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寒门宰相》 · 幸福来敲门 · 2026-07-28
“我想你们肯定是不想过以往的日子。你看看你们身上的锦衣绸缎,还有你们妻妾孩子所穿的,这都是宋人送给我们的。我们不跟着宋人交好,难道跟着西夏人吃沙子吗?”
“宋人是给过我们好东西?但是他从我们手中抢走的洮州,湟州,熙州,河州和岷州!”
一个男子大步前来,他的右耳边穿了一个硕大的耳环,整个人英武无比,他正是阿里骨本人。
阿里骨抱住巴毡角的肩膀道:“我不愿意与宋人为敌,只要宋人还给我们土地,我给他们当牛做马都行。”
“你们不要忘了,锦衣玉食不过是身外之物,唯有土地才是我们青唐部活着的根本!”阿里骨说话时举起了拳头,显得十分有号召力。
跟着阿里骨左右前来的青唐部年轻贵族头人都纷纷点头道:“没错,我们是狼,不是狗,我们不要宋人的施舍!”
此刻巴毡角也被阿里骨说服了,忍不住低下了头。
阿里骨对巴毡角道:“你若记得你还是青唐族的人,愿意回来加入我们,我随时欢迎,若是不愿意,你大可回到宋人那边,你告诉他们,我阿里骨只是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巴毡角犹豫再三道:“我的家小都在熙州的地方,但我绝不与我的族人为敌。”
阿里骨闻言叹息一声。
熙宁九年四月末,阿里骨率军起兵叛宋,率军十万攻洮州!
而同时西夏国相梁乙埋率十二军监司兵马出天都山,攻定西城!
第978章 洮水大捷
熙河路烽火再起。
熙河路经略副使章楶临危受命,接替高遵裕统帅熙河路全军。
章楶出身场屋,以文臣知兵,西北众将对他难免不信服,而且又是在熙河路两万骑兵调走下,面对青唐的进攻,木征,巴毡角等人都表现出厌战的态度。
熙河路莫约不足三万兵马分守各州,尽管李宪许诺秦凤路以及陕西四路的援军正在路上,但远水不解近火。
李宪唯有指望这位年轻将领,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难不成还指望高遵裕不成?
在熙河谈判之前,李宪失误了,官家让他割湟州之地与青唐言和,但是他迟疑了。最后等到他派出谈判的使尚在半路上,结果阿里骨就起兵了。
这令李宪几乎拍断大腿,没有早听官家的话,立即与青唐言和,导致对方已举兵起事。
但好消息是阿里骨见到宋朝使节后,似有所意动,此番青唐起兵声势很大,但最后却徘徊在洮州迟迟不攻,似欲观望宋与西夏之战的胜负。
李宪也坐实了阿里骨的想法,并提出无论宋夏之战胜负都许诺割让湟州,同时保障青唐在熙河两州的利益不变。
如此之下,使青唐局势稍缓。
但西夏攻势如火,梁乙埋是先在定西城下诱伏,击败宋军并斩会州兵马都监吴猛。
之后西夏一面围着定西城,一面率军大举南下,国相梁乙埋亲率七万步骑攻南川寨。
南川寨位于河洲和熙州之间,一旦南川寨失陷宋军整个熙河路将被拦腰斩断。
宋朝不少将领知道后非常惊慌,向李宪,章楶主张弃湟州,河州,洮州之地,火速回援与西夏争南川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章楶没有答允,只要求守军紧守南川寨,同时命令各寨宋军收缩防线,放开大路任由西夏军劫掠。
西夏本就为劫掠而来,虽说知道一旦攻克了南川寨这等坚城,就可以隔断宋军熙州和河州联系。
但西夏军终究是土匪本性,他们在熙州河州一面大肆劫掠,另一面焚毁屋舍两万五千余,焚田上千顷,致使熙河路军民当年颗粒无收。
西夏人策略就是能抢走就通通抢走,不能抢走就全部烧掉,一粒粮也不留给宋军。
章楶则实行坚壁清野之策,没有任何出兵救援南川寨的意思,只是让守军坚守。
同时宋朝各路援军渐渐赶到,如王厚,王赡兄弟,还有姚兕,姚麟,种谔,刘舜卿等西军名将星夜率军赶到。
宋军熙河路兵马增至五万余。
章楶兵马聚齐后,仍是不救南川寨,而是派出信使与阿里骨谈判,并下了最后通牒。
梁乙埋劫掠近月后,方才回过味来猛攻南川寨,但是久攻不克,兵马在寨下死伤无数。
身在洮州的阿里骨帐下,亲宋的温溪心的长老与族内少壮派的争吵不休。
温溪心认为宋朝割让湟州已是最大的诚意了,咱们青唐不能不识抬举,以后还要仰仗宋人做生意呢。
而少壮派则不同,他们认为除了湟州,熙州,河州,洮州,岷州,甚至通远军都是青唐故地,必须将宋朝赶出熙河才是目的。
一派认为对方不知天高地厚,一派则认为对方没有血性。
青唐部这等是部落合议制,谁也谈不上有绝对的主导权,哪怕是阿里骨也不行,何况如今的青唐主还是董毡本人。
不过当得知梁乙埋对南川寨久攻不克后,他终于有了判断,与宋朝达成协议,割取湟州,并从洮州退兵。
阿里骨的单独撤兵,等于破坏了原先青唐与西夏合兵的协议,令东西夹攻之事泡汤。
更使得梁乙埋的七万步骑顿时成为孤军,等他得到阿里骨退兵的消息后为时已晚,章楶率宋军主力出熙州与梁乙埋在洮水边大战。
一面是志在报仇雪恨的宋军,一面则是劫掠得兜满袋满的西夏,两军决战下,章楶以少胜多大破西夏军。
败退下来的西夏兵马仓皇失措下渡过洮水,被宋军从四面掩杀,西夏兵马渡河不及,溺死无数。
梁乙埋三度被宋军追击赶上,幸亏左右死保方才没有被俘,他犹如惊弓之鸟般,不眠不休地赶了三日三夜的路方才逃脱。
但其余的西夏兵马就没那么好运,此战宋军斩西夏步骑上万,缴获辎重无数。在尸首阻塞下,使洮水一度为之不流。
这是大顺城之战后,宋军对西夏取得最大的胜利。洮水大捷后,宋军从陕西各路都向西夏进攻。
消息一出,西夏国内朝野上下震动,一贯反对对宋用兵的西夏国主秉常得知此事后,跑到太庙哭了一夜。
而兴庆府上下西夏朝臣惊呼,宋军已非当年可比,实不可轻之!
这一次西夏遣使向宋议和,言辞卑怯,同时火速禀告辽国爸爸耶律洪基,请他出面为宋夏两国调停。
至于官家得知此事后那等欢喜不用多说。他大赏章楶,加为集贤殿修撰,并为熙河路经略使。
黄昏之中。
阿里骨率着大军则返回了青唐城,城上城下无数青唐百姓向他欢呼。
这一次洮水大战,无论是宋与西夏都付出了惨重代价。
唯独阿里骨率领的青唐部不死一兵一卒,却收复了湟州全境,这令他的声望达到了顶点。不过不知为何阿里骨此刻心底却有些怅然若失。
这一次自己反叛肯定是深深得罪了宋朝,湟州虽失而复得,但从此以后宋朝又有了对青唐用兵的口实。
同时他从这一战也看出了宋军西军的实力,竟然连强悍的西夏精兵都能击败。
以后要想在青唐,能与宋与西夏三足鼎立,自己唯有排斥在族中的异己,加强权力而已。
幸好这一场大战的胜利,为自己争取了足够的名望,让他可以动手铲除这些人。
想到这里,阿里骨脸上有了决断。
黄昏下的青唐城,此刻正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下,阿里骨挥鞭策马入城。
……
而真定府中,辽国与宋朝的谈判,双方仍是围绕着划界的田土之争中,在无止境的扣细节之中,而洮水之战的胜利要两个月后,方才传至这里。
Ps:此战参考元祐二年,西夏梁乙埋与青唐阿里骨联兵攻打熙河路,只是当时宋军击败的是青唐不是西夏,鬼章就是此战被生擒,而战术参考了章楶大破西夏的洪德城之战。
第979章 耶律淳到此一游
辽人王德暗,其祖上本是燕云汉人大族。
后来石敬瑭割了燕云十六州后,其祖上随韩德枢,赵延寿等归顺了辽国。
如今王德暗早自以辽人自居,视南朝汉人为懦弱,认为如今正统已是北移,并主张积极地对宋开战,因此取得辽人的高层赏识和信任。
他在辽人中算得是说一口流利的汉话,甚至带着燕赵之音,故而自为渠帅,常常深入汉境侦查。
这一次契丹贵人来到他的军中。这名契丹贵人不过十五六岁,正是喜欢四处飞鹰走马的年纪,他来到王德暗的军中说自己想要见一见宋朝的光景。
王德暗知道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于是对这位契丹贵人伺候万分周全。
之后王德暗带着对方数度深入宋境,视代州驻扎的数万宋军于无物。
这一日王德暗再次带着对方深入宋境。
代州紧靠着太行山和恒山余脉,地势颇为险峻,山间还有数条激流。
以往辽军视宋军如同无物,频频入境,不断驱逐宋人牧民耕农,挑起边衅,然后打一打草谷,劫掠一下牛羊粮草地。
同时宋军担心辽国骚扰,同时边民的‘两属户’通辽,所以在沿边各地设置禁地,禁止百姓进入。
之后辽国百姓看着这里没有人,便大着胆子进入耕种放牧,久而久之便成了辽国的地盘。通过这样不断蚕食宋朝边界的手段,最后辽国就索性来了一个划界,将原先蚕食的领土,全部收进兜里。
因为辽国骑兵侵入宋境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以往宋朝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禁止边将贪图军功,这等一贯以来屡屡隐忍的态度,纵容着辽人的胆子愈发大了。
这一次也是这般。
因此王德暗带着这位契丹贵人深入宋境,倒也不惧,他猜测这位契丹贵人肯定是大有来头,但具体什么来头,他不敢问。
只要这一段路伺候舒服了,回国之后的提拔肯定是不在话下。
所以王德暗一次比一次带着辽国王子深入宋境,他们一行百余骑渡过木桥后,已是看见宋朝废弃的口铺。
而这一次王德暗看见口铺旁有两名宋人骑兵正远远地看着自己。
按照以往宋军哨骑看到辽国骑兵入境都是立即撤退,禀告守将之后再带着十倍于辽人的宋军来驱逐他们出境。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这两名宋军骑兵就这么在口铺上盯着他们一行人,并手持纸张在记录着什么。
“他们在看什么?”贵人也看到了两名宋人骑兵便向王德暗发问。
王德暗有心显本事,于是亲自带着十几名手下带着套索上去想要生擒对方。
宋骑发现了他们,当即策马跑开。宋人马快,王德暗他们追了一阵没有追上,一名麾下骑兵动怒,从马鞍后取出了弓来,一箭射在了对方的背心上。
那名宋军骑兵也是强悍没有当即落马,而是在马上晃了晃后,伏在马背上逃走了。
“愚蠢!”
王德暗大怒用鞭子打掉方才放箭那名手下的弓。
对方立即下马,王德暗拿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朝对方脸上身上抽去,对方也不敢避就这么直挺挺地受了。
“好了。”
听到贵人发话了,王德暗方才停手。
王德暗道:“贵人我不怕射杀了那名宋兵,只是如此万一惊出大股宋军,耽误了你的行程。”
贵人闻言笑道:“大股?这大股宋军能有多大?咱们这百余骑人马打下代州虽说难了些,但咱们要走这代州之内没人留得住。”
贵人的口气有些大,甚至带着几分天潢贵胄那等气势,那等睥睨天下的神情,可不是说大话装出来的,而是天生便如此认为。
这也是辽国上层人对宋朝一贯的蔑视。
王德暗不由心折,躬着身道:“贵人所言极是。”
这名贵人说完骑着马,直接到来台铺上,抽出腰刀在木柱刻下几字。
“大辽耶律淳到此一游!”
写下之后还不过瘾,他又问此地是什么名字。
手下人道:“是虎林。”
对方微微一笑道:说此处叫虎林,有猛虎出没是耶?”
于是他又拔刀写道。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俱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
写完之后这名贵人大笑,等到宋朝守将看到此诗应该是气炸了,章越也是无可奈何,整个河东河北的宋军也是颜面无光。
接下来王德暗继续率这支骑兵游荡在宋境,不过这一次他却发现与以往有些不同,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一时也说不出来。
只能说是他的直觉和判断。
当他经过一个广袤的山林里连鸟鸣声都听不见一个时,王德暗立即拨转马头向契丹贵人道:“贵人,咱们必须立即撤兵。”
贵人听王德暗说得郑重,问也不问地道:“你是主将,一切由你做主。”
当即王德暗带着手下返回了渡口,想要从来路回去时,却惊诧地发现来时的那座木桥,如今居然已被毁断了。
这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旁下属道:“据这里上游三十里还有一处渡口,水势甚浅,可以牵马而过。”
王德暗点点头,不过心底却有点惊慌,若是毁掉木桥的人真要留下他们,是不是也已经作了防备?
莫非是方才射伤那名宋兵,所以激起了宋军大怒,故而打算报复?不可能,宋军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旦宋辽开战,沿线的宋朝官员和将领都担当不起。
王德暗虽有些提心吊胆,但一直以来宋人的忍让还是给了他些许勇气和信心。
真要困住他们这群骑兵,宋人还是不太好办得到的。
于是王德暗继续带着手下骑兵当即驰骋,他此刻也不顾惜马力一路狂奔,以防夜长梦多。
而当他们赶往这处渡口时,经过一处林中小道,等到走了一半却发现这条小道上遍布着乱木。
这使骑兵无法通行。
王德暗惊怒交加,对着密林深处大声道:“懦弱的南人,不要躲躲藏藏,有本事出来与我王德暗大爷斗个你死我活!”
王德暗拿出马槊威风凛凛地站在林道,对着密林连问数声,却没有一人回答。
这时候天已经渐渐暗了。
此刻王德暗面对两个难题,一个是在此扎营,一个则是放弃马匹,徒步穿过密林。
王德暗想了想当即作出了在林间露营的决定,同时他派出二三十人去搬木头。
他们契丹人始终相信只要有马,没有人困得住他们。
王德暗提着刀半梦半醒地打着盹,半夜一名属下告诉他,去林间搬木头的契丹人有三个人‘走丢了’。
王德暗睁开眼,仿佛这片密林似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将他们这些契丹人通通都吞噬掉了一般。
王德暗知道在夜间冲突不是一个好办法。
等挨到天明,下属向他禀告又少了两人。他们是在小解的路上‘走丢的’。
王德暗当即不闻不问,下令士卒将前方乱木通通搬开,等到了道上后,发现前方路口之初,居然不知何时被人修起了一座木城,木城里不知有多少宋军驻扎在此。
王德暗刚靠近,木城处便是一通乱箭射来。
随即下属告诉王德暗,后路也被宋人封死了。
王德暗闻言大怒,对手下道:“宋人若要杀我们,昨晚早就杀了,如此费劲手段,显然是要生擒咱们。咱们不要怕,冲突过去,他们不敢奈何咱们。”
听王德暗这么一说,众契丹骑兵们都是轰然答允。
王德暗对那名契丹贵人道:“贵人我们先探探路,若是不慎死在这里,你便亮明身份,宋人不敢奈何你的。”
说完王德暗驱马朝木城冲锋而去。
而木城里的宋军果真不敢再放箭,只是在那摇旗呐喊。
王德暗见之大喜,当即率兵马从木城两周绕过去。
“我便知这些南人不敢奈何我们……”
话音刚落,王德暗猛然觉得连人带马一起下沉,然后扑通一声整个人摔进了陷马坑中。
而与王德暗一样遭遇的还有其他的契丹骑兵们,他们有的坠进了陷马坑,有的则是被绊马索绊倒。
后面的骑兵看局势不妙,正要后退,从木墙后丢出了无数套索,一圈一个准。
王德暗见此一幕,灰心的闭上了眼睛。
……
“大鱼,果真是大鱼!”
“郡守,你猜咱们抓到谁?”
章直听了种师道的禀告笑了笑道:“难不成是生擒耶律洪基?”
种师道笑道:“并非耶律洪基,但却是他侄儿耶律淳,辽国的真皇子!”
“真的?”
种师道笑道:“本来我们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此子被俘后一句话也不说,但此人居然在台铺的木柱上刻下‘大辽耶律淳到此一游’数字。我们才知他的身份。如今他想抵赖也抵赖不了了。”
章直闻言大笑道:“好!果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章直暗中派了很多细作刺探辽国军情,而其中一人正在王德暗军中。据对方禀告,随着王德暗军中的正有一位契丹贵人。
但到底是什么样的贵人,谁也不知道。
章直得到情报后,便设了这么一个局将对方给生擒活捉了。
章越此刻读着耶律淳所作之诗。
“什么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俱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着实可笑!”
第980章 权臣奸臣
宋辽边境大军近五十万大军对峙,战争的阴云随时笼罩在两国之间。
辽主耶律洪基从西京同州返回了南京燕京,即便如此,对宋朝战争压力不减。
辽国有四时捺钵之制。
捺钵翻译过来就是行在,与宋朝皇帝始终驻在汴京不同,辽国皇帝的行在随时更易。
春捺钵称为春水,意春渔于水,辽人会在冰底打鱼,放海东青捕捉天鹅。
秋捺钵称为秋山,意秋猎于山,辽人会射猎狩鹿等等。
但后来变得有政治意义,比如春捺钵会设在大同江附近,辽主召见女真部落举行头鱼宴,哪个人敢不参加,哪个部落就灭了。
夏捺钵辽主南下,召集南北两院大臣议事。
至于秋捺钵,冬捺钵多在辽国永州附近,这里靠近辽国的临潢府,也就是上京。
辽主很少有南巡之说,因为契丹的根本在于北方,至于南方的宋朝以及后来立国的西夏……对辽国皇帝而言,不值得花太多的时间考虑。
当年宋太宗北伐幽燕时,大批辽人主张放弃,因为这里对辽国而言无足轻重。万一在南面纠缠过多,失了古渤海国基业的根本,那才是得不偿失。
澶渊之盟后,辽国转而依赖宋朝,注重南京的经营,而辽兴宗与夏国两次贺兰山之战都惨遭失利后,于是设同洲为西京。这才有了对南面西面的重视。
所以春捺钵,夏捺钵,辽主耶律洪基都滞留在西京,南京,迟迟不回北方。而将国事交给权臣耶律乙辛及女婿兼妻舅萧德让,去年让太子耶律浚领北南枢密院事。
耶律乙辛类似于阿里骨,出自辽国‘寒门’,属于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的一方。
他年轻时家贫不能自给,被人称作‘穷迭剌’。
最后得到耶律洪基赏识一路官运亨通,不久前他以十香词之案,杀了太子的生母,也是耶律洪基的皇后。
契丹皇族(耶律氏)与后族(萧氏)斗争一贯惨烈。
众人都以为皇后冤枉,但其实是耶律洪基的借刀杀人。
如今太子耶律浚总领国事,耶律洪基又让耶律乙辛辅佐太子,也是监视之意。
现在耶律乙辛和太子耶律浚从上京赶往南京拜见耶律洪基。
耶律乙辛坐着马车进入檀州门,看着繁华的檀州大街时,记忆回到了年少的时第一次至南京时。
这座南院治下的城池,给了他很大的震撼,尽管后来他知道南京的规模,不过是宋朝普通一座州城而已。
那年少时的懵懂无知,若是可以他会选择仍是那个无知少年吗?
此时此刻,他已是卷入了辽国皇氏与后族的斗争中。
耶律阿保机之前,辽国是部落世选制,耶律阿保机改变了这一制度。
辽国又经历过数次诸弟之乱,其背后的原因就是草原部落一直以来的兄终弟及的制度。
为了确保嫡长子制,所以身为皇族的耶律倍一支,与后族萧氏联姻,压制其余的耶律氏。这背后的原因就是娘家人比亲兄弟更可靠。
耶律乙辛的父亲便是参与诸弟之乱的失败者,属于耶律氏中被打压的一支,致使他年少时家贫难堪。
改为嫡长子制后,辽国一直是帝后并制的局面,也就是耶律氏(耶律倍一支)和萧氏两个家族同治天下。如北府宰相一直是出自萧氏。
辽太宗曾畏惧地言:“太后族大如古柏根,实不可移也。”
而到了耶律洪基即位仍是如此,一直到皇叔耶律重元叛乱,此次重元之乱参与者中不仅有耶律氏的皇族参与,还有不少北枢密使萧胡睹等后族重要成员参与。
经过此乱后,耶律洪基对皇族,后族都失去信心,于是在皇族的边缘中选中了耶律乙辛。
经历重元之乱后,耶律洪基似变了一个人,非常的敏感多疑,对任何风吹草动都非常上心。
耶律乙辛身为被耶律洪基亲手提拔的心腹,没有任何根基的他,他一直便贯彻着耶律洪基的主张。
作为一个心腹最要紧的就是为君耳目,思君所思,为君欲为所不能为之事。
那些整日只懂溜须拍马的,不过是九流心腹所为之事。在天子身边整日奉承的人难道还少了?
耶律乙辛上位的秘诀就是,首先是他的出身,正好在皇族(耶律倍一支)后族之外,其次便是自己能力强,同时能替天子翻脸,要铲除天子异己时可以下狠手。
凡是天子所厌之人,他比天子还要讨厌对方,对天子赏识的人则能和平相处。这才是真正走进天子心里的办法。
耶律洪基知道皇后冤枉吗?未必不知,但耶律乙辛知道他只需要给耶律洪基递一把刀而已。
至于让太子总领南北枢密院事是信任吗?这是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耶律洪基杀了皇后,不能立即剥夺太子的继承权,反而必须先稳一稳萧家,因为后族势力太大了。
而他耶律乙辛杀了皇后,太子生母的人,就在太子身边盯着,而共同执掌国事的萧德让早与他在同一条船上。
如今耶律乙辛一直在找太子的错处,他知道杀了太子,他可能被耶律洪基当作替罪羊杀了,但不杀太子,他耶律乙辛一定会死。
马车到了宫城里
耶律浚一脸忧郁地下了马车,对他而言,没什么比见耶律洪基更可怕的事。每一次见面都如生离死别。
耶律乙辛下了马车看了耶律浚一眼,转眼却见耶律浚身旁的侍从萧忽古等都对他流露出敌意。
耶律乙辛心底冷笑,若无其事地走到了一旁。
耶律洪基先见了太子,君臣二人说了一阵子话。耶律浚颤声道:“儿臣身为太子,还有什么他求,还请陛下明察。”
耶律洪基闻言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下去歇息,然后传召耶律乙辛。
耶律乙辛入内后看着面色苍白的太子,心底得意,他知道之前给耶律洪基上的太子罪状已是见效。
耶律乙辛上殿后见过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出声道:“朕在西京与南京太久了,南北院的事都交给太子处置,然而太子实在能力不够。朕必须尽快解决与宋划界之事,否则北方怕是生变。”
耶律乙辛道:“高丽,女真,室韦,五国确有异动。听说高丽已与宋朝重新盟好,而太子完全镇不住女真,五国部,室韦的乌古部也打算重新叛乱。”
耶律洪基不由长叹一声,露出了些许疲倦。
辽国西,北,东三面为室韦,女真,高丽包围,这些部族面对辽国的压榨,时叛时附,唯有南面的宋朝稍显平静,日常恭顺,这要多亏澶渊之盟带给两家七十年的和平。
辽主不断迁移捺钵,一面亲率重兵巡视边境,一面通过召见各部首领,以确认其忠顺。有时候他非常羡慕宋朝的皇帝,只要坐在汴京城里,足不出户便可以驾驭天下。
这一次为了与宋划界之事,他将捺钵南移,半年多没回上京中京看看,结果边界不稳,各部蠢蠢欲动。
“朕解决了与宋划界之事后,便惩治这些不恭顺的各部首领!”
耶律洪基言语间仍带着强大的自信。
但他明白辽国国势可以压制宋朝,但一旦打起来,也灭不了宋朝。一旦真的逼急了,汉人也不是好惹的。
耶律洪基道:“宋朝是大国,是可以讲规矩讲道理的,不似女真,室韦那些蛮子毫无忠信可言。”
“朕本让青唐出兵配合西夏取之熙河,然而青唐却言因宋割湟州而罢兵。此毫无见识之举,岂不闻将欲取之,必先给之的道理。青唐将叛不叛,实是短视,自以为能坐山观虎斗,看宋夏拼个你死我活。”
“失去了夏国臂助,不出三年青唐必为宋所灭,这些人实令朕的大计毁于一旦。”
耶律洪基出声言语,十分痛心疾首。
“如今只有望夏国的梁乙埋能有些出息了。”
耶律乙辛听着耶律洪基的长篇大论,想到的不是宋夏青唐之事,而是想到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话,他是不是催促自己,太子监国太久了,如今是应当废除的时候了?
耶律乙辛回过神来道:“陛下,臣以为宋朝之中也有大有见识之人,如今与我们争议划界之事的宋朝宰相章越,怕是日后会是心腹之患。”
耶律乙辛对章越也是有所了解,甚至有些惺惺相惜。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出身寒门,却能够跻身高位的缘故,只是二人做事的手法则完全不同。
耶律洪基道:“任何以布衣而至公卿之人,朕都不会轻忽,魏王以为朕说得有道理吗?”
耶律洪基这话不仅是在说章越,其实也是在说他耶律乙辛。
能从底层杀出的人,哪个都不简单。
天子在猜疑着太子,也未尝不猜忌着他耶律乙辛。
耶律乙辛也知道自己走了这条路,多半是没什么好下场的,但人这一辈子能活这样也是足够了,比起碌碌无为老死在床榻上的人强太多了。
目标越少越容易达到所要的,反而过来背负的越多,却能更走得稳。
人这辈子就看你要的是什么了。
对于这点耶律乙辛觉得自己活得非常通透。
这时候一名官员入内禀告道:“启禀陛下,皇子耶律淳在代州为宋人所擒!”
第981章 辽国的能臣(感谢一拾肆修书友上盟)
辽国堂堂皇子耶律淳居然被宋军所俘。
得知此事耶律洪基感到震怒,但耶律乙辛却是感到惊慌。
为什么?
因为耶律洪基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太子耶律浚,而耶律乙辛一心一意要置耶律浚于死地。
但耶律浚之后,当由何人即位?
耶律乙辛在辽国皇族之中所物色的人选便是耶律淳。
耶律淳之父耶律和鲁斡是耶律洪基的同母弟,这等关系是再亲不过,作为他的侄儿耶律淳肯定是除太子耶律浚外,与耶律洪基最亲近的人。
虽说太子耶律浚在今年为耶律洪基诞下了一个皇太孙。
但是谁都知道太子这一支已经失势,辽国是子以母贵,母亲若不是姓萧,其子连成为皇子的资格都没有。在辽国历史上太子或太孙年幼,是可以由皇后或皇太后辅政的。
而被耶律洪基赐死的皇后是太子妃萧骨浴的婆婆兼堂姑,利益都捆绑在一起,而且后族的力量也是根深蒂固。
所以对耶律乙辛而言太子耶律浚,还是太子妃萧骨浴,甚至尚在襁褓之中的皇太孙,这三人任何人活下来,他耶律乙辛都要没命。
因此耶律乙辛物色了耶律淳为太子的继承人,他不知道耶律洪基是否拿定了废太子的决定,若一旦确定,那么耶律淳的重要性将会大增。
耶律洪基怒道:“宋人竟有如此胆子,让耶律燕哥率军三军入代州要人!”
耶律乙辛忙道:“陛下不可如此大动干戈。”
耶律乙辛心底很焦急但又不好开口分说,耶律淳是太子耶律浚外的大辽皇位第二继承人。
耶律洪基两道浓眉竖起了来问道:“为何?”
耶律乙辛无法解释理由,只能道:“陛下,若信得过臣,将此事交给臣处理,一定让陛下满意。”
耶律洪基摸着唇须想了想反问道:“你来办?”
耶律乙辛看耶律洪基意动松了口气,然后道:“臣这一次在上京给陛下挑选了猎犬快马,以及五国部进贡的三头海东青,请陛下赏玩。”
耶律洪基听说有上好的猎犬快马和海东青,不由想起了田猎之乐道:“那朕也节节劳了。国事就交给卿了。”
耶律乙辛得知耶律淳被宋俘虏后,很是心焦,他想立即将耶律淳换回,但也担心宋朝知道对方的重要性,然后要挟自己。
耶律乙辛自己是没有办法的,而且他也不擅长与宋朝打交道,所以想来想去他便去找辽国第一能臣北府宰相张孝杰。
耶律乙辛出宫后檀州大街。
张孝杰此人有能力也有才干,但有一个缺点就是太贪,他曾公然对人言道,没有黄金百万两,哪能称作宰相之家。
张孝杰的府邸也在檀州大街最繁华的位子,修得是金碧辉煌。
不过此刻张孝杰不在家中,而在大悯忠寺参禅。
耶律乙辛听说张孝杰不在府邸,但他又急着找他商量,便又马不停蹄地赶至大悯忠寺见到了对方。
张孝杰此刻正盘腿坐在佛塔下的一个蒲团上打坐,仿佛一个得道高僧,看见耶律乙辛来了就问道:“魏公可是因为太子之事来问我?”
耶律乙辛点点头道:“张孝杰,你就不必在此装什么世外高人,得道之士了。如今你我皆是身不由己。”
张孝杰笑道:“魏王你并非耶律氏中的皇族,我更是一个汉臣,能够得到陛下的赏识,到了如今这个位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张孝杰拿起一块石头往上抛,越过佛塔后,又重新坠下摔个粉碎。
“譬如此石,腾空而起,凌驾于万物之上,最后再粉身碎骨,这便是天道。”
耶律乙辛冷笑道:“你是汉臣,没有兵权在身,就如同地上的草芥,死不了的。但我却不同。”
说完耶律乙辛向张孝杰说起了耶律淳被宋人抓走之事。
张孝杰道:“这倒有些麻烦,若耶律淳有什么闪失,那么陛下就不会废太子,那么多年来你我的谋划便成了一场空。”
“如此你便是真的一命呜呼,我怕也不能好活。”
耶律乙辛道:“没错,你一肚子计谋,又是汉人,懂得如何宋朝打交道?你想个办法将他救出来。什么划界,夏国之事一切都好商量。”
张孝杰摇头道:“你这样宋人以为皇子奇货可居了。你放心,此事我帮你好生谋划!”
耶律乙辛松了口气,紧接着张孝杰又问道:“是了,你有没有想过日后事败了,辽国上下容不下你,你便逃到南边去……”
耶律乙辛闻言色变。
张孝杰看到对方的样子笑了。
……
耶律淳送至真定府时,一直是被礼遇的。
而知道对方是辽国皇帝耶律洪基的侄儿后,章越幕下的官员也是纷纷与他谈话,也是想从他口中窥得辽国皇族高层的辛秘。
对此耶律淳表现得非常的不配合,一言不发抗拒的意思非常明显。
另与他一起被俘的王德暗也是这般。
王德暗更狂妄,宋朝官员一心以大义招降。
什么不忘汉家,缅怀故主的言论一说。
他即对审问的宋朝官员道:“我今为辽臣,要杀便杀,死也不降。”
此话一出,宋朝官员便知自己一厢情愿了。
不仅王德暗如此,被俘的辽军各个也觉得宋朝会放他们回国,所以皆是不降。
听了禀告后,章越也觉得在意料之中。
似自己在青唐,不少青唐蕃部也是汉家后代。有的还记得自己身份,有的则是早就胡化。
唐时就有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的诗句。
诗句名字就是河湟有感。
现在宋朝在河湟占据优势,不少蕃部首领也是主动认祖归宗,甚至以被赐予汉姓为荣。
而辽比宋国势强,并以正统自居,早已有了自己的意识形态。
章越想到了历史上投靠宋朝的马植,此人是辽国官员,也是燕云汉人,就是他献上了海上之盟的建议,让宋朝渡海联络女真,夹攻辽国。
当时朝廷内以为此人乃海内志士,是心存汉家,志在重归故土,究竟对方的动机到底如何,已是很难分辨得清了。
章越听说下面的官员无法诱降,也在意料之中,而且耶律淳居然还以绝食抗议。
章越打算看一看此人,以对方辽国皇子的身份,也是值得自己见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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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2章 辽国的馈赠
章越在侧室观察这名为耶律淳的年轻人。
说实话,自己只知道对方是辽国皇子,但对于其他是一无所知。
韩缜,吕公弼,蔡卞都曾遣辽,并给辽主耶律洪基贺寿过,参加过接待宴。
不过他们都不认识这位耶律淳,原因很简单,对方年纪太小只有十五六岁,吕公弼等遣辽使都是数年前去过辽国,根本见不到对方,还有一个就是辽国叫耶律的人太多了。
除了耶律倍一支是皇族外,其余身份地位都差了太远,甚至落魄如耶律乙辛年少时还给人放过羊。
耶律淳乃耶律洪基的侄儿,但这侄儿有多少亲?譬如章越还是章得象族侄,但会有人将他当宰相家的子弟看待吗?
章越为宣抚使后,最要紧就是加强了对辽国情报刺探工作。
他一面不断从两属人及云游僧人处探查辽国情报,不过这些人的问题就是拿了情报两面卖,到大宋说大宋好话,辽国坏话,到了辽国说过大宋坏话,辽国好话。而且情报很多都是错漏百出。
所以章越另一面也加强了对归朝人的劝诱。
白居易曾将北虏归顺大唐之人称为归明人,而所谓归朝人也是对于慕化大宋的蕃民及胡化汉人的劝诱。
说白了就是进行策反。
虽说没有高层辽国官员被说动,甚至连中层也米有,但也归明了十数个辽国小官小吏。
他们说什么深感大义,心念大宋云云的,章越也不信,可是从这些人口中道出的辽国虚实,却相当可靠。
其中一人是蔚州一名小校,因被上司无故鞭打了三十,愤而奔宋。此人懂得辽国颇多掌故。
小校见了耶律淳后对章越言语一番,耶律淳的生父貌似宋魏国王耶律和鲁斡,乃耶律洪基的亲弟弟,从年纪上论似也对得上号。
……
心底有数后,章越坐到了耶律淳的身前,对方看自己一身紫袍后,脸色明显变化。
“我是宣抚使章越,你认得我吗?”
耶律淳眼色明显变化了,但口头上否认道:“不认得。”
章越道:“不认识也无妨,你知道我是宋朝很大的官便是,几乎可比之宰相和枢密使。宋辽两国是兄弟之邦,讲究一个对等之礼。若你是辽国皇子,那么我亲自接待你,以及伴食都是无妨的。”
耶律淳仍是矢口否认道:“我不是皇子,我只是契丹人罢了,我大辽姓耶律的人多如牛毛。”
章越道:“耶律的汉话为刘姓,你们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汉名为刘亿,所以我也可称你为刘淳。”
耶律淳道:“那是因为我们太祖皇帝仰慕汉高祖刘邦之故。”
章越道:“对,你辽国后族的萧姓是取自萧何。耶律氏的高门子弟只与后族通婚。你可娶妻了吗?也娶得是萧氏?”
耶律淳欲言又止,他未婚妻萧普贤女,乃辽国名臣萧刺古的孙女,他的姑姑萧坦思是耶律洪基的第二任皇后,同时也是与耶律乙辛狼狈为奸的驸马爷萧德让的妹妹。
这是维系耶律淳与耶律乙辛,萧德让关系的重要纽带。
这萧普贤女不仅出身高贵,而且非常美貌,堪称一等一的美人,耶律淳见过未婚妻一面,心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快乐的男人。
耶律淳没有承认。
于是章越笑道:“原来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是我看错了。”
耶律淳立即否认道:“不是,我妻子是上最美貌的女子。她出身高贵,你们提及她名字一个字都是对她的亵渎!”
章越笑了笑,十五六岁的男子都是好色而慕少艾,稍一讥讽便露馅。
章越问道:“哦?令尊挑选给你的?”
“是……魏王给我选的。”
魏王!
章越心底一凛,魏王就是耶律乙辛。
这说明辽国权臣耶律乙辛对此子很看重。
耶律淳闻言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一急之下当即闭口不谈,又恢复了原先的作态。
章越却没有再问离开了。
辽国高层的政治斗争对宋朝而言一直是一个迷,比如前几年的重元之乱,也就是皇叔耶律重元反对耶律洪基的那场大叛乱,宋朝居然是几年后才知道。
而章越是看过天龙八部后晓得,他对辽国的了解也仅限如此。
章越是到了真定府后才知道辽国皇族与后族间的矛盾,联想到刚刚得知辽国皇后被赐死之事,这是其实是去年的事,但章越也是半个月前才知道。
因为辽国高层内部对此事都是讳莫如深。而且辽国为了防止宋朝偷窥他们密事,实行书禁,有人知道了这些事想要写下来都不行,更别说流传到宋朝了。至于宋朝使者到了辽国坐的也是专门的车子,也就是只开天窗给你透气那种,车壁上只有小窗户,就是防着你偷窥。宋朝对辽使就是随便你看。
相比之下辽国对宋朝的事反而是知道一清二楚。这就是消息流通和闭塞的区别。
章越立即对找来十几个辽国归朝人询问继任辽国皇后叫什么名字,什么出身,一概不知。
不过章越知道如今耶律乙辛在辽国的权势,辽国民间有句话是,宁违敕旨,无违魏王白帖子。
也就是说圣旨可以违背,耶律乙辛的帖子不可违。
毫无疑问,耶律乙辛对耶律淳是相当看重的,而且耶律淳也是耶律洪基的亲侄儿,辽国鲁王的亲儿子。
这是章越确认的几件事。
数日后辽国密使即来到了真定府,对方自称是代表北府丞相张孝杰来的,私下拜见章越,并带来了一点辽国的’土特产‘一箱北珠。
章越看着有鸽子蛋那么大的北珠也是好笑,他看向辽使道:“我与你家相公从无交情,一见面就出手如此大方,是无功不敢受禄。”
对方笑道:“章相公收下便是,我家相公就是想与章相公交个朋友。”
“他是重熙二十四年的状元,章相公则是嘉祐六年的状元,一前一后也只隔了六年。”
“他是寒门出身,章相公也是出自寒门,他如今官居辽国宰相,章相公亦是宋朝宰执,他说天下唯英雄之辈,方能识英雄重英雄,所以些许小礼只是见面薄礼。日后若的真有什么事相求,也是另有所赠,绝不算在这里面。”
章越听后笑了,这张孝杰还真是送礼高手,这一番话说得自己还真的相当受用,而且对中原官场的人情世故也是相当了解。
章越反问道:“不是吧,你家丞相费这么大气力送一箱子北珠,难道真无事求我通融?”
第983章 宰相忽悠皇帝
宣和年间时,北珠围寸者,在汴京城中可价至两三百万钱。
梁子美花了三百万贯买了一颗北珠送给宋徽宗因此升官。之后各路转运使争相收集北珠进献给宋徽宗。
而张孝杰给自己的一箱北珠。宣和年间少说每一颗也要上千贯,放到如今也值数百贯。
这一箱子便是两三万贯。
这见面礼可谓贵重。
辽使见章越脸色始终淡淡的,担心对方不明白,特意向章越解释道:“北珠产于辽东海汊中,每年要到八月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这种北珠才开始成熟,十月才能捕蚌采珠。但十月时海面已结冰数尺,要想得到北珠,就得凿冰进入水中取蚌,为了此物着实费了不少的性命。”
不过章越仍没什么反应。
辽使见了暗呼自己愚钝,似章越这般离位极人臣也只差一步。
他什么珍宝没有见过,这一箱北珠或真不在他眼底。
辽使对中原官场还是不了解。章越虽为宰执,但不是真清高到看不上这一箱北珠。
他为官清廉,也不至于不食人间烟火。
五百贯,擢通判,三千贯,直秘阁,这是宋徽宗时的行情价。
辽使在想章越顾虑什么,转念一想此人是不是胃口太大,宋朝的宰相是不是这般贪得无厌?
章越道:“我若收下这北珠,怕不是要当一个内通外国之罪。”
辽使闻言恍然道:“章相公放心,我们丞相向来守口如瓶,他懂得规矩。”
“那我就收下了。”
手掌权力的官员,要想走得稳,必须谨慎收取任何利益,不是什么人的钱都收的。
不过收了钱就办事的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辽使见章越收下了钱松了口气,然后道:“章相公,我们丞相当你是知己好友,那有些推心置腹的话我也不妨直说了,在耶律颇的那边是毫无转圜的余地,因为他要对大辽天子有所交代。”
章越道:“我明白,我们宋辽两国虽是兄弟之邦,礼仪对等,但这么多年来又不对等。”
“以往辽宋邦交,无论是你们辽国至我们大宋的使节,还是接伴我使节的官员,都要摆出个怠慢的样子,不管言语,礼仪和利益上都要占个便宜,目的就是恃强凌弱嘛。”
宋朝使节与辽国争礼是基本操作,章越的老师陈襄出使辽国时,因辽国接伴给他准备的是小座,也就是待遇从交椅换成靠背椅的小凳子。陈襄因此大怒返回了宋朝。陈襄因此被贬官明州。
每次宋辽使节往来,辽国都要‘欺负’一下宋使的记载屡见不鲜。
就好比耍朋友,每次约会,妹子都要男朋友在楼下等个一小时。
其中的道理是一个样了,在交往中,把你的姿态给我摆正了。别忘了,当初谁追的谁?
若是宋辽要扭转这关系,好比哪天男朋友不等了,那么必然引起战争或大规模冲突。
辽使尴尬一笑,但见章越把话说开了,也觉得好沟通了。
辽使道:“章相公,话是如此说,但我们丞相的意思咱们可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辽使的意思很明白了,条款是明面上的这是不可以改的,但私下可以给些好处。
章越闻言故作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么这一箱子北珠……”
辽使立即正色道:“方才说了,这是咱们家丞相仰慕章相公所赠,并不在其中。”
章越笑着赞了一句道:“丞相办事甚是体贴,来,喝茶。”
辽使亦笑了笑。
二人端起茶汤各自喝了一口。
章越道:“既是丞相如此大方,那我也不说二话,丞相有什么相求的地方尽管直说,章某自问在河北,河东两地说话,还是可以算数的。”
辽使心底大喜,章越这等拿钱办事的态度,令他非常满意。
辽使道:“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这一次我们辽国骑兵冒入宋境,有百余骑在贵方留下作客。如果可以,我们想相公能够将他们放归回国。如此丞相便感激不尽了……”
顿了顿辽使道:“当然章相公有什么条件,咱们都好商量。”
章越问道:“哦?我有听说此事,只是其中有什么大人物吗?”
辽使点点头道:“确实有一位丞相的至亲身在其中,章相公可否高抬贵手?”
章越道:“哦?是哪个人,我帮你照料照料。”
辽使想了想道:“那我不方便相告了。”
章越笑道:“你不方便,那我方便,丞相可是为鲁王之子,耶律淳之事来求我?”
辽使闻言色变,他没料到章越居然将耶律淳的身份都打听清楚了。
辽使立即肃然道:“章相公既知道耶律淳的身份,那也知道他对我家丞相要紧。我家丞相是汉人之中官拜辽国官位最高者,深得陛下信任。陛下曾如此称赞过丞相,说先皇帝任用耶律仁先、耶律化葛,是因为他们贤而有才智。”
“朕有张孝杰、耶律乙辛,不在耶律仁先、耶律化葛之下。”
“章相公可知我家丞相在陛下面前也是一言九鼎,以后章相公有什么辽国疑难之事,尽管可找我家丞相,一概都办了。”
章越闻言问道:“莫非丞相与魏王走得很近?”
辽使本不愿回答,但还是道:“不错,丞相与魏王都陛下的左膀右臂。”
“那么丞相这一次不是为自己求耶律淳,而是为魏王求的?”
辽使闻言惊讶之色一抹而过,他不知章越如何推导到这些,几句话问下来自己底细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章越看了辽使的神情,确认了自己判断。
他道:“耶律淳乃辽国皇族,而贵丞相是汉人,两者如何有关系?也唯有魏王才思救耶律淳吧。”
章越其实前几日从耶律淳口中便知道了耶律乙辛对他的看重,如今证实了这一点。
辽使以为自己一切被章越看穿道:“章相公,那我就实话说了,魏王和丞相对耶律淳安危都非常着紧,而我们也知道章相公在大宋官家那边也是一言九鼎。咱们两家宰相可以撇开天子不论,自己将条款议定了。”
章越闻言失笑,对方的意思咱们两家宰相坐下来自己把真条款私下定了,再弄个明面上的条款忽悠辽宋皇帝去。
章越笑道:“你且让我想一想。”
辽使当即起身告辞,章越却笑着示意对方留步,然后打开箱子双手掬了一把北珠放在对方怀里。
辽使又惊又喜道:“章相公,这是……”
章越笑道:“收下”
第984章 私下交易
辽使收下东珠后满心欢喜,当即道:“章相公放心,有什么要小人帮忙的,小人一定效犬马之劳。”
章越道:“以后再说。”
辽使见章越也不提条件,更觉得对方靠谱心道,张丞相这次让我来找章相公办事真是来对了。
辽使道:“既是章相公如此大方,那么小人立即派一个心腹之人回去禀告丞相和魏王这里的消息,我生怕万一辽国的陛下失去耐心,派大军入境要人,如此便破坏咱们两家相公间的协议。”
章越道:“当然可以。”
“不过在这之前,还请章相公让我见一面耶律淳。”
章越心想对方这个请求也是合情合理,如今耶律淳也没有太大的情报价值,于是就答允了。
辽使当即将东珠收入囊中,高兴地离去见了耶律淳一面。
二人相见时,抱头痛哭。不过一直满脸忧容的耶律淳见过对方后心情也好了,也不绝食了,也开始吃饭了。
见过耶律淳后,辽使当即书信一封派心腹送至燕京,章越调了百余骑的宋军护卫。
事后章越命童贯入内。
童贯一脸谨慎之状地听章越言语,章越将辽相张孝杰派人前来的事大略一说,并手指了一指这一箱子东珠对童贯道:“这是辽相张孝杰的馈赠,这些东珠我不收,他们便怕我不肯办事,故而先收了。”
“你一会封了,再派心腹之人送到汴京陛下面前。”
说完章越打开箱子给童贯过目,童贯一看箱子里近百个鸽子蛋大小的东珠,眼都看直了。
这是人天性的一种本能。
看见任何金黄耀眼之物便目不转睛。
童贯也不例外。
章越将童贯的神色看在眼底笑了笑,这箱子里本有百余颗,只是自己分了辽使不少,否则应更令童贯震撼。
章越当下从箱子里又掬了一大把东珠给童贯塞下道:“这些是你的,其余送到京里吧。”
童贯见章越此举顿生感动之意,这一把少说值得两三千贯钱,他童贯在宫里当差多年,也未赚到这些钱。
童贯想到这里道:“章相公,依小人之见,此珠相公自取便是,不必送入京里。”
“为何?”
童贯道:“如今耶律淳奇货可居,耶律乙辛和张孝杰愿主动接触相公商量此事,正好可以得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若说给陛下听,此事便说不清了。”
章越闻言没有说话。
童贯近一步道:“其实相公只要完成了陛下的差事,些许财物宫里是不会追究的。相公也要养得心腹之人,让人办事,这东珠自取无妨。”
章越点了点头。
瞒着两国皇帝,将宋辽条约定下,这是目前解决此事最好法子。同时耶律淳之事不宜公开,一旦公开就失去了他的价值所在。
他心底早有计划,但找童贯来也是借他之口说出心底想说的。
章越道:“道辅言之有理。”
说完章越又掬了一把东珠装入一旁的鹿皮袋中递给童贯道:“那你收下。”
童贯也惊呆了,何时见过章越如此疏财的手段,这四五千贯的东珠就这么给了。
童贯咬了咬牙当即道:“谢过章相公,以后童某的性命便是你的。”
章越闻言点点头。
而辽国那边耶律乙辛,张孝杰正担忧这一次与章越接洽之事,要是章越表现出一丝拒绝或者是什么任何不好说话的情况。那么他们只能向辽主禀告,派大军直接开入代州,真定府向宋朝强行要人。
到时候宋辽战争就是一触即发了。
辽主耶律洪基给了耶律乙辛期限解决此事,如果不能交差,耶律乙辛也是难辞其咎。所以在耶律乙辛等的最艰难的时候,去见章越的使者却给他们带回来了好消息。
耶律乙辛迫不及待地看着书信,首先确认了耶律淳的安全无恙。
同时书信说,章越是一个非常靠谱守信(拿钱办事)的人。
他劝魏王有什么事都尽可以跟他谈。
耶律乙辛看了书信对张孝杰道:“你看此信可靠吗?”
张孝杰道:“此信可靠,上面有我的暗计,说明不是在宋人胁迫之下写出的。”
耶律乙辛长长松了口气道:“还是丞相有办法。”
张孝杰道:“我猜那章越早已识破了耶律淳的身份,故而他收下那箱子东珠,也是拿钱让我们放心。收了东珠就是与我们在一条船上,不收就不是一条船。”
耶律乙辛点点头道:“无论是你们汉人和咱们契丹人,都是这个道理,那么下一步我们当如何?”
张孝杰道:“如今章越已知道耶律淳奇货可居,所以无论明面的,还是私下的条款我们都要让一让。”
耶律乙辛心想该如何让章越办事,于是问道:“这章越好不好色?我将府上调训高丽,女真,室韦,契丹,汉人美貌女子各二十个送到他的府上。”
张孝杰失笑道:“魏王,女色之事还是暂且放一放。”
正待这时,一人匆匆入内道:“魏王,夏国有紧急军情入奏,陛下要你立即前去相商?”
“什么军情?”
耶律乙辛问道。
“夏国国使来禀说,他们上个月在洮水与宋军决战,淹杀宋军十万,又破城数十处,缴获粮草无数,不过自身也损了不少兵马。如今让陛下出面调停宋夏两国之争。”
耶律乙辛问道:“梁乙埋呢?打下了宋人几座城池?”
“一座也没有。”
耶律乙辛立即起身道:“夏国这是以败为胜啊!这输得有多少惨?难道李元昊,李谅祚后一代不如一代?”
对方道:“不清楚,但似败得很惨,夏国国使说辽夏唇亡齿寒,一旦夏国国破,汉人必全力对付契丹,到时候恐怕燕云十六州难保!”
耶律乙辛道:“这话不无道理。好了,你退下吧,本王稍后便去。”
……
耶律乙辛当即穿戴,至于张孝杰虽贵为丞相,但关于军国大事辽主一般不找他商量。
见耶律乙辛一脸忧心忡忡。
张孝杰笑道:“陛下一会召魏王商量与宋战和之事,你便道如今宋正得势,若不趁此打断,岂非助长了气焰?你便请与宋决战就是!”
耶律乙辛闻言惊道:“你我正谋与宋言和,你却为何要我主战?”
张孝杰笑道:“陛下生性多疑,你若言和,他必欲战,你若言战,他反生顾虑。你听我说着去办,一定不错。”
第985章 刺杀
耶律乙辛得到了张孝杰的吩咐后,便穿戴离开魏王府。
耶律乙辛在府里换好的官服,内里穿戴好软甲防身,走到府邸外上了马。护卫太保耶律查刺率十几骑背着铁盾贴身扈从在旁。
随即数百名黑甲具装的铁骑开道,威风凛凛地赶往宫城,身后又是数百从骑。
这等气势真不愧是辽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耶律乙辛到了宫城后,上千扈从兵马歇息在外。他只领着护卫太保耶律查刺和十几名护卫入内。
宫内由宿直团团护卫。
殿前副点检萧十三见了耶律乙辛立即迎了上去,跟着耶律乙辛身后寸步不离,同时向禀告太子耶律浚的一举一动。
“萧忽古似又欲对魏王不利?”
耶律乙辛闻言不由微怒,萧忽古是太子心腹护卫,曾两次行刺于他。
一次是埋于桥下,想等他经过时行刺,结果那日暴雨坏桥,刺杀计划未遂。
还有一次在猎场时,耶律乙辛和太子争吵,萧忽古看了大怒,当即拔刀要杀耶律乙辛,为左右之人劝住。
一次两次这般,耶律乙辛都容忍了,还要三次。
所以耶律乙辛一入宫,萧十三便忠心在侧护卫。
耶律乙辛到了宫前便见了十数名官员迎候在此,他们都是耶律乙辛心腹,当先一人耶律燕哥,如今官拜左夷离毕。
还有北院大王耶律合鲁,南院大王耶律吾也。
耶律合鲁,耶律吾也是兄弟,出身六部院。
而耶律燕哥和耶律塔不也,他们一个出身季父房,一个出身仲父房,都是耶律阿保机兄弟一支。
他们的背景与耶律乙辛相似,都是祖上参与过诸弟之乱,属于耶律氏中不得志的一批人。
而方才萧十三出身于五部院中的蔑古乃部。
总而言之耶律乙辛的心腹,和他一般,都是出辽国‘寒门’阶层。
到了宫里,耶律乙辛见了辽主耶律洪基,此刻枢密副使萧惟信刚离殿。
萧惟信是前朝重臣,素来不买耶律乙辛素的账。
是眼下辽国朝堂上仅有不附耶律乙辛的大臣。
耶律洪基问耶律乙辛西夏事。
耶律乙辛道:“陛下,夏国如今钱粮拮据,兵马疲困。宋朝给夏的岁赐和两国和市都已断绝,财政困乏,实已不能支撑。”
“如今洮水大败,梁乙埋与梁太后大失颜面。这二人一贯主张亲辽攻宋,一旦夏国再败,若其国主秉常取代梁氏兄妹主持国事,依此人推崇汉学,到时候夏国会叛辽附宋。”
“故而臣主张攻宋救夏,是为围魏救赵!”
耶律乙辛全部都按着张孝杰教的说辞,一字不差。
听了这话耶律洪基很高兴道:“方才众大臣都劝朕以谈判调停宋辽之事,唯独卿劝朕攻宋,可知忠心。”
“有夏国在,辽才能高枕无忧。”
……
耶律乙辛得了耶律洪基的称赞从殿上走下时,北面林牙萧得里特以及萧十三正在殿下等候。
萧得里特也是通过逢迎耶律乙辛上位。
耶律乙辛对萧得里特道:“陛下对耶律颇的和南人谈判十分不满,我已向陛下推荐由你取代耶律颇的与南人谈判。”
之前主张与宋争地划界的耶律颇的,并不附和与耶律乙辛,属于孤臣那等。
能成为孤臣都是有本事才能办到的。
辽主耶律洪基也知道耶律乙辛搞政治斗争非常在行,但是论到划界谈判这样的事,还是需要能力强的技术官员来办。
所以耶律洪基委派了精明能干的耶律颇的与宋谈判。
而另一个谈判之人萧禧,也是出自后族,还是被耶律乙辛所陷害的前任萧皇后的亲戚。
而耶律乙辛也是从不染指这事,与宋谈判谈好了,对他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没有一点好处,但万一谈崩了,那可是遭大罪了。
但是现在历史上随意揉捏宋朝官员的耶律颇的,在强势的章越面前,谈判中陷入僵局。要知道历史上耶律颇的凭着与宋划界的功劳,最后得以官拜北面枢密使,也是如今耶律乙辛的位子。
因顾及宋朝河北积极备战的局势,所以辽国一向屡试不爽的武力恐吓也不管用。
在庆历增币时,作为契丹人马前卒的西夏,这一次在洮水被宋朝打得大败。
因此耶律洪基失去了耐性,于是临阵换帅,让耶律乙辛主持谈判之事。也耶律乙辛也顺势推举了自己心腹北面林牙萧得里特取代耶律颇的,负责宋辽谈判之事。
萧得里特问道:“敢问太师与宋人如何谈?”
耶律乙辛正要吩咐,这时候突听人一声大吼。
一名魁梧的武士从殿后大柱窜出,手指钢刀向耶律乙辛砍来。
“萧忽古,你敢!”
耶律乙辛大喝一声,他看清对方正是太子身旁的护卫萧忽古。
萧忽古勇力过人,冠绝禁军,而且对太子又是忠心耿耿,这一次更是拼命欲杀耶律乙辛。
耶律乙辛也是胆气过人,当下从腰间抽刀,挡下了萧忽古这一刀。
不过耶律乙辛毕竟养尊处优太久,如何抵得住宫中第一勇士萧忽古这一刀。
只是一刀,他手中刀子便被对方绞飞。
萧忽古见耶律乙辛失刀大喜,第二刀随即砍来。
这时候紧紧护卫在耶律乙辛身边的萧十三已是赶到,架住了萧忽古的这一刀,令对方没有砍到耶律乙辛身上。
耶律乙辛死里逃生,浑身上下片刻间大汗淋漓。
不过萧忽古仍不罢休,一定要杀耶律乙辛,萧十三连挡了对方三刀,这时候护卫太保耶律查刺带着耶律乙辛的护卫从左右拥上。
众人一阵力战,将萧忽古拿下。
耶律乙辛看着被捆在地上浑身是血的萧忽古,此刻是又惊又怒骂道:“萧忽古,我看在太子的面上一再饶恕你的性命,你却不知好歹,竟在宫里刺杀我!”
萧忽古在五六名侍卫的按压下仍是奋力挣扎,他口里还大骂道:“耶律乙辛,这个放羊的也配当魏王吗?”
“你这个大奸臣,害死了皇后,现在又要害太子,我恨不得杀不了你,吃你的肉!”
萧忽古被拿下后,不少同情他的官员和侍卫一并向耶律洪基求情,饶了他的性命。
最后耶律洪基只是将萧忽古作流边处理。
得知此事的耶律乙辛心凉了半截。
第986章 耶律宏
“大捷!”
“洮水大捷!”
当露布飞驰至真定府中时,真定府可谓上下沸腾。
本来是熙河路至汴京的露布,但李宪特意命两骑分驰,一路是从熙州直接驰往汴京,另一路则绕道河东再经真定,最后再前往汴京。
李宪此有心之举就是提振河北,河东路宋军士气。
如今在河东,河北各州府都知道了宋军在洮河大胜之事。
身为宣抚使章越也接受了吕公弼等官员的道贺,不过比起众官员的高兴而言,章越却没有那么乐观。
而在汴京的官家除了加封章楶外,同时因章越之前定计的运筹帷幄之功,加上推举章楶的功劳,二者一并派国子监丞叶祖洽至真定府加章越本官从礼部侍郎升为吏部侍郎。
不过章越却推辞了。
叶祖洽不明所以问道:“陛下一片美意,章相公何以推辞?”
章越道:“辽国划界之事,迟迟未定,如何敢因西事受赐。”
叶祖洽再三劝说,章越却没有答允。
叶祖洽一脸懊恼道:“章相公,你如此不是让我如何与官家交差,还求你多抬举我!”
章越笑道:“亨甫,你乃我同乡,有些你且替我当着便是。”
说着这里,章越道:“你近来与王元泽,练葆光常往来?”
叶祖洽道:“回章相公的话,之前王相公很赏识下官才学,让下官为国子监丞,这些年下官在国子监也为朝廷寻觅了不少才学之士。”
叶祖洽本就是因在殿试中支持新党而得了状元。
而舆论出于学校,国子监如今是新党舆论阵地,叶祖洽在国子监发掘支持新党的人才,并提供舆论。
听对方只说王安石不说王雱,章越问道:“王龙图待你如何?”
叶祖洽低声道:“不瞒章相公,王龙图性急且目中无人,最近下官做事不力多遭他训斥,有时候当着多人的面,实令我下不了台。”
章越道:“如今我虽身在朝外,但有事你可以多找一找蔡持正。”
叶祖洽大喜,知道章越是给他指了另一条门路。
他道:“蔡持正门槛高,以往下官不敢登门,但有了相公这句话,我便知道如何办了。”
叶祖洽离开了后,吕公孺上门道贺,章越却道:“不必贺,我已是辞了。”
“何故?”知真定府的吕公孺不由费解。
章越对吕公孺道:“章质夫此战虽是得了大胜,但付出的代价不少,一个是割让湟州,还有一个则是熙河路腹心的洮河沿线被打了白地。”
“对于我而言,最心痛的莫过于后者。”
他之前让官家早割湟州,以争取战略上的主动,但不知官家还是李宪迟疑了,所以导致阿里骨出兵后方才商议此事。
当然战略的制定到最后的实施总是有差距的,可是屯田数年之功被此战毁于一旦,令章越非常可惜。
章越对吕公孺道:“我素不愿大胜而求小胜,因为大胜一定会付出代价。”
“天下之事都是一体两面的。故非分之福,我不敢享,无故之获,我不敢得。”
吕公孺听了对章越是肃然起敬,只是面上没有表露出来道:“章相公所言,让下官明白何为孙子常说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章越笑道:“此话我也只敢与吕公说,否则便是嫉妒堂兄之嫌了。”
吕公孺道:“章相公之心可表日月,天下无人不知。”
叶祖洽在真定府三日,章越每日都设宴款待,并私下拿了一袋子珠宝给叶祖洽。
次日送别时,章越亲自送叶祖洽城外。
章越如此厚待叶祖洽令众官员不解。
章越笑而不语,历史上汉帝派卢植讨伐黄巾。
卢植大破张角,然后率大军将黄巾军团团包围,打算断绝其粮草,最后毕其功于一役。
当时汉帝派一个小黄门视察,向卢植索取贿赂,卢植不肯给。最后小黄门回去见皇帝说,卢植明明可以一举剿灭黄巾,但迟迟不攻,是以拥兵自重。
最后汉帝将卢植以囚车押回京里,改以董卓取代他的位置。
因为卢植这个典故,所以章越对童贯,叶祖洽这样官家派到身边的人,出手都很大方,这也是为自己避免麻烦。
世上不是只有你是君子,你一直拿君子一套待人,还有很多小人共处。与小人打交道就要用小人的办法。
历史上董卓接替卢植后被黄巾打得大败,导致了朝廷花费了更多气力平定黄巾军。
卢植顾全了自己的节操,但是保全了自己名节,却让国家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章越的目标是与辽谈判,只要能完成这个目的,那么对于国家就是有大功的,如此改一改平日行事作风,放弃一些原则也是无妨。
叶祖洽见此自是知道如何说话,他返回汴京后向官家禀告了章越推辞吏部侍郎任命之事,同时说章越在前线宵衣旰食,勤于王事。
官家闻言又是感动亦是感慨,对于章越迟迟不能与辽国达成协议,也有了理解。
这是另外的话。
张孝杰之后,耶律乙辛也派人抵至章越军中。
代表耶律乙辛来到章越这儿是耶律乙辛的庶子耶律宏。
耶律宏除了替父亲耶律乙辛负责与章越搭上线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留在宋朝。
耶律宏是耶律乙辛与汉女所生,按照辽国的风俗,庶子不能继承父亲的家产,也不能参加世选。
耶律乙辛有世子耶律绥,日后是可以参加世选,继承父亲南院枢密使或北院枢密使的官位。
但是耶律宏身为庶子不行,同时他还有一个汉人的名字和汉人母亲。
他不知道耶律乙辛对他却是疼爱很深,只以为其父亲不要自己了,而让他为宋朝宰相属下办事。
事实上耶律乙辛让耶律宏来宋朝,是为了给自己的长远谋求一个退路。
章越看了耶律乙辛给自己的书信心想,对方把儿子派到自己这当差是什么目的?
他看了耶律宏说了一口流利的汉话,一般人是看不出他的辽国人的身份。
同时耶律乙辛还给章越带了价值两万贯的见面礼。
他在书信里说,只要章越收留他这个儿子,他便在宋辽谈判中对宋朝再作一定的让步。
看到耶律乙辛的书信,章越不由犹豫了。
耶律乙辛,张孝杰又是送人,又是送钱,还许以谈判让步的,这中间是否有诈?
第987章 辽国震动
就在章越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何耶律乙辛对自己如此信任,竟将儿子都托付给了自己时。
汴京城已到了七月。
正值酷夏。
官家与王安石议事。吕惠卿走后,王安石与官家议论颇多不合。
政治斗争常这般,按下了葫芦起了瓢。
以往中书内,吕惠卿常循天子之意而言,王安石对他颇为着恼,故经常当面批评。吕惠卿不敢当面顶撞王安石。
如今吕惠卿走了,章越也走了。
少了这两位个性鲜明的宰执,朝堂的争执便多在王安石与官家之间。
这里官家要罢折二钱折三钱,大力推行交子为王安石反对。
官家道:“折二钱折三钱取利索于民甚大,朕以为不必行之,陕西交子法在民间甚好。”
王安石道:“昔日薛向在陕西,许彦先在广南都推行过折二钱,未见其害。”
官家道:“可是如今百姓都不纳折二钱折三钱,因此被开封府杖者此事可有?”
民间不接纳朝廷的法定货币,这在官家眼底不是觉得小民无理取闹,反而同情百姓。
但王安石道:“此事臣遍问过,绝无此事。”
官家道:“朝廷既行平钱,又行折二钱,为四夷知晓了,恐为耻笑。”
王安石道:“陛下,折二折三之制,自周时已有,国家贫时用之,有何耻笑?如今陛下担心四夷观瞻,即为奸人窥视愚弄,如此不能立国,是又何能安天下家国?”
官家闻言大怒道:“无论怎么说,朕与两宫绝不用此折二钱!”
见官家敢对自己发火,王安石也是怒了,抗声道:“陛下与两宫为四方表率,若不能折二钱,民间如何用之?既陛下决意如此,臣请告归!”
官家见此只好哄王安石道:“朕无间于卿,天日可鉴,不须如此。”
王安石方才稍稍气消。
官家又道:“章越与辽议事近一年不决,卿以为如何?”
王安石道:“臣以为当今没有其他办法,唯有一句话‘等下去’!”
官家道:“章越之忠直,朕是知道的。朕不是担心他不用心办事,只是担心他对辽太过刚直。此番破西夏之事,朕听他运筹方才成功。”
“之前辽国国书朕看了,并未要朕以国书批答,朕以书问章越,章越言是他看错了,朕并未怪他。本欲升他的官让他知道朕依旧信他,但他辞朕任命,你以为是何故?”
官家知道章越在国书之事给他耍了一个花招,让他不得不全力支持他制辽之事,否则自己当初不会同意割让湟州与青唐议和。
事后官家想来,对章越这欺君之举有些生气,但官家也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仔细一想,也觉得章越此举无可厚非,毕竟都是为了国家大事,没有私心。
可章越让官家等了又等,从去年八月九月章越出京,到现在都到了七月。宋辽谈判都谈了几轮,辽国大军压境整整半年,两家几十万大军在宋辽边境那剑拔弩张的对峙。
官家不免心急如焚,数次梦见章越兵败殉国了,辽国铁骑再度饮马黄河了,自己在死守汴京城,还是逃亡巴蜀,淮杨与大臣们反复争吵。
章越迟迟不给他答案,官家也觉得自己的耐心到了极限,自己给了他这么多时间。如今自己真的累了,可章越怎么就不体贴呢。
王安石问道:“陛下以为章越何人?”
官家道:“直臣。”
王安石道:“陛下,昔曹操有二臣助他甚多,一是郭嘉,一个司马懿,官家以为章越之才能似谁?”
官家想了想道:“能似郭嘉吧!”
王安石道:“陛下,错了,章越之能似司马懿也。”
“郭嘉乃谋士,但不可为方面之任。而司马懿即可为谋士,也可为方面之任。”
“谋士不与人打交道,只需揣摩计谋,服务好君王即可,但掌方面之任者不可,他必须对下对外恩威并用,最要紧的便是谋决二字。”
“谋士谋划即可,决断在于天子。但章越不同,大将领兵在外,既要谋也要断,而断更胜过于谋!”
“司马懿当初伐辽东,遭遇大雨,将士都劝他移营,司马懿言移营者皆斩。朝廷听说雨大敌强,不少朝臣请求召还司马懿。魏明帝却道‘司马懿临危制变,生擒公孙渊指日可待’。 ”
“故而臣以为章越不需陛下加官,只要陛下如魏明帝。”
官家听了王安石的话恍然道:“朕明白我大宋在苦撑,辽国亦何尝不是在苦撑,但终不免患得患失。”
官家心想自己是不是也缺乏如魏明帝那般对司马懿的信任,相信对方能临危制变之谋?
就在这时,内侍道:“陛下,章越有札子到!”
官家看到章越的札子,立即道:“快启!”
内侍给官家展开札子里所言,消息很简单就一段话。
辽国谈判的使者换人了。
耶律颇的,萧禧被撤换回国,而接替对方的是北面林牙萧得里特。
官家拿着章越札子问王安石道:“这是何意?”
王安石不假思索地道:“恭喜陛下,辽国上下终于因洮水之战震动了,因此惧我矣!”
……
此刻身在真定府里与宋人谈判了数个月的耶律颇的,得知萧得里特替换自己之事后,并没有表现的太意外。
那日在真定府中,他听到全城上下军民大肆庆贺洮水大捷时,他就清楚了。
那等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以及宋人脸上的喜悦,那等精神上的那等昂扬,是他过去从未见过的。
他一直以为南人是那等为了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而可以委屈求全的,不顾尊严的。
他记得名臣萧特末在庆历年时出使过宋朝,当时宋朝被李元昊打得大败,他们面对辽国使者时那等战战兢兢,目光那等退缩避让,令他说起来不由洋洋得意。
但如今一切都变了,次日来与自己谈判时,宋朝官员那等口吻也随之变化了。
言谈间的自信底气也不同了。
尽管他内心一直说服自己,这洮水之战是宋人自吹自擂,甚至是故意用来蒙骗他们辽国使团的。
但他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
一直等到了耶律乙辛的心腹萧得里特来替换自己时,耶律颇的明白了一切。
耶律乙辛何许人他不清楚吗?
若辽如宋朝那般修国史,那此人必是奸臣榜上的第一名!
第988章 交锋
耶律颇的心底最崇拜之人,名臣耶律仁先。
当初庆历增币,耶律仁先逼迫宋仁宗,将每年增加二十万岁币以‘纳币’之名,而不是以‘增币’的名义,以此确立宋辽地位之分。
所以后世人将此事称为‘庆历增币’,其实是替先人留颜面,称作‘庆历纳币’方为准确。
而宋朝写给辽的国书上,则写的是‘贡’字。贡字意思是以臣事君。
之后耶律仁先还平定了重元之乱。
耶律颇的以耶律仁先自命,眼见划界之事步步都在他掌控之中,但萧特里得令他功败垂成。
他知道换帅是耶律乙辛的意思。
如此朝堂上权势无人过于耶律乙辛。
连耶律仁先,对耶律洪基有恩的平乱功臣,都被耶律乙辛排挤。
耶律颇的看着取代自己的萧特里得,没什么好脸色。
萧特里得对耶律颇得道:“萧忽古,耶律挞不也因行刺魏王之事,萧忽古被流放,耶律挞不也已被下狱!”
