陇西时,桓楚自己做了这双草鞋,这一路走他走坏了一双草鞋,他就再换上一双,一路走一路做草鞋。

桓楚身无分文,也没有粮食,要不是刘肥愿意带着他,他从河西走廊走到陇西,多半要饿死。

关中正是农忙时节,这个时节赶路不冷不热,若是到了酷暑时节,怕是要被热死。

嘉峪关还在继续修建,如今秦还有不少人力修着。

灌婴道:“桓楚兄弟是犯了何事成了苦役。”

“反秦。”

听到对方平静的话语,灌婴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

好在这些年东拼西闯,见过的人见识过的场面也有许多,立刻又恢复了镇定的神情。

回头看了看桓楚的模样与神色,反秦之罪还能活到现在?

灌婴坐在马背上朝着咸阳方向拱手道:“新帝爱民,末将佩服之至。”

正一路走着,灌婴与刘肥故意让马儿走得慢一些,听桓楚讲述着他的过去。

这段过去与当年反秦的楚人有关,其中还有不少楚旧贵族中的名仕。

灌婴听得这些事……越听越觉得是真的。

他灌婴见识多,在中原人脉也广,想要打听一些事不算难。

灌婴是真的听说过项梁的事迹,而且项梁是楚地的反秦声浪中最大的一个。

不过新帝即位之后,他灌婴无以为生就去了军中。

皇帝对世人不错,这天下还很平稳,真要是天下群雄并起,他灌婴也想带一支兵马反秦了,贩布哪有造反有前途啊。

这些话,灌婴也只能在心里想着,毕竟如今的天下是皇帝的,而且天下还有一种越来越好的趋势。

灌婴道:“好在,你不是此事的主谋,你也没有杀人害命。”

桓楚道:“皇帝行事公平公正,我的罪我认,我确实给项梁引荐了不少楚旧贵族的名仕。”

刘肥道:“我先前收到泾阳来信,范增老先生还在潼关城住着,是在太学府讲楚学。”

桓楚颔首,这也正是他想要与刘肥同行的原因。

灌婴追问道:“项羽还活着?”

刘肥道:“我也不知道项羽此人死活。”

桓楚没有多言,只是忽然一笑,他知道项羽一定还活着。

久违的春雷在关中上空炸响,又走了几天的三人来到一个村子的县府避雨。

刘肥整理着自己的包袱,将包袱中准备的饼拿出来分给了灌婴与桓楚。

三人就坐在县府门外吃着饼,看着眼前的雨景。

此地的县令也任由这三人坐着,按照秦律如今戍边的秦军都是要县府善待的。

身为县令,恨不得将这人请入县府招待。

只不过等雨停之后,县令看到那两位秦军与另一人都离开了。

从陈仓一路走向咸阳的路上,从驰道而过还能见到田地里正在劳作的农户们。

正值一年中最重要的农忙时节。

咸阳城远远在望,路上繁忙了不少,行人也越来越多,甚至有些拥挤了。

三人走过咸阳桥,一路上变得无话。

这一次回来刘肥没有提前告知萧叔与曹参叔,也是戍过边的人,又不是以前的孩子了。

况且,在刘肥心中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很不喜欢他人依旧将他当一个孩子看。

过了午时之后,三人来到咸阳城前。

刘肥与灌婴都要去太尉府,禀报他们一路的行程以及需要批复的文书。

而桓楚则是要去潼关了,他远远看了看这座咸阳城与两人分别。

在桓楚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范增老先生读书。

那时候在楚国时,桓楚也听说过秦国的传说,但那时候人们都没有将当初的秦国看成是一个能够一统六国的霸主,甚至当时还有人觉得能再用合纵之术来挟制秦国。

可事实,他们也看到了,强大的大秦根本不怕他们的计谋,兵力强大的大秦遇上了一个强大的秦王,就这么一统了六国,前无古人,如梦如幻一般的壮举。

从咸阳城走向潼关城,其实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桓楚走得并不快,他想要多看看这里的景象。

桓楚当然知道他的挚友项羽还活着,但也不知项羽在何处。

在关中的土地上走着,桓楚终于见到传说中的这座潼关城。

秦人建设这座城池时,是当时的公子扶苏宣造的,桓楚看着潼关城前的石碑,石碑上所刻的就是这座城的由来。

第三百四十一章 依旧博学的丞相

谁能想到,当初建设潼关城的人手只有十余人,而后建城的人越来越多,数年之后才有现在的模样。

潼关城的学子们议论最多的就是与徐福有关的事情。

谁都想知道徐福与皇帝说了什么,出海后的徐福见到了什么,以及如何出海,如何回来。

传闻徐福发现了一座满是金银的岛,谁要是得到了这座岛就能一辈子富有。

也有人说,徐福出海一千人才回来十余人。

出海是真的会死人的,不是谁都能出海的。

桓楚听着周遭的议论声,抬首正要走入城中,却见一人正好走出城。

那人迎面而来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对方良久后,询问道:“桓楚?”

桓楚行礼道:“夫子稂。”

“哈哈!”稂大笑一声,道:“果然是你,这么多年不见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桓楚感到鼻子有些酸楚,两人确实许久没有再见了,有十多年了。

还记得那是在琅琊县的海边,这个稂一直在与老先生辩论。

在那个时候,桓楚一度想要杀了稂。

也不知道为何,或许是这个稂真的不是一个坏人,桓楚最终都没有下手杀他。

这个夫子稂是一个好人。

当年,桓楚也不明白,为何皇帝的身边有这么多好人拥护。

其实直到现在,桓楚也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稂拉着桓楚道:“我们去见老先生,他等你十年了。”

闻言,桓楚只感觉到心口好似被重重打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言语。

被稂拉着来到了一座宅院前,桓楚听到了院内的话语声,这个话语声很熟悉。

十余年,这声音就没有变过,那是老先生的话语声。

桓楚用手抹了抹眼泪,十年了不见老先生了,这个如自己父亲一样的老师,他此刻很想冲进去,在老师的面前跪下。

只是听到老师正在讲课,桓楚还是忍住了。

等到铃铛声传来,院内讲课的声音停下了。

有是十余个学子走了出来,有人认出了站在屋前的夫子,道:“夫子稂?”

稂道:“我来看望老先生。”

“夫子稂。”

“夫子……”

众人三三两两行礼。

稂感受着众人的敬意,面带笑容,还与他们交谈了几句。

桓楚已走入了院中,他见到须发花白,正在整理着书的范增老先生。

“老师。”桓楚当即跪倒在地。

见状,范增忙将人扶了起来,询问道:“孩子,你回来了?”

“嗯,皇帝只让我苦役十年,我做完十年苦役就回来了。”

范增叹道:“用过饭了?”

桓楚摇头。

范增看了看自己得院内有些为难,他看向院外的稂道:“夫子稂,老朽院里没粮食了。”

稂笑道:“走,我们去郡守府用饭。”

范增颔首道:“也好。”

这一天,是桓楚最高兴的一天,他看着老师与夫子稂,还有郡守司马欣谈得很愉快。

桓楚不敢与他们同坐,他执意要站着,就站在老先生的身后,就像十多年前一样。

翌日,刘肥来到了泾阳县。

正值农忙时节,其实县里也没有别人,刘肥走入县府内,一个路过的小吏看到了来人先是愣神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刘……刘……”

刘肥道:“是我。”

不多时,曹参也从后院走出来,见到了来人,瞪大了眼,快步上前,左看右看。

刘肥见曹参还伸手捏了捏自己,无奈道:“曹参叔,是我。”

曹参的手重重拍在刘肥的肩膀上,询问道:“戍边两年,瘦了也黑了。”

刘肥道:“我们边军的人都是这样,再白嫩的人在那里一年,也会变得这样。”

“哈哈!”曹参大笑道:“还是这样好,健壮了。”

言罢,他又左右看了看,道:“刘盈还在潼关读书,郡守还在各县奔走,嗯……到了夜里他们都会回来的,晚上我们好好吃一顿,哈哈!”

曹参大笑着走出县府,“刘季啊,刘季,你当真是好大的福气啊。”

刘肥放松一笑,他放下了包袱,看着放在桌案上的卷宗。

这些卷宗记录的都是近年来县里的事。

在戍边时,刘肥也帮助章将军处置过一些张掖县的事。

现如今在看到这里的文书,刘肥忽然觉得其实秦的县治是很细致的,细致到边地与关中给各县的公务其实没有区别。

这两年,刘肥收获了很多,也学到了不少。

夜里,当刘盈与萧何叔回来之后,这个县府内又热闹了不少。

曹参喝了一些酒,便说着要给刘肥物色一个好姑娘。

在曹参叔的酒劲面前,刘肥顺从地点头,丝毫不敢反驳。

直到刘盈与曹参都喝醉了,桌前就剩下了萧何与刘肥。

萧何看着有些黑且瘦了许多的刘肥,如今的刘肥就连说话声也变了许多,声音更厚了,与初来关中时判若两人。

“与侄儿一起回来还有一个叫灌婴的什长,此人又说要去睢阳老家,今天午时才与侄儿分别。”

萧何道:“灌婴?”