耶律颇的神色大骇,耶律挞不也正乃耶律仁先之子,平重元之乱时与其父一并立下大功。但耶律洪基听耶律乙辛蛊惑,如今也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对方下狱。
耶律颇的和耶律挞不也都是支持和同情太子的大臣,耶律乙辛欲害太子时,耶律挞不也曾在百官面前当众警告过耶律乙辛不可轻举妄动。
现在耶律挞不也都下狱了,以后还有谁护着太子。
也是因此,负责与宋谈判的耶律颇的也要撤下,否则万一谈成了,岂非成了太子功劳。
耶律颇的忍不住道:“大辽便是坏在尔等弄权之人的手上!”
萧特里得口气显得非常平静,早就预料到了耶律颇的的暴怒道:“耶律林牙,哪朝哪国没有弄权之人,你说宋朝就没有吗?”
萧特里得在椅上换了一个姿态,压低声音道:“你谈得太久了!现在高丽,鞑靼,女真都边界蠢蠢欲动,陛下不忍催促你,但你心底没有一点数吗?”
耶律颇的脸上稍露自责之色,言道:“宋宣抚使章越非一般人。”
萧特里得不以为然地道:“再如何,不过是曹彬之流而已。”
耶律颇的嗤笑道:“魏王亦非耶律休哥。”
萧特里得闻言哼了一声道:“当年太宗皇帝(耶律德光)灭晋入汴得不偿失,澶州之盟前两家连兵二十余年。”
“如今大辽虽富强,但焉比圣宗,兴宗之时。你想为大辽开疆扩土,即便耶律休哥复生,亦无用武之地。”
……
耶律宏将他所知的契丹小字一一写出,章越看了。
契丹文有大字和小字之分。
契丹大字很早创造出来,但却是表意文字。契丹人非常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水平,表意文字除了汉字外,没有哪种文字可以玩得转,大多只是昙花一现。
所以学习契丹大字的契丹人很少,契丹人之后吸取了教训,将契丹小字改为表音文字。
契丹小字贯通了契丹语,所以得到了认同。
尽管契丹人上流仍习惯使用汉字,但也将契丹小字视为至宝,只在上层流传,也不许任何契丹文字流传到外国去。
为了避免被汉家的意识形态同化,辽国也是拼尽全力了,文字上选了契丹文和汉文并行,文化上选了儒学和佛学并行。
耶律宏身为宰相家的庶子,也学习了这等文字。
章越命他抄录下来与汉文对照。
除了契丹文字,章越还同他聊了契丹一些历史。
譬如庆历增币之事,在他口中与自己得知的角度完全不同。
据耶律宏所言,昔汉臣刘云符与先帝(辽兴宗)说过,燕云十六州本中国之地,不乐属我,辽居其地必不能长久。
先帝问如何收其心,敛于民者十减其五,如此百姓争为辽国子民。
如何为之?
刘六符道,要宋朝割取关南之地,并以阅兵增戍以胁迫,宋不肯割地,必增加岁币,如此以增加的岁币减民租也。
后世宋朝增币,不过用十分之二减租,但燕云百姓已是欢喜。
章越闻言心想,若此事是真的,那宋朝君臣岂不是被辽国玩弄股掌之上,他心底怀疑对方是不是说真的。
不过刘六符在庆历增币回朝后,加中书平章事,跻身辽国宰相之列,应是他参赞谋划之功。
耶律宏又道:“在燕云似韩,刘,马,赵等汉人世族簪缨不绝,甚至可与北朝大族分庭抗礼。”
“如今北朝治下,燕云百姓税赋均低于河北百姓。”
章越闻言知道耶律宏这话是真的,辽国重用燕云汉家,而河北百姓税赋之重,也是不争的事实。
比如盐榷之事,天下各路皆有,唯独河北没有。
从吃盐而论,陕西路百姓要吃一斤四十文以上的解盐,而西夏青盐不过十五文,这还是西夏私贩至宋朝的价钱,西夏百姓自己吃一斤不过五文钱。
所以不少大臣劝官家对河北也要‘一视同仁’,大家都征税凭什么你没有。不过官家显然没糊涂,答允臣下这一请求。因此天下各路盐枭盛行,唯独河北没有私盐贩子。
河北依旧是民生疾苦。
章越听了耶律宏之言语道:“由刘六符可知,辽政虽乱而人心不离,不可轻言辽无人矣。”
“这民心向背不可不测。”
耶律宏听了章越这话目光一凛。
这时章越笑着对耶律宏道:“是了,你是如何猜出我有伐辽之意的?”
这话如同半空霹雳一下子击中耶律宏。
耶律宏虽说至章越身边后一直猜测,将心底怀疑加以佐证,但认为也只有两三成可能而已。如今从章越口中道出后,耶律宏亦震惊不已,什么时候宋朝敢拿战争威胁辽国。
对于章越而言并非是威胁。
是切切实实做好了准备。
自去岁辽国实行战争讹诈后,河东路,河北路进行了动员。
除了一线有十几万兵马与辽对峙,二三线也有二三十万兵马整肃训练。宋军前线屯足了三个月粮草。
如今西夏已经大败,辽国一方维持譬如独木,稍露出不支的迹象或后方有什么不稳,章越会毫不犹豫挥师幽燕。
耶律宏虽被父亲托给章越照拂,但他毕竟是辽人,闻此心急如焚。
“完了,此番入宋人之套了。”耶律宏如是想到。
……
次日耶律颇的黯然离去,章越倒也相送。
耶律颇的虽说讨厌,但在谈判桌上对辽国的利益也是丝毫必争,其精明干练,咄咄逼人,以及随时观察你,捕捉对方弱点的谈判风格,也给宋朝官员这方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饯别之时,耶律颇的对章越道:“章相公,以往多有得罪。”
章越笑道:“从贵国的而言,耶律林牙谋国之忠,无可厚非。”
耶律颇的笑了笑,一旁萧特里得神色倒有些不好看。他这么说不是说,辽主更换谈判人选的主张是错的吗?
耶律颇的傲然道:“不过从两国而言,你我坐在这里所言都无多益,在这里谈得再多,最后还是要谁的手腕够硬。”
辽国的外交类似后世实力外交。
以强大军事实力支撑其外交,采用先发制人的策略,从庆历增币到这次划界来看,都是辽国先挑起来,非常具有进攻性以及前瞻性。
放在政治斗争中,就是我最近看你苗头有点不对,就先出手教训你。我先发制人挑起矛盾,不给你日后势大起兵造反的机会。
对付先发制人的战略,首先自己不要怕,另一个就是拖。
与章楶洮水大捷的策略一样,就是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从兵法上说,凡战,若敌人行阵整而且锐,未可与战,宜坚壁待之,候其阵久而衰,起而击之,无有不胜。
总结起来,就是后于人以待其衰。
谈判拖得越久,越有利于我。
章越对耶律颇的道:“此一时彼一时,今日之辽非澶渊之辽,宋亦非澶渊之宋;非庆历之辽,亦非庆历之宋。若辽再以兵甲锐利而言,我亦不惧之。”
“当然耶律林牙有句话我颇为认同,战场上争不来的,谈判桌上也争不来。”
耶律颇的闻言笑了笑。
章越也是惜英雄,重英雄之人,对耶律颇的也是颇为赏识,当即赠了他不少宋朝特产之物。
耶律颇的看了一眼章越所赠却道:“我其他都不求,只求章相公一幅字。”
“吾主甚是喜欢章相公的字,可惜章相公的墨宝在中国也是千金难求,所以我便替吾主做主求章越一幅字。”
“当然!稍后奉上!”
耶律颇的笑道:“多谢了。”
章越离席后叫蔡京来此道:“你模仿我的字迹写给辽主。”
蔡京应了。
章越怎肯让自己字迹流传到辽国,日后对己有所不利,所以他吩咐蔡京模仿自己字迹写一幅字让耶律颇的带回国去。
耶律颇的是实诚人,没料到章越骗自己,而且他也没看出端倪来。
蔡京本就是书法出众,又在章越身边多年,平日也拿章越的字临摹,学得有九成形似神似。
所以耶律颇的拿给辽主耶律洪基时,他得到章越墨宝时,也非常高兴。几名见过章越书法的辽国大臣们也没看出什么。
最后耶律洪基还非常珍重的盖印收藏。
第989章 盗书
谈判对手从耶律颇的换成了萧得里特。
对此人章越也有一番调查。
从外面消息而言,此人是阿附耶律乙辛上位,是个只知道阿谀奉承,察言观色之辈。
言下之意就是此人靠关系上位,没有什么能力。
然而这是外面消息而已。
耶律洪基重用耶律乙辛,不是他昏庸,而耶律乙辛用萧得里特,也不是他糊涂。
次日谈判,韩缜,李评找到的章越说出了自己担心。
韩缜道:“萧得里特口口声声说夏国是辽国的世婚,若是他们以和亲相要挟如何是好?”
李评道:“嫁辽以宗室之女,效仿文昭君,文成公主故事,如此两家都是辽国宗亲。辽国则两不偏帮,也是在理。”
“和亲?”
章越笑了笑其实觉得和亲无妨,反正嫁得是官家女儿,不过……内在弊端很大。
章越道:“和亲也是番邦索取陪嫁物一等手段,而且还陪了一个人质在对方手上,哪还有什么两不偏帮之说。”
“一旦和亲,辽国要打本朝仍就没什么顾忌,但本朝要打辽国,辽国对公主如何不说,官家便先砍尔之脑袋。”
韩缜道:“言之有理,我也担心朝内舆论,可是眼下我们很难拒绝辽国提出和亲之议。”
章越道:“这有何难,庆历时仁宗皇帝愿许之公主,让辽国在纳币和和亲中择一为之,如今再提和亲,我家便减二十万岁币。辽必不肯。”
韩缜,李评都是认同。
次日谈判开始后,萧得里特与章越等宋朝官员谈判,便显得非常熟络,没有什么陌生之感。
萧得里特道:“我从燕京辞别天子,这一路到达真定府,看到沿途都是宋辽兵马剑拔弩张之状,最后总算在护持下抵至真定城,着实感到一路行来不易。”
“不过圣命不可违,耶律颇的谈了这么久,今日我便替他接着谈下来,免的功亏一篑。”
韩缜道:“贵使,这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之事也不少。”
萧得里特一方官员闻言都是暗怒,自洮水大捷后,宋朝官员谈判时底气多了不少。
但萧得里特却心平气和地道:“这九仞之功之言甚好,只要两家秉持善意承之,便可克终。”
韩缜,李评等宋朝官员对视一眼,摸不准对方路数。
坐在二人后方太师椅上旁听的章越不以为意对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谈。
萧得里特拿出国书命人交给宋朝官员道:“划界之事谈到如今,切实疲惫之极,我身为臣子也是为难,心想早日了解此事。似国书上的划界之事,你们看了可从之,便从之,若是不可从之,则别思一策以善言答之。”
“我听说大宋之主亦是仁善之主,仁者爱人厚民,肯定不愿两家交兵,以失昔日旧好。”
章越看过辽主国书,里面没有提及和亲之事,知道是萧得里特的迷惑之策,然后再转手交给韩缜,李评。
这国书里的内容丝毫也没有改变,还是如当初一摸一样,还加了一条令宋朝强行从西夏退兵的无理要求。
韩缜道:“宋辽两家盟好已久,但因夏国频频挑起事端,以离间两家关系。故而吾主起兵伐夏,也是为两家盟好,以免夏国从中作梗。”
萧得里特笑道:“贵主通情达理至此,此乃辽国之幸,也是两家生民之幸。其实吾此来,也是为了两邦盟好,夏国乃我国世婚,贵邦不应大举伐之。”
“此番我来前,吾主告我若宋肯与夏息兵,答允五年内不伐夏国,那么在划界之事上可以商榷。吾主告诉我不可泄露此意给宋人,今日我不免如此言之,让公等好好想一想,商议一番,说来也是为了爱惜两家生民之意。”
韩缜与李评对视一眼,不知如何答复。
这时章越起身,一旁随从见了立即搬了交椅放在韩缜和李评二人的中间。
章越扶着椅子缓缓坐下道:“贵使一番诚意我感受到了,若辽主早有此意,也不至于两家各自陈兵百万于此。”
萧得里特闻言脸上的神情有所波动。
萧得里特收起了笑容,言道:“吾主并不愿兴兵,只是因南朝划界不明,又威逼夏国之事,群臣屡劝。若划界不成,宋仍攻夏不断,吾再举兵未迟。”
章越问道:“群臣?”
“试问一句,两家通好,岁贡之利在辽主之手,而群臣无所获。若两家交兵,兵之利在群臣,则辽主无所有。你们北朝要交兵是利于群臣,还是利于辽主呢?”
萧得里特闻言无辞以对。
章越剖析利害实在是了得,若是辽主耶律洪基在此也要被他说动了。
事实上主张对宋划界的耶律颇的,萧禧等都是太子一党。
耶律乙辛,萧得里特他们属于寒门出身,天然依附于辽主耶律洪基。另外就是辽国的汉人集团,他们身在幽燕属于利益相关,也是能不战就不战。
相反当年庆历增币,汉人集团还是支持辽主南下,因为当时辽国确实对宋朝有军事优势。
……
萧得里特回到宋人给他安排的使馆。
他首先见到的是耶律淳。耶律乙辛安排给他的任务,首先是确认耶律淳无恙。
萧得里特非常高兴,对耶律淳道:“殿下放心,我定保你平安返回辽国!”
耶律淳看了看四下,萧得里特立即屏退周边所有人。
耶律淳对萧得里特道:“先不说这些了,近来国中可有听到什么宋人的风声吗?”
萧得里特微微讶异,然后有些凝重地问道:“殿下是否听到什么消息?”
耶律淳道:“章越打算率军伐辽!”
萧得里特吃惊道:“此事当真?”
旋即他想到今日与宋谈判时章越的言语,忽然有所明悟。
耶律淳道:“之前耶律宏曾来看过我,他说他疑心宣抚司有伐辽之心,但他也说不准,认为此事只有三成可能,所以他一直在试探章相公的意思,并告诉我若他这些日子没来见我,说明他必然被识破给宋人拿起来,并隔绝消息了。他让我毫不犹豫立即想办法回到大辽,禀告陛下此事。”
“如今我有十几日没见到耶律宏了。”
萧得里特失色道:“南人怎么会有这胆量?”
耶律淳道:“耶律宏说这不是宋朝皇帝的意思,他猜是应该章相公自己的意思。”
“他说此人功名心甚重,说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请君且上凌烟阁,一心一意只想以边功封爵!”
第990章 参知政事(两更合一更)
听着耶律淳的言语,萧得里特此刻脸上翻江倒海。
萧得里特第一念头不是万一宋辽开战了,自己以后是何去何从?
宋朝必定挟持他与耶律淳作为人质,那个时候他是降宋?还是不降?
降宋自是作了贰臣,但似王继忠者又有几人,自己在辽国的家小怎么办?但不降宋,自己即便不死,也要为阶下囚受尽折辱。
想到这里,萧得里特道:“殿下,我萧得里特死便死了,但殿下的安危,以及燕云十六州的安危方是要紧。”
耶律淳听了萧得里特的话很感动道:“萧林牙,耶律宏之说也未必准。”
萧得里特道:“南人有句话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耶律淳道:“萧林牙说得有理,我一旦生回家国,必不忘了萧林牙这一番恩德,为今之计只有速速议和为上,回朝了再禀告陛下此事,那时候推翻这一纸协议还不是轻而易举。”
萧得里特就是想让耶律淳替他背书道:“殿下放心,我定全力与宋人周旋。”
耶律淳道:“正是如此,南朝翻脸我便虚与委蛇的应付着,只要我们回国了,再要章越好看。”
萧得里特回到临时使馆坐下,现在他在宋人的地盘,也被宋人严密看守,一点外界的信息也不得闻,如同坐井观天一般。
“拿酒来!”
下属闻言当即给他奉上葡萄美酒。
萧得里特未发迹前每日饮湩酒为乐,如今身居高位便饮起葡萄酒。
这葡萄酒似血,盛在白玉盏之中格外诱人。
萧得里特每日都要饮三大钟,出使宋朝后他告诫自己必须每日只许饮一钟。
今日他因心烦意乱,连饮了两钟还不过瘾。一旁侍从劝阻下,萧得里特仍又饮了三钟,方觉得酣畅淋漓,最后伏榻沉沉睡去。
临睡之际,忽然府外传来的闷闷的马蹄声,这将萧得里特从酒后惊醒,片刻后才知道是宋军甲骑夜间巡城。
萧得里特呼着酒气,双目赤红,心底不知在想什么。
……
夜里,章越正与辽使谈判。
这名辽使乃之前耶律乙辛送北珠给章越之人。
他负责在燕京与真定府之间奔走传递消息。对方自称马雄,不过章越知道这不是对方真名,不过辽国汉人中刘,马都是大姓世家,看此人谈吐应该也是出自燕云汉人大族。
马雄道:“我此番来宋见关隘处把守甚严,百姓商人只许南下,不许北返,连榷场往来的宋朝商人都比以往少了五成,不知何故?”
章越道:“贵使明知故问,贵国大军压境,商人都不敢作生意了。”
马雄争色地道:“并非如此,以往再紧张时候,商人亦有逐利而为,如今商人减少乃贵国有意为之。”
章越失笑道:“贵使误会了,据我所知,我从未下此命令。”
马雄道:“敢问章相公,耶律宏何在?”
章越道:“真定府内耳目众多,未免他人知道我与魏王的关系,我已是将他安排至更安全的地方了。”
正言语之间,随从入内向章越耳语数句,章越点点头道:“我出去见一见。”
马雄疑惑这么迟了,章越还要见何人?
章越在另一个房间内见的是半夜闯上门来的韩缜。
但见韩缜满脸忧色,章越道:“韩待制这么迟了来找本帅何事?”
韩缜道:“宣帅,下官近来河北,河东兵马调动异常频繁,此刻并非农闲之时,但各保各都下面的乡兵都被聚集,敢问是辽国要南下了吗?要打仗了吗?”
章越道:“未尝没有这个担心。”
韩缜高声道:“章相公,在下也是此番谈判的正使,有什么话请直言相告,不要让下官蒙在鼓里。下官可否知道到底出了何事?”
章越见韩缜如此也不以为忤道:“玉汝只要谈判划界之事便好,其他之事不需过问。何况也没有别的事。”
韩缜闻言震怒,当初章越判秦州时,对方还是他的下僚。再说吴充,章越能有今日,还不是全靠自己兄长韩绛提携所至。如今他身居高位了,竟敢这么与他说话。
宁逢乳虎,莫遇玉汝的话是白说的吗?
韩缜对章越道:“既是章相公这么说,休怪下官一查究竟?或书问各郡守。”
章越道:“你欲问便问,我无可奉告。”
韩缜大声道:“那我便将上奏官家,言河北河东兵马无故调动!”
章越亦道:“但书无妨!”
韩缜闻言大吃一惊,他突然想起去年时因契丹咄咄逼人,在划界之事上对宋压迫,所以当时朝野有一等议论。与其在真定,河间,河中一线与辽国对抗不利,倒不如兴兵伐辽。
官家对此论还是相当支持。
章越肯定是与官家已是默契。
韩缜道:“章相公此举必重蹈高梁河,岐沟关。河北并非熙河,辽国亦非西贼可比!”
章越拍案而起怒道:“我几时说了我要伐辽,你身为正使休要听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用心谈判之事便可。”
韩缜冷笑一声道:“韩某言尽于此,告辞!”
眼见韩缜走时的神色,章越突对高声大喝道:“来人,将韩缜拿下!”
闻言左右厢房自有几十名军汉一涌而出,将韩缜当场按下。
韩缜惊怒交加道:“章度之,你这是作何意?”
章越道:“那玉汝你夜闯帅府重地,又是作何意?拿下!”
韩缜大怒道:“章三,你为了一己之私,竟置朝廷安危与几十年和平不顾,妄自起衅,生事邀功,穷兵黩武。可怜我大宋祖宗的百年基业都坏在你的手中。”
“一派胡言!”
章越听闻韩缜所言高声斥责,然后命心腹将韩缜看管起来。
……
韩缜被押走后,马雄重新入内。
马雄虽没听到韩缜说什么,但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也猜测到了一些。
再联想宋朝近来边境诡异之举动以及耶律宏的不知所踪。
马雄见了章越再次言道:“魏王这一次托我前来,问一问章相公陈兵界上到底意欲何为?”
章越道:“非我欲如何?而是辽国多次欺辱,中国欲讨一个公道。”
马雄道:“我听说贵朝宣抚使之任,乃知兵之将,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章相公身为宣抚使岂可如此草率?”
章越道:“草率?贵国既用屯兵增戍恐吓于我,那尔等也要做好被我讨伐的准备,凡有所为必让你付出代价。”
“你辽国想打就打,想不打就不打,如今我也摆出这么多兵马屯于境上。”
“如今你说算了就算了?你想罢兵?我同意了没?”
面对章越这般强横,马雄色变道:“魏王来此曾吩咐我,只要相公肯主张贵朝议和,并放归耶律淳,保耶律宏安全,那么一切事都可以让相公满意。”
章越问道:“如何满意?”
马雄当即取了一张字条道:“这是萧得里特出使前,北朝天子给他的底款。”
章越看了字条,耶律洪基这次谈判的底线都透露给自己,这么说耶律乙辛是奸臣一点也没错。
章越见此将字条收下后对马雄道:“马兄,以后别说什么‘贵朝我朝’,‘贵主吾主’。你也是汉人,以后跟随于我,我保举你在宋朝谋个一官半职。”
马雄见章越拉拢起自己当即道:“章相公肯这么说,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小人父母都在易州安顿。等他们百年之后,小人愿给章相公执鞭。”
章越闻言点点头道:“那便一言为定,马兄这等人才,我是求之不得的。”
“也请转告魏王若他有一日在国中无法安身,那么汴京便是他的去处,到时候我必扫榻以待。
……
两日后宋辽谈判,童贯告知章越归朝人少了一人,此人显然是辽国安插在章越这都双面间谍。如今肯定是得知了消息,便偷跑回辽国通风报信了。
童贯向章越请罪,章越则道无妨,同时也感叹辽国的情报工作确实可以。
见童贯一脸自责,章越倒是安慰起了对方。
而辽国使团萧得里特突然发现原先谈判的正使韩缜突然不见了。
待问宋朝官员的意思,则说韩缜突然害了重病,而且病得那种是一病不起那等。
辽国官员面面相觑,这明显是谎话,昨日韩缜与他们谈话时还生龙活虎的,一点看不出什么有病的样子,怎么今日一下子就‘病倒’了。
这个借口也编得太离谱了吧。
其实细心的辽国官员也可以发现,宋朝官员自李评而下一个个也是忧心忡忡,惴惴不安。
没错,李评他们也听到某些风声,虽拿不准,但十有七八是真的。
两边谈判的一开始,各自都是在极压抑,极沉闷的环节之下进行。
两边一开始又在划界之上扯皮,就划界之事上,两边都是各自引经据典,将道理说出花来了。但道理只是道理,最后还是要体现在宋辽两国的国力之上。
萧得里特不敢让谈判再拖下,当即道:“我方国书已下,不知章相公有什么条款,咱们议一议禀给两边君上呈上。”
章越点点头,让李评将草拟好的条款交给萧得里特。萧得里特浏览之后,稍稍变色。
章越这一条款并非多苛刻,但是却是恰好踩中了这一次耶律洪基给自己谈判的底线,也是自己能做主的最大范围。
萧得里特则道:“此万万不可,吾国上下绝不会答允。”
章越道:“那便没办法了。”
萧得里特又争了一阵,知终不可为。但他仍不死心,拿着条款到章越面前道:“章相公借一步说话。”
章越与萧得里特走到一旁,在场众人都知道二人要说些不能见于两国官方记载的商量。
大家都知趣的当作没有看见这一幕。
萧得里特见了章越口气放软道:“章相公,看在在下与魏王的薄面上,不能再多一些吗?”
章越道:“感谢魏王的厚意,只是划界之事乃两家皇帝家国事,我等臣下怎好替天子做主。我汴京家里之宅院,若魏王若要,我肯定拱手相让。但我大宋的疆土,一里地我都无权为天子处分。”
萧得里特笑道:“章相公若说大义,那么之前为何又要收那些东珠和金银呢?如此不怕贵主知道?治一个里通外国之罪吗?”
章越就知道他们有这一手则非常光棍地道:“若贵使有意,大可告诉吾主无妨。”
萧得里特见章越无从拿捏的样子,心想章越身为宋朝重臣,这些要挟不了他。他以在心底谋划,章越欲出兵之事不可告诉天子,却可以告诉魏王,魏王必会在天子面前替自己开脱。
如今的辽国就是宁可得罪耶律洪基,也不可得罪魏王。
但萧得里特仍道:“章相公,再让十里地?也不肯吗?”
章越摇头。萧得里特急了,又威胁道:““两家通好七八十年,这些事早了和好后,以后便各自守好道理,再无干戈之事。难道为这十里地,章相公便真要绝两家之好?”
章越仍是不肯。
萧得里特颓然道:“好吧,就依章相公所言吧。”
章越闻言面上却露出些许失望之意,最后方道:“也好。”
萧得里特看了章越神色心道,此人是真想北伐。
最后萧得里特将章越的条款送至燕京议论,见萧得里特答允后,宋朝谈判使团无一不是欣喜至极,只是苦于在辽人面前不敢有所表露。
走出谈判之所,李评再也忍不住颤声问章越道:“大帅,是否将此谈判结果,立即禀知官家?”
章越看了一眼李评拟定的条款,道:“先不用吧,毕竟辽主是否答允,还是未知之数。”
毕竟只是拟好了合同,公司还未盖章。
还是以盖章(国书)为准。
当然就算盖了章,后续还是有变数在。章越要等十拿九稳后再告诉皇帝。
但李评等宋朝谈判官员一个个都高兴,不过听章越此言,还是强自按压下欣喜的表情。
众人之中,可能唯独章越是不那么高兴的一个。
李评想到这里再想到这一年来对章越的种种争议,对他的质疑。他当即对章越行了一个拜礼,尽量平静地道:“章相公,以往是李某错怪你了。李某向你赔罪!”
章越见李评如此,反是笑着问道:“你错怪什么了?”
李评不知如何回答,章越则道:“你我都是为了国事,没有错怪之说。”
李评闻言感动的说不出话来,恰好凉风忽起,李评立即转过身去以袖掩面。
章越看着树上的落叶,不知不觉间真定府已经提前入秋了。
……
议和条款给韩缜看过后,对方是一脸不可思议,辽国在最后居然作了这么大的让步,令他不可想象。
韩缜将条款教给章越后问道:“这一切是否都在相公谋划之中?”
章越道:“不曾。”
“那么相公是否真要北伐?”
章越没有言语。
韩缜知章越不肯实说,知道自己也问不出章越是否有伐辽之意。
章越道:“但无论如何,要使辽人深信不疑,自己当先深信不疑。”
韩缜赞道:“此言极是中肯。请恕下官之前眼界浅薄,不识相公的高略。”
说完韩缜起身向章越告罪。
章越道:“无妨,无妨。”
“我在想后世书生读史至此或会笑我章三胆怯,居然没有趁着西夏大败之际,坐失北伐辽国,收复燕云十六州之机。”
顿了顿章越叹道:“我读史时笑前人,后人读史来笑我。帝王功业之事,就是自己笑笑别人,再让别人笑笑自己。不过如是,不过如是。”
韩缜大笑举起酒盏道:“此话下酒,章相公我敬你!”
二人一饮而尽,章越道:“韩兄莫怪我就好。”
韩缜道:“我不仅不怪,反而要谢章相公。不是韩某使这出苦肉计,辽人焉能入套呢?”
章越,韩缜二人闻言各自大笑。
……
汴京已是起了秋风,官家身披披风看着庭院中的一颗梧桐树。
秋风吹来,梧桐树沙沙作响,几片叶子从树上卷落。
官家对一旁的石得一道:“此树是朕登基时新栽,后来朕便一直留意他,每年都要来看过一次,整整十年了,此树也成了参天大树了。”
石得一道:“官家心中包含万物,大者知宇宙乾坤,小也能察一树一叶。”
官家道:“朕哪有一叶知秋的本事,只是心想朕登基亦十年了。”
这时候一名内侍上前奉上一本札子低声道:“陛下,章越的札子!”
“不知是否有好消息传来?”
官家看了点点头,翻开札子后过目御览一番。石得一悄悄抬起头想看看官家脸上是喜是怒。
但见官家神情波澜不惊。
半响后,官家放下札子,然后迈步至庭院中间间而踏着落叶,向前行去
官家的步子走得极快,石得一等众内侍们有些赶不上。
一直到官家走到御亭中时,方才止步,此刻他扶住亭柱喘着气,然后对石得一道:“十年了……不,是一年的功夫,总算与辽国谈成了……耶律洪基回到上京去了,带着他那三十万皮室军回上京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石得一知道官家的心头大石终于落下了。
官家继续喘着气道:“是当恭喜……不过更大的喜还在后面……辽事一定,朕便可全力制夏,洗刷祖宗之耻辱,成为中兴之主!”
说到这里,官家转过身对石得一道:“立即拟诏,罢去章越河东宣抚使,河北宣抚使之职,立即回京!”
“朕授参知政事,谋灭夏之事!”
Ps:把明日更新放在今天。
第991章 衣钵(两更合一更)
真定府,秋意盎然。
北地入秋早,而作为大宋疆土最北端的真定府百姓已是换上厚裳。
秋收差不多完成,以往这时候辽国骑兵频繁出没在界上,甚至还扮作两属户入境侦查,劫掠,但今年秋天却没有出现。
宋军的骑兵在‘禁地’巡逻上,连以往频频牧马南下的辽国乙室部,今年也没有出现在禁地和天池一线,显然是得到了某种约束。
而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本因宋辽划界与天子产生严重分歧的王安石,避免了这个冲突。
王安石强硬的支持宋辽谈判,甚至不惜与辽国一战的态度,因章越的坚持获得成功。而主张割地,通过向辽国退让,换取全力制夏支持的官家,也因为宋辽谈判成功而心情大好。
历史上本要对王安石发难的吕惠卿,也因章越的出手提前出局。
所以王安石至今仍好好地坐在相位上,继续执掌着相位。
但章越万万没有料到是,与王安石并相的岳父吴充,因事事无法主张,议论处处与王安石不合,忍无可忍被迫向天子请求辞相出外。
在吴充数度请求,官家已是同意,让吴充接替文彦博判大名府。
由原参知政事王珪平章军国事,知成都府的冯京接替久病不能理事的陈升之为枢密使。
而章越回京接替王珪出任参知政事。
圣旨下真定府时,合府大小官吏将兵为之一肃。
负责宣旨的官员乃黄履,却得知章越去‘禁地’巡边了。
黄履责带人前去宣诏。
随在黄履一旁的蔡京告诉他,禁地是两国的缓冲区域,本是属于宋朝疆土,但为了避免辽骑过境掠民,所以从澶州议和大宋边州官员避免麻烦,就将这一块的百姓都迁走,只是留下一些巡定守界。
黄履问道:“这般禁地有多少里?”
蔡京道:“这一次谈判中,辽国明确要求划入辽国土地,有蔚,代,火山军四地共七百玉里,这还不算后来加上的天池之属。”
黄履闻言感慨道:“本朝本就苦于两国边界没有缓冲,若再失去这些,辽骑几乎可朝发夕至。”
“是啊,这一切都是拜章相公所谋!”蔡京迅即讶异问道:“怎么朝中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黄履点点头道:“划界本就不是光彩之事,所以无人宣扬,邸抄上都不见载。”
蔡京闻言若有所思,他敏锐猜测到,或许是有人故意遏制此事。
黄履没过多解释,然后将目光放到沿线上。
经蔡京的解释,黄履知道辽国已是退兵后,宋军已是依照宋辽国书上的条款,在禁地周围设置铺屋,寨栅。
禁地上仍有不少两属户,朝廷允许这些两属户向辽宋纳役,此外还有辽国四大部之一的乙室部牧人出没在此,之前侵占天池就是乙室部。
以往宋辽常因两属户与侵界之事产生争议冲突。
如今真定府置便铺二十余,置寨一座,铺屋设兵十余二十,寨栅设兵五六百。这些人在抵御辽军南下上无济于事,但可以阻止辽军候骑肆无忌惮窥视宋军军情,同时禁止辽民侵耕及南下牧马。
章越这是立有不世之功的,可惜汴京城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看来是朝中有人嫉妒章越功劳,所以故意下了封口令,不许民间谈论,有意淡化此事。
不过官家还是心如明镜。
黄履,蔡京一行北行,方才看到了唐九,张恭数人。
蔡京代黄履询问二人后,二人神色有些不自然。
黄履,蔡京顺着他们目光望去,见到在山岗的树林中,正与一群民役扛大木的章越。
换了旁人见此一幕,肯定是要惊得下颚脱臼,不过黄履知道章越的性子,倒也习以为常。
新任参知政事章相公,一身短打扮,连头巾也不扎正与民役们有说有笑地聊天。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焉知这些民役中没有辽人细作?”随行的一名官员忍不住低声吐槽。
唐九则道:“章相公走访巡边时,都是微服而行,无论贫富贵贱,僧俗官民都这般详问细谈。”
这时章越恰好抬起头看见了黄履,不由有些异色,当即将手脚的泥土在衣裳擦了擦走到黄履面前。
“安中!”
黄履正色道:“章相公!官家下诏,请你回京出任参知政事!”
黄履双手高举着诏书立在马旁,左右官员侍从从骑亦下拜,不远处蔡京,唐九,张恭等人静默立在一旁,而方才民役们看着一行官员兵卒向方才与他们一起搬大木的男子下拜显得不知所措。
远处是当年宋军废弃后的铺屋,以及牧民烧山后一片疮痍。
蔡京已端了一壶酒和干净的帕布来给章越净手擦拭。
章越从黄履手中接过拜参政知事的手诏过目了一遍。读诏书时章越心情颇为平静,手上美酒的清香传来。
章越道:“臣领旨!”
见章越接受诏令,黄履等官员都是大喜。
辽国枢密使位在宰相之上,而宋朝崇文抑武,则是反而过来。
从枢密副使至参知政事可谓升迁。
因为夜色已晚,章越与黄履当夜便歇宿在此。
章越将随行所携的酒馔,皆拿给民役分享,连同黄履从汴京所携的六壶御酒也是一起喝尽。
看着山林间苍霭,章越与黄履把盏对饮边坐边聊。
四周的柴火烧得很旺,驱散了秋天的寒意。
黄履道:“度之,你官拜参政乃陛下之意,但朝中有人欲抑你之功。”
章越抹干嘴边的酒水笑了笑。
黄履道:“契丹一直为本朝大敌,自太宗,真宗,仁宗哪位皇帝不在其手中受辱,唯独你这次面折辽国其锋,让耶律洪基亲率三十万大军压境也没得好处。”
“所以朝中的小人难免对你自有所忌惮。”
章越摆了摆手,拿起手中御酒对黄履道:“你记得我说过,我年少时给人抄书为学,我对同学说,班定远亦给人抄书哪有什么丢人,他日当如他一般出人头地。”
“如今我虽官拜宰相,但以功业而论,我比班定远差之太多。何日能封狼居胥,何日能勒石燕然,譬如我中之御酒,霍去病将它倒入泉中,与三军将士同饮,何等豪迈。”
“想想大宋今日之武功,民风士风,输了有多少。”
黄履闻声点点头道:“是。”
章越又指向一旁篝火里,饮酒之后相扑为戏的民役道:“冲元你看,这个善于相扑的官兵。”
黄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名身材高大的宋军已是摔倒好几人。
“此人多次听闻辽国的消息,到边军中通风报信。在宋辽边军侵地械斗中,此人还搏杀了两名辽兵。”
“但后来对方说漏了嘴,道出是契丹人身份。边将欲以奸细杀之,我知道了此事,便保下了他的性命。”
黄履听了感叹道:“原来是契丹人,难怪此人这么好的身手。”
“还有燕云汉人割离已久,百姓皆不知故土汉家。”
章越感叹良多,然后对黄履道:“我虽有直捣黄龙,踏破贺兰山之志,但也知此事并非一蹴而就。”
黄履道:“你如今位列参政,盛年而执天下,正是大有作为之际,本不必虑此。”
“但正如苏子瞻词中所言高处不胜寒,你也到了思退之时,以免到日后仓皇。”
章越抚掌笑道:“好个安中,真是说出我的心底话了,此酒敬你。”
说完章越与黄履各饮了一大盅酒。
章越道:“以往我常与蔡师兄,郭师兄促膝长谈,如今只余你一人了。”
“我想起老泰山官至宰相,手上权柄赫赫,门生故吏更是不知多少。”
“但他照顾于我,也有日后可以看顾他们的子孙之故。我本不该考虑这些,但如今身为参政,倒是该仔细思量思量了。”
黄履道:“尊岳当初选你为婿,是信你的人品。日后栽培你,不仅为了守位,也是期望你有所抱负。但度之你寻思的不是守位,而是如何衣钵相传!”
“因为你所谋的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乃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之事。”
“即便你身死道也不能消,哪怕是你今日罢了相位之位,也有人替你为之,这就是衣钵相传。”
章越听了黄履的话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异论相搅的缘故,宋朝权力斗争在宰执间是非常激烈的。
干个两三年,被罢了宰相很常见。
所以找人传之衣钵非常至关重要。
当初王安石被罢相,要不是吕惠卿相扶,新法早就被废除了。
夜色中,章越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篝火,又往其中添柴加薪。
想到这里,他对黄履道:“安中,你想到了我没想到的地方。”
“谋大事者,坚持比努力更要紧,利他比利己更要紧。其实你说我要谋何等大事,我也只是模糊而知,走一步算一步而已。”
“但你我都清楚,要谋不世之业,必须选好一个替手。这个人选你帮我想一想,首先我不能似吕申公(吕夷简),富郑公那般从自己的子弟以及女婿中选,甚至从我章家的子侄,也不在考虑之列。”
黄履听了章越的话有些讶异道:“质夫和子正都是不世之才,你不考虑他们?”
章越想到章直和章楶,这二人在朝堂上风头正劲。
从某种角度而言,从章得象,章频,章惇,章楶下来都是同族中挑选相互扶持。
吕夷简也是吕蒙正的侄儿。
更不用说晏殊,富弼,冯京这一条线下来的翁婿党,还有韩亿,韩绛这父子党。
这都是政治传统。
但章越明白,章直,章楶虽出众,但他们的政见与自己都有些不合拍。
这条路最要紧的就是相互照顾,保障以后的政治利益。
可是章越所谋不是这个,所谓衣钵相传,就如同DNA般,讲的是一等趋同,也就是复制。
有些地方你可以不一样,但在最要紧的方面则是传承。
好比有些王牌军队,经过多年征战,但仍保留着第一任军事长官留下来的军事传统和风格。
所以为什么说王安石高明,人家写了一本《三经新义》,目的正在于此。
大部分宰相都防着日后人走茶凉,但真正有远见的政治家防的是人亡政息。
要防人走茶凉好办,但要想避免人亡政息则难。
想想张居正身后就知道了。
所以章越要物色这人选,便一定不能从自家亲戚中寻。因为你要给其他人上进的空间和机会。
章越对黄履道:“到了我这位子,最要紧的还是这一生的抱负,就算日后富贵已极,但于国家无益,也是不能甘心。”
黄履点了点头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二人就在这里聊了一夜,仿佛又回到太学中坐而论道时。
还是太学生的二人,对着床一边抠着脚丫,搓着身上的厚泥,一边畅谈人生理想抱负的时候。
章越道:“安中你变了,没有当年那等意气风发了。”
黄履道:“度之,你倒是没怎么变。”
章越笑了笑,二人坐到了清晨,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天边升起。
章越走到了昨日未熄的篝火旁,拍醒了那名契丹的相扑好手。
章越道:“你愿随我回汴京去吗?”
那名契丹汉子一脸懵懂地仰头,然后摇头道:“不去。”
左右闻言都笑了,章越笑着对对方道:“你有契丹名字吗?”
那人道:“没有,我自小在汉人里长大,也不知契丹人如何?也不会讲契丹话。”
章越笑道:“那好我给你取一个,日后若有契丹人问起来,你便说自己叫萧峰好了!”
对方想了想言道:“多谢相公赐名!”
……
章越,黄履回到了真定府,吕公孺率合城的官员将领出城十里外迎接。
章越回了行辕后,却是对着来贺的官员一一交代宋辽划界的后续之事。说完之后,章越拿出了几十张空名的告身。
这是官家这一次出京前给章越的。
空名告身,让章越不经天子册封,直接封官。如今这告身还剩下了一小半,章越本着有权不用过期浪费的原则,对下面的官员一一论功行赏。
宣抚司行辕之中,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河北路第十一将,官升一阶……”
廊下的武将们听到喉咙中嗬嗬有声:“这便升横班了,他徐六真是祖宗积德啊。”
一名一名的将领或官员拿着墨迹未干的诏书从堂上走下。
“你封什么官了?”左右都上前相问。
“惭愧,惭愧!”对方一脸谦虚,面上却说不出地自得。
一旁的吕公孺见章越手中的空名告身一张张地少了,不由低声道:“相公,这么办,恐怕京里谏官会有非议啊,不如少写几张吧。”
章越笑道:“无论少写多写都有非议,倒不是全写了,回京之后再让人说去。”
吕公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心想唯有章越方才敢这么办,谁叫他是官家的心腹,又刚刚立下不世之功,换了他人一个收买边将的罪名肯定少不了。
所以大部分人只能束手束脚,循规蹈矩地办事。
吕公孺心想,要能成事,君臣相合也是至要紧的,多少能人便败在这点上,最后功败垂成。
吕公孺不由羡慕起章越来。
章越将剩余的空名告身全部写完,受赏者欢喜,至于没有受赏的,也恨自己为何当初没有用心国事。
说完之后,章越将幕府里的官员一个一个叫到了自己屋中。
首先叫到是徐禧。
自己这一趟差事办完了,回京拜相。
除了边将以外,自己征辟来的幕府官,也要跟着封官受赏。
徐禧见了章越先行礼,章越让他入座,然后笑着问道:“听说令郎上月足岁了,”
徐禧道:“回相公的话,确实如此,相士上门说犬子日后有大富贵,能官至宰相,我夫人听了是欢喜不已。但我觉得宰相不要紧,能做个君子足矣。”
章越笑道:“那很好。”
说完章越取了一柄玉如意给徐禧道:“君子如玉,此物便赠给令郎,望日后出人头地。”
徐禧笑着谢过了。
章越口气似随意道:“你近来与童贯走得很近?”
徐禧一愕,然后点点头道:“是。”
章越道:“童贯为官家物色人才,你是我幕下最长于军事之人,他找你我并不意外。”
徐禧惊慌地想要站起身来解释,章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若有好出路,便尽管去吧!此外在奏功的奏疏上,我会替你美言的。”
徐禧道:“相公,童贯说官家矢志平辽,似我这般日后会大有用武之地,他说他可以替我引荐给官家。而相公曾数度言我持策,太过冒进。”
章越闻言若有所思,他知道官家要自己回朝,是谋灭夏之事。
但官家明显不是委自己来执行灭夏之事,而是打算由他自己来亲自操盘,自己在旁出谋划策。
因此童贯察觉到了官家的意思,便从自己幕下物色徐禧,绕过自己举荐给了官家。
当然徐禧也觉得在自己幕下多年,早将本事学得八九不离十可以出师了。
章越对徐禧道:“你我都是官家的臣子,此无可厚非。日后你若能出头,我也替你欢喜。”
徐禧闻言当即拜下道:“相公栽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章越点点头道:“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不过是扶一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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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2章 入京(两更合一更)
自己培养多年的人才,被人挖走了是何等体会便是如此。
当然这不能怪徐禧,官家动手挖人臣子一般不会拒绝的,譬如左宗棠,李鸿章不也是从曾国藩幕中走出去的,日后二人的功业也是可以与曾国藩比肩的。
这与王韶不同,章越当时与王安石乃政见相左,王韶投王安石便是背叛。
官家则是章越的老板啊,你既然吃了人家的饭,就不能多话。
人才是流动,章越的幕府自也是来去自由。
再说章楶不也从自己幕府中出去的,比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洪德城之战后,才被朝野所发掘,如今提前被天子赏识了,这是怎么样的人生。
一个章楶,一个徐禧,不知不觉间自己已为官家提供了两位将才。
之后徐禧一再感激章越举荐之恩,章越笑了笑。
徐禧之后则是蔡卞。蔡卞来章越幕下,才干不用多说,最要紧的还是因为他是王安石女婿之故。没有他在幕下,王安石对自己也不放心啊。
如今蔡卞回去,二人分属不同阵营,以后敌友难料了。
章越对蔡卞道:“此番元度之功我会如实奏上,其实以我看来,元度之干练日后定是前程似锦。”
蔡卞感慨道:“相公两度幕下栽培之恩,蔡某没齿难忘。蔡某从相公身上所学良多,获益匪浅,虽不敢以学生自居,但以后当事相公如师。”
章越闻言笑了。
蔡卞道:“相公,蔡某有一个不情之请。”
章越道:“但说无妨。”
蔡卞道:“蔡某想外放,不愿回京。”
章越讶道:“为何?我听说元泽身子不好,丞相那边正需要你回去协助才是。”
蔡卞沉默。
章越看蔡卞的神色,对方是一个轻易不吐露心事的人。章越心想,王雱身子不好,又不能容物,他日能继王安石政柄的也唯有元度了。
当然这条路不好走……莫非是蔡卞有其他想法。
章越道:“元度可是对新法有所出入?”
蔡卞立即道:“相公,家岳乃三代以下第一人,只是…………我学问不成,想去地方再历练历练……”
章越看蔡卞的神色并非是不愿回京的样子,略有所思体会到蔡卞那份微妙的心思。
想去但不好去。
人家王雱身体不好,你蔡卞就赶着回京,所以要避避嫌疑,此子心思好细密啊。
章越若有所思地道:“是啊,如今京城是是非之地,我可以替你向丞相问一问。”
蔡卞喜道:“多谢相公。”
章越目送蔡卞离去。
“陈睦见过相公!”
章越换了心情拉着陈睦的手坐下细聊。
陈睦与徐禧,蔡卞不同,他虽说世宦出身,但闽籍官员差不多,都是没什么真正的根底。
陈睦的祖父陈绛与夏竦制举同科,不过二人关系却不好。陈绛的两个儿子陈说之,陈动之科举名次,便被夏竦作梗。
本来陈说之是可以得状元的。
到了陈睦,他乃陈动之之子,其父早亡故,尽管曾与欧阳修,王安石有过交往,但却没有什么真正的人脉关系留给了他。说白了就是没有真正说得上话的强关系。
如今陈睦自然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非常快地适应了从章越同年至他的下僚身份。
作为嘉祐六年的状元,榜眼,一个是寒门的状元,一个官人子弟的状元,还是同乡,如此自是要携起手来。
章越同年里交好的一个是黄履,一个是韩忠彦,其余除了刘奉世,王囧,曾肇,王安礼等,其他联系不多。
一个是自己是状元,本就曲高和寡。
另一个后来官位高了,交际圈的都是王安石,吴充这样的大佬,同年便少了交往。
不过圈子就是圈子,章越与陈睦有非常多的话题可以聊,比如殿试,期集,琼林宴,这都是二人的高光时刻,还有各自在同年里的朋友。
嘉祐六年这科同年中人缘最好的就是黄履,黄履讲义气,重人情,同年有什么事请托他是能办就就办,不能办的就找章越。章越一般事也是能帮就帮,遇到麻烦能替你摆平,但遇上请托要升官或强人所难,有时候也是故意装着不知道。
其次就是韩忠彦。韩忠彦比章越,黄履人情世故玩得溜多了。但是你要请韩忠彦帮忙,这人情就算欠下了,还要收利息的。同时韩忠彦性子也是飞扬跋扈,喜欢他的人多,讨厌他的人更多。
除了章越三人,陈睦算是人缘不错。
他也是同年中,除章越外官最高者。而嘉佑六年后进士除了许将,章直,彭汝砺外没有人官位在他之上。
章越道:“如今我拜为参政,当如何汲引人才?”
章越向陈睦问的就是如何求贤?普通的官员都有自己的班底,又何况相公。
陈睦想了想道:“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正如当年汤以庖厨笼络伊尹,秦穆公以五张羊之皮笼络百里奚。只要能投其所好,便可笼络得之。”
章越听出了陈睦的意思,人才嘛,就是不可以牢笼之,要让他自己觉得自己来去自由。其实天地都是牢笼,只要他有喜好的就脱不开。
自己这幕中何尝不是如此。
想想离去的徐禧和蔡卞,有人出才有人进嘛。
章越点点头,然后看到屏风后蔡京的影子。
“见过相公!”
“元长来坐!”章越示意蔡京坐在自己身边。
虽是自己表示亲近,蔡京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
章越笑了然后道:“听说元长前次在金陵任官,见了王丞相没有?”
蔡京道:“吾弟时为丞相女婿,所以见了一面。”
章越点点头道:“见了?当时如何?”
蔡京斟酌词句道:“京朽木,不入王丞相之眼。”
章越闻言失笑,蔡京倒是坦诚,将自己想要投靠王安石,结果被他拒之门外的事如实道出。
章越安慰蔡京道:“无妨,我当年也是如此。”
顿了顿章越道:“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在我幕下这么多年,无论是文字和治事都是极佳!”
“如今你打算外放,还是入京,你大可说来,不要有所顾虑。”
蔡京道:“京学识浅薄,想要跟在相公身边再多学些日子。”
章越看着蔡京,想起黄履给自己说的一番话,所谓的衣钵传人,蔡京如今正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但蔡京各个方面都很出众,但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善于迎合了。
自己觉得他平日吃穿衣食太奢侈,他一听便立即改为简朴,以迎合自己喜好。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佑之后,想巴结司马光则没巴结上,章惇回朝,又是各种献殷勤,到了宋徽宗当朝了,又迎合皇帝好大喜功,喜欢奢华的性格,开始了玉堂五度宣麻的风光日子。
蔡京此举连亲兄弟蔡卞也看不过去了。
蔡京就是善于投机,这一点不如蔡卞从始至终都坚持王安石的变法精神,从未变过。
不过章越还是决定将蔡京纳入自己的考察名单中。
他用人赛马重于相马。能事功就是好品德。
至于宋徽宗……有他在,此人登不上帝位。
次日章越辞别吕公孺等人,动身与黄履一起返京。
一连马不停蹄地走了十几二十日,现在代表宰执重臣的青罗伞下,章越正坐在喝着热茶。
这里已近黄河,刚经过泛滥,上百里没有人烟,但却有当地官员早早在路上安排了人煮茶,烧热汤水。
随章越进京的黄履,蔡京等人都用热汤水擦拭,以去除一路上沾染的风尘。
“相公有人送帖子。”
路走了一半了,一路都有有人送帖子求见。
章越如今是相公,别人送帖子求见再正常不过。但在这荒郊野岭的有人送帖子倒是奇怪了,章越看去这帖子来头不小,此人姓向名经,居然是当今向皇后的爹,他如今任青州知州,来求见的是他的儿子向宗回。
“见一见吧!”
章越看了一眼日头,秋日还算升得不高,不会错过了路程。
向宗回章越长长一揖,章越道:“是皇后的兄弟,失敬了。”
说是失敬,章越却只是口头客气,连屁股都没动一下。放在唐朝向宗回就是杨国忠,哪个官员不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
但宋乃天子与士大夫治天下。
外戚?哪怕你是国舅也不在此列中。
但国舅爷在这荒郊野地找上自己作啥?
向宗回道:“家父如今在青州任官,他闻知章相公拜参政后不胜欣喜,但职守所在不可轻离信地,所以托我来向相公道贺!”
章越笑道:“原来如此,令尊真是有心了。”
向宗回道:“家父对相公好生敬重,他常说章公日后的相业非常。”
章越道:“不敢当,当年向文简公为相海清河晏,岂是章某所能及之万一。”
说了几句向宗回就走了,只是简单的道个贺,都伴手礼都不曾带来一个来。也看得出来向家的家风果真清谨。
不过这令近来‘我可以不收,但你不能不送’的章越,好生不习惯。
向宗回探视没说什么,但章越却想到很多。
皇帝刚生下了太子,刚刚足岁,似乎身子还不错……
高太后对昌王赵颢的偏爱,天下周知。
国戚高遵裕在西北手掌重兵,这次章楶的洮水大捷,在秦州‘养病’的高遵裕居然以运筹帷幄之功,被李宪列在众将功劳的第一位。
李宪这没啥好鄙视的,因为当初章越领军西北时也是这么干的。
曹太后,高太后都是以武臣之女的身份嫁入皇家,天然地自带资源。
可当今向皇后却是前宰相向敏中之曾孙女,身为文臣之女,没有根基的。他章越又是当今宰执之中,唯一掌过兵者。
青罗伞下,章越细细的思索着,难道官家这时候召自己回京,难道还有别的深意。
这时候黄履走来道:“如何?向家有求于你?”
“谈不上,大概是示好。”
黄履道:“你如今也算是文臣领袖,向家也是文臣出身,向你示好也是情理之中。”
章越道:“就怕有别的用意。”
嫡位之争,老百姓看得津津有味,但似章越这般重臣,倒真的想有多远躲多远,因为风险和收益不对等。
黄履道:“如今你这个位子很多事想躲也躲不过。”
章越开玩笑道:“真想大梦一场,醒来时发觉你我还在太学的舍中,没考上这什么进士,没当什么官。”
黄履对章越的话不由嗤之以鼻,又道:“我读史书便知道了,帝王将相都过得不快乐,烦恼总因这场富贵而起。但让他们放下这一场富贵,又不能。说他们矫情,又不是。”
章越道:“你这话说得不是,改日我从相位上退下,便也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的。到时候你我还有郭师兄泛舟江湖,作了邻居,当个儿女亲家,那日子也不错。”
黄履笑道:“不错,你家大郎倒很对我的胃口。”
章越笑了笑。
他挺喜欢这段没进京前的日子,真正能走近他内心的就是蔡确,黄履,郭林等寥寥数人。
他很喜欢王安石的《读孟尝君传》也有这个原因,交朋友一定要严谨,不是什么人都往圈子里带。常言道一贱破九贵,交往了一个品行不好的朋友,反而会让你损失了不少贵人。鸡鸣狗盗之徒入门,君子纷纷离去,这就是孟尝君的教训。
所以选人用人非常要紧,他不能重蹈王安石的覆辙,一个个上位后就背刺,或者人品公认的不端。
新党之失,最大的就在用人。
……
而在汴京皇宫中的坤宁殿,官家与向皇后正在聊天,他们面前则是官家与皇后的嫡女,长公主延熙公主,正在内侍的教导下习字。
长公主已是十岁了。
一旁内侍入宫向天子禀告道:“启禀官家,章越已是到了河阳了。”
官家点点头示意对方退下,并放下垂帘。
垂帘隔绝不了声音,但周围的内侍都退下,他们知道官家有话要对向皇后说。
官家对向皇后道:“上一次朕让你与章越的夫人聊天觉得如何?”
向皇后道:“河间郡侯夫人知书达理,是个极明事理,极通透的女子。”
官家道:“好,若是这般也不会委屈了咱们皇儿。”
向皇后闻言不发一言,她是一个非常守妇德的女子,这样的大事,尽管关乎她亲生女儿,她也没有左右官家的判断。
官家想到这里对向皇后道:“章越到京之后,朕就与他提及此事!”
第993章 太后与官家(两更合一更)
章越到了河阳后,离京城就很近了。
到了这里他稍稍歇息了一番。
当时宋辽对峙最危急的时候,沈括向官家建议,一旦前线兵败,要防止辽军南下,必须紧守河阳,防止辽骑渡河。
有人就建议立即拆除河阳三桥。
现在这些危机早就烟消云散,河阳桥上商旅南来北往,好生热闹。
但章越抵时,河桥早提前一个时辰被封锁,客商挤至两岸不得通行。河阳官员亲自至桥边迎候。
当宰相仪仗抵至河桥时。
“是,章相公回朝了!”
沿途百姓们则是奔走相告。
在青罗伞下,章越看向追随他而行的百姓,举起手来抱了抱拳。
黄河浊浪拍打着河桥。
……
过了河桥,章越抵至驿站歇息,沿途之事都由蔡京操持。
比如官员接待,下榻住宿等等。
有了蔡京在身边,章越无一不感到满意,什么叫‘凡事多想一步,考虑到上级的前面’,蔡京是也。
向州县迎接官员,驿站驿丞通报路线,制定计划,还有驿站里的接待等等。
蔡京会派人到前站,具体到哪里下车,哪里落座,到了以后吃什么,章越有哪里忌口,平素茶食喜好,都一一吩咐。
蔡京实在太会揣摩自己的意思。
章越觉得太兴师动众,他平日喜欢微服出巡,作平民与人交往,可如今身为宰执,自不得不接受这些,免得外人不知相公之尊。
这是宰相该有的尊重,而非自己。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对相公要如何恭敬,所以必须教。
通过繁文缛节体现宰相之威,章越一路行来,无论官员杂役,都是显得恭恭敬敬。
这不得不说是蔡京的本事。
进入了驿站后,驿丞迎候,章越回到驿舍守吏立即伺候开门,一旁有候人随时服侍着一举一动。
坐下之后左侧案上有梨,栗等时鲜水果,右手边则是干果以及素酒。
章越缓缓坐下整衣正坐,如今进了京,一举一动要附和相体,不似在真定时,穿个宽松的衣裳乱转。
在驿站这地方,耳目众多,容易被人说闲话。
“尔等先下去吧!有事再吩咐。”
章越一言下,几十名吏役随从等方才无声退下。
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
看来蔡京早已经安排了,不许驿站内有任何声音打扰自己休息。
穿越之前章越听过一个段子,有个领导不喜欢闻蚊香的味道,所以他的手下带着一群人提前地方,全程手动灭蚊。
章越见左右无人了,方才半躺在榻上歇息,先拿起邸报,朝报看了看,邸报是进奏院所出,大多官员都要从邸报来了解朝廷大政。不过邸报上,都是中书下进奏院刊发的,内容不多只有诏令,朝臣奏疏的内容。
至于朝报,也是官媒,这内容记载的也比邸报广许多。朝报编者是门下省,有时候会有选择地增删奏疏。
王安石很讨厌朝报对他言辞或奏疏进行增删,达到一等断章取义的效果。
王安石曾比喻过,《春秋》不过是烂断朝报的水平。
章越略扫了几眼邸报,朝报,最后拿起了小报津津有味地看起。
小报就是民间报社,说白了就是路边社出品,不对内容负责。作为路边社的‘记者’,如同今日自媒体般,为了‘十万加’,往往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有些看似离谱,但真是内幕消息。就算不靠谱的消息,也能博之一笑。
章越目光扫到一行上面写了几个字,高太后因小事骂了朱婕妤,朱妃当场流涕。
小报上有高太后与朱婕妤的对话,写得是活灵活现。二人当时的对话也就算了,居然还有各自心理活动的描写,简直绝了。
如同民间媳妇与婆婆吵架斗嘴的一般,而且牵涉到皇室之内,属于一般市井百姓最喜闻乐见的段子。
章越看了笑了笑,觉得并非空穴来风。
高太后为什么骂朱婕妤?
朱婕妤出身卑微,但她去岁年末时给官家诞下了皇六子啊。章越不清楚这皇六子是否历史上的宋哲宗,毕竟他比历史上的生辰提前了一年。
朱婕妤确实是她的生母。
听说官家很是喜爱皇六子。但这时候高太后却批评了诞下皇嗣的皇六子的朱婕妤。
小报的内容可能是假的,但高太后批评朱婕妤却是真的。
章越翻过邸报后,唐九入内道:“启禀相公有家信。”
章越看了家信,原来是十七娘送来的。
信中自是说些家事,信中提及在月前皇后生辰时,自己入宫拜贺。皇后特意拉着自己说了一番话。
虽是一些平常话,但十七娘每字每句都写在信里,后方附了一句话‘似有深意’。
看到此事,章越警醒了。
一件事无妨,两件事是巧合,三件事就不是了。
天家无私事,到了他如今,不可避免也卷入其中了。
“相公,用点心了!”
章越闻得言语,但见一名十五六岁丫鬟,端着一碗羊汤入内。这碗羊肉显是熬的功夫很足,上面浮着金黄金黄肥羊肉,里面放着枸杞,党参等药材香气扑鼻,还有两段小葱点缀其上。
至于端汤来的丫鬟十五六岁,堪称美貌,又带着这股年纪的纯真和羞涩。
章越看着丫鬟端汤的玉腕和碗壁的白瓷几乎如同一色,不由觉得心底一动。
看着那丫鬟放下汤碗后,迟迟不走的样子,章越恍然,好你个蔡京,连这都考虑到了。
……
次日,章越从河阳进京。
消息从皇城司一路探得,随时禀给官家。
皇城司由探事司和冰井务组成。
自变法以后,皇城司的规模不断扩大。熙宁五年,设立京城逻卒。皇城卒七十人,开封府散从官数十人,专门在城中寻常,任何有诽谤时政者,收罪之。
司马光在日记里说王安石,派皇城司七千人巡查京城,道听有人谤议者,立即收罪。
这话不实,因为皇城司编制不过三千余人,而且负责刺探的探事司不过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而且最重要的是皇城司根本不听王安石的,而是听官家的诏令。
不过自熙宁五年后至今,皇城司不断地扩大,这是不争的事实。
官家看着皇城司察子送上的密报,对京城大小之事洞察分明,甚至连章越几时抵达河阳,在驿站歇宿,见了什么人,甚至吃了几道菜,菜名是什么都一清二楚。甚至连半夜给章越端羊汤的丫鬟呆了多久,他都了解。
登基十一年,他早已不是事事都要倚重大臣的皇帝了。
耳目有皇城司,将兵则有李宪,王中正。
此刻在后殿中,官家面上是整个陕西路与西夏的地图。
几十支巨烛将殿内照得亮堂堂的,其烛火所汇聚处,最显眼的地方赫然是熙河路。
这张地图,官家早已经是烂熟于胸,每一个城池,每一处山川都铭刻在心。那高大的贺兰山,他更是做梦的时候都能看见。
从章越收复熙河之际,一个很宏伟浩大的计划就在他心中酝酿,每次想到这他就激动不已。
不过他心底一直反复地告诉自己要忍耐,不可操之过急。
但是当洮水大捷和章越在真定逼退辽国三十万大军的时候,他觉得此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这个宏图伟略,当然是由他这位天子来全盘主导和规划,这是他心心念念之事。
“算算时候,章越快到了,等到他听得朕的规划时,当是如何呢?”
官家笑了笑,当然除了此事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
保慈宫里。
太后高滔滔正坐着那。
一旁的张茂则已是禀告她章越回京的消息。
高滔滔手中拨动的佛珠若有所思,寻叹道:“我不喜欢朱婕妤,但怎么不喜欢亲孙儿。市井之人就是好生编排,你查一查是宫里哪个人泄露的消息,欲离间我们母子。”
张茂则道:“圣人与官家是亲母子,血浓于水,岂是他人可以离间的。”
高滔滔道:“但官家自作主张定延禧公主婚事,还要赐婚章家,还不是对二哥久居宫中不满?”
延禧公主是官家和向皇后的嫡女,也是嫡长女。
高滔滔与官家是亲母子,但在选驸马意见,官家却没有听母亲的,而是自己拿主意。
宋太宗曾言,朕尝语诸子,今姻偶皆将相大臣之家。
其实公主嫁给武将居多,比如高太后三个女儿都嫁给武臣,但也有嫁给文臣的。比如神宗皇帝的三女,便是嫁给韩琦的第六子韩嘉彦。
他的孙子便是韩侂胄。
至于官家还以为自己所为隐蔽,岂不知早有内侍将他与向皇后的话,偷偷禀告给了高太后。
在高滔滔眼底,官家点一个领过兵的相公与自己联姻,而且事先根本不与自己商量,明白就是冲着自己来着。
张茂则道:“启禀圣人,我看官家是要用章越为韩魏公,而非其他意思,再说章相公也未必答允。”
高滔滔闻言想起了,当年英宗皇帝还在潜邸时,章越来到他们府上劝说的一幕,之后在英宗即位和当今天子登基上,章越都是出过力的。
高滔滔对章越一直很有好感。
高滔滔道:“你觉得章越会不会答允?”
张茂则道:“臣不知,但章相公应该是聪明人,明白事理。”
高滔滔道:”当初我在府中曾与章相公说,有这份(立储之功)恩情在,君臣之情可以长久。”
“所以后来章相公御前顶撞过先帝,我以长孙皇后故事帮他开脱的。官家亲政后,又是我劝他选章越为储相。”
“当年之情我一直记得,但他如今身居高位了,不知道忘了没有!”
说到这里,高滔滔眼底透出一抹锐色。
伺候过曹太后,也伺候过高滔滔,张茂则对高滔滔性子再清楚不过了。
一旦在这件事上,章越脑子不清醒,必遭雷霆之怒。
以后什么恩情也别提了。
张茂则道:“老臣这就去点一点这章越?”
“不必!”高滔滔口中带着傲气言道。
……
参政进京。
仪仗从者百余人。
青罗伞下,身穿紫袍金带,腰挂金鱼袋的章越骑着匹枣红色的河西健马,在宽敞的大街之上昂然前行。
章越踏足京师时,汴京百姓们早早纷纷相告。
不少百姓慕名前来看章相公的风姿。
章越居汴京多年,虽如今已是相公,但汴京百姓仍是习惯呼之‘章郎’。
这是从当初中状元时,汴京百姓们便这么叫了,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已经改不了口了。
百姓们一口一个章郎,仿佛是看着自家邻居家的少年,终于长大了一般,如此称呼显得非常亲切。
然后做父母们对着孩子教育,看见了没?大丈夫当如是也。
除了百姓,士人们,还有不少官员和达官贵人们。
与时刻关注着章越行程的高滔滔和官家和刚刚得知消息的百姓相比,官员和达官贵人们都了解章越的行程。
他们坐在酒肆里或自家的望楼上看着章越入城,同时心底评估着,章越进京后会给整个京师新旧两党的斗争,高层政治格局带来如何的改变?
此时此刻,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都怀着别样复杂的心情看着章越入城。
更不用多说,次日的邸报,朝报和小报上,都会统一登载章越回京任参知政事之事。
章越入宫后,在宫门处遇到李清臣。李清臣是官家派来专门引他入宫的。
在韩琦病逝时,章越与李清臣前去探望。章越在事后给官家的奏疏里说了很多韩琦的好话,并依照承诺给韩琦写了墓志铭。
作为韩琦侄女婿的李清臣,也早将章越视作了自家人。
事实上章越对李清臣也赏识,不仅他王安石和官家也对他很欣赏,如今因韩琦的事二人走得很近。
在章越心底也觉得此人可以好生栽培。
章越与李清臣闲聊一阵,便至殿上。
李清臣向殿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便站在一旁。
“宣端明殿学士,银青光禄大夫,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间郡开国侯章越觐见!”
宣赞将章越一长串的官衔名头报出,当然名字不能省略,否则就成了赞拜不名,马上要加九锡的待遇了。
章越入宫后,见了一年多没见的官家。
在这个熙宁九年的岁末,君臣二人又重聚了。
第994章 亲事与政事(两更合一更)
高大的殿檐下。
章越一眼望到尽头,无数盏的鱼碗灯高悬殿顶,这是他中状元后唱名赐第的地方。
从嘉祐六年至今,屈指算来已过了十五年,快十六年了。
这恰好是一个婴儿长大成人的光阴。
初为官时,他站在殿外,远远地韩琦,欧阳修,富弼,文彦博,王安石他们的背影,官帽上左右晃动的长翅,宽袖袍裾摆动。
站在这里,章越有等目光所及皆是过往的错觉。
在朝堂上一年所学到的,足足抵在外三年。
这是天下人尖子所在的地方,放之四海都找不出这么多精英。
放到历史上而论,唐宋八大家有六人与他同朝为官。
当时自己对他们望之如长者。
如今多年手握权柄,宰执之位则给了他收放自如的心态,章越从容不迫地站在那,沐浴着阳光,就连身边的天子内侍都是低垂着头,屏住呼吸。
更不用说同属文臣的李清臣毕恭毕敬,任何时候都以宰臣是瞻,看宰臣的眼色行事。
随着宣赞第二次宣名,章越手持笏板,轻提袍角跨过了门槛,步入殿中。
到了金殿之上,章越行礼参拜。
官家亲自下阶相扶看了章越一阵道:“章卿仍是风采依旧,与一年前出京没什么分别。”
章越抬起头看着官家霜鬓,有些不忍道:“臣劳陛下记挂了。”
说完章越奉上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所写下的国书,国书里便是这次谈判之事。
国书是用汉文和契丹文书之,官家看了国书后不胜欢喜。
官家当即让内侍给章越颁布诏书,其实内容是打算夸奖章越制辽之功,但碍于两国的‘邦交’,至少不能在面上说什么,否则就落人口实了。
所以诏书夸得是章越多年以来辅政之功。
官家考虑的私下说得怕别人听不到,必须用诏书的形式颁布天下。
宣诏的清朗之音,听起来琅琅上口,通过大殿再通过广场传播出去,缭绕于皇宫之上。
次日将见于邸报,朝报之上。
四方臣民的可以读之,确认我大宋有了一位相公。
当然给你的,日后也可能收回去。
不少皇帝用你时候好得和穿一条裤子的,但翻脸的时候也是眼睛不眨一下。
但至少北宋的皇帝很少这般待大臣。
诏书宣毕,章越道:“陛下厚恩,臣愧不敢当!全赖陛下在京运筹帷幄,对臣推心置腹,方退辽国三十万大军。”
“更何况辽主耶律洪基只是暂且接受了对夏调停之事,是否从此罢南下之意还是两说。若年后复来,乃臣之罪也。”
官家可以用诏书当众夸奖你,但章越永远明白,功劳归于主上,同时话不可说满的道理。
永远记得谦虚谨慎,生在官场一日,便要时时如履薄冰。
官家道:“辽主年后必不能来,要来也要等到明年秋后或是后年了。那时候交趾已平,朕无南顾之患,朕召卿回京正是要以后日日咨询以国事。”
顿了顿官家对内侍道:“赐座!”
内侍当即搬了一张交椅放在官家御座之侧,这位子比去年章越拜枢密副使时,离皇帝距离近了三尺。
这是更进一步的心腹股肱之臣待遇。
章越仍旧持笏道:“臣诚惶诚恐之至也!”
皇帝越对你推心置腹,反而越要讲礼数,这样才能长保富贵,圣眷不衰。
章越坐下后半边屁股坐上锦褥,然后向天子进言,如今的章越早已不是当初在制举考试时,在应答国策上都要斟酌再三禀告的士子了。
同时章越也意识到,皇帝如今早有了自己成熟的见解,以及自己的一套治国安邦的理论,也不再似当年时说什么都拍手叫好。
没看到如今的官家连王安石也忽悠不动了吗?
官家示意内侍退到一旁,知道君臣私密的话要说,然后立即抛出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朕决意改元,卿以为如何?”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心底一凛第一个反应就是下意思的反问道:“陛下,打算明年就改?”
但转念一想,章越立即面露喜色地从椅上起身道:“臣恭贺陛下终于下此决断了!”
官家闻言很高兴,什么叫肱股之臣,这就是了。
官家有什么重要决定或是打算,二人总是能合拍。
改元的用意是什么?有点类似网名改来改去一般,感情上有了新变化啊,人生思考有了突破起飞,或者纯粹换换心情啊。
而皇帝改元意义更加重大。
打个比方明清都是一元一帝,比如万历皇帝当了四十几年皇帝,就一直用万历这个年号代称,这是没问题的。
唯一就是经历土木堡之变的那位兄弟,用了两个年号,那是人家当了两次皇帝。
但宋朝不同,仁宗皇帝就用了九个。
年号中比较经典的绍圣和崇宁,分别是哲宗和徽宗表示要继承神宗熙丰之政所采用的年号,也是向天下宣告的一等形式。
官家见章越领会了他的意思,却故意道:“仁庙在位四十二年,用了九个年号,如今是熙宁九年,也当是变一变的时候了。”
章越当然配合官家的意思道:“陛下,臣记得国朝百余年,年号无过九年者,譬如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太平兴国九年改为雍熙,大中祥符九年改为天禧,庆历九年改为皇祐,嘉祐九年改为治平,唯独天圣尽九年,而十年改为明道。”
官家听了心底高兴,什么叫心腹之臣,天子说了一个意思,身为宰相的就给你找理论支持,把以前的数据拿出来,做到理由充足。
官家又道:“还有一个用意,上九,亢龙有悔。九乃阳数之最。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缘故,让子孙遵而行之。”
“所以朕想改元方为周而复始,万象更新之意。”
章越听了官家的意思,也是明白。
熙宁变法进入第九个年头,也是盛极而衰了,有些东西必须改一改。
改元的情况一般是新帝登基,一个是天子亲政,这都代表权力发表了变动。
以宋徽宗的年号为代表,他刚登基的年号建中靖国,就是对新旧两党都采取一个拉拢的姿态,我不左不右,走中间的意思。
后来改元崇宁就是追述熙宁之政,我站新党的意思。
改元政和则对旧党态度又有所缓和,你们两党不要再搞来搞去,消停一会。
正如章越之前反复劝官家要亲自主持大政,由你亲自主持变法一样。现在改元代表着天子从二府手中接过接力棒,亲自主持变法事宜。
所以官家一问章越改元的打算,章越立即起身附和,并且只言不提当时是自己劝皇帝亲自主持变法的。
但这事官家肯定心底有数了。
官家心底,王安石与章越不同,王安石毕竟是老臣,几乎是自己老师,对于权势越来越盛,羽翼已经日渐丰满的皇帝而言,双方的抵触和矛盾日益加深。
如今的官家已经不容许再有这么一个人,处于师位,对自己指手画脚,事事教你该怎么样怎么样为之。
此事演变到其他朝代里,就演化为秦始皇杀吕不韦之事,古往今来这样例子太多了。
但在宋则大可不用担心,卸了磨不会杀驴,还会给你养老让你善终。
不过在官家心底,王安石的罢相肯定是进入倒计时了,而下面的人选中自己对章越有知遇之恩的。当然官家也早忘了自己还未当太子时,在章越那学过书法的事,也亏十七娘没让章越当皇帝名义上的老师。
确立了这个事实后,官家决定更近一步了,那就是第二个事实。
官家道:“朕打算两年后起兵灭夏,卿以为如何?”
章越道:“陛下,臣实话实说,此事当从长计议。”
官家道:“朕等不及了。这些年朕的身子一直不好,去岁还掉了一颗大牙,如今右边的一排也松动了,真可谓是鬓毛已衰。”
章越看了一眼官家的脸色,知道正常人哪有这般眼窝深陷,脸作苍白的模样,这都是休息不好,思虑过甚所至。
章越道:“陛下年富春秋,正要御极万年何出此言,臣请陛下节劳少思,至于制夏之事,则可以缓……”
官家疾声道:“章卿,朕缓不得,这十年变法所图是何?国库已是日渐充盈,再无当初朕刚登基时窘迫,如今朝廷可以在陕西囤下足够三十万大军一年所支的粮草,为伐夏之事,洗刷仁庙当年之辱!”
“这事朕日思夜想,登基至今从未放下过。你也说过,朕他日要为中兴之主的。”
章越闻言沉默,官家此志不可拔,看来是谁也劝不动的样子。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要为伐夏之事,一是继续削减其国力,二是待其国中有变。二者缺一不可。”
官家道:“朕晓得,你放心,朕这一次不会急于求成。但朕的身子却是日渐不好,有些似极了先帝之症,有时候稍动怒则日头晕眩。”
章越心道,这症状是高血压吗?
官家反问道:“章卿你的身子如何?”
章越道:“臣的身子还好,但也有偶感风寒,体力和饭量也不如数年前了。”
天子身子不好,你总不能在他面前说,我吃好睡好,吃门门香。
官家道:“那就是不错,是了,朕听说你有两个儿子,长子应是有十五岁了吧。”
章越低下头道:“回禀陛下,臣犬子确实这般年纪,平日甚是顽劣不堪,实在令人头疼。”
官家笑道:“那是他性子未收的缘故,找个贤淑的女子成了婚,便知道何为担当了。性子也沉稳下来了,以后也可以继承宗祧了。”
章越道:“臣谨记陛下之言,回去一定劝诫犬子,但盼他稳重一些。故而臣与右正言黄履议定了亲事,也盼他能够早些懂事。”
官家闻言脸色一变心道,他之前打听得很清楚,章越长子根本没有定下婚约。怎么一下子就有了婚约。
事实上章越确实是知道官家可能向自己提亲后,连夜向黄履提出婚约。
黄履也是吃了一惊,他们在路上才说了此事,怎么章越如今焦急地就找自己议亲。
黄履确有一女待字闺中,不过才十岁左右的年纪,要议婚本也要等到十五六岁以后。本来宋朝议亲都是非常繁琐的,而不用说是章越,黄履这样的官宦之家。
当时黄履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就让自己妻子沈氏与章越的妻子十七娘商量。
对沈氏而言,自己的女儿能与章越这样的宰相家说亲,那是何等光彩之事啊。不过沈氏这样出身吴兴沈氏这等大家族的女子,也不是单纯那等爱慕富贵的见识短浅妇人家。
对于章家她了解得非常清楚,章越为官如何不用多说,十七娘也是知书达理,她对二个儿子也是管教甚严,完全没有衙内那等纨绔子弟的习气。
自己女儿嫁到他们章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至于十七娘也是没有言语,从那日皇后找自己说话时,她便有所猜到了。公主的婆婆有几个好当的?
这个时候皇帝虽然取消了升行之礼,但自己敢当真。最重要是章越的仕途,章越如今是文臣领袖,成为外戚后就失去了文臣领袖的地位,以后再统御百官也是底气不足。
在宋朝无比讲究制度二字。
所以皇帝的女婿肯定是不为之的,所以如何不得罪皇帝地回绝就是一个问题,那么唯有自己先定了亲再说。
所谓挑儿媳妇先看亲家母,作为出身兴吴沈氏这等大族沈氏出身教养不用多说,沈括还未续弦前对她还是颇为疼爱,虽然后来遭后母刻薄,但没几年就嫁给了黄履。二人成婚后,夫妻是举案齐眉。
再说黄履是何人?那是官人的同乡同窗发小啊!平日里两家经常都有往来,对方家里大人和孩子是什么性子的一清二楚。
黄履人品不用多说,若两家下一代能够联姻,那是可以成为世代之好的。
十七娘出身宰相家,自己又嫁给宰相,但深明什么叫高门嫁女,低门娶媳的道理。到了自己儿子这一代,更没有什么再娶宰相之女,让自己官人背负上结党营私的嫌疑。
黄履这般身家清白,又是知根知底的再好不过了。
当两边合了八字后很是般配后,两家人见此都是大喜,二话不说就定了亲。
其实好姻缘,都不用多磨。有的就是这么简单,看上了眼,一路顺顺利利的,没啥折腾事。在外人看起来有些草率,但以章黄两家的交情而论,一点也不草率。
得知此事后,章越也放下了心事,黄履是自己兄弟,是彼此可以托付性命家小的那等,如今成了秦晋之好,自己是真高兴,也是圆了自己一桩心愿。
今日来金殿上见了官家后,未等对方开口自己就将此事道出。如此方才不伤了君臣之情。
如今看官家的脸色,真有此意,章越暗道幸好,幸好。
官家没有多想,此刻唯有拍断大腿之憾。
但官家不能表露出来,微微笑道:“朕听说汴京世宦子弟,泊于绮执之好,凡择女所配,必于寒素之门,可有这个说法?”
章越笑道:“陛下所言确有这个道理,当初臣也是蒙老泰山赏识,正是识拔寒俊于稠人之众,故而成了吴家女婿。”
官家心底遗憾,但面上却装作无事地道:“真是好姻缘,朕也是为你们高兴。黄履如今只是右正言吗?朕记得他当初曾为御史,但因上疏直言斥变法之失而被罢去此职。你们二人身为同年,他还是进士前十名,但仕途上倒是悬殊甚多。”
章越知道黄履当初为自己出头而被贬,其实当时沈括与王安石关系很好,黄履完全没必要得罪人家的,可他还是这般为之。
章越道:“回禀陛下,黄履是臣知己,他也支持新法,只是天生豪迈侠义,于仕途反不是那么在意,当时见新法有不足之处,固然尽御史本分上疏直言。不过臣也是喜欢他这般闲云野鹤的心境。”
官家道:“善。”
然后官家走到屏风上数了数,用笔将黄履的名字写上去。
官家一看其实屏风上早有黄履名字,这是当年王安石推荐他为御史时。
对于官家而言,最看重的就是臣子无所党,说白了就是孤臣。王安石提拔了他,他仍是可以言新法之非,这与蔡确有些相似啊,此人日后看来是可以重用的。
至于章越虽没有与自己结亲,但他安排的这婚姻,自己也算接受。
黄履如今只是小臣而已,也是出身寒门。章越与他结亲,不是看对方的门第如何,官位如何,而是看在多年的交情上,这点说明章越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不似其他的宰执,一个个的相互联姻,一心长保荣华富贵。最后宰相与宰相家联姻,执政与执政,两制与两制,简直是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连刚回朝的冯京都与蔡确定下婚事,这其中有什么用意?着实令他无语。
官家讨厌下面官员将亲事与政事混为一谈,但忘了自己不也是如此嘛。
在官家心底,似章越这般,才是君臣始终之道,成就一番君臣佳话。
Ps:有说法黄履的女婿是吕惠卿,不过这不太像真的,另外黄履女儿确实不错,据记载懿淑端庄,举止循礼,“所以事父母者,曲尽其意。识趣高迈,尤深于老庄之书”,黄履“未尝不叹息以为不可及也”。黄履为挑个好女婿也是发愁。
第995章 商谈(两更合一更)
君臣商议足足谈论了两个时辰。
负责在一直在旁修起居注的一名矮瘦官员孙洙,亦是事无曲笔一一如实记录。
孙洙皇佑元年登进士第,迄今为官已二十八年。因为身形矮瘦,孙洙被熙宁第一毒舌刘颁给调戏了。
当时刘颁与孙觉,孙洙同知太常礼院。
刘颁教小吏给孙觉送东西,小吏说有两个孙学士,我认不准。
刘颁说,你看胡子就认出来。
小吏说还是不行。
刘颁说蠢啊,你看孙觉高而胖,那是大胡孙(猢狲)学士,这孙洙矮而瘦,就是小胡孙(猢狲)学士。
矮而瘦的孙洙出任修起居注之职,当年韩琦曾称赞对方,今为贾谊。
同时孙洙这人还有一个特点,口严,什么事都烂在肚子里,当初为御史时,写完一篇奏疏,就将底稿烧去,不让任何人看到。
正有了这个优点,他也是修起居注最合适的官员。
孙洙心底也有改革弊政之志,但却与王安石不和,不过他与章越也没有什么交往,可他与章越的老师陈襄及苏轼交情都很好,而且他的女儿还嫁给李清臣为续弦。
今日由他来为起居官记录,章越与官家奏对之事。
孙洙立在一旁用纸笔在稿上写到。
帝咨章越改元之事。
章越答曰,一切悉如君意。国朝百余年,年号无过九年者。并举开宝,太平兴国,大中祥符故事。
帝又问章越道:“卿有何人才可举?”
章越答曰,苏颂,曾布,陈襄等数人。
帝大喜矣。
而在下面章越向天子进谏之言,孙洙不由犹豫再三,但最后还是记录入档。
章越向官家道:“臣劝陛下自任,但自任之弊,陛下知道吗?”
官家道:“朕不知矣。”
章越道:“古往今来天子者,权操一人之手,权力之大自是不用多说。然而权操一人之弊,在无其责,敢问陛下是不是其弊?”
官家闻言犹豫道:“章卿继续说下去!”
章越道:“臣向陛下所言,有其权必有其责,权责必相等。然而天子权力之大,却无人敢指责,如此权大责小,但多出来的责到哪里去了?”
“那么必到了宰臣,官员,以及朝廷之上。为政之非,天下人不敢责陛下,唯有责宰臣,官员和朝廷,由他们来替陛下受其过。如此如何纠之?还请陛下明示!”
孙洙写到这里,看见官家脸色微变,他的笔下也是微微一顿,这话是谏,同时也有警告的意思。
作为今之贾谊的孙洙,知道章越言下之意。
那就是天子身怀大权,也不可恣意而为。
若说之前章越承意而为,那么现在孙洙觉得章越在进谏。
章越进谏也很有方法,先将你的毛都摸顺了,然后再言肺腑之言。
却见官家起身踱步,想了一阵然后道:“章卿此可谓忠直之言,此事以往朕不是没有想过。”
“以后若朕有过,请宰辅直言之,不,是当面责之!若过太大,朕下罪己诏,绝不诿过于人!”
孙洙闻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记录。
从太祖至当今天子皆有下罪己诏,平均下来一年一道以上。
大多数都是因灾害,天变的缘故。
当然有些罪己诏也是走形式,但也有皇帝自省,比如郑侠上疏后,官家知道流民的惨状就下了罪己诏。
听天子之言,见章越万分道:“陛下圣明!如是尧舜亦是不如。”
顿了顿章越又道:“陛下,自变法以来,丞相王安石不怕受过,臣怕以后丞相焉能如王安石!”
孙洙听章越之言,感受到对方真挚之情,感叹章越真为君子,
什么是君子?
在孙洙心底君子有两个标准,一个心事如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说白了事人一定要,还有一个,才华如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人前不可显摆自己才华。
好胜于人,这是小人行径,君子不为也。
在这点上,章越是真君子。他是以诚事君,不像其他大臣那般言语里都是套路。
修起居注的孙洙看到很多君臣奏对,明明要说这件事,天子和他心底都明白。但对方就是故意闲聊其他,等到东扯西扯一大堆后,又好似不露痕迹地将话题接回来。
章越的君臣奏对很直接,干脆明了,当然也唯有和官家能够推心置腹的人,方才敢这么说。
当初孙洙想起当年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被贬为海州知州。他不喜欢王安石,但他明白这熙宁变法以来,天下之责都在王安石一人身上。
但其中没有天子的过错吗?
曾公亮都到处说,王安石与官家如同一人。
如今官家与王安石的矛盾也很大,君臣那么多年彼此翻脸,闹红了脸也不少,但最后也要善始善终。
有的皇帝明明是他的意思,但最后责任都推给大臣,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章越方才的话虽没有说透,但隐晦的意思已显然。
变法之事王安石为官家分担了许多,即便官家心底意见再大,但也要尊重王安石,如此以后宰相方敢竭尽全力给你办事啊。
这才是符合士大夫眼底的好皇帝。
官家闻言从善如流道:“卿的意思,朕知道了。”
章越闻言再度行礼道:“陛下圣明!”
孙洙看了章越一眼心道,章越啊,章越,官家这一次召你回京为参政,有将你取代王安石主政之意,但你在这时却又为王安石说好话。
他一时看不懂章越到底在想什么了。
换了他是章越,肯定是要对王安石落井下石了。
……
“圣人,官家在崇政殿中与章越足足谈了两个时辰。”
高滔滔闻言眉头紧锁。
而张茂则眉眼低垂地站在一旁。
高太后看了张茂则一眼,顷刻之间有些后悔没有听从张茂则的意见,让对方却点一点章越。
高滔滔则故意道:“看来章越的圣眷还在王安石之上。”
张茂则道:“据老臣所知,当初向官家推举王安石的人正是章越。”
高滔滔道:“嘉祐之政大哉美哉!可惜……被王安石这等人给搅坏。”
正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对高太后道:“官家与章越在殿中言语已探得了。”
章越此番入京面圣与天子谈话,是半公开的,除了修起居注的孙洙,左右内侍也是不避。
不过内侍站得远,君臣又是面对面谈话,不一定听得清,只有极亲近几人方才得闻。
事实上灭夏之事言语,二人说的声音低,修起居注的官员不敢记外,其余都没什么隐蔽。
但高滔滔能这么快得知,也因为她是太后的缘故。
听说官家要改元,高滔滔不置可否,但听得章越主动言长子已是定亲。
突然之间,高太后的脸色如雨过天晴一般,四周的内侍若觉得方才是阴云密布,仿佛是疾风骤雨将要到来一般,而此时此刻已是风平浪静。
气氛这一转,但高滔滔却没有半点表露,反而是对张茂则颇为好奇地问道:“这黄履是什么人?”
张茂则一一将黄履的履历说了。
高滔滔目光一亮道:“这黄履中了进士能舍弃官位不要,千里回乡为未过门的妻子守灵,真可谓至人矣。”
张茂则道:“此人知太常礼院时,内臣打过交道,确实是个视功名富贵如若浮云之人,但没料到此人重情义。”
高滔滔微微笑道:“我没有看错,这章越也是个重情义的人,自己身居高位,然而对故人都如此厚待。他可比王安石胜过太多,官家若让他取而代之就好了。”
高滔滔言语间颇是‘见微知著’。女人看人看事,与男人角度不同。
从政治的角度而言,女人的政治天赋都是自带的。看女频穿越文里,每个女主都是浑身上下一百八十个心眼那种,特别熟稔于宫斗。
对此张茂则大声地道:“圣人明鉴,老臣以为其实嘛王安石也是良臣,颟顸了些许,就是不近人情!”
高滔滔言道:“此话要紧,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当年苏洵在辨奸录所言。当时京中皆不知王安石之奸,独苏洵慧眼一眼看破。”
“天下的道理无不自人情而出,不近人情者如何为宰相?”
近于人情就是好宰相,这就是高滔滔朴素的政治观。
张茂则道:“启禀圣人,章相公也是支持新法的,只是稍有出入,他入朝为官怕是不会改弦更张的。”
高滔滔闻言道:“章度之,王安石这二人号称文臣之中最有见识的人,却不如我一个妇人家看得透。”
“变法!庆历时就变过。仁宗皇帝在位,范文正,韩琦,欧阳修,富弼,同心相辅,最后还不是轰轰烈烈,一败涂地。”
“这条路走不通的!不过章越是识大体的人,他为宰相定胜过王安石。”
张茂则闻言知道高滔滔的言外之意道:“圣人,老臣知道该怎么办了。”
高滔滔笑道:“那还不快去!”
张茂则离去后,数则流言从宫里传开。
……
王安石于中书省公房内批改公文而毕,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不觉间暮色已临。
王安石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负手看了一会宫中的灯火,然后对元随道:“回府!”
王安石走到都堂处,看见堂吏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见了王安石立即匆忙地行礼。
王安石顺着这些人的目光望去,却见他们望着是灯火通明的崇政殿。
王安石没有多想,信步离去,一旁中书检正五房的吕嘉问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丞相,章度之还在召对。”
“多久了。”
“怕是有两个时辰了。”
“恩!”王安石不咸不淡地回应了一句。
王安石缓缓望向金殿,他记得熙宁年初至方拜相那会,官家也是这般留对,常常谈至日暮犹觉不倦。
如今官家已是很久没有让自己单独留下,留身奏对了。
吕嘉问则是忧心忡忡,近年王安石与官家矛盾分歧日益增长,若是章越是不是编排王安石的不是,趁机落井下石?
可吕嘉问转念一想,章越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他一生荣华富贵皆系于王安石之上,一旦王安石下野,那么他吕嘉问也完了。
吕嘉问道:“丞相,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不要明日让孙巨源(孙洙)来都堂一趟。”
能知道官家与章越谈话的,除了孙洙,也只有几个内侍了。
结交内侍或从内侍口里打听,此事一旦查实,则是大大不利于王安石。当年文彦博便是因此被罢相过。
但孙洙不同。
王安石道:“孙巨源此人口严,你还不知吗?不要问了!”
吕嘉问道:“丞相,听说文潞公致仕后回洛阳与富郑公交游,另外与赵丙,刘几,冯行已来往,司马君实也在洛阳……”
王安石又复点了点头。
他继续前往。
这时他看见远处,一位身穿紫袍的官员在两名朱衣宫人的前引下,正徐徐而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章越。
……
章越缓步下阶,方才与官家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犹自让人有些激动。
古往今来都是得君行道,但这等信任也让他觉得重任在身。
他此刻不由想起当初在真定时避居山林的日子,那等每日闲起,坐看光阴从眼前一掷的安逸日子,恐怕这段日子不会再有了。
人生嘛,便是走走停停。
就算是过惯了安逸日子,也会静极思动,真正那等清闲自在,活着人怕是等不到。
当初在举荐王安石的事上,自己跑在了韩维前头,之后在劝官家亲自掌握变法之事上,自己也在蔡确的前头。这两件事都是利用自己穿越者先知先觉的优势。
至于官家与高太后之间斗争,他则保持中立的态势。
尽管高太后反对变法,但问题是高滔滔是什么人?
她不是太后刘娥,曹太后,刘娥,曹太后的权力比高太后大,但她却不是仁宗皇帝和英宗皇帝的亲妈。
自己一个外臣卷入人家亲母子之间的矛盾中,岂不闻有句话叫疏不间亲。
亲母子哪有不闹矛盾的,但和好也很快,你卷入其中最后倒霉的就是你。
最最要紧的是,如果按照历史规矩走,高太后是会掌权,看官家这身子骨,他非常地不确定。
自己如果是诸葛亮,赶紧就给官家安排七星灯上了。
官家在,他富贵在,这问题他不知道吗?
自古有良医如良相,可惜自己不会治病,而且啥医学知识也不知道,但好似牛痘可以普及一下。
自己以后肯定是要四处寻访名医,延续官家性命的。
不过话说回来,万一官家有所不测,那么到时如何呢?
至少与高太后的关系不能恶化,她对自己也算是不错的。
可是她与司马光的元祐之失,也是不可原谅的,一个国家的政策,被他们颠而倒之,倒而颠之的玩。
你们是二极管吗?玩的是乾坤大挪移吗?像话吗?
上了高速的汽车,你突然猛踩急刹车。你们是要草菅人命啊!
也是穿越的优势,让他更加谨慎地处理与高滔滔的关系。
若官家能多活八年,那么一切的问题都不存在了。
但人寿又岂是那么容易说的准呢?假使柴世宗多活几年,哪还有赵宋什么事。
想到这里,章越用玉笏顶了顶乌纱帽的下沿,迎着宫里冷风若有所思,而这时候他看见了王安石。
王安石身后站着是吕嘉问,以及长长元随队伍。
“这么巧?还是故意在此候我?”
此刻章越立即快走了几步上去行礼,这不是半路遇到领导,故意装作没看见。
这种低情商的事,章越可不会为之。
章越道:“章越见过丞相!”
章越向王安石行礼后,吕嘉问也向章越行礼。以后吕嘉问也在中书做事,乃王安石,章越二人下僚。
王安石点点头道:“度之回京了。仆也是正巧路过。”
章越道:“在河北时,越听得丞相在朝中多为维护,今日在此谢过!”
王安石道:“你临行时托付老夫办的事,老夫记得呢。日后你我便在东府了!”
章越道:“在下不过蓬蒿之人,以后依旧以丞相马首是瞻!”
吕嘉问看了章越此举心底冷笑,莫非是王莽恭谦未篡时?他不信章越这次回家,没有在天子面前给王安石上眼药?
章越如此表态,王安石也是投桃报李道:“以后你我同朝为官,又是同厅奉公,有什么事商量着来办!”
章越闻言立即道:“丞相所言极是,在下正好有一事烦请丞相!”
王安石失笑道:“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说吧!”
章越道:“在下幕中的蔡京蔡元长,随我制辽有功。此人是我用得惯,此番身在中书,请丞相能允他入中书,任一房检正公事!”
王安石闻言大笑。
吕嘉问听了也觉得章越真行,一进东府便插手其中人事安排。
五房中书检正这等重要职务,你一来便想安插心腹上?
王安石对章越道:“你可知老夫如何看这蔡元长?”
章越道:“一屠沽尔!”
章越一副我知道了,但我还如此的样子。
王安石想了想道:“那好!”
吕嘉问闻言大吃一惊,他没料到王安石居然答允了章越此事。
第996章 皆是故人(两更合一更)
中书五房检正官乃宰相属官,是为宰属,这是熙宁变法后,由王安石设置。
而原先中书五房,是由六名堂后官从吏部选任,待遇以枢密院副承旨的标准。
中书检正作为宰相属吏,在选用士人和曹吏的安排上,朝野有不同看法。
曹吏主要是身份低。各衙门的属吏都是权力极大,经常有架空长官的现象,所以任用曹吏可以杀礼,用权大身卑的办法,避免对方做大。
同样的做法,还用在商人身上。
当年赵普为相时,公然允许堂吏收受贿赂,这不是没有先例的。
不过在王安石坚持下,中书检正最后以朝官以上出任,使之摆脱了曹吏的命运,而且位在堂后官之上。
自此中书五房检正权威大增,并成为官员一条终南捷径。
自熙宁三年来,如新党干将曾布,吕惠卿,章惇,李承之,邓润甫先后担任过这一职位,最后成为朝野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为了权力平衡,异论相搅,王安石也不可能尽用新党。
如吕大防,孙洙,李清臣等等也出任过中书检正。
王安石答允后便在左右搀扶下缓缓上马,身为中书五房权都检正的吕嘉问则对章越道:“大参借一步说话。”
吕嘉问对章越道:“启禀大参,下官以为蔡京还不是朝官,不如先为中书五房习学公事,之后再转为权检正中书五房公事,你看如何?”
章越道:“中书五房习学公事,以选人出任,蔡京好歹也是京官,如何屈就选人之职?当初吕大防,向宗儒皆以员外郎而拜检正,效仿旧例便是?”
吕嘉问道:“他们二人也是熙宁三年的故事,如今已无此例……”
章越道:“加个权字足矣,不必多言了。”
吕嘉问被章越这么说恼着顶了一句道:“屠沽都可出任检正中书五房公事,权不权也无妨了。”
章越道:“名字被削去族谱之人,都能为都检正,又何况屠沽乎?”
见吕嘉问被自己这一句话刺激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章越见此道:“望之,我与晦叔(吕公著)交往多年,你当初的事我从他的言语中也猜出一些。”
吕嘉问闻言面色一凛。
这时已上得马的王安石朝这里看来,吕嘉问方停止了议论。
而唐九亦给章越骑过马来。
对比王安石上马的艰难,章越本可以干脆利索地一跃而上马背,甚至连上马石都不需要。
不过他放慢了动作,稍借搀扶。
即便如此在中书宰属以及二人元随的眼中,一个年轻力壮的新相公,一个年迈体弱的老相公,哪个更有未来一望即知。
王安石对章越道:“度之方才与望之谈什么?”
章越道:“无非元长之任。”
王安石笑道:“元长之才干毋庸置疑,只是……只是老夫个人之见罢了。”
章越笑了笑道:“多谢丞相相告!”
说完王安石,吕嘉问离去。
吕嘉问在王安石马边道:“丞相,章越初登参政,即敢提议蔡元长为宰属,此事为何丞相如此轻易答允他。”
王安石闻言道:“章度之借此想说,他方才在面君时,没有言语老夫的不是。”
“当然他帮了老夫,就当面讨要一些好处,也是理所当然。”
吕嘉问恍然道:“原来如此。”
吕嘉问心想,当然章越也可以这边向王安石讨要好处,那边又在天子面前说了王安石坏话。
这事不是没可能,但是此举就毁人品了。
到了王安石,章越这个层次,信誉是最要紧的,除非从中得到的好处,要大于二者。
信誉这东西,只有第一次没有第二次。
儒家整天讲义利之辩,但从不考虑客观。在一个稳定的体系里,讲道义的人将获得最长期的好处。
……
王安石先行离去后,章越骑马欲行,数名中书属吏急着来到向章越马前参拜。
“恭贺章相公回京荣任参政!”
几人一并下拜在马前,模样极恭。
章越就任参政还有一番仪式,但这数名属吏急着前来参拜,便有认山头的意思。
王安石这时仍是权势未衰,但身在中书的堂吏们非常有金风未动蝉先觉的意思。
在中书为官,这些人的政治嗅觉很是灵敏,是能够见微知著的。
“几位有心了!”
这几人听章越这么说都是大喜一并道:“以后愿为相公执鞭!”
章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宫中打马离去。
在宫门口处,他看见了蔡确。
蔡确手按缰绳在此,显然已是等了自己一会。
蔡确如今是知制诰,知谏院兼判司农寺。从他身上一长串的官名,就知道他是天子眼中多么炙手可热的官员。
但章越身为参政,以蔡确的官位也当下马给他见礼。
可是蔡确在章越面前,没拘这些礼节,而是催马来到他的身旁,与之并骑。
“回来了!”
章越点点头。
蔡确道:“回来便好,你我合当办一番大事的时候了。咱们好生谋划!”
章越道:“师兄说得是,我正要去寻你。”
二人边骑马边聊天,出了宫门即到了繁华热闹的御街上。
临近岁末了,御街上仍是人潮涌动。
距上元节灯会还有月余,但城门外却已是提前张罗起来,两扇城门新刷一层朱漆显得格外鲜亮,观灯的鳌山已是搭建起来,御街两侧的千步廊上穿着锦衣华服的官人仕女,彩棚露屋之中的摊贩兜售各色货物。
在汴京只要你出得起钱,任何东西都买得到。
章越与蔡确来此多年,已是习惯了汴京的生活,并喜欢上了这里。
汴京这座城市没有排斥感,对异乡而来的人统统张手拥抱,接纳为一份子。
这座生活着一百五十万人以上的城市,从早到晚每天都有无数的新鲜事,在这里任何名重天下的人物你都可以见到,青楼楚馆里各等绝色佳人,可以满足你对女子的任何想象。
这里的繁华远非章越与蔡确出身的福建路可比。
对于这些,章越作为穿越者可以免疫掉一些,可他每次看见蔡确那双发亮的眼睛时,也是能够感同身受的。
这也是为何他与黄履,蔡确交情那么好的缘故之一。
共同的出身,也有共同的抱负。
“官家今日说了什么?”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道:“你要窥测君意?让我泄露禁中语不成?”
蔡确闻言笑了笑:“你不用与我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这些道理。官家是不是问你改元之事?”
章越心底一凛,蔡确知道这件事比自己还早?
蔡确看章越神色笑道:“果真如我所料。”
顿了顿蔡确对章越道:“此事是我密劝官家的!”
章越恍然道:“好个持正,原来是你起意的。”
蔡确道:“王介甫老了,失去圣眷是迟早的事。”
“其余王禹玉不中用,陈升之重疾缠身,只要王介甫一走,你便可以一展抱负了。”
章越道:“师兄是劝我尽早取代王介甫?”
蔡确道:“这是早晚的事,王介甫那一套已不合乎官家的心意了。变法九年,天下人都厌烦了他那一套。”
章越道:“既是如此,让王介甫自己退不好吗?为何我非要推他一把!”
蔡确道:“度之,你在等什么呢?当取不取,必受其害,迟则生变啊!”
“好比那枯树,迟早是要腐朽的,你去推倒他,没有人会说你不是,反而会敬畏你。切莫再妇人之仁了,当初吕吉甫逼你出京的事难道忘了。”
“你当初若有他一成果断,如今早已是丞相了。”
章越被蔡确这几句话数落的,脸上有些不好看。他身居高位,已经很久没有人这般与他说话了。
蔡确缓了缓道:“你啊,便是缺了杀伐决断的劲。也是,你是状元,敕元,官路上一路走得顺风顺水,不用去争什么,就有人从上面拉你一把,自然而然地提携你进一步。”
“但丞相之位,又岂有等来的道理。你不去扯破这个脸,难道等着这天大好处,让别人给你吗?”
章越道:“别人尚可,王丞相却不可。”
蔡确脸上露出荒谬之色道:“你是王介甫一手提拔的吗?你与他的关系比吕吉甫还深吗?你当初在熙河立下大功时,王介甫是如何唆使王韶取代你的?”
“你这一次回朝,便是对王介甫无任何图谋之意又如何?但他手下的人,似吕嘉问,邓绾,邓润甫之流,他们可是一直紧提防着你。”
“你在河北时,这些人没少在君前编排你的不是。要不是我等维护着,你如何在熙河立下大功?”
章越听了蔡确的话,继续一言不发。
蔡确见章越没有采纳自己意见,再度道:“度之,我对你只有规劝,你若真不听便罢了。到时候莫怪我话没说在前头。”
章越听了心底不悦,但面上却道:“多谢师兄这番言语。”
章越如今少与人争论,一个是争了伤感情,还有一个争了没用。
二人穿过御街,但见路边好几处玩百耍杂戏,戏剧社子正在开演,好多百姓聚在这里,一个个拍手叫好,脸上充满了喜悦之情。
高台之上一个画着大花脸耍杂剧的,突然口喷出一团焰火,照着周围的人一阵尖叫。
这一幕幕人生百态,百姓们脸上的欢喜,这是真真切切地印在二人眼底。
蔡确突然问道:“度之,你还记得吴伯固(吴处厚)吗?”
章越道:“记得,听说他的诗赋极佳,当初师兄还想让我拜在他门下学诗赋。”
蔡确感叹道:“度之,还记得此事呢。不错,说来当初我家大人曾对他有过恩惠。后来我初到京师时,便投靠他门下托他照顾。”
“不过吴子固对我十分冷淡,他当时在朝中交游很广,但从未向人推荐过我。我虽从他学诗赋,但他却甚是敷衍。”
“之后我考中进士囊中羞涩,连上路赴任的盘缠都没有,我向他借一些钱来用,但是他却一文钱也不给我,反而打发我走了。”
“如今他为官多年,仕途几乎原地打转。然后他见我如今不错,在京里逢人便说,当年如何如何帮的我,又如何如何看重我?后来这话传到我的耳里便去问他,他便说他这话没有说过。”
“但他又向我提他如今仕途艰难,希望我能照顾他,谋个好差遣。度之,你说这忙我要不要帮?”
章越闻言想了想,扪心自问换了自己是蔡确这个忙要不要帮?
他对蔡确与吴处厚交往却有了解。
吴处厚此人所写的诗赋读来确有气魄,文章也颇有妙处,而且当年蔡确从吴处厚学诗赋确实毋庸置疑。
章越道:“此事我不好替师兄谋划。不过他既是开了口,当面驳之不好。而且此人到处说自己当年当初如何如何帮的师兄,可见也是难缠之人。”
“得罪此人,怕是会有后患。师兄自己谋划就是,如果不帮也无妨。”
蔡确低低一笑,然后道:“度之,你晓得我如何答?我说昔日陈执中作相,有婿向求差遣,陈执中便道,此官职是朝廷的,非卧房笼箧中物,女婿安得有之?”
“而我与你之交情,难道胜得过翁婿否?”
说完蔡确哈哈大笑,很是快意。
陈执中是蔡确一生最恨之人,但蔡确引陈执中的例子羞辱来吴处厚,实在是……有句话是性格即命运,真的是一点不错。
此时千步廊走到了尽头,二人在马上对揖,相互作别。
章越目送蔡确离去。
……
章越打道回府。
刚到府中便见拜帖几十封,都是今日知道自己刚回京了上门来拜会。
有的是拜帖到了,人没有到,约定改日上门。
有的是人到了,还在客厅没走。他们也估计章越面圣后,就要与家人见面,肯定没有功夫见自己,但仍是逗留在此,也是表达一个诚意。
一旁黄好义道:“相公,这些帖子也罢了,但有个人,你却不得不见!”
“何人?”
“向七!”
此人的名字已是许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章越看了他便记起来很多事,当即对黄好义道:“你请他到我书房来。”
即便这时候再不想应酬,但对方找上门来,章越也要见一面。
到了书房后,黄好义推门送向七入内。
章越与向七四目相对,对方有些不自然地道:“章相公,下官给你见礼了。”
章越道:“七郎,切勿这么说,你我乃是布衣之交,不拘这些事。”
向七苦笑道:“哎,度之也只有你这么说,身在官场哪有不见人下菜碟的。”
黄好义在一旁听了神色一变心道,章越这么说是客气,你居然还当真了。人家蔡确与章越是以布衣时身份交往,但在外人面前,对方也是必恭必敬地称章越为相公的。
你向七居然也没有半点分寸。
黄好义道:“向七,我出门了,你好自与相公说话!”
向七笑了笑道:“黄四,你为三郎元随,也跟着长进了。”
黄好义听了一肚子气,见章越示意他离开立即合门离去。
向七入座后道:“当初咱们在太学时,说是‘带发头陀院,无官御史台’过的是清苦日子,也整日议论朝廷大事。”
“如今清苦是清苦,但朝廷大事却不敢论了。”
章越笑着道:“七郎,这么多年没见,我也没听得你消息,我记得你是丁忧了一段是吗?”
向七点点头,感伤地道:“是的,我向七爹娘命苦,没过上好日子。熙宁后便先后病逝。我赶着回老家守丧,陆陆续续为官,岳父也病逝了,没有老泰山家里的照拂,仕途也跟着蹉跎了。”
章越叹了口气心想,向七今日找我,莫非是求官?
话说回来,参政与枢密副使手中权力可是不同。
中书有一条极大的权力便是堂除。
官员进入堂除的名单,以后你的人事关系就归宰相管,而不是吏部管。
而宰相堂除官职的含金量要比吏部选官高了许多,一些重要职务唯有宰相堂除才作数。作为参知政事,章越手中可以决定不少官员的命运,当然也要看王安石买不买自己的账。
向七说到这里看章越的脸色,立即道:“度之,我此来不是向你求官的。不过我遇到难处了,想找你帮帮我!”
听说向七不是来找自己求官的,倒让章越有些意外。
别说如今任参政,以往章越任翰林学士时,上门来十个人有七八个都是各种请托,大多都是求官的。
所以也不能避免,章越见向七上门第一个反应就是上门求官。
现在听向七这么说,章越觉得人家也是有一份傲气的,至少这么多年,他倒真没有开口求过自己什么。
“什么难处,你直言无隐便是。”
向七叹了口气道:“度之,我得罪了沈存中,如今已经无法容身。若真不是迫不得已,我不会来求你出面!”
你得罪了沈括?
章越差点笑出声来。
沈括这人,章越太清楚了。别看他是一个迂腐读书人,在家里整体跪搓衣板的样子。
就如此低估了人家,其实像沈括这等读书人,不少心还挺毒的,手段还挺狠的。
而且有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他会自行脑补出一道逻辑来,因为情商不够高,所以一下手便是死手,不给你留余地。
第997章 必也正名(两更合一更)
面对向七的言语,章越道:“向兄,我记得自刘佐事后,咱们都没有往来吧!我不记得是从何而起,莫约是我治平年时开罪了先帝的时候,对不对?”
向七当然记得,章越当初汴京大水之事上,得罪了先帝,最后被迫闲居。
向七便觉得章越此举太不稳重,觉得他轻率了便有意冷落了他。
当然此举也无妨,章越也是可以理解,皇帝嫌弃你,谁也不敢在这时候与你亲近。
熙宁后章越召回京,向七也没有想与章越修补关系。
向七瓮声瓮气道:“度之,我今日来是求你念在往昔同窗的份上,帮一帮忙。谁都知道沈存中如今全仗你照拂,这个忙于你不难。”
章越没说自己会不会通过沈括帮向七这个忙,而是岔开话题道:“是了,你还记得刘佐吧!”
向七听到这个名字一愣,然后沉默半响道:“他还活着吗?”
章越道:“他不仅活着,而且还出任了市易司的监当官。”
刘佐当初因买卖交引投机失利而自尽。不过后来一直病卧在床榻上,向七还用了此事,组织了太学同窗救济刘佐。
后来一度传出刘佐死讯,章越也误以为对方病故了。
但结果刘佐没死,而且重新翻身了,并投靠了吴安持。
吴安持与刘佐同在太学读过书,二人早就认识。之后市易司进行‘倒买倒卖’之事,因为官员操作欠佳,导致市易司赔了不少钱。
吴安持当即找了出身商人的刘佐,让他出任监当官,并一改市易司亏损的状况,甚至得到了王安石的赏识。
这也是后来章越才知道的事。
向七听说后,脸上阴晴不定然后道:“刘佐我当年救济过他,度之与我提他作甚。”
章越道:“一时感叹世事无常。”
向七闻言冷笑。
章越道:“你因何事得罪了沈存中?”
向七说了情由,章越明白了来龙去脉。治平之后,向七便不断改换山头,每当他实力官位提升一步,便换一个更足以匹配他山头。
他善于经营,仕途还算顺畅。
熙宁七年,向七丁忧回朝后,正值郑侠上疏,他不知如何攀上了对新法一直持批评之见的王拱辰,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便批评了新党。
哪知吕惠卿挽回了局面后,二话不说,便将向七打发到偏远之地。
这样也便罢了,向七对吕惠卿怀恨在心,吕惠卿罢相后便抨击吕惠卿在军器监种种措施。结果向七考据的不认真不严谨,将沈括后来主政军器监的措施,张冠李戴到吕惠卿头上,并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结果令现任三司使的沈括暴怒。
章越闻言不由捏了捏眉心。
……
向七走后,章越打开书房后门便看到了且笑且嗔十七娘。
章越将妻子搂进怀中,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与安中家里定亲之事,全靠娘子操持了。”
十七娘抬起头道:“这也是良缘,我也乐意。”
章越顿了顿道:“我们一会再叙话,你让人将陈瓘找来。”
十七娘看着章越摇了摇头,然后道:“你别一进京又忙得日夜不停了。”
章越笑了笑,然后又回到书房椅上坐下。
十七娘则给章越带上门离去。
章越如今确实忙,进京之后千头万绪。
之前蔡确的话令他想了许多。论官场斗争的本事,章越承认自己赶不上蔡确。
章越仔细想蔡确的一番话,尽管他有自己的私心,但他说的话却一句也没有错,而且非常有预见性。
他也想过与王安石的关系。
当然在外人看来王安石如今相权稳固,如日中天,但如章越,蔡确都在计算,王安石能在相位还有多久?
区别在于主动取而代之?还是等着他自己走?
蔡确是让章越主动取而代之。
章越明白其实王安石不排斥自己,下面的邓绾,吕嘉问也会排斥。
但不是你够狠,手段够辣,别人就一定会怕你。
这里又不是古惑仔争地盘。
自己回京,官家,王珪,百官们这些观众们都看着自己如何处理与王安石的关系。
吕惠卿之前打翻了一船人,仍外放当他的郡守。冯京昨天被吕惠卿赶走了,今天又回来当枢密使了。
历史上一直到蔡确被贬岭南前,就是这般。
想到这里,章越取出一张纸写下新党,除了王安石以外,其他数人的名字。
他们分别是吕惠卿,曾布,章惇,元绛,邓绾,邓润甫,沈括,蔡卞,吕嘉问……
章越将纸上的名字一一划去,最后留下了沈括和蔡卞二人。
章越看到这里心道,便如此吧。
这时候陈瓘入内,章越对陈瓘道:“有一事你必须替我参谋,参谋,拿出一个条陈来!”
陈瓘问道:“今夜?”
章越道:“不是今夜,而是此刻,立即便要。”
陈瓘不知章越为何如此急切。
他不知章越已是考虑到了一个条条框框。
他现在身在参政,便谋宰相之事。
宰相之位,不是最要紧的,自己最要紧的事,乃‘必也正名’。
这话出自论语。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
子路问孔子,卫国国君请你当宰相,你第一件事是干啥?
孔子说第一件事就是先‘正名’。
陈瓘听到‘必也正名’,也是点点头道:“相公持相位,首先必是正名,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不知名从何出?”
什么是正名?
也就是拿出一个意识形态的东西。
对于王安石的变法,里面既要有继承,也要有区别;同时既承官家之意,也要有所规劝,最要紧是在表达自己的政治主张,暂时隐去一些会引起争议的地方。
这就是章越的‘正名’,总而言之扣紧了一个通达权变。
陈瓘听得瞠目结舌,章越要自己办的事,未免难度太大了吧。
陈瓘道:“相公,此事非元长,元度不可为之,在下不过是未名秀才,如何能当文字之重。”
章越在幕中的刀笔工作,一向是由蔡京,蔡卞二人操办,但蔡京,蔡卞毕竟是官,不是自己的御用文人,何况此事不能假手于人。
多年在身边,章越对陈瓘了解甚多,对方思维清晰,对局势洞若观火,而且对方当初在与吕惠卿谈判时表现出色。
章越对陈瓘问道:“你读过三经新义么?”
陈瓘道:“读过。”
章越道:“那便足矣。”
陈瓘仔细想了想,就且当这是章越对王安石的权宜之计,或者是虚与委蛇来办。
等到他日便‘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章越与陈瓘谈了一夜。
……
次日虽不是五日一次大起居的日子,但也是章越任参政后的第一次朝会。
百官在宫门处见了新任参知政事章越。
看着一身紫袍的章越,列在王安石,王珪,冯京,元绛等之后,位序仍处第五,但已完成了从西府至东府的跨越。
在官员中蔡确面无表情地看着章越接受百官拜贺的一幕。
一旁的黄好谦向蔡确问道:“持正,当初你我谁也没料到章三郎会有今日吧!记得你在太学时,对章度之评价平平!”
蔡确对黄好谦道:“今日也是如此,章三他多谋少断,儒雅风流有余,王霸之气不足,不是宰相之像,成不了大器!”
黄好谦听蔡确之言对章越似有不满,当即不敢接下去说。
章越出任宰相后第一次面君,官家当即在众宰执面前提出让苏颂,陈襄,曾布三人回京。
王安石闻言不由瞪了章越一眼,章越装着没看见,将目光转到他处。
他知道自己这提议肯定不符合王安石的心意。
果不其然在御前,王安石将章越向官家建议的三个人选全部拒绝掉了,只是觉得如此驳了官家和章越面上不好看,对于陈襄还有所赞赏。
官家当即提出暂不让陈襄回京,而是提为枢密直学士。
王安石这才答允了。
谈话中官家并没有提及昨日与章越所谈的改元之事。
之后官家回殿歇息,众宰执们照例在宫里喝茶汤。
章越则对王安石道:“元度这一次在我帐下出力甚多,我有意荐他为御史,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王安石爱惜清名对女婿蔡卞的使用,一直有所顾忌。见章越举荐蔡卞,王安石看着对方,似想要探究其意问道:“度之为何推荐小婿啊?”
章越道:“我并无他意,只是真的欣赏元度的才华和干练。”
“之前元度让我托话给丞相想要外任。”
王安石讶道:“有此事?”
章越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元度是匣中明珠,若不知者,难以知道他的才华。至于他为何想外任,自不用我多说。”
王安石对女婿蔡卞也非常赏识,对方早在江宁时就是他门下学生。
当初他曾调侃,说日后也要找个如章越一般的女婿。王安石虽是调侃之言,但也是鉴于长女嫁入吴家之后郁郁寡欢。
所以王安石想找一个出身普通的女婿,而蔡卞从各方面来说,都似‘章郎’多矣。
同时在曾布,吕惠卿之后,王安石也隐约有托之衣钵之意。仔细说来,王安石性子里有独断专行,曾布,吕惠卿虽因王安石而起,但他们其实与王安石同朝为臣,只能说是盟友。
但蔡卞不同,不仅是学生还是自家女婿,别说自己了,自己女儿平日都将蔡卞管得服服帖帖。
当初曾布背叛自己,令王安石很难受。
王安石问蔡卞看法,蔡卞说了一句‘莫学饥鹰饱便飞’。
此话深得王安石认可。
但这话王安石谁也没有说,因为蔡卞官位太低,起步太晚,以后在仕途上还是难说。
难道章越看出自己这点欲言难明的心思?通过此来表示以后对方全力栽培蔡卞的意思?
不管如何,章越向自己透露了善意。
至少在对方心底,将如何与自己相处放在头等大事上来考量。
要知道章越这一次回京,邓绾,邓润甫,吕嘉问等没少在他面前言语,说章越将欲取自己而代之,让他先下手为强。
但这不等于王安石完全信任了章越,他问道:“那大参以为计相如何?”
章越知道王安石对沈括非常讨厌,斥为‘壬人’。
从某种意义而言,王安石对沈括的评价是对的。他与蔡京的问题一样,都是在政治上反复搞投机。
没有一个人会喜欢一个立场不坚定的人。
你们两个搞投机一次也就够了,而且还反复横跳。
就如同英国谚语里,那沉船上的老鼠,一看到哪艘船要沉了,他们就提前弃船,跳到一艘船上去。
从历史上来看,就投机而言,蔡京反应比沈括快,属于金风未动蝉先知那等。
而沈括反应慢,都是大局已定后再抱大腿。
但对章越而言,沈括却很重要。一个是他儿子是对方的外孙女婿,另一个沈括虽人缘一般,但在新党中还颇有地位,能够聚拢一部分人。
章越对王安石道:“沈存中有大才,用其才不用其德。用人才与德总要居其一嘛,不是用才就是用德。”
“至于真正的才德兼备之士,恐怕是太少了。这样的贤士处江湖之远,未必能屈仕于朝廷啊!”
王安石听了章越的话笑了笑道:“说来说去还是隐士为高!”
面对章越对沈括和蔡卞的欣赏,王安石认为这是一等向自己的示好,但他也未全然相信,只能继续听其言,观其行。
此时此刻章越与王安石言语之际,元绛全程关注到了这里一切。
至于冯京,王珪在谈话中不时也朝王安石和章越这看了一眼。
……
之后章越至都堂拜印,正式升授参政知事。
都堂里的中书检正,学习公事还有堂后官等都在一堂内,王安石等相公也有列席。
章越与众人笑着侃侃而谈。
一直对章越抱着戒心和敌意,担心他回朝要取王安石代之的吕嘉问看似随意地问章越道:“不知相公以为新法五年后,十年后如何?”
面对吕嘉问的询问,众人都竖起耳朵来。
尽管是一等聊天的场合,但都堂之内岂有什么真正的聊天。
面对吕嘉问的问题,章越环顾众人笑道了一句:“当然是踵武赓续!”
这句话一出,是章越公然表达了对新法的支持!
第998章 参知政事的一日(五千字)
政事堂中。
章越与吕嘉问之间问答说是闲聊,但颇有涉及日后国柄如何的意思?
对吕嘉问的提防和忌惮,以及取王安石代之的忧心,章越可谓是一目了然。
尽管自己再三表露自己并无此野心,怎奈旁人不信。
章越索性不解释了。
其实不仅是吕嘉问,王珪,元绛等恐怕也不会信。其他中书官员也不信。
章越可以从他人的目光里体会得出。这个体会一点证据也没有,但就是可以体得。
揣摩人心,相人,察言等官位高了自然而然就会了。很多人沉迷此道,其实没用,阅历够了就知道了。
看得出整个都堂中,反而是王安石于此不介意。对宰相之位出入其中,最后举重若轻唯有此公。
王珪道:“章大参,韩魏公升仙之前,有什么话?”
章越道:“他只说他是忠于朝廷,此心天日可鉴。”
众人闻言齐齐点头。
章越说到这里停了话,看了王安石一眼。
王安石与韩琦关系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但至第二次当国这才有所转圜,韩琦去世后也上了挽联,为年少当初之事后悔。
看的出提到韩琦,王安石也是有所触动。
话说到此处,众人也就散了。
章越出了政事堂,政事堂又称都堂,作为中书而言,政事堂只是他一个办公场所。
宋朝相权极大,中书以下直属有制敕院,舍人院,审官东院,审官西院,吏部流内铨,三班院,起居院,礼仪院,群牧司,崇文院。
熙宁三年又设中书五房检正,近一步侵夺了礼,吏,户,刑这几项权力。
相权大增!宰相之尊为开国来的极点。
当然涉关相权,也看你在官家心目中的地位。
王安石在位时,身为参政,但其他宰执根本无法制约他,同朝宰执被称作生老病死苦。
除了王安石一个人生气勃勃,其他四位宰执只有老病死苦四等安排。
后来吕惠卿在中书时,韩绛,王珪,冯京都被他架空了。王安石回朝后,吕惠卿马上就靠边站了。
章越离了政事堂回到本厅。
本厅又称为视事閤,也在中书门下,政事堂是几位宰执共同议事,发布政令的地方。这时候一般是三至五日宰执们聚政事堂一议事。
而本厅才具体到每一位宰执,关乎他手中真正权力。
一般官员至政事厅向宰执禀告差事后,这时候说得话都是冠冕堂皇的,一旁还有人记录在案的。
但官员到了宰执本厅禀事,这时候宰执会屏退左右与你单独说话,这才是真正戏肉所在。
不过仁宗皇帝一直认为此有妨碍公论,便下了一道圣旨不许官员至宰相本厅商议。
也就是说宰执视事只有去政事堂,在其他几位宰执监督下发布政令,绝不允许有绕开同僚私下讨论的空间。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若官员要办事想请托宰执怎么办,那就前一日先到宰执家里将事情说清楚,第二天再至政事堂说话。
历史上蔡京当宰相时,那才叫爽,自己在的地方就是政事堂几乎不必与其他宰相商量,甚至在府第里处分国事。
这权势连王安石最得官家信任时也是远远不如,难怪蔡京每次罢相都要抓住宋徽宗的龙袍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了。
另一个通过其他人递话。
检正中书五房不仅手握重权,而且还是宰相的心腹耳目。
官员不许至宰相本厅视事,但身为宰相属吏的他们却可以自由出入视事厅。
这也是为什么官家反对王安石要让京朝官而不是曹吏出任此职建议的缘故,权力极重则必须不杀礼,否则会生出名堂来。
这也是身为都检正吕嘉问反对蔡京出任此职的缘故,都检正在中书那的权力仅次于宰执。
吕嘉问就相当于秘书长或办公室主任的职位。
章越在他下面安插一个人自己的心腹进来,令他如鲠在喉。
章越到本厅之后,先躺着歇息一会。
不久彭经义禀告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安焘求见。
章越睁开眼睛,孔目房在中书五房中地位最低,主司是中书文书往来之事。
作为孔目房检正的安焘,生得是仪表堂堂,堪称是美男子。
现在安焘拿着厚厚的文书来见过章越,都是必须他过目的文书。
安焘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章越看后道:“厚卿也是出身太学吧!”
安焘道:“如大参所言,以往师从安定先生,当年下官在太学得了病,多亏先生照拂,这才得以痊愈。”
章越笑道:“安定先生对我也是颇有教诲,可惜我入太学后不久,他便前往杭州了。你是嘉祐四年的进士,与章子厚,蔡持正同科是吗?”
安焘垂下头道:“是。其实下官在任大名府路机宜文字时,是欧阳文忠推举得授秘阁校理。”
官员要得馆职极难,必须经过馆试,而馆试必须有朝中大佬的举荐。当初欧阳修推举过安焘,章惇参加馆试,只是章惇运气不好被人拒之门外。
章越道:“听闻你与章子厚是布衣之交?”
安焘只好道:“诚如是也,未中进士前,下官便与章子厚交往。下官在太学与蔡持正也是相交默契。后来成了同年,下官与他们一直有往来。”
章越当即对安焘:“厚卿坐下说话!”
安焘闻言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下,章越道:“你是欧阳文忠举荐,又是蔡持正的好友,那么也不是外人。至于我与章子厚嘛,虽早已不相往来,但也没什么深仇大怨,你不必担心与章子厚交往之事,与我有什么瓜葛。”
安焘闻言释然,章越则笑着与他闲聊。他来中书自是要任事,他可不愿如王珪,冯京当年那般被王安石,曾布架空,成了空名宰执。
安焘已是向自己表达了投靠之意,至于他是不是与章惇关系密切,与自己又有何干呢?
章越一般不轻易出手打压别人。嘉祐,熙宁朝的政治就是这般,你要有真能力,没人挡得住你出人头地,别人要有本事,你也按不住对方绽放光芒。
所以多相互捧场,少相互拆台。
不要像吕惠卿,曾布那般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章越对安焘聊得还算颇有投机,除了政治路线,利益交换,也是要有些感情投入的,否则人望从何而来。
安焘见了聊了差不多然后私下道:“大参,下官今日听到一些流言是从宫里的来的,事关你与丞相之间。”
章越听了问道:“宫里来的?”
安焘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几句。
章越听了原来是编排自己中伤王安石的话,难怪今日一进入政事堂,吕嘉问看自己的眼神有等杀气。
看来有的人是巴不得自己与王安石斗起来啊,如此的迫不及待。
但既是希望自己与王安石斗起来,那又是何人呢?
曹太后已是病得不行呢,而官家目前也还没有罢王安石的心事,唯一的可能就是高滔滔了。
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
“不过一日之内,谣言便传到中书,真是厉害。多谢厚卿相告,此情日后必有厚报!”
安焘闻言暗中大喜,不过他城府很深面上不露痕迹地道:“下官尽本份之事,不敢言此。”
说完安焘也不敢逗留太久,便告辞离去。
这件事已在中书传开,其实不用多久也会传到章越耳里,但安焘既是第一个里告密的,章越自要对他有所表示。
安焘走后,章越继续在躺椅上坐着,一旁升了火炉子。
他在想着今日还有谁会来。
中书五房检正六个员额,如今只有五人。
他们分别是检正吏房公事向宗儒。
检正户房公事吕嘉问。吕嘉问刚升任都检正,暂也兼着检正户房公事。中书五房中户房公事最重,一旁是排名在五房之首,都检正出缺后,一般是从检正户房,吏房公事里补充。
都检正出则可任翰林学士,权发遣三司使,如吕惠卿便是从都检正出任翰林学士,两个月后拜相。曾布亦从都检正出拜三司使。
此外还有检正礼房公事崔公度。
崔公度此人比较有意思,对方以附和新法而得出身,没经过科举。此公整日只知道巴结王安石。每天都要去王安石家里请安,王安石也是对他不分昼夜来访也无语,甚至踞厕见之。
有次崔公度走在王安石后面为他执衣带。王安石回过头,崔公度笑着道:“相公带有垢,敬以袍拭去之尔。”
还有检正刑房公事张安国。
这几人都是王安石的嫡系,唯独安焘例外,安焘是官家亲自任命为中书五房检正的,当时安焘回京奏事,得到了官家的赏识,亲自任他为中书五房检正。
这也是官家担心相权过大,往里掺沙子的缘故。
章越在房内歇息,马上到了退衙之际时,又有一人入内。
来人不是他人,正是都检正吕嘉问。
章越闻此微微一笑。
吕惠卿,曾布都是从都检正先后拜翰林学士,三司使,故而一直有都检正不奏事,与执政无异之说。
不过都检正等中书五房检正以后仕途都在当权宰相的身上,熙宁三年李清臣因韩绛举荐入检正中书五房,但韩绛一罢相,李清臣立即被罢失位。
吕嘉问如今也是极要害的时候,进一步就是四入头,退一步则辛苦努力,皆化为泡影。
章越道:“吕都检何事?”
吕嘉问道:“这里有些帖子先着相公看过。”
章越反问道:“昭文相公看过吗?”
“看过了。”
“史馆相公看过了吗?”
“未曾。”
中书检正官无视其他宰执,只与王安石一人商议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熙宁四年时,御史杨绘就上疏弹劾‘闻诸房检正每有定夺文字,未申上闻,并只独与宰臣王安石一人商量,冯京等人只是据已做成申上文字签押施行’。
啥意思?就是中书检正只给王安石一人汇报,所有帖子事先都不给看,看过的帖子都是王安石已经与他们商量好的。
当时的冯京,王珪只要盖章就好了。
曾布曾非常嚣张的对冯京,王珪说:“丞相已经议定,为什么还要问东问西的?等敕令出来后,画押签字就行了!”
如今的吕嘉问就如同当年的曾布。
吕嘉问道:“丞相吩咐蔡京可为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而安焘为检正中书刑房,张安国为检正中书户房公事。”
为了安排一个蔡京入中书五房,王安石居然进行了这么大的调动。
看来最紧要的户房,礼房,吏房的事王安石要把在手里,而将不紧要的孔目房和刑房让出去。
“另外官家有意让徐禧为学习户房公事。”
吕嘉问不动声色地露出了这个消息。章越心想官家看来是要亲自栽培徐禧,同时继续往中书安插自己的人,一步一步推进他自为变法的决心。
官场上的人都是见微知著。吕嘉问也预感到了什么,否则他今日不会亲自往自己的本厅走一趟。
当然对那几位没到本厅拜访的中书检正章越也是记在心底,日后再慢慢拜访。
…
算了算功夫,章越从本厅走到政事堂。但见王安石还在政事堂上听事。
王珪不在堂上。
按规矩政事堂上,宰相轮流当值每人各管一日的印。
今日是王安石执印,明日是王珪如此。
元绛坐在身侧,偶尔在公文上署名画押。
政事堂里有熟状和进草,是要宰相和执政一起画押。
唯独堂检宰执不用画押,由宰属画押。之前安焘给自己看过就是堂检。
今日章越刚到任,便整理自己本厅,所以没有去政事堂上听事。
元绛见了章越道:“章大参,这里有份熟状,你签一下。”
章越点点头走过去,扫了一眼内容是一名官员的堂除。章越二话不说便在熟状下画押。
熟状是宰执们的日常流程,一般奏事由宰相,参知政事共同画押上呈给官家,官家在上面写个可,就可以执行了。
这熟状对章越而言,还颇有意义,这是自己为参政后签押的第一份诏令。
当然这事事先完全没和自己商量过。当然章越也没问,问也不是不可。
如曾布那般站出来说,叫你签字就签字,啰嗦个什么事。
量这个政事堂的属吏也没人敢如此与自己说话。
不过元绛就不同,他微笑着看自己。
自己在政事堂排名比他低呢。日后王安石真罢相了,论资排辈他元绛也在自己前面。
元绛亦心道,官家应该暂没有让章越取代王安石的意思,若真有此意,那么至少也当先授资政殿学士。
不过日后就难说了。
章越与元绛的梁子从吕惠卿火烧三司时便结下了。
这时候王安石听事已毕站起身来。
元绛,章越都立即向王安石行礼。
王安石走到章越道:“差不多时候,度之一起走吧!”
章越道:“恭敬不如从命。”
王安石和章越走出政事堂,二人的元随都给他们牵过马来。
二人先后上马,然后于宫城内并骑,跟在二人身后是长长的元随队伍。
王安石问道:“韩魏公去世时,你再同我言语一遍。”
章越沉默片刻后讲了一番。
王安石听了不胜唏嘘,然后对章越道:“仆当年初到韩魏公幕下,因整夜读书,又不洗漱,故而蓬头垢面衙参,而被韩魏公面责。他还道仆暗中去寻花问柳。”
“仆那时候年轻气盛也不解释,赌气地心道你误会我便误会我好了。”
“之后仆与韩魏公的不睦也由此而起,他打压过老夫,老夫亦让他下不了台,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不过事有经权之道。”
“熙宁年时韩魏公罢相,仆素与他不合,但写文章贺之。此事被不少人诟病吧!”
章越越听越觉得不对。
王安石借着说他与韩琦的事,何尝不是说自己与王安石之间的恩恩怨怨。
章越道:“丞相,那些流言非章某昨日面圣时所语,有人中伤于我。”
王安石道:“仆知道你的人品为人,所以没有疑你。”
章越松了口气道:“多谢丞相。”
王安石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星星道:“其实当初仆早与韩魏公解释便是。但是后来还是这般了,如今身至相位方知韩魏公的处事不易。”
章越想了想道:“丞相,在其位思其事,都是在尽各自本分事,所以丞相当时没有错,如今也没有错。”
王安石听了徐徐点头道:“说得好,便是如此。那大参心底最重要的是什么?”
章越道:“制度,也就是规矩,也就是絜矩之道。”
章越将要讲的话向王安石和盘托出。
王安石也听明白了章越的言中的意思。
不过王安石继续问道:“何为絜矩之道?”
章越道:“絜矩之道,就是忠恕之道,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任何坏此规矩的人,必除之!”
王安石道:“仆明白了,当初吕吉甫便是坏了规矩,你方才将他逐出朝堂的。”
章越笑了笑道:“丞相要笑我迂腐了,拘泥于形势。”
王安石道:“仆可以破尽天下旧习,但你所言的是天地经纬,不能动的。”
二人来到宫门,宫门外头是王安石的宰相仪仗。
章越便下马目送王安石出门。
此刻夜色已现,天边的月牙,王安石独骑一人缓缓走出宫门。
第999章 章家和吴家(两更合一更)
章越回府后。
几十名官员已等在府上。
尽管早朝时已是见过了礼,但仍有不少官员请面。
除了蔡京,陈睦这等心腹,还有沈括,吴安持,文及甫等姻亲。至于十七娘更忙。
女人的政治与男人的政治不同。
这是分圈级的,譬如高太后和曹太后身旁各有一帮贵妇围着她们转。
红楼梦里一群女人围着老太太史太君,然后这些女人分个三六九等出来。
里面地位依次是能帮得上些许忙的,身份地位高的,再不济也是如刘姥姥那般可以提供情绪价值的。当然汴京贵妇人圈子里,刘姥姥这等身份是不可能出现,但是类似捧哏则大有人在。
这些人都指着似高太后,曹太后稍稍施舍些好处,她们的夫君子孙便有天大的好处。
但王安石限制了宗室贵戚的好处,自令二人着恼。
十七娘自己本是颇为清高的性子,章越为官又清,除了三五手帕交及自家亲戚外,这般应酬也是能推即推,免得给夫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嫡母李太君的圈子,十七娘还是免不了要去的。
吴充如今去大名府上任了。
可李太君年事高了,也喜欢汴京的繁华便不走了。吴充一路从三司使,执政,宰相过来,李太君的身旁自也聚了一帮贵妇人。
曹太后或高太后她们的圈子是皇亲国戚或武将后裔,而李太君的圈子便是姻亲及士大夫的贵妇人。
当初章越任枢密副使时,不少将门家的妇人要攀李太君,十七娘,但章越寻即出任宣抚使便少了。
现在章越出任参知政事,那么好了,不少贵妇人们便求着李太君见十七娘。
如今吴充不在京师,但好女婿出任的宰执,她面上也是有光。李太君年纪大了,便喜欢热闹,别人这般求着自己,更喜欢这般众星捧月,便以冬宴的名义让十七娘去她府上见一见。
十七娘不免走这一趟,不过也还好,除了李太君外,其余官员夫人都是身份不如他。
至于王安石夫人,冯京夫人,王珪夫人,元绛夫人都是与李太君平起平坐的,平日也各有各的贵妇人圈子,除了入宫一起拜见高太后,曹太后,是不会来凑这个场。
所以十七娘并无多大担心,只觉得不要过分了就好。
十七娘坐着一顶小轿便到了吴府,入内见了李太君。
但吴府之内各色彩灯燃明,照得吴府上下犹如白昼般通明,那些御赐的熏香便如柴火一般不值钱地在庭院焚烧,浓郁之香气溢满庭院,随目可见之处都摆放着花盆花卉以添色彩。
十七娘见此一幕不由心知,母亲以往虽喜奢华,但也不至于如此。
当初自己父亲吴充任宰相时,也没见得吴府如此布置庆祝。
十七娘到了院内,十五娘便等着自己。
十五娘笑着道:“妹妹且不必急着出去见人,咱们等一等,贵人必后至!”
十七娘道:“母亲邀了多少人来,若为了章郎,则不必如此。”
十五娘笑着道:“自古以来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这都是摆给外人看的,多少钱都要花,否则被人说是章家骤贵,家里显得没有底气。”
十七娘闻言不由失笑,这都多少年了,汴京的贵妇人圈里还是如此看着章府。
十七娘道:“我素不在意这些,章郎也是如此,寒门好啊,宰相当用读书人,也是太祖皇帝说的。”
十五娘笑着道:“是啊,那些妇人不识货,没有那等从万千寒门学子识得宰相婿的眼光,便只好拿这些话来揶揄咱们了,否则你让她们夜里如何睡得着啊。”
说这姐妹二人都齐声笑了。
“姐姐这话我倒是爱听,既是如此,便由着她们说一辈子好了。”十七娘嘴角上扬笑着道。
哪个女子不虚荣啊,每当听人们谈到此时,她心底还是忍不住高兴。
十七娘是一心一意望夫成龙的女子。
他的夫君可以没有出息,但不可没有志气。当初章越自吴家书楼借书时,那等温和儒雅的气度,及身上那等坚韧不拔,专研求学的样子给她很深的印象。
这等男子便一时困顿,日后机遇一到便有飞龙在天之时。
想到这里,宴会便开始了。
……
宴会之中,李太君无疑仍是众星捧月。李太君出身李唐皇室陇西李氏,早见过各等场面,本不该如此张扬。
但她年事高了,又兼夫君女婿先后官至宰执便愈发地好热闹场面。人都不能免俗,所以李太君遍邀吴家的姻亲以及平日交游的官太太们,来见一见吴家今日的富贵,以免有锦衣夜行的遗憾。
十七娘是后至的扫了一眼,差不多到了往日最盛之时十之八九。
其中也有些人没有到场,自然不乏嫉人富贵的,也有突然家道中落的或是后来生隙的。
十七娘见礼过众人,她记着自己是小辈,所以李太君要让她坐侧旁时便推了三次,最后还是恭敬不如从命地坐下。
坐定之后,酒宴便开始。
众人哄着李太君说笑逗乐,十七娘也是众妇人们讨好的对象。十七娘知道在此宴会中绝不可抢李太君的风头,再三言语推让。
不过贵妇人们也争着向十七娘约定想带着自家子侄上门择日拜访。
直到宴罢了,十七娘着实劳累。
这时开始看戏吃酒,十七娘转到后厢,却见了一人独坐的杨氏。
杨氏不仅是章越的姨母,也是他二哥的嫡母。
杨氏见了十七娘一愣,随即道:“是十七啊,不,如今是相公夫人了。”
二人有些日子未见,十七娘行了行礼道:“姨母近来身子可好。”
杨氏点头道:“还好。只是惇哥儿去了湖州,甚是寂寞。”
十七娘见杨氏如此问道:“姨母可是专门在此等我的?”