这孩子不会说不必要的话,只要他说起了就有用意。

刘肥道:“侄儿想着萧何叔将来要是去了楚地,若需要人手可用灌婴。”

萧何道:“听闻,公子礼与你走得很近?”

何止是公子礼,当年刘肥与章敬,公子衡一起读书的。

这事要是被曹参叔知道,曹参叔多半又会对天长啸,说:刘季啊!刘季,你儿子竟然还结交了皇帝的儿子,你当真是好福气啊。

大抵都是一些这样的话语,总是说,每每都会这么说。

听萧何叔问起,刘肥如实回道:“公子礼走长城了,说是也要走一遍万里长城。”

萧何再一次颔首。

眼前桌案上的吃食也差不多都吃完了,刘肥听到了曹参叔屋中传来的鼾声,询问道:“萧何叔打算何时回楚地。”

萧何道:“快了。”

“嗯。”

刘肥点着头应了一声,主动收拾着碗筷。

萧何叔就是这样,他不会主动说明具体的时日,总是时候到了,都准备好了,才会与你说。

说不定……用不了多久,萧何叔就会说他要回楚地了。

有关楚地的诸多事宜,萧何叔也只会藏在心里,这些事都不会说的,只是事到了眼前,才会告诉你,该去做了。

而且到了这种时候,你回过头再看原来萧何叔已将前后事宜都安排好了。

翌日,刘肥去了田地里帮着农户们种地。

今天的咸阳又传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皇帝命人画了一幅地图,并且将此图临摹数十份,分给各县。

当扶苏亲自将地图送上骊山,见到父皇与老师正在煮着茶叶蛋。

李斯享受着还有凉意的风吹在身上,道:“臣拜见皇帝。”

扶苏忙道:“老师不用行礼。”

嬴政道:“何事?”

父皇的话语声带着慵懒,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住在这里是不是觉得很无趣。

扶苏递上手中的一卷纸,道:“父皇,老师,这是大秦的疆域图。”

地图在地上铺开,黑色的线条与文字写在纸张上。

嬴政看着地图的南面道:“屠雎打的这么远?”

扶苏颔首,屠雎将军所建设的象郡已到了后世的交趾以南,几乎是南海的西南边界。

现如今整个南方已收入秦的疆域,地界抵达整片南海,直到东南沿线,目光所及之处的陆地尽收眼底。

而往西已抵达车师,嬴政又看向了贺兰山,再看向海外。

李斯道:“徐福去的岛和中原怎还隔着一块地?”

扶苏道:“那时辽东以北的地界,在那里还有夫馀国,至于更远的地方,还未探明,这都是近年来数次派人探寻出来的地图,该是不会有错的。”

嬴政看着地图上的西域诸国,又看向阿尔泰山,道:“还有这么辽阔的土地,没有在大秦的疆域内。”

李斯道:“西域荒漠广漠,别看小国林立,能容人居住之地没有这么多。”

“李斯你这么说……不好。”

李斯行礼道:“臣所言……”

嬴政打断他的话,神色严肃道:“土地是土地,难道当年燕国苦寒,朕就不打了吗?”

李斯垂着头沉默。

扶苏见父皇与老师还在为了土地争论,劝道:“父皇所言不错,现在不打以后的后人也会觉得土地是别人,只要我们打下来,哪怕十数年之后又失去了,可以后的人们会记得,那片土地曾经是我们的。”

嬴政饮下一口茶水,目光还看着地图,道:“西南也有大片土地。”

李斯又劝道:“听闻那是羌人聚居之处,且都在东南一带,在西南之极因地高天寒,荒野千里,雪山一望无际,不是人能居住之地……”

这一刻李斯又表现了他作为大秦丞相的博学。

但父皇听到这些话是不乐意的,扶苏吃着枣坐在一旁,笑看着父皇一个眼神,把话还没说完的老师给瞪了回去。

又有内侍来报,来到皇帝身边小声道:“徐福老先生去潼关了,答应给潼关城的学子们讲述海外的事。”

徐福去潼关也是为了教授他在海外见到的事,他会告诉那些学子,海外根本没有仙山。

或许有学子会不信,他们会觉得徐福见到仙山了,是皇帝不让他说。

第三百四十二章 刘肥告别

在学子们眼中,徐福须发皆白,整个人依旧很瘦,但一双眼睛还是很有神。

“海外没有仙山没有仙人……”

徐福说了这么一句话,今天这堂课就结束了。

学子们再度议论纷纷,而在学舍外还有很多学子正在听着。

徐福几次三番强调海外没有仙山,没有仙人,但总有学子再度反问。

徐福也总是一遍又一遍的讲。

看着眼前的孩子们,徐福收拾好他自己的书卷,就转身离开了书舍。

孩子们总是心有幻想,在他们心中的海外应该是很美好的,甚至还有学子相约也要出海。

徐福觉得自己明明已讲得很清楚了,海外空无一物,当你的船只走的足够远所见的皆是一望无垠的海水,你的水源将是你活下去的唯一保障,你的粮食必须精打细算。

当人的饥饿到了极限,能够恪守住心中的那一份人性,就已很难得了。

因此,徐福并不鼓励这些学子出海,他这辈子也再也不会出海了。

在潼关城中的一角,还有另一片住处,那是郡守分给诸多夫子所住的。

其中有不少是学士,大秦的学士是一类很特殊的群体,他们不参与国政,多数时候都是在这里教书。

皇帝在咸阳设置了学士府,是当年的博士府改建的,听说至今无人居住。

学士是一种荣誉,与官职无关,但会被秦廷奉养,可以养一辈子的那种。

徐福就住在其中,来到自己的住处之后,他让人煮了一碗面,又要了一头蒜。

大约是半月前,那时是刚来咸阳的时候,徐福什么都吃不下,尤其是一闻到鱼腥就想吐。

现在徐福最喜欢的吃食是一碗面与一头蒜,就这样饱餐一顿是最舒服的。

作为邻居的范增路过时见到正在吃面的徐福,道:“听说要听你讲课的学子,都挤满了书舍,就连书舍外也都是人。”

徐福嘴里还在嚼着面条,没有当即回话。

范增坐在一旁,低声道:“老夫就不一样,听老夫讲课的学子只有十余人,说起楚国……”

言语一顿,范增叹息一声接着道:“孩子们只是想知道以前的楚国是什么样,知道了之后也就仅此而已,他们只是想知道而已。”

徐福嘴里还嚼着蒜,回道:“还有人不信我说的。”

范增抚须,一时间没有言语,等桓楚也端了一碗面回来,他才端着面吃着。

徐福见到桓楚愣神片刻。

“桓楚见过徐县令,多年不见了。”

徐福这才想起来,这个桓楚他当年见过。

范增低声道:“他回来后又出门了一趟,如今才回来。”

徐福了然道:“许久不见了。”

其实徐福也知道当初楚地发生了什么,但见到桓楚还有些吃惊,但也没有多问。

等范增吃完了面,领着桓楚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屋内,范增询问道:“见到项羽了?”

桓楚颔首道:“见到了,他如今就在楚地,只是没有上前相认。”

范增抚着下巴的短须道:“其实项羽是个很好的孩子,这个孩子勇敢,有毅力,还重信义。”

桓楚低着头,“可是他偏偏是项梁的侄儿。”

范增道:“你为何不与项羽一起走?”

“学生想要照顾老师。”

范增冷哼道:“呵呵,这潼关城有的是人能照顾老朽。”

桓楚叹道:“学生就算是与项羽相认,也不想以后的项羽一直带着愧疚之心待我,这令我很不舒服,与其这样不如与他不相认,从此我就在潼关给老师养老,度过余生。”

范增看着手中的一卷书,没有回话。

桓楚低声道:“我在长城边做苦役,那时见到了项羽,项羽曾经也在思考一个问题,反秦真的是对的吗?”

范增缓缓道:“你们反秦就算是夺下了几片土地,到头来也不过永无止境的战争,当初若嬴政与李斯下令,杀光六国贵族又会如何?”

桓楚回道:“可能就没有项梁与项羽了。”

“老朽来潼关有几年了,嗯……想不起来了。”范增摇头道:“但在潼关记录有当初章台宫的文书,那时皇帝曾与李斯说过,这反秦的六国旧人杀得完吗?抓得完吗?”

“嬴政留下了六国旧贵族,但却给了六国旧贵族们反秦的机会,可他嬴政知道六国不一统,秦国东出的血就白流了,因此秦要一统六国,秦要废除分封所带来的战乱。”

桓楚回道:“老师是说秦是对的吗?”