杨氏点了点头。
十七娘笑道:“正好我许久也没陪姨母说话了,那我们进房里说话。”
十七娘杨氏进了一间吴府厢房,厢房里本有吴府女使服侍着,但见了十七娘要用屋子二话不说便答允了一并退出厢房。
十七娘的女使在门外把着。
十七娘道:“姨母这里左右无人,你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杨氏道:“吩咐不敢当,我家惇哥儿之前贬知湖州,本是好好的,但不意朝廷突然调他至荆南平叛,不知是哪位相公的意思,你帮我与章相公问一问。”
“到底是哪位相公的意思?你也知道章相公如今官拜参政,我寻思着平日里也不好上门打搅。见着了,也不知说什么,你就帮我问他,就说请他看在我这点薄面上问一问。”
十七娘对此略有所知,章惇跟随吕惠卿站队失败,被邓绾弹劾,贬至湖州知州。结果没有数月,又突然调至荆南平叛。
荆南乃烟瘴之地,当地蛮荒久不服宋朝管治。
杨氏闻言忧心忡忡,认为是朝中哪位相公要致章惇于死地。
十七娘道:“姨母,我代你问一问便是。”
杨氏道:“我想给惇哥儿一个好的出身,最后没料到生出那么多事。还是你们吴家有眼光,从当时寒门中选中了当今的相公。”
十七娘听了笑道:“姨母,别再说什么寒门了,难道真要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才是门当户对吗?再说庶女配寒门,也未尝不般配。”
……
十七娘去内室打算见了两位嫂嫂便回府。
见过大嫂吕氏时,吴安诗正在身边。
吕氏刚嫁入吴家后,吴安诗安分了一段功夫,甚少出门寻花问柳。不过吕诲去世后,吴安诗故态萌发,又继续走马章台。
而十七娘自范氏去世后,便对这兄长颇有意见。反对二嫂王氏颇为照顾。王氏虽一直不被李太君待见,但十七娘让王氏在吴家中体会到了暖意。王氏也帮着章越与王安石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吴安诗见了妹妹这般,自己也是无语,不过谁让自己有求于妹夫呢。
对于章越吴安诗也是从一开始的赏识,到后来的不满。
吴安诗其实最初也没看不起章越,甚至觉得自己没有门第之见不介意章越娶了自己妹妹,实属自己这位妻兄爱惜章越的才华。
但还有一个原因,吴安诗认为章越出身寒门,又没有父母在堂,以后便可完全当作半个上门女婿般看待。
不过从章越推托吴家婚事,他便大生不满。
章越再如何也是寒门出身,吴家向他示好,他居然敢不感恩戴德。
吴安诗不明白,成婚后章越虽在十七娘面前常常伏低做小,但真要他作那等半个上门女婿,他是不为之。
这不是章越愿意不愿意的问题,阶级的问题永远摆在那边,这是不能改变的。
向七中进士后,尚被岳家嫌弃,何况自己。自己又非曹达华那等软饭硬吃之才。
要为这等女婿,一个情商要极高,另一个要特别能忍。经常有上门女婿等岳父母去世时,对妻子便似换了个人般,这是将多年以来的积怨都发泄出来。章越觉得自己没这个本事,便不去耕丈人田了。
也到了章越中了状元后,面对吴家时方有了游刃有余,不卑不亢的底气。
除了盲目自大的人,这份底气,真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吴安诗自没有章越那等考虑,甚至他至今也没有明白章越为何当初会敢推辞吴府婚事。
不过这等误解也是常有之事。他看章越如管中窥豹,他在章越眼底则一览无遗。换句话来说,吴安诗对章越的解读,不足以概括其万一,却将自己是什么料暴露得干干净净。
不仅章越看透了这位大舅哥,十七娘对他也是有意见多年。
但在吴家那,吴安诗摆起兄长的架子道:“十七,爹爹如今在大名府,你要多回来看看娘。”
十七娘对自己兄长是什么秉性一清二楚道:“哥哥,你不是又有事托三郎吧。”
吴安诗作色道:“你这么什么话。我何尝要托三郎了,你不是我们吴家的女儿吗?不是出了个门,就不认我这兄长吧。”
十七娘不说话,吴安诗道:“我想你过来,也把你家大郎二郎带来,与我们吴家子弟多往来,少了亲近就容易生分,这般日后怎可相互扶持。”
十七娘摇头道:“哥哥你倒想得远。”
吴安诗道:“不是远不远,这次你与黄家定亲着实草率了。咱们章吴两家如今是何等门第,那是宰相之家,放在隋唐便是五姓七望之属。咱们娘亲便是出身陇西李氏。”
“而那黄家是什么出身?你有仔细考量过吗?若我早知道这般,便不许你定下这门亲事。”
十七娘心道,还不是黄履帮忙,自家就要尚公主了。
十七娘道:“哥哥章家的亲事,何时要你做主了?”
吴安诗道:“我是你兄长自是还看着些。”
吕氏看不过去了,来到十七娘身旁道:“妹妹,你哥哥他没有别的意思。”
“妹夫如今是相公,自是贵人多忙。你带着两个孩子也往咱家走走。”
“我们吴家两房子弟二三十个,总有些成器的。你便让妹夫带在身边栽培则个。以后两家相互扶持。”
十七娘道:“嫂嫂说的是。”
吴安诗道:还有黄履寒门出身,为官清介,也是不知变通之辈。这亲事还是另说为妙。”
十七娘知兄长的眼光一贯没有准过心道,寒门出身又如何?英雄不问出处。咱们章吴两家以往也是寒门。
十七娘没说话便走了。
一旁吴安诗看了吕氏一眼,颇不顺眼道:“是女人,你与十七好讲话,也不知早帮我多说说。你若早有我十五妹聪颖,也不至如此。”
这些年章越对文及甫多有照拂,对吴安诗多有冷淡。吴安诗便觉得是自己老婆和妹妹没帮自己的缘故。
吕氏道:“这事我如何知道,再说这亲事既是十七定好了,你又何必说话。”
吴安诗道:“她哪有这眼光,这般容易就将亲事定下。黄家会不会使了什么手段,将姑娘卖到了章家。”
吕氏气着道:“论眼光十七可比官人胜过不知多少。”
“再说他章黄两家是世交,妹夫与黄履情同手足,其中哪有什么龌蹉的。”
“倒是你收了旁人什么好处,这才来说十七亲事吧。”
吴安诗闻言欲反驳,但一时也没了底气。他确实受人之托,想要趁着章越这次回京给他长子说亲的。这件事对他吴安诗极有好处,哪知却给黄履抢了先。
吕氏继续道:“你当初看不上妹夫,还指望人家今日能看上你了?”
“而十七分明不愿他章家的儿郎与我们玩在一起,免得染上纨绔的习气。”
“以我之见,十七的见识眼光非一般女子可比,今又乃宰相夫人,以后咱们家有什么事请她多商量商量才是要紧。”
吴安诗闻言大怒道:“有天大的富贵不知享,随你们去吧,我是不管了。”
吴安诗说完后摔门而去,然后在养在府外的外室家里住了整整三日,方才回府。
…
章越自不知十七娘回了娘家一趟,令自己这位大舅哥如此头疼。
但此刻他也是分身乏术。
章越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像王安石那般,连蹲坑的功夫都拿来见官员。
能忙完后回到后房正见得十七娘一人坐在榻边,章越见这一幕知道娘子有些不高兴,问道:“娘子今日回娘家如何?”
“不如何?”十七娘转过头见了章越,将头靠在他的怀中,“心情不畅快。”
“哦,难道是那些贵妇人们没有捧着你吗?”
十七娘抬起头嫣然笑着道:“你觉得我是这般喜人捧着的女子吗?”
章越想了想,一脸谨慎地道:“这倒难说。”
“好啊!”十七娘不甘愿了。
章越赶紧道:“娘子有什么事与我说说。”
“那你听我说,是章子厚的事。”
提到此人,章越脸色的笑容都敛去了。听十七娘将来龙去脉讲了一番后,章越抓起案上的瓜子一面嗑起,一面道:“章子厚去荆南之事并非哪位相公主张的,而是官家钦定。当时荆南叛乱,陛下思无良将可用,故而沈存中在御前推举了他。”
“沈存中此番话没什么私心,完全是知人善任。”
十七娘闻言释然道:“如此我便有话说了,也让姨母也放心。如今她因子厚受吕吉甫之事仕途牵连,还卷入党争,已成了惊弓之鸟。”
章越剥开瓜子后,取仁递给十七娘,然后言道:“放心倒也不必全然,此事毕竟是叛乱,是危也是机,便看章子厚如何把握了。若办得好,因此重获天子赏识也说不准。”
“那以你对章子厚了解,他会错过吗?”
章越道:“他必拼了命的抓住!若不是如此,他也不是章子厚了。不说他了,说说何事令你烦闷。”
“倒不是烦闷,官人如今咱们章家与黄家结亲了,黄履又是你年少之交,你也当提携提携,让咱们大哥儿日后脸上也有光彩。”
章越闻言失笑道:“娘子,你以往很少说这番话。”
十七娘道:“便是心底咽不下这口气。”
章越见此笑了笑,也没有细究而是道:“娘子放心,我也早有意如此!”
第1000章 有个宰相的亲戚(两更合一更)
章惇与吕惠卿二人不仅是党羽,而且性格极为相似。
二人都是自尊心极强,报复心极强的人。但不同的是,吕惠卿是能屈能伸的,在局势不利时,懂得隐藏自己,暂时蛰伏甚至认怂,等到局势变化,有利于自己时,下手狠辣且不留半点情面。
而章惇这人是死都不会悔改,是那等宁折不弯的性子。吕惠卿这次下台,落井下石的人不少,但章惇却没有与他划清界限。邓绾弹劾他后,他也不屑辩解,二话不说往湖州赴任。
此子不仅富有人格魅力,而且建功立业之志极强。
此次赴荆南平乱,章惇接到任命后,换了胆怯之人,路上就拖拖拉拉,待事有定局再说。但章惇却不同,日夜兼程疾行往荆南,生怕大功旁落。
结果章惇运气不好走到半路马失前蹄,坠马将腿给摔断了,即便如此仍是不管不顾地前往荆南。
因章惇与吕惠卿关系,以及极其相似的性格,日后他平荆南回朝后,他与章惇二人很可能会演化为政敌。
章越当然不会在章惇平荆南之事做手脚,如此自己也就成了国贼,这等事自己不会干。而且万一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正如自己往真定负责与辽国谈判事时,邓绾,邓润甫,吕嘉问等人在官家和王安石面前中伤自己一般。
他们怕的是自己立功回朝后,排挤王安石,罢去新法。如此他们就通通下岗失业了。
章越自也要防着章惇一手。章惇此人个性极强,二人明显难以相融。所以他要提黄履也有这个缘故在内。
杨氏的担心也是有道理,她是非常有见识的女子,对政治上不会误判。
不过章惇往荆南的任命是章越回京前,十几日才下达的,根本与他无关。但杨氏这话就有些防患于未然了。
听十七娘说杨氏近来身子比以往更差了,她可能是在考虑身后事了。
章越自己当初能与吴家成婚,姨母劝自己那一番话可谓功不可没,但她却从未对十七娘透露过半句。
月过树梢,红烛燃半。
十七娘静静地躺在自己怀中说着别来之事。
眼看着佳人在怀,章越听着听着已是悄然入睡。
……
次日章越精神抖擞地前往宫中。
在殿议中,官家提起了改年号之事,但此事遭到了王安石的反对。
言是离过年已没有多少日子了,如今改年号太过于仓促。
殿上蔡确表达了对更改年号的支持,但王安石仍旧表示了反对。官家,蔡确皆目视章越,但他却始终一言不发。
而党附王安石的元绛和邓绾也没有出声。
最后改年号之事作罢,但明显看出官家很是不高兴。
王安石与官家间的间隙日益增长。
政事堂里。
王安石,元绛,章越三人用饭,王珪都回本厅中歇息。
王安石吃了一半则停箸略有所思,看着厅前的梧桐树。
章越暗暗地察言观色。
一个人的精气神,是骗不了人的。为官成事,心力尤其重要。
心力强的官员,精气神都处于一个绝佳的状态。无论你对他用什么手段,对方都是斗不垮,整不倒,而他要办什么事,都会以一等排除万难,移山填海的气势达到目的。
官员在位一般不在外人面前露出疲态。
马上就是‘熙宁’十年了,自熙宁二年王安石初次进京时相见,可以感觉他却是老了许多。
特别是第二次复相后,虽说对方依旧倔强如故,但就以往而言,在心力上可谓没有以往那么强了。
与王安石的凝重相比。
元绛吃得不多,堂吏盛饭给他时。元绛吩咐堂吏一减再减,然后方才提箸吃饭。
章越知道元绛吃饭食之必尽,从来不留一粒米。所以他让堂吏给他盛饭时必须一减再减。这不是人家入政事堂才如此,而是多年以来一直如此。
陈升之与元绛在相位时同时遇疾,陈升之对元绛说,你是个懂得节食惜福,虽有小病日后必然痊愈,我则不然。
王安石吃饭之时忽地笑了笑,似在自嘲一般。闻此笑声元绛,章越都不明其意,皆一起停箸。
王安石对二人反应犹然不觉,仿佛继续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丞相方才何故发笑?”元绛试探地问了一句。
“发笑?”王安石随即恍然道:“之前仆三经新义注春秋里‘八月剥枣’之句,仆注是剥其皮而进之,为养老故。”
“昨日仆遇一妇人对其夫君言,老伴儿,扑枣去。仆方恍然此剥非剥也,而是扑字之通假,此剥枣当为扑枣也。你说我是不是犯了望文生义之病?”
元绛,章越方才释然。
他们还以为王安石为官家要改元的事不高兴,原来是在那计较三经新义里的错误,以至于闷闷不乐。
元绛,章越见此都是笑了,各自摇头。
二人都觉得自己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已经很了解王安石,但相处最后却发觉自己还是不懂王安石。
章越道:“丞相,昔孔颖达,陆德明作注皆以剥为扑音。”
王安石道:“是啊,如今此书颁发天下,天下读书人皆习之,悔之晚矣啊!”
见此一旁堂吏都在偷笑。
用饭后,王安石退回本厅,元绛对章越道:“度之,丞相今日本是不欢喜,不应再说此书之误了。”
章越道:“是我未曾料到,只是丞相方才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元绛则道:“丞相这般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丞相当年知常州时实不苟言笑。当年地方曾请倡优演习,丞相突为哈哈大笑。”
“众人见此亦是大笑,盛赞倡优之滑稽,于是重赏了此人。事后有人询丞相为何发笑?丞相言是想到《咸》,《常》二褂有所顿悟,故而发笑。”
元绛与章越边走边聊,全程是笑着谈论了此事。
……
这日放了衙。
章越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前往城西的一条巷子。
这里章越已是许久许久没有去过了。
到了巷子里时,官民们看着十几名喝道的官差,以及代表宰相青罗伞盖,皆是惊疑不定,不知是哪位相公竟大驾光临这等偏僻之所。
毕竟这样的地方,没有什么高官,对于相公而言似有些不值一顾。
一座府邸前章越勒马停下,而一旁彭经义上前敲门问道:“敢问这里黄府吗?”
不久一名老迈的下人开门,看到巷子里如此仪仗也是吓了一跳。
对方立即问道:“正是黄御史家中,不知是哪位相公光临?”
彭经义道:“是参知政事章相公!”
这名老迈的下人听了着实吓了一跳,颤声道:“我这就去禀告!”
片刻后宅子大门齐开,一身燕服的黄好谦带着十几名随从出迎,向马上的章越参拜。
章越笑了笑下了马,当即扶起了黄好谦道:“姐夫不用多礼,这里不是朝堂上。”
现任御史的黄好谦是跟着蔡确,二人是同窗,也是布衣之交。这些年蔡确一直提携他。
同时他还娶了杨氏的女儿,也就是章越的表姐,如此说来黄好谦是自己表姐夫。
浦城四大家族章,吴,杨,黄相互联姻。
章家吴家如今不用多说,杨家和黄家如今则逊了数筹。
黄好谦是嘉祐二年进士,当时章越中状元时两边也作姻家来往,后来黄好谦一直在外为官,与章越一直碰不到面,两边的交往也就淡了下来。
虽说黄好谦得蔡确提携已是堂堂的御史,但他与章越身份太过悬殊,也没料到对方会亲自到自己家里拜访。
黄好谦引着章越入了大门,黄好钱的妻子章氏带着他的儿子黄寔在此迎接。黄寔是熙宁六年的进士,出任河南府判,如今刚回朝述职。
章越对着黄好谦的妻子叫了一声姐姐。
对方也是欢喜极了道:“三郎,你能来咱们家,我真是太欢喜了。”
章越道:“回京之后,一直不得空,今日正好有暇便看看姐姐,姐夫,也算是走走亲戚。”
闻言众人都是笑了。
有一个当朝相公的亲戚,章氏当然是高兴,当即对黄寔道:“快叫相公舅舅。”
黄寔当然知道这位舅舅的名声,当即激动地行礼道:“外甥见过相公舅舅!”
章越笑着道:“叫舅舅便是,不必画蛇添足了。”
章越问了黄寔的文章和才学颇为满意,一旁下人给章越端上茶汤和蔬果。
章越一面喝着茶汤,一面以随意的口气道:“今日顺路来此,也未曾带什么见面礼,姐夫姐姐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的,尽管开口。”
章氏目光闪了闪,一旁黄好谦则道:“相公……表弟有心了,咱们家一切尚好……”
章氏看了黄好谦一眼,眼中很不满意,但既然夫君开口了,他又不好说了。
章越洞察秋毫,对章氏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他这边放下茶汤,那边拿起巾帕擦手笑着道:“姐夫,姐姐,真没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黄好谦笑了笑没有说话,而章氏埋怨地看了夫君一眼,欲言又止轻轻顿足。
章越见此一幕笑了笑丢下巾帕后对章氏道:“姐姐,既然咱们是一家人了,就不要见外,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黄好谦与章氏在章越面前都是局促不安至极,而面对着走亲戚而从容自若的章越,二人将又想开口求人,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情绪表达至极。
还是章氏忍不住道:“表弟,确实不好开这口,也就是犬子,他如今在河南府当差,他爹爹在汴京为官。”
“河南离汴京虽不远,但见一面也是极难……所以……所以……”
章越接着章氏的话道:“所以你想让外甥入京为官,最好还是京官是吗?”
“正是,正是。”章氏面露大喜,一旁的黄寔亦露出忐忑不安的神色。
王安石变法后,选人改京官虽比以往容易了一些,但仍是一道堪称天堑的鸿沟。
而一旁黄好谦觉得妻子太过分,居然连这个要求提出。当即他斥道:“说什么话?才为几年官,便想求京官。相公,我浑家胡言乱语,你切莫当真。”
章越微微笑道:“一个京官,也谈不上胡言乱语。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只要有其才识的,都可以不次擢拔。”
“我看师是是个人才,不仅科名高,为官之政绩也足以称道!”
黄好谦闻此大喜,而章氏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黄好谦本想托蔡确办此事,但总想着三五年后再说,毕竟以蔡确的本事现在也不敢将才当了三年亲民官的黄寔转为京官。
但没料到章越能量十足,直接将黄寔,让他们一家人多了许多团聚的时光。
还是黄寔反应过来向章越长长一拜道:“外甥多谢舅舅安排。”
章越笑道:“什么安排,是你自己争气,让咱们浦城后生中又出了一个俊杰。多举荐一个,我也是脸上有光啊!”
章越也是毫厘之恩必报的人,当即又说了几句话方才离去。
黄好谦一家人送章越至门外。
住在黄好谦家附近的左邻右舍,还有这一条街上的官绅们,看到一位相公竟屈尊降贵来拜访黄家,都知道其中意味着什么。
对于黄好谦父子而言,这背后的用意更是珍贵。
……
当天夜里身在家中的蔡确忙了一日后,正在书房中安睡。
睡着睡着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个人带着自己走到一座极高极大的殿堂中。
殿堂中摆着四张椅子,对方引着蔡确走到最后一张交椅坐下然后走了。
蔡确看着这张椅子上正写着自己的名字。看到这一幕蔡确不由好奇,于是走到另三张交椅上一一看过,但见其余三张椅上分别写着丁谓,寇准,卢多逊的名字。
蔡确不解其意,然后梦就醒来了。
蔡确当即解梦,这丁谓,寇准,卢多逊三人都宰相啊,难道这梦中之意,也是日后自己必然拜相的缘故吗?
蔡确想到这里,不由信心大增,觉得这是一个好预兆。
同时蔡确又想到,今日朝堂上提及改元之事时,章越竟没有站出来支持。
章越明明是支持改元的,但这时候还三心二意,左右逢源的,着实令蔡确他着恼。
他不免满心怀疑,章越这次回京难道就是为了看戏吗?
第1001章 熙宁十年
熙宁九年岁末,最后一次内殿大起居。
数百御龙直手持金骨朵叉立文德殿外的台阶上。
随着净鞭一响。
头戴直脚幞头,身穿紫朱二色袍服百官手持笏板鱼贯入殿。
百官中以王安石,王珪,元绛,冯京,章越等宰臣为首而入。
章越立前排,官帽上的长翅微颤,腰间的金带微沉,他与御阶之上仅数步之遥,再无官员阻隔在面前,直面天颜。
官家坐步辇抵至御殿后落座,众臣山呼。
升殿之后,章越手夹笏板,目光低垂,眼睑只开一线,在天子面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于万事万物不动于心一般。
记得当年初入侍直,听得一位宰执笑言过,这御阶前的分寸之间,方是悟道的好地方。
之后章越看着对方公然在御前打瞌睡,亦明白了悟道之法。
笑言是笑言。
如今章越御前怀中抱玉,掐指而立。自己束发登瀛,而立之年入玉堂,凌玉清,今终于紫霄宫中位列仙班。
御阶前两笼对立的檀香炉,紫烟氤氲腾绕于金殿之上,望去真好似神仙洞府。
昔吴越王钱俶之子的名臣钱惟演曾云,吾平生不足者,惟不得于黄纸上押字尔。
满头白发的钱惟演在年暮时叹息,以终身不得入中书为憾。
然也不乏朱门先达笑弹冠之辈。
苏易简三十六岁为参知政事,王曾三十九岁为参知政事,皆是一头乌发,今又添一人。
……
王安石立御阶前向天子与百官述政,对一年来政绩进行总结。
王安石一开始便在御前道自己入相九年来,始终以‘法先王之政’为志,‘变风俗,立法度’来治理天下,‘因天下生力,以生天下之财’丰盈府库,收复熙河路实为太宗平南唐后最大武功。
变法九年实建树颇多。
章越继续合着眼脸,仿佛魂游天外。
下面王安石谈到变法情弊,比如一味从支持新法的官员中选拔人才,本意是不违新法,但怎料用人失察。
变法上的措施路线是绝对没有错,而变法所暴露的一切问题都归于用人不当。
章越听到这里继续养神,等王安石说完后,官家道:“朕嘉于先王之法,泽于当时而传之后世,可谓盛也。”
“朕夙夜兴叹,十年为兹,度时之宜,造为法令,布之四方,皆稽合先王,参考群策,断以朕意……”
听到这里,章越睁开了眼睛,看了御座上的官家一眼。
官家对王安石这段话颇有深意。
首先是‘法先王之法’,官家,王安石都是纯表面上‘法先王之法’。
先王之法就是面旗帜,谁觉得好用就拿来舞一舞,舞完了就丢在一旁。之所以这么说,是要’理论正确’,赢得士大夫们的支持。
法先王之法是官家和王安石一致的地方。
可是官家这话要紧的是后面的,‘参考群策,断以朕意’就意味深长了。
熙宁二年至熙宁九年,是王安石主导的变法,但官家这一句‘群策’就将原先突出王安石的变法地位,进入‘群策’地位中。
变法的主张是众人的意见,不是你王安石一个人的意见,最后成为朕的主张。
朕才是主导变法的人。
简而言之,有没有你王安石,朕都一样变法。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以后都是这样。
王安石对官家的言下之意,恍然不闻。
王安石继续道:“如今朝廷之政归于中书,中书之责在于陟降左右、措置机务、进退人才。这天下之事,无不在中书所辖。”
“臣有二事不知,从今以后中书宰辅之选,到底是异论相杂,还是遵从新法中而进?中书之事权又如何收束?”
“诚留待陛下圣断!”
面对王安石这两个问题,第一个从前面检讨自己用人之失,引出以后选拔中书宰执,如何从官员选拔?
后一个则是针对朝野对中书权力过大的批评。
对于王安石抛出这两个问题,官家自不知如何回答。官家虽然亲政十年,但这等难事还是招架不住。
官家当即点了王珪来答。
王珪道:“臣以为当然无论支持还是反对新法,宰执皆以萧规曹随之政为美!”
元绛则道:“臣以为中书之责不在于建明,而在于守成!当选善于守成之臣。”
官家看向了章越,百官亦齐然看向了对方。
章越道:“启陛下,孔子曾言,殷(礼)因于夏礼,有所损益,周(礼)因于殷礼,有所损益。如此继周(礼)者,虽百世,损益亦可知。”
“(周)礼之用,和为贵,故而周礼‘和为贵’,诗经‘思无邪’,乐则‘尽善尽美”,故云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故臣以为为政之道,在于因地制宜,随时上下有所损益。”
章越言毕,百官们纷纷点头,众言称是。
官家面露大喜之色。
王安石亦有所动容。
这诗经可以理解为文化,周礼可以理解为制度。
我华夏文化的源远流长,一脉相承,然而一朝又有一朝差别,甚至每个帝王,宰相都有不同行事风格,因文化制礼乐,其中自然有继承,发展,废除。
基于文化,立下制度,最后以乐相同。令每个生活在华夏的百姓,无论贵贱贫富都能其乐融融,而不是依靠暴力来维系,这就是孔子的理想。
章越继续道:“至于中书之权,大体在于平章参政,细务在于宰属。”
“中书检正,堂后官几乎宰相之手足,不宜再兼任其他差遣,以为收束。”
中书几位检正官如吕嘉问等都有兼其他差遣。
中书是决策机构,宰属为宰相之属不宜再插手行政之事,这既是王安石省细务论大体之道,也是约束中书权力的办法。
所以王安石为了变法时操作方便,常让几个心腹宰属去下面哪里哪里兼差,进行垂直管理,如此就侵吞了下面的事权。
堂中的吕嘉问听了不由脸上一黑,见到不少官员已是纷纷赞许。
官家虽因章越上次改年之事没有站出来支持而有所不满意,但这一次殿上提出二策,着实令他又惊又喜。
王安石则一言不发,这如何约束中书权力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再说身为章越党羽蔡京如今是中书检正。
吕嘉问欲反驳,但又不好明言。
宋朝制度常常有皇帝让心腹重臣兼数个差遣,比如翰林学士兼三司使,或兼群牧使等等,但这确实不是中书宰属的权力。
此刻吕嘉问见识了章越厉害,其他中书检正亦有苦难言,眼睁睁地看着章越一席话赢得了官家和百官一致认同。
……
次日天子开天章阁大宴群臣,以犒劳群臣一年以来的辛劳。
章越身为重臣,自列席在官家之侧。章越不免遥遥地想起,嘉祐七年岁末时,仁宗皇帝也是在此阁之中大宴群臣,并亲自向韩琦祝酒的一幕。
当时也是君臣上下共聚一堂,仁宗皇帝举杯道,天下久已无事,今日之乐,朕与众卿共之……
当年在殿中许多的大臣都已不在了。
仁宗皇帝,韩琦,欧阳修等都已作古。
当时在殿中不得志的王安石,眼下已经二度宣麻拜相,当国近十年。司马光身在洛阳。
当年殿中偷藏酥点,准备带回给老婆的自己,也位列宰相。
那日宴饮之欢后再也没有,因为后面的五年,大宋连续没了两个皇帝。
官家亲政后,又以俭朴为尚,不嗜宴饮,加之新旧党争之故……对了王安石不喝酒,也是一件非常扫兴的事,所以这等的宴饮已是很久没有了。
皇子不知不觉马上要三岁了。
官家应是因此欢喜,所以在殿中多饮了几杯,并屡屡与宰执,大臣敬酒。
众官员无不受宠若惊,宫娥不住添酒,阁中歌舞不停,好一个荣华富贵,太平盛世的景象。
此时此刻,官家捧着一杯御酒来至王安石面前。
天子亲自给宰相捧酒,这恩礼之隆古往今来也是罕见。
王安石目睹官家捧酒这一幕,脸上的惊讶,感动之情,也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其中又有一等说不完道不尽的意思。
官家对王安石道:“熙宁十年之治,朕全仗卿家弼佐,才有今日国泰民安,府库充盈,收复熙河之盛,此酒容朕为卿家把盏。”
王安石闻言矜持地道:“此由陛下圣断,臣不敢居功!”
王安石谨慎矜持,但坐在一旁王珪,元绛,章越,以及立着的冯京,曾孝宽都是感动非常。不仅宰执们,官员们亦是如此。
不管他们与王安石关系如何,王安石此刻是宰相,领袖天下文臣。如今天子礼下宰相,他们身为执政亦是与有荣焉,亦是礼重于士大夫,读书人们。
一向不喝酒的王安石亦接过天子的御酒一饮而尽。
大臣们都是高兴地看着这一幕,此乃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矣!
章越还记得当年仁宗皇帝是敬韩琦的酒,之后坐在御座上彼此聊天。
数月之后仁宗皇帝归天,韩琦使皇位平稳交接,从容过渡。
制度代代有传承。
章越顿时想到了许多许多。
敬酒之后,落座的王安石面上有些落寂,而王珪,元绛,冯京脸上神色亦暗暗变化,目光凝重,仿佛案上的美酒佳肴一下子都没有了味道。
是岁,天下断大辟七百五十八人。
西夏上疏求和,辽主北退上京。
天子任用王安石变法,经过十年励精图治,厉兵秣马,一改治平时入不敷出之状。
天下迎来了熙宁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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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灭夏之志(两更合一更)
熙宁十年,正月。
正月大朝会,辽国,西夏,高丽使节亦来向大宋官家贺正旦。
在礼节上辽国,西夏见君主不拜,而高丽,回纥以属国之礼则需下拜。
朝拜后,天子会赐宴予辽国,高丽使节,其余使节如西夏则没有这待遇。
总之辽国是一档,西夏高丽是又一档,但因两国亲疏不同又有区别。
住宿上也有高低之分,辽国,西夏,高丽来使都有固定的居所,其他使节都安排在礼宾馆杂居。
辽使除了朝拜大宋皇帝,次日还要往大相国寺烧香,然后往南御苑中射箭,宋朝还要选拔擅射的武臣陪辽使射箭。
这一次陪射的武臣分别是种谔、刘昌祚和姚麟。
他们在去年的洮水大捷中立下大功,因李宪,章楶举荐入京受赏。
以往看御苑比射时,百姓便往御苑看热闹。
如今听说是来自熙河路的名将,无数市井百姓纷纷往御苑四面围观,一时人山人海堪称盛况。
官家见此一幕微微嘴角上扬,当即下令比射开始。
冯京,王珪,章越等宰臣则坐在一旁,王安石则请了假。自那日宴后,王安石开始渐渐淡出朝堂上。
章越喝了口茶,看着种谔,刘昌祚,姚麟骑马进入御苑。以往比射都虚应,宋辽两方都是等士兵将踏张弩弩矢上弦后,再交给辽使和比武宋臣,双方只要扣动弩牙便是。
但今日则是不同,这等虚应故事的比试被取消了。
种谔三人都是骑马进入御苑,胡禄中装满了箭矢,看来是要比试骑射。
章越看见辽使一方惊讶的神情,他们没料到这一次宋人居然玩真的,这是要比真刀真枪的功夫啊。
章越见此心底有数,看来官家已是渐渐露出锋芒。
旋即双方各派三人骑射,比试正式开始。只见伴射的这三名武臣一旦射中箭靶,围困百姓无不欢呼,相反辽使一方施射无论中或不中,场中都是鸦雀无声。
当有一名宋臣射胜后,坐在上座的官家便龙颜大悦,然后对御座旁的石得一赐下封赏。
银鞍马、衣着、金银器物等等陆续赐下。
最后三人比射都胜过辽使带来的辽国射手,百姓们便大呼叫好,仿佛宋军在前线打败了辽国一般,非常的扬眉吐气。
最后一个上场的种谔,更是得意地举起骑弓在射苑中,骑马环绕三圈。
种谔所经之处,百姓们便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此刻官员窃窃私语道:“种谔此举实喧宾夺主矣。”
“得意忘形,必有殃祸。”
“武臣得志,必非好事。”
“当初种谔私筑绥州城,招纳嵬名兄弟叛夏,以军功受知官家,若是此人得志,以后朝廷对西夏又要多事了。”
“鼓励边功,此非国家之福啊。”
这时比射失败的辽使顿足只说宋朝的弓不好,官家听了笑哈哈地亦给了辽使相同的赏赐。
官家看着场中三名武臣满脸喜色,对一旁的宰执的道:“章楶真是擅选人才。”
章越坐在椅上默然无语,这三人都是章越当初为熙河路经略使时发掘的。
李宪,章楶用了自己一手培养的人才和辛苦打造的兵马,立下惊世之功。不过官家不知是忘了还是什么,当着章越与几名宰执,盛赞起章楶的功劳来。
章越当然这时候已不会谈这些功劳了,身为执政与经略使争功,如此格局就小了。
官家道,他决定将种谔升作殿前副都指挥使,调入京中统领禁军。
章越心想,官家从自己这挖了章楶,又从章楶处挖了种谔。
但想到官家与高太后的分歧,明白了他的用意。禁军中必须有自己的心腹将领。
官家如今打造自己的班底,无论是灭夏,还是立储,新法。
官家都要悉数‘断以朕意’,绝不假手于人。如此王安石下后,便是群相的局面,没有独相之事。
三名武臣载誉离开时南御苑,百姓们夹道送行。
官家也与几名宰执离开御苑。
路上冯京道:“陛下,这一次夏国的使节却决定逗留至上元节以后。”
官家问道:“难道李秉常真欲附宋。”
冯京解释了一番,原来西夏国主李秉常这一次遣使向宋朝示好。
原来自去年西夏洮水大败后。西夏也是立即调整了对宋朝的姿态。
西夏国主李秉常开始亲政,而过去西夏国政一直是西夏国后梁太后和她的兄弟宰相梁乙埋所把持。
他们兄妹二人一直主张联合辽国拒宋的。而这一次李秉常亲政后积极与宋朝改善关系。
首先西夏重新向宋朝输款输诚。
但李秉常也不是单纯亲宋。他也是做好了战和两手准备。
要能和首先就要能战,西夏的思路非常清晰。所以西夏不断派兵进入陕西四路宣耀兵威。同时在靠近大宋环庆路之处筑讲宗城。
同时李秉常又通过现任秦凤路兵马副总管禹藏花麻,向宋朝表达了议和的诚意。
不过官家对李秉常的诚意并不十分相信,而是对冯京,章越询问道:“夏国一向狡诈多变,逆臣李元昊当年便多次背信弃义。此番李秉常向朕示好,诸卿以为如何?”
冯京道:“陛下所言极是,蛮夷狡诈反复,不可轻信。夏国又是常在顺逆之间,迁就纳之,我们不可卷入其朝政中。”
官家听冯京之言颇不满意道:“朕听禹藏花麻言语,李秉常确实在宫中复行汉礼,欲改行汉之制度,此非向中国之心?章卿所知如何?”
章越道:“当初禹藏花麻是臣招降,其后附宋之心甚固,其言应是可信。”
官家问道:“若从此看来,李秉常变更朝制可否成功?”
章越道:“臣以为治乱之道,有从本而言,亦有从事而言。”
“西夏新败,民心士心皆沮,李秉常欲改以汉制,意变其法而救国,此乃变其事而为之。”
“但夏国之俗不同于中国多矣,变其事而不变其本,此改制不合于人心,必败也!”
李秉常将西夏改汉制,与天子变法如出一辙,都是为了从旧有势力中收回权力,加强皇权。
章越却道李秉常变法必败。
王安石变法,提出‘变风俗,立法度’。要变制度就要先易风俗。
除非李秉常能学魏孝文帝那般迁都到洛阳来,否则不可能易风俗成功。
只变法却不变风俗,就是白忙。
罔顾西夏游牧民族素来的治理方式,久久沿袭的文化传统,这无疑是本末倒置,所以章越断定其改制必败。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大悦,仍是道:“可是李秉常支持汉制,又向朕示好,若不支持,何以让他对国人有所交待?就算其改制失败,亦可令其内耗,损失国力。”
章越的本意是李秉常变法必败,咱们在他身上下注胜算很低。但官家认为无论他胜败,咱们都要好好培养他,使其消耗西夏国力。
章越心想,官家想法不能说有错,但显得太过直白。
自己反而会好心地劝李秉常几句,我知道你仰慕中国的想法,但夏国与中国民俗不同,你骤然改制一定会激起国中的反对,而且人子之贵莫过妈,你好好听你妈和舅舅的话才是王道。
反正李秉常与梁太后和梁乙埋之间的矛盾属于不可调和那等,李秉常肯定不会听。
官家见章越不答,正要露出不快之色。
而章越已察言观色立即道:“陛下高见!”
官家见章越如此言道,面露满意之色道:“章卿,夏国使节来朝会曾提出见你一面,卿便替朕探探李秉常意思!”
迅即官家又对一旁的开封府知府孙固道:“夏国使者在开封府内一切出入安排必须周到。”
章越孙固二人一并称是。
……
对于接待西夏使节,宋朝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由章越这位宰相接待,也算是超规格待遇了,由此可见官家对此的重视,以及争取李秉常的势在必得。
这几日这位西夏使节都在宋朝活动,并提出要访问宋朝街市的要求。
这令接伴使很是苦恼,不过官家对这位西夏使节有求必应,允许对方观一观中国之风俗。
当然对此朝臣是有异议了,认为西夏使节如此窥探中国风俗,有不利于我之心。但官家已是决断,没有听从官员们的劝谏,允许西夏使节在伴使的陪同下在汴京中自由出入。
官家的行事作风也是越来越雷厉风行,一人独断。
所以这几日西夏使节受到的待遇以及礼遇可谓是超规格的,甚至超过了辽使。对方不仅见了许多宋朝大员,甚至连宰执都见到了。
章越受天子命款待西夏使节,他没有选择在使馆里,而是选在马行街的热闹处。
正月之中,汴京大放关朴三日。
马行街,潘楼街以州东宋门,州西梁门及州南一带,皆札彩棚,是最繁华热闹的地方。这彩棚附近都是贩卖着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好等物。
汴京的男男女女便在彩棚下挑选心水的货物,彩棚下的市场都是通宵达旦的营业,一直到了次日白昼方散。
章越是晚间出来的,这时候马行街上车马交驰,上下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皆往关朴或游赏玩物。
章越举目望去酒肆店铺,妇女亦大大方方地入内与男子同饮。
章越与西夏使节见面的地方,是马行街上歌舞场所。
章越入内后见一处水榭处五六名豆蔻年华的舞女正撑着伞舞蹈,而一旁有歌女正抱着琵琶弹唱。
如今汴京风靡的小曲已不是柳词了,已是时兴苏轼的小词了。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在坊间几乎人人都能哼两曲。
章越,西夏使节在二楼的雅间坐下后,对方目睹此时此景,忍不住道:“满天下之繁华热闹,十之有九都在这汴京城中了。”
一旁的引伴使等宋朝官员听了都是笑了。
章越也是这个打算,你既然是要看我们大宋朝如何,我索性就大大方方让你看个够。
“贵使请坐!”
章越与对方在前排落座,宋朝与西夏其他官员都坐在二人身后的两排椅子上。
众人临轩欣赏歌舞,都觉得人生之乐到此已是至极了。
这名西夏使节头戴小金冠,身穿红窄袍,腰系金蹀躞。此人名叫李清,乃是汉人。他在西夏国内的身份不高,差不多宋朝一个县令相当,但据说非常得李秉常信任。
换了以往能与章越这样的宰相平起平坐,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不过李清却丝毫没有胆怯之色,面对大国宰相仍是侃侃而谈。
章越看似闲聊地问道:“贵国国主也喜欢用汉人吗?”
李清道:“章相公是宰相何出此言,敝国国主没有华夷之分,无论汉臣还是蕃臣都是视为一家,一并重用。”
“若真是如此,贵主又何必改为汉制呢?据我所知夏国先主(李谅祚)便曾改汉制,当初贵国使节正旦时朝见先帝时,我记得其腰间是佩鱼袋的,如今倒是不见了。”
李谅祚时便进行过汉化改革,当时富弼称其‘得中国土地,役中国人力,称中国位号,仿中国官属,任中国贤才,读中国书籍,用中国车属,行中国之制’。
李清道:“这后来正是由太后所改,非国主之意,若非敝主心慕汉化,也不用遣我到此了,请大宋天子援手了。”
“援手?”
李清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去岁宋夏交兵,宋朝听了边境的和市,而且敝国去年遭到天灾,不少地方百姓颗粒无收,所以请求宋朝天子能够拨给钱财,稍加救济。”
“若是如此敝主愿永服汉化,改以汉制,从此两国再无交兵之事。”
章越心道,好嘛,你干嘛不说是来化缘的。早说嘛,你为什么不早说。
章越道:“贵主说心慕汉化,但为何国书上自称不用本朝国姓,而前朝赐姓?”
李清道:“此在先主国书上已是言明,敝主不会再回复。”
“那我如何见得贵主的诚意?”
“改为汉制便是敝主的诚意,否则便只好附辽制宋了!”
面对李清的威胁,章越不由失笑道:“可以,但加上一条西夏必须放弃兰州之地。”
李清目光一闪道:“此强人所难了。”
章越见对方拒绝之意不甚坚决,笑道:“贵使不必着急答复,如此良辰美景,咱们不必错过这等上好的歌舞。”
从这西夏使者的表现,章越心道,这李秉常倒真有议和之心。
当夜看了一晚歌舞,西夏使者这才在宋朝官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返回都亭西驿的驿馆中。
为了担心出现意外,这护卫西夏使者的队伍,简直有数百人之多,堪比得上宰相的仪仗了。
章越在庭院处目睹此景略有所思,这时一人道:“相公,与夏使谈得如何?”
章越一看说话之人乃是开封府知府孙固。
“是府尹!方才为何没见得你。”
孙固道:“官家让我策应西夏使节安全及出入保密之事,我怎敢怠慢。是故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安排这些事,但又耻于相陪。”
章越闻言笑了。
一名区区西夏使节不仅令一名相公相陪,甚至连开封府知府也被惊动了。
“这些事吩咐下面的人来办就好了。”
孙固道:“那日我见官家颇有用挑动西夏内乱之意,利用李秉常来反对梁氏兄妹,此策就算成了,未必能灭夏,不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之道,一旦事情败露,宋夏之间则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从此刀兵连绵,陕西各路再无平静之日。”
“我心忧至此,故而才等在这里,问一问章相公的意思。”
章越见孙固之意,如实道:“不瞒孙府尹,西夏国主确实有借用本朝之力,根除梁氏兄妹之心。”
孙固听了失色道:“如此便是坏了,那日在御前我也听了章相公所言,这李秉常根本毫无胜算,国中的元老重臣不会支持他的。”
“一旦李秉常事败,梁氏兄妹知道我们支持其国主,还不兴师问罪?”
章越闻言沉默,孙固道:“章相公,陛下久有灭夏之志,此事万万不可与他实话实说。如此便是为苍生社稷着想了,孙某恳求章相公。”
章越还未答允,一旁有人道:“孙府尹何出此言?”
但见一人走出,说话之人却是今日陪同章越接见西夏使者的官员,也曾是章越的曾经幕僚徐禧。
徐禧经过李宪,童贯的引荐,被官家赏识,提拔入中书为户部学习公事。这一次夏国来使,天子让徐禧全程陪同,窥探夏国虚实。
章越知道徐禧建功立业之志极大,这些日子想必是就他一直在游说官家,言李秉常真有附宋之心。
所以劝说官家离间李秉常和梁太后母子的关系,以为日后图谋西夏的大计。
而今他全程听了章越与西夏使节的谈判后,正要追出来与章越说两句,哪里知道正好看见孙固与章越聊天的一幕。
徐禧当即出面揭破。
孙固看了徐禧一眼,哪会与他分辩,当即一顿足便上马离开。
章越看着横插出来的徐禧,忍不住道:“德占啊,德占!”
徐禧垂下头道:“章相公对徐某恩重如山,但徐某以为在此时,章相公当如此奏报官家,不当有所隐瞒。”
章越道:“我有说我要隐瞒吗?”
徐禧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担心相公不欲陛下成就灭夏此盖世之功!”
“混账!”
章越怒斥一声,徐禧神色大变,仓皇跪倒在章越面前!
第1003章 野望(两更合一更)
正月里的汴京乃天寒地冻。
当彭经义领着沈括走进章越书房时,对方正好与徐禧打了个照面。
沈括与徐禧当年都曾在章越幕府共事过,二人没有什么交情,只是说过了几句话而已。
但见徐禧拜在章越的书房外,一动不动。
对徐禧,沈括可是了解颇多。
数日之前,他也是堂堂大员,蒙章越,李宪,童贯举荐给官家赏识,被提拔为中书户房学习公事。
在岁末时徐禧回京面圣奏对,官家对他顾问久之,最后深深赞许地道:“朕阅人多矣,从未见过有如卿者。”
随即徐禧当殿被官家里提拔为秘阁校理,右正言。
此任命一出,沈括羡慕不已。
徐禧是什么出身?他是布衣出身啊,没有经过科举的。
对方由章越一手捡拔,从通远军判官,会州军事推官,到了章越这一次带他前往真定府谈判时,此人本官是大理寺丞,转为京官了。
看徐禧升迁,沈括明白什么叫天子用人之急,什么叫不次用人,什么叫用人如堆薪,后来者居上。
官家要启用你。
什么资历啊,出身啊,都不重要,连一个没通过科举的人,都能授予馆职,并授予右正言这等特旨升迁的官职。
宋朝官员升迁有三个系统,一是流外铨,审官院,二是中书堂除,三则是天子特旨。
徐禧能得到天子特旨升迁,已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出身,资历,停年格都无法约束他了。
而这位眼下官家面前的红人,如今在正月里,就这么跪在章越书房的外头。
沈括不知徐禧犯了什么错,令章越不悦。沈括怎么觉得,有些杀鸡儆猴的味道。
沈括也知道自己如今官声不太好。
有人称自己为三姓家奴。
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他沈括都投了个遍,如今则投在章越门下。
听说汴京坊间都在下注,打赌他沈存中什么时候踹了章越再另攀高枝。
沈括此刻突然想起王韶。
在天子令郭逵平交趾时,曾数度有意起复王韶,但不知为何王韶直到如今就是起不来,好似被谁给压住了。
沈括看了一眼徐禧后,竟不敢再看,随着彭经义走入章越的书房里。
章越正在书房里的书架上找书,看到了沈括来了笑道:“存中来了,坐!”
章越让他坐,可沈括不敢坐,而是恭敬地向章越表达了新年庆贺。
按道理说,沈括还比章越的辈分大了一辈,而且还是堂堂三司使。
在三司权力还未被王安石削弱前,中书,枢密,三司三足鼎立,权势甚至不逊色于宰相和枢密使。
如今沈括摄于章越权势,不敢说话。
事实上开春后王安石内退已成定局,但谁能取而代之?
王珪曾在政治站队中出过错,如今是尸位素餐。冯京出身旧党,最看不惯他这等攀附而起的新党。
同为新党元绛倒是向自己抛来橄榄枝。
但沈括对元绛不服气,论才干能,当今天下与王安石,吕惠卿相提并论的也只有章越了。而元绛给他们三人提鞋都不配。
至少沈括觉得自己还是非常耿直的,不是那么随随便便的人。
章越将书架上抽了本书,看见沈括仍是一脸小心谨慎地站着,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跪着对的徐禧一眼。
“徐德占!存中与他很是相熟吗?”
“不熟,不熟,只是当年在相公幕下,说过几句话。”沈括连忙撇清。
“我倒是忘了……”章越故作不知,然后道,“如今有人得志,便是容易忘了本,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沈括附和道:“相公所言极是,所以御人不可以过宽,时不时的得紧一紧。”
沈括虽这么说,但心底七上八下的。
沈括心道,不知徐禧为何惹恼章越。
章越似看出了沈括所想道:“存中,当年陛下派人夜叩曾子宣府门,问市易法如何?你若是曾子宣如何答?”
沈括恍然。
曾布当年出任三司使后,官家半夜派人问他市易法究竟如何?
曾布在询问过王安石后,选择了向官家实话实说,这分明就是在王安石与天子之间,选择了站队官家。
莫非徐禧也犯了曾布当初的错……沈括额上流汗道:“这如实答则负恩,不答则为欺君,着实难也。”
“但当有两不负之法!”
章越听沈括这话便知道此回答是最差的一等。
两不相负,就是两皆负也。
你当着我的面都如此答了,以后遇到事了真还指望你能靠得住?
章越道:“存中这般就错了,我等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矣。切不可想着两头好处都占啊!”
沈括一愣恍然自己这话在章越那边可谓是大大的失分了。
沈括满头是汗地道:“相公,沈某是颟顸之人,只知道一心做事,不知道如何处置此事……”
章越听了再度无语……
沈括满脸通红,焦急得不知说些什么才是。
章越对书房外的彭经义道:“你扶徐德占到厢房去烤烤火,暖一暖身子。”
片刻彭经义回禀道:“徐正言手脚都冻僵了。”
章越对沈括问道:“这当如何是好?”
沈括则道:“可以拿雪擦一擦他的手脚。”
章越道:“还是存中有办法!”
彭经义立即吩咐人去办了。
章越似自顾道:“这德占倒也真能忍,浑身冻僵也不吭一声。”
彭经义道:“是啊,汴京这天怪寒的,咱们南方人扛不住。”
章越道:“说来也是,德占还是江右人士,我还是闽人。若换我在正月里外跪一日,怕是连命也没了。”
沈括额上渗汗,他也是南方人,也不抗冻啊。
章越看向沈括道:“存中近来身子如何?”
沈括浑身上下一个机灵,立即道:“下官的身子也不好。”
章越道:“那可需好好养一养,平日谨慎些许,可以长保寿泽。”
“是,是。”沈括唯唯诺诺地言道。
“存中此来还有别事吧?”
沈括立即道:“是,下官不知向支使是相公的同窗,失察之至,向相公请罪!”
原来是向七的事。向七也是大多数官员的一生。
从嘉祐四年中进士后,为官十八年还是一直在选人里打转。
大宋官员将选人里打转,创造了一个词称之为‘选海’。
选海便是遴选之海,要从选海中‘海选’成为京官,可谓千难万难。即便是章越嘉祐六年的同窗如今改为京官也不过三十多人。
向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也不过是选人第二阶的观察支使。
即便如此沈括要想方设法毁了向七的仕途。
沈括这人典型地对上对下两张面孔,对上有些奴颜婢膝,对下就仗势欺人,特别是有些权力在手。
话说回来,沈括这人又不坏,但被迫适应官场上的规则。当初自己被人这么欺负过,狠狠地调教过了一番,所以对不如他的人就想欺负回来。
沈括此刻知道向七是章越的同窗后,有些惶恐。
章越对沈括道:“存中,我与向七确实是同窗,但已多年没有往来了。”
“但是我听说他所批驳的是吕吉甫判军器监时所为,后来张冠李戴将存中的事,误以为是吕吉甫所为。如何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不必来禀我!”
沈括一直担心因处置向七的事得罪了章越,听他这么说当即放下心来。
无论怎么说,章越肯替向七说一句话,沈括也要将章越的面子给得足足的。
沈括当即道:“下官明白了,既是误会,那么也不追究了。”
说完沈括告退。
沈括走到厢房外看见冻得鼻青脸肿的徐禧,心底不由一颤。王安石韩绛一个是君子,一个是长者,得罪了无妨,但章越不可如此为之。
……
沈括离开后,章越入了徐禧厢房,见到升着一大盆炭火,此刻彭经义正另一名下人用盆子里盛着的冰雪擦着徐禧手脚。
章越走在房门前,想起历史上沈葆桢,李鸿章,左宗棠都出自曾国藩的幕下,但这几人被曾国藩举荐出去后,后来先后都‘背叛’了曾国藩。
章越让下人离开,自己坐下用冰雪徐禧擦手脚。
徐禧羞愧难当,对章越道:“相公,使不得,使不得。”
章越对徐禧道:“你这是何苦呢?”
徐禧嘴唇发颤道:“既是皇恩浩荡,也是相公的恩德,下官……下官……皆不敢负。”
可你已经负了我……章越想到此看了徐禧一眼道:“不着急说话,你再想一想。”
又过了一会,在章越和彭经义帮手下,徐禧脸上已是有些红润,总算是缓过气里。
徐禧道:“启禀相公,下官方才说得不对,除了皇恩,也有建功立业之心!”
章越闻言坐直身子道。
“你有此念头,又有此才干,以边事自任,本是极好的。不过我听说你放大言,曾在天子面前云西北垂手可得,西夏旦夕可灭,只恨主事之人太过胆怯,以至于坐看西贼至今猖狂。”
“如此狂谋轻敌,他日必是马谡之流,焉能不败。你自己性命倒也罢了,若是丧师辱国,令熙宁十年变法之功毁于一旦,你便是我大宋的千古罪人!你一身可当否?”
徐禧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若章越说他有些忘恩负义,他是承认有愧于章越。但说他狂某轻敌,小看了西夏,他是不服气的。
徐禧心想知自负兵书战策无所不能,不所不知,又曾追随过章越两次领过军,怎么可能是马谡之流。
官家还赞自己‘朕阅人多矣,从未见过有如卿者’。
他的才干……
徐禧长叹一声道:“相公所言极是,以后下官绝不在陛下面前提灭夏之事一字。”
章越道:“为何不提?”
徐禧一愣。
章越道:“你我都打算制夏,不过我是缓,你是急,而官家也是急。”
“当初你面圣时,言西夏如何如何可取,不必顾虑良多,官家一听极合心意,当即拍板决意采用你。”
“其实就算没有你徐德占,也有他人,朝臣们窥探出官家的想法,必有幸进之人给天子规划各种路径。”
“若是别人,我不放心。”
“但要是德占你,我的话你至少还可以听进几句。自古以来,堵总是不如疏的。”
徐禧目光一亮心道,原来如此。
徐禧闻言大喜道:“下官以后一切唯相公之命是从。”
……
得了章越准信的徐禧入宫面圣。
官家早已得章越书奏回复,信中一切如徐禧所言,令他对徐禧更是信了三分。
官家道:“若李秉常真有附宋之心,那么改不改回国姓且由着他。不过西夏必须割取兰州及河南之地。”
徐禧立即道:“圣明远见如陛下。”
官家道:“能探知李秉常来意,此事你与章卿是有功的。”
“另吕惠卿亦上疏直言平夏事,他主张以尽取横山,以俯瞰夏国。朕问种谔,他亦以为赞同,若朝廷出横山取得银、夏、宥三州,则夏人胆寒。”
“所以朕已命吕惠卿知延州。”
徐禧对此本无所谓,但想起章越昨日之论,才知道对方早就料到这一切。
吕惠卿此人善观人主之意,好似官家肚子里的蛔虫,对天子心底想什么是一清二楚。
没有他徐禧劝天子急取西夏,也有吕惠卿,种谔上疏然天子攻夏。
吕惠卿之前被王安石,章越逐出汴京,失去了相位,如今就献这夺取横山之谋,以期夺回相位重返朝堂。
徐禧道:“陛下,朝廷之前一直是经营熙河,以侧取西夏,如今若骤取横山,怕是要一改主张。”
官家道:“熙河自是当继续经略,不过如吕惠卿所言,熙河毕竟离西夏心腹之地颇远,要灭夏,熙河路牵制足矣,真正要毕其功于一役,还是要出兵横山!”
说着官家露出坚定不移的目光。
徐禧心想,这才是九五至尊,有吞吐八荒六合之志!
但闻官家悠悠地言道:“为了灭夏大业,一雪祖宗之耻,朕思慕久矣。当年太祖皇帝衣袍上都是补丁,没有绫罗绸缎为衣,用芦苇装饰宫殿。”
“而朕思祖宗教诲,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朕没有太祖皇帝之雄才伟略,但不事奢华上,朕愿比之。”
“古之圣帝明王莫不以检为美德,侈为大恶,朕励精图治方有了今日。吕惠卿这是深悉朕意!”
徐禧当然知道官家平日生活节俭,他看殿上官家盖毡,也不用布帛。变法聚集了那么多钱财,却没有多加一文钱放在自己生活起居上,平日是能减则减。
下面稍进什么奢侈之物,天子便是斥责。
官家都如此亲力亲为了,他徐禧身为臣子,又怎么能不进忠报国,为君王了却心腹大疾呢。
想到这里,徐禧热泪盈眶拜下道:“陛下,臣愿为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
官家大喜扶起了徐禧:“有卿这般忠勇,朕大志可成!”
此刻官家看着徐禧,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章越。
……
“启禀章相公,今日下官从陛下那得知,吕吉甫这厮唆使官家夺取横山!”
徐禧下朝后立即给章越通风报信,全然不顾什么泄露禁中语。
而听着徐禧言语,章越不由气笑。
原本从熙河攻取西夏的策略执行好好的,但听说李秉常要与梁氏兄妹翻脸,官家又将攻略方向从熙河路改为横山了。
没错,从横山方向比熙河路更靠近西夏的心腹之地,宋军从这里进攻可以给到梁氏母子及西夏保守派势力以十足的压力,更好地给予李秉常支持。
但问题是这里也是西夏力量最强的地方,同时辽国也可以从此介入,容易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
要攻取横山那么容易,当年韩绛,种谔早就成功了。
吕惠卿为了重得圣眷,居然出了这个主意?真是贼心不死啊!
这时候还琢磨着重回朝堂上呢。
你吕惠卿既是想翻身,但有我章三在朝一日,此生休想!
章越道:“好了,德占我知道了,多亏你来报信。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徐禧闻言当即对章越说了殿上官家那段话。
章越点点头,官家当然是一个好皇帝。
有人评价古往今来的帝王,说宋神宗皇帝之富位列历史第三。
章越觉得这话是有根据的,王安石变法十年,内藏库大大充盈,原先天子盖了三十六间库房用来存放金银珠宝,如今又已经放满了……没错是放满了。
现在官家又重新建了新库房来放金银财宝,而这些金银财宝官家有用吗?
杨广时国力虽盛大,但他自己奢侈无比。
而官家没有一文是花在自己身上的,反而是能裁减就裁减皇室的用度,对宗室也是能约束就约束。
然后他将朝廷这些年积攒下的每一文钱,全部都用在了西北!
……
陈州。
吕惠卿已是接到让自己移知延州的诏令。
吕惠卿接旨后激动得对左右道:“蒙陛下垂念,还未忘了我这把老骨头,仍对我吕惠卿委以重任!”
吕惠卿说完唏嘘不已。
从前年被逐出京师,已是快一年半了。
如今天子让自己知延州,显然是接受了自己攻取横山的建议。
一旁陈州官吏都是劝道:“相公不老,何必言此!再说陛下从未有一日忘了相公啊!”
吕惠卿笑了笑,然后看向西北方向。
第1004章 国事与恩怨
汴京马行街官道上。
长长的仪仗队伍走到官道,其规模丝毫不逊宰相仪仗。
队伍之中当中一人骑着健马,头戴乌纱幞头,一身紫袍,腰金悬鱼的中年男子。
正是回京的吕惠卿。
吕惠卿接到任命要从陈州直接前往延州任知州,天子本不愿见他,让他不必入京述职直接上任就是。
但他走到半路却强行要求入京奏对,所以便拐到了此处。
吕惠卿看着汴京马行街上熟悉的景物,稍稍露出伤感之色。但时隔两年不见,却有多了几分陌生之感。
这一切颇有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之憾。
宦海沉浮二十年,吕惠卿以为自己足够从容,但是此刻却又不自然了。
没错,大宋的宰相虽没有倾覆之险,但在陈州坐冷板凳的滋味,又怎么好受呢?在汴京时身为宰执威风八面,权势赫赫,多少紫朱大员捧着。
说实在这些久而久之也便那样,吕惠卿看得并不那么重,但应了那句话,向上攀登未必如意,但向下跌落却一定痛苦。
吕惠卿在陈州,没有与章惇,李定,曾旼、刘泾、叶唐懿、周常、徐申等断了联系,同时时时揣摩天子心意,终于让他觅得机会。
回想离开汴京一年半的时光,他实是倍感煎熬。
这一次回京,吕惠卿想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及洞悉圣心之能,看看能否说动天子。
吕惠卿的坐骑直抵宫门前,却给宫卫拦下。左右欲发作,倒是吕惠卿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份不比当年,所以徒步进入了宫门。
最后吕惠卿见到了天子。
看见天子吕惠卿突然间潸然泪下:“臣阔别多年,几乎以为生不能还宫阙,再见陛下一面了!”
吕惠卿说完眼泪垂落,而官家本对吕惠卿如此执意要面圣有些不高兴,但见他如此感情外露,想来是生怕去了延洲赴任后,无法再见到自己才特意要进京一趟。
……
中书省。
汴京仍显得春寒料峭。
都堂前数匹供宰执骑乘的健马被冻得连连喷鼻。
此刻政事厅里,王珪,元绛,章越三名宰执坐在各自的公座上。
政事厅的外头下面是堂吏一一接待来拜见的公卿大臣。
方才官家命内侍来传话,让三位相公讨论吕惠卿之新命。
章越看了官家的意思,也是觉得好笑,吕惠卿新命不就是知延州吗?哪里还有什么新命。
肯定是吕惠卿入宫后一顿哀求,官家想起来心软了,便下一道旨意问问几位中书宰相的意思,要不要让吕惠卿回来?
章越看元绛,王珪二人脸色,他们也是惧于吕惠卿凶名赫赫,亦不敢让他回来。
天子的内侍在旁看着。
章越便故作不知地问道:“吕惠卿不是入延州赴任了?怎地来了京师?”
元绛道:“怕是又起回京之念了。”
“其实延州任重,又是西夏前线,非重臣不足以主张。”
章越道:“吕惠卿焉能称重臣,此人有张汤之辨诈,卢杞之奸邪,实乃奸臣。”
“官家不念其过往,已是恩德,还有何新命可言。”
“这般厚颜乞留,实无耻之尤。”
元绛微笑。
吕惠卿罢相后正是元绛补入。元绛补中书入后第一件事就是正式废除手实法和给田募役法,以向王安石输诚。
章越如此怒斥吕惠卿,他举双手赞成。
王珪道:“既是如此,还是回禀官家不另给新命。”
“正是。”章越,元绛言道。
中书内部也有矛盾,但对于吕惠卿不入中书的意见却是出奇的一致。
……
次日章越回府,从黄好义口中得知吕惠卿登门求见。
吕惠卿被自己贬出京师,竟还来拜见自己?料想是知道自己仍旧去延洲的任命,所以才无可奈何吧。
章越倒也没拒绝,面子要给人家的。
章越问道:“吕吉甫带了几个人来?”
黄好义道:“仅一名随从以及数筐茶叶!”
在客厅里是,章越看到多了不少白发的吕惠卿也是一愣,然后道:“吉甫兄别来无恙。”
吕惠卿见了章越则叉手行礼,毕恭毕敬地道:“吕某见过章相公!”
“休要多礼!”
吕惠卿叹道:“我如今是待罪之身,不比当年。”
待罪之身?你今日带着数百随从浩浩荡荡进京,这也叫待罪之身?
章越笑了笑,却连忙扶着吕惠卿道:“你我十几年交情,不讲这些。”
吕惠卿此人自尊心极强,你言语态度稍不恭敬,马上被他记在心上。对付吕惠卿就是那句话,温言在口,大棒在手。
章越与吕惠卿并肩坐下。
想起二人亦敌亦友这么多年,又是时隔再见不免感慨,聊了好一阵往事。
“如今身子骨不比当年了,吉甫兄身子可好?”
吕惠卿道:“还好,但是这半年来,倒是常常整夜整夜的失眠。”
章越道:“我近来也有如此,我这里有几帖治失眠的药剂,也匀你一些。”
说完章越给彭经义使了个眼色,他当即去准备药剂。
吕惠卿道:“多谢相公,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挂念吕某。”
章越笑了摆了摆手道:“吉甫兄,如今咱们不提这些。你且陪我下盘棋。”
二人摆下车马炮。
章越摆子道:“想起当年在为经筵官时,章某与吉甫,子宣三人倒是常坐在一起对弈。”
吕惠卿似缅怀起前事道:“是啊,当年全仗章公引荐为崇政殿说书之事。那时候也是吕某宦途中最自在快活的日子。”
你还有脸提此事……章越微微笑道:“前事不提,来,吃马!”
一盘了了,二人各自喝茶。
吕惠卿放下茶盅道:“吕某马上去延州赴任了,今日还请相公面授机宜,不吝赐教。”
如今鄜延路兵马都总管是种师道。所以吕惠卿尽管知延州,但却没有兵权,不是正任的鄜延路经略使。
这个安排表明吕惠卿仍在待罪之中。
章越问道:“不敢当,只是陛下为何旨下中书,安排吉甫兄出任延州知州?”
吕惠卿道:“是吕某建言陛下攻取银,夏数州?”
章越掂量起棋盘,不知为何想起汉景帝用棋盘砸死人的典故来。
吕惠卿也极能察言观色的人,当即道:“章相公,吕某次去别无他意,就是求一个存身之地,希望还能为国家尽绵薄之力。”
章越不答。
吕惠卿继续道:“吕某心底仍视章相公为至交!”
“孟子云,过去有个人,越国人弯弓射他,他可以笑着说此事,若他哥哥弯弓射之,则是会哭泣(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因为关系疏远之人中伤无妨,若亲密则不同,故恨由此来。”
章越听了吕惠卿言下之意,说我拿你章三当朋友,你却唆使苏辙收录我的罪证,想要弹劾我,所以我才对你有恨。
章越闻言也是触动情绪言道:“昔日与兄同朝为官,虽因国事争执,但从未有过私怨。若非冯当世之事,我怎有让公吃剑之言语。我与冯之亲厚,难道更胜过于兄吗?”
“至于我让苏子由回京确有挟持兄之意,但要弹劾吉甫兄,却没有此心。”
吕惠卿闻言感慨,二人沉默一阵。
吕惠卿对章越道:“章相公,此番取银,夏二州之论,虽是吕某上疏,但若要灭夏,只出熙河一路如何成功?无论是主,是辅,必须另从横山出一路兵马。”
“即便吕某不言,亦有人言之。吕某是有私心,但也有公心。日后若侥幸提一路兵马,翻越横山,深入银夏,即便战死疆场,也算报答了陛下的厚恩了。”
章越听吕惠卿之言暗笑,不过吕惠卿有一句话说对了,就算他吕惠卿不提,徐禧不提,还有种谔会提。就算没有人提,官家也会从横山出兵攻夏,因为这是最快最有效的路径。
当初苏轼批评官家为政‘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速’,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官家还是如此。
不知是苏轼高明呢,还是官家一点也没改。
知道劝不动,就不劝了。被先帝贬过一次后,他不会再作力谏死谏君王之事,向皇帝劝个两句,劝不动就算了。
没必要验证自己的先见之明,就算事后证明自己是对得又如何?
满腹牢骚,吹嘘自己如何高明,最后君臣之情也没了。田丰的例子可是活生生地在那。
而自己不赞同天子攻打横山,最后的结果就是天子让其他人负责此事,一旦战败遭到了莫大的损失,这样才是最糟糕的。自己赢得了名声,可朝廷却是损失数万将士的性命和天子多少年的心血。
如今有自己看着,徐禧还有眼前的吕惠卿,他们敢不听自己的吗?
等日后天子知他这条路走不通了,自己再来主张,人家也有台阶下。
天下之至柔,方是至刚。
想到这里章越收敛起笑容。
吕惠卿亦正座相待。
章越道:“吉甫,你去延洲先办两件事!”
“请章相公示下!”
章越道:“其一帮种师道照着熙河路模样经画,将蕃汉兵马合练成军,一切效仿将兵法而为,最要紧是五千人设一屯田,兵粮自给需在五成之数。”
“其二陕西已推广木棉,并制作棉布,与西北蕃部交易。你去延洲需着力推广此事,日后以棉花棉布为军需之用。”
“若能办成这二事,今晚则便去延州,不成还是回陈州吧!”
吕惠卿道:“相公还不知道吕某吗?吕某不为则矣,为则尽力。”
第1005章 信任与猜疑(两更合一更)
吕惠卿离开时,突然向章越一揖道:“章相公,有一人吕某想托你照看!”
章越道:“何人值得吉甫如此相托?”
吕惠卿道:“李长卿(李稷)受吕某所累,郁郁不得志。此人是个人才,还请章相公替吕某用之。”
章越问道:“李长卿就是当初军器监案时,到我府上之人?”
“正是。”
军器监之案,当初章越与吕惠卿曾一起联手,打击宫里滥造军器之事。
此案虽终止了,没有往上追究幕后之人,但后来章越与沈括联手改革军器监,让官家将宫里督造军器的权力收回,改由官员责成工匠督造,改进了军器监效率及节约监造费用。
章越道:“李长卿官声不太好,有苛暴之称。”
“此人极有才干,干大事不惜力。吕某不愿他因吕某之故而埋没!”
章越道:“既是吉甫相托,我便答允了。”
吕惠卿道:“多谢相公,吕某劝官家攻横山,相公不怪吕某,吕某已感激不尽了。”
反正你回京之议也为我所阻……章越淡淡地道:“吉甫哪里话,攻取横山也是一步妙棋!”
“再说吉甫乃当世高材!官家素来看重。”
吕惠卿闻言苦笑一笑,然后道:“多谢相公抬举!”
吕惠卿拱手后颇有些黯然地离去。
“吉甫留步!”
章越疾走数步至吕惠卿身旁拱手道:“保重!”
吕惠卿一愣,然后点点头。
……
李稷!
章越念起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何想起了史书上的记载。
吕惠卿正是天子选为筹划五路平夏的人选,所以委以延州之任,可惜后来吕惠卿丁忧回家了,否则历史上五路平夏中他可以是一路主帅,或身为帅臣筹划这一切。
五路平夏后,身为吕惠卿党羽的徐禧,李稷同建永乐城想要继续在横山用力。
到了吕惠卿丁忧回来时,官家让他去他镇守鄜延路,吕惠卿就说往陕西进攻就赢不了,也就是否定了横山战略。
结果官家怒斥吕惠卿(你当初我和BB那么多,说如何如何,现在箭在弦上了,你他妈给我说不行)。
官家让他去知单州,仍是继续进攻横山,结果永乐城大败,丧师二十余万。
闻得败报,徐禧殉国之事,官家当殿对着群臣痛哭失声。
与徐禧同往的李舜举,在殉国前撕裂衣襟上写血书给天子‘臣死无所恨,唯愿官家勿轻此敌’。”
当时李稷亦同没在军中,遗书中道:“陛下,臣千苦万苦也!”
想到此事,章越目眶微红。
读史书时,一个人名就是几个字,而如今则是活生生的人。
永乐城之败后官家知道自己战略进攻的方向错了,并又让吕惠卿知太原府。
元丰八年,官家仍不忘灭夏之事,对李宪道,若成浮桥,以本路(熙河路)预集之士,健骑数万人,一发前去荡除巢穴……
但数月之后官家病故了,元祐后,宋朝停止对夏用兵,从全面进攻到了局部进攻,再从局部进攻转入全面防御……
也就是说,官家到临终前才将对西夏的攻略,重回到熙河路出兵上来。从熙河路出兵照样可以进攻灵州。
在错误的路线一直走了那么久那么久。
真实的历史实令人不忍。
而如今未来是否能有变化?
章越默默仰望星辰。
次日徐禧引李稷来见章越。
李稷的父亲李绚与吕惠卿的父亲乃是同年进士,因这层关系李绚投了吕惠卿帐下。
李稷现在正为邓绾授意御史周尹所弹劾,正是狼狈不堪时。
李稷对徐禧道:“我虽不是什么了得之人,但最厌的便是如此被人如此考量,实在是如被人吊在秤上称量一般。”
徐禧道:“章相公不似他人。我出身布衣,非科第出身,尚被他青眼相中。你又何必担心呢?”
“他最是惜才不过了。”
李稷心道,未必是,若是一会他稍露轻视之意,我立即便走。
李稷闻言点了点头道“好吧。”
走到门外,黄好义告诉他说章越正在见客。
徐禧问:“是何人在内?”
黄好义道:“是苏子瞻荐来的,说此人的文章有屈原,宋玉之姿啊!”
徐禧道:“能得苏子瞻称赞的并不是一般人,我要看一看。”
黄好义道:“是一个俊秀的少年郎君,此人姓秦名观,除了受苏子瞻推举,也是孙莘老(孙觉)的亲戚兼幕下。”
徐禧知道孙觉与章越,都是陈襄门下。
“可有进卷观之?”
徐禧看了数篇秦观的进卷叹道:“果真是人才,这般文章我这辈子也写不出。”
李稷不服取了秦观进卷看后,心底自负之情顿消,他心道,不过随便一个拜会章越的读书人,便有这般水平。
徐禧对李稷言道:“章相公如今拜相,名声又高,四方俊杰皆入他的幕中,此可以称得上是青云之路。”
李稷点了点头。
……
熙宁十年后,王安石一直杜门在家,并向官家辞相,理由是王雱身体不适。
不过官家照例没有答允。
宰相要辞,也当最少三辞。
目前尚在走流程。
此时王雱病得不轻,王安石又安排次子王旁与妻子庞氏离婚。王旁得了癔症,整日怀疑其妻庞氏出轨。
王安石见王旁如此,不忍耽误其儿媳,便做主给他们夫妻二人和离,让庞氏改嫁。
王安石心烦不已,每日在家也是不洗,整日手不释卷地读书。王安石如今手边正是章越当初赠他注释中庸的书。
“见过大人!”
王雱向王安石行礼。
王安石见王雱道:“你不在房里养病,又得劳累。”
王雱道:“孩儿的病已是好了很多,我听说一事好生怀疑,章越居然推举吕惠卿的门人李长卿!”
王安石道:“这有什么?”
王安石不知道王雱授意邓绾对吕惠卿的余党穷治,之前章惇被贬湖州就是邓绾的手笔,而李稷就是与吕惠卿死党,所以邓绾也要对李稷赶尽杀绝。
王雱对王安石道:“章度之竟出面竟保下了李长卿,这分明是与大人作对。”
王安石沉默。
王雱道:“爹爹,章度之分明要重定‘国是’,这非孩儿之言,是吕嘉问邓绾都一致说道。他们说章度之之前言于新法不变,分明便是虚与委蛇之辞,一旦大权在握,便倾覆新法。”
王安石闻言道:“章度之不是这等小人。”
王安石心道,便是真的又如之奈何?
他王安石如今罢相已是属于在走流程的阶段。
王雱见王安石不言,默然回到书房吩咐邓绾,吕嘉问二人来见自己。
不久邓绾,吕嘉问二人都到达王雱卧房里。
王雱满脸病容坐在榻旁,手边有一堆书信。
邓绾,吕嘉问看王雱脸色问道:“丞相可是答允了?”
王雱咳了数声后,脸色苍白地道:“是的,爹爹言新法是他毕生之心血,便是他以后不在相位,也绝不容人更之。”
“更不容人重定国是,使新法走上歧路。”
邓绾,吕嘉问二人都是闻言大喜。
如今章越已在中书渐渐站稳了脚跟,一旦王安石身退,他们二人肯定是要从这个位子上退下去的。
所以他们便向王雱言章越要更定新法,并且已让陈瓘,徐禧二人制定如何更改新法的条例,说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王雱对此信之不疑。
邓绾道:“大郎君决断,章度之如今已有宰臣气焰,若不趁现在更之,丞相一走,便无人遏制得住了。”
王雱点点头心道,我如今命不久矣,也算是临死之前,最后为新法,为爹爹办一件大事。罢黜章越之后,看天下还有谁再敢议论新法。
王雱道:“我当初就早劝丞相将旧党全部罢黜,悬富,文二相人头于市,但丞相心慈不忍如此,若是早是这般,哪有今日之事。”
“还有吕吉甫也要一并罢之!否则岂不是便宜此人。”
邓绾,吕嘉问承意而去。
邓绾,吕嘉问走出门外,便去了邓绾府上,又召了练亨甫,邓润甫二人商量。
邓润甫起而疑之道:“此非丞相之命!我要去见丞相面陈!”
邓绾,吕嘉问大吃一惊。
吕嘉问道:“此事是王大郎君亲口告诉我们的,难道还有假不成?”
邓绾道:“如今见不见丞相都是一般,我们同在一条船上,岂不闻覆巢之下无完卵乎?”
邓润甫道:“我也不喜章吕二人,但丞相如今马上要荣退,你们偏要弄出此事来,诚令天下取笑。以后朝廷之上的威严何在?”
吕嘉问起身道:“逐走了章吕二人,从此陛下只有倚重丞相,你难道看不出吗?”
邓润甫摇头道:“你莫要自欺欺人了。我是真的心疼丞相的名声以及他的新法,这一番心血日后毁在你们二人手上!”
“此事不要算我,但我也不会透露半句,告辞!”
说完邓润甫拂袖而去。
邓绾骂道:“真是鼠目寸光之辈。”
吕嘉问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算了,由着他去吧。”
邓绾点点头对一旁练亨甫道:“上一次扳倒章度之,便是从太学而起,今日你便是依旧如此……”
“还有这些书信都是章越写给丞相的,你们看看能不能提出错来。”
……
这些日子,章越正为官家参谋正面攻取横山之事。
这议取横山是韩琦,范仲淹最早谋定的,朝廷早有一套预案。
官家有了主张后,便让种谔,徐禧条制对夏方略,再上奏枢密院,最后再由章越定夺此事。
不过枢密院如今事权,不少都被中书侵吞,在对夏作战这样的大战略上,从兵马调配以及粮草运输,以及地方的配合上都要中书进行协调。
所以最后的事权其实还是在中书的手上。
因此章越便让陈瓘与徐禧,种谔二人接洽,再因为征夏大计是国家的最高机密,所以此事不能对外泄露半句。
所以邓绾,吕嘉问二人见徐禧,陈瓘二人整日神神秘秘地制定条例,便以为是要更定什么新法,于是就捕风捉影地将此事告诉了王雱。
邓绾,吕嘉问二人便打算联合御史一起动手,同时弹劾章越,吕惠卿二人,将他们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但是此事二人办得并不周密,而且新党内部,也就是邓,吕二人部下,也不是全然赞同二人的想法。
如邓润甫般看出二人只是为了争权夺利,而不是王安石想法之人并不在少数。
……
“丞相授意台谏弹劾于我?”
章越得到密报的消息后,也是有些震惊。他一时不相信王安石会办出这样的事来。
但是给自己的消息,却是明白无误。
章越掩盖神色上的震动而是道:“多谢,此事日后我必有厚报!”
对方垂下头道:“为相公办事心甘情愿,不要报答!”
章越笑道:“什么话。先下去吧,我且静一静。”
章越此刻中书本厅里歇息,弹劾之事,着实令自己又惊又怒,需要缓一缓。
至于如何处置,他一时还没有多想。
他也从来不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任何决定,要先将事情在脑子里过一过再说。
章越将此事反复想了数遍,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到底在什么事上令王安石有了误会。
他相信自己已经与王安石说得很清楚了。
他章越追求的政治是什么?
那便是絜矩之道,也就是推己及人的政治。
尽管大家都有矛盾,比如我和你王安石确实有矛盾,但是矛盾是政治的必然。
政见有所不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朝廷也鼓励异论相杂。
但在权力的交接上,我对你王安石尊重十足,给足了你面子,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我希望将来有人接替我的时候,也是这般。
这是一个典范,唯有如此,身在相位上的宰相,方能尽最大的力为国家办事。
为官非常要紧的一个就是‘思退’。
对于退下来的老领导要尊重,不是因为他们仍如何如何高明,而是因为你将来也有退的一天。
同样的必须尊老,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你也有老迈的一日。
所以为何要推己及人,为何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从不尊重别人的人,指望别人尊重自己可能吗?
儒家的道理,条条好似都为了别人着想,其实将为了自己的部分,全然隐去不讲。
就如同为何要讲道德?因为道德是最长远风险最小的投资回报。
所以必须讲规矩,不讲规矩,一定会受到规矩的反噬。
章越觉得自己与王安石那日说得很清楚了。
如果王安石推翻了与自己这协议,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王安石不想走了……
章越骑马回到府中,得知蔡确已是登门。
“度之,给你送礼来了!”
章越道:“师兄你倒是好生清闲。”
二人笑着坐下,章越看蔡确送了自己何物?
但见一幅天官图!
天官图画的是谁?郭子仪。
如果说,宋朝谁最受官员崇拜,无疑就是郭子仪了。
郭子仪‘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侈穷人欲而君子不罪。富贵寿考,繁衍安泰,终始人伦之盛无缺焉’。
因此几乎官员家里都挂着一幅天官图。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心知,蔡确送自己这天官图用意,当然是讥讽自己稳如老狗,到处明哲保身。
章越故作不知,一脸笑呵呵地道:“蔡师兄大礼,我就收下了。在此谢过。”
蔡确笑道:“本就是送你的。”
……
等奉茶侍女退下后,蔡确道:“度之,我听闻似有人对你不利?”
章越道:“从何听说?”
蔡确道:“你别忘了,我如今也在御史台,消息难免比他人灵通。”
章越道:“记得,我记得当初师兄也是邓绾推举,而出任御史的。”
蔡确微微笑道:“当年我能为御史,其实是多靠了韩相公与你的推举,否则邓绾岂能答允。”
章越道:“何人不利于我?是邓绾吗?”
蔡确道:“正是。”
章越道:“料到了。邓绾背后有无人主使?”
蔡确道:“弹劾一名参政,量他邓绾也不敢有此胆子。邓绾不会自己拿决定,事先肯定禀告过……昭文相。”
章越点点头,此事不是王安石授意的,也是王安石同意的。
二者没有多少区别。
蔡确道:“你倒似胸有成竹,一点也不惧。”
章越道:“还能如何。”
蔡确道:“你早听我话,何止如此。如今唯有一个办法,便是先下手。你立即面君,弹劾王介甫,邓绾!这是你唯一翻身的机会。”
“面圣?”
蔡确点点头道:“面圣陈情,你如今圣眷正隆,官家必对你言听计从,切记一定要将邓绾牵扯在其中。”
“因为官家讨厌邓绾已久,如此就算丞相无事,邓绾一去,亦如断其一臂。”
“此事不可犹豫,否则一旦邓绾先行上疏,无论你是否有罪,都会成了真罪!”
章越起身道:“师兄所言极是,我这便入宫!”
蔡确道:“此方是决断!我在府里等你回来。”
……
唐九,黄好义等人给章越备车。
疾驰的马车当即行在城中道路上,直往宫门而去。
坐在马车中沉思的章越,忽睁开了眼睛拿手指对车壁一叩。
唐九的声音在车边响起:“相公有何吩咐?”
章越道:“暂不进宫,转道至丞相府上!”
第1006章 天下拜托章公了
政治有二等,一等是赢家通吃,还有一等是相互妥协。
中国自秦以后,两千年来政治大多都是赢家通吃。输的人不仅失去政治前途,甚至性命也是不保。
蔡确被贬岭南,就是相互妥协失败,转为赢家通吃。后来章惇主政的新党,之所以对旧党赶尽杀绝,既是章惇性子使然,也有不得已的成分。
底线一旦被破坏,双方只有比谁更没有底线了,谁更没有人性。
政治斗争的惨烈,后世的电视剧小说描述够多了,没有什么可值得吹嘘的。失败的后果,输家是承担不起的。
因此得知王安石要弹劾自己,章越心想对方真会如此吗?
章越决定亲自去问一问,如果确认是真的,就立即面君。
弹劾之事,没有别的技巧,谁先往谁的头上扣屎盆子,谁就占据了先手。你事后弹劾对方,就成了栽赃。
当然给王安石打招呼,面君的效果就打了些折扣,但不会差得太多。
章越相信不要将人想得太好,也不要将人想得太坏。
当然政治斗争中,经常有人掌握对方弹劾自己之事后,提前动手,反败为胜的案例。
譬如吕嘉问得知吕公弼要弹劾王安石之事,提前将此事告知王安石,结果导致吕公弼大败。
章越抵至王安石府门前时,王府的门吏看见有车驾至后上前询问,当得知是章越亲自到来之际,对方大吃一惊。
似章越这般重臣很少会突然来访,都会提前通知,这突然来访着实罕见。
章越下了马车,便在王安石府门前等候。
片刻后,门吏前来禀告:“丞相请章相公入内。”
……
王安石正亲自端药给王雱服之,王雱嫌药热,王安石细心地呵气吹之。王安石不会服侍人,动作稍显笨拙。
“再多服几帖药,过了此春,想来可以痊愈了。”
王安石言道。
“是,大人。”
王雱说完也不自然地别过头。
正在这时下人禀告章越求见。
王安石闻言有些惊讶,但王雱却是神色巨变。
王安石起身对王雱道:“我去去便回,你且歇一歇。”
说完王安石大步离开,而王雱脸上的阴郁之色更重。
王安石来到外间,看到了章越道:“度之,来得何事?”
章越听王安石此话,言语中似有几分平淡,心想有什么事,你大可与我直说,何必出此下策。
章越平抑着心底的情绪,但对方毕竟是丞相,自己一开口便指责对方,就成了兴师问罪。
章越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章某得了一副杨凝式的真迹,不知真假,特来给丞相一鉴!”
闻章越之言,王安石点点头,随即道:“度之,先坐下说话。”
章越点点头在王安石下首椅子坐下,从始至终不露丝毫愠色。
王安石看了章越送上的杨凝式真迹看了看道:“应是真的。”
章越喜道:“真的就好,章某正好借花献佛,送给丞相。”
在当时杨凝式的真迹与颜真卿可以并称。
王安石摇头道:“度之,仆不能收。不是不好,而是仆薄杨凝式为人,此冯道之辈矣。”
章越讶道:“丞相不喜杨凝式我知之,为何又薄冯道?”
王安石问道:“不曾薄之,此事我还是听欧阳文忠说的,宫里颇有人言五代时事,一人言冯道当时与和凝同在中书。”
“一日和凝问冯道,公靴新买,值几何钱?冯道举左足示之道,九百。和凝性子急对左右道,为何吾靴用一千八百?顿时和凝怒斥左右。”
“过后冯道举右足道,此亦九百。之后哄堂大笑。你说冯道为宰相如此,如何能镇服百僚?所以旁人道冯道只能为太平时宰相,不能用于救时治乱,就像参禅的僧人用不上鹰犬一般。”
章越闻言笑了,王安石这话似乎有点讽刺的意思。
王安石问道:“度之难道推崇冯瀛王?”
章越道:“略有,我想丞相薄冯道,杨凝式可能是他们依阿诡随,冯道事四朝十一帝,不能死节。但我听闻后晋之末,冯道为宰相,当时后晋与契丹交恶,后晋命冯道选人出使契丹。冯道却云,臣自去。当时举朝失色,以为冯道此去如羊入虎口。但冯道却从辽国生还。”
“耶律德光入汴梁时,又是冯道一句话活了万千中原子民。”
“这样的人恐怕不是随波逐流之人,而是孟子口中所谓的大人也!”
“丞相知道章某不擅诗,但冯道的诗虽浅但近理。譬如‘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还有‘须知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
“特别是这句‘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所以章某素信章某以诚待人,人亦不会负己。”
王安石闻言惊觉问道:“章公何必如此言语?”
章越起身向王安石一拜道:“章某性命悬于丞相之手,丞相为何故作不知?”
王安石问道:“真是不知。”
章越问道:“邓绾,吕嘉问欲害章某,丞相难道不知?”
王安石愕然片刻,然后对下人道:“立即唤大郎至此!”
“不用,孩儿已在此了。”
说完一人掀帘而出,正是王雱。
章越看去但见王雱容貌枯槁,一看就知道其时日无多。
王雱对王安石揖道:“大人,是孩儿假借你的意思,授意邓绾,吕嘉问弹劾章度之的!”
王安石闻言满脸惊谔。
王雱对章越道:“此事乃雱为之,与丞相无干。章相公,你可知我为何非要除掉你?”
章越道:“章某自问从无得罪大郎君的地方。”
王雱点点头道:“不错,你确实没有得罪过我。”
“但他日违新法之人,必是你章越无疑!”
章越道:“我从未有过此说。”
王雱对章越道:“章相公,还记得当初我到你府上曾言,天下有阴阳二气,阴阳二气激荡时会有冲气,那么冲气要么消亡。”
“你既不支持变法,他日必反对变法。无论你说什么修改新法,但稍稍修改的新法,还是当初新法的吗?”
“他日借新法之名,行废除新法之实的必是你章越。”
章越闻言不由气笑。
他看了王雱一眼,他如今身份不屑与对方解释,他向王安石道:“若丞相质疑章某,章越愿辞去参政之位!”
王安石见此则道:“章公,仆与你政见虽有所出入,但亦不太大。你的‘用中’之论,对仆也颇有启发。此际不必辞相!”
王雱则道:“大人,章相公并非出入,而是南辕北辙!若日后他为政,新法将毁于一旦!”
王安石道:“你莫要再言!”
章越对王安石道:“丞相,章某今日来意已明了,邓绾,吕嘉问弹劾虽不是丞相授意,但赵盾赵穿之事,章某无话可说。”
春秋晋国时晋侯无道,执政赵盾屡屡劝谏,结果被晋侯派人刺杀。
赵盾当即就跑,跑到国境边上后,听说晋王被其弟赵穿杀了。于是赵盾回到晋都继续当执政,哪知史官董狐却书道‘赵盾弑其君’。
赵盾听了立即跑去问董狐,明明不是我杀的晋王,你干嘛把罪名安我头上。
董狐正色道,你是正卿,既然逃亡,不逃离国境,如今回来了。你身为执政,对赵穿弑君没有半点处罚的意思。此事不是你干的,还是谁干的?锅必须由你来背。
章越言赵盾赵穿之事言下之意,就算你王安石不知情,但你王雱干的与王安石干的有什么区别啊?
王安石闻言看了王雱一眼。
王安石对章越道:“今日幸亏章公事先得知此事,才令犬子没有铸成大错!”
“仆可以向你保证,邓绾,吕嘉问二人绝不会弹劾于章公!以后也不会再有!”
“相信仆的话,邓绾,吕嘉问还是不敢违背。”
王安石对王雱道:“你先退下,以后不要过问朝中之事了。”
王雱见王安石对他流露出失望之色,从小到大都没有如此过。王雱依言向王安石行礼离开。
走到自己卧房时,猛然胸口一痛,一口血喷出。
王雱用袖子一兜,看着殷红的鲜血不由惨笑。他性子也是极硬也不喊人来医治,依着墙缓缓坐下,两道泪水从面而下。
王雱离开后,王安石对章越道:“今日之事是犬子之过,也是仆教子无方,如今向章公赔不是了。”
章越忙道:“章某方才莽撞孟浪,还望丞相恕罪!”
王安石对章越道:“雱儿自小有心疾,我请一位名医看过,曾言活不过三十岁。”
“我记得他少时没这般偏激,遇事反而不敢言语,我对他心疼,素来照顾,从来不肯轻责一句,心想让他快快活活的了此一生。”
“他是极聪明的人,什么事都一学便知,闻一知十。当年我也不如他聪明。可惜,可惜,实没料到最后……”
王安石颓然地挥了挥手道:“不说这些了,你今日来此能问仆,而不是先面君。着实挽回了仆和犬子的名声,足见你是真君子。”
“而君子易退难进,故而你要辞相时,仆才出声挽留你。仆要退了,此去钟山再也不问世事了。”
“而以后这天下就拜托章公了!”
第1007章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两更合一更)
熙宁十年三月。
王安石以子王雱病为由,再度提出辞相。
官家照例不准,并给王安石假,同意他在家抚视,
但王安石不再同意,五度上疏,最后命下罢其宰相之位,为镇南军节度使,判江宁府。
旨下之时,王安石正寓居在定力院内。
第一次罢相时,他也是住在此际,如今仍住在此院中,看着满园春光明媚作诗一首。
江上悠悠不见人,十年尘垢梦中身。
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间自在春。
此诗是仿陆龟蒙所作(江上悠悠人不问,十年云外醉中身。殷勤解却丁香结,纵放繁枝散诞春)。
他又居定力寺想起前诗来,此刻他便坐在丁香树下看着章越送来的书信。
此信也算是章越对当初王安石在府上,隐隐以朝政托之的一等回复。
对章越而言,朝政不是最要紧的,在朝政之上更要紧的是【国是】。
这是章越一入京后吩咐陈瓘所为之事,二人就此增删七次,常常讨论半日。直到今日章越给王安石书信一封。
说是书信一封其实也是进卷。
犹如章越孑然一身至京城时,将文章投遍公卿,两制大臣求得赏识引荐一般。当时章越三度投文王安石,还曾亲自登门求其青睐。
时过境迁,章越再书王安石,宛如当时投文心境一般。
在信中自述彷徨如学生请教师,王安石见此微微叹息,章越这么多年了,依旧还是那么恭谦谨慎,有醇醇之风也。
章越这一封书信的题目便是‘孟子亦言利’。
王安石看章越的题目时候笑了。
众所周知王安石是最推崇孟子的人,时人讽刺王安石的观点与孟子如出一辙,只是区别在一个整天言利,一个从不言利。
故而王安石看到章越‘孟子言利’不由会心一笑。
义利之辨是儒者第一事。
义利之辨就是出自孟子,《孟子》的一章。
孟子见梁惠王。
王问,老头,你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答说,王何必言利,亦有仁义而已。
这就是孟子头一章头一句,读过孟子书的人都知道。
章越言,五经之首《易经》,言利有一百八十四处,言不利的有二十八处。
易经所言的元亨利贞,及利或不利。
被奉为五经第一经,华夏各家流派之祖的易经教的就是你如何【利用安身】之道。
易经研究的就是如何‘趋吉避凶’,如何‘大吉大利’,这个思想可谓融入每位华夏子民的血脉之中,为三教九流所共奉。
如果说孟子否定了‘利’,也就是否定了五经之首的《易经》。
何为利?何为义?
孟子言墨子所云的‘义’,乃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就是头磨破了脚擦伤了,也要为利于天下之事。
杨子所云的‘利’,拔一毛以利天下不为之,你要我拔下一根毛利于天下,我也不干。
墨子之‘义’,乃‘无私’,如果人人都不利己,心里头完全没有自己才能利天下。
扬子的‘利’,乃‘自私’,如果人人都利己完全不利他,才能利天下。
孟子批评墨子扬子都不是‘中用’之道,而是执一之道。执一之道是贼也,举一而废百。
孟子所云的‘义’和墨子所云的‘义’不同。
孟子之‘义’乃‘中用’之道,兼顾利己利他。但中用之道不是折中和调和,如何中用?必由【诚】出发,那就是‘仁义’。
什么是‘仁义’?
仁义就是‘大利’,‘远利’,而梁惠王有何‘利’吾国的所言的‘利’是‘短利’,‘近利’。
短‘利’,近‘利’人人都会,地上有一百块,你不用教谁都懂得捡起来。
但因为捡这一百块,若被东家或让失主看到了,那么利则为害。或者二者都没有,从此滋生了不劳而获,守株待兔的思想,这都是害。
人之所以染上赌瘾,都是从一开始赌博赢钱开始的。
所以孟子的‘仁义’是劝梁惠王舍‘近利’逐‘远利’,只有‘仁义’才是‘远利’,不要舍大取小。
这才是孟子符合易经‘趋利避害’的地方。
通过利他来达到利己,这是儒家的‘义’,而后世的朱熹看别人不明白,于是急了赶紧悄悄声补了一句‘不求利无不自利’。
如果说孔子定义了什么是‘仁’,那么孟子定义了什么是‘义’。
墨子牺牲自己,奉献他人的‘义’,非常地崇高非常的伟大,但大部分人做不到。而孟子的‘义’,才是兼顾‘利义’的中用之道。
易经的‘趋利避害’之道就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只是后世儒者将‘义’和‘利’片面地对立起来。
因此章越给王安石上书孟子也讲‘利’。
王安石看章越之书心底大大认同,司马光抨击自己‘头会箕敛’,违反了‘孟子之志’。
王安石反击道:“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害,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
后来王安石又与曾公亮说‘孟子所言利者,为利吾国。如曲防遏汆,利吾身耳。至狗彘食人食则检之,野有饿孳则发之,是所谓政事。政事所以理财,理财乃所谓义也’。
章越用易经‘趋利避害’,‘孟子‘言利’实质上的支持了王安石,也表明日后若他主政的【国事】上于此不变。
信在这里章越只写了一半,下面说了为何‘仁义’之不行。
老子言‘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庄子言‘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老子和庄子对儒家这一套‘仁义’都不感兴趣,甚至嗤之以鼻。
是老子庄子错了?还是孔子孟子错了?
说到做到不是一回事。你要达到‘仁义’的目的,不能用‘仁义’的名义来提倡。
否则越提倡‘仁义’,世道就越虚伪。提倡什么,什么就衰弱。你一用力就跑偏,‘着力即差’。
要实行‘仁义’,必须反者道之动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正是因其不仁,所以才仁万物。
所以人道要法天道,为政也要不‘仁’。这点上法家才是看得最透彻的那一个。
韩非子有言‘君之于民,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对君主而言老百姓的作用就是,君王有难,百姓就要为君王而死,若无事,百姓就要996干到死来奉养君王。
法家说话不好听,但是一针见血,句句都是大实话。
‘害生于恩,恩生于害’。怨恨都是生于恩惠之中,反之斯德哥尔摩症者大有人在。
严刑峻法之下,反生出感恩戴德之心。
所以治国当求‘仁义’,却不可一味以‘仁义’之道治国,必须辅以法家。
王安石看到这里时,纸张随之在春风微微颤动。
王安石心道,若是早遇章越二十年,自己当将他收之门下,如此何必托之吕惠卿,曾布。
可惜,没有如果
……
深宫之中。
高滔滔正听闻张茂则的禀告。
“这王雱虽居天章阁待制,但风评一直不好。”
“王雱性子刻薄且严厉,常自称商君(商鞅),自以为豪杰之士,常劝王安石杀不用命的大臣,尽逐旧党。”
“王安石主政之际,都是此人怂恿,罢尽老成持重之人,多用门下新进狡慧少年。令太学,州学,县学诸生一切以王氏经为师。”
“之后王安石罢相,又是此人假借王安石之命,让邓绾,吕嘉问弹劾章越,吕惠卿。章越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本要入宫面圣反击王安石。”
“但事到临头,却突然去了王安石府上,这才消除误会。”
高滔滔道:“我没有看错,章越果真是识得大体之人,换了吕惠卿安肯登门与王安石对质,必拼个两败俱伤才是。”
张茂则道:“章越确实是有德之人,只是不知他以后会不会附于安石之见,继续变法!”
高滔滔闻言沉默了片刻道:“有私之人宰国,方成天下之无私,无私之人宰国,反成天下之大私。且看一看吧,若章越再世故一些,近于人情一二便好了。”
“你替我传章越之妻进宫,上一次她与我谈得很是尽兴。”
张茂则从高滔滔面前离开。
他回头看了看宫阙,这王安石一去,如今连高太后之尊都要主动示好章越了。
……
当圣旨抵至定力院,已是黄昏。
王安石得知罢相之命百感交集。
自己罢相,如同眼前的夕阳,沉沉向西。而反观章越,却如那旭日,明日将冉冉东升。
但又如何呢?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当年有僧人言对自己道,得意浓时正好休!
也是这个道理!
今日王安石再看丁香此物。
丁香此物洁身自好,好看也好闻,但若要作药,则当粉身碎骨,否则只是好看好闻而已。
自己负天下盛名三十年,入京变法,不惜粉身碎骨,亦要变得这世道。他王安石本做好了身败名裂的准备,而不愿独善其身。
但是当国十年,君恩深重,还能得以荣休。后继的章越还能如此敬重他王安石,再三顾全他的名声,自己夫复何求?
至于新法以后何去何从,留待当世圣贤,自己已如明日黄花!
定力院中,春风不言,已作丁香朵朵,迎在枝头绽放。
王安石又起诗意,寻思良久方写下‘追思陈迹故难忘,翠木苍藤水一方。闻说精庐今更好
,好随残汴理归艎’。
王安石读后心觉,此诗不过平平,终是不如‘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为相久矣,诗作远远不如未相之时,此还钟山不知能不能拾起。
王安石满是自嘲如是想道。
……
宫里官家正在御苑赏春。
官家得知王雱时日无多后,亦很是惋惜,对石得一道:“王雱才华横溢,朕深惜之,你派人去王安石府上问一问王雱有何话给朕。”
石得一称是。
官家顿了顿又问道:“朕之前问王安石,何人可替他,他没有答。这次你再为朕问问,章越可否?此事切不可声张,一定要亲口询问,再让王安石以书答之。”
石得一再度称是,然后笑道:“王安石对章越虽政见不同,但罢相之前对其也颇多期许。”
“是啊!”官家点点头笑道。
看着宫外春意盎然,几只雀儿在树梢闹春。
……
数日后,王安石谢政罢相携子王雱返回江宁。
临行之时,王安石还两度上表推辞使相之职。
官家曾遣使登府问王安石对国事还有何交代?或推荐何人替己。
王安石当时回复‘已将国政托付诸公,不复再言朝政。’
而王珪,元绛,章越三位宰执率领百官至府上相送,需知宰相罢相无一人能有此待遇。
不过却王安石视若平常,甚至还闭门不见,令百官吃了个闭门羹。
次日王安石只是着一袭布衣,头戴蓑笠,骑着一头毛驴离开汴京。王雱半躺在车上看着汴京景色。
前几日下了场大雨,汴河水高。
疲倦的王雱看了窗外,自嘲地对其妻道:“此番让章度之如意了。”
“也不知此番回到江宁后,他学不学吕吉甫报复于我?”
说完王雱重重地咳了几声。
……
王安石离京之际,十七娘正为章越更衣,换上崭新的紫纱朝服。
章越闭着眼睛,似在养神,十七娘给章越穿戴整齐后,左看右看然后笑道:“好了。”
章越睁开眼睛对镜一看,但见铜镜中是一位不到四十岁的紫袍金带大员,望之俨然。
章越看一旁十七娘满是崇拜的目光,不由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十七娘笑着摇头道:“没什么?”
顿了顿十七娘道:“昨日高太后召我进宫,说了会话。”
“知道,说了什么?”
“没什么,都是妇人家的话,顺便提了提相公当年拥立还是十三团练的先帝为储君之事。”
章越微微笑道:“没说别的话。”
“没了。”
章越点点头道:“我上朝去了!”
章越走出府门外骑上马,随从簇拥着他穿过大街直往皇宫。
早风吹在脸上,章越目光凝举于前道上。
此刻天亮后不久,天地依旧是灰色的。此时此刻街道人烟稀少,章越策马而行,那空阔的感觉好像清晨一人独自开着车穿行于无人街道上,仿佛整个天地都是自己的一般,整个汴京城都是自己跑道。
抵达宫门前,官员们是稀稀落落地骑马而来,但他们见到章越无不避道在一旁。
章越骑马笔直向前毫不停留。
直到宫门前,官员们都在此下马将坐骑交给随从徒步进宫,但章越依旧策马前行,经过长长的宫门甬道时,禁中侍从亦屈身恭敬地行礼。
左右官员见了章越都是停下脚步,躬身参见,目中都是敬畏之色。
章越行过,左右官员纷纷议论。
“章公如今是更得意了吧!”
“我看八成你是从宫中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确有些消息,但不敢胡言,待尘埃落定后便知。”
“其实丞相谢政之后,当推中书平章事,章公当为人选。”
“不会是元厚之吗?”
“此事轮不到外人言语,而是看官家圣心期许哪位相公。元厚之哪里比得过章公!不过章公便是太年轻了,再说入中书还不到半年,骤然平章军国事未免太急了。”
“无论章公是否平章事,邓绾,吕嘉问二人都要倒霉了。”
“是啊,丞相一去,此二人便似秋后蚂蚱了。”
几名官员发出笑声。
……
大殿之前,邓绾吕嘉问二人似在争论着什么,但一见宫门处,章越行来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争吵。
“见过章相公!”二人避在一旁言道。
章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便从二人面前行过。
章越走后,邓绾吕嘉问满脸笑容已作冰霜。
邓绾道:“大郎君曾数度言,他日废除新法者必是章三!他要我等小心章三!”
吕嘉问道:“小心何用?丞相已谢政了!你我早谋退路吧!”
邓绾闻言连声苦笑,看着一身紫服的章越提着官袍的下摆,缓缓登殿一幕道:“你说哪个福建子能久居相位?连司马十二也说,闽人多狡险之辈。”
“他若登宰相之位,在任上排挤你我,也是打击报复之事。与吕吉甫无二,他这相位又岂能安稳。”
邓绾看去初升旭日正将金光洒在缓缓登殿的章越身上,此刻他也不由不承认。若论风度,当世没有第二人比得过此时的章越。
吕嘉问亦抬头看着道:“别看章三了,还是想想你我。”
登殿的一刻,章越望向下面慢慢台阶。
这做官的道理就如同仁义一般。
直便是曲,曲便是直。
想到这里章越入殿,过了片刻,王珪,冯京,元绛,曾孝宽等人这才陆续抵达殿中。
内侍出来传话,让几位相公先入便殿与官家说话。
官家手中将王安石书信反复看了几遍后藏至袖中,片刻后对抵达的众相公道:“王卿已回江宁,但他走后,谁可继之。”
“宰相之任,如天之柱石,不可不谨慎,此事朕思之再三。诸公胸中有什么人选,不妨禀朕!”
王珪,冯京等人都是不说话。
官家见众相公不答,正要将王安石之信取出宣布。
但见这时候章越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斗胆推举一人!”
官家闻言吃了一惊,然后道:“章卿推举何人?”
章越道:“臣推举韩绛!”
Ps:这一章部分观点来自南怀瑾先生的《孟子七讲》。
第1008章 元随傔从(两更合一更)
面对章越提出让韩绛出任宰相之事。
其余四位宰执皆侧目而视。
一直在观测官家脸上表情的元绛,他不似邓绾,吕嘉问二人反复在王安石面前言章越的不是。
他一直老成持重,谋定而后动。
章越出班后,元绛亦出班道:“陛下,臣举荐吴充!”
章越闻言看了元绛一眼,他知道元绛的决定是冲着谁来的。
见章越,元绛先后出声,冯京也不甘人后地出班道:“陛下,臣举荐张方平!”
好好,这回天下大乱了。
作为宰相的王珪依旧默不作声,在场官位最高的他,意见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官家也不会问他。
至于曾孝宽不说话,则是正常的,目前五人的宰执团体中轮不到他说话。
宰执中的意见严重不统一。
与以往王安石当国时完全是两回事,新的权力中心也是在重新形成之中。不过这也是官家想要的。
王安石走后,冯京,章越,元绛三位宰执,谁也不服谁。
但官家也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也太操切了一些。
官家道:“诸卿的意思,朕明白了。朕再想一想。”
官家将王安石的信放在袖中。
早朝之后,官家让章越,冯京,元绛三人分别单独留身奏对。
换了王安石当国时,官家也不会如此,毕竟有丁谓王曾之事的前车之鉴。但如今这三位恐怕哪个也不会对王珪有想法,再说官家对王珪是怎么想也不在乎。
比起章越,冯京,元绛是第一次与官家留身奏对。
元绛有些忐忑。宰执的权力来源自天子,但之前元绛一直是王安石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在见官家前,元绛心底总抱有万一的想法,官家会不会让他接替王安石为宰相呢?
当冯京奏对结束,元绛面对官家时正欲有所进言,官家丢了一张纸条给他。
元绛看了纸条后,一下子就将他梦想给打碎了。
元绛立即调整情绪道:“陛下,臣坚持原意。”
官家点点头道:“如卿所言,章越为集贤馆,确有考虑不周地方。仆射(王安石)也让朕与宰执们商议。”
元绛明白,官家办事都是这般脑门子一热,无论是治国还是军事上。官家这是老毛病了,经常是听某个大臣说了几句,觉得有道理,立即便实施。过了几日,又听一个大臣提出相反意见,官家又觉得很有道理,又将前意更改。
官家道:“可吴充为宰相,章越便又要回枢府。”
元绛坚持道:“这不正是陛下本意,图谋西夏之事,非章越不可。”
官家道:“朕之前举吕惠卿中书又不可,那韩绛可乎?”
元绛见天子问韩绛,却不问张方平,便知道官家心底没打算此人入朝。
元绛也不愿推举韩绛,但韩绛不可,只有章越替补集贤相了。
元绛道:“若无办法,则韩绛可!”
官家从元绛那得到答复,又问元绛道:“卿以为治国以何为先?”
元绛道:“当以刑名为先!”
听元绛之言,官家大感兴趣道:“卿仔细说来……”
……
元绛走后,则是章越入内奏对。
章越见官家此刻神色有些不善。
官家对章越道:“卿以为苏子瞻如何?”
章越明白自己推举韩绛,惹天子不高兴了。官家这是来敲打自己了。
苏轼的官运也是多舛,去年苏轼从知密州改知河中府。苏轼本来是正常入京叙职,不过到了汴京城门前,官家却不许他入城,让他直接前往河中府赴任。
比起无论如何要见天子一面的吕惠卿,苏轼没说什么直接扭头就走。
此后谁都知道官家不喜欢苏轼。
而苏轼被官家不喜欢的缘故,就是在朝野批评新法。
章越对官家道:“苏轼似柳永,一介文人罢了。但又有不同,无论河中,密州,杭州他为官处处都有政绩。”
官家摇头道:“可是此人名高,多次批评青苗法和盐榷!朕还听闻他与王诜有往来!”
王诜是何人?当朝驸马,他娶了官家的妹妹。苏轼作为官员与王诜往来,无疑是犯忌讳的事。
其实自赵世居之案后,官家对官员与皇室宗室结交就非常不满。当然苏轼与王诜往来只是其一,最要紧的是他抨击新法。
章越道:“陛下可是担心苏轼制造舆论?”
官家道:“苏轼一本《苏子瞻学士钱塘集》风靡天下,杭州的读书人听说是竞相传抄。”
章越心知过去没有舆论之事,但有了印刷行业后就不同了。
苏轼所著的《苏子瞻学士钱塘集》据说是杭州的出版商找到了苏轼,将之成功印刷,最后令苏轼名声大噪。
这是有史可考出版社第一次主动找作家本人出书的事。
章越道:“陛下,有了党争便有了舆论,这么多年支持新法的官员要么在汴京或要么任州郡,而反对的官员要么外任,要么在洛阳,这是必须之事。若是打压之怕是有误天下公论。”
“舆论之事朝廷可夺之,不可罪之,臣以为当规之引导。”
官家问道:“如何引导?”
章越道:“陛下难道忘了,朝廷的朝报!”
官家问道:“朝报?”
章越道:“王仆射常言烂断朝报,臣以为可以规范之。同时臣打算注释《孟子》,《中庸》让太学生们习之。”
“善!”
然后章越大致说了一下方法,官家缓缓点了点头,还是章越有才干。
官家拿出王安石的字条给章越看,章越见此故意‘大吃一惊’问道:“陛下,何不早与臣商量此事?”
官家一愣,心想自己确实忘了给章越透透风,如此说来倒是责任在他。
官家面色却仍责道:“你也太过于操切,朕本欲宣布此事,但你也辨明情况便直言了。”
章越‘满脸遗憾’道:“臣实愧对陛下的栽培!臣想韩公立朝多年,处事更稳妥。如此陛下自为圣政,与以往不同。”
“以往事情办得不好,百官都怪宰相,但如今事情若不好,百官又怎敢怪陛下呢?”
“所以利弊之间,更需要老成持重的大臣来为陛下掌掌舵。韩公再适合不过了。”
官家一听章越说得好像也非常有道理。官家道:“韩绛过于持重,你与吕惠卿都是朕从官员中亲自选任的。如今吕惠卿走了,你当替他操持。”
“你什么都好,但在当仁不让上要学一学吕惠卿。”
官家与章越私下奏对也不称卿了,直接便是你,如此倒是显得不见外。
官家道:“若韩绛回来了,朕要多提携提携元绛,否则他会失落。朕的用意你明白吗?”
“臣明白。”
章越告退后,官家心想,除了章越,确实也唯有韩绛最适合顶替王安石,补为宰相了。但韩绛此人太敦厚了,还是需要更深悉朕心的官员才是。
官家想到了几个官员的名字,其中正有蔡确。
次日官家下圣旨。
韩绛为昭文相立即进京,第三度出任宰相。
吴充则知太原府。
同时元绛升校检太傅,吏部侍郎,章越则升校检太保。
以往元绛虽排名在章越之上,但加校检太傅,吏部侍郎后,无论本官还是散官都超过了章越。
这也是一等平衡之术,防止韩绛,章越二人联合打压元绛,曾孝宽。
……
此刻在章越府中。
章越与苏辙二人正在聊天。
苏辙仕途在章越护持下一直走得很顺,章越装着不经意的样子问:“子瞻和子由如今在作什么?”
苏辙对章越道:“我与兄长如今在注经义,我与兄长约定好了,他注释《周易》,《尚书》,《论语》,我则注释《诗经》,《春秋》,《孟子》。”
章越笑道:“子瞻也注孟子啊!你们又为何注释经义?”
苏辙道:“三经新义后,天下读书人为了功名,被诱以以此书为学问,此有违先贤之道,也歪曲了经义的本意。”
章越心知你们兄弟俩就是冲着王安石,吕惠卿来的。
章越道:“王介甫,吕吉甫都罢相回去了,还是算了吧!”
苏辙正色道:“回禀相公,经义乃天下之大本,扭曲作义,坏了人心岂可算了。我们兄弟二人自不量力,但也要一试。”
章越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勉强了。”
“好了,给你引荐两个人!”
“少游,无咎!你们来见过子由!”
不久二名穿着宽袍大袖的年轻人步出向苏辙作了一礼。
苏辙见了二人自是又惊又喜,他知道他们分别自己兄长向章越举荐的两个大才子,一个叫秦观,一个叫晁补之。
秦观他之前见过,但晁补之却是第一次见。
章越也是笑着看着眼前一幕。
秦观去年成为章越的元随后,今年苏轼又荐了晁补之给章越。
除了已为为官的黄庭坚,张耒外,苏门四学士中的秦观,晁补之与陈瓘三人组成了章越的【秘书处】,其实是出任幕僚一职,当然对外的身份是元随。
按大宋官制,参知政事的元随,可以为五十人。
元随与傔人不同,只有任宰相,执政,使相,正任刺史以上的官员,才能称之为元随,其余一律称为傔从。
比如当年陈升之招揽章越教他子弟读书时,大概就是傔从的身份,若陈升之当时是执政,章越可能就要慎重慎重考虑了。
大概就是苏秦那等‘家里有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当然无论是元随还是傔从都可以考科举,而且还可以以门客的身份,参加容易得解的漕试或是别头试。
不过以元随或傔从身份参考科举,得到了名次或授官,等于与原先侍奉的官宦如同终身绑定,形成一等人身依附。
几乎不容许背叛,这是一等更紧密的关系。
有些志气的读书人其实都不愿为之,只有寒门出身或小官宦人家出身的子弟愿去尝试,不过终南捷径的诱惑还是令很多人都抵不住的。
特别是宰相元随。
换句话说,章越以往能以傔从的身份招揽来李夔,但绝对招揽不来秦观,晁补之这等人才,但如今却可以了。
元随与傔从相比待遇大大提高,元随除了给餐钱外,还给衣粮。傔从不给。
参政元随的餐钱十千钱一月,此外还有绢,布,棉衣物,还有月粮二石俸给。
此外包吃住是必须的,这一切都是由朝廷买单。
十贯的餐钱,而大理寺评事的月俸也不过是十贯。一名元随的俸禄可比京官。
当然了即便是十贯钱,不少人也是看也不看,对他们最重要还是能在宰相身边办事,取一条终南捷径。
顺便一提,李夔虽说科举不顺,但已进入太学,如今已是中舍生。
再说章越,陈瓘给王安石上书‘孟子也言利’,得到了对方的认同,这令章越对陈瓘大加赞赏。
也令章越对陈瓘更为器重,并专门派秦观,晁补之二人辅助他,扩大核心幕僚团队。
专门研究如何新党和旧党打交道(敷衍)。
倒不是说章越对新党旧党持有什么负面看法,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的不少官员,以王安石,司马光他们都是要将国家搞好的。
他们的发心并没有不妥。
但两党争论,形成党争,那便从无私变成有私了。要消弭这场党争,其中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苏辙,秦观,晁补之三人坐下后,章越也是谈论起注释中庸来。
苏辙侃侃而谈道:“我与兄长以为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王安石一直以为苏轼,苏辙二人所学博杂,但在政论中没有一以贯之的东西。
但如今听苏轼,苏辙之论与欧阳修其实颇有继承之处,那便是人情。人情是人性的发展,有着喜怒哀乐等感受。
这与王安石推崇的人性不同。
中庸的诚,到底是诚于人情,还是诚于人性。苏轼苏辙与王安石有不同的看法。
章越想到这里,对苏辙道:“我已奏明天子,设经义局,注释孟子和中庸,子由来帮手如何?”
苏辙谨慎地想了想道:“容我与兄长商议。”
章越笑着抚苏辙之肩道:“不要商议,就这么定了。”
苏辙道:“蒙相公抬爱,如此辙便恭敬不如从命。”
章越之所以想让苏辙入经义局,一个是他确实有才干,也算是帮自己推广思想,二来也是积攒些功劳,为以后捞苏轼作准备。
第1009章 韩绛回京(两更合一更)
经义局。
章越为相初始的用力之处。
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设立经义局,便有培养人才同时表达政见的意思。
之后王安石为编撰三经新义,也设立了经义局,让吕惠卿,王雱出入此间。
如今章越为了编撰《中庸》,《孟子》也打算设立经义局,此事已在筹划之中。
拉苏辙入局,也是拉拢人心之举。
他也是看中了苏辙在舆论上的影响力,至于政见章越觉得纵然与苏辙有相左之处,自己也是可以引导的。
几人先探讨中庸之道的注释。
韩愈将‘自诚明’进行阐发,曾言无过者是‘自诚明’的圣人,无二过者是‘自诚明’的贤人。
欧阳修继承了韩愈的复古之风,对中庸也大加赞赏。
欧阳修认为为什么孔子从不言利,命,仁?因为中人以下,不可言上上道。
易经就说‘利乃义之和’,但如果你与中人言‘利’,对方就片面地奔着‘自利’去了,所以只好与他讲‘仁义’。
所以对于中庸的性,命,孔子是从来不讲。
但中庸不是孔子所作,而是子思所作,就在书里大谈性,命之道。读书人认为不是孔子真传,所以被正统儒家所轻。
当然此论也是秦观,晁补之所赞同,他们认为要注释当注释‘经’,次一等也是记录孔子言行的《论语》。
至于中庸和孟子都是‘子书’的范畴,在儒家中地位不高,作注没啥意义。
章越则不认同,因为三经新义已有王安石,吕惠卿,王雱抢占高地。自己若不推翻王安石的变法,还是不要重新注经为妙。
孟子,中庸是子书,注释起来动静不会太大,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也不会太早暴露自己的野心。
况且若能将此二书抬到与三经新义并列的地位,才显得自己的本事。
章越对秦,晁道:“当世性命之学,尽为释道所据,若我儒家不据此,难道为释道据之?”
秦观道:“启禀相公,中庸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此乃虚高之言,当世读书人又有几人可以为之,如此如何为自诚明?”
章越道:“生而知之是自诚明,学而知之亦是自诚明。”
晁补之问道:“敢问相公孔子是学而知之,还是生而知之?”
章越道:“兼有。”
儒家都推崇生而知之,当然认为孔子也是前者。
章越道:“你们道所谓上智下愚之道,上上道不可与中人,我并不认同。这是才,并非性。性命之学,子思言尽其性,孟子谓尽其心,这并非要教而得之。”
欧阳修和秦观,晁补之都说‘性命之学’是上上道,不要和中人以下的人讲。
章越的意思,你们这些儒者搞得太玄乎了,无论是子思尽其心,还是孟子的尽其性,说到底都是解放人性。
解放人性这等事,还需要人教?这跟读书多读书少有什么关系?
反而越是了得人物,越容易被欲望和教条所蒙蔽驱使。
苏辙,秦观,晁补之闻言尽是释然。
章越道:“要学孟子,不可不学中庸,学中庸,则不可不知孟子,昔韩非言儒家八派有子思之儒,孟子之儒实误也。”
“荀子言子思,孟子乃一脉相承,司马迁亦言孟子乃子思一派传人。”
后世将子思孟子二者并称为思孟学派。无论是理学,还是心学都从这一脉而出。
不仅如此王安石也非常推崇子思,孟子。当看了章越给他‘孟子也言利’之书后,王安石离开汴京时给章越回信,让他孟子注释写好后,先给他王安石过目(中庸早已看过)。
学问之道说到底是求其放心之道。不仅自己要放心,别人也要放心。
你为政后要办什么?有的人一看中庸,以为不过是【和稀泥】理论,当下放心,所以才要【必也正名】。
章越道:“无论是中庸,孟子都要扣住一个【诚】字,中庸有言‘至诚如神’,若何事何时都能主观合乎客观,那简直如同神明一般。”
“夏尚忠,殷尚鬼,周尚文。夏殷周各有一朝之‘统’。但周公之后‘敬德’之论,已是衰微。皇天无亲,唯德是辅,经过五季流乱后,我以为诚字可一震道统。”
苏辙皆起身道:“我等遵章公之命矣!”
苏辙道:“相公所见极高明。中庸为三代之后孔子未完之言,圣人之道始于中庸。我以为相公所言【中】就是即【性】,所谓尽其性。放在治国上,修身上,就是让百姓为所想为之事。”
章越闻言大喜,要不怎么说苏辙的政治水平和经学水平高于苏轼。
如今有苏辙用命,章越放弃了召二程进京主持经义局的打算。
章越对苏辙道:“子由,真乃奇才!”
“但你要切记尽其性,不是由其性,不然便是乡愿,为德之贼也!”
苏辙道:“辙省得。”
……
当知道韩绛拜相诏令时,邓绾呆立了半晌。
其子邓洵仁,邓洵武看着邓绾都不明所以。
“大人!”
邓绾回过神来,抚了抚满头白发坐下。
邓洵仁道:“坊间传闻章三要拜集贤相,如今留任参政,这是好事啊!为何大人如此不喜?”
邓绾道:“章三拜集贤相,我还能为此好官两三年,他今留任参政,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说到这里邓绾顿了顿:“吾危矣!”
邓洵仁,邓洵武对视一眼。
“这章三可比吕六能忍多了,当初回朝我本以为他会斗倒丞相上位,没料到他忍下来。如今丞相走了,又举荐他入相,我以为他图的是这份顺理成章。”
“没料到他却不为之,推了韩子华回来,你说所辞者大,所谋者深啊!”
邓绾目光停顿想到了,那是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那天下着漫天大雪,他刚刚调至苦寒之地的宁州,任宁州的通判。
作为西夏与大宋的边境,邓绾从未想过这个地方有这么冷,这么偏僻,说是一州通判换到内地连个县主簿都不如。
半年内邓绾经历了数次西夏过境打草谷,当地番人骚乱响应,邓绾觉得受不了了。
邓绾知道自己的机会不在宁州而在朝堂上。州里有邸报至,他都是最关切的,都要第一时间看到,并摘抄下来,晚上回到馆舍里还要一一做下笔记。
他对此事竟比宁州的政务还要上心十倍。于此老知州自是一眼看破了邓绾的心事,便斥责了几句。
邓绾面上受了,心底却讥讽你在这远离汴京的地方,将此地的事办得再好,十年也升不了一步。
因为老知州的排斥,州里官员也纷纷跟着疏远了邓绾。
被排挤孤立的滋味当然不好受,但邓绾忍气养性,终于等到了他的机会。
当时朝堂上正因是否推行新法争议得不可开交,邓绾敏锐地察觉这改变他一生的机会。他没调查新法好是不好,便上疏言新法便利。因此得到了王安石的赏识,被授予集贤校理,中书检正孔目房。
邓绾成功地从宁州边地,返回了汴京。
在熙宁三年的那个冬天,也是那么大的一场雪,邓绾手拿着调令看着老知州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听着一干同僚言不由衷地恭贺声中,志得意满地飘然入京。
这是邓绾最得意的手笔,因上疏赞同新法,改变了他一生命运。
他想到这里对邓洵仁,邓洵武道:“我常与你们道,为官要为好官,为大官,要么就要得实实在在的好处。章三既然不愿为好官,大官,要的便是好处。”
邓洵仁道:“爹爹,我不信章三如今权势,比得过当年的吕六,能够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我去求岳丈,让他为我们说话!”
邓绾长子邓洵仁娶的正是史馆相王珪之女。
邓绾也知道自己这几年依附新党而进,在朝中没有根基,所以早早通过与王珪结亲未雨绸缪。
邓绾道:“你岳丈素来明哲保身,不肯行差踏错一步,不会为了我得罪章三!”
邓洵仁气得涨红了脖子,王珪身为史馆相,竟在身为参政的章越面前保不住自己父亲。
但谁叫章越有圣眷在身呢?
邓绾见邓洵仁如此,不由苦笑,年轻人还是不懂的深浅。要是王安石在时,章越再如何也不敢动他,但如今……
说起来丞相对他邓绾实恩同再造啊!
邓绾记得他回京后,当时冯京也厌恶邓绾这等因奉迎骤进的官员,又以邓绾熟悉边事的情由要调他回宁州为知州。
邓绾不满地对朝士道:“怎么急召我来,又让我回宁州?”
邓绾入京召对时,官家问邓绾可认识王安石?邓绾说不认识。见完天子后邓绾见王安石,二人欣然相谈。
当时朝士皆骂邓绾虚伪,邓绾却觉得自己没什么错,因为邓绾之前与王安石确实没有见过面,只是有书信往来,如此当然是‘不识’王安石长什么样子。
因此二事邓绾被朝士不耻。邓绾则不以为然道:“笑骂则从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
熙宁五年二月,邓绾为权御史中丞,跻身四入头之列,而在一年半年前,他还仅仅是一名通判。
为御史中丞整整五年后,邓绾知道自己要想继续留任,必须另谋办法。
而邓绾也早就未雨绸缪。
……
“什么舅兄欲见我?”
刚刚回府的章越看着十七娘勉强的神色问道:“何事?”
“为了邓绾的事。”
章越一愣问道:“我家与邓绾也有亲戚吗?”
十七娘点点头道:“之前邓绾与其夫人代其次子邓洵武一并向我娘求亲。”
“他请动王史馆说项,我娘已同意,将我二哥的女儿,嫁给邓洵武!”
章越惊讶。
吴安持是王安石的女婿,而邓绾的次子邓洵武娶了王安石的外孙女,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再加上王珪作为邓绾亲家也出面向李太君说项,难怪吴家答允了此事。
而吴安持,吴安诗与邓绾也早就相识,范镇与邓绾是老乡,范镇让侄儿范百禄从邓绾之父邓至学习。
后来邓绾上京也到吴家登门拜访过,与吴家两位郎君有过交往。
章越叹道:“难怪娘子为难,先见一见舅兄吧。”
章越换了常服见了吴安持,邓洵仁。
章越一眼看见,但见吴安持,邓洵仁在客厅一立一坐。邓洵仁一副拘谨之状。
“见过章相公!”
吴安持立即起身,章越笑着道:“舅兄,咱们自己家里人不要讲官场上规矩。”
章越看了邓洵仁一眼,故作不识地问道:“这位是?”
吴安持连忙介绍道:“这位是邓中丞家的大郎君。”
邓洵仁立即道:“洵仁拜见章相公!”
章越淡淡地道:“原来是邓中丞的公子,我有所耳闻,坐!”
邓洵仁道了句不敢,恭敬地立在一旁。
吴安持替邓洵仁道:“下个月十二是邓中丞五十寿辰,故让洵仁上门送帖子,请相公能够赏光。”
章越笑了笑没有回答。
吴安持见状让邓洵仁先退下。
章越对吴安持道:“舅兄,是要替我和邓绾说合?”
吴安持道:“邓中丞自知得罪了妹夫,知道难安其位,便想托我来……”
章越还未说话,屏风后十七娘转出道:“二哥,这事你就不要请托三郎了。”
吴安持闻言面色苍白,看向章越问道:“三郎当真?”
说实话,王安石走后章越顾着经义局的事,还未想着如何处置邓绾。
没料到邓绾自己找上门来。
官到了这位子的人都不蠢,除了邓绾还有吕嘉问,以往王安石在场的时,他对自己都一脸肃然,从来不假辞色。
但到了私下章越与吕嘉问相处时,吕嘉问都是必恭必敬,说是谄媚也不过分。
章越对吴安持道:“丞相回江宁了,邓中丞也当知退了。”
“你与他说,以往他对我如何,自己心底有数。但是其他就不要多想了,自己给自己留个体面!”
吴安持闻言很是沮丧,十七娘对他使了个眼色。
吴安持只好暂且离去了。
章越对十七娘道:“你与舅兄说,邓绾必须罢!此事不容商量!”
十七娘点点头。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宰相一任御史中丞。
权力只对来源处负责,邓绾是王安石提拔上来的。如今王安石走了,你邓绾还想厚颜无耻地在御史中丞任上待下去,是谁给你的脸皮。
你邓绾不走,又让后面的人如何上进?
更不用讲,王安石要退的时候,邓绾一个劲地在官家面前说,要殊礼礼遇宰相,同时提拔王安石子弟为官,再为王家请求在京中赐第。
其实这些章越都准备为之,这是代表自己这位后任相公对前任宰相的尊敬和尊重。
但是你邓绾出来越俎代庖干什么?
你一说,成了我和官家听了你意见才办的?
这事还需要你来提醒?
你邓绾不滚,还有谁滚?
章越想到这里对十七娘道:“我出门一趟?”
十七娘讶道:“这么迟了?”
章越道:“不错,必须走一趟,去蔡师兄的府上!”
……
韩绛从太原府入京,三度拜相,成为百官之首。
韩绛见过天子后,回到府中谁都没见,独见了章越。
但见韩绛道:“吾三起三落实叹人生之不易。”
章越在下首笑着对道:“天子有不能畅言之隐,当国大臣当达其意而擅谋之。韩公以后要操劳了。”
韩绛叹道:“此番面圣,官家叩门而问平西夏之事,其意甚诚。这些年我身在太原也看得明白,如今兵虽练得广但是不精,不可轻言边事。”
“只是官家听了颇有失落,或以为我不肯如攻取罗兀城般,悉心为他谋之。”
章越心底为韩绛同情了一秒钟,然后道:“灭夏非一朝一夕之事,官家心切,还望韩公多劝。”
韩绛道:“当然,我会劝之,以后国事度之要帮我多分担。”
章越道:“今日正有一事禀告韩公!关于御史中丞之事!”
韩绛问道:“邓绾?”
章越点点头,那日自己让吴安持劝告邓绾后,对方却当作没听到,居然厚颜无耻地继续留任。
邓绾如此厚颜无耻,那么自己只好帮他体面一下了。
韩绛也不喜欢邓绾道:“当年王仆射在位时,邓绾多依之,后吕惠卿继之,邓绾先附之,到了王仆射回京,又叛吕惠卿而附王仆射。”
“这等人实是败坏了天下人心。”
“说实话,这些年变法虽有效,但官场风气败坏,以善术为精神,以讦人为风采,以忠厚为重迟,以静退为卑弱。”
“而士人要么隐匿,不肯出世为朝廷办事,只求一己逍遥;要么奔竞于朱门,垂怜权贵施舍,一门心思地妄图幸进。
“这些年官场风气之败坏,都是拜邓绾,崔公度这些人所赐!”
“仆要一纠正官场之风!杀一杀这等歪风邪气!”
章越道:“丞相所言,诚如是也。”
韩绛又问道:“邓绾去后,谁可继之?官家的意思如何?”
章越道:“回禀丞相的话,台谏之任重,不可苟然而居之。”
“官家的意思,似想用邓润甫继之邓绾,至于右正言,直集贤院蔡确可任侍御史知杂事兼知谏院。”
御史中丞为四入头,是御史台的一把手。
侍御史知杂事,为御史台二把手。
在官家让邓润甫接替邓绾下,章越便推举蔡确为御史台的二把手。
韩绛,韩维都曾提拔过蔡确,算是有恩。
听了章越这么说,韩绛道:“可!”
邓绾不知道他仍在御史中丞的任上时,天子和章越就已将他继承者都安排好了。
第1010章 权势赫赫
熙宁十年。
朝廷征伐交趾在富良江大胜交趾,不过粮草不继,而且军中疟疾横行,加上交趾国王上表请降,枢密使冯京请求班师,官家许之。
早朝时,章越负手走在宫阙道上。
走了数步,却见邓绾。
章越以往与邓绾不和,邓绾见自己只是行个礼便了了。
这一次迎面相遇,邓绾却主动上前行礼之后,主动攀谈,仿佛二人之间的过节完全不存在一般。
“恭贺大参!富良江大捷,全是大参运筹帷幄,邓某向大参贺!”
章越心道,富良江之战之前一直是王安石,冯京主持,前线也是郭逵指挥才胜的,自己回到京中没有丝毫插手,怎么也将功劳算到自己身上。
章越颇为冷淡地道:“此都是官家之劳,我不曾有微功。”
邓绾碰了个钉子有些尴尬,只好心事重重地紧跟在章越身旁,一脸忐忑地观察着对方神色。
这一路行来会碰上其他官员。
以邓绾堂堂御史中丞之尊,何至于如此对章越阿谀,这是大失身份之举。
但邓绾依旧如此为之,章越走了一段路看见邓绾依旧紧紧跟在自己身旁,不由停下脚步问道:“邓中丞还有何事吗?”
邓绾勉强抬手道了一句:“大参!”
邓绾见章越官袍上沾了些灰,然后从怀中取了绢来,上前颇为可怜地道:“相公官袍上有微尘,容绾拭之!”
说完邓绾为章越认真擦拭。
章越记得自己当年还颇为鄙视崔公度呢,当初为王安石带上有垢,崔公度以袍帮他拭去。
可事实上呢?
这等在官场上不少见,甚至非常常见。
章越见邓绾这等动作神色,换了常人都露出不忍之情,对方身为正四品大员,如此低声下气地做这些。
不过已是太晚了……
章越寻思着说些什么,一旁走来一名官员,正是侍御史知杂事的邓润甫。
邓润甫年纪与邓绾差不多,但精明干练过之。
邓润甫是因吕惠卿提拔官至此位,之前在帮吕惠卿治郑侠,王安国之狱上出力甚多。
因为立场不同,以往与章越在官场上也冲突过数次,甚至还弹劾过章越。
今日邓润甫见了却是十分地恭敬。
邓绾看了邓润甫之状,脸色有些难看。
邓绾忍不住道:“温伯啊,还记得当年治郑侠之狱时,你还是一力严究,当时是邓某以为王平甫无罪!”
“如今你忘了,但天下人都记着呢。”
邓绾急了,当面挑拨邓润甫与章越关系。
当时邓润甫为吕惠卿的打手,邓绾说起来还帮过章越。
邓润甫闻言神色不改然后道:“中丞,方才似听得吕望之在前面等你。”
邓绾闻言拂袖离开。
章越对邓润甫笑着道:“温伯有何事?”
但见邓润甫对章越一揖到地道:“谢过章公!”
章越微笑问道:“汝几时得的消息?”
“是昨日听得消息!”
章越点点头道:“那就好好为之!不要辜负了天恩浩荡!”
“亦不负章公荐举!”
章越点点头道:“你去吧!”
嘉祐时,御史台和谏院是制衡中书最大的力量。但到了熙宁三年,王安石罢了三舍人后,规则就变了。
宰相提名御史中丞,御史中丞再提名任内御史。
邓绾因此出任御史中丞,作为监督之权的御史台,成为王相公的打手!
在邓绾汲引下,御史台里多是新党。邓绾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唐坰就是邓绾举荐的,结果在御殿上弹劾王安石。
邓绾事后被王雱骂成了猪头。
这次官家要提邓润甫为御史中丞,虽与中书商量过,但王珪,章越等没有反对,如同又将御史中丞提名权收了回去。
若王安石走后,官家要自为大计,亲自主持变法,所以收权是必然的事。
首先御史台要恢复原先监视中书的局面。
而章越退一步在侍御史知杂事推举了蔡确,同时在邓润甫的提名上没有二话,顺从了官家的意思。
邓润甫来向自己表示感谢,章越没有在这事上卡自己,自当感激一番。
……
蔡确在百官聚集的官场上看着,邓绾,邓润甫先后从一旁甬道步出。
而当章越也走出时,也进一步印证了他心底的猜想。蔡确当然知道自己被提拔之事。
章越走向广场时,蔡确迎上前。
一般官员提拔,引荐之人都会事先与人谈话,会让你知道提拔是归他之恩。
似李鸿章及淮军流行一种很坏的风气,就是要提拔谁,就在提拔之前,将对方狠狠骂一顿,甚至还要动手。
然后看对方表现,如果是伏伏贴贴,毫无怨言,那么就升官,如果敢有什么反应,那就算了。
以至于淮军中被上官无故打骂的人,事后其他同僚都要向他恭喜,上面肯打骂你,便是拿你当自己人,马上要升官了。
这就是不打不骂不升官。
要提拔有两等,一等是彼此完成了交易或资源互换,还有一等就是人身依附。特别是后者,所以要通过打骂来确认对方忠诚度。
章越提拔蔡确则为前者。
当初自己在外领兵,邓绾,吕嘉问在官家和王安石面前疯狂地攻讦自己,而多亏蔡确屡次在朝中维护,这就是投桃报李。所以章越在提拔前,自己到蔡确府上告诉他此事。
至于邓润甫那等,自己不会提前和他说,否则就抢了皇帝的恩威,官家一旦知道了后会记恨自己。
但除了章越外的其他人则可以给他通风报信。
章越看见蔡确,则没有言语,彼此点了点头便是了。
朝参后。
官员轮对,等到邓绾上殿后。
官家在殿上面责邓绾道:“卿之前劝朕,让朕立王仆射王雱为枢密使,其诸弟为两制,子婿皆馆职,并在京中赐第。”
“朕让元卿问王仆射,他言不知,说汝之言此乃伤及国体之言。”
邓绾闻言大惊之色道:“陛下,这不是臣的意思,而是丞相门人教臣说的。“
“是何人教你?”官家再问道。
邓绾被迫只好交代道:“练亨甫教臣说的。”
“练亨甫?”官家闻言。
章越出班言道:“陛下,练亨甫身为学习中书公事,作为宰属竟敢交通言官,臣请罢之!”
官家道:“准奏!”
官家说完又看向邓绾,邓绾听闻练亨甫被罢,已是心惊胆战。
邓润甫出班道:“陛下,臣听闻邓绾欲用其党方杨为御史,但又怕方杨没有人望,故而并用彭汝砺,实在方杨。彭汝砺知其奸邪,不肯往!”
“自古皇帝以天下之事委给宰相,而天下之人悉趋附而不敢陈其不逮,谏官若不维之,则纲纪失之。邓绾为中丞,却奸回如此,可知其失职至极。”
章越听了邓润甫这话,觉得说得真是恰到好处,将官家的心思都说明白了。
而邓绾举荐彭汝砺,但对方不肯去,这叫自举失察。
就好比如章越提拔蔡确为御史知杂,但诏令一出蔡确却不肯为之,如此章越要背负自举失察的名声。
因此提拔官员前事先通气,也是防着这个。
官家对邓绾道:“朕之待汝,义形于色,汝之事朕,志在于邪。你罢御史中丞之职出外!”
“至于练亨甫贬职出外!”