范增道:“当年荆轲刺秦就是对的吗?燕太子丹就算杀了秦王政,难道就是为了给六国声张正义吗?呵呵……燕太子丹不过是为了给刺杀一个好名声而已,只不过是燕太子丹对秦王政怨气。”

“荆轲死了,他死的没有这么壮哉,反倒死得很可悲,他甚至在死前都不知道他刺秦王的意义何在。”范增接着道:“那你觉得项梁与荆轲比,又如何?”

桓楚低声道:“学生不明白。”

范增又道:“稂曾经说过,东出的秦军其实没什么特殊的,那些秦军都是关中的老农用血汗养大的孩子,当年中原六国的孩子其实都一样,那么项梁反秦究竟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楚人?”

桓楚向着老师又行了一礼。

范增接着道:“在这个潼关城的学子们心中,他们早就明白了,自爱的人都会学着保护自己,他们会明辨是非的,你不用多想,也不用困惑,且看看这以后吧。”

桓楚颔首。

秦新帝六年的四月,公子衡回到了雍城,他再一次见到了叔叔高。

叔叔高已成家了,也有了子嗣。

衡走到雍城的城头上,站在叔叔高身边。

公子高侧目看向公子,伸手拍在他的肩膀上,道:“公子都比我高了。”

衡如今的面容与兄长当年几乎一模一样,这让高有些恍惚。

“叔叔说笑了,我还是比叔叔矮一些吧。”

说着话,见衡伸手要比较,公子高拦住他的手道:“眼见为实,你就是比我高。”

衡道:“我说去年的衣裳还能穿得下,母亲就没有给我准备今年的夏衣。”

见叔叔低着头不语,表情似有几分沉重。

衡询问道:“叔叔?”

高回过神,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解释着:“想起了一些事。”

高领着这个侄儿一边在雍城的城墙上走着,与他说道:“在你爷爷是秦王时,秦东出打仗,很多年轻的秦人离开了,那时关中的很多人家都在思念出远门打仗的儿子,会有人写书信来,也会有人将夏衣或冬衣送出去。”

“可是有人战死了,有人回不来了,而那些家书与衣裳用具,都留在了函谷关,别人或许看到不会在意,但我将那些往来家书都看完了。”

衡感受着叔叔此刻的感情,也有些鼻子泛酸。

高道:“你近来如何?”

“侄儿近来在御史府与右相学政事,闲暇时去渭北帮助萧何。”

“与右相走得近的是廷尉冯劫与陈平吧。”

“是的。”

“他们除了教你政事,还有教你待人以及对付人的手段?”

“侄儿听过一些。”

高颔首,这个侄儿太过懂事了,也不想他太过良善,让他见识人心的另一面也挺好。

高觉得兄长是他这一辈子最敬重的人,直到如今,兄长曾经教导过自己的话,至今都是对的。

衡离开了雍城,在秦就要入暑的这一天,公子衡又来到了渭北的泾阳。

泾阳县,刘肥背着包袱行礼道:“公子。”

刘肥本是太学府的夫子,又有军职在身,他腰配剑还牵着马。

“刘肥,你这是要去何处?”

“公子,我回家了。”

“回家?”

见公子衡很诧异,刘肥解释道:“我已与萧何叔,曹参叔告别了。”

公子衡拿出一块铜牌递给他,道:“这是我的御史令牌,有此令你可以在关中各县随意走动。”

刘肥拱手道:“臣有夫子令。”

“也对。”衡叹息一声收回了自己的铜牌,又看向刘肥牵出来的这匹枣红马,拍了拍马脖子道:“我在咸阳等着你回来。”

刘肥再一次行礼。

眼看着刘肥牵着马从自己面前走过,又追问道:“以后,你会来咸阳任职吗!”

刘肥没有当即回答,只是翻身上马后,挥了挥手,策马就离开了。

衡再回头看去看,见到曹参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县府门口,正在擦着眼泪。

“这孩子还是回去了,刘季啊……你真是好福气啊。”

衡看到低声嘀咕的曹参忽然一笑,道:“曹县令,郡守何在?”

曹参低着头行礼解释道:“去三原县了。”

闻言,衡也转身走向三原县。

三原县就在咸阳的北面,向西紧挨着泾阳县。

很早以前属北地郡,后来经过几次改迁之后,这里就成了三原县。

衡见到坐在渠边的萧何,萧何身边还站着几个老农。

萧何一如既往地亲力亲为,这片渭北几乎就是萧何一人建设起来的。

等萧何与眼前几人将修渠之事商量好,回身看去才见到公子,行礼道:“公子。”

衡道:“刘肥走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回乡

萧何颔首道:“他要回家,谁也拦不住他。”

衡道:“我挺希望刘肥在咸阳任职的,他其实很懂治理之法。”

“嗯。”萧何颔首。

刘肥年少时就来到了关中,跟着萧何。

生活在一起,就算是不用萧何教,刘肥也是眼看着萧何治理渭北的,加之他在潼关通过考试后,又在太学府任职。

衡叹道:“当初父皇下令改制选官制,此事争论好几年,今年才有了结果,将其改称为科考,将考试分科。”

“公子也知道,科考对刘肥而言不是难事。”

衡道:“我与他一起读书的,他的学识如何我自然清楚。”

萧何拍去手上的泥,他面带笑意,“我也不知道他以后怎么打算。”

刘肥策马再一次从潼关城而过,第二天的天亮时到了函谷关。

见有人来盘问,刘肥拿出自己的夫子令与军中的令牌,这里的守军很快就放行了。

见到站得笔直的守军,刘肥在秦军中感受到了莫大的敬意。

出了函谷关,刘肥又见到了驰道上正有一队队行人,或三人或五人的走向函谷关。

刘肥牵着马听到行人们的话语声,他们的话语声有的是地道的关中话,还有的是带着乡音的言语,这几乎是驰道上每天都能见到的景色。

走了一段路之后,刘肥又见到了那座修缮了很多年没有修好的洛阳城。

当眼前行人少了一些,刘肥这才翻身上马一路朝着东方而去。

出了函谷关之后,刘肥感觉眼前的景色开阔了许多,距离关中越来越远,还能见到六国旧地上依旧还保持原样的村落,也见到了一些孩子们,以及给孩子们教书的人。

刘肥的心情很好,他觉得自己还是自由的,他坐在马背上想要放声长啸,他终于要回家了。

他想要告诉父亲与母亲,他成了太学府的夫子,他想要告诉父母,他已是秦军的夫子,更担任过西军的司马,司马是秦军中的都尉属官。

现在他刘肥以及他的家人,都可以享受秦军的待遇,甚至他可以带着全家去关中居住了。

枣红马迈着健硕的四肢奔跑着,吹来的风也扬起了刘肥的长发。

从关中出发,刘肥走了五天到了睢阳。

再一次见到灌婴大哥,他回了老家倒是没有继续这贩布的营生。

见到刘肥如约来了,灌婴拿出了最好的酒肉招待。

刘肥见到了灌婴的一家,以及灌婴的儿子灌阿。

灌婴家也是只有三两间茅草小屋,以及一个小院子,孩子正在院子里玩着。

灌婴给刘肥倒上了一碗酒水道:“喝!”

两人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刘肥询问道:“灌婴大哥以后如何打算?”

酒水入口,灌婴先是吐出一口气,“在军中学得到了本领,以后再去军中混迹。”

“还去军中?”

灌婴颔首。

刘肥低声道:“将来我萧何叔会回楚地,到时候灌婴大哥不如帮助我的萧何叔。”

灌婴没有当即答应,刘肥却看向了他的儿子灌阿,低声道:“少年人远行尚可,可灌婴大哥还有家室若是能在一个地方稳定下来,也不用去边军奔波。”

灌婴眼神中满是犹豫,他知道刘肥是个好人,也知道刘肥结交了皇帝的两位公子,又道:“如此,我灌婴又该如何报答你。”

刘肥忙扶起行礼的灌婴道:“我带了几卷书都是与楚地有关的,还请灌婴大哥在此地留三年,等我回信。”

灌婴颔首没有拒绝,又道:“我灌婴一身本事,到时愿护刘夫子左右。”

刘肥笑着点头。

当初第一次到了边军,刘肥没少受到灌婴的照顾,但出了边军刘肥能感受到,其实在边军过得如鱼得水的灌婴大哥离开了边军,却需要倚仗他刘肥了。

灌婴一家送着刘肥出了门,看着刘肥策马离开。

站在星夜下的田埂边,灌婴对十岁的儿子灌阿道:“以后你要做他那样的人。”

灌阿道:“为何?”

灌婴道:“他是好人,很好的人。”

当初在军中,灌婴结交刘肥也有利用之心,想要利用刘肥结交军中更多的人,以及几位将军或者是公子。

当初的灌婴确有私心,但直到现在刘肥却还在为他灌婴着想。

军中的人都讲义气,但出了军中还能这么讲义气的,灌婴真没见过几个。

今年,南方梅雨季节的降雨范围很大。

明明应该是酷暑天了,彭城却依旧下着雨,大地湿漉漉的,让这座楚地最大的郡城也显得湿漉漉的。

枣红马不喜欢这里的雨天,一路上打着响鼻。

刘肥安抚着情绪不是太好的枣红马,这战马是从西北边陲而来,对这里的气候很不适应。

行人的目光中,看到戴着佩剑且骑在马背上的刘肥,纷纷避开。

刘肥的头发湿漉漉,因多日没有打理胡子,已长了不少。

沛县的位置依旧没变,刘肥顺着记忆来到了沛县,来到沛县城墙,就有官兵前来询问。

刘肥翻身下马,递上了他的文书以及夫子令。

当即就有去禀报县令。

要知道一个太学府的夫子亲自来县里那可是大人物,而且还是军中的司马,那是三百石的官啊,是在军前给将军出谋划策的人呐。

沛县依旧是个小地方,刘肥这等人物来了肯定会惊动县令。

还未等去禀报的吏回来,而刘肥已牵着马走入了城中,他见到了往来的行人,倒是没有发现几个熟面孔。

想来也是,这里是沛县城内,又不是泗水亭的小村子。

正想着,却有一只大手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不知身后是何人,却见这只大手的力道不小,想来来者不善。

刘肥正要拔剑,却见对方的手也按在剑柄上。

只是眨眼间,刘肥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道:“樊哙叔?”

“哈哈!”身后传来了大笑声,樊哙道:“刚听说我们县来了一个大人物,倒想要会会他。”

刘肥转身,见到了大笑的樊哙以及几个父亲的老兄弟,他再一次行礼道:“刘肥见过叔伯们。”

当年是父亲的好兄弟,现在还是一样。

关中的变化很大,几乎一年一个样,但刘肥见到眼前的叔叔们,他又觉得自己还是小时候,这里一点都没变,这里还是老样子。

刘肥被樊哙重重抱了一下,道:“樊哙叔,我长高了。”

樊哙重重点头,道:“嗯,大了,现在我们这些叔叔都要向你行礼,你是我们县里最尊贵的人。”

刘肥当然不敢让叔叔们行礼,忙将他们又扶起来。

但是在交谈间,他见到了一间食肆,这间食肆没什么客人,但却与当年泗水亭外的那间一模一样,即便是它如今在沛县的城内,但这模样刘肥一辈子都忘不掉。

而后,刘肥又看到了站在屋前的夫人,正捂着嘴看着自己,看到她眼中的泪水,刘肥快步上前。

身后的老叔叔都已不在了,刘肥见到母亲跪拜在地道:“母亲,孩儿回来了。”

曹氏扶着刘肥站起来,道:“回来了就好,还以为你忘了母亲。”

“刘肥怎敢忘。”

曹氏又道:“你长高了,长大了……也俊朗了。”

母子两人走入食肆内,刘肥与母亲说着近年来的事。

曹氏道:“萧何是我们家最大的恩人。”

刘肥重重颔首,道:“我与刘盈也约定,等他戍边回来了,也回沛县。”

曹氏抓着儿子的手,没再多言,只是看着如今的儿子,看得久了又忍不住再一次抽泣了。

刘肥询问道:“母亲近来如何?”

曹氏道:“挺好的,你父亲依旧待我很好,我们两家相安无事,我原本是想留在泗水亭,但你父不愿,后来吕氏做主在这里造了一间一模一样的食肆,母亲也就跟着来了,这些年听说了你在军中的事,是个好孩子。”

说着话,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似乎是有人快步跑来。

等对方到了近前,双手抓着门便走入屋内,又顺手将门关上了。

见到刘季如此而来,曹氏先是不悦地看了对方一眼,而后去后院。

刘季瞧着这个多年不见的儿子,低声唤道:“儿子?”

刘肥点头。

刘季又道:“儿子,你真回来了?”

“父亲,我回来了。”

“哈哈哈!”刘季抱着儿子大笑道:“我儿回来了,回来啦。”

声音很大,就怕别人看不见。

父子两人心平气和后又坐下来,刘季问道:“萧何如今还在关中?”

刘肥如实说了有关萧何的近况,已闻到了一些稻米香,是母亲正在准备饭食了。

刘季再道:“他是不是打算回来?”

刘肥依旧是颔首。

刘季不解道:“他怎么能回来呢?他如今在关中是郡守,将来是可以入丞相府的人。”

“其实萧何叔一直记挂着这里。”

“记挂?”刘季看了看四下道:“这里有什么好记挂的?”

刘肥再道:“萧何叔是为了治理楚地而来,就算是从关中来楚地,那也是大吏与寻常官吏不同,而且皇帝好几次见过萧何叔,皇帝对萧何叔也抱有厚望。”

“是这样……”刘季低声嘀咕道:“那他不在信里说。”

“父亲,是知道萧何叔的为人的。”

“嗯。”刘季一拍大腿道:“他总觉得我愚笨。”

第三百四十四章 刘肥家事

刘季怎么想都觉得肯定是萧何觉得他愚笨,才不会在信中多说。

这很正常,在他还是泗水亭亭长时每每闯了祸,都会去县里找萧何想办法,每一次萧何都会指责刘季。

而每每这个时候,刘季总会是对天发誓,他绝对不会再闯祸了。

也正因如此,有时萧何似乎也烦了刘季的那些屁话,就去急急忙忙帮着解决烂摊子。

在刘肥的印象里,父亲与萧何叔的关系大抵都是这样的。

等母亲端来了饭食,这一家三口就吃了起来,刘肥好久没吃到家乡的菜了,因此吃起来都是狼吞虎咽的。

现在的刘季见到儿子都要行礼了,因为儿子的官位比他这个县令还要高,并且还有秦廷给的俸禄。

一顿饭后,刘季带着刘肥走向县府。

当刘肥走入县府内,在府内的众人都要行礼。

刘季一手抓着儿子的手腕,带着儿子一路走得颇为神气。

刘肥侧目看着父亲,总觉得父亲的这一生过得最为快活且无忧无虑。

仔细想来,刘肥回忆着小时候,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父亲的生活虽说有些小烦恼,但他的人生总是充满了快乐,他的身边总是有一群好哥哥们围着。

而父亲的生活也是一直这么的幸福,这种幸福也感染着刘肥。

相较于在关中,沛县的松弛与闲适令人觉得很舒服。

在这里的人们除了生活上的烦恼,也没有别的困扰了。

刘季大步领着儿子来到了后院,见到了吕雉。

在吕雉身边还有一个女儿,那小姑娘看着八岁左右的模样,她低声道:“兄长。”

闻言,刘肥忽然一笑,他看向吕雉。

刘肥拿出一卷纸双手递上,道:“这是刘盈的书信,现在他该去军役了。”

闻言,吕雉拿过书信,打开看着其中内容。

刘季则抱着女儿在一旁哄着,父女俩尤其欢乐。

吕雉看罢书信,恭敬道:“坐吧,家里还有些炒茶……”

刘肥忙道:“不用,孩儿还要去一趟书舍。”

闻言,刘季又道:“让樊哙带你去。”

刘肥再一次点头,向着眼前的家人行礼,而后便离开了县府。

这个家一点都没变,还是老样子,母亲与吕氏,还有父亲依旧在较劲着。

沛县有五处书舍,除却沛县城内的一处,余下的都在城外。

这个时候父亲多半还在与吕氏正在说着话。

这个家依旧很熟悉,刘肥也很了解自己的父亲。

重新走到县府外,又见到樊哙叔正牵着自己的马正在县府门口,阳光就照在他身上,黑亮的大胡子,高昂的头,显得颇为精神。

刘肥道:“樊哙叔。”

“哎呀!”樊哙回头面带着笑脸道:“好侄儿,你出来啦!”