众宰相们一致同意。
官家拂袖而去,而邓绾留在殿中失魂落魄。
没有人安慰邓绾,也没有人同情。
王安石方退还不到两个月,一段风平浪静过后,朝堂上剧烈的人事变动便开始了。
章越回到中书后,入视事厅歇息,不久吕嘉问即登门了。
章越看着吕嘉问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便知他已知邓绾落职之事。
这时候堂吏正给章越端着茶汤,吕嘉问从堂吏手中端过,并亲自给章越奉上,还用官袍稍擦拭了碗边的不存在的茶渍。
章越看吕嘉问如此:“汝实不必这般。”
吕嘉问坐下后道:“邓文约(邓绾)不过一年半从通判升至御史中丞,皆因仆射举荐之故,如今仆射走了,邓文约离开也是理所当然,是不是下一个就到我了?”
章越则道:“望之,好好做事,不要多心。”
吕嘉问叹了口气道:“当初相公领兵在外时,邓文约就对我道,我等都是丞相提拔的,若是章公立下大功,回朝必然拜相。”
“若丞相一退,到时便一定会更替我们,所以必须千方百计阻挠此事。”
章越看了吕嘉问一眼心想,邓绾说的可真是一点没错。
权力只对来源处负责。
你是谁提拔的,特别几近于人身依附那等,一旦对方下台,那么你也要走了。
当初吕惠卿失势后,邓绾将章惇从三司使的任上贬去湖州也是这个道理。
而王安石罢相后,邓绾上疏要让王雱为枢密使,重用他的弟弟和子婿,以及给王安石在京中建府邸。
看起来是昏招,其实邓绾心底比谁都明白。王安石走了,他不挣扎一下,那也肯定留不住。
但到了后来,还是心存幻想。
并非不是看不透,而是权力这东西真的是放不下啊!
吕嘉问却满脸激动地道:“可是相公,邓文约是邓文约,我吕嘉问自问还是有功绩。”
“我当年行连灶法,每年为朝廷省薪钱十六万缗,还有市易法,连天子都赞我不避权贵,我并非那等攀附而至高位的。”
“还请章相公念在我多年的功劳上,网开一面!”
第1011章 公羊之儒
章越视事厅里,他与吕嘉问对坐。
吕嘉问有没有才干?
肯定是有才干的。
章越言道:“这是哪里话?邓文约才干也不差,邓文约乃礼部试第一名,我当年礼部试也不过是第二罢了。”
“朝廷以司农寺为免役法,邓文约先在府界试行,之后才推及诸道,也是有功之人。”
吕嘉问知道章越言外之意,你说你有功劳,但人家邓绾就没功劳吗?
这些在我这里都没用。
吕嘉问叹道:“我明白了,终究是丞相不在了。”
章越心道,什么叫丞相不在了?你可不要咒人家。
章越道:“望之,你为中书都检正,与执政无异,差一步便可为计相,中丞,翰林。但你尚年轻……”
“这道理就如同种庄稼一般,富人种庄稼,因田多粮足,故而可以轮休耕作,使地力得以保全,使种出来的粮食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
“而穷人种庄稼,因食不果腹,无法让地轮更,所以地力就枯竭了,如此怎能种出好庄稼来呢?”
“论才能故人或不比今人,但论品行胜过,这是为何?这是因为古人懂得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所以古人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这是常有的事。”
“所以说伸于久屈之中,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发于持满之末,能做到这些便是古人品行胜过今人的缘故。”
“我相信望之若能为如此,日后定有重获大用的一日的。”
吕嘉问闻章越之言心知勉强不得,于是正色而起道:“相公之言一片诚挚,嘉问受教了。他日定当痛改前非,再厚积而薄发。”
章越笑了笑道:“言重了。”
章越看着吕嘉问离去,目光悠远然后从台桌下取了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十余人的名字。他大笔一挥将其中吕嘉问的名字划去。
划去之后,中书检正蔡京入内与章越说了几句话。
章越立即起身来到东厢门厅推开门后,登上一个小楼,看向不远处的中书第一厅。
中书第一厅是韩绛居处。按照如今中书二相二参的规矩,一共有四厅启用。
第一厅在数厅中规模最大,有一百五十六间。
此刻崔公度,安焘,张安国三人正从厅中禀事后步出。显然是韩绛登相位,这几人急着去表忠心了。
至于王珪,元绛的厅中则是冷冷清清。
章越下了楼,蔡京依旧恭恭敬敬地伺立在梯旁。
蔡京跟紧章越身旁道:“相公,下官听说蔡持正这几日出入韩丞相府邸频繁,韩丞相虽因你所荐拜相,但蔡持正频繁登府未必是善事。”
章越听了蔡京脚步一顿,蔡京闻言立即惶恐地道:“下官冒昧。”
章越看着蔡京心想,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重要是听他有什么言外之意。
蔡京话里的意思,蔡确与韩绛之间已经达成某种政治同盟。而以往蔡确是章越在朝中最大的臂助,蔡京说这话可能是中伤蔡确,想要取而代之。
但蔡京说得有无道理呢?
朝堂上的敌友之势是在随时变化的。
因为作为上位者无时无刻不在制衡下面的局势。这是对于人性不信任。
所以皇帝是这般,韩绛也是这般。他为了遏制自己的权势,再扶持一个蔡确,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
天子为了制衡自己,也给元绛加了官,甚至还当面告诉了自己,一点也不担心他章越有什么不满。
蔡京的意思,是让自己不可再如以往那般信任蔡确。
章越想到这里对蔡京笑道:“元长,多谢你了。”
蔡京闻言方才松了口气道:“皆为相公奔走,或者是京多心了。”
章越走到厅事门口转身对蔡京道:“你随我去见韩公!”
不久章越,蔡京抵至韩绛的视事厅。
韩绛的视事厅是熙宁四年时重新的,这一次官家可是颇下了血本,凡有照壁屏风处皆用重金修葺,而不是原先只是拿纸糊好。
章越抵达韩绛视事厅时,但见宫廷大画手郭熙正为一幅照壁作画。
郭熙见了章越行礼问道:“见过相公!”
章越笑道:“原来是待诏,你在学士堂的春江晚景屏甚妙,真是令人赞不绝口。”
郭熙忙道:“容下官登门为相公画屏!”
章越笑道:“不忙,你先将此厅画好。”
交代了几句后,章越经公人禀告入了视事厅。一般宰相参政除了政事堂上,很少会去彼此厅事拜访,但章越与韩绛却不拘这些。
韩绛视事厅背后的屏风,正是郭熙所绘的一副《春林远山图》。
韩绛正负手看着郭熙此画。
章越知道韩绛喜画,他才情也很高,无论是琴棋书画,剑射书御哪方面的造诣都很高,非常高。这也是官二代才有的闲情逸致。
似章越这样从小到大只知读书科举的小镇做题家无法比拟的。
这些爱好都是用钱堆出来的,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章越都没这待遇。
韩绛看到入微处对章越道:“你看郭待诏所画山石状如卷云,笔墨仿佛云气涌动,实是妙极,此法是以中锋略带侧锋而为之。”
章越道:“丞相所言极是,有人言郭待诏谄媚,但我看所画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
“颇有变法之自上而下,从内而外的气象,难怪为官家赏识。”
韩绛道:“其画高远,正有‘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的深意。度之真是高见!”
章越笑道:“我不懂画,随口乱说。”
韩绛笑道:“你随口乱说便如此,认真说了岂非了得之至。”
说着说着,章越韩绛各自坐下,蔡京亦向韩绛见礼。
韩绛一直对蔡京评价很高,如今道:“元长精明能干,难怪执政如此器重你。”
蔡京大喜,面上却谦虚道:“丞相谬赞了。”
蔡京禀告了几句公事即退下了。
然后章越呈上自己所写的《中庸》集注,并道了自己要办经义局之意。
韩绛对此经义局的事不感兴趣而是向章越问道:“我上次说的兴以教化,一正官场士林风气,度之以为如何?”
章越道:“肃清风气,在于朝堂。朝堂上风气善,士风自是畅,再在士林中辅以教化即可。”
韩绛点头道:“不错,似邓绾,练亨甫理当罢之!”
章越道:“还有吕嘉问,张璪!”
韩绛奇道:“吕嘉问罢之则可,但张璪倒没有恶行,为何不留在朝堂上。”
章越道:“当年我罢太学之职后,王仆射由此人判太学,多批驳更张我当初定下的规则,此恨大矣。”
韩绛摇头道:“度之,何不算了?我看此并非什么大事。”
章越正色道:“丞相,我学之儒乃是公羊家的,讲的是以直报怨!”
公羊家儒学讲究报复。
什么叫十世之仇可以报吗?此论迂腐,不仅十世之仇,百世之仇也可报复!
当初王安石在时,章越没办法如何这几人。
如今到了算账的时候,别以为时间久了,我就会忘了,早晚给你拉清单!
不过报复归报复,公羊家报复也讲点到即止,差不多就好了。
见章越如此坚持,韩绛也无可奈何地道:“那便如此,再罢去张安国,以范存粹为中书检正,其余你拿主张便是。”
章越闻言大喜,中书两相两参中,王珪可以忽略不计,元绛虽官位在章越之上,不过名声和口碑不太好。
只要有了韩绛支持,自己可谓权柄在手。
韩绛道:“今日有一要紧事与你商量,仆打算以后让中书检正官有定夺文字,先让参政看过,再呈宰相。”
“如此可防止权柄归于一人。”
章越讶异,原先五房检正官所拟文书都是给宰相看过后签发,不经过参政。
如今韩绛先让参政看过,等于让参政也有了参议权力,则是减少了宰相的权柄,而增加了参政的权力。
章越问道:“丞相想好了吗?真要如此为之吗?”
韩绛苦笑道:“度之,官家如今事欲自作,左右备庸人亦可。此事你我还不心知肚明吗?”
章越当然明白,天子要独揽大权,削弱宰相的权力。
朝堂上的官员都看到了这一点。韩绛为了避免相权与皇权直接冲突,于是将权力下放。
原来只要宰相一人看过签发的文书,也给参政看过。原来宰相一人决策,改为了集体决策。
到时候皇权若与相权起了冲突,便不是韩绛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中书的事。其他一相两参都会站在背后支持韩绛的。
这招也是高明啊!
攫取权力是人人都会的事,而放弃权力却是后天才学会的。
章越道:“既是如此,一切从丞相之意。既是如此中书宰属弃兼职之事,也当奏明天子!”
这是去年章越向天子提出的,如今王安石卸任,自己也当自为表率。
韩绛也一并同意了。
韩绛就是长者,传说有操行之人。
天子要削中书之权,他与章越自当拿出懂事配合的样子。不过天子再如何自为大政,也无法取代宰相处理天下政事的作用。
除非朱元璋,这事还真没哪个皇帝办得到。
如何熟练吏事,如何洞察处理政务的规则,都是很深的学问。
Ps:明日有更!
第1012章 面面俱到
王安石离朝后,同日邓绾、吕嘉问、练亨甫三人罢命下。
邓绾贬官为虢州知州,吕嘉问更惨被削一秩,贬知润州,练亨甫贬为漳州军事判官。
在汴京城门头,吕嘉问正在一间茶寮里吃茶。
一旁的随从对吕嘉问道:“相公,咱们不如早些动身,一会迟了暑气就上来了。”
吕嘉问道:“不急,咱们等一等邓文约!”
吕嘉问言语后,听得一旁茶寮里有人言语。
“此天多日不雨,眼看就要大旱。”
“是啊,如今多天灾!”
“什么天灾,这都是人祸所至。你听说了吗?朝中有人向相公们进言,说以往汉武帝让桑弘羊笼天下之利,当时有卜言烹桑弘羊可致雨。”
“如今这吕嘉问以市易务剥民利,十倍于桑弘羊,若烹之,则甘泽可至也!”
说着茶寮中,众人都是笑了。
吕嘉问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若是以往,他早吩咐开封府将这些刁民都抓起来了。
不久这些百姓离去,而邓绾也坐着马车抵至茶寮。
同样被贬弥离京的邓绾,吕嘉问碰到了一处,二人大眼望着小眼,彼此满是惆怅。
吕嘉问安慰邓绾道:“文约不会太久,你早晚有回来之时。再说虢州离京师也不远。”
邓绾一脸寒霜对吕嘉问道:“我是难有回京之日了,倒是你却迟早可以起复。”
吕嘉问心道,邓绾怎知章相公暗中许我回京之事。不过想想章相公昨日与他说的话也是可笑,章越说古人三十岁为官,五十岁封爵,让自己不那么急于求仕。
他自己三十多岁即拜相了,反而过来劝自己,他吕嘉问比章越还年长十岁。
邓绾察言观色果真试探出此事,不由大怒:“好啊,章相公果真许诺你了。”
吕嘉问见此连忙道:“文约,并未有此事!”
邓绾冷笑道:“吕吉甫曾再三与我言道,章度之此人最是口蜜腹剑不过,其奸诈险恶不逊于李林甫!他的话你也能信?其意是分化瓦解,我等丞相旧属罢了。”
吕嘉问见邓绾这么说却心想,吕惠卿拜参政后没少言语过章越的坏话,但这次对方回京得差遣知延州,却没有说半句。
但话说回来,邓绾说得也有道理,王韶被章越压得倒是全无起复的机会。
正当二人言语之时,忽然看到一旁百姓道:“吕内制回京了!”
“当真!”
“快看!”
邓绾,吕嘉问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吕公著这个时候起复回京了。
二人此刻顿时生出新党大势已去之感。
邓绾仰天悲鸣道:“丞相啊,丞相,你看到了吗?你当初不听我之言,早早罢了这章三。如今他在挖咱们的根啊!”
吕嘉问闻言也是难过,不由道:“文约,事到临了,说这些作什么。世上哪有后悔可言。”
“再说就算章三改新法,也要看陛下答允不答允。”
邓绾怒瞪吕嘉问道:“你与丞相一般,都是一厢情愿,相信了章三的鬼话。”
“你若早听我之言,哪有今日若丧家之犬的狼狈!竖子不足与谋!”
吕嘉问摇头道:“你我都被罢了,还吵这些做什么,且由你说!”
吕嘉问说完嘴一撇。
邓绾见吕嘉问不与他吵,仍是捶胸顿足了好一番。
没错,吕公著是在韩绛,章越的三请之下,这才姗姗回朝了。
吕公著也是刚听说邓绾,吕嘉问被罢的消息。
吕嘉问被吕公弼逐出族谱之事,他也听说。他觉得吕嘉问算是吕家子侄之中,最出类拔群的人物,当初也为他可惜。
如今王安石罢相,随之邓,吕二人被罢黜,以后朝堂上的局势何去何从,他吕公著也看不清楚。
现在官家自操权柄,韩绛和章越还能如当年的王安石般,以中书总领一切吗?
心感前路未卜的吕公著入宫面圣,此刻他对自己仕途没有私念,反而对天下的安危,深深地感到担忧。
入宫之后,官家见到吕公著非常高兴。
之前韩绛率百官刚向天子献上平安南的贺表。
吕公著则忧心忡忡,向官家谏言言隋炀帝杨广穷兵黩武,三征高句丽之事。
官家被吕公著这么一谏,弄得有些下不了台阶。
不过官家知道这一次征安南确实劳民伤财,出征兵马四万九千余,除去病故阵亡,回来的不到两万三千余人。
官家看吕公著心道,何为君子?就是吕公著这般。
一开始见了对方,以为是非常严肃,不苟言笑的人,心底有些敬畏。
但接触起来却觉得对方温文尔雅,似乎没有半点架子,非常平易近人,顿时又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
结果对方一谈话,却又丝毫不留情面,往往当面指出你的错误,一下子令你非常狼狈,这叫直言无隐也。
难怪论语中有言,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朕有章三变,吕三变,是要胜过柳三变。
官家善于识人,虽说迎面被泼了好大一盆冷水,但虚心地向吕公著道:“吕卿之言,朕受教了,如今当与民休息,暂缓追求边功之事。”
寻即官家又想到,韩绛,章越再三请吕公著回朝,莫非就是来泼朕冷水的。
这二厮!
君臣继续相聊。
官家问吕公著如何进用人才。
吕公著道:“陛下,人固未易知,而士亦不可忽。何则?昔日所试,或未能究其详,数年之间,其才业亦容有进。”
“唯陛下更任之事,以观其能,或予之对,以考其言,兼收博纳,使各得自尽,则盛明之世无滞才之难,不胜幸甚。”
官家闻言点点头道:“王仆射曾问朕,中书以后如何进用人才?是从遵从新法中进,还是异论相杂?中丞邓润甫言,朝廷当参用旧人,吕卿以为如何?”
吕公著道:“当用旧人也。”
官家又道:“可是唐太宗都是以智权用人,韩非子讲驭人之道,当不仁,不贵,不亲,不信。”
吕公著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天子居然讲究,法家驭人一套。
吕公著道:“唐太宗之德,唯有屈己从谏而已!”
官家闻言不免尴尬。
不过仍有恩典,吕公著回朝便出任翰林学士承旨,兼端明殿学士。
吕公著离殿后直往中书,韩绛,王珪,章越,元绛皆一并在都堂阶下亲迎对方。
见如此礼遇,吕公著深感自己此番没白来汴京这一趟。
吕公著握着韩绛的手百感交集:“吕某见过丞相!”
韩绛感慨道:“晦叔回朝,君实也不远了。”
章越一愣,他可没听说韩绛和自己说要将司马光请回来,这举动很危险啊。
不过章越并没有表现任何讶异。嘉祐四友早已分道扬镳。
如今吕公著是旧党的一面旗帜道:“君实避世金马门,怕是无意回京。”
吕公著走后。
韩绛章越二人也离开中书,二人几乎并骑而行。
二人元随浩浩荡荡地跟随左右,无论宫人官员侍卫无不避道或是远远地下马参拜。
这便是宰辅之威。
韩绛对章越道:“听闻吕晦叔回京,官家怕是不喜。”
章越摇头道:“官家必是欢喜的。今日赐见听说很是周至,也是大臣们少有体面。”
“凡心怀济物者,日后多是富贵之相。”
说到这里,章越递给韩绛一张条子道:“如今吕晦叔回朝了,这些人都要罢之!”
韩绛看了章越递来的条子上面写了十几人的名字,吃了一惊道:“这么多人!”
章越道:“不错。”
言语下,左右侍从给二人开了宫门。
一道亮光照在马上的二人身上。
往来之人无不肃立。
韩绛额上微微有汗渗出道:“我没有料到,度之,你的手段太令仆吃惊了。”
章越道:“丞相,此事必须为之,否则不足以立纲纪,你我日后为政也无凭信。以后你我的路不好走,这方是刚刚开始。”
“这些人皆跟随吕惠卿,邓绾,吕嘉问他们已久,如今虽不说,但他日为政之时,必跳出来反对,与其日后生患,倒不如趁此之际,先一并攘除了。”
韩绛道:“话是这个道理,但不能减几人?你这大笔一挥,这些人回去后,便要一家抱头痛哭了。”
章越道:“这些人哭总好过天下苍生哭,这已是减之又减了。”
二人并骑走出宫门,韩绛看向章越道:“怕是官家不喜。”
章越道:“韩公放心,天下之事欲为之,岂可无序!当今皇六子,皇七子都是诞生,你我当办一件事,让官家放心才是。”
“当年章辟光让岐王出宫,因此高太后震怒,认为这是离间母子,要重治章辟光。王仆射却认为章辟光无罪,力保之,结果导致被吕诲弹劾。但官家对他更信任。”
“你我身为相公就是要猜测出天子心中的难言之隐,然后替天子解决这心腹之疾。”
“如何为之?”
章越压低声音与韩绛说了解决办法,罢去高遵裕的掌兵之权势在必行,同时为了事情不太显眼,不可一起办下。
所以章越打算还要搭一个王君万。
让高,王二人一并罢去军权。
高遵裕改去内地知州,并落去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之职,经略使之职。另外他的同族高遵一罢去秦凤路第一军副将之职,改为提举地方捕盗。
韩绛点点头,章越这办法倒是一个消除隐患,同时又不是太得罪高太后的办法。
对章越而言,该耍滑头时候耍滑头,但碰上根本问题,立场还是必须把住。
这也是报答天子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第1013章 天下将何去何从?
熙宁十年的年中。
王安石罢相数月之后,朝堂上的人事一直都处于变化之中。
先是邓绾,吕嘉问同时被贬地方,一个御史中丞,一个中书五房都检正,他们二人在官场上的地位都是仅次于执政的存在。
二人同时出外,引起了震动。
邓绾,吕嘉问之后,中书检正刑房公事张安国,中书检正学习户房公事练亨甫次日被贬,这二人也都是王安石的学生。
次日后随即出外或调离汴京的官员,又有张璪,向宗儒等十余人。
此外当初行贿吕惠卿的张若济被剥夺出身以来文字,并以杖脊刺面之罪,再流放沙门岛,这已是如同死罪了。
坐实这项大罪后,如同断绝吕惠卿回京最后一个可能。不过吕惠卿诸弟却都没有被贬。
官场上的动向令朝野不由观望,汴京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报就在传闻,中书欲废新法之论传得是沸沸扬扬。
正在这时候,身在洛阳的司马光加端明殿学士,提举西京崇福宫。
司马光仍是积极地反对新法,在王安石再度罢相后,好友吕公著拜翰林学士承旨。他又再度上疏韩绛,章越,吕公著三人,请求罢免青苗法,免役法,农田水利法,保甲法,市易法等等。
信中言窃见国家自行新法以来,中外恟恟,人无愚智,咸知其非。……然则相公今日救天下之急、保国家之安,更无所逾让矣。救急保安之道在于罢青苗诸法……
不过中书对此没有回应。
朝内朝外于此观望,以后庙堂上的大政何去何从。
……
定州城。
一位五旬老者正在日暮下看着奏疏,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之色。
一旁的内侍道:“薛公给你道喜了!”
老者看了对方一眼,满是唏嘘道:“不意陛下还能念得我这老臣。”
内侍道:“如今丞相刚退,正需要薛公回朝主事,上一次辽国谈判,也多亏薛公在高阳关主事,方使辽人不敢南下。”
老者道:“诶,这都是章相公坐镇河北之劳,我岂敢言功。”
内侍暗自笑了笑,对方是那等争功夺功贪功之臣。
如今居然会如此谦退。
看来多少宦途升降也让他饱尝冷暖,更知道如此朝中主事是谁,千万不可得罪了谁。
老者对内侍道:“老夫安顿事务后,这就入京。”
内侍欣然离开。
知定州,高阳关经略使,枢密直学士薛向拜枢密副使。
……
同日御史台里。
众御史们与属吏们都在向邓润甫,蔡确二人道贺。
邓润甫对升任之事早有预料,一旁蔡确则是满脸笑容。蔡确以往不苟言笑,今日倒是一改平常,笑容相迎。
相迎之人退下后,邓润甫对蔡确道:“不是说薛向回京知枢密院事,怎升任枢密副使?”
蔡确笑道:“薛向确实有才干,不过以往因反对吕望之,亦反对市易法而出京,如今回朝看来朝堂上要在大政上有所更张。”
邓润甫道:“韩公章公二人拿得是什么主意?是要易新法?还是要废新法?”
邓润甫见蔡确不答,问道:“持正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蔡确缓缓地道:“我已是许久没往章公府上了。”
蔡确没说实话,他是很久没去章越府上,但章越倒是亲自到他蔡确府上了一趟。
不过韩绛近来也有意无意疏远他,因为其弟韩缜言语蔡确不是,但蔡确怀疑是章越所为。
听了蔡确的话,邓润甫闻言若有所思。
蔡确道:“中丞乃官家所亲简,当观人主之意而为之!”
邓润甫道:“正是如此。”
同日侍御史知杂事邓润甫升任御史中丞。
侍御史蔡确升任侍御史知杂事。
……
汴京一处府邸里。
蔡京拿着邸报此刻有些吃味,他的弟弟蔡卞升任监察御史。
蔡卞之前一直不是京官,不是章越不授,而是王安石不愿女婿在自己居相位时得美官,所以故意抑着蔡卞不让他升官。
但王安石致仕后,邓绾说天子要重用王安石的弟弟和子婿。章越罢了邓绾,却采纳了他的意思提拔了蔡卞。
蔡卞如当初的李定一般跳过了京官,直授监察御史。
蔡京是个很敏锐的人,他似乎察觉到章越对蔡卞的赏识,似乎要在自己之上。
蔡京又想到当初自己往王安石府上拜见的冷遇,再想到事后王安石对旁人提及对自己的评价一‘屠沽’尔。
蔡京心底五味杂陈。
但想到被章越从中书检正孔目房提拔中书检正户房公事,蔡京心底却颇为热切。
户房公事权力仅次于吏房,蔡京身为中书户房检正,在王安石‘省细务论大体’的方针下,五房检正承担了大量细务,一般有案可稽的细务蔡京可以自行处理,甚至在宰相不过目以中书的名义下【劄子】给司农寺,三司二衙门。
中书劄子就是唐朝时的堂帖子,在士大夫眼底,这比圣旨更有用。甚至有官员敢违旨,却不敢违背中书劄子。
每日至府上拜谒的官员,令蔡京应接不暇。
蔡京给蔡卞写去了信祝贺此事,
是日旨下,蔡京升任中书检正户房公事。
蔡卞升任监察御史。
……
汴京一佛寺里。
一名随人在寺里寻觅,在佛塔下找到了正盘膝而坐的黄履。
随人平日打搅黄履入定,但此刻忍不住道:“老爷,封官的圣旨已是到了家里。”
黄履闻言睁开眼睛道:“我本麋鹿之性,久放山林,纵是升官有何好去的?”
随人听得黄履多次言自己麋鹿性也,优游山林,不受羁绊拘束。
随人笑着道:“官家恩重,老爷怕是以后难以清闲自在了。”
黄履道:“俗事拘人啊!”
说完黄履走到一旁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上,香炉后供奉的正是他未及第时亡妻的牌位。
黄履在牌位前站了片刻道:“我怕是以后不得闲,要少来了!”
说完黄履转身而去,随人紧紧跟着他。
黄履出寺后骑上马策马前行。
是日,旨下黄履知制诰,直舍人院。
……
熙河路岷州的夕阳下。
番人和汉民正在水田里耕种,河谷的山间岷州知州何灌正在督促百姓挖渠。
这时一骑快马驰骋,接到任书的何灌又惊又喜。
何灌望着这满河谷的良田及修葺好的水渠,临风哽咽道:“章相公真没忘了我何灌!”
在熙河路督田八年的何灌升任秦凤路提点刑狱。
……
此外王安礼知制诰,同修起居注。
陈睦迁至知谏院,经筵侍讲。
许将知制诰,知审官西院,直学士院。
安焘升任中书都检正。
范纯粹升任中书检正刑房公事。
李清臣升任中书检正吏房公事。
张载同知太常礼院,命下之后,张载已是病重,数月后病逝。
……
中书都堂上。
韩绛眉头紧锁,元绛,王珪都是燥热地打着扇子,章越则不紧不慢地喝茶汤。
韩绛对几名宰辅道:“度之,没料到天下局势已是危及到这地步。”
“汴京大旱,两淮,两浙大饥,河北,京东,福建各路盗贼蜂起,大者上万……”
元绛道:“丞相,是不是有司故作危言?”
韩绛摇头道:“有夸大之词,但是差不太多!难矣!”
王珪道:“是啊。你看看这些日子城外逃荒而来的流民,虽说已令开封府安置,但人是越聚越多……”
“即便这汴京城里每日也有几十名贫民饿死……”
章越放下茶汤道:“丞相,咱们就似到了一个十字大街上,以后往哪里走,须三思再三思。”
元绛,王珪闻言都默不作声。
章越看了二人一眼心道,那便当我没说。
韩绛退至厅中,章越跟在一旁。
经过一番人事更替,韩绛初步巩固住相位,除了人事上的调整和安排,最重要还是选一条路。
就如同站在十字街头前,摆着他们眼前的是完全继承王安石的新法,还是变更新法,甚至废除新法一共三条道路。
章越推举韩绛入相,便是让他与天子打交道。相对章越而言,韩绛经验更丰富,执政也更持重。
而章越太年轻了,拿得出手的就是收复熙河路及让辽国退兵的功劳,但是在资历,人望在宰执之中都是最浅。
在处置政治的能力上,大多数官员都不太心服。
同时在相位与皇权的对抗中,章越也不够有经验。
韩绛与官家打交道则熟练多了。
除了之前宰相参政共议外。
韩绛还严格中书劄子使用形式,比如每劄子抬头都必须有【奉圣旨】三个字,而不是过去的绝大部分。
尽管中书这边一直退,但问题是官家那边得寸进尺的厉害。
王安石罢相后,官家被惯出一个臭毛病,那就是经常下内批内降绕过中书办事,直接将命令下达给有司,甚至个人。
官家本人就是心急,所以积极求治,有时候就很没有耐性,经常为催一个事的进度好几次的询问办事的官员。
对此章越当年可谓深有体会。
王安石在时还有所收敛,但如今王安石不在了,官家可谓毫无顾忌,肆无忌惮。
天子绕过中书指挥各司,势必令下面的人无所适从,也引起了皇权与相权的冲突。
章越向韩绛道:“丞相,八月时刑部会大赦天下,可以问郑侠是否量移?探一探陛下心意。”
韩绛闻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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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4章 投机
宫中。
“刑部大赦天下,中书以郑侠事问朕,可否从编管地英州量移至鄂州?”
官家看到这里,冷笑一声。
官家随后对中书熟状批复,英州编管人郑侠无犯无上不道,情至悖逆,贷之于生,已为大惠。
最后在熟状最末作重写道‘永不量移’。
一笔落下后,官家轻轻吐了一口气,一把抓起御桌下趴着的猫轻提起来,揉着它的毛发,然后从食罐中抓起小鱼干喂了起来。
“陛下,太后驾到!”
官家闻言有些惊讶,忙放下猫。他要将札子藏起来已是来不及了,于是立即将刚批下的熟状藏在底下。
“儿臣见过母后!”
高太后见了官家神色有些不善,官家坐在一旁。
高太后道:“官家,听说刑部这番大赦,有郑侠的名字?”
官家道:“儿臣尚未听说。”
高太后道:“那官家打算如何主张?”
官家道:“儿臣还没有主张,打算同相公们议后再定。不知母后要如何处置郑侠?”
但见高太后似有意无意地翻动着案几上的札子,仿佛已是窥破了官家的心事一般。
官家看了一眼,处置郑侠的熟状正压在高太后札子的最底下。
幸亏高太后没有浏览扎子,而是道:“本朝历代先帝,皆尊重相公们,以他们之意为念。你好好听听他们的话。郑侠此人是否活着,到底如何是否赦免,我都没有看法。”
“我心头只念着一事,那就是祖宗留下的江山,还有我高家的荣辱兴旺。”
官家听了高太后这话,知道对方如此来兴师问罪,到底事情出在哪里了。
在高太后的注视下,官家生出如芒在背之感。
“母后的话,朕记在心底了。”
“那便好。”
说完高太后这才走了。
官家知道中书安排高遵裕的差遣,令高太后感觉了不舒服。所以太后借着郑侠的事,给了自己一个警告。
官家想到自己两个年轻力壮的弟弟,还有他的皇六子,皇七子。
太祖皇帝的烛光斧影。
太祖皇帝之子尚大,皆有人如此谋之。又何况他乎?一旦有什么事,谁来保全他们父子?
官家想到这里心道,朕以后的宰相,当如韩琦那般,绝不可似那赵普。
想到这里,官家又取出那有关郑侠的熟状,又补了一行字,将提请赦免郑侠的刑部官员王子韶贬官一级。
官家写完后,立即对内侍吩咐道:“立即送至中书!”
……
中书。
韩绛,章越看着退回来的熟状。
一般情况宰臣上熟状,官家很少改批。
宋仁宗曾说过,措置天下事,正不欲专从朕出。若从朕出,则是皆可,有一不然,难以更改。
但是这一次上熟状,官家不仅否决,而且改批,还处罚提议此事的刑部王子韶。
章越道:“事已如此,官家心意已是了然。”
韩绛道:“不仅如此,度之也知道,过去小事取熟状,大事则面取进止,如今无论大事小事都需取旨后,方才能申下。”
中书奏事有两等,一是面取进止,二是拟取熟状。
拟取熟状很简单,中书将一般事务拟一个熟状给官家,官家在熟状纸尾上批可或是用御宝盖印即可。
而议论军国大事,则宰相当面请示天子后,再以圣旨下达。
这与中书检正的作用差不多。
宰相很忙,很多具体性事务都是由中书检正把关,拟出处理意见,自己有时候看都不看就签画了。
宰相只在【大事】上拿主意。
天子更是如此,只有军国大事天子拿主意,一般具体事务都是交给宰相定夺,所以就用熟状的形式,当年宋真宗好修道,连大事都是王旦一人决断,他看都不看一眼。
但现在天子要【面取进止】,如同很多大事都要与官家商量。中书不经面取直接上熟状,已是遭到好几次改批,显然官家对此非常不满,认为中书是擅作主张。
放在后世书家看来,无不感叹什么叫好皇帝?这就是了。
比起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如此勤于朝政的天子,不值得称颂吗?不值得拥戴吗?
韩绛道:“正如度之所言,天下将何去何从?”
此刻韩绛言语中透着灰心失望之意。
章越道:“丞相,我还是那句话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不审时则宽严皆误。”
韩绛知道这是他当初与三苏,欧阳修等人说的话。
章越对韩绛道:“丞相,如今唯有再等一等。”
韩绛沉吟道:“官家之意可以不违,但王子韶不当罢!”
章越立即道:“丞相,此事千万不可争。顺从官家的意思就好了。”
韩绛看了章越一眼道:“度之,当年吕吉甫在时,你再三劝我争,我没有听。但如今我听。”
章越韩绛都没有想到,数日后沈括却弄了一个大事。
……
早朝前,蔡确与黄好谦并骑而行。
行至快到宣德门时,蔡确与黄好谦看到百余人浩浩荡荡的队伍,但见驺导严肃,都人退避不用猜也猜测出是当朝相公的队伍。
蔡确与黄好谦也学他们避道在一旁。
其他人都缩着脖子,唯独蔡确昂然立着,望了一会后对一旁的黄好谦道:“是韩丞相的仪仗。”
黄好谦道:“人臣之极,难怪如此尊严。”
蔡确道:“我若是丞相,定比他还尊严十倍。”
黄好谦笑道:“你还念在道士那话。”
当年在陈州,有个道士给蔡确相面,说他似李德裕。这话二人提及了无数遍。
黄好谦道:“听说之前中书请赦免郑侠被罢,还连累王子韶被降官一级。”
蔡确道:“是啊,这时候你也看出点苗头来了,到了这个天子和韩丞相这个位子。”
“美色,美食,美服等已是难以打动他们了。唯有权力二字,更令人心动,并令人沉迷而不可自拔。”
……
沈括今日上朝怀中揣着一疏,他已是做好了准备。
沈括自认为自己也是新党一分子,眼前吕嘉问,邓绾等人被贬,他此刻不免有些兔死狐悲。
沈括毕竟也是其中一分子,对于王安石的变法大业,沈括发自心底支持的。
前些日子司马光上疏言废除新法之事,不少朝堂上的官员都在议论,认为司马光说得有道理。
沈括认为新法确实有问题,但问题只是部分只要稍加更正就好了,新法大体上还是良法。
这些日子,朝堂上大多数官员仍在观风。
沈括已经有所决定。
顺便说一句,韩绛复相后,沈括往韩府登门了好几次,相反去章越府上却少了。
在他看来,韩绛与章越二人如同一体。
……
庙堂上先是刚提拔为都检正的安焘上奏道。
如今河北,福建,京东等各路盗贼蜂起,臣以为抑制盗贼,当用数法。
一疆盗虽杀人,为首者能捕斩死罪两人、为从者捕斩一人以上,并原罪给赏;
二、告获强盗,各倚重法地酬赏外,递加一等;
三、大名府,滨、棣、德州贼盗,如被告获,倚重法处断,不用格改法;
四、强盗如不自陈首,遇将来郊赦,未得原免,并具情理奏裁。
殿中众臣不免心想,如今群盗蜂起问题的根本不在这里啊。
不过官家对安焘的建议非常赞赏,你看看天子的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钱帛。再如何变法,取材于天地,但这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地里长出来的。
借着此事,邓润甫上奏道:“程师孟,耿琬引河水淹京东,开淤田九千顷。”
“经核算用淤田后,每亩产不足三斛升至四五斛,至少可多打一二斛粮。”
官家听了满脸喜色道:“汴河岁漕运六百万石,从江淮而调,若能在汴京旁多打些粮食,还可以解千里转运之苦。”
一旁王珪道:“;当议淤田司之赏!”
官家很高兴,这时候御史彭汝砺道:“陛下,淤田之事耗费巨大,自熙宁七年以来至今已耗费十五万五千余贯,之前阳武县淤田动用役兵四五十万人之多,实则劳民伤财。甚至放淤之后,还至正流断绝,船难以行。”
“如今不少官员都以淤田之事以图幸进,臣请罢淤田司!”
听彭汝砺之言,着实令官家扫兴,甚至不高兴。
如今变法已不是王安石一人之事,之前有官员还在天子面前说王安石所建立新法如何如何。
这被善观人主之意的蔡确听到,当殿驳斥道:“新法为天子所建立,怎言是王安石之功?”
所以批评新法,令官家有些不高兴了。
不过彭汝砺官家是知道的,这个人是没有私心,否则邓绾提拔他为监察御史,他不会当面拒绝。
官家道:“彭卿之言有理,程,耿二卿的封赏先不议。”
官家这番虚心纳谏的态度刚表完,这时身为三司使的沈括却觉得这是一种鼓励和暗示。
当即沈括上前道:“陛下,臣以为当减免下户役钱,并建议朝廷将旧有的差役法与免役法相合,行差雇并行之策。”
沈括此言一出,官家勃然色变。
满朝上下都知道减免下户役钱,改差役法一直是章越,韩绛二人支持的。
你沈括如今站出来反对此法,是韩绛章越授意的吗?
而此刻章越心底忍不住大骂沈括。
你要政治投机也不是如此投机。
Ps:感谢一拾肆秀大大的打赏,也请你放心。
第1015章 道理之争
免役法之争,是韩绛,吴充,章越与王安石最大的分歧。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治平四年时,韩绛对之前行驶的衙前役法提出批评,提出进士李戒所向他倡议的免役法取代衙前役。
但韩绛被司马光奚落了一番,此事罢了。
后来此事得到了吴充的大力支持。
到了熙宁二年,韩绛为相时,再次将免役法提出,王安石支持下得以通过。王安石当时也承认‘今之役法,乃绛本议。’
……
而这个时空则是章越向韩绛提出免役法,同样遭到司马光反对而罢了。
后来吴充也上疏赞同。
之后韩绛,章越与王安石数度就免役法进行争论。
韩绛第一次罢相就与王安石改免役法有关。
为什么韩绛,章越反对此王安石版免役法?
因为王安石收了下户免役钱和宽役剩余钱,以熙宁九年而论,收免役钱一千四十一万贯,支六百四十八万,收入近四百万贯。
而到了明年,如果没有改元就是熙宁十一年,预计收入达到一千八百万贯。
韩绛,章越闻之都是瞠目结舌,王安石你还真会玩。
他们制定免役法的本意,是免去百姓疾苦,居然被你搞了活生生的敛财工具。
所以韩绛与王安石的免役法之争,就是利国,还是利民之争?役法之争就是路线之争,也是政治立场之争。
所以说为何章越要修孟子?
首先君轻臣贵,这是王安石和章越之所以都推崇孟子的地方。
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所以孟子见列国君王时,经常不给对方好脸色看。
所以王安石以宰相自任,经常不给天子好脸色看。王安石杂说里曾云,有伊尹之志,放其君可也,有汤之仁,则绌其君可也。如果有周公的功劳,主持郊礼也没什么。
章越推崇孟子,还有进一步的原因,就是孟子中【民本】的思想。
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朱元璋不喜欢孟子是有道理的。
经济上【制民之产】,要保护老百姓的财富。有恒产者有恒心者,孟子主张一定要富民。
无论是利国,还是利民,两种路线谁对谁错各执一词?但咱们放在孟子这本书里来解决,那么就是【利民】而不是【利国】。
说到底,是【国是】的最终解释权。
所以王安石修【三经新义】,章越修【中庸】,【孟子】。
……
章越本想【孟子】修成之后再争这些,先文化后风俗,最后立法度而变之,但问题是沈括这种急于投机行为,完全破坏了自己打算。
沈括估计还自鸣得意,以为这个时候提出修改免役法,不仅成功巴结到了韩绛和章越,还为自己政治上所有建树。
如今沈括在殿上大谈特谈免役法之弊,首先便是提出免去下户免役钱。
沈括说法,当然是章越,韩绛原先的政见,同时苏轼,苏辙也主张免去下户免役钱。
沈括说如今地方上盗贼如此之多,两淮路,两浙路出现饿死人,人相食的问题,都是役法过苛过重之故。
此言一出,令之前提出地方盗贼蜂起的安焘都色变了。
沈括犹自不觉,他继续道:“臣以为当差雇和力雇并行,使有力无财者,使其出力,有财无力者,皆得雇人!”
章越听完沈括一番论述心底也是佩服。
沈括不愧是吏才,对于免役法的缺点,绝对是一针见血,说得一点错也没有。
免役法最大的问题,除了剩役钱外,就是对下户征收。
将以往衙前役都不用服役的女户,未成丁户,都要收钱。
比如女户,就是家里没有男丁,孀居之户,这几乎没有收入来源。
还有未成丁户,那就是孤儿寡母那等,丈夫去了,母子相依为命,这等比女户更惨。
原来这二等户不用服衙前役,到了新法这里,就成了你们不要想钻国家的空子都要收钱。
这简直把这些百姓往绝路上逼。
好比月入五千以下可以免个税,现在月入零,都要缴钱。
更不用说朝廷现在还钱荒,吕惠卿铸折三折五钱掠夺民财,都被搞成了善政。
钱荒势必导致力贱钱贵,原来穷人没钱但可以卖一身力气抵劳役,现在不行,朝廷不要你的力气,朝廷就要你的钱。老百姓为了交钱抵役,不得不卖屋卖田,
要不然免役法一千八百万贯哪里来的,章越在熙河打了五年,也才花了这么多钱。
为了这一千八百万贯,究竟破了多户人家?又饿死多少百姓?
变法到底是为了利国,还是利民?
所以韩绛,章越,以及三司使沈括都想劝官家缓一缓,停一停,将新法改良一下,多往【民本】的路线上走一走。
但通过郑侠之事试探,令韩绛,章越都试探出官家根本不想改。
章越也不知说什么,半个月前在殿上奏对之后,官家手指着西夏的地图,拉着自己的手道:“朕要集全国精兵猛将灭了此贼,卿当助朕,耐个三年之苦,就算背负骂名,也要完成此夙愿。”
“章卿,朕不是好大喜功之主,更不是要图什么身后虚名,而是令我子孙后代再无此忧,不受此苦!”
章越当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又如何叫他在这时候泼官家的冷水。
到底是利国,还是利民?
到底哪一个道理是对的呢?问这个问题的人,政治上都不成熟。
此刻听着沈括此辞,官家脸上已是很难看了。
沈括却没有发觉道:“陛下,臣身为三司使,掌天下之司计,若不减役钱明年将岁入一千八百万贯(我沈括不是投机,只是在三司使任上发现了岁入的问题)。”
沈括今日说话居然极度流利,竟然也不结巴了。
这也沈括上奏发挥最好一次,他的观点得到了不少官员的认同。
沈括话音落下,一旁蔡确上前道:“陛下,臣弹劾沈括有三罪!”
早就一肚子气的官家看了一眼出班言事的蔡确道:“奏来!”
蔡确看了一眼沈括,仿佛看着一具尸体一般。
蔡确道:“免役法乃司农寺之定,沈括身为三司使却越职言事,居心叵测,此为罪一!”
“陛……陛下,臣……臣没有……臣是实话实说。”
沈括脸上露出心虚之状。
章越对蔡确出来捅沈括一刀毫不意外。
蔡确最善于窥人主之意。
官家都说了郑侠永不量移,还处罚了王子韶,已是表明了态度。
而沈括尽管说得全对,但‘拉屎竟然不看风向’,最后道理说得越对,错的也就越多。
你以为官家不知道你沈括说的事实吗?官家人家一清二楚的啊!
要不然官家那日不会与他说‘耐三年之苦’,‘负一身骂名’的话。
沈括辩解没起半点作用,他这人章越是清楚,胸中是有千言的,不过临场反应就比较慢,说白了就是嘴巴笨。
反而是蔡确反应极快,从沈括陈词到找出破绽,只是片刻的功夫。三司是执行层面,免役法是司农寺为之,你沈括逾越了自己身份言事。
“陛下,之前王安石在相位言免役法时,沈括再三赞之,称此为万世不易之良法,但今日反而言免役法之弊,实是反复无端!”
蔡确此言一出,殿中原先觉得沈括是出自公心的官员一片恍然。
蔡确说的没错,你沈括是有‘前科’的人啊。
谁在相位上,你沈括就巴结谁,一而再再而三。这修改免役法,不正是韩绛,章越二人的主张吗?
沈括此刻百口莫辩,急得人都脸涨得通红。
“沈括依附宰臣,此罪三!”
蔡确这最后一句话最短也最简练,但杀伤力也是最大!
中书,枢密院,三司三衙分立,再辅以御史台监督,是宋朝基本国策,为的就是抑制宰相权力。
邓绾之前依附王安石,所以走了,如今换上了官家指定的邓润甫,重新行使监督中书之职。
如今轮到你沈括了。
沈括道:“陛……下,臣……臣无依附任何人,只……只是秉直直言啊!”
官家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眼见此刻邓润甫道:“沈括,你言没有依附,那么你今日上疏之前,难道没有将改免役法与哪位宰臣商议过吗?”
沈括闻言神色一变,说话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章越见此一幕,几乎以袖掩面,真是令人难为情至极。
见沈括不答,官家看了一眼阶下的韩绛,章越,然后声如寒冰般刺骨地道:“沈卿,据实禀朕,你事先与哪位宰臣商议了?”
沈括还是沉默,章越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没料到,你沈括居然还是挺讲‘义气’的吗?
沈括道:“回禀陛下,臣事先与韩绛商量过。”
邓润甫,蔡确此刻都笑了。
这时候官家道:“除了韩绛,没有他人吗?”
“没有第二人了,臣不敢欺君。”沈括急忙道。
众官员闻言看向章越心道,对方逃过一劫。
这时候韩绛上前道:“陛下,一个月前,沈括确实登门?他言熙宁五年时,陛下当时更免役法之事!”
官家闻言一愣,没错,自己当年确实说过这话。
熙宁五年时,天子对王安石建议,以浙江试行的经验,免去当地五等户役钱如何?
朕竟然忘了此事,差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韩绛一句话扳回了局面。
Ps:明日有更!
第1016章 章三谏君
熙宁五年时,免役法实行了一年,官家对王安石欣喜地道:“朕听说浙西役钱上户纳役钱六百贯,反而如此是数十户皆兼并,多取无妨……惟第五等户钱不多,放却如何?”
王安石对曰:“多出六百贯者或非情愿,但所以摧兼并当如此,其中亦有情愿者……陛下但不以此钱供苑圃陂池侈服之费,多取之不为虐……”
王安石主张朝廷厚积蓄以救急。所以坚持收五等户地役钱及免役宽剩钱。
所以这分明是你官家当初说过的话,如今怎么自己不认了啊。
韩绛一言之下,官家有些一时无言以对。
韩绛继续道:“陛下,过去衙前之役乃上四等户服役,故收免役钱,五等户以及寺观,官户,女户,未成丁户免役收助役钱,至于免役宽胜钱在役钱上所加,用于一州一路。”
“陛下之意,乃免役宽剩钱以役钱二分收取,用于州县自给自足,供给岁时灾荒所用,然有司为求升迁,行取过当,通行天下是十之四五,甚至十之六七。”
“熙宁七年朝廷又定法在役钱上又加千五,为修葺衙门,运输物资之用,故使民生不堪。这些都远非陛下当初本意!”
韩绛不仅反对对五等户及女户,未成丁户收取助役钱。
又将矛盾指向免役宽剩钱。
免役法与青苗法一样,都采取中央与地方分账的征收模式。
青苗法说是两份息,但大多地方受的是三分息,河北等个别地区收四分息,两分息归朝廷,其余归地方。
免役法也是这般,免役钱和助役钱归朝廷,免役宽剩钱归地方。当初朝廷与地方约定免役宽剩钱只能收两分,但地方都私自加到五分,甚至六七分。
无论是征收助役钱还是免役宽剩钱,都非韩绛本意。
所以章越,韩绛一直称此法为免役法,因为此法的初衷就是只收上四等户的免役钱,所以顾名思义。
而王安石,吕惠卿则变通为募役法,一字之差的意思,就是所有人都要出钱。
章越稍稍诧异韩绛。方才的话,韩绛已是占了上风,有个台阶下就差不多,但他犹自不停继续攻讦免役法。
没错,章越心底也是认同韩绛所言,但眼下场合不对。
章越看到天子面上分明写着不快。
韩绛亲自出言,使得满殿所有的大臣都是惊讶,生怕这场波澜,会演化为君相之间的冲突。
章越却明白,这是韩绛对王安石,官家积蓄内心不满的一次宣泄。
是人都有脾气,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好好的免役法被改成募役法。老夫真的受够了。
章越理解韩绛,不过当初免役法,被王安石,吕惠卿改来改去的时候,他就没那么生气。
章越学着安慰自己,反正自己也是抄的,大宋江山也是赵家的,随便你们怎么搞啦!可此法对韩绛而言,是作为一种极重要的政治建树。
韩绛近似半摊牌地向官家陈词。
官家的脸上可谓是青一阵白一阵,此刻唯有妥协道:“既是役法不当,此事交两制商议便是!”
韩绛见官家退了一步道:“役法之事有大利亦有小弊,功远大于过。”
“白璧微瑕处,陛下圣裁自断,实不必下两制议论!”
官家听了韩绛建言,也是有了台阶下,微微笑道:“韩卿所谋周全!”
……
最后殿议散去,韩绛,章越从殿内离开时,
沈括有些失魂落魄地等在殿中,无人与他言语。
走出殿外后韩绛对章越道:“度之,今日殿中,我言语是否太激切了?”
章越心道一切也不激切,他对韩绛道:“前几日吕晦叔方言,唐太宗之德在于屈己纳谏,我以为此不足为过。不过殿议之上所言,终是不好,私下言之便是。”
韩绛点点头道:“然也。”
之后便是百官轮对。
沈括满脸忧心地走到章越,韩绛面前。
章越看了沈括一眼道:“存中,怎劳你大驾在此?”
沈括一脸沮丧道:“大参,是沈某太操切了,自作主张。”
韩绛倒是安慰沈括道:“那日你到我府上谈论,仆并没有在意,只是言你既要言,便斟酌着说。”
“今日虽没有全盘之策,但也是将仆心底要说得话全说出来了。”
沈括闻言一脸感动地道:“多谢丞相不怪罪,沈某也是一片丹心。蔡持正说我阿附,但沈某绝不讲没有根究的话。”
韩绛一如长者般安抚道:“知你是秉直直言。”
说完韩绛离去,章越也要跟着离开,却觉得袖子一紧被沈括抓住。
章越回过头来,沈括满头大汗道:“沈某自知大错,还望章公能为我转圜。”
章越道:“存中,丞相不怪你,还有什么事?不要放在心底。”
沈括看了一眼章越的神色,知道章越说得是反话,忙道:“章公!”
章越沉下脸对沈括道:“你先回衙里等消息吧!”
沈括闻言长叹一声离去。
章越看了一眼崇政殿,当即步入殿内,一眼就看到崇政殿上巨大的夏国,陕西局势图。
看到这幅图,章越心道,官家几时将这图从殿后搬到殿前。
韩绛被元绛,王珪拉住了议事,章越没料到自己倒是先到的,看着宋夏犬牙的地图,自己也一时失神。
章越看了一旁的石得一道:“都知,此图几时搬到此来了?”
石得一笑道:“前日便安放在此了,章公,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越心底骂一句‘爱讲不讲’,面上笑呵呵地道:“但说无妨。”
石得一悄声道:“官家的意思,是有意让章公往西北将将,帅师行灭国之事!”
章越听了一愣,然后看着这幅地图心底缓缓起了波澜。
虽说灭夏也是自己的夙愿,但臣办不到啊。
自己已是攻下了熙河路,又退了辽国三十万大军,若是再破西夏,行灭国之事。那功业真可谓功高震主了。
功高震主,就是妨主害主!
章越才不干这等事,自己还要继续【苟】下去。初心?开玩笑,官都这么大了,还谈什么初心。
既要谋国尽忠,也要懂得谋身自处,灭夏之事自己从旁协助就好。
章越对石得一道:“我性子缓慢,用兵惟谨慎二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如何能委此大事。”
“灭国之战,非刚猛勇决之将不可。”
石得一听了章越的话笑道:“章相公过谦了。”
说完石得一就退到一旁去了。
……
片刻后韩绛等人入殿后,看着崇政殿这幅图,就知道什么都别说了。
官家对几位宰相道:“募役法解决了衙前之难,但过度征收役钱却对下户百姓不利。”
“朕之前听刘奉世上奏,在募役法前,天下又五十三万差役,募役后改为四十三万人,少了足有十万人,宽余了不少民力。”
“可知此法实为良法,只是细端上略有不足,但世上没有万全之法,朕以为募役法乃良法不会有错,沈括之言未必可信!”
这一结论令众人意外,方才还言要下两制谈论的官家又转了弯。
见了这幅图后,章越对于官家态度一下子转变也有预料。
当日后,官家分别让元绛,章越二人留身奏对,唯独没有喊韩绛。
韩绛闻言默然离开大殿,颇为难过。
官家当着章越的面对元绛道:“在免役法上,你是倾向韩卿,还是倾向朕?”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微微吃惊,官家很少这般说。
元绛是王安石罢相后,留在中书唯一支持变法的相公。
元绛何尝不从官家的话中,听到这是一等暗示和机会,也听出官家对韩绛的不满。这似乎是他一个取代韩绛的机会。
元绛想了想道:“陛下,臣自是支持免役法的,此事上臣从头到尾与陛下一般道理。可韩丞相也是秉直无私,也是为江山考量。”
“只是……偏听偏信了沈括的一番话而已。”
章越听了元绛的话,对此人大为改观。元绛平日对韩绛,章越政见颇为不认同,没少明里暗里地讽刺,但是今日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说了句实在话。
听元绛这么说,官家颇不满意地道:“或是如此。”
官家又看向章越,颇为严厉地问道:“章卿,你呢?沈括今日上奏,你事先一点也不知情?”
章越立即澄清道:“陛下,臣确不知情。”
官家闻言仍道:“那役法上卿是如何看?朕要听实话!”
章越道:“臣素知陛下肯纳谏听谏,甚至屈己意从于天下之贤,这是古人也不能及的。但臣以为陛下听言之道有三不足,乃有所疑、有所易、有所专,此臣不敢隐瞒陛下的。”
“朝政之事,大臣屡言之而陛下不全信,此乃有所疑。”
“大臣昨谏一,陛下听之,又一大臣今谏二,陛下又听之,此乃有所易。”
“对于爱听的话,陛下既偏听又偏信,此乃有所专。”
“有所疑,忠信之臣言过之后不复再言;有所易,朝堂之上再无礼法规矩可论;有所专,则一叶之障难见泰山,去【中用】远矣!”
“役法如何?臣以为天下之是非,在于众人共之,利害系之天下,当天下人公之,此乃人主也不得专之之事!”
章越一番话下,元绛听得是瞠目结舌。
而官家则是一脸懵逼立在殿中。
第1017章 进退又何妨(两更合一更)
官家震惊之至,看着章越没说出话来。
官家听章越言语满脸阴霾,气息不能平。
他身为皇帝已有十年,觉得天下最大之弊,便是文官或者说整个官僚集团不能依他心意办事。
他之前觉得王安石还可以,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虽说屡次顶撞于他。
但王安石如此,他儿子王雱呢?他所提拔起来的邓绾,吕嘉问呢?
特别是吕惠卿走时自曝,将韩绛,王珪以下所有大臣都数落了一通,令官家对这些官员的印象着实有些破灭。臣子表面和内里完全是两张面孔,全是算计和厉害。更要紧是他认识到官员们所组成的官僚集团,似一个绵密的大网。
他们一个个人似不足为道,但构成了这张大网却压得自己几乎窒息。
吕惠卿回京之后,又向天子禀了不少王安石之事。虽说私节无碍,但目无君上肯定是有的。
他给吕惠卿的私书多有‘无使上知’之词。
这使他下了最后罢王安石宰相的决心。
至于章越指责他的听言之弊,这是最令官家生气的。
有谁喜欢整天被人批评的?更不用说九五至尊的天子。
官家以为他对臣下的宽仁,虚心纳谏,会让臣子们对他感恩戴德,知道他是可以辅佐的贤君。哪知道换来的却是臣子们一次又一次的【蹬鼻子上脸】,此着实寒了他的心。所以他不许苏轼回京,已是一个表态了,不过还是给彭汝砺等大臣直言进谏的机会。
再说批评自己的韩琦,王安石,韩绛都罢了,他们毕竟都是先帝,甚至仁宗皇帝留下的臣子,自己使不动他们,但吕惠卿,章越则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
他本以为章越会与自己同心同德,一起谋划这灭夏之事,但章越也在这件事上反对他。
这一次居然面责于他!
不过官家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气,一如即往地纳谏道:“朕听言确有不周之处。”
“但朕之原意以伐西夏为大业,灭此心腹之患,自是一切皆因为之。无论经济民生,还是政治军事,一起都当以伐夏为经!当初卿劝朕当以五年之后平夏,如今只余三年,卿当年说过的话,卿忘了但朕可没忘!”
而章越也知道官家此刻心底感受,朕换下王安石,让你和韩绛来为相公,是你们不似王安石那般对朕大呼小叫。
没料到王安石走了,今日韩绛顶撞朕,你也如此?
章越本有那么点愧疚的,但仔细一想,我有什么好愧疚的?
东晋时,王与马共天下,那是天子与世族共治天下。
唐时,那也是皇帝与世家的贵族共和。
宋则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说白了,此天下非你天子一人断之!
这又不是明清二朝。
王安石整天怼你受不了,以为换个宰相就不怼你了?
我不怼你,天下人就要怼我了!
二者之间,孰轻孰重?
而且官家灭夏还按着时间表来,如果说五年后灭夏,那么就是在【熙宁】十二年以前,完成一切对夏进攻事宜。
按照当初王安石拟定的【调一】天下的方略,整个国家的资源配置,一切为【伐夏】为优先配置,其余全部让步。
章越正色道:“陛下,灭夏与利民二事并不冲突,只是缓急不同。”
“我大宋之患在于内,而不在于外,而西夏之患在于外,而不在于内。”
“先理政修民,再谋伐夏之事,方才是万世之举。还望陛下以利民为急,伐夏为缓!”
官家则道:“此言差矣,当年仁宗之仁乃不忍为白骨换虚名,最后与夏议和,以至于有庆历之辱。”
“减役钱可以一时利民,但灭夏才是利国利民万世,否则陛朕当年为何要委卿攻取熙河之事,也是为伐夏铺张。”
章越心道,攻取熙河是我与王韶提出来的,啥时成了你的全盘谋划。
官家继续道:“一味趋以仁义,只会水弱易玩。朕亲政十年了,国策也当变一变,以法易儒。如今国家当以灭夏为急,利民为缓!”
“朕本意托付卿伐夏之事,但卿若不赞成朕伐夏之事。那卿且去西北,替吕惠卿回来!”
章越闻言心底大怒,天子居然在自己面前玩这手段。
吕六这大马猴,也配和我章三比?
章越面上不动于色,看了一旁的石得一一眼,不知是不是他将自己不愿去西北话泄漏给了官家。
此刻他沉静地道:“陛下,吕惠卿之才胜臣十倍,臣本萤虫只配伏草而游,哪敢与当空皓月争辉。”
官家闻言一愣,不过他也见惯了官员们以退为进的操作道:“那便如此。”
官家说完看着章越神色,却见他神色丝毫不变。
对章越而言方才可能有些气话,但如今却是已经理解消化。
宰相又如何?说到底也是一份工作而已。
章越当然知道皇权与相权抵触之弊。明朝无宰相之名还有内阁大学士之实。到了清朝就真没宰相了,而清之官员素质也是历代来最滑坡的。
比起来在位时的力不从心或是产生日后重大隐患,倒不如早退早了事,既保全了富贵,也不失郡守之位。
不能谋身,又如何谋国。
章越道:“陛下,臣虽贬去但忠言不可不讲,不可不谏。”
“你讲!”官家带着怒气道。
章越丝毫不让地道:“垂治天下当以仁义,近岁天灾不断,各郡各路盗贼不断,连富庶的淮浙亦有人相食之状。陛下要征讨西夏,却不见百姓之苦,好比杀牛宰羊以为膳食,食者皆美,然被食者之惨,陛下不曾见之。”
“朝廷兴师十万,殆于道路上百姓则有七十万家,就算破夏功成,然而民不能抚,心不能附,又有何用?”
“臣素来要为一事,从不直接为之,而是先从谋另一事。这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道理。”
“要伐夏当先利民,利民是器,唯有器成方可伐木。退一步说,就算伐夏不成,但器已磨练,民心亦为陛下种下。”
“天下最难之事,莫过于执两用之中,切不可执一废百,臣还请陛下明察。”
‘执两用之中’官家细细品着章越这句话,这句话出自【中庸】‘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执一废百’出自【孟子】‘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伐夏】与【利民】就是两用,能够【用中】或【中之用】,办到这件事的人就是圣贤了。
其实作为官家,最大的难处就是方向上的选择,而不是那些细务。因为细务上的事,有大把能臣替他为之。
方向上的选择,往往导致路线上的不同,而路线的不同,又成为党争的发端,权力的升降。
而如何能做到【中用】?
【中庸】也早就给出了答案,那便是【诚】。
能做到至诚的人便如同神明一般。
“如何诚也?”官家默然半响飘出了这一句,元绛看这一幕知道章越有几分劝动官家了。
章越道:“此为圣贤之道,臣不知也!”
官家被以为章越会说道理在他一边,哪知他说不知。
官家笑道:“章卿也不知到底是【伐夏】好,还是【利民】好啊?”
随着官家一笑,当即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了。因为人被与和自己观念相左的人批评时,都会产生出一个念头,凭什么你说得是对的,我说得就是错的。
渐渐的殿内,君臣聊天的氛围便好了起来。
章越道:“启禀陛下,诚有两等,生而知之者为圣人,学而知之者为贤人。”
“臣连学而知之都未必通,何谈圣人呢?所以【中庸】才说至诚如神!”
“那卿便与朕讲讲【学而知之】之道?”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还是要听言,可以偏信但不可以偏听,听言当正反相攻!”
人都是有立场的。
官家有官场的立场,中书有中书的立场。
如今官家的立场就是主观,是决策层面,而如今中书的立场则是客观,是执行层面。
人的一切痛苦,都是来自主观与客观不匹配,简单说来是‘想要的得不到’。
脑子告诉身体去干活赚钱养我。
身体对脑子说,不,你应该克制自己的欲望(饿不死就行)或感觉今天好累(我想躺平)。
所以执行层面总是倾向于保守,官僚集团口口声声打着儒家口号,让皇帝【节制欲望】,其实是变相的保护自己。
章越进入中书后,他自然而然从【伐夏】转为【利民】,这是由立场决定。他不是诸葛武侯,人家后面有肯放权的皇帝,所以才有宫中府中为一体。王安石当年与官家也是如同一人。
但现在你作为宰相,不仅要对皇帝负责,更要对整个官僚集团和百姓负责。
灭夏战争,不是由官家和章越打的,落实到执行层面的是数百万百姓和几十万兵将和官员。
你可以用各种手段逼着这些人上战场,可无论胜败,后果你都要担着。有个万一,皇帝下罪己诏就没事了,你呢?
君权与相权的矛盾,就是主观与客观的矛盾。
所以不要轻易地越过立场而言事实。
偏信不可以偏听的意思,你要明白自己立场在那边,再听听另一边的意思,然后正反相攻,彼此参照比较。
官家想了想道:“这话章卿当年言过。”
没错,这话当年在经筵上,章越曾与司马光,吕惠卿向官家讨论过。
章越道:“今臣还有一句‘事在心上练,心在事上磨’!”
其实无论【利民】还是【伐夏】,都各有利弊。
利民可以是长期目标,也可以是短期目标。伐夏可以是长期目标,也可是短期目标。
章越有自己立场,皇帝有皇帝的立场,到底谁对谁错,先不要着急下结论,必须要试一试才知道。
遇到自己不赞同的观点,不要着急去否定他,因为你不一定是对的,扔硬币都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凭什么你都是百分之五十。如果你事事都未卜先知,那就是‘生而知之’,比圣人还牛!”
遇事先让他去跑一跑,试一试,让子弹先飞一会。
最要紧的你要不断去试他,同时建立一条及时反馈和迅速纠错系统来。
用实践的结果来一步步调整你的方向,最后趋近于【用中】。
元绛以往没有在宫里与章越共事过,知道对方善辩,但没料到对方如此富于雄辩,竟然讲出这样一番漫漫的道理来。
“故而伐夏之事也是这般,臣当初言五年,不过是漫而估之。陛下切莫真以五年为之。此事不可制定周密计划,或许明日夏国国内就有剧变或者一直没有。”
“臣以为不要以计划而束,灭夏之事先进两步后退一步或先退一步后再进两步都是可以的,要依时依势而为之,最要紧的是让自己始终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同时富有余力能够兼顾民生及其他。”
“昔日汉高祖破灭群雄,而有天下,何等英雄,然后有白登之围,和亲之辱。却不见汉高祖如何,因他知道匈奴非一朝一夕可灭也。”
官家几乎被章越说服了,但还是言道:“章卿还未言为何【利民】在【伐夏】之前呢?”
章越道:“陛下,臣当年上平河湟策时曾道,富而后取,先易后难,能而示之不能此话不变。”
“富是富熙河,在熙河屯田和商贸,同时也算是富百姓,利天下。利民与伐夏,臣以为利民之事为易,伐夏之事为难。最要紧是能而示之不能,”
“越图谋什么事,越是要缓,越是要慢。缓不济急,但缓能迷惑对手,令其提心吊胆,又不知我所为,最后蓄势盈满后全力一击!”
官家此刻面色已是全然舒缓,点点头道:“也罢,卿就继续留在中书。”
我要你留?我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章越行礼道:“谢过陛下!”
官家笑道:“朕可以答允你,先变役法,解民之苦,不过朕要让蔡确知谏院,判司农寺,这役法如何变,你当与他商量!”
官家运用权术也是更熟练了嘛。
章越喜道:“臣谢过陛下。”
官家道:“还有你说伐夏之事可以进两步退一步,但这进一步,当进在哪里?”
章越笑道:“容臣指给陛下看!”
说完章越走到崇政殿的大图上,拿起木杖向西北方一指,正是青唐城的所在!
“先灭阿里骨?”官家双目如同鹰视。
“正是此贼!”
第1018章 蔡卞进京
熙宁十年,八月的江宁。
这日早晨王安石正与女婿蔡卞,正看着玄武湖旁的景色。
此时正值天旱水枯,湖中荷田大多枯败,周边也多是黄泥烂地。
王雱在汴京时病得甚重,回到了江宁后,虽得名医调养但也没支撑月余便病逝了。
之前被提拔为监察御史的女婿蔡卞,一直跟在王安石身旁。面对朝廷的邀请,蔡卞却上疏推辞,请求留在岳父身边陪伴。
王雱病逝之后,而次子王旁也得了癔症一直虐待其妻萧氏。王安石见了此状,便拿主意让儿媳妇萧氏改嫁给他人。
汴京人闻此称‘王太祝生前嫁妇,侯工部死后休妻’。
前一句说得是王安石替次子王旁休妻,让儿媳另嫁之事。
后一句侯工部说得是王安石学生侯叔献。
章越宣抚河北前,在御前听得那个‘侯叔献死后在地府治水’的段子,讲得就是此人。
此人为治理汴河兢兢业业,可谓是新党的一员干将,可惜积劳成疾病逝了。侯叔献死后其娶得后妻魏氏没有妇德,不仅虐待其前妻所生之子,还公然与人淫乱。
王安石知道此事后非常愤慨,他当即做主替死去的学生休了魏氏,并将他前妻所生的子女悉心照顾。
这便是王安石办得两件事。
不少人对王安石有所改观,认为他虽执拗,倒也很是通情达理。
不过如今提及也没用了,王安石已是二度罢相在家。
王安石如今身在江宁一直闭门不出,对于天子让他判江宁府,但他仍是推辞了。虽也有旧友上门拜访,王安石沉默不语,丝毫不提朝政之事。
唯有蔡卞便时时陪着他的身边,时与王安石讲他所知道的最新朝堂局势。
“半个月前,沈存中言改役法,蔡持正当殿弹劾其朝三暮四,附宰执之意,众所周知他言下之意是指韩子华,章度之二人之意……”
王安石听到这里缓缓点头,沈括为人他也是清楚,至于韩绛,章越要改募役法为免役法也不是一日两日。
王安石闻言脸色有些不好看。
蔡卞猜到王安石对韩绛,章越着急着改役法非常不满意。
“有人说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邓绾得知此事后,派人送急信来。
不过蔡卞隐去了邓绾的名字,继续道:“不过后来沈存中当殿申辩,此事他禀告过韩子华,却没有禀告过章度之。韩子华当殿并请改役法。”
“退朝后,似章度之又与官家商量了一番,官家改让蔡确判司农寺与中书商量更新法之事。”
蔡卞讲清了来龙去脉后,王安石道:“如今我已谢政再不复言朝政一句,他韩子华,章度之要如何为之,是他们的事,我管不了了。”
君子慎独,就是人前人后一个样。
王安石说了罢相后对朝政之事不评价就是不评价,哪怕是自己这亲如儿子的女婿也不吐露半句。
王安石继续看着因枯水而显得无精打采的玄武湖。蔡卞随着王安石目光看向玄武湖,这玄武湖本是东南胜景,可如今因天旱淤塞,不仅景色大不如前,面积也少许多。
蔡卞道:“这玄武湖,六朝时便是皇家游玩之所,刘宋时有人看到湖上两出‘黑龙’方名之,没料到成了这个样子。”
王安石对蔡卞道:“元度,这玄武湖淤塞已久,若是挖出淤泥,疏通此湖不知要费多少民力物力,与其如此,倒不如填平了此玄武湖,我看最少可开的百余倾田亩,如此便利民生一举两得。”
蔡卞吃了惊,这玄武湖景色极好,以致南唐大臣冯谧贪恋湖中“名目胜境,掩映如画”,而向皇帝提出将湖赠给他为私园的请求。
如此废湖为田,岂不是令天下少了一处景胜。
但蔡卞转念一想道:“老泰山所言极是,这玄武湖只是好看而已,以供那些达官贵人赏玩之欲罢了,若泄湖为田,可以打多少粮食,可以活多少百姓。”
王安石点点头道:“是啊,破兼并而利百姓,是吾学之根本。”
“何况在我看来,这田畦绿绕的景色,丝毫不逊于烟云渺渺水茫茫。更要紧的是给百姓一个生计。”
“正是。好看不如好吃。”
王安石笑道:“我若上疏官家办此事,传出去不知有多少文人骚客要骂我,为了区区百倾田地毁了如此名胜之处。”
翁婿二人绕着玄武湖散了会步,王安石对蔡卞道:“听说朝廷又改你为侍讲。”
蔡卞吃惊道:“老泰山都知道了。”
王安石道:“我这些日子虽足不出户,但也不是双耳不闻窗外事。”
“章度之两度来信,问我你何时启程进京?”