“这一次回来太学府还给了我一些公务,我要去县里的书舍看看。”

“好。”樊哙道:“我给好侄儿牵马。”

刘肥几次说了不用樊哙叔牵着马,但对方拽着缰绳不松手,即便四周行人都在取笑。

以樊哙叔这从来就不怕丢人的气势,刘肥也只能听之任之了,就让他牵着马。

但刘肥也没坐在马背上,而是与樊哙叔一起走着。

但凡路上遇到熟人,樊哙叔都会拍那人的肩膀,逢人就说这是我的好侄儿。

按照太学府交代的公务,刘肥需要核对夫子人数,并且确认书籍的数量。

支教事业有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间通过支教方式秦廷教出了一代人。

而刘肥这一代就是通过支教受益的,并且如今规模越来越大,受教的人也越来越多。

未来或许会更多,寻常人家读书或许都不是难事了。

刘肥来到一处书舍,见到了这里有三个课堂有六十余个学子,高矮胖瘦或者是贫穷还是富有,他们都在一个书舍中读书。

其实这里的学识与关中差别不大,刘肥需要指导在这里的夫子,完善教书的事宜。

接下来的半月间,刘肥留在了沛县,一起扩建县内的书舍,并且收集书籍,用于教学。

纸质书在沛县其实并不多,这里的学子们多数所用的依旧是竹简。

纸张依旧是昂贵的,除了秦廷与潼关,其实各地并没有大规模使用,这是必然的,造纸的作坊只有关中与三川郡,这两个巨大的作坊造着全天下所需的纸张。

而且纸张也是有成本的,印刷术也是需要墨的,这一切都不是凭空来的。

沛县很珍惜纸张书籍,并且放在书舍内只能供夫子翻看,就怕学子们坏了纸张,很多纸质书在沛县只有一卷。

刘肥想起了他在潼关看到过的一卷书,那卷书是当时的章敬所写的,关中所产的纸张是有限的,而且只能在特定的季节才能造出纸张。

春季采集,夏季劳作,入秋之前就要晒纸张,等到秋雨一凉,河水结冰就不能造纸与印刷了。

当时章敬曾说过,如果有解决这个难题的办法,这天下人就不缺纸张读书了。

刘肥还记得章敬所写的这篇文章,这篇文章与诸子评价人性与政事不同,那篇文章所写的是《创造与生活》。

那是一篇在诸子书中较为特殊的一篇,刘肥对其印象深刻。

“以后会好起来的。”

刘肥面对眼前这些为难的夫子道。

在建设沛县的书舍之余,刘肥还会帮着父亲整理县内的事。

沛县的事其实并不多,几个亭乡之间相处的还算好。

今天,又见儿子到了夜里还在县府内盘算着今年的赋税,天已入夜了,刘季看着儿子道:“这些天有劳了你了。”

刘肥回道:“无妨,这些事比之关中的事,轻松多了。”

相较于当初萧何建设渭北与各县所遇到的矛盾,其烈度比沛县轻松太多了。

也正因自己回来的缘故,刘肥发现父亲在沛县的名望也更好了。

刘季道:“你也二十岁有余了,也该成家了。”

刘肥二十岁那年去了边军戍边,现如今已有二十二岁了,新帝登基都有六年了。

刘肥的幼年是在泗水亭度过的,少年时期是在关中长大的,

刘季在儿子身边坐下,低声道:“你离开沛县这么多年,为父与你母亲都很想念你,你回来很好,可你毕竟有你自己的前程,你学识渊博,这里的夫子都尊敬你,你年纪轻轻就在军中有着三百石的军职。”

听着父亲的话语,刘肥就听出了不对劲。

刘季又道:“你看看这沛县,这里多小,这里的人都没这么多的见识,你留在关中会比来这里更好,为父这里的事难不到你,对你而言治理好沛县很容易,孩子啊……你的才能若只用在这里,可惜了。”

刘肥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胡须更长了,脸上也有了不少皱纹。

“为父给你安排了一桩婚事,你先成家,你母亲也就安心了,等成家之后,就回关中。”

言罢,刘季拍了拍这个儿子的后背,替儿子做了这个决定。

刘肥低头,看着油灯边的文书,沉默不语。

翌日,刘肥就跟着刘季去了沛县外的一户人家,见到了自己要见的女子驷氏。

与父亲交谈的人,是当年的春秋贵族之一,驷氏是一个很古老的家族,其家族如今在六国旧地的旧贵族都有往来。

面对这个从春秋至今的古老家族,刘肥先是拿出十足的敬意,带着谨慎与对方的交谈着。

看来这户人家与父亲相谈甚欢,在刘肥印象中,父亲一直都擅长交朋友,凡是认识的人就没有父亲结交不了的。

当初在关中时,刘肥就听刘盈说过,父亲还结交了一个叫项羽的猛士。

双方很快就约定了成婚的日期,并且成婚的流程。

因父亲是县令,这一切都可以简单许多。

对父亲的安排,刘肥一一接受没有反驳,因他明白要听从父亲的安排,只有他刘肥自己成家了,将来才能带着母亲离开沛县,母亲才能过得更好。

也正如父亲所言,自己的才能不能只留在沛县,他的才能还有更好的地方能够发挥。

这时刘肥想起来离开时,公子衡与自己说过的话,那句他没有回复的话。

以至于对这桩婚事,刘肥听之任之,而且对方的女子也很好,不论是表现出来的谈吐还是周遭人的评价中,这都是一个很适合做妻子的人。

听从父亲的一切安排,这是刘肥眼下必须要做的事。

酷暑时节刚过,沛县就迎来了一场喜庆事,沛县县令的儿子刘肥成婚了,许多人都要来庆贺。

这场婚事就在曹氏的食肆举行,今天是曹氏感觉最高兴的一天,她欢迎着每一个来客。

平日里很节俭的曹氏第一次拿出了很多很多酒肉,来招待客人们。

这让刘季也没想到,这些年节俭度日的曹氏没想到能节省出这么多钱。

这场婚事一直到了夜里,曹氏亲自送着每一个宾客。

刘肥成婚后的第二天,他就又去忙书舍的事。

以前跟着萧何习惯了忙碌的生活,萧何醒来就去忙县里的事。

现在刘肥也是如此,新婚之后就早早去了书舍忙碌。

而曹氏与儿媳驷氏,打理着食肆。

第三百四十五章 总是忧心

这些年,这家食肆的客人并不多,平日里也就刘季的几个老哥哥们会来买些酒肉吃。

倒也能让曹氏衣食无忧。

沛县的秋季正是粮食丰收的时候,刘肥看到了一卷书信,书信是公子衡送来的,说是车师打了一仗。

秦军伏击了一队盗匪,得到了不少财宝,而这些财宝是精绝国的。

刘肥记得车师与精绝国并不远。

而在书信中,刘肥看到了刘盈也在那场伏击中杀敌了。

看罢,刘肥给公子衡写了回信,说了他已娶妻之事,待到以后再回关中。

信送出去了,刘肥信中没多少犹豫,从离开当初的泗水亭开始,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决定了总有一天要带母亲离开这里,换一个地方迎接新的生活。

刘肥知道母亲在以前的村民议论中,过得很苦,很不容易。

关中九月中旬,一车车的田赋正在运去咸阳城,公子衡坐在田埂边收到了刘肥的回信。

看到回信的公子衡很高兴,他对身边的弟弟礼道:“看,又为父皇寻得一个良才。”

公子礼从年初时走了一趟万里长城,最近才回来。

回来之后,公子礼就去了太学府任职,对于秦廷中的任职,公子礼更喜欢太学府的事业,于他而言教书育人是治国的一大支柱。

公子衡坐在草垛上,望着远处,“你说,刘肥这样的人来秦廷该任何职?”

公子礼回道:“父皇擢升官吏都是看功绩的,越年轻越有才能的人才,父皇更喜欢,刘肥就算是回了关中,一来是继续去军中任职,二来通过科考,也许可以在九卿府中任一个要职。”

“我觉得刘肥一定会参加科考。”

“兄长何以见得?”

公子衡将书信交给弟弟,与他一起看着收获的景色,道:“刘肥最牵挂的人,就是他的母亲。”

公子礼回道:“当初没有听刘肥说起过。”

公子衡道:“看来在边军时,你和刘肥走得并不近。”

公子礼蹙眉略有思量。

李左车领着车驾而来,行礼道:“两位公子,车驾修好了,可以去骊山了。”

公子衡站起身朝着车驾走去。

公子礼跟在兄长身后,又道:“当初刘肥没有回应兄长的话,不是吗?”

“是啊。”

从外面听,车驾内的话语声有些沉闷。

公子礼也走入车驾内。

李左车赶车时,还能听到两位公子的话语声。

一直到了骊山脚下,等两位公子下了车驾,李左车就守在车边。

两兄弟一前一后上了骊山山顶,早秋的风吹过山林,还能听到山林中树林的沙沙声。

骊山很静谧,风声很清晰。

公子礼吃着枣,看到行宫前放着的一些猎物。

公子衡道:“看来爷爷收获不错。”

公子礼道:“恩,今天爷爷的心情一定也很好。”

嬴政的心情自然好,与李斯吃着火锅。

铜锅中的汤水正在翻滚,还在冒着热气,李斯吃了一口菠菜,道:“这时节的菠菜果然不好吃。”

说话间,两位公子就走到近前。

公子礼道:“老师,深秋时节的菠菜才好吃,如今能种出菠菜是上林苑的老农们用了数年试种,才有的成果。”

公子衡道:“作物要适应关中的土壤,选出最好的种子,数年尝试,今年才有成果。”

李斯搁下筷子,尴尬一笑。

菠菜是新帝所赐,敢说新帝所赐的吃食不好,就算他李斯也免不了被两位公子念叨几句。

嬴政道:“朕甚喜菠菜,给朕孙子赐坐。”

公子衡与公子礼接过筷子,分别坐在爷爷与老师的身边。

嬴政道:“来年你们父皇又要科考了?”

公子衡又往铜锅中放了些菠菜,回道:“嗯,明年的科考名册已到了,有五千多人。”

公子礼也道:“关中就有三千多人,各郡县来的学子反而少了。”

李斯也能理解这种落差,能够从各地奔波来关中的人并不多,而且能长途跋涉的人也不多。

每两年一次的科考,实则第一年各地就准备学子们的名册,提前上报给太学府,否则来年再赶路就来不及了。

科考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人们要趁着最年轻力壮的年纪赶路来关中。

十个受支教的学子,或许只有一个或两个才会来关中科考。

公子礼道:“爷爷不用忧虑,父皇曾对太学府的王夫子说过,教书最重要的是育人,而非科考。”

公子衡也补充道:“教出更好的人才重要,而科考只不过是学子们的一个选择而已,一个十岁的孩子开始蒙学,五年之后就是家里重要的壮劳力,再五年后就要去服军役,他们在军役的过程中来关中参加科考,这不冲突。”

行宫外又飘洒起了秋雨,两位公子来到这里后,行宫内的笑声也更多了,偶尔还有编钟被敲响,声音起伏不定又很悠长。

新帝六年,冬。

大雪覆盖了整个关中,还有人赶着牛拉着一车蜂窝煤,去各个县里贩卖,或用粮食交换,又或者卖一些银钱。

现在的关中已有人以卖煤为生,这是一种很辛苦的劳作,也是一种新的事物。

此物与酱油或者豆腐不同,如今的酱油与豆腐依旧没有在关中大规模的普及。

反倒是这蜂窝煤,一出现就风靡了关中,关中农忙之余的劳动力都会做一些活来为家中添一些粮食。

而关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一户人家或者是几户人家一起来做着蜂窝煤,从铜川县换来煤,他们加工成蜂窝煤拿去贩卖,从中赚取粮食或银钱。

雪花落在蜂窝煤上,老汉赶着牛正在大声叫卖着。

有人冒着雪快步跑来,用一袋豆子换了一小篮子的煤。

老汉收了粮食,接着赶着牛叫卖着。

司马欣远远看着赶着牛车的老汉,对身边的章邯道:“不论是纸张还是煤,都是需要人造出来的,丞相府的人不可能征数万民夫造蜂窝煤,丞相府将生产的过程交给各县的县民,而秦廷反倒不用付出多余人力与物力。”

章邯站在一旁沉默着。

敬业渠依旧在流淌,他司马欣依旧是郡守,也依旧是干瘦干瘦的。

司马欣道:“以后造纸业也会如此的,敬业县作坊要扩大生产只能如此,将生产过程交给人们,而作坊只保留源头。”

章邯道:“保留的叫原料,县民生产过程中所获得的那些叫做劳动价值,丞相府所提倡的是劳有所得。”

司马欣觉得章邯成了内史令之后,学识正在飞速进步着。

正因章邯官阶高,他看到文书肯定也多,也就他现在所说的这些价值什么的,司马欣以前确实没听过啊,现在的丞相府文书都开始写一些看不懂的话了吗?

等潼关方向的车回来了,就知道老夫子叔孙通回来了,章邯忙上前去帮忙赶车。

司马欣站在渠边,谁都知道这个章邯是什么心思,他就是要给叔孙通养老。

谁让叔孙通养大了章邯的儿子。

一行人回到了县里,司马欣道:“两位公子不来吗?”

叔孙通走下车驾,又道:“去骊山了。”

今天伏生也从潼关来到了县里,众人又聚在一起吃火锅了。

叔孙通往火锅中放了豆腐,司马欣准备好了一些葱,章邯准备了面与大蒜,以及满满一陶锅的羊肉。

“听说冬至时那场廷议,有人请皇帝去东巡,去封禅。”

司马欣说完,看着章邯。

章邯是参加廷议的一员,他肯定知道。

章邯先是点头,而后将筷子放在双手,双手放在膝盖上,十分正式地回道:“皇帝拒绝了。”

叔孙通吃了一口豆腐,没有言语,又吃了一口腌萝卜。

司马欣询问道:“皇帝为何拒绝?”

章邯道:“不知。”

司马欣吃了一口羊肉,不再多言。

今年,在新帝裁撤兵马鼓励农耕之后,中原各地在籍的壮年人口又增了三百万,各地在户籍的人口包括幼年,其总和已过四千万。

而随着桂林郡与象郡,以及南方各郡人口户籍编册之后,大秦又从这些地方增了百万人口。

中原耕地比之始皇帝三十五年前后,增加了一倍有余,其中多数都是荒废数年无人耕种的土地,都恢复了耕种,才有了这等数目。

但也有令皇帝忧心的事,各地得病而亡,或者早夭,或是溺水以及失踪的人也有许多。

或有械斗,又有还在为躲军役与赋税私逃,以及种种自秦建设郡县制初期就有的问题,如今依旧不能避免,千百年之后都难以避免的问题,至今想解决更是不太可能。

而秦这个原始到不能再原始,以物易物依旧是主流的交易,农耕与粮食依旧关乎着人们的温饱。

古典到不能再古典的农耕时代,治理成本越来越高是事实,各地治理条件之困难程度也是不可忽视的症结。

六岁的小公主素秋看到了父皇忧心地神情,她坐在父皇身边,低声道:“每一次看国事时都这样,眉毛总是拧在一起。”

闻言,扶苏笑着道:“国家治不好,确实该埋怨朕。”

第三百四十六章 新升迁的人们

小公主听到皇帝的话,就跑开了。

田安看着小公主离去的方向,面带笑意。

而后小公主就捧着一个陶杯,将杯子放在了父皇的桌边,而后又安静的离开。

每当皇帝在高泉宫处置国事,小公主总会抱怨皇帝,而后这位小公主又总会端来一些零嘴吃食,与茶水放在皇帝的桌边。

外面的雪很大,小公主就坐在檐下看着地面渐渐有了积雪。

翌日,天才刚亮,就有一支从西域而来的商队来到了咸阳桥边,领着这支队伍的是一个西域老人,他花白的胡须因长久不打理,还有些结块。

很多年前,这位老人也曾带着一支商队来到这里,那时这里的咸阳桥还未建起来。

西域老人也想起来了,在很久以前也是在这个地方,有一位尊贵的少年,在他这里买了蒜。

从此以后,这秦国的大蒜就越来越多了,听说如今遍地都是。

老人来到桥边的,对看管咸阳桥的守卫道:“这是皇帝让我带来的棉花。”

雪白的棉花甚至还从包袱中挤出来了不少,它们一袋袋都堆在车上。

守卫看了看车上的棉花,就去禀报。

本就在桥下躲着冷风的李由听到禀报,抬头看了看那支商队,就慵懒地站起身。

等来到这支商队前,李由用西域语问了几句。

在河西走廊戍边多年,对李由而言与这些西域人交谈不是什么难事。

李由让人接手了这些棉花,并且允许西域人在这里买卖货物。

当棉花送到章台宫时,扶苏还在看着今年升迁调令的名册,其中就有武威县县令娄敬的调令。

看着丞相府的诸多批注,娄敬这些年建设武威县有功,该升迁入丞相府,任谏大夫。

并且司马欣升任丞相府太府丞。

这是今年调动最大的两个任命,思量了片刻扶苏就给盖了印,允许了这一次调任。

见田安让人抬进来了两袋棉花,扶苏抬眼看了片刻,道:“拿去制衣吧。”

“是。”

皇帝依旧在批复着国事,当外面的寒风越来越大,天色也渐渐入夜了。

等天完全黑了之后,扶苏总算是处置好了这些迟来的文书。

这场雪下了两天,积雪几乎盖住了整个咸阳城,扶苏回到了高泉宫,便开始准备晚饭。

“田爷爷呢?”

听到女儿发问,扶苏道:“他老人家有别的事要做,今天我来做饭。”

她又只好走回屋内,去了母亲身边学识字。

扶苏做了三碗面条,还有一碟羊肉与一碗腌萝卜,再往面条上放一些葱花与芹菜,这便是一家人的晚饭。

小公主早就饿了,用力嚼着面条。

不过她还是最喜欢吃肉,一口面一口肉才能吃得香。

饭桌上没有话语声,夫人夹了一些菠菜放入小公主碗中,示意她吃蔬菜。

“骊山来信。”

有宫女举着一卷纸而来。

扶苏搁下筷子打开这卷纸。

见到妻子的目光,扶苏道:“无妨,只是父皇问我们的近况,还问何时会打仗。”

小公主吃饱后就放下筷子坐在边上,似乎在等候着母亲的发落。

直到夫人点头之后,她才欢快地离开,去了殿外玩雪。

三天后,田安带着几件鼓鼓囊囊的衣服而来。

小公主瞅着这古怪的新衣裳,道:“给我穿吗?”