蔡卞闻言诧异。
王安石道:“即是侍讲之职,能时时见到官家,也可说得上话。”
“你进京去吧,我在江宁使得。”
蔡卞再三恳求留下。
换了旁人见是侍讲之职,早就急着去了。蔡卞是熙宁三年的进士,从选人一口气提拔至监察御史,如今还兼侍讲。
不过蔡卞始终不为所动,反而一直惦记着王安石。
见此王安石批评道:“未可而进,如此官家必会怀疑你的居心;可进而不进,事缓则过犹不及,天子会对你怨恨。”
蔡卞恍然,当即答允了。
蔡卞问道:“老泰山有什么话要小婿带给官家的?”
王安石略一沉思道:“不是带给官家,而是说给你听的。”
“当今朝野之士言我王安石尽事末学,而不知道之所以然,然我的体用之道尽载于三经新义之中了。”
“你添为侍讲将《三经新义》讲给陛下便是。此经每一句每一字都经我点校,毕生心血都在此中了。”
“是。小婿一定照办!”
王安石说完看向眼前玄武湖伸手:“你说要治此湖,到底当移山填海?还是当疏导引流?此中功过,都留待后人评说了。”
蔡卞道:“老泰山,无论是何等,全然都是一心为了百姓,不是吗?”
湖风吹过王安石花白的头发,他缓缓地点头道了句:“是啊。”
……
蔡卞怀揣着十余卷《三经新义》连夜启程坐船进京。
坐船途中,他时而想起那在玄武湖旁枯坐的老泰山,心底难过不已,同时也怀着一朝而得大用的高兴,及对仕途上的憧憬。
之前授监察御史已是令他喜出望外,如今还兼侍讲,而是天降恩典。
入京后,蔡卞直接得到了官家接见。
官家见到蔡卞后很高兴,再三问了王安石身体近况,以及是否有出任镇南节度使之意。
蔡卞说王安石不愿为节度使,只愿为一宫观使。官家闻言十分惋惜,还是要王安石接受职务,然后又对蔡卞勉励一番,让他好好尽力。
蔡卞又是高兴,又是感动,只想一心如何如何报答君恩。
蔡卞离开宫后,即去见了章府上。
蔡卞抵至章府上,章越刚沐浴而毕,几乎是捉着头发来见蔡卞。
蔡卞见章越如此接待自也是高兴,同时心底不自觉地将他对方与岳父相比。
章越不过三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众人都知道他精力充沛,蔡卞在熙河时见他主持战局三日三夜不眠。
身在中枢处理公务,能日断百余卷宗。
记忆过人,任何文字看过后都能记得,堪称过目不忘。
所谓乌发宰相是矣,这个年纪身居高官,虽说都是办事干练,但却不谨慎,缺乏圆滑老练。
比如苏易简也是三十多岁拜相公,但却好酒贪杯误事,最后因此被革去参政之位。
但章越却很【谨慎】,平日也喝酒,却很少听说他喝醉过,而且衣食都很简朴,办事忍苦耐劳,待下以宽,官家曾赞他谨细如‘陶侃’。
如今他正与蔡确论战‘役法’之事。
二人坐下聊天,章越问道:“仆射谢政之后,身体如何?”
蔡卞道:“劳相公挂念,仆射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家修养,不问世事。章相公来书也不及答之。”
章越道:“无妨,仆射在江宁好生细养便是。仆射可有什么新的诗句?我也好拜读一二。”
蔡卞想了想便道了一首道:“洗雨吹风一月春,山红漫漫绿纷纷。
褰裳远野谁从我,散策空陂忽见君。
青眼坐倾新岁酒,白头追诵少年文。
因嗟涉世终无补,久使高材雍上闻。”
章越听了又问了王安石数首诗,所谓听诗辨志,王安石看来真有归隐钟山,不问世事之意,于是微微松了口气。
虽说熟悉历史的章越得知王安石这一次罢相应该不会出山,但世事难料,或有什么改变也不一定,还是亲自向蔡卞确认的好。
否则王安石第三度复相,他和韩绛就精彩了。
蔡卞见章越确认王安石在江宁养病不问世事的神情。
蔡卞心底不由生出自豪之意,家岳虽已是归隐山林,令章越这般当朝宰相如此忌惮。
蔡卞便问:“下官出入宫掖,以侍讲之职参与经筵,不知下官当讲什么题目?还望相公钧示!”
章越笑道:“元度有什么题目?”
蔡卞道“汉以后,六朝及唐皆好文辞,不尚经术。本朝唯有三经新义援法入儒,新故相除乃自古有之,此书有锻造三代之意,下官愿在御前面前细讲!”
蔡卞说完看着章越的神情。
章越闻言毫不犹豫地道:“三经新义是仆射一番心血,我当初曾说过要继承新法,当然要让元度在御前继续说三经新义。”
蔡卞有些惊讶,差点当场问章越,此话当真?
“但《字说》就不必讲了!”
章越肃然补充了一句。
蔡卞一愣随即称是。
Ps:明日有更!
第1019章 书局
章越也是实话实说。
王安石的《字说》,他看过,确实非常的好看,非常的有意思,放到当时绝对是具备流行性质的网红作品。
但是学术性就不行了。
说白了很多地方都是瞎几把乱讲。
比如有个段子,王安石解释‘坡’字的意思是‘土之皮’,‘苏轼反问王安石那‘波’字的意思,就是水之皮,‘滑’的意思就是水之骨吗?
还有著名笑话,苏轼有天告诉王安石我知道‘鸠’字为什么是九鸟?王安石大喜说,我要向你请教了。
苏轼说《诗经》里有云‘鸣鸠在桑,其子七兮’。
王安石问说这才七只鸟啊?苏轼说,对啊,还有他们爹妈你没算进去,加在一起九只鸟。
这些虽是段子,但字说都是王安石如此主观臆断,在不考究甲骨文的字形演变前提下,在那边大玩拆字游戏。
王安石说每个字都有一个‘义’,但除了‘义’,将形声字等等给忽略了。
这样充满牵强附会,主观臆断的书,王安石还打算将之与《三经新义》一起作为行政命令,让天下读书人学习,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其实三经新义也有这个毛病,很多地方解释也是一言难尽,很多注释的解释,都充满了惊人的想象力。
反正你不要管我说的对不对,我就问你‘新’不‘新’?
所以蔡卞听章越不许讲字说也是没有异议。
章越留蔡卞坐此,吃了一顿饭。
蔡卞说起面圣的经过,官家让他到了殿旁的一间阁里坐着一个时辰,本以为今日差点见不到了,没料到最后还是见得了。
章越忽对蔡卞问道:“你可记得阁中有什么字画?”
蔡卞道:“下官当时因要面圣心底忐忑,所以不记得,只看到是历代先帝的圣训和诗词。”
章越问道:“那么陛下今日可问过你?”
蔡卞道:“未曾。”
章越点了点头,当即叫来彭经义来到面前道:“拿一百贯到宫里,查得今日蔡元度等候的阁中壁上的字画和诗词是什么?”
“全部抄录下来。”
见蔡卞不明所以,章越道:“官家喜试才,今日让你入宫是问询仆射近况,过几日面圣当试汝才干,我记得当初在官家面前荐你办事‘心细如发’,你记下阁中的诗词字画到时候用得上。”
一百贯可不是小钱,万一用不上岂不是糟蹋了。而且打探殿中字画圣训之事,虽说没有不妥之处,不过是取巧所为。
不过蔡卞知道,官家本人才干平庸,所以特别赏识有才干的大臣。似章越,吕惠卿,徐禧等都是因此入了天子的法眼,于是在仕途上顺风顺水。
章公办事还是这么圆融,真不愧是三十二岁即官拜参政的人物。
蔡卞起身向章越谢过。
不久蔡京到了,兄弟二人许久没见,别来也是一番欢喜。
论才干蔡京似胜过蔡卞,蔡京四岁时即开始熟读经史,对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是倒背如流。
席间蔡京谈起,兄弟二人年少时入京,投奔族兄蔡襄,在他家中读书,章越未中进士前便听过二人的名声。
那时候兄弟二人去一个僧人那边看命。
僧人对蔡京说,你最多是武将大使臣的命,又看向蔡卞却道,你年少等第,十余年可至侍从,又十年可至执政。
如今看来,这僧人的话倒是说对了一半。
兄弟二人说起往事,都是畅然大笑。
章越微微笑着,蔡京蔡卞兄弟二人感情自是很好,但比苏轼兄弟还是逊之一筹。
蔡京见聊得气氛欢畅,又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蔡卞问王安石今在江宁现状。
章越心道,蔡京真是想我所想,谋我所谋啊。
蔡卞说了几句,又提及王安石打算填玄武湖的事。
蔡卞问道:“不知相公以为是填湖为好,还是疏通为上?”
玄武湖?
熟知历史的章越,当然知道王安石填玄武湖会导致什么。再想想苏轼疏通杭州西湖,一千年后的人至今仍感激他当年的恩德。
只是蔡卞问的是玄武湖吗?
章越微微一笑道:“元度问某这话,是代天下人问的吗?”
蔡卞闻言变色,他两次出入章越幕中,觉得自己有资格问这个问题,如今看来还是冒昧了……
向当朝相公问政?自己尚且身份不够。
蔡卞当即不寒而栗,不复再言。
蔡卞走时,章越亲自相送。三人走到庭院里竹林,章越随手折下一根青翠欲滴的竹枝来,然后对蔡卞道:“元度,且看。”
但见章越将竹枝两头用力一弯,压成一个半圆,然后手一松,竹枝又崩回了原样。
蔡卞,蔡京都没有言语。
章越将竹枝赠给了蔡卞道:“送你了。”
蔡卞郑重地道:“多谢章相公!”
章越送到庭门处便是,蔡京继续送蔡卞出门道:“相公很看重你。”
蔡卞看着手里的竹枝道:“四哥,我……”
蔡京道:“当年宰相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众人都以为他粗鄙。”
“可是太宗在神道碑上却云‘赵普及至晚岁,酷爱读书,经史百家常存几案,强记默识,经目谙心,硕学老儒,宛有不及’。”
“其实要治国,不必懂经义的。半部论语绰绰有余了。”
蔡卞闻言忍不住道:“半部论语够了,那天下儒生皓首穷经求的是什么?”
蔡京看着蔡卞摇了摇头道:“阿卞,你不懂啊。”
数日之后,蔡卞果真得到官家的接见,如章越所预料那样,官家问那日阁中的字画以及先帝圣训。
蔡卞靠着章越的事先安排对答如流,官家大喜,对蔡卞更是青眼有加。
……
三馆之中。
苏辙他们整日废寝忘食而修‘书’。
虽说他们干的是‘经义局’的活,不过却没有‘经义局’的名义。
王安石为了修‘三经新义’而设经义局,让吕惠卿,王雱这等经义大家为之,修书的官员起步都是当朝大员。章越修不受主流重视‘中庸’,‘孟子’自够不上这排场。
苏辙不过普通京朝官,章越为苏辙特意请授了一个知太常礼院的官职,而秦观,张耒还仅是元随罢了。
至于司马光当年修资治通鉴所设的局,虽没有授予修书之人什么官职,但待遇也是不错,三餐饭食皆有御膳的待遇,出入有车马配备,笔纸都由皇家供给。
但章越却没有这些待遇给苏辙他们,只是给了三馆秘阁这写作的地方,对外只称书局而已。
当初章越修【太常因革礼】,左右是苏洵,姚辟二人。
苏洵,姚辟当时都不是官员,因修书被分别授予县主簿和县令的官职。
显然秦观,张耒也没有这个待遇。
对于苏辙,秦观,张耒他们而言,书可以随便看,经义可以随便看。章越不时也会去三馆看看三人的进度如何?
章越一看三人果真都是干练之才,苏辙办事一贯是废寝忘食可言,不过两个月,孟子义已是修得进入了正轨。
这已是很难得了,要知道虽然杨雄等人都注释过孟子,但大多失传了,如今只有赵岐注的《孟子》十四卷这一个版本流传下来。
毕竟孟子是子书不受重视,要如何考证正义是件颇难的事。
真正等《孟子》雄起,要到朱熹作《孟子集注》的时候,后来心学的陆九渊,王阳明也是自承孟子一派,孟子逐渐被推崇到自孔子之后第二圣人的地位。
这也是后人常说的孔孟之道的由来。
章越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后读的第一本书就是孟子,当年也正是背熟了孟子七篇,于氏与兄长一商量,允许自己前往郭学究那读书,从而有了后来的一切。
孟子是章越读书为学的发轫之始,自己为宰相后第一件事便是为孟子注义,这也是自己为政之始。
章越在馆内,听得三人一一向自己汇报注释的心得体会,也是愈发坚信了自己注孟的决心,他选这条路是不错的。
还是那句话儒家的古早版本,是不谈性命之学,但二程和朱熹的程朱理学,却一破前习谈起理学。
理学的宗旨就是‘存天理,灭人欲’。
以天理为宗。
陆九渊则云,心即理。
后来理学的发展,将儒学变为了教条,反而起到了压抑人性的作用。
而法家更是如此。
历朝历代无不推崇儒法并用治国,求得长治久安,但代价就是人性被压抑。
在堪称盛世的乾隆朝,英国使团来到当时中国,看到官兵可以随便驱役打骂百姓,老百姓则表现得无比驯服听话。
没有官员在场,百姓则显得很散漫,有官员在场,百姓立即变了一个人,畏缩惧怕。
百姓显得普遍没有自尊心,对于不合理的压迫显得逆来顺受,麻木不仁。
总之英国使团看了对中国印象是非常破灭的。
尽管要统治这么大的国家,有些手段必不可少,但一味地绳治严治会带来想不到的后果。就好比开车的时候,如果每个小的坑坑洼洼都避过,那么迟早有天会把车开到沟里去。
所以既然讲了性命之学。
那么孟子一书中‘尽心知性’这个宗旨难能可贵,是可以纠正理学和法家的弊端的。
第1020章 朕支持章卿(两更合一更)
熙宁十年十月。
熙州。
如今熙州颇有边塞江南之称。
宋设熙河路以来,大规模修建水渠,引黄,洮,湟等水灌溉农田,景色颇似江南。
而熙州的熙河路交引所,已成为天下仅次于汴京交引所中,最繁华的去处。
每当开春之后,无数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聚集在此,最盛之时可达数万。
经过十余年来在熙河路的推广,宋朝的盐钞已成为熙河路里绝对的流通货币,甚至连交子,茶引也得到了商人们的认可。
陕西转运使路分作了永兴军转运使和秦凤路转运使。在真宗,仁宗时,陕西路是天下钱荒最严重的地方。
真宗时,陕西路使用的是连铁钱都不如的夹锡钱。
仁宗时,宋朝的钱币更是在陕西最严重外流的地方。特别是西夏因经济落后,对宋朝的铜钱有极大的需求。
之前宋朝一直行的是‘铜禁’不许铜钱外流,后王安石主政部分放开铜禁了,不过对熙河路及陕西边路仍有设限。
但是西夏急需宋朝的钱币流入。
西夏对宋朝铜钱的国策就是只进不出,当初自盐钞,交子流入西夏后,梁太后,梁乙埋二人都担忧。
宋朝用以空纸来西夏换钱是否有欺诈之意。
所以梁太后,梁乙埋下了一道禁令,就是西夏官方不承认盐钞,交子,只认宋朝的铜钱和铁钱。
但久而久之,盐钞在熙河路使用多年,不仅没有出现当初如交子一般暴跌的情况,反而币值一直很平稳运行,甚至还略有上涨。
要知道这是章越多年来坚持严格以‘准备金’制度发行盐钞所致,当年王安石打算增加盐钞的投放,结果被章越和吕惠卿硬顶了回去。
因为盐钞的平稳运行,这使得西夏放弃原先的顾虑,开始接纳起盐钞来。
年初时西夏国主李秉常派心腹李清至汴京时。作为刚刚亲政急欲有所作为的李秉常,通过章越等人向官家传达了对宋朝的善意。
李清提出宋朝废除对西夏的钱禁,对此允许宋朝的盐钞和交子在西夏官面上运行。
作为宋夏【亲善】的第一步,官家咨询了韩绛,章越的意思。韩绛对此略有保守,但章越却力主同意此事。
因此韩绛,章越二人正式主政之后,对熙河路的‘铜禁’全面放开。
西夏继续大量收购宋朝的铜钱铁钱,而盐钞,交子也是大量流入西夏。
所以在熙宁十年,宋夏关系不错,甚至当年对宋朝边地及两不耕地的侵略大大减少,官家得知此事后非常满意,甚至对章越道,若西夏能年年如此恭顺,朕亦未必非伐夏不可。
章越听了暗笑,对于官家的这话,听听就算了。官家从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
因为与青唐,回鹘等贸易的频繁,熙州地位愈发重要,地位已是超过西夏的凉州城和青唐城。
而熙河交引所,自然而然先后超过成都交引所,永兴府交引所,西京交引所,仅次于汴京交引所的存在。
交引所外,整日都是挥舞盐钞,购买大宗商品的商人。
无论是铜钱铁钱到了柜台上都是立即兑换,甚至还有商人愿意以高于官方的价格,用铜钱铁钱兑换盐钞。
钱荒一事在熙河路,甚至整个秦凤转运使路都根本不存在,与邻近闹钱荒的永兴军路,利州路形成鲜明对比。
至于一时用不着的盐钞,也会被存入熙河质库,如今已改名为熙河钞行。
如今熙河市易所,熙河交引所,熙河钞行皆建在新城之中,此城于熙宁十年九月建成,是规模一千五百步城,名字就称为熙州新城。
旧城则是熙河路经略使,熙州知州,临洮县的驻地。
行政和商业分离,这一系列制度都是当初章越亲手制定的。
同时经济决定上层建筑。
为了方便青唐,回鹘,宋三方于贸易之事。
直设了秦凤路市易司,就建在熙州新城里,这市易司与普通市易司不同,是直接隶属于中书门下。
市易司专司熙河路贸易之事。
与以往最大的区别,就是市易司官员由市易使王厚担任,市易副使则由降宋首领木征(赵思忠),俞龙珂(包顺),及青唐亲宋首领温溪心,温讷支郢以及各一名回鹘,于阗大商人出任。
市易司下面其余还有三十余名青唐,宋,回鹘,于阗商人。
市易司负责审核这些商人身份,只要进入市易司的名单中,便给予对方商队进入熙河路后,享受商品全流通的待遇,同时受到宋朝法律和军队的保护。
同时这些商人还可以对熙河路政策提出建议,并不定时进京向天子或相公们陈情。
市易司的作用并不仅于此,同时他还是实现对熙河路治下的蕃部管理,通过对于大大小小蕃部首领的任命,并通过蕃部质子入熙州州学学习加以控制。
宋人一套管理办法,蕃人一套管理办法。
这是章越借鉴辽国南北院制的制度。
为了避免习俗侵犯,熙河路里划分了蕃人大部族的居住区域,禁止汉人进入。但这些部族必须遵循宋人的法令。而对于蕃部的小部落则用蕃汉混居的办法,各设立一名汉官及蕃官治理。
若由蕃汉纠纷,则由官员或首领报给市易司裁定,而不是熙河路经略司。
作为市易使王厚与青唐蕃部打交道多年,在青唐中非常有人望,他也是沿用了父亲王韶平戎策中的‘合俗’,‘合法’,‘合并’三策。
熙河路经略使府。
与各色人等出入的新城相比,旧城则是戒备森严,严格盘查任何出入,是作为名副其实的边城。
而熙河路经略使府附近,更是精兵锐卒严加把守。
代表着经略使旌节正树立在白虎节堂之外。
节堂内,李宪,王厚,章楶三人皆入座。
三人桌案前都摆放着葡萄美酒,此乃辽国所制的佳肴,酒水倒在白玉杯中倒显出血色来。
三人坐在一起品着美酒,商量大计。
自高遵裕走后,他的位置由王厚替代,但主事仍是李宪不变,他是名副其实的西北王。
李宪道:“官家口谕让我等在年内出兵寻机攻灭阿里骨,你们以为如何?”
王厚道:“这些年经过屯田,经商之利,熙河路岁费从一年四百万贯,本可降至两百万贯以内。但去年洮河之战,我师虽胜,但田地焚坏无数,领内各个蕃部也是疲惫,年内出兵阿里骨恐怕力有未逮啊。”
李宪闻言道:“陛下的意思,灭阿里骨在其次,出兵收复湟州为先,只要收复湟州便是大功一件。如此怕是不用动员太多兵马。”
王厚道:“灭阿里骨尚无十足,但是万一西夏同时来犯,如之奈何?”
李宪哈哈一笑,朝南方一拱手道:“处道所谋,难怪官家与几位相公不知吗?这一切早在谋划之中,如今西夏国主李秉常亲附我大宋,又贪图盐钞和铜钱之利,断不会在这时候与我们翻脸。”
“再说上一次西夏与阿里骨联兵,阿里骨失约不至,西夏人正恨着他呢。”
王厚听李宪这么说不再言语,他起身看着窗台外熙河新城的方向。
而章楶则道:“我也以为不可出兵!”
“何故?”
章楶简洁明了地道:“兵未练熟!”
章楶为经略使后正在整兵。
章楶上奏天子说,古往今来大多数王朝的兵马,一开始都非常善战,但久而久之便非常懈怠。
打仗的时候进而不进,退也不能退。
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宋朝的军队腐败惊人,虽说已经实行将兵法进行改革,但是仍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所以章楶说,要胜西夏,唯有裁掉旧军,编练新军一条途径。
官家对立下赫赫战功的章楶十分赏识,对他的建议也是当即采纳。
官家听从了他的建议,让章楶在对原先熙河路三军的基础上,重新拆散重编。
章楶将隶属于原先秦凤路的旧兵进行缩减,同时严格实行蕃军和汉军混编,同时严明军纪,补充兵械,进行操练。
如今操练已是半年,章楶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所以打算将出兵湟州之事,推迟到明年秋天。
章楶的要求,李宪肯定是不答允的。
李宪道:“官家的意思,让你年内出兵打下邈川城,哪能拖到明年秋天?”
邈川城是青唐第二大城,仅次于青唐城,攻下了邈川就如同攻下了湟州。
不过章楶却显得非常的坚决:“兵未练就,各路将官还未熟悉兵卒,特别是从太学来的武生根本不了解战阵,如何能战?”
李宪道:“经略使去年夏贼一战,出兵前,众皆疑惑,唯独经略使力排众议,何其果断。”
“洮水一战,梁乙埋胆寒,夏人至今不敢谈熙河二字,为何如今却不敢了?”
见李宪以言语相激,章楶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夏人攻,我守,故能胜之,如今攻守易势,一旦不慎则是全军覆没之局。”
李宪道:“莫非章经略为帅,只能守不能攻?”
章楶道:“不是不能攻,只是兵未练熟,仓促出兵必无胜算。”
无论李宪如何说,章楶反复强调‘兵未练熟’这句话。
章楶编练新军还大量采用,出身太学的武生。
当初章越改革太学,将太学生功课分作经义和治事。
其中治事就有治民,武学,算学,水利,律学,史学等等。太学生除了经义的功课外,必须选一门治事。学习武学的太学生被称作武生。
对于太学生出身的武生,天下各路的宋军说实话都并不待见。
自文武殊途后,武将和文官仿佛两个系统,有着天然的隔阂。这与汉唐那等上马能治军,下马能治民的士人完全不同。
当然宋朝也是基于五代之祸的防范意识,故意让彼此对立,甚至在文官与武将间制造矛盾。
所以这些武生,只有熙河路的宋军愿意接纳。
反正将兵法,已将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体系破坏了,形成了训练与作战一体。那么也不在乎读书人领兵治军。
想要兵马能打,那还是节度使那套制度最好用,这是毋庸置疑的。
章楶如今建功立业之心极重,又兼熙河之胜,所以一切只讲究效率,而且也不怕得罪人。
首先他发觉读书人来治军,确实效果不错,先在军纪上立竿见影。
其次学习得快,平日在太学时武生就学习什么是治兵之法,将兵之要,刚刚领兵时确实理论跟不上实践,但一旦熟悉上手了,就是一把好手。
所以章楶对整训出来的兵马极有信心,等着日后一鸣惊人,一战功成,好遂了他凌云之志。
如今兵马操练了一半,章楶断然是不肯用兵。
李宪和章楶吵得是各不相让。
李宪心想,当初洮水之战前,还不是自己让章楶领兵,他哪里能升任熙河路经略使,如今倒是反对起他来了。
二人吵得急了。
章楶回复李宪道:“如今出兵湟州万一事败,则他日众必怨我,公无半点吃亏!”
李宪怒道:“你既是如此说我,那么你我各自书写奏疏一封,至天子那,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章楶道:“写便写。”
于是章楶李宪二人当场闹翻,二人各自回去后上疏天子。
章楶也觉得这一次与李宪吵架有些鲁莽,万一官家震怒将熙河路易帅,那么自己不是前功尽弃。
于是章楶想了想又书信一封求章越替自己在天子面前说项。
……
御前官家将李宪,章楶的奏疏给了章越道:“章卿你道当如何办?”
章越早从章楶的信中知道了,二人吵架的缘由。
对于这封信,章越收到时也是有些无语。
为何呢?
还不是章楶在洮水大捷后,整个人有点飘。
章楶以书生掌兵,成就这番大功,获得了宋对夏交兵以来最大的胜利。他的膨胀是章越所可以预见的。
若章越在当年骤然得此大胜,也绝对会飘。
章楶毕竟还是年轻,这个时候难免控制不住自己,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所以将曾举荐过自己的章越和李宪都有些不放在眼里了。
这也是不少读书人的通病,考试考了好成绩,总是忘记了感谢老师栽培。虽说读书的事多半是靠自己,但也要靠老师引进门啊。
不过章楶对章越还好,只是这两年二人来往的书信里口气有些不小。
但对于李宪的恭敬,听王厚给章越消息中可知,那绝对是肉眼可见的下降。
所以这一次章楶与李宪的冲突,也算是一种必然。
现在官家将二人奏疏丢给章越,说明他对章楶也是有些不满的。
攻打湟州是官家授意李宪的,如今章楶抗命,显然是没将皇帝的命令放在眼里。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湟州势在必得。”
“请看!”
崇政殿地图上,章越继续为天子比画地图。
对官家而言地图上每个角落他都不知看了多少次。
章越指着图对官家道:“臣的意思,从熙州出兵攻下兰州后,再从兰州渡过黄河,取道西夏的卓啰军监司庄浪河河谷北上攻打凉州,此乃汉武帝断匈奴右臂之故事。”
“但取凉州,必先取湟州,若湟州不得,青唐,西夏随时可以出兵截断兰州与凉州之联系。”
从地图上朝北看去。
从湟州出发再往北就是西夏的统安城,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童贯逼迫刘法出兵,结果在统安城下大败。
章越从熙河路攻夏取得就是这条路线。
官家熟视之后,他虽仍是主张正面进攻衡山,但也不反对章越从熙河路出一路奇兵攻下凉州,兰州,完成断西夏右臂的战略规划。
官家如熙宁三年的策略一般,横山正面为主,熙河路侧面为次。
官家道:“若一旦攻下凉州,则绝夏国的丝绸之路,这也是攻敌必救之策。”
章越道:“陛下,所以取湟州才不容有失。臣以为地方帅臣的意见至关重要,既是章楶上奏言不可出兵,若强迫他出兵攻打湟州,若是败北,但泄了我军在熙河的连胜之势。”
“臣以为陛下还是要听帅臣之见!”
官家则道:“那也不能全听啊,朕听有人道,章楶在熙河练兵,专营兵为将有之事,将国恩作为己恩私相授受。”
章越心道,何人在背后暗箭伤人?
章越心底清楚,官家这是既用着你,也防着你的帝王心思。
章越愤慨道:“陛下,世上专有一等人,自己一生徒然,一事不成,但对他人却专思诋毁之能事,还处处以忠君报国为名。以臣看来这等实在是误君误民。”
章越说完一旁的元绛则反对道:“陛下,话不能这么说,国家意在平贼,却不是生贼。若是夏国这般不平,又生一贼如何是好?不可不防祸于未然啊!”
章越看了一眼元绛,此人总是在恰好的时刻扯自己后腿。
章越道:“陛下,疑人勿用,用人勿疑,若是如此,边臣们都不要办事了。陛下何必用章楶在熙河,换上那些老成持重之士不是更好?”
章越一语道穿官家急于对西夏有所建树的心思。
官家心道,有李宪看着应是无事,日后章楶立了功再调走就是。
官家对章越道:“那么以章卿之见当如何办?”
元绛闻言心底一堵,官家再度在他与章越之间,选择了支持章越。
第1021章 远利和近利
见官家训斥了元绛而支持了自己,同时寻求自己在此事上的主张,章越也不免有些得意。
官家在相公们之间的倾向性,就是权力的来源。
官家要章楶出兵在年内攻下邈川城,取得湟州,遭到章楶反对。
官家言语中颇有换掉章楶之意,这时候元绛支持了官家的意见,但章越却保下了章楶,
官家此刻问自己的意思,既是支持自己,也是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当然章越可以说,如果选择章楶,只有等他等明年秋季后出兵一条路径。如今回答固然令官家只好接受,但也会给官家一个不好的印象。
章越当即道:“陛下,其实要章楶年内出兵,也不是不行,不过需付出一定的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官家顿时来了兴趣。
章越当殿道了数句话,官家闻言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然后道:“可是如此便坏了两家的默契,此后蕃人再难信得过我们了。”
章越闻言庆幸,官家能想到这一点就好了,说明以往的御前‘教育’,没有白说。
元绛闻声立即道:“陛下素以仁义为服青唐,当初平青唐时,与蕃民秋毫无犯,约法三章民甚畏服,如今自食其言,则失仁义矣。”
章越听了元绛的话心底大骂,我勒个去,什么陛下服青唐,明明是我和王韶打下的,宋与青唐的政策也是我一手制定的,你元绛又搞一切归功于陛下这一套了。
简直恶心!想吐!
官家听了元绛的话没有理所当然,而是笑道:“诶,这都是章卿之功。”
虽说平衡制衡下面的两参两相,对他而言是永远的主题,但官家并不是糊涂人。
章越看了元绛一眼,然后道:“陛下,当初孟子云‘仁义’是远利,长利不错,但一味地谋取远利,长利,亦不为也。”
说白了,我们要正确地认识什么是‘仁义’。
章越言道:“陛下,世上没有万全之法。”
“法家取短利近利,但取近利必有远害,秦用法家灭六国,亦因法家而亡。”
“反过来,仁义为远利长利,但取远利则必有近害。”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深以为然,一旁似在睁着眼睛打瞌睡的王珪也微微点了点头。
后世儒家常将梁惠王当作昏君看来,孟子这样的大贤而不懂的用意,但仔细一想就知道,梁惠王有他的考量。
梁惠王活了八十一岁,执政四十九年。
他在位任上,先是屡败于秦国,被迫将国都从安邑迁至大梁。所以后人称其为梁惠王而不是魏惠王,多少有些贬义。
但梁惠王迁都之后,却积极中兴,进行改革。
虽说梁惠王没有听宰相公孙痤的意见放跑了商鞅,但启用了庞涓,沿用了吴起的魏武卒。
这样的国主,并非后世所言的昏君可言。
孟子说梁惠王时,魏国当时马陵之战大败给孙膑率领的齐国,庞涓被杀,太子申被俘。秦国在旧臣商鞅完成了变法,又在商鞅率领下大破魏国。
梁惠王正在最悲愤的时候,所以他折节下士四面网罗人才,孟子这个时候见了梁惠王,对方着急地问孟子,老头,你有什么办法来利于我魏国(使魏国强大)吗?
孟子说,你说什么利不利(利国),我所教你的办法只有仁义(利民)。
这个场合下,换了谁是梁惠王,都不会听孟子的那一套。
魏国处于四战之地,又遭此大辱,急需变法强国,否则就玩完了,这个时候讲儒家的仁义行不通的。
你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远期目标,还谈什么长利,远利。
孟子的学说令梁惠王听了打瞌睡,不是梁惠王不高明,而是这理论不适合朝不保夕的魏国。
梁惠王真要用孟子之学,估计亡国得更快。
而梁惠王迁都的大梁,也是如今的开封,对宋朝而言,非常具备现实意义的参考。
“法家之霸术乃短利,近利,儒家之王道乃远利,长利,用法不讲时,地,权变,则枉也!”章越用梁惠王之论,当殿驳斥元绛之言。
元绛有些生气,好你个章越,当初讲仁义是长利远利的是你,如今讲短利近利的也是你。反正是嘴巴在你的脸上,什么对你有利,你就讲什么是吧。
元绛辩不过章越,只好作罢。
对官家而言,只要章越同意在年内攻取邈川城则好。
官家道:“朕不是信不过章楶,但朝堂上官员们都是因循故事,多番推诿,皆不敢办事,朕甚是失望。”
“只要章楶能尽忠国事,朕何尝不能信之任之,打破常规用人信人之魄力,朕亦有之。”
章越道:“陛下深谋远虑乃臣子所不能见也,如今正值宋夏关系的缓和之时,不趁此出兵青唐。一旦错过时机他日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章越取青唐的策略一直不变,就是避免同时树立两个敌人。
如今夏国肯缓和关系,宋朝就要重点打击青唐,一旦明年李秉常站稳了脚跟,再度向宋朝索求,到时候两家翻脸概率极大。
言谈之际,君相达成了共识。
离开崇政殿后,元绛主动上前来与章越攀谈。
章越也如没事人一般。
元绛道:“度之,这政字通‘正’也,何为‘正’,谁也不知啊!”
章越道:“所以嘛,理不辩不明,如何为正,也要商量过才知晓嘛。”
元绛道:“是啊,一切皆君意,我等言明供官家剖析,却不是有意相左。”
章越笑道:“元公过虑了,古之大臣堂下为好友,堂上仍旧争个面红耳赤,这才是事君之道。”
元绛笑道:“是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我也老了,近来渐渐公文都也看不清了,不知能食几年。”
章越听了笑道:“元公何必言老,是了,我前些日子送上叆叇,公可用得上。”
元绛笑道:“甚好,甚好,多谢度之一番心意了。先走一步了。”
“元公慢走!”
章越体贴地还给元绛搀扶了几步路。
说完章越与元绛二人分道离去。
二人御前争吵,离开之后倒是其乐融融,在外人看来倒似演了一场戏给官家看了一般。
好像大家都知道同是皇家打工人,彼此没必要那么认真得道理。就算宰相怎么样,也只是工作而已。
至于其中真真假假,外人看来是绝对不知其中真相的。
不过此事却被一人探知。
“元厚之此贼以直卖君!我定要禀给蔡知杂!”
说话之人是新任监察御史黄颜。
黄颜此番出任监察御史,正是为蔡确所荐。
黄颜向蔡确身边人打听对方行踪知道对方今日赴同年宴。
蔡确是嘉祐四年的进士,这一科颇多杰士。
黄颜经指引来到地方,同年宴是在金水河旁一座大宅里,乃是京城里一位有名的陆员外资助的。
这陆员外也是嘉祐四年的进士,及第后为了数年官因犯事被罢官,但家中经商富有资产,日子反而过得很好。
每次嘉祐四年的同年宴皆由他举办,因这层关系,他家的生意也是兴隆。
今日他的家里布置得好生繁华。
宴会处的中央用名花摆设堆作一大丛,至于二十多名同年则独案独席环坐于宴会场中,每个人左右都有两名美貌侍女布菜添酒。
而宴上的器物皆是用金器打造,至于山珍海味也是陆续端上席面来。
甚至只要你想吃的菜,你与旁人吩咐一声,任何菜肴,陆家厨子都能给做好端上来席来。
蔡确坐此席间,嘉祐四年进士第一人刘几病逝,第二人胡宗愈因为之前反对王安石任用李定为御史,被赶出京去,如今方才回京。
第三人则是如今中书五房的都检正安焘。
这同年之中,自以安焘,蔡确二人居首,当然以往时候还有个章惇。
蔡确也是很感慨,当初为了参加进士的期集,穷困潦倒的他不得不向书铺借钱,以至于他欠了一大笔钱去地方上任,最后因受贿犯了事。
如今山珍海味铺陈于面前,蔡确不用一文钱,仍是座上之尊客,旁人以请他赴宴为荣。
不过蔡确永远忘不了凑集期集钱的窘迫,偏偏还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避免在同年面前露怯。
明明是比往年期集钱都贵了三成,但为什么那些有钱的同年可以大大方方地真小气,他只能抠抠索索地假大方?
这世道实太不公平了。
想到这里,蔡确停住了酒,一旁的侍女以为自己服侍不周忙要询问,却见蔡确一个眼神瞟了过来。
“滚开!”
两名侍女脸色涨红,只能退在一旁无所适从。
“见过蔡知杂!”
一人捧着酒走到自己身旁,蔡确看去是刘佐。
对方以往在太学里是个不起眼的人物,但侥幸与自己一起考中了进士。当年对方从没拿正眼瞧过自己,如今却是恭恭敬敬的。
说是同年进士,但二十年后便有了高低。
官场上最悲哀之事,莫过于看着年纪比你小,比你晚登科,甚至曾为你从属的人后来者居上,成为你的上官,对你呼来喝去。
所以你要不想心态爆炸,就得使尽全力地向上爬。
当初的刘佐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如此谦卑在自己面前,蔡确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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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雪夜下湟州
汴京已是渐入了冬,天色晚寒气袭人。
章越已不骑马往返,而是坐着马车出入宫掖府内。
行走在御街上,章越听得马车外传来嘈杂之声。他眉头一皱掀开车帘一看,原来又是市易司的役人锁拿摊贩。这些摊贩是欠了市易司的役钱,一个个逆来顺受地被人锁走。
一旁路人看了这一幕倒有几分习以为常,看着一个被捕的摊贩摔倒在地上,甚至有人发出了笑声。
众所周知这御街上,没有向市易司贷钱的是不许营生的。
而为了营生摊贩们必须营业,每日没有赚够钱,即便是在这般天寒地冻的天气里也不敢收摊,所以他们为了生计只能继续营业下去。
本可以每日摆摊两三个时辰就收摊,如今要摆四五个时辰,赚到手里的钱却差不多这就是内卷卷死人。
章越看着这些摊贩的一幕,心觉得可怜。
早在熙宁五年时,文彦博就反映过这一幕了,熙宁六年官家还问三司使曾布,市易法是否有问题,这造成了曾布与王安石的决裂。
官家亲政后却已不谈市易法了。
对于官家章越是有了解的,他还没有为政时,他是趋于王道的,一心想拯救苍生,但为政之后,则转为刚柔并济的霸道。
如今王安石走后,官家完全亲政,则全面推行无情的法家。
官家知道百姓苦吗?知道的。官家知道曾布冤枉吗?也是知道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曾布如今肯定回不来了。
数十名亲随护卫下,马车入了章府,府门外仍有不顾天寒前来拜访,求见一面的官员。
章越抵至府内,略作休息便见起官员。
月前沈括被罢三司使之职,知地方。
沈括被罢的名义就是‘阿附大臣(攀附韩绛,章越)’,‘越权言事(免役法归司农寺不归三司)’,‘前后不一(王安石在时和韩绛在时不一致)’。沈括被罢也是一个风向,君权如今已在相权之上。
众所周沈括是【章党】,他的被罢地方,引起一场轰动。
难免有人猜测随着沈括被罢,章越是否也会跟着失势。
而沈括被罢,主导此事的蔡确却是骤然而起。
善于观察风向,揣摩人主之意,是官场上对于蔡确的评价。对于蔡确这样通过攻讦罢免的手段上位,官场普遍对他风评不佳。
只是沈括的风评也不怎么好,所以蔡确罢沈括才使众人对他恶感不是那么强烈。
在免役法之事,天子让章越与判司农寺的蔡确和熊本二人商量。
熊本出身中书五房检正,也是新党的一员大将。王安石第二度罢相后,吕嘉问,邓绾又出外,天下疑虑。
一时罢新法之声四起。
熊本在这时上疏道,天下之治,有因有革,期于趣时适治而已。议者猥用持盈守成之说,文苟简因循之治,天下之吏因以安常习故为俗,奋言纳忠者,悠悠之徒相与蹙额盱衡而诋骂之。陛下出大号,发大政,可谓极因革之理。
然改制之始,安常习故之群圜视四起,交欢而合噪,或诤于廷,或谤于市,或投劾引去者,不可胜数。陛下烛见至理,独立不夺,今虽少定,彼将伺隙而逞。愿陛下深念之,勿使噪欢之众有以窥其间,而终万世难就之业,天下幸甚。
熊本这一疏顶住了朝野对新法的疑虑,振作了新党的士气。
他在站了出来,反对变动新法,颇有中流砥柱之势。
当初章越罢吕嘉问,邓绾,也考量是否罢了熊本,但熊本这人确实有才干,故没有动手。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太心慈手软了,没有趁局势正好时一网打尽。
熊本这一疏着实顶自己和韩绛难受,阻止了他们变动新法的意图。
司农寺本就为变法而设,在熊本的支持下,蔡确将中书意欲变役法之意一条接着一条顶了回去。
章越不可能以宰相身份出面与蔡确理论,但他派出的蔡京,陈睦,许将都不是蔡确的对手。
蔡确引经据典非之,就是坚持役法不变,言韩绛章越欲变新法之心,譬如司马昭般昭然若揭。
当然面上如此争执,私下里蔡确先后推荐了其党羽何正臣,黄颜出任监察御史。
章越没有拒绝,反是一一答允了蔡确所请。但是得到好处的蔡确,并没有更改前议,仍是坚持役法不变没有松口。
章越见了几个要紧官员回到了书房,门外依旧有人声,陈瓘,彭经义他们正替自己接待其他宾客。
章越在书房里独坐思考。
如今官家与韩绛矛盾日益凸显,而沈括的罢职地方,熊本的上疏护法,蔡确的转变立场,元绛的窥视在侧,这一系列的问题又交织在一起。
归根结底,还是君权和相权的矛盾。
官家以往就喜欢绕过中书干涉臣下之事,甚至动手微操,如今亲政了更是肆无忌惮。
但章越也体会官家的难处。
官家总觉得你们臣下不尽心尽力,不肯体贴他的圣心,替他从全局来考虑问题。当然这也是官场上的积习,很多事情官员都是不催不动,抽一鞭走一步。
官家就好似辅导孩子作业的家长,总是愤怒孩子为何不能好好听自己的话。只要自己不催,孩子就不学,最后只好亲自盯着孩子学习。
有某知名企业家常怒斥下属,从来没有什么能力问题,只有态度问题。
事情没办好,不是决策面出问题,都是执行面的问题。
换句话说,方向永远是对的,只是你们不肯尽力。这话与崇祯遗诏‘众臣误朕’有异曲同工之妙。
朕意是好的,但尔等不肯尽心尽力,是群臣误朕。
明朝的官僚系统是有问题,但主观不能认识客观,不能从【诚】字出发,也是一个问题。
官家与韩绛的矛盾也是如此,而章越引荐韩绛为昭文相,不是拿他替自己背锅的,自是要与他站在一起。
蔡确是承君意而为,如今天子又恢复了御史台监督中书的局面。
元绛则是中书持异论者,是异论相搅祖制下的安排。
因此韩绛,章越及天子,元绛,蔡确就分属不同立场的。而持不同的立场就一定有矛盾,因此这个敌我之分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哪怕你我交情以往再好,也没有用。
所以说没有永远的敌人,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就是这个道理。
这也是眼前的事实。
尽管眼下还暂且相安无事,但官家,元绛,蔡确以后一定会从三个方向与自己为难。
当然要化解这等局面,也不是没有办法。
下乘莫过于权斗,章越不屑为之。
而上乘则是要‘赢’!
用胜利来破除一切质疑。
章越想起那日在经筵上,官家借着讲颜氏家训时,用了一句‘师心自用’来敲打韩绛,冯京等宰相。
‘师心自用’的意思‘尔等不要有自己的想法,一切听朕的意思办就好了’。
不要有自己想法?
没错,如今君臣想法相左的地方还真不少。
在‘新法变不变’的问题上,韩绛与官家意见相左。
而在‘灭夏’的问题上,章越与官家出入也堪称巨大。
官家要急,章越要缓。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四次亲征都没打下西夏。
官家要毕其功于一役,着实太急了。
此外就是以横山为主,还是熙河为主,君臣二人认识也是不同。
所以章越要【赢】,在这一次出兵取湟州上,只能胜利不能失败。
章越在案上摊开信纸。
章楶来信与自己说,他要求自己调种师道为他的副将,出任熙河路经略副使。
在这个要求上,章楶是强人所难了。
种师道如今已是‘权鄜延路兵马都总管‘了,虽说有个‘权’字,但与你章楶差不多也是平起平坐的地位。
如何肯为副?给你打下手。这不是相当于无过贬官吗?傻子才干。
何况种师道镇守鄜延路,也有压着吕惠卿一头的用意。
但如今章楶开口要人,章越还是同意了,他决定亲自写信给种师道作他思想工作,让他听从朝廷的安排带三千精兵去熙河路,服从章楶调度。
章越写完给种师道的信后,立即派人送去。
但他知道在灭夏大计上,他与官家的分歧这才开始呢。不过在横山还是熙河的战略方向选择上,章越相信以后一定回到这条路线上的。
在战略方向的选择上,一旦定下就当坚定不移地进行下去。
无论局势怎么变,我皆万变不离其宗。
不仅从正面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也要排除官家的干扰瞎指挥。
这就是【要】。
抓住了【要】便排除众难而力为之,死死地从熙河路方向咬住西夏人的卵子,然后使尽全身气力将你顶死。
所以对于章楶提出的任何要求,章越尽全力全面满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用你就对你支持到底。
当然若是章楶提了这么多要求,最后还是办不到,章越会亲自给他定一张前往国际旅游岛的船票。哪怕你是我的堂弟,也没有讲情面的余地。
信已送出,章越望着天空中的稀星。
两个月后,在熙宁十年尾声的一天夜里,整个熙河路正下着漫天大雪。
数支伪装成商队的宋军悄然逼近了邈川城下。
而在更后方,章楶率领熙河路大军冒雪奔袭而至!
第1023章 两面夹攻(两更合一更)
崇政殿下。
章越与许将,李承之等数名官员说话。
沈括被罢三司使,改由另一位新党大将李承之接替。李承之是由天子钦点之官员。在台阶的另一旁蔡确,熊本二人尽管没有议事,但静静地听着章越与李承之的对话。
沈括一去,如今新党大举反攻。
李承之与章越道:“章大参,役法不可变!募役法当初是下官与丞相提出,正如当初丞相变法之意,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
“这募役法取钱虽多,但也是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
章越将笏插在腰间,侧身负手听着李承之言语。
众所周知的是,募役法是韩绛,章越提出,王安石采纳后,经过李承之的修订,在地方大力推行。
所以李承之是参与募役法的另一个大将,并因此得到了王安石举荐,得到了官家的召见。当时官家破格提拔李承之为京官,并对他说:“朕即位以来,不轻与人改秩,今以命汝,异恩也。”
之后李承之为察访使写了《役书》二十篇,为募役法背书。
沈括因要改动役法被罢,改为坚持役法的李承之为三司使,今日便联同的熊本,蔡确一起向章越反对起了役法。
章越当然知道官家在有意为之。
如今司农寺,三司都站在了支持募役法的一边。这让章越如何改革役法。
天下都知道征收‘下户免役钱’不妥,但新党为了‘正确’而‘正确’死不肯改。
面对李承之喋喋不休的陈情,章越最后轻飘飘地道了一句‘晓得了’,纳在袖中的拳头最后松了开来。
“如此大参自便了!”
李承之作了个揖。他碰了个硬钉子后,愤愤不平地离去,一旁蔡确,熊本皆是跟上。
章越上了台阶数步,这时许将从一旁前来对章越道:“相公,冯枢相下劄子至审官西院,对今日院务多有评议,下官不知何处得罪了冯枢相。”
许将如今判审官西院,审官西院当初是韩绛设立,分去了枢密院六十多项事务,特别是对低级武臣的铨选之权。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冯京向自己发难。
章越猜到自己从出兵熙河路出兵的意图,触动了旧党的神经,对于一贯主张休兵止戈的富弼翁婿而言,自己此举也令他们不满。
冯京的反击,也恰恰是一种表达,如今对许将的审官西院挑刺,也是落井下石。
一旦局势不利,在三司使之后,章越连审官西院这个要害之地也要丢了。
如今是新党,旧党左右夹攻啊。
章越不知为何想起王雱当初劝自己的话,章越你如今站哪一边?
新党变法,旧党保守,你两头不靠,想要怎么办?
新党旧党是两种立场,只要待在立场里,你一时不利,但永远输得彻底。
就好似股票,你天天喊涨或天天喊跌都行,反正迟早都有对的一天。但你要随时上下,就真要有两把刷子了,搞得不好,两边人都要骂你。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说,不要轻易越过立场言事实。
而如今新一任中书韩绛,章越就在改革役法上得罪了新党,在出兵西夏上得罪了旧党。
章越想到这里走进崇政殿中。
殿上章越见到了冯京,冯京笑着向章越点点头,章越与他寒暄了几句,然后道:“许冲元(许将)之事劳动枢相……”
冯京笑容隐去,然后道:“大参,我们议后再谈此事。”
章越点点头。
这时候薛向缓缓入殿来。
薛向作为新任枢密副使,抵京后病了一场,上个月这才正式加入崇政殿殿议和政事堂参议之中。
章越作为参知政事,除了殿议和堂议两项权力外。
真正抓在手里的是理财政之事及部分武官铨选之权,比如中书户房检正蔡京,三司使沈括,审官西院许将……
当然这些都是具体的事,再大一些的还是要与宰相们商量得来。
在韩绛出任丞相后,一改王安石任相时大权独揽的规矩,让中书五房一切文字往来都先给参政看过。
章越,元绛二位参政的权力大增。
当然中书最要紧的人事权,如中书堂除,审官东院,流内铨都被韩绛,王珪紧紧抓在手中,但如今元绛,章越都有一定建议权。
特别是对于交引监,熙河路的官员任命上,章越话语权颇重。
这都是相公们博弈之后的默契,一等不落文字的规矩。
譬如调走种师道出任熙河路副经略使,为了按住吕惠卿,章越又举荐种谔出任为鄜延路兵马都总管,总之不让吕惠卿得意。
这与当初在枢密副使时的权力,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别说薛向,甚至连枢密使冯京的权力都不如章越现在。
不过如今新党,旧党都一起动自己的权柄了,他们要动自己。
任何【国是】之争,落到实处就会变为权力之争。
今日两府御前合议。
官家落座后,冯京率先发难道:“陛下,出兵邈川城之事,中书未经与枢密院商议,而向地方下省劄。臣以为此举破坏祖宗之制!”
章越则出班道:“此乃小事。中书经画边事,特别是熙河事,都有先例可依。”
没错,章越说的是王安石时故事。当初经略熙河时,章越都是写札子与他商量,从没有与在任枢密使文彦博商量过。
“这是三年前,熙河路兵事连连,故而中书才相机为之,如今边事皆经两府合议为之。”
章越道:“冯枢相,我说过了此乃小事,攻打区区一个小城,尚不值得在御前合议。”
熙宁二年时,天子绕过两府下中旨指挥种谔,此事遭到所有人反对。而在此事上,章越以中书的名义,绕开枢密府让章楶出兵,至少从流程上更合规。
不过引起冯京的愤怒也是情理之中。
冯京道:“陛下,邈川并非小城,而是青唐仅次于青唐城的大城。”
“邈川城在崇山峻岭之中,行军道路多经由峭壁,曲折难行,甚至不允并骑,而城周长七里,城墙高厚,兵多将广。去年探明,邈川城中有六万,部族二十八之多。”
“中书贸然指使熙河路兵马以轻兵冒险深入重地,一旦失败,即遭全军覆没之危。臣不知中书如何有此勇气胆略谋事。不经由庙算,将国家大事视若儿戏。”
章越双手持笏,振振有词地道:“陛下,邈川城于河州,兰州,青唐,西夏四方之间。一旦攻取此城,可扼湟水,制西夏兰州上游!”
冯京则道:“若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将湟州割让给阿里骨。如今阿里骨并无反迹,却贸然出兵,将本朝仁义诚信之名,又置于何地?”
章越斥道:“此鼠目寸光之言,邈川城本为亚然一族温纳支郢成、温溪心的部族所有,但之后阿里骨暗中联合西夏国相梁乙埋驱逐二人,夺了邈川城。”
“温纳支郢成、温溪心二人一贯亲附陛下,年年进贡,熙宁六年七年时,臣平河洲洮州二人皆助粮助兵。阿里骨据湟州后大肆驱逐二人部族。阿里骨虽无反迹,怎能坐视他如此坐大。一旦时日长久,阿里骨一统青唐,邈川,其势大难制。”
“还请陛下三思!”
官家道:“温纳支郢成、温溪心二人确实恭顺,朕以温纳支郢成为会州团练使,温溪心为西头供奉官,其部族上下皆一并赏授官职。”
谁都看得出,官家对章越攻取邈川城是支持的。
冯京也停了话语,但矛头已是掷出。
官场便似一个鲨鱼池子,沈括被罢三司使后,李承之,冯京皆如闻得腥味的鲨鱼一般扑来。
一旦邈川城攻取失利……
章越回到中书后,疾步入内。
左右堂吏,堂后官见着了章越,纷纷急着弯腰行礼。
章越视若不见步入视事厅后,小吏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汤,颤颤巍巍地不知是否端入。
正好蔡京来到视事厅向章越奏事,接过茶汤责道:“怕成这个样子,怎么办事。”
“是!”
小吏离开后,蔡京步入视事厅中,见到沉着一张脸的章越心道,难怪小吏怕成这般。
官位到了宰执,已是位极人臣,小官小吏寻常见之已是战战兢兢,一般场合下不怒已是自威。
如今章越没有好脸色,整个视事厅哪个不避之不及,生怕触了霉头。
蔡京端着茶汤上前道:“相公,你要我寻的李承之把柄已是拿到了!”
章越回看蔡京一眼道了个字:“好!”
蔡京道:“熙宁六年,李承之之长子李在青州醉酒之后,策马过市,当街撞死一市井妇人。其子被青州官府抓拿后三日即放出,没有任何刑责!”
“下官已是命人从青州调来此案的卷宗文书,另外此事苦主也已经派人安置到妥当地方。”
蔡京将卷宗给章越奉上,章越翻开后冷笑道:“此真是胆大包天,目无朝纲!此子如今何在?”
蔡京道:“正在李承之府内!”
章越道:“你拿我的帖子去知会开封府拿人!有违命隐匿者,皆以包庇之罪论处!”
蔡确,冯京二人自己还顾着往日情面,至于李承之今日居然敢反对自己……自己可不怕人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是。”
“回来!你拿着卷宗去李承之府上,好生劝一劝!”
……
湟州。
臕哥城,位于邈川城以东的巴金岭上,此堡北眺黄河,四面皆是天堑,道路蜿蜒曲折,地势易守难攻。
此堡由蕃将多罗巴驻守。多罗巴有三个儿子分别名为阿令结,厮铎麻令,阿蒙。
此三子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温溪心叔侄被阿里骨赶出邈川城后,作为当地蕃部的首领多罗巴便投靠了阿里骨。
这日已是除夕之后,湟州上下风雪连天。
多罗巴喝了几碗青稞酒后,正欲搂着两名本族女子下榻,这时候听得外头有异响。
多罗巴甚是警觉,当即推开左右女子,当即走到瞭望窗旁提起挂在墙上的火把朝城下照去!
但见是一队长长的骡队正于山巅前行。
“原来是从河州至邈川的商队!”
多罗巴笑了笑。
自宋朝在河洲设市易所后,宋使李宪与青唐各蕃人首领歃血为盟,约法三章。
一、不得攻击两国商队。
二、得到通行令的商队可以在对方国内畅通无阻。
三、不得伪装作商队行走私,藏匿犯人违背契约之事。
李宪与众蕃部首领歃血为盟,还一起用丢石头的方式砸死了一蕃女为约定,当时多罗巴也在场。
这些年来各个蕃部与宋朝贸易得到了大量的好处,蕃部首领们通过贸易都赚得是盆满钵满。
不少青唐蕃部首领就是干的就是二道贩子活,他们将于阗,回鹘,西夏的货物买来,再卖给宋朝。
或者从宋朝这边的货物买来再卖给予阗,回鹘,西夏。
蕃部首领在商队中都有股份。
“是去邈川城的。”
多罗巴当即没有阻拦,对城头上把守的三子阿蒙道:“放这些人进来吧!再问一问有无酒水?”
城头上的阿蒙盘问了一番也觉得挺正常,从河州至邈川的商队本就是两三日一趟,领头的商人也是常往来的熟人,今日遇了大雪比以往迟了入城也是可以理解。
就是这支商队的人数比好像比平日多了三成。
但阿蒙没有太在意。
而城下的这支商队中一名年轻男子目光如鹰,此人名叫王赡,乃王君万之子。
王君万在熙河屡立战功,但颇为贪财,私下向商人借贷数万与蕃部贸易,结果为转运副使孙迥所纠禀告给章越。
章越闻之大怒,自己在熙河时三令五申,熙河路兵马一律不许经商,王君万明知故犯坏他律令。
加之王君万在熙河时就一直与王韶走得近,记性甚好的章越一下子想起旧账。
正所谓新仇旧恨一起算,当即章越将王君万予以重处连贬三级,从兵马副总管直接撸到了州钤辖。
王赡因父之事也受到牵连,本来王君万积功官荫王赡,结果这待遇也被章越抹去。
王赡落难,但王厚作为王赡的发小却拉了他一把,还将他举荐给了章楶。章楶一见王赡觉得是个将才,让他在军中替父恕罪。
这一次章楶雪夜袭湟州,欲一雪前罪的王赡自告奋勇充作先锋隐藏在队中。
眼见臕哥城的城门缓缓打开,王赡与手下数名死士当即潜入城中。
一旁裹着羊袄的蕃兵咧着嘴向商队露出了笑脸,甚是热情。还有一名蕃兵将背上羊皮袋亲手递给了王赡给他做了一个喝的手势,让他喝点烈酒驱一驱风寒。
望着热情好客的蕃人,王赡一手接过了羊皮袋,另一手中一翻亮出了锋锐的短刃。
顷刻之间,血光一闪。
把守城门的蕃兵都被割王赡率领的死士割破了喉咙,而站在城头上的阿蒙心觉有异,朝城下望去时,寒夜中不知从哪射出一箭来正中了他的眼窝。
……
李承之的府上,蔡京足足被晾了两个时辰。
蔡京也是笑了,自己身为中书检正户房公事,即便是去宰相家里拜访,对方也绝不敢让自己等这么久。
许久后,蔡京方才见到了李承之。
“见过计相!”蔡京虽说等了这么久,但丝毫愠色也没有。
李承之道:“元长,这么迟了,我还要歇息,有什么话直说。”
蔡京笑道:“计相说话如此直白,可知蔡某是代谁来的吗?”
李承之讥笑道:“除了章相公,李某不知与元长还有什么瓜葛。”
蔡京道:“计相看不起在下。但我常听章公说,新党之中可谓人才济济,计相是他最欣赏的一位。”
李承之道:“真有此说吗?我可当不起。”
蔡京将卷宗递给李承之道:“还请计相看过。”
方才还是一脸傲然的李承之已是勃然色变。蔡京道:“这一家人竟吃了豹子胆居然上京打算敲登闻鼓。”
“章相公闻之此事后,特意让我将这一家人截下,并从青州调来了此案的卷宗。”
李承之闻之后立即气势全消道:“那真的谢过章公了,以后我一定好生管教犬子。”
“我李承之感激不尽。”
蔡京笑道:“他让我上门一趟告诉计相,他已是拦下了此事。这一家人他已经是给照料好了。”
“我与他们谈过了,人死如灯灭,再计较也是没用,故而打发了一大笔钱财,够他们下半生衣食无忧就是。”
“计相,你看这并不算什么大事!”
李承之沉吟了半晌,然后道:“章公要我给他办什么?”
蔡京道:“无须办什么,只是结交个朋友!如今章公主理财,计相主财政,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方能相得益彰。”
李承之沉吟片刻,看了一眼手中的卷宗还给了蔡京。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下了某种决断道:“役法之事乃丞相毕生心血,李某深受丞相大恩大德,于此是半步也不可让的!元长,你不懂,大丈夫蒙人恩德,当剖析肝胆以献之。此役法比李某的全家老小的性命还重。”
“只要我李承之在,役法一个字也改不得!”
蔡京闻言作色。
李承之黯然道:“元长,我意已决,明日我便缚犬子往开封府领罪!此事乃我管教不严,早该食其罪了!真是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蔡京闻言看向李承之拱手道:“计相真是令蔡某佩服之至!那便开封府见!”
第1024章 改元元丰(两更合一更)
次日殿议上。
官家与众宰执们商议,定下了次年改元之事。
这是去年刚进京时,官家与章越商量之事,后为王安石反对而不了了之。
十之数为极,也是为了避免使用熙宁十一年的年号,同时也是展示天子亲政主持变法的迹象,所以改元之事便顺理成章地进行了。
宰相韩绛和王珪各自拟定了一个年号,在庙堂上供天子商议。
韩绛拟定的是‘美成’这个年号,王珪则拟定的是‘丰亨’这个年号。
章越揣摩这两个年号的意思,美成有大功告成之意,意是变法之业终归有成。
至于‘丰亨’也是吉语,取自‘丰亨豫大’,形容富饶安乐的太平景象,也是意味着君德极盛。这四个字后来也被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蔡京献给了宋徽宗,以满足他的好大喜功之意。
都是两位宰相揣测了天子心意所拟。
如今这二个年号,都被书之于金盘上,用五谷排列成字,也是寓意则’五谷丰登‘之意。
其实宰执们三日前暗中拟定年号给天子御览,今日将这两面金盘由内侍捧至官家面前,是等候他最后的圣裁。
而官家手持涂满了朱砂的御笔,先走到韩绛所拟的‘美成’年号,言道:“美字为羊大,成字则有戈,羊大带金戈不可。”
韩绛闻言有几分黯然,而王珪露出几分喜色。
说完官家又看向王珪所拟的‘丰亨’的年号,然后道:“亨字为子不成,可去亨而加元。”
众宰执们心想,官家先否了韩绛的年号,本以为会用王珪的年号,但又对王珪的年号有所改动。
官家时刻都有拨动权柄之意,拒绝为臣下所操纵。
章越则腹诽道,【微操圣人】真名不虚传。
而一旁王珪则赞许道:“元亨利贞乃乾卦四德,陛下易以’元‘字,最是贴切。”
众宰执们都看向王珪,王珪的立场就是没有立场,随天子喜好上下。
一旁的薛向亦道:“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以元易亨,正表示陛下励精图治至此而始之心。”
官家闻言微微笑道:“薛卿知朕心也。”
章越想道,熙宁十年是打下基础,元丰方是官家真正展露宏图野望之时,看来以后要谏事是要更难了。
章越又看了一眼失落的韩绛,看来官家圣意已更倾属于王珪,而冷落韩绛了。
最后次年的年号【元丰】当殿定下,随之颁布天下。
殿议后章越,元绛二人留身召对。
原来文彦博,司马光,张方平三位重臣一并上疏反对朝廷对熙河继续用兵。
官家将疏给章越,元绛一一看过,然后道:“三位卿家都是国之重臣,他们所言是否有道理?”
章越看疏其中以张方平之疏最为急切。
认为我师伐交趾之后,士卒染病丧亡甚多,师费巨大。
如今京东,河北盗贼蜂起,以至于公私匮乏,南郊之赐久久未办,陕西因军事一兴,地方官吏更是横征暴敛,百姓们是哭天喊地。
张方平言自己想到这些,夜不能寐,食不能尽,半夜起床时嚎啕大哭。
官家看了疏后甚为震动,三人之疏其实直指的,就是章越这一次兴军伐湟州之事。
一旁元绛则道:“陛下,张方平之疏乃苏轼代写,苏轼身为地方官员如何在疏中尽知朝堂上,此事甚为可疑啊!”
章越仔细一看,难怪文风如此熟悉,果真是苏轼的手笔。
苏轼真是的,卷入这事作什么。
官家听了也是一愣,仔细一看张方平之疏。若如元绛所言,此文是苏轼代笔,那么是谁告诉他的。张方平虽是重臣,但也远离权力中心很久了。
官家生平最恨有人【泄露禁中事】,譬如上一次郑侠言他袍服下穿着金甲登殿议事令他甚恨。
元绛这么说,此举就是有意识的政治【窜连】行为。
当然章越被排除在外,因为攻打湟州事正是他主导的,所以他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章越心想,幸亏苏轼是反对用兵的,不然以自己与他的关系,此事肯定会被多心的官家怀疑。
这三疏所写都是事实,如今这风气下,容易令人怀疑他们是结党。元绛就是这么有意识地去引导天子的。
章越知道苏轼事张方平如父,认为张方平是如诸葛亮,孔融一般的人物。而张方平判南京(应天府),苏轼知徐州,彼此有书信往来是很正常。
章越没有替苏轼解释,这世道杀人放火都没事,但切不要说真话,他早已被锤打过多次,所以官越大越要管住嘴。
经元绛这么一说,官家对张方平,苏轼的动机确有怀疑,又向章越问道:“张方平疏中所言可是真的?”
有句话是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章越闻此道了句:“臣不知,陛下是否需派官员到地方察访?”
“既是如此劳民伤财,那么熙河路攻伐之事,依卿所见是不是停一停?”官家似意有所指。
章越听了官家道:“启禀陛下,熙河路攻伐非劳民伤财可言。”
“熙河路一年市易钱及盐钞,交引之铸币税几近两百万贯,实可以战养战。加之屯田有功,自明年起,熙河路一年岁费可减至百万以内。”
元绛道:“从熙河路攻西夏毕竟绕路太远,损耗又是巨大,毕竟不如从原陕西四路,正面攻取横山。”
章越道:“此路虽远,却可斩西夏右臂,收青唐诸部为我所用,一旦能从熙河路攻下凉州城,则重开丝绸之路,到时候不仅断西夏市贸之利,同时熙河路仅凭市易之利即可自给自足,还能反哺多年军费所耗。”
“陛下,臣在熙河禁止军队市易,同时设交引所回收盐钞,交引,都是为了通商惠工,以贸易之入补劳饷之出,此乃用其力而不费之道!当然必须取凉州城,而要取凉州城,则当先下湟州!”
官家言道:“章卿所言确实是朕心意,但是凉州城乃青唐,西夏必争之地,怕是没有容易。若一日没有取凉州城,大军就要屯驻熙河,如此糜费也不是朕的本意。”
“而且这次攻打熙河,伪装商队偷袭,朝臣们言语此乃失去仁义之名,以后怕是蕃部都不与我们往来。”
听官家的意思,似有些后悔支持自己从熙河攻取湟州之事,又想重回正面夺取横山的路线。
面对官家的摇摆不定,这时候章越知道这时候必须拿出坚定的立场。
章越道:“陛下,臣听说过一个故事。”
“过去有一刀客,欲挑战一位名家。但这名家练刀数十年,非这初出茅庐的刀客可及。”
“名家给刀客三年功夫再挑战自己。于是这刀客思来想去琢磨出一法,每日密练拔刀出鞘砍树五百次。如此日复一日,一直用了三年之功。”
“到了与这名家决斗之日,此刀客故意穿得破破烂烂见之,名家见对方如此,甚是轻之,允许对方先出刀。”
“这刀客二话不说,一刀拔出刀鞘砍向这名家。这一刀刀客练了三年,名家措不及防下被刀客一刀砍死,此人临死时手仅摸到刀柄。”
“这名家也是一身武艺,但从始至终却未出了一刀。”
章越说完,官家露出震撼之色。
章越所说的故事就是拔刀术。这是倭国一个流派,创始人是林崎堪助。
这故事也很反应这个民族的性格,首先是专注,三年来只练拔刀砍杀一个动作,风雨不改。
其次是重实用,从来不玩那些花里花哨耍枪花那些好看但无用的套路。
其三手段略显卑鄙,此术说是偷袭,但也不算。
章越借着这个故事也是告诉官家:“要成大事者,此三者一样都不能缺。熙河路开拓至今已是用了十几年之功了,行百里者半九十,大多数人都是倒在最后一步不能进,欲成事不要急,一定要绵绵用力,久久为功。”
“而商贸之利,屯田之用,就是实用之功。以战养战,用力而不费。重开丝绸之路,汉唐之强盛,皆以此为业。”
为什么农耕民族厌恶战争,因为战争是赔本买卖,这点是不如海洋民族的地方。只有做一件事是有利益的时候,才会让你一直持续的投入。
“至于仁义之名,臣之前借孟子已是说过了,只要能够打通河西,这点名声损失无妨。如今这些商人不与我们往来,以后还有其他商人与我们往来。”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频频点头,一旁元绛则酸溜溜地道:“那也要打下湟州才是,一旦失利不仅好处不得,连仁义之名也没有了。”
官家听了元绛酸楚之言则是笑了笑。
官家对章越道:“章卿,朕听说交引所里有不少朝中大臣的干股。”
章越心知韩绛,文彦博等人都有在交引所里投资,不少还是自己当年偷偷送的。章越当即道:“陛下,交引所的股份在汴京,洛阳都可以买到,若朝中有大臣们愿意追捧,也是合理之极。”
官家笑道:“章卿不必多心,其实朕和两宫太后也有买了不少交引所的股份。”
“你的用心很好,从当初在汴京设交引所,再到用盐钞解钱荒之弊,最后通过开拓熙河,用至蕃部贸易之上,皆显得卿之干练,真乃实心用事之能臣。”
元绛听了面色当即有些不好看。
章越则道:“只要攻下凉州城,重开丝绸之路,便是盐钞,交引通行外国蕃民之时,而本朝从中渔利,何止是攻熙河时的数倍。臣请陛下明鉴!”