田安颔首道:“皇帝命人从西域带来了棉花,说是用来制衣。”

小公主换下外衣穿上了这件新衣裳。

一开始她并不喜欢这种衣裳,而后便慢慢习惯了。

扶苏看着穿了新衣女儿,道:“这衣裳好做吗?”

田安回道:“累了些,棉花是好东西。”

扶苏颔首道:“天山脚下是一片种棉花的好地方。”

田安稍稍颔首。

“父皇又在想国事了。”坐在母亲怀中的女儿神色多了几分不悦。

夫人又将小公主放到皇帝的怀中。

扶苏抱着女儿询问道:“真厉害,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低声道:“每每想国事时,脸都要挤在一起了。”

说着话,她双手试着挤着她自己的脸。

扶苏道:“今天不忙国事了,我们去上林苑摘菜吃好不好?”

“好呀。”

一说能出去玩,小公主眉眼顿时亮了。

当雪停时,皇帝一家就离开了咸阳城去了上林苑。

别看上林苑表面上没有菜,其实只要拨开雪层就能看到菜苗,而冬日里的菜长得不太好,也勉强够吃。

宫里的蔬菜都是从这里来的。

此番出行的护卫大将军依旧是章邯,他跟在皇帝身侧,板着一张脸,目光锐利。

扶苏推开库房的门,见这里堆放的多数都是蒜或者是别的作物。

从仓库走过,扶苏递给他一件衣裳。

章邯拿过这件厚实且分量很轻的衣裳,“这是……”

“西域有一种作物叫棉花,朕让西域的商队带了一些回来,田安试着制衣,此衣御寒很好。”

扶苏又道:“你穿着试试。”

“是。”章邯利落地披上外衣

又走了一段路,章邯回道:“很暖和。”

扶苏又道:“这棉花宝贵,可是采棉种棉又需要大量的人力。”

章邯道:“末将愿领兵去西域。”

扶苏摇了摇头道:“说这些还尚早。”

君臣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

见章邯要将衣裳脱下来,扶苏道:“穿着吧,赐给你的。”

章邯颔首就继续披着。

用来灌溉上林苑田地的水渠依旧结着冰,除了风声扶苏还能听到女儿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父皇曾来信问朕,是不是要出兵打仗,朕给回话了说是近年来不打算出兵。”

章邯知道皇帝要继续蓄养国力,至今……皇帝还觉得人口不够。

更不要说出兵打仗了,若无必要秦军也不会西进的。

皇帝一家在上林苑一直留到了夜里,田安还准备了火锅。

用饭时,素秋询问道:“父亲每年就是在这里祈福的吗?”

“是啊,来年与朕一起祈福。”

小公主目光期待地看向一旁的母亲。

见夫人点头了,她也高兴了不少。

一家人用了火锅之后,才回了咸阳宫。

在宫门前,扶苏又对章邯道:“回去之后好好休沐。”

“是。”

言外之意是,这个冬季,皇帝都不会出行了,章邯将军也可以早点安排好值守的事。

这是一位很令人省心的皇帝,不会大张旗鼓的建设宫殿,也不会大张旗鼓的改变制度。

就连平时的出行,都是提前说,提前准备。

就像眼下,皇帝还会交代章邯好好休沐。

新帝七年,一月的中旬,一个官吏策马来到了咸阳城,他的肩膀上还有一些积雪,看来又是冒雪赶来了。

来人正是娄敬,他整了整衣襟,等待着城门前官吏的核验。

直到对方放行之后,娄敬才大步走入城中。

刚走入城门,娄敬就看到了一张熟面孔,对方正是陈平。

“哈哈!”陈平大笑一声道:“娄兄多年不见了。”

娄敬看到对方先是一愣,而后冷哼道:“你还记得我?”

陈平感慨一叹,走上前揽着娄敬的肩膀道:“饮酒!”

娄敬道:“我要先去丞相府……”

“还在休沐,二月才会有人当值,现在去了也没人。”

说着话,娄敬被陈平带入了一处酒肆。

“我已有些时日没有饮酒了。”

温暖的屋内,陈平给他倒上一碗酒水,低声道:“你我难得相聚,就一碗如何?”

“也罢。”娄敬深吸一口气,颔首捧起酒碗一饮而尽。

随后一群西域女子便走入了屋内。

此间屋内也热闹了起来。

娄敬正喝着又见到一人走入了屋内,询问道:“这是……”

陈平解释道:“这是廷尉,冯劫。”

闻言,娄敬神色一紧。

陈平安抚道:“无妨,我与廷尉乃是多年的至交好友。”

冯劫道:“张苍一早就回去了,独留老夫一人饮酒。”

说着话,冯劫也给娄敬倒了一碗酒,询问道:“生面孔,何人?”

“娄敬,原是武威县县令。”

言罢,冯劫神色了然,道:“你就是那位在边塞守了数年的那位县令,早就听闻了,这一次西域的事你出力最多……陈平说的。”

娄敬看到了陈平那真诚地笑容,这些年两人一个在河西走廊,一个在咸阳互相配合图谋西域。

而陈平也确确实实在功劳上屡屡提到了娄敬。

才会有今年娄敬的升迁。

几碗酒水下肚,娄敬鼻孔出着酒气,重重一拍桌案,道:“陈平啊陈平,你可知老夫在武威县过得有多苦。”

“知道,知道。”陈平给娄敬倒着酒水。

喝着喝着,娄敬又吸了吸鼻子道:“当年我们几人一起去的河西走廊,十余年过去了,也不知道矩如今怎么样了。”

最初一批去河西走廊的人,就是他们几个,如今陈平与娄敬还能一起饮酒,却不见矩这个孩子。

陈平解释道:“我去见过他的爷爷,那孩子如今在蜀中教书,听说还在蜀中成家了,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了。”

“成家了?”

“吃完这顿酒,你就给矩写个书信,我安排人送去。”

在咸阳,娄敬即便此刻有些醉酒,但精神依旧是清醒的。

看陈平与冯劫在推杯换盏间的言语,似乎陈平在咸阳已有了很好的人脉。

娄敬询问道:“我调任咸阳以后,丞相府对武威县有另外的安排?”

陈平将嘴里嚼着的羊肉咽下,道:“有,太仆丞韩信兼领武威县县令,这是皇帝安排的。”

“嗯,这个韩信确实有几分本领。”娄敬咽了一口酒水回了一句。

“嘉峪关修建的如何?”

“还在修。”娄敬伸出两根手指,道:“最快再要两年才能修好。”

有关韩信的事,陈平知道的并不多,这也是他近来唯一拿不准的事,对韩信根本不熟悉。

况且,在此之前,他能够与娄敬合作谋划西域诸国派细作,探情报,甚至是挑拨诸国关系。

可现在换了一个人掌管武威县,陈平就暂时失去了对西域的控制。

至于这个太仆丞韩信,这人掌管着河西走廊的马政不说,如今还管着武威县的民生,好在没有兵权。

如今河西走廊的兵权在涉间将军与章敬将军手中。

三人喝着酒,说起了西域的诸多事。

渭南,今天司马欣将郡守的官服与官印交给了公子礼,往后这渭南郡的治理就交给公子礼。

皇帝对兄弟两人是很公平的,等到萧何一走,渭北也会被交给公子衡。

兄弟两人以后分别管着渭北与渭南。

现在的公子衡就已开始帮助萧何主持渭北各县事宜。

做完交接的事之后,司马欣领着一家人出了潼关城,以后这渭南的郡守就是公子礼了。

马车行驶在雪地中,在积雪中留下两道车辙印,一直到了敬业县,司马欣又去拜访了章邯。

大雪天,章邯正在自家院子里练着剑。

看到司马欣来了,章邯舞剑的动作停下,道:“听闻你调任丞相府了?”

司马欣行礼道:“嗯,想先带着家人去咸阳住下来。”

章邯收起青铜剑,伸手一拍司马欣的肩膀,道:“这是你应得的。”

司马欣抚须道:“这渭南郡到如今,终于能交给别人了。”

渭南郡最开始时是在章邯手中,那时皇帝还是公子。

之后,正要对渭南进行种种建设时,都是司马欣在安排。

这两人眼看着渭南从最初的一无所有再到如今的富足。

“可惜萧何要走了。”

章邯道:“今年休沐前皇帝去看过他,似乎有重托。”

司马欣低声道:“现如今,能人越来越多,有时深感自己能力不足,就是这个太府丞的位置,我亦无把握。”

两人又一次告别,这一次司马欣终于走向了咸阳城。

送别司马欣之后,章邯依旧在雪中练剑。

二月,秦廷的新年朝会上,今年多了不少新面孔,丞相府与御史府,太尉府都多了不少新面孔。

而在今年,皇帝又下达了新的政令分田查田。

这道政令的要求是各家各户必须要有耕种的田地,田必须到户,将所有的田地记录在案。

也就是说但凡是当年六国旧贵族的土地,都要拿出来重新均分,并且清晰田亩的划分,每一亩田在哪个位置都要清晰记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别了,沛县

从根本上,皇帝希望田地数量能够清晰,赋税数量也要清晰,并增加耕农的田地。

再分田地,查清田亩,从根本上断绝了六国旧贵族起复的可能,将原本属于六国旧贵族的田地与土地分给了耕农。

以后就算是六国旧贵族的人想要再复辟,他们的田地也已成了各地耕农手中的粮田。

大朝会结束之后,扶苏单独留下了萧何。

章台宫的大殿内,扶苏对萧何道:“这一次是打算回去了吗?”

萧何行礼道:“臣都准备好了。”

“朕知道楚地亦有不少旧贵族在,他们的田地需要再分,这件事还要有劳你了。”

“臣领命。”

扶苏道:“长江水患,田地不均,道路修缮,云梦泽的事可没这么好管。”

萧何依旧躬身站着,等着皇帝令下,他就南下去楚地。

扶苏将刺史任命的文书递给他看,道:“你可以监察楚地的各郡县的官吏,也有指导之权,就去彭城任职吧。”

“臣谢皇帝。”

扶苏站在章台宫内,看着萧何一步步走到阳光下,直到他走远。

冬天过去了,今年的暖春来得很快,该是很好的一年。

公子衡接手了渭北各县的事宜,送别了萧何。

新帝七年,五月,萧何与曹参来到了彭城。

彭城治下各县都来面见这位从咸阳而来的刺史。

沛县县令刘季与诸多县令站在一起,他看到了与郡守讲着话的萧何,又见到了一个熟人。

“曹参?”

曹参瞥了一眼刘季,没搭理对方,而是继续微笑地面朝萧何。

与郡守谈定了诸多事之后,萧何开始与此地各县县令交代皇帝的政令。

早在今年开春时,皇帝的政令其实早就到了楚地,让楚地的官吏们都忙得不可开交,现如今萧何又来了。

足可见,此人是来行使皇帝政令的。

正如各县的县令所料,萧何说的就是这一次均分田地的事,并且还说了几个县的搬迁事宜。

直到夜里,这场谈话才结束。

用饭时,萧何与曹参也终于是吃到了多年没有尝过的楚地稻米。

等众人散去之后,独留下了刘季父子。

萧何走到郡守外,看到刘季神色如常,但也在意料之中,询问道:“刘肥,听闻你成家了?”

刘肥回道:“嗯,父亲安排的……”

话还没说话,就见父亲拉着萧何走向了远处。

见到这一幕,刚走出来曹参面带嫌弃,似乎一看到刘季就浑身不爽利。

这当然不爽利了,对曹参而言,这天下的好事怎么就能都落在了刘季头上?

想到此处,曹参暗自咬了咬牙。

郡守府外,见萧何回头看了看,刘季又拉着他往外走了两步。

“刘盈还在戍边,他……”

刘季摆手道:“盈儿都这么大的人了,他丢不了。”

萧何再道:“你有何事?”

刘季低声问道:“你这一回来,怎么曹参也回来了?”

“他辞去了渭北的县丞一职,说是要跟着我,我就让丞相府寻了别的官职,让他依旧跟着我。”

刘季小声道:“那你这一次来是要收拾我们这些县令。”

萧何面带愁色,道:“不是。”

“那你拿着皇帝的政令,是来教训谁的?”

萧何双眼一闭,跟刘季谈话很累,这人怎么一点都没变。

“这么多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长进?呵呵呵……”刘季双臂一张,摊手道:“我能有什么长进,沛县这小地方让我去哪里长进?”

萧何扶了扶额头,再道:“你放心,我是来治理楚地的,不是来教训你们的。”

刘季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身后,正听着的刘肥,便道:“去,你且回家。”

刘肥还站在原地,行礼道:“萧何叔拿着皇帝的政令,自然会让各县县令慌张,但这也不能改变现状。”

言外之意,就算是你是我父亲,你做不好事,也会被萧何叔给拿下的。

刘肥肯定不会直接对自己的父亲这么说,只能委婉提醒。

好一会儿之后,刘季这才一步三回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就这么离开了。

夜色已深了,有什么话还是改天再说更合适。

萧何回头看向刘肥。

刘肥向身后招手。

一个身影从街道深处走出来,曹参疑惑地看着来人,手已放在腰间剑柄上。

来人是一个壮汉,行礼道:“灌婴见过刺史。”

刘肥解释道:“这是肥在边军结识的大哥,为人仗义豪爽,身手了得。”

萧何道:“你在信中说过此人。”

曹参上前打量,询问道:“灌婴?”

“正是。”

“边军出身?”

“嗯。”

曹参抓起对方的手,看到了老茧,以及手掌粗糙程度,又拍了拍对方的胳膊,回道:“可以。”

灌婴光是站在这里,就给人一种不动如松的感觉。

曹参道:“以后你就跟着我帮助刺史。”

“是。”灌婴朗声回答。

刘肥跟着萧何,听着萧何讲述关中的事。

今年有不少人升任,若不是萧何要来楚地,他说不定已在丞相府任职了。

不过现在也好,若能治好楚地将来回去,也能够坐在更好的位置上。

萧何道:“你何时打算回咸阳。”

刘肥道:“太学府几次来信,侄儿不敢再推拒,明日就启程了。”

叔侄两人奔波多年,好不容易可以安定下来了,刘肥却又要回咸阳。

刘肥道:“这一次我要带母亲一起走。”

“与你父亲说过了?”

“我……”刘肥抬头看着萧何道:“若父亲不答应,还请萧何叔言语几句。”

萧何以前就知道刘肥的心事,“不用我劝,他会答应的,刘季他一直觉得亏欠你们母子很多。”

刘肥低着头,似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当天色再一次明亮,刘肥准备好了回咸阳的车驾,站在城门前一直看着正在与母亲交谈的父亲。

夫妻俩说了好久才告别,刘肥驾车前往咸阳,坐在车辕上回头看去,见到父亲就站在沛县的城前,远远望着。

刘肥又擦了擦泪水,心中暗道:别了,沛县。

第三百四十八章 再议匈奴

夏日里,早晨的渭北就已很忙碌了,趁着午时的酷暑还未到来,这里的人们早早就开始各自的劳作。

频阳县的陶壶作坊再一次得到了扩建,造成这一次扩建的原因是公子衡终于住在了当年频阳公所住的大宅院。

这座宅邸真的很大,大到需要很多仆从打理。

不过皇帝并没有给公子衡这么多仆从。

在频阳公过世之前,他老人家就说过将这座宅邸赐给公子扶苏与夫人的孩子。

现如今,这个孩子已长大了,他该拥有这里了。

皇帝实现了频阳公的遗愿,对频阳县的县民而言,皇帝能够遵守与频阳公的约定,这是这天下最好的事。

将来传到后世,这也会是一桩美谈。

公子衡自小就跟随叔孙通读书,而后又去潼关与庶民子弟一起读书,之后去戍守长城,去贺兰山,征讨东胡,走遍万里长城。

后与御史陈平游历天下,走遍了当年六国旧地的各个郡县。

但对公子衡而言,他的父皇亦是一座他只能瞻仰的高山,他的父皇在他这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就已开始治理关中。

迁民数十万,开辟敬业渠,图谋河西走廊,所做的都是关于数百万庶民之生存的大事。

而公子衡觉得,他现在所做的比之当年父皇的成就,实在是如夜空下,皓月旁的那一点微弱星光。

“父皇常说总是治不好这个国家,可对我而言父皇与爷爷的成就实在是太高了,这一辈子都赶不上父皇与爷爷。”

公子衡看着老太公的画像,低声言语道。

站在后方的陈平也看着王翦的画像。

画像中王翦穿着大将军甲胄,正坐在马背上指挥着。

这幅画是谁所画,陈平也不知道。

随后,陈平看到了画纸右下角的落款,公孙弘。

陈平思索着这个名字,他曾在公子衡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似乎是好友来着。

公子衡并不知道陈平心中所想,他只觉得当年周天子分封的诸侯王都不在了,六国的旧贵族业已逝去。

留下的,便是一个集权的时代。

如果真要说七国争雄的春秋过去之后,中原会是什么样,那大抵就是皇帝集权的模样。

也就是如今这般,甚至以后还会更甚。

公子衡道:“父皇常说让我们多看看庶民的生活,其实父皇也这么对叔叔说过。”

陈平依旧没有搭话,而是站在原地思索着。

晁错脚步匆匆而来,行礼道:“公子,刘肥回来了。”

“快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