“甚好!甚好!”
官家连声赞赏。
章越见官家心情很好,当即道:“至于三位大臣所言的百姓穷苦也是事实,臣恳请陛下免去下户役钱,以解民倒悬!”
官家闻言瞬间笑容不见了,一旁本是沮丧的元绛不由偷笑。
官家道:“此事朕已是让你三司,司农寺议论了,不要再提了!”
章越听了心底大骂,你这是敷衍我吗?
原本君臣融洽的气氛消失不见。
走出殿门,元绛对章越泼冷水道:“章公,你就不要再提免去下户役法之事,这普天之下一至三等户占户数不过一成,而四五等户为九成。”
“就只算五等户,也有七成之数。你要一口气免去天下七成百姓的免役钱,官家如何能肯?章公不如算了吧,不要再坚持此事了。”
章越道:“下等户有九成,五等户有七成之多,此为百姓日子仍过得疾苦,不免去这钱,元公你我身为相公,可食得下咽,睡得安寝!不知元公如何,章某想到这里,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
元绛讪讪地道:“仆只是好意提醒章公。不如将五等户如浙江路例分作上下两等,免去五等下,此议可行否?”
章越道:“要免即免七成,哪有五等上下之说。”
……
章越回到中书视事厅,蔡京前来禀告道:“今晨李承之押着其子前往开封府了!”
章越道:“此人冥顽不灵。”
蔡京道:“李承之持身极正,把柄确不好找,而且性情坚毅,看来是不受胁迫之辈。”
章越道:“天下没有不受胁迫之人,牛不喝水,便强按头!”
蔡京道:“那我吩咐开封府严审其子!重治此案!”
章越道:“不必,当初释放李承之之子的青州知州如今官局何职?”
蔡京道:“任群牧判官!”
章越道:“是李群牧么?他正妻擅妒无出,倒是外室为他养了一子。前些日子他上门求我,要我给他外室之子安排个谋个一官半职,却又不可让他正室知道。”
“你去吩咐李群牧,让他出面指证李承之当初贿赂,包庇其子之案的事。”
蔡京闻言当即道:“是。”
……
元绛在府中正吃着斋饭,如往常般米饭一粒粒都食尽,然后双膝盘坐手持念珠诵了会经。。
元绛念过经后,自言自语道:“那日遇到那僧人,言我来年必登宰相之位。”
“如今看来韩绛,章越屡屡违背天子之意,合当是我再进一步了。”
“我生平吃斋行善,俭朴养德,绝没有天不佑善人的道理。”
想到这里,元绛召来下人吩咐道:“天下多难,百姓疾苦,从明日起府上所有人都减去一道菜,以为崇俭之意!”
吩咐之后,元绛道:“元丰,元丰,莫非是天要许我元家丰登之意?
第1025章 惟精惟一(两更合一更)
章府。
章越与十七娘夫妻对坐。
十七娘坐在一旁轻诵《洛神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中,修短合度。”
……
听着十七娘一句一句诵来,虽不是吴苏软语,但闻得令人心旷神怡,似是窥见了洛神其形一般。
章越仿佛如夏日躺在林间听水泉叮咚有声,春日听积雪微融之声,全然忘了政务疲乏。当睁开眼睛时章越见十七娘以书卷支额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章越笑道:“曹子建真大才,似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般句子,我是一辈子都写不出。”
十七娘笑了笑,调侃道:“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一人独占八斗,谢灵运一斗,古今之人共用一斗,官人能得几斗?”
章越闻言一脸肃然地道:“娘子问得好,我与曹子建嘛……共占八斗!”
闻言夫妻二人皆笑。
章越捧起书卷读起《洛神赋》道:“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章越读到这里,不由从心感叹道:“此词真好,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仿佛就是我初见娘子时一般。”
十七娘闻言双目弯起笑道:“官人说得好,但为何要加个‘初’字呢?”
章越正色立即改口道:“娘子说得是,我口误了。”
然后章越熟练地岔开话题道:“娘子,曹子建虽才高,但当世却有一人不逊于他。”
十七娘问道:“是何人值得官人如此推许?”
章越屈指算来道:“古今文才曹子建之后,便到了李太白,李太白后也唯有苏子瞻了!”
十七娘道:“苏子瞻是官人好友,嘉祐六年制举你们同入三等。当初英庙喜苏子瞻,却不喜官人,而当今天子喜官人,却不喜苏子瞻。”
“以至于苏子瞻仕途蹉跎至今,不过充一任知州,反是官人一路青云直上,官拜相公。”
章越道:“然我入仕途后,未有文章佳作,但苏子瞻却篇篇出奇,一首《水调歌头》已令汴都纸贵!”
“你看这苏子瞻近日与我的书信,我说人生四大乐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而苏子瞻却道何止四件,有十六件之多。”
十七娘道:“哦?哪十六件?”
章越举信一一念至。
清溪浅水行舟;微雨竹窗夜话;暑至临溪濯足;雨后登楼看山。
柳荫堤畔闲行;花坞樽前微笑;隔江山寺闻钟;月下东邻吹箫。
晨兴半柱茗香;午倦一方藤枕;开瓮勿逢陶谢;接客不著衣冠。
乞得名花盛开;飞来家禽自语;客至汲泉烹茶;抚琴听者知音。
章越读完对十七娘道:“娘子你看,苏子瞻说得有趣否?”
十七娘道:“有趣是有趣,可是官人你忘了,苏子瞻为张乐泉(张方平)代笔向陛下批评,此番相公从熙河路兴兵之事。”
章越笑了笑道:“子瞻,他不是有心的。”
章越其实也腹诽,苏轼你既已外放,好好写诗写词,游山玩水不好吗?参与什么政治。
富弼,张方平,司马光反对对熙河用兵,你就不要凑热闹了。
如今他已是察觉到,官家对苏轼已经非常不满了。上一次苏轼入京叙职官家不见,让他直接去上任已经是一个警告了。
一般人到这里就知道闭嘴了。
官家也不是不教而诛的,但苏轼又替张方平上疏反对从熙河用兵,可谓一而再再而三,偏偏苏轼这人名气又大,多少人敬重他的才华,他的话影响力极大。
章越也曾提醒过苏轼,也曾在官家面前维护过苏轼,但现在什么话都不说,知道说了没用。
年过三十才知‘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这话真是不虚。
但为何苏轼死后的字画到了后世能卖到几亿,十几亿,他活着的时候别人却容不下。
想来也是悲哀。
……
章越与十七娘言语之际,这时候下人禀告言郭林和范祖禹从洛阳前来相见。
章越听了先是一喜,旋即一黯。
十七娘道:“官人总是要见见的。”
章越对十七娘笑道:“郭师兄前些日子第五个孩儿出生,我还没与他道贺呢。”
旋即章越道:“郭师兄勤力自勉,力耕学问,故而福报绵长,多子多孙。”
然后章越走到书房,着便服见了范祖禹,郭林二人。
郭林,范祖禹这些年一直随着司马光在洛阳修《资治通鉴》。郭林也是越来越得到司马光的信任,几乎依之耳目手足一般。
而范祖禹更是亲厚,司马光有一个养子司马康,但对他如今而言范祖禹,郭林更胜过司马康。
三人都是年少同窗见面之后悲喜交加,章越不免为范祖禹,郭林发鬓上平添的霜丝感慨了一番。
三人之中章越仕途得意,平日居养节劳,看过去神采奕奕。郭林经过多年的修书,背也是弓了,眼睛也不如当年。而范祖禹一身青衫,脸上虽见岁月的痕迹,但目光依旧锋锐如刀。
章越扶起郭林的手道:“师兄,你来此是担心我与淳甫争吵吧!”
郭林哎了一声,面上苦笑道:“度之你与纯甫都是我这么多年看着的,你们好好说话。”
范祖禹闻言道:“师兄,如今谁敢与章相公吵?我是替司马公来送书信的。”
郭林道:“好好,你们好好说。”
章越摇了摇头,当即扶着郭林坐下,旁人给范祖禹,郭林端来茶汤。
范祖禹伸手推开茶汤,一口也不喝。
章越看了范祖禹一眼,展开司马光的信看了,但见司马光劝自己不要助天子对熙河用兵,应该立即息兵,对外和睦西夏,青唐,对内休养生息,以恢复民力国力。
同时对于改革役法之事,司马光也作了劝诫,说章越要要修改募役法为免役法,实属步子迈得太小,应该完全罢去免役法,恢复过去的差役法,而不是在那修补什么募役法。
对于司马光提出的意见,章越也是无语。
司马光在信中还有一句很严厉的批评那就是‘长君之恶罪小,逢君之恶罪大’。
意就是君主有罪过的地方,你去助长,这罪还算小的,如果还美化君主的罪恶,那就是大罪。
章越看了司马光之言,顿时如寒刃插在心头。
逢君之恶……司马光说得是自己修孟子。自己的心思,被在野的他一眼就看穿了,着实可怕。
如果宋朝官员有【政治】这个属性点。司马光肯定是满分一百,他居第二没人敢居第一。
譬如【三不足】王安石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一句,但司马光却替王安石总结出来安在他的头上。王安石还不能反驳一句,最后成为了天下人攻讦他的把柄。
加上当年劝仁宗立太子,司马光那等翻云覆雨的手段,章越可是亲眼看过的。
多少大臣劝过仁宗立太子,但为何最后好处给司马光得了,这是侥幸吗?
司马光向自己开火了,自己顶得住吗?当世也只有王安石这等能扛,能输出的强势上单,才能与司马光这等高爆发中单一战。
冯京,李承之向自己输出时,自己尚不惧。司马光也出手了,他倒是有些慌了,心底直有挂冠而去,请王安石再度回来主持大局的打算。
这参政爱谁干谁去!
谁知道王安石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主持大政这事没他这不行啊。
……
天下欲成事,没有那股执拗劲,没有那股大气力,终是不成的。
想到这里章越默默叹了口气。
章越看向司马光所书的长君之恶,逢君之恶数个字。司马光书法古朴,瘦劲方正,一如他忠直严谨的个性。
章越对范祖禹道:“司马公之书法依旧如故,于朴拙之中带有十分秀美之态。”
范祖禹听章越此言忍不住道:“大参,周文王治天下,视民如伤。”
“司马公此言发自肺腑,恳请你纳之,一切以天下百姓为重啊!”
章越听范祖禹之言一面是急切,一面从老朋友老同学心情,发自内心地劝自己。
范祖禹是好意,章越对此心知肚明,但比起王安石,他章越与司马光更尿不到一个壶里去,而且司马光之执拗不逊于王安石,甚至还要过之。
章越对范祖禹道:“好的,我回书一封给司马公。”
“好的!多谢大参。”范祖禹的目光中充满着希望,“我连夜等在这里。”
……
章越从房里步出,回过头看到月光下郭林跟在自己身旁。
“是,师兄啊!”
“三郎,我们许久没说话,咱们聊聊。”
“好的。”
当即师兄弟二人在章府的庭院里闲逛。
章越提了一个灯笼照路笑道:“师兄,你还记得吗?当初你我去昼锦堂抄书时,每年走山路都是点着松油照路,那松油味又刺鼻又呛人,你总是从我手里夺过替我举之。”
郭林道:“三郎说这些作什么。”
章越感慨道:“因为我记得啊,不时想起来觉得挺好的。”
郭林看着章越道:“三郎你变了,看了你我知道什么是‘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当初闽地一寒门,如今腰金服紫,如幼豹般褪去毛发后一身斑斓,连我这故人都不敢丝毫冒犯你的威严。”
“其实早该来看你的,但又怕旁人说我沾你的光。”
章越正色对郭林道:“师兄,我早与你说过,只要你有事相托于我,无论什么,你尽管开口,我一定帮你办到。”
听了章越的话,郭林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没有……真的无一事托你。”
章越闻言失笑看着身上衣袍不起眼处缀着补丁的郭林道:“师兄,你这么让我很挫败啊!你不为自己,也当为子女考虑吧!你那么多子女,我平日给你的馈赠,你又不要。”
郭林道:“司马学士对我很好,衣食饱暖,我确没有要帮忙的。”
“再说三郎,我是读书人。读书人只向内求,而从不外求!”
章越心道,师兄你说我变了,你却没变,是你使我一直相信什么是‘禄饵可以钓天下之中才,而不可啖尝天下之豪杰;名航可以载天下之猥士,而不可以陆沉天下之英雄‘。
郭林却道:“反而是三郎,我担心你啊!”
“担心我?”
郭林点点头道:“我并非在司马学士门下,便觉得他什么都是对的。可如今天下有两条路在你眼前,你想好走那条路了吗?”
章越对郭林道:“师兄,我还是那句话治国应当宽严相济!一味取宽或一味取严,都是误国!”
郭林道:“可是三郎,甘蔗没有两头甜,如今没办法,天下人都逼着你选。你若不选,无论哪条路的人都视你如异类,觉得你是在左右逢源。所以我在替你担心啊!”
说到这里郭林停下了脚步。
章越讥笑道:“我不选便是左右逢源?”
郭林点点头道:“天下人会这么看。”
章越看着郭林一脸凝重的样子,失笑道:“师兄你的神情好凝重。”
郭林闻言无奈道:“三郎莫要开玩笑。”
章越叹道:“这些年我一直念着师父和师娘,可惜太忙,当初回乡时都没有去祭奠。”
“师兄,如今能说心底话的人不多了。你一会去看看我大哥,你知道你来了一定欢喜极了。”
郭林缓缓点点头。
“是了,方才说到哪了。说我左右逢缘乃庸人之见!”
郭林正色道:“师弟,我认为大丈夫当定于一,不可摇摆。”
章越道:“什么叫摇摆。圣人十六字心传怎么说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圣人有告诉你,允执厥中是治国是要取道心,还是要取人心吗?”
“变法即是道心,不变法即是人心,师兄你告诉我要如何惟精惟一?定于一是惟一,但惟精又如何解释呢?”
郭林得司马光真传,故云道:“中不失即定危,中动如心失守。司马学士说,他修资治通鉴得出一心得,纵观三千年史,无论哪朝哪代,人心不曾变过,人性亦不曾变过。”
“前朝发生之事,后朝亦有之,只要人性人心不变,道心亦不变,治道亦是不变。”
章越心道,司马光的推理果真有他的独到之处。
确实从三皇五帝到现在,人性变化的不多,可是环境却变了。
“师兄,只告诉我惟一,还未说何为惟精呢!”
什么是惟精?
好比刚毕业的时候,章越都想搞个’钱多事少‘的工作,但大多数人会告诉你别作梦了,要想钱多一定事多,要想事少一定钱少。
少年人不要异想天开,一定要脚踏实地。
’钱多事多‘和’钱少事少‘择其一就是’惟一‘,就好似变法和不变法,只能选一条路般。
但事实上呢?有没有’钱多事少‘的工作呢?有的,只不过你要’长本事‘而已。
惟精就是‘既要又要’,有两者之长,无两者之短。
长本事就是’惟精‘之道。反之没有本事,别说惟一了,只有’钱少事多‘的工作等着。
章越对郭林道:“师兄,我记得我们当年抄书时,一页字值三文钱吧!”
郭林点点头。
章越道:“抄得越多钱多,抄得越少钱越少是吧!”
郭林点点头,当然抄书就是体力活,按照字数算钱的。
然后章越笑了笑对郭林道:“那师兄可知我如今一幅字值得几何?”
众人都知道书帖都追求古人,但在今人之中苏轼的字可谓难求至极,可若说有一人的字比苏轼的更难求,更贵,唯有章越一人了。
连辽国国主耶律洪基都向他求字,以得章越书帖为荣。
不过章越惜字至极,平日都是让人代笔,要得他真迹极难,所以说是一字百金也不为过。
章越笑道:“为何同样是写字,为何我如今远胜于当初呢?”
“师兄,惟一’是‘惟精’的主意,‘惟精’是‘惟一’的功夫。要在惟一中惟精,在惟精之中惟一。”
郭林想了半天道:“我甚是愚钝,不能解。”
章越道:“师兄,很简单,古今豪杰哪个不是力排众议而能成事。”
“其实不在于要不要变法,只要我能成事,即是不二之法!”
章越早已打定主意,若是这一次章楶攻湟州兵败,自己立即上疏请辞出外,然后将家小都安顿到南方去,静待几十年后两帝北狩。
司马光这样大佬都反对自己了,这杆旗帜都竖起来了,自己岂不成了旧党的众矢之的。新党又不容自己,迟早玩完。
变法不变法之争,已经变成了立场之争,彼此为了反对而反对。
若大家都拘泥于此,将眼光放于党争内斗上,大宋势将完国。
拘泥变法不变法的路线之争,眼界就浅了,就会困在其中左右为难。如果要打破周而复始循环,就必须让自己的眼光看到更高的一个层面。
所以对章越而言,没有变法不变法之争,只有‘惟一’和‘惟精’之争。
第1026章 章惇回京
邈川城东依高山,西临宗河桥,城下便是湟水。
邈川城与青唐城一般都是双城之结构,东北处为军城,依山沿河地势极其险要。而西南处则为商城,为商人屯驻之处。
但与青唐城不同,邈川城的青唐部族贵族贪图安逸享受,不喜居住在军城之中,而喜欢居在商城之中。
之前宋军化装作商队进入商城时,为青唐部识破,半途夺城失败,数十名宋军被斩杀,愤怒的守城兵卒将宋军尸体都抛入湟水之中。
在章楶出师之前,众将熟议。
种师道建议道:“我军若攻邈川城,西面阿里骨必率青唐诸部来援,若久攻不克,大河以东之夏贼必复举事,此非小敌!”
“如今之策,莫过于兵分两路,一路攻臕哥城,绝夏贼之援,主力则出玉京关,一战而下邈川城,迟则生变!”
种师道说完后,众人纷纷道,万一阿里骨从青唐城出兵,若是攻不下邈川城,则腹背受敌。
章楶闻言犹豫未决,王厚道:“如今计议再三,倒不如出兵之后再说,兵临城下,一切皆水到渠成。”
王厚如此说后,章楶方才下了决断。
李宪率军屯于熙州,河洲监视兰州西夏之敌。
章楶点熙州,河州,洮城,岷州、通远军汉蕃兵马,其中宋军一万,蕃军两万五千人。
章楶命种师道先率两万兵马破京玉关,直抵邈川城下。
而章楶率王厚,木征,包顺,童贯率一万五千万兵马先破了臕哥城,擒了多罗巴父子四人后,附近蕃部争先恐后地归降。
章楶将附近强蕃首领数百人拿下扣为人质,派兵驻守臕哥城,之后率兵万余抵至邈川城与种师道会师。
种师道已是攻城数日,邈川城中亲附宋朝的青唐诸番部首领见宋军援军抵达皆欲降宋,但城主不肯还尽拘欲降宋朝的蕃部首领。
章楶,种师道将大军屯于山上,邈川城西南城城池里一切动静皆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山上众将看着借着宗河桥,东北城的蕃部生力军正源源不断地进入西南城。
众将皆骇然向章楶道:“贼兵援军不断,我军师老城下,不如暂缓图之。”
之前一直迟疑,对于出兵青唐犹豫再三的章楶,却对众将道:“大军深入此处,已是死地,若不急破城,一旦阿里骨率军来援,则我军皆丧于城下!再敢言退兵者,斩!”
闻章楶之言,众将皆尽力攻城。
宋军三面围城,诸将以重金招募死士,先登攀城,而青唐守军掷石砸向攀城的宋军。
宋军坠城者不计其数,仍有宋军不要命了继续攀城而上,城头城下皆箭矢如雨,城下宋军与蕃军皆立巨盾拒之。
众将行军半生几时见此恶战,都是瞠目结舌。
邈川城中数位首领早与章楶约定为内应,但临起事时,却被人告发,与族人一并都被守将被斩首。
当守将将内应人头挂于城头上时,宋军知道里应外合的策略失败,于是攻城更急。
而这时阿里骨已从青唐城出兵。
本来温溪心,温讷支郢成等亲附宋朝的蕃部首领拖拖拉拉,借以百般理由就是不肯出兵。
阿里骨心急如焚,知道一旦邈川失陷,宋军必然席卷而西,到时候青唐城也是不保。
阿里骨先是哭求契丹王妃,后又抬出董毡方才得以号令诸侯,催动温溪心等部族,纠集了七八万大军前往邈川城救援。
……
元丰元年,元月。
西夏使臣李清至宋朝贺,事后献上国书指责宋朝背信弃义,不宣而战突然攻打青唐湟州。
西夏国主李秉常则是大怒,欲起三十万大军攻宋。此事宋朝理亏,官家只好温言安抚了李清。
等李清走后,官家则是满脸尴尬,在那长吁短叹。
这时一旁内侍拿着火漆竹筒道:“陛下,西北急报!”
官家迫不及待地命人剖开竹筒,然后看了起来。不看还好,一看官家即跌坐在御座。。
官家忍不住道:“邈川城久攻不下,而阿里骨又率大军来援,自古以来重兵顿于坚城之下,岂非死地哉!”
见官家如此,石得一等左右内侍皆劝道:“陛下,章楶,种师道皆知兵之将,必不会有此厄。”
听了此话官家脸色方才舒缓下来。
一旁内侍奉上回京述职的大臣名单。
刚亲政时官家都是非常注重这等场合,他喜欢从这些回京述职的大臣口中,听得与宰相口中不一样的内容。
但事后才知道中书对此情况早就严防死守,任何面君的大臣皆不可轻言对中书的大政有任何不满之处。
一旦他们说了,这官员的仕途以后,也就没有以后了。
所以天子也就没有以往那么热衷了。
官家今日本没有心情,但扫了一眼名单里却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
金殿外的閣门处。
一名紫袍大员正负手而立。
四十余而能服紫,这不是一般官员可至。
此人眼下目望宫阙,似在出神,全然不似其他等候天子接见的官员那般一脸紧张和忐忑。
有大臣知道这名官员的事迹,不由暗中对他指指点点,脸上表情既有畏惧,也有佩服。
这时这名官员轻咳一声,左右官员无不别过目光,生怕与对方对视在一起。
不久一名近侍步出,左右都向他行礼称阁长。
近侍对众官员点点头,径直来到这名紫袍官员面前行礼,满脸是笑地道:“陛下赐章郡守越次召对!这边请了。”
众官员闻言都不敢有异议,一副理应如此的神情。
这名紫袍官员正是刚平了峡州、辰州、沅州三州之侗乱的章惇。
章惇熙宁五年以平梅山蛮受知于天子,但章惇平梅山时杀戮太甚,最后当地百姓以‘汉降瑶不降、男降女不降、生降死不降’为约定,从此以后梅山蛮‘不复为患’。
这一次章惇又扩疆扩土,建沅州等数州,前后两次扩地数百里,建十数州。
苏轼写信都称赞‘功名谁使连三捷,身世何缘得两忘’。
如今章惇浑身杀气,提着无数人头直抵京师,在野的旧党官员都抨击他是残忍好杀,但也令不少人看到了汉唐时,那等书生以军功拜万户侯的气象。
也是因两度平蛮的功绩,章惇升任杭州知州回京述职。
官家更是越次召对,一旁的内侍对章惇低声道:“眼下官家正因攻湟州不利的事心烦,章公可以顺势说之。”
章惇点头道:“多谢了,不知怎么称呼?”
对方笑道:“在下黄筹,昔年吕相公对我恩重如山。”
章惇听闻对方是吕惠卿的人道:“那也是自己人了。”
片刻后章惇登殿陛见,官家一见章惇当即命左右赐座。
章惇坐下后,官家闻章惇平梅山蛮之策。
章惇道:“无其他功夫,便是不要讲妇人之仁,挥兵多杀即是!杀后再重重赏赐便是,如此将士人人用命,肯战肯死!”
官家闻言大笑,御史们抨击章惇杀人太多,他居然直接承认了。
官家道:“卿是直指本心,无他多虑,故能破敌成功!”
章惇一点也不谦虚地道:“此乃臣得功夫处。”
官家道:“朕有所得,难怪卿能建功立业。”
官家心想,自己以前一直对章惇观感不好,认为他做事太过于鲁莽,后来见他救三司之火,方知此人是才干出众。
如今又两次平梅山蛮,为宋开疆扩土十余州,顿觉得此人真是可造之才。
官家对章惇道:“本朝武功,章越、章楶、王韶以熙河进,卿以五溪用,熊本以泸夷奋,下来则是沈起、刘彝、种谔。”
“卿以一人之力,得此大功实不易。”
熙河路军功虽大,但是章越,章楶,王韶三人所分,章惇一人打下了熙宁年的第二军功,称得上建树极大,甚至官家言外之意还有你更胜过前面三人。
章惇听天子如此夸奖也是既谦虚又自负地道:“全仰仗陛下知人善用,臣方能建功立业!”
官家听了章惇的奏对不由一乐,越来越觉得此人说话对脾气,当即道:“卿不必去杭州了,为翰林学士留在朕身边顾问。”
章惇听了淡淡地道:“臣遵旨。”
章惇入翰林学士,等于又重新回到了‘四入头’的行列,再度具备了‘入相’的资格。但章惇丝毫不意外。
官家对章惇道:“如今朝廷大军困于邈川城下,阿里骨率大军来援,卿如何看?”
章惇道:“臣未历事过西北不敢妄言。”
从湟州出兵是中书的决定,对不干自己的事,章惇保持着默契一概不轻易评价中书行事。
官家道:“朕便要你妄言,但说无妨!说错了,朕也不怪罪!莫非因为此事乃章参政主政卿不敢说了?”
章惇生平最受不了有人激他。
如今听了官家这么说,章惇当即道:“臣此番平梅山蛮后,曾见过王韶,臣问王韶章越之材如何?王韶则道,才略太平,于兵事尤不擅长!”
“臣知道此次平湟州庙算在章越,但他用兵一向迟缓不擅长应变,朝廷如今能有开拓熙河的局面,章越只有首谋之功,至于平熙河换他人亦可。”
官家听此乐了心道,章惇此人谋国不谋身,比章越更易于掌控。
官家道:“章参政功夫只用其浅,不用其深,这是卿不知之处!”
第1027章 一之(两更合一更)
当年章越攻河州时灭鬼章青结,举重兵屯于敌坚城之下,无论是人力,物力都耗费无数,不说陕西的老百姓了,连整个陕西的官员都要逼得造反了。
有多少人硬顶着脑袋帮他打下了这一战。
之后破洮州时,庙算失算放跑了敌军主力,朝廷不得不再度调兵遣将,动用了不少人力物力最后才平了洮湟二州。
之前阿里骨叛宋与西夏会攻熙河,为了避免两线作战,又割让了刚到手还没焐热的湟州,拱手送还给阿里骨。
如今又要兴师讨伐湟州。
张守约,王韶都在官家面前说章越是庸将,也有朝臣隐晦地透露不懂章越之战略部署。
官家在此刻也怀疑,自己一向委以重任的章越,是否能帮他完成灭夏这等宏图。
而那日官家在看望已是卧床不起不能行走的曹太后时,曹太后对官家语重心长地道:“当年曹武惠曾与我父言过,凡名将者都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是故善运兵者皆用其浅,而不用其深。”
“陛下若欲出奇不可用章三,若要灭夏破国,则当托付于他!”
官家听了曹太后这话有些不理解,但还是记了下来,今日听章惇如此说,他则不假思索地告诉了他。
章惇闻言一愕当场倒也不知说什么。
片刻后,章惇离殿而出。
章惇看着宫阙,不由沉思前事。
他想起当年住在浦城时的事,他出身章氏寒门,却天资聪颖,年少时便入了县学皇华馆,被誉为诸生之首。
县里任何人对他都是高看一眼。
可是一个兄长一个弟弟都是极不成器,对他而言当然是恨铁不成钢,特别对于章越这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弟弟讨厌非常。
若仅是游手好闲也就罢了,章越居然拿着爹娘遗留下的钱财,仗着哥哥的宠爱,招摇过市挥金如土,这点尤其令他生恶。
后来有了押司悔婚之事,其实章惇也安排下了后手,他托了一个好友在自己走后救下章实章越兄弟二人,而自己则前往苏州通过杨氏的关系科举。
等到自己考上了进士,再回头来收拾押司,再收容他们兄弟二人。
但在之前要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否则就算自己中了进士,日后这二人对自己也是一个累赘。
可是章惇没有想到自己走后,章越就似换了一个人般,不,准确地说是换了一个脑袋般。
不仅化解了赵押司之局,令自己安排的后手成了空。
章越还对以前的恶习是痛改前非,而且读书就和文曲星下凡般,居然有着过目不忘的功夫。
章惇明明记得,自己这个弟弟当年简直是蠢得不可救药,别说文章,一首二十个字的五言诗,读上个半日功夫也背不下。
章惇一直觉得章越是不是别人冒名顶替的。确认了真是自己弟弟后,章惇向来是不信鬼神的,也开始烧香拜佛了,可知此事对他打击之大。
章惇绝口不提当初曾安排下后手之事。他为人极度自负,一般人都很难看得上,更不用说走进他的心底,故对兄弟亲情其实也看得颇淡。
但当年厌恶仍是根植在心底的,他会不自觉地否定章越所为之事。
而今听官家的一席话,他不由觉得自己是否太主观了呢?
自己为翰林学士以后,难免与章越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
他也没想去解释。
如今兄弟二人,一个处于相位,一个列翰林学士是不合适的,但天下都知道他与章越二人关系极差,便没有这个关系了,反而还能起一等监督的作用。
……
皇城下,元绛,元府。
新年伊始,官员们都争着往王珪,元绛的府上拜贺。
翰林学士王琏在子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抵至元府中。
王琏已是老朽,有人劝他出外颐养天年,但对方无论如何就不肯。王琏到元府拜见元绛时,元绛看着对方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也是懒得待见。
不过对方好歹也是翰林学士,不见还是不好。
王琏见到元绛即道:“大参身子可好?”
元绛叹道:“如何能好,如今浙江两淮大饥,河北京东群盗出没,吾食不下咽矣。”
王琏道:“那大参也要为国保身子啊,如今大参一人身系天下之安危,陛下和群臣都指着大参您呢。”
说完王琏想到府外争相投递帖子,想要见元绛一面的官员。
元绛这位宰相忧心至极,所以合府上下都减了一道菜。
元绛本就以节俭好德的官声而著称。参政身为天下之表率,他带头如此,自是赢得了官场上从上到下的敬重。
官家得知此事后,也赞扬元绛说对方身为老臣,真可谓是忧国忧民至极,但也要他保重身体,不可过俭了。
官员们听说了当然心底过意不去,于是过年了就大包小包提着各种礼物上门看望元相公,希望他为国多多保重身体,爱惜身体。
王琏道:“如今章子厚都入玉堂了,我这把年纪与这狂生下辈都一起视草,实是拉不下颜面。”
元绛道:“如今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兄在玉堂逍遥,如同登仙,我亦未尝不羡。”
王琏想到这里,当即道:“昔钱英公(钱惟演)曾言平生遗憾不得在黄纸上画押,我亦如是。”
元绛听王琏说得如此直白,几欲拂袖而去,但最后还是道:“如今两府七位相公,尚不曾缺位啊。”
王琏闻言仍是腆着老脸道:“如有阙,还请元公念一念我。”
见元绛不置可否。
王琏对一旁的儿子道:“这是犬子,如蒙元公不弃,请收为义子。”
王琏说完,他儿子立即拜下对元绛道:“父亲大人在上,请受我一拜。”
元绛闻言当即扶起道:“好说,王兄的事我放在心上便是。”
得了元绛言语,王琏万分欢喜方才在儿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离去了。
王琏走后,元绛的两个儿子元耆宁,元耆弼道:“爹爹,新制的袍服已是妥当了。”
元绛点点头,走到后堂。元绛的儿子已是在帮他物色,日后官拜宰相所着的袍服。
官服有祭服,朝服,公服之分,元绛看了几个样式都很满意,但仍是对儿子吩咐这里领口或是袖口改大一些或改小一些。
其子一面给元绛宽衣一面道:“王琏这般角色,早些外放便是了。”
元绛道:“朝堂上多一人便是一人助力。王琏虽老,但有用!”
旋即元绛告诫两个儿子道:“近来多事,你们二人多谨慎,切莫为我招惹不好的名声,要以李承之为戒。”
正在言语间,有人道:“相公,李承之拜访!”
元绛闻言大喜。
……
比起熙宁十年章越新任宰相时,门庭若市来拜贺的场面。
元丰元年来拜访的官员足足比去年少了五成之数。
不少过去争着抢着上门拜贺的官员,只是留了一张帖子表示意思到了即可。
官场中人消息最是灵通,现在的章越左面得罪了旧党,右面得罪了新党,正好夹在当中,左右不是人的状态中。
虽说相位暂且看来无忧,但大家都懂得避嫌的道理,因此都小心谨慎多了。
章越幕中几名幕僚也是一面烤火饮酒,一面说话。
苏辙则道:“当初若是章公再心狠一些,早罢去李承之,熊本二人,也不会如此窘迫。”
陈瓘饮了一碗酒道:“熊本,李承之都是干才,若是没有名头而罢去,朝野上下则是人心惶惶。”
蔡京笑呵呵地道:“是啊,章公乃仁义之人。‘
苏辙道:“仁义也当分轻重,就如同拔脓一般,若脓毒拔之,却又拔不尽,如同未拔,后患留之无穷。”
“除恶务尽,否则与不除何异!”
陈瓘则皱眉道:“若之前真罢了李承之,熊本,章公又与吕六何异。”
“吕六当初玩弄手段,自任参政后,不合于自己的人尽数罢之,如今沦个充延洲的下场。”
“章公又岂可效吕六所为。”
蔡京问道:“莹中有什么高见?”
陈瓘道:“我以为此番太操切了,改役法得罪了新党,旧党也不支持,而攻熙河则开罪了旧党,而陛下的意思也是在横山用力,这导致天下人都不理解章公的主张。”
苏辙则道:“我觉得役法改得妥当,司马君实主张恢复差役法,但却不知差役法之害不逊于如今的募役法。”
蔡京,陈瓘都是赞同。
蔡京道:“一个是过,一个是不及。”
苏辙道:“其实沈存中所言的差役雇役并行之法,才是真正的救世之法,可惜天下大多数人不是反新法,便持新法,不能得其中。”
蔡京笑了笑却心道,沈括被罢了三司使以后,章公更倒是倚重我,其实罢了真好。
蔡京作为中书户房检正,平日与司农寺的蔡确,熊本,三司使李承之打的交道颇多。尽管蔡京是章越心腹,但两个衙门的官员都不讨厌蔡京。
待陈瓘言:”当今之世唯有取消朋党,不偏不倚治理国家,方是解救天下的唯一办法。”
蔡京听了陈瓘之言,不由在心底嗤之以鼻,还给对方定下了一个幼稚的评价。
章越站在屏风将苏辙几人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辙还是如此刚猛,章越想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祐之际苏辙连续两疏弹劾吕惠卿罢其官职。
苏轼也补了一刀。当时身为翰林学士的苏轼起草贬吕惠卿的诏书时,将吕惠卿及新党人士都痛骂了一番,然后与人言道‘三十年作刽子,今日方剐得一个有肉汉’。
后来喜欢写诗的乾隆还作了一首诗评价此事。
凤池砚合玉堂用,草制谁能公且平。
苏轼宁非正人者,鄙他刽子自称名。
苏轼生平唯一弹劾别人,弹劾的就是吕惠卿。但吕惠卿连苏轼也要踩上两脚,可知他当初主政时是多么得罪人了。
吕惠卿为参政时排除异己不择手段,而且喜欢以‘喜怒来驾驭人’。苏轼在骂吕惠卿的奏疏里说,吕惠卿这人“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噬”。
说白了,政治上当他的同盟会爽到飞起,要当他的敌人就会惨不忍睹。这简直是网文男主的模版啊,读者们都喜欢这么代入。
但在现实中吕惠卿正因为运用手段拉拢同盟,打击异己,在使用权术上玩到了极致,所以也令人讨厌到了极致。
而章越推韩绛上位,主要原因骤然拜相后,若要掌握权力,势必要学吕惠卿那般大力清洗中书,提拔依附自己的官员,打击不依附的。
这清理最少要扩大到两制甚至待制这个层面。
对于干大事还要惜身的章越而言,当然不会这么干。
因此也留下了李承之,熊本等后患。自己当年为了保了冯京,还得罪了吕惠卿,冯京也没有多感谢自己。
这时候蔡京道:“我看还是左右为难之事,因进攻熙河得罪了旧党,因变更役法而得罪了新党和官家,我看不能两面出击,左右受敌,至少要先和一个。否则就是两头抓,都抓不到!”
“和谁?”陈瓘,苏辙同时追问道。
蔡京道:“停止更改役法!”
蔡京话音刚落,即看见章越步出,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蔡京推让了座位,让章越坐下。
章越看了一圈众人,笑了笑道:“【国是】之争要能一之,真是极难之事,别说满朝文武,连自己的幕中也是极难。”
蔡京闻言立即道:“相公,是我失言了。”
章越摆了摆手问道:“李承之之事如今坊间如何评论?”
蔡京道:“李承之上疏自辞三司使之位后,表面上是因包庇其子撞死民妇之罪,但谁都知道内里的原因被相公所逼迫之故。”
“官家驳回,但李承之再三辞位,其意甚坚。”
“有士人们质疑,之前三司使沈括因要改役法而罢位,如今的三司使李承之因不改役法而辞位,那么三司使到底应该听章相公的,还是要听官家的?”
章越对此嗤之以鼻地道:“如今官场之上大多都是墙头草,风哪边大就往哪边倒,无须太过在意。”
“大风大浪之际,天下质疑之时,也唯有自己心腹才能靠得住。”
“是。”蔡京脸上不由涨红。
章越对三人道:“你们替我留意一下舆论和意见,对于那些墙头草该剔除就剔除,雪中送炭你不来,以后锦上添花也不必在了。”
三人一并称是。
确实官场上的人情冷暖,令人印象深刻。
尽管不是第一次,章越的相府从去年新年的门庭若市到今年的门庭冷落,也不过一年工夫。
王安石当年为什么要‘一道德’?
章越当初不知道因此腹诽了王安石多少次,甚至还非常的不屑,你一定要通过压制异见来显得你是唯一正确的吗?
但如今自己也是三步走。
质疑王安石,理解王安石,成为王安石。
想到这里,章越也是暗暗一叹,自己一贯主张施政者要能够听言纳谏。只有通过正反相攻,才能达至【诚】。
这边要异论相搅,那边要一道德,这是个两难。
正言语之际,外人禀告言蔡确来访。
众人吃了一惊,蔡确已是有一年多没登门拜访过章越了,这一年来因役法的问题,蔡确与章越二人政见相左,几乎令当年的交情毁于一旦。
没料到这一次蔡确居然亲自登门,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蔡确如今风头正劲,穿着一袭青衫,腰插一柄折扇,仿佛是一位翩翩佳公子般。
章越看得对方这打扮,很难与当年太学里的蔡确联系在一起。但旋即章越想到蔡确本就是官宦之后,只是家道中落而已。
苏辙瞪了蔡确一眼,没给对方好脸色看。
蔡确则若有所思,回看了苏辙一眼。
章越入座后亲自给蔡确斟茶,蔡确道:“三郎,你我许久没有一起私下说话了。”
章越道:“我这里师兄又不是不认路,随时可以来。”
蔡确笑道:“你进京第一日,我便劝你要扳倒舒国公,你却没有听。今日可后悔了?”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道:“原来师兄才是高瞻远瞩之人,从那日起,你便料到了我有今日?”
蔡确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说呢?从太学起,你官虽比我高,但论见识你从来不如我。”
章越听了半开玩笑地道:“那我以后都听蔡师兄你的?”
蔡确听了亦开玩笑地道:“当然如此。”
说完二人各自笑了。
章越端起茶杯道:“其实就算听了师兄的话,我扳倒舒国公也只是第二个吕吉甫而已!”
蔡确道:“吕吉甫?他要是能一直赢,今日庙堂上便是他一言九鼎,言倾天下!”
章越道:“不可能的,还有官家。”
蔡确道:“若真能如此,官家离不开你。”
“然后呢?十年后贬死岭南?”
蔡确怒道:“真是干大事而惜身之辈。”
顿了顿蔡确道:“前事不提,你如今想怎么办?熙河路和免役法你总要放一个,否则你相位危矣!”
章越道:“若我说都不放呢?”
蔡确闻言打开折扇缓缓道:“那我料的没错,你真有后手!”
“攻熙河后变役法,变役法再攻熙河,这是由外而内,再由内而外啊,你与舒国公真是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啊!”
章越道:“师兄错了,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这方是我的主张!”
第1028章 名将气度
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蔡确品味着这句话,他善于权谋,但不擅经术,也不擅治国。
吕惠卿善于权谋,善于治国,但论经术不如章越。尽管吕惠卿撰写了三经新义,但蔡确看过对方写的部分,也就是村夫子的水平。
当世能将经术与治国揉合的,也唯有王安石,章越二人了。
蔡确面上常贬低章越,保持着太学时蔡师兄的高姿态,但心底佩服忌惮兼有之。
蔡确沉思片刻道:“论治天下,我不如你。我也非一意唯上,你真要改役法,那么蔡某愿助你一臂之力!”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喜道:“我等师兄说这句话久矣。”
如今反对更改役法的有三个人,分别是三司使李承之,判司农寺的熊本,蔡确。
李承之被罢已成定局,蔡确已是松口,只余熊本一人。
说完蔡确起身告辞,章越亲自送蔡确至中门。
章越初为官时,大大咧咧不讲细节,朋友来拜访从不讲规矩分寸什么的,虚礼不讲。其实生怕朋友故人说自己官位高了,就摆起臭架子来了。
后来发觉这样不行,有的人心底没有B数,真的就借着故人朋友的身份,蹬鼻子上脸了。
官至宰执后,章越也是‘行之力而知愈进’。旁人敬得是宰执,又不是你章越,你有什么好心虚的。他日从宰执位上落下,还能淡然处之才是真功夫。
上去坦然受之,落之随遇而安。
今‘四入头’上门,章越也不送到中门,却对蔡确如此执礼,众人都看在眼底。
陈瓘,蔡京,苏辙三人默然望之,还有秦观,张耒亦是看到,门外还有其他来作贺客的官员。
陈瓘向苏辙问道:“你如何看蔡持正?”
苏辙道:“蔡持正乃不甘于人下之辈,相公官位高他许多,仍要与之平起平坐。他日必生异志。”
蔡京听了甚是认同苏辙之言,他从蔡确眼中看到与自己一样的东西,那就是对权力赤裸裸的野心和渴望。
蔡京与蔡确同乡且同宗,两人一直有往来,但蔡京办事非常的有分寸,绝不向对方透露章越消息一字。
蔡京道:“相公与蔡知杂都是念旧情的人,他们如今仍以师兄弟称呼,即便政见有些不同,但也不碍私交。”
秦观,张耒听了都不敢出声。
送走了蔡确,章越回到府中,这时候徐禧也到了。
徐禧深得官家赏识,从中书户房学习公事已是升迁至监察御史。徐禧如今是热官,在章越处于两难之地时,没有忘了章越的提携仍是到府中拜访,看来去年这时候没有白冻。
众人对徐禧都非常热情。
片刻后汴京城下起了大雪,街道上行客少了,而这个时候黄履,许将也陆续到了。
黄履还带着鹿肉来。
众人脸上都愈发有了喜气,章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当即命人升了烤火,准备酒筵。
外面是天寒地冻,但内里炭火却升得旺旺的。
众人用刀子割着鹿肉大快朵颐,章越饮了酒后言道:“舒国公当初言道,自议新法,始终言可行者,曾布也;言不可行者,司马光也;余皆前叛后附,或出或入。”
王安石当年变法时,窘迫到除了曾布外,连吕惠卿也动摇过。
当初的嘉祐四友,另外三个都反对你,包括当初于你有提携之恩的韩维。
【国是】之争中,交情再好都没用。
章越道:“今日借着这场大雪说几句关起门来的话。”
众人都放下酒食认真听着章越之言。
章越道:“天下跟风之人甚多,还有一等是今日看见你有好酒好肉就来,没有就散。这二等人都不惹人厌。”
“最厌就是那些心底没数的,初时仰慕非常,上门一口一口章公,以后朝堂上就指望你了。
自己执政后稍不如他之意,就是大奸臣章三是也。
“章三国贼也,人人皆可诛之。”
章越说得好笑,但众人听了都不敢笑。
章越越说越是冷厉道:“舒国公为相时,唐坰,郑侠便是这般。”
“还有一等便是介于两等之间,表面上是跟着你的,但其实牢骚满腹,还要打着‘进谏’的名义,屡屡说他认为的‘真话’。对此咱省得是省得,但难免生分!”
众人听了有的连连冷笑,有的心底冒冷汗。
章越旋即道:“还有就是初时亲密,后来则行远,他们其实还好,政见不合,但没有批评过你。”
”这样的人日后还能当朋友。”
“有的话说得不好听。但把话说在前头,就不是不教而诛。
“以后有的是风浪,我这条船上有的人走,也有的人留。还有继续上船,下船的。”
“诸位是想在船上还是船下,自己思量。”
‘久经考验’这几个字,只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才会深切地明白其中的珍贵。
王安石当初为什么要大力提拔曾布?
司马光为何能成为一面旗帜,始终屹立不倒。
……
而蔡确从章府里回到家中,何正臣,黄颜,邢恕,刘佐,黄好谦等官员都在府上等着他。
官员重年节。
蔡确先让何正臣,黄颜二人入内。
蔡确道:“昔年曹参与萧何有隙,至曹参为相汉,一遵萧何约束。新法乃陛下亲手建立,舒国公一力成之,章三持旧怨坏法。真是致百姓于不顾啊!”
黄颜道:“章三欲改新法以定权威,如今我们当编写《司农寺敕令式》,将役法定为程式,以拒中书!”
蔡确道:“善。不过章三不谋无谋之事,我看清楚了。此次攻湟州章三是成竹在胸,他素不打无准备之战,不为无准备之事。一旦湟州大捷,他声望大涨,势必以此胁迫我等更改役法。”
“幸亏我早算到了。这天下只有雪中送炭,没有锦上添花的道理。元绛,熊本还蒙在鼓里,且由着他们去倒霉。”
黄颜对蔡确佩服至极,论把握局势和看透人心,对方真的无人可及。
黄颜道:“敕令式还修不修?”
蔡确道:“当然要修,章三改了募役法只是开始,以后还要改青苗法,市易法。此人志在经世,我再清楚不过。”
“你我不可让他再改下去!”
黄颜道:“那下官立即找得力之人修订法式!”
黄颜走后,何正臣道:“知杂,我查得当初似受辽国耶律乙辛重金贿赂,还收养了他的私生子,若察得实处……”
蔡确闻言大惊失色,厉色道:“你说什么?章度之是当朝相公,怎会做出此事?”
何正臣被蔡确的神色吓了一跳,他以为蔡确知道此事后会高兴,但没料到对方如此生气。
何正臣道:“那还要不要察?”
蔡确沉吟片刻道:“察要察得,以后势必要给他遮掩。切记不可让第三人知。”
何正臣满头是汗道:“知道了。”
何正臣领命走了。
邢恕,刘佐上来拜会蔡确。邢恕原先是跟从章越的,在熙河时受过提携。但第二次与辽谈判时,章越没带他去,于是心底有些不舒服。
邢恕见如今新党,旧党都攻讦章越不由心道,章越为政如此既要又要的,实在是幼稚愚蠢至极。
邢恕对章越失望透顶,觉得对方不值得自己投靠。邢恕又见蔡确行事果断狠辣,于是就立即跳船跟从了蔡确。官场上似邢恕这般不少。
蔡确与邢恕二人可谓’一见如故‘。
还有刘佐也是如此,蔡确对二人一番拉拢,然后告诉二人继续刺探章越动静。
…………
邈川城下,杀声四起。
章楶此刻想破口大骂,自己这一次出兵不知走了什么霉运。
之前伪装作商队骗城之策几乎是无往不利,攻下了湟州如臕哥城这般十余座城寨,但到了邈川城下却被守将识破……
这样也罢了,出兵前章楶早就安排好了几个大部族作为内应准备响应起事,结果又被守将识破……
章楶怀疑自己是不是出兵祭旗前哪个步骤搞不不对,还是这座邈川城居然藏着一个番人诸葛亮不成。
仔细说来宋军还是有兵力优势的,前日宋军几乎已是攻上城头。结果在众人皆以为要城破之际,蕃军一员将领突然脱了全身铠甲,赤裸着伤身手持双刃,连续砍翻几十名已经登城的宋军。
当宋军被逐下城头之际,章楶几乎以为对方是吕布复生。
这小小的邈川城里除了诸葛,居然还有吕布之将。
如今城下宋军士气大挫,现在阿里骨已率大军出了青唐城,抵至安儿峡一线,已经威胁到宋军后方的补给线。
至于西夏方面则是卓啰和南军监司已是动员,并出兵渡过了黄河,见宋军已占据了臕哥城便屯兵城下。
章楶不知道,夏主李秉常并无伐宋之意,仍想通过谈判解决。出兵臕哥城仅是卓啰和南一个军监司的意图。
但章楶以为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状态。
十拿九稳的一战打成这个样子,章楶似在数千里之外已是遥遥地感受到了章越的庞大怒意。
而就在章楶在帐内左右踱步时,外面军将都聚到了种师道帐下。
众将纷纷对种师道道:“文人就是不会操兵,俺只信太尉你一个!”
“节帅分明是擅守不擅攻,换了太尉你将兵,此鸟城早就打下!”
“太尉,咱们与节帅说一说,让你来操兵!”
几十名厮杀汉大声喋喋不休地言道,种师道则默然不语。
虽是领兵不久,但种师道已早早显露出一等名将方有的沉静气度来。
第1029章 又是上元节(第一更)
面对众将的请求,种师道对众将道:“诸位错了,我虽身为节帅,但若带尔等面呈节帅,则有以武逼权的嫌疑。”
顿了顿种师道道:“要破邈川城,必须先破河中水桥,断绝二城之联系。谁敢以此说之节帅?”
众将不能言语,种师道见众将中一人目光中有跃跃欲试之意。
当即种师道让众将退下,独留此人在帐内。
此人姓姚名古,为姚兕之子。
姚家与种家一般都是西军将门,两家这些年来一直明争暗斗。种师道有章越提携,而姚家势力也不小,姚兕从郭逵平交趾之役,战功赫赫,更被天子直接赏赐。
姚古对种师道道:“末将之策亦如太尉所言,但苦于没有与节帅进谏的机会。”
种师道:“我书写一军令,你面缴节帅在旁面呈!”
姚古笑道:“太尉不怕我吞没你功劳!”
种师道书写一封军令直接递给姚古,姚古谢过后,当即前往主帅帐中。
邈川城已苦战坚守二十余日,两军兵马都十分疲惫。
李临占讷支(董毡之侄)与包厚(包约之子)商量道:“我降宋以来寸功未立,如今当破此城,为我子孙加爵。”
包厚道:“我父殁于王事,天子封赏甚厚,如今当忠心向汉以报答。”
章越在熙州设立蕃学,专门收纳青唐蕃部子弟读汉书文章,并作为质子军使用,只有在蕃学学习过的蕃将方能授官,并继承其部首领的地位。
李临占讷支与木征一般都是出身贵种,而且对方汉学精深,不仅是经学功底深厚,而且文章写得极好,堪有汉人秀才的水平。
这在蕃学子弟中是很难得。
李临占讷支还深得前任蕃学教授游师雄,助教程颐的赏识,拜在了二人门下,这令他在宋朝官场上也有了一条人脉。
李临占讷支,包厚二人都以授官的名义前往汴京,见过宋朝的繁华,受过天子的册封。
包厚其父包约,原名瞎药与景思立一起被鬼章所杀,天子对他尤其怜悯。
他与叔父包顺(俞龙珂)这些年来为宋朝招揽了不少蕃部,比起不少左右摇摆的墙头草蕃部,包氏立场一直很坚定。
如今在熙河路不得不降宋的赵思忠(木征),天子和章越更信任包氏一族。
当夜宋军改变策略,姚古率轻骑冒死夜渡结冰未厚的湟水,不少兵卒跌落冰窟窿中。姚古抵河上游趁夜袭击桥城。桥城里蕃军拼死抵抗,双方厮杀惨烈。
姚古命人趁机烧桥。
眼见桥城起火,虽是半夜,但烧得四野犹如白昼一般。
一夜未眠的章楶,种师道见此一幕,都是又惊又喜,姚古强渡湟水居然成功了!
当即宋军从结冰厚处强行渡过湟水,拼力攻打桥城。
包厚,李临占讷支出力甚多,战到第二日天明,侨城被攻破,桥亦被烧断。
北城援军遂绝。
宋军上下士气复振。
宋军四面攻打南城,城中上下动摇。
当夜城中大族命人缒城而下,愿意献城投降。
次日宋军攻打更急,战了一日后守军疲惫至极。
到了晚间城中依照约定开城北门,宋将王赡一马当先,斩断吊桥绳索后抢入门中大呼:“湟州得矣!”
得讯之后,宋军鼓噪而进,随王赡入内!
是夜,邈川城火光通明!
……
汴京,上元夜。
虽说西北有战事,但对于大宋而言乃微不足道的一隅之事。
经过王安石变法,国力有所振作,汴京之繁华更胜当初。
官员们,商人们都将家安在汴京城中。
宣德门前的鳌山花销巨大,尽管官家曾要节约费用,但被官员们的反对而停止了。
宋朝的皇家园林是不禁百姓进入赏玩的,大开苑圃。历代宋朝天子都是相信,凡黄屋之所息,鸾辂之所驻,百姓都可以穷观而极赏。
天子还命有司无得弹劾也。
因为宋朝帝王都相信孟子所言周文王建灵台与民同乐,商纣王建鹿台,百姓恨不得与他玉石俱焚的道理。
同时以秦始皇建阿房宫,隋炀帝建迷楼为戒,所以似金明池等园林,天子都开放给百姓赏玩,从不作为帝王独享,这是历朝历代皇帝所没有的德政。
利民,从民欲也,与民同乐都是孟子最先提出的主张。
除了上元夜赏鳌山,官家不忘了与民同乐,也不忘了跟随自己的两府相公和百官。
到了正月十四日这一日,天子御驾会亲临五岳观,这日天子会大赐群臣宴。
正月十五日这一日,天子前往上清宫,又会大赐一番群臣宴。
最后按照惯例每到上元节这天晚上,官家又会在大相国寺罗汉院赐下御宴让两府相公至此享宴,以表慰劳之意。
这日除了执政外,宰执亲眷,贵近皆至资圣阁上观灯。
总而言之就是上元节就是过节过节!君臣同乐,君民同乐,从民欲,同享盛世。
上元夜章越抵至罗汉院。
今年添了翰林学士章惇,王琏,邓润甫,三司使李承之陪宴。
四入头中翰林学士许将在大内侍直故不在此处,孙永作为开封府尹到了上元节一般坐镇府中。
章越当即列席入座。
宴席是官家安排的,众人皆是酣然饮酒畅饮,尽管宰执之中各有不和,但宴上还是其乐融融,一派祥和的。
是人地方都有矛盾,只要不是吕惠卿那般,其实宰执们都还处的下去。如果宰执们非要表露什么,也是含而不露,不太着于痕迹。
虽是清宴(没有女色),但仍请了乐师助兴。
乐师弹了数首都是苏轼的词。
元绛见此忽启了话头道:“苏子瞻的词既有清旷简远,亦有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之词啊!颇为豪迈。”
邓润甫意味深长道:“我听说苏子瞻写了此词后,自言虽无柳七郎之风味,亦是自成一家。”
苏轼自说自话之词,居然能传入身为御史中丞的邓润甫耳中,说明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从万里之外通报给御史台。
众宰执中章越不喜诗词,故而诗词都是应酬之作。
但王琏却是诗词的大家,他笑了笑转移话头道:“柳永之词乃婉约之风,而婉约之词莫过于花间集,不过苏子瞻之词确实豪迈。”
章惇笑道:“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好词,好词!”
这时邓润甫道:“听来苏轼是以魏尚自诩了!”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说的是一段典故,云中太守魏尚因小事被治罪,免去云中太守之职。但经冯唐向汉文帝进谏,汉文帝同意了,让冯唐持节免去魏尚的罪名。
经邓润甫一说,苏轼此词便不当了。
苏轼以魏尚自诩,不正是说自己遭到了不公的待遇吗?
官家不喜欢苏轼,邓润甫作为御史中丞,自是要贬低苏轼。
章惇闻言则道:“邓中丞读词怎么只读上句不读下句呢?西北望,射天狼何意?此乃指西夏。苏子瞻愿如魏尚般,为国守疆,这等报国之情,怎听得别有用意呢?”
章惇性格就是刚,一听有人说自己好朋友不是,便当场还击。吕惠卿是有仇必报,章惇是报仇不隔夜。
邓润甫闻言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也并未说有他意?”
见此一幕,元绛,王琏当场别过话题。
言语浮沉过去,章越数杯酒下肚,他已没有作口舌之争的打算。
这时候三司使李承之主动捧酒至自己面前道:“章大参,这一杯酒某敬你。”
章越心道,李承之此举何意?
李承之如今可谓声名狼藉,之前包庇其子遮掩罪名,后来又是贿赂青州知州干扰司法。官场上都知道是章越主导此事,务必要令他身败名裂。
李承之被章越整得很惨,三度向官家辞职,可是都被官家拒绝。
李承之如今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地位,狼狈至极。要在三司使任上干下去嘛,章越容不了他,要不干下去嘛,官家又不肯。
那么李承之向自己敬酒是服软的意思吗?
李承之主动上前给章越这一幕所有宰执,四入头也看到了,不过章越与李承之对话,他们听不到便是。
却见一旁王琏也站到李承之身旁,倚老卖老地道:“章大参,我知道中书与三司有些官司,不过都是为了公事。”
见章越不说话,王琏道:“章大参,请你手下留情啊。”
章越心底王琏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如此劝我,但章越眼光一转看到元绛的目光。
章越恍然,原来你王琏是替元绛做说客了。你什么时候投了他的帐下了?
本来李承之若给自己服个软,同意不再坚持免役法,章越也不是一味赶尽杀绝的人,如此也就放他一马,不再根究此事了。
但如今你和王琏都投向了元绛,那么这就不是这么简单。
章越端起酒杯与李承之对饮了一杯。
元绛,王琏看了都是大喜,别人给你一个台阶懂得下,这才是识时务的表现嘛。
“章大参,李某再饮一杯,权当赔罪。”李承之很是恭敬,他知道章越的话没有说完。
章越道:“我与奉世并无私怨,对你的操守治才也很佩服,但兰芝当道,亦不得不锄!”
李承之色变,王琏也是作色,他们都没料到章越如此不留情面。
这不是他一贯与人为善的风格。
Ps:晚上还有一更!
第1030章 卿且坐此位(第二更)
李承之更明白,章越口中连募役法都不谈了,这分明是要铁了心地罢他的官,一句都没得商量了。
李承之也起了性子道:“李某之辈岂敢自比兰芝,只是杂草而已。锄之不绝,烧之不尽,春风吹又生!哈哈!”
李承之的话也是简单明了,你章越以为搞了我李承之一人,便可改役法吗?你想错了,我辈是锄之不绝的,就算李某走了,也有他人会继续坚持役法,跟你章三对着干。
章越见李承之的态度也明白了,政见之争确实不是私怨,但也最无解。
变法是不会人走茶凉的,王安石终究是成了。
章越也懒得解释,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章越道:“奉世,被令郎撞死的妇人何其无辜!其申诉无门的家人又何其无辜!汝以书信祸害司法,此事若无人斩草除根,如何对得起朝廷森严之律令!”
李承之,王琏闻言对视了一眼。
元绛脸色很难看,他没有出声,而是让王琏出面求情,心想若是章越懂得借坡下驴就好了,若是不赏脸,只有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最上首的韩绛,王珪,冯京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元绛目视一旁,马上乐师奏唱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众人都笑道:“青玉案,是章相公的词!”
章越笑着举起斟满的一杯酒,遥敬众人。众人亦敬之。
借着这一幕,王琏,李承之默然回到了席位上。
韩绛笑着对一旁的元绛道:“今晚真是一夜鱼龙舞啊!”
元绛心底一凛仍笑道:“回丞相话。此词真是应景。”
……
到了正月十六日这一日,更是热闹非常。
官家不再出外,而是登宣德门楼,御座临轩。
御座前卷帘,容门楼下的百姓一睹天颜。到了这一日,宣德门前可谓人山人海。百姓们既是来看鳌山,也是来一睹皇帝长什么样。
因为要与民同乐,所以大宋天子从不搞深居九重,以威不可测那一套来驭民。
官家笑呵呵地坐在御座上面南接受着来自百姓们的朝拜。
他戴着顶小帽,一袭红袍,独用一张御案既是赏灯,也是体察民情民风。左右近侍都手捧扇子罗伞香炉,侯立于帘外。
至于宣德门左右门楼都是宰执,贵戚所坐。
东朵楼是高太后等皇亲国戚,曹太后因身子不舒服,故没有出现在这等场合。
西朵楼则是宰执所坐。
左右朵楼东西相对,而独官家所坐的宣德门面南而立。左右朵楼平日没有殿宇遮盖,如今临时搭盖了幕次。
列位相公则是两人一案,章越与元绛同案正看着城楼下的灯火以及无数观灯百姓。
当年上元节观灯,章越也曾无数次作为百姓一员来宣德门下瞻望天子和相公们,而如今却也坐在门楼上,与近在咫尺的相公们与一楼天子同享上元之乐。
满目的彩棚华灯,几十万盏的灯烛与九天的明月争辉,
城楼下的百姓们传着灯炬,远近移动,更远处则是宏伟庞大的汴京城。
乐师们拿出时新谱好的曲乐献给左右门楼的执政,贵戚们听之。城楼不时放飞雀鸟,雀鸟身上都涂满了金箔作为金凤之意,飞落在那个宰相的幕次或是哪个贵戚的彩棚,天子便会重重地犒赏,以博一乐。
在满是和谐之景色下,也有另外一幕上演。
开封府知府孙永将去年收押的犯人,押在朵楼之前跪得满满当当,并听候天子的圣裁。
经过重重禀告,再从楼上至楼下传达敕命。
当场又赦免了一批犯人。这些犯人当场获赦不少喜极而泣,面朝宣德门连连叩拜。只有极少罪大恶极的则予以不赦,以此作为警示万民之用。
章越,元绛二人不时聊天,有时候还谈笑甚欢,在外人看来这二人关系还不错。
元绛见此一幕道:“官家真可谓仁德之君,不忍子民受苦,放之以生,让他们与家人团聚。”
章越道:“我听闻周朝治国画地为牢,削木为吏,而不以刑狱拘民。陛下此举真有文王之风。”
元绛道:“百姓有罪,尚且宽之,百姓无罪,却为何杀之?”
“譬如西夏无过,官家自不会兴兵讨伐,否则伐无罪之国,此非仁义,也非祥利。”
章越听了元绛这话,西夏无罪,那么青唐更无罪了,自己这一次主动出兵,破坏两家默契,正犯了伐无罪之国的忌讳。
章越道:“元公,西夏若无罪?庆历之时如何说,仁庙最仁,但西贼欺辱仁庙最重,子孙复仇有何不可。”
元绛道:“如今西夏早已称臣服罪,为何又重启战端,令生民涂炭呢?夏主李秉常可是有意亲附于我的。”
章越道:“元公,这些年西夏降而复叛,叛而复降多少次了?你身为宰执当明白,西夏是如何耍弄我们的?不可轻信。”
元绛犹自道:“西夏不仁,我们不能不义。”
章越道:“元公,在陛下面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元绛道:“时候不同了,也当变一变!不可固执如此,置数万大军不顾。”
章越问道:“元公,可是因李承之之故方才这么说?”
元绛被章越说破了心事,当即道:“如今章楶迟迟不下湟州,有全军覆没之危!有不少大臣们劝我罢兵!你还不知吧!”
说到这里,元绛露出高深莫测的意味来。
章越口气放平道:“元公如今了得我是知晓的,可前方胜负确未分得!”
元绛哼道:“分得?你且看看满座之中支持公继续打下去的还有几人?”
说完元绛放眼看向座位上,与元绛他们同阶是冯京,薛向,曾孝宽,台阶下一层的则是章惇,李承之,王琏,邓润甫。
元绛言语中的意思,仿佛大家都已是支持了他,反对了他章越。
这时候下方乐声甚剧,章越看着远处一骑驰来,城楼下的百姓们纷纷避开,嘴唇边绽起了一丝笑意。
元绛则对章越道:“公且看了,值此升平之世,满座诸公都是举杯畅饮,为何公一人对隅而坐,使大家不欢呢?”
元绛言下之意,无疑将章越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你章越为何不能从众呢?非要在役法和征青唐的事上与大家对着干?
章越这一个月的经历比得上过去一年。
章越他觉得自己一直小看了元绛,但此时心态且看你如何表演?
这时候骑马之人似已到了城楼下,满城的喧哗声顷刻间也减了几分。
章越对元绛道:“元公,舒国公曾言天下之事莫不有耦,是以无一也无三,所以我要从任何耦中把握最要紧的。”
元绛道:“章公什么意思?”
章越朝楼下一指道:“便是这个意思!”
观灯场面喧嚣,台下那骑马之人高举一面皂旗,一路高声大喊,但众人都是听不清。
“露布?”元绛还算没有老眼昏花。
元绛听得楼下一片喧哗声,原来官家已是离开了御座,探身向楼下看去。
王琏,李承之坐在一案上正聊着天,见到有骑士直趋城楼下也是讶异。
冯京回想到那年上元夜,他与吴充也是坐在门楼上,那时候章越奇袭天都山建功,也是这时候捷报飞传至京。
这时候骑士已被负责弹压百姓的开封府兵卒拦下。
对方下了马后,朝宣德门上的天子磕了三个头,然后双手将露布高高捧起,口中大声念诵着。
可是场面太过喧闹,无一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除了他身旁的开封府知府孙永。
而帘下的官家也是心急,催身旁的内侍下城楼去问。而这时候韩绛已到了章越面前道:“是湟州的消息吧?”
章越道:“回禀丞相,料想应是如此,成与不成就在这几日了。”
韩绛点点头,一旁内侍急匆匆到此处问道:“官家此刻心急,哪位相公过去侍驾陪话?”
数人闻言嘴唇一动。
韩绛则道:“度之一人去便是!”
冯京深深地看了章越一眼没有反对。
章越当即领命向宣德门楼走出,这一段路大约不到百步,章越走得不快也不慢。
寒夜中城头上的火炬随风晃动,插在城头的彩旗不时拂过眼前,一侧是喧闹的汴京城,一侧则是静悄悄的皇宫。
冯京,司马光,范祖禹,元绛,李承之,王琏,章惇,蔡确等人的目光表情,都从自己眼前飘过。
这一个多月来的质疑否定,不被理解,以及背叛……个中体会唯有自己明白。
章越抵至门楼时,却见开封府府尹孙永已是登上了城楼。
而官家手捧着露布正认真地看着。
孙永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言道:“陛下,事情便是这般!”
“只是阿里骨已为生擒活捉!但不知何人所为?”
“臣以为这只是李宪一人的奏报,细节之处还需再三核实,其余还需等章楶及秦凤路的官员上疏后再昭告于天下,告于太庙……”
一旁内侍看到章越皆是低下头了,并自动给章越掀帘,尽管垂帘已是挑得很高。
孙永抬头看了章越一眼,继续道:“……告于太庙,载入青史!”
官家亦是回头看向章越。
此刻官家从御座上起身,拉住章越的手道。
“今日卿且坐此位!”
官家指着御座。
第1031章 黄裳,元吉
眼见官家让座,章越大吃一惊心道,官家这是什么意思?
章越满脸惊讶之色,这时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旁孙永已是急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
官家得孙永之语,也方才醒悟,自己此举太失当了。他也是一时高兴出此言语。
孙永气呼呼地言道,自己不仅提醒官家,也是救章越一命。
御座是人主之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给臣子坐的。
官家假意斥道:“朕与章卿并坐也不可吗?”
章越马上道:“臣万万不敢!”
官家笑着对章越道:“卿莫要惊疑,朕与你同心一意。”
章越听了有等天子有些越描越黑的感觉,连忙道:“臣一心一意报答陛下,无言明状,恳请陛下察言。”
官家笑道:“卿此番运筹帷幄不仅取了湟州,生擒了阿里骨,董毡卑辞请归顺我大宋,整个青唐亦席卷而下。”
“这等盖世倾天之大功,朕当如何酬之卿?此位又有何惜?”
原来如此。
章楶此番不仅破了湟州,还生擒阿里骨,如今董毡请求归顺,整个青唐已是席卷而定。
这等武功,确实是可以告太庙,载入青史的。
章越,孙永都知道陛下极度高兴之下,有些话难免情绪化。
孙永道:“陛下,臣不解此番出兵取了湟州便是,又如何生擒活捉阿里骨,董毡又如何归顺?”
官家笑道:“朕也是不解,要问章卿?”
不仅官家,孙永,石得一等人都看向章越,众人以为不过攻下湟州,怎么连整个青唐亦席卷而定了,故而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但见章越极谨慎地道:“臣虽有七八成算,但未见军报不敢断言。”
虽有卖关子的嫌疑,但官家素来知道章越性子没有十拿九稳的事不说。
官家道:“朕听此语便知道,一切都在卿运筹帷幄之中,真乃子房之谋!”
章越道:“陛下,董毡虽上表请归附但并非出自真心,乃试探是否有本朝是否侵吞青唐之心。臣以为湟州虽下,形势未固,新附之人,或持两端。”
“请陛下立即下旨赐董毡一节度使,以安其心!”
“准奏!”换了以往官家要考量的,但今日毫不犹豫地答允了,又对左右道:“石得一设一座于此,今夜卿与朕一起赏灯。”
这……
宣德门楼面南,只有天子一人独坐,而宰相如韩绛,天子生母如高太后,都只能在东西朵楼坐下。
此举妥当否?
章越忽想到庄子的故事。
庄子有日与学生去山上,看到一个魁梧高大的树木,伐木人却不伐之。庄子问了,伐木人道:“因为不成材所以不伐。”
庄子与学生到了农舍,农舍主人杀鹅(雁)待客。一只鹅能鸣,一只鹅不能鸣,农舍主人杀不能鸣的鹅给庄子他们享用。
下了山学生问庄子,树木因不成材而保全天年,大雁却因不成材而死,人生在世到底是要成材还是不成材呢?
庄子对学生道,要是我啊,就介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就如同龙蛇一般,能隐能藏,亦能腾能飞,什么事都不可以一概而论,持于一端。
你无才便有人欺辱你,你尊贵旁人就谤诽你,你是君子人家就算计你,你是小人便有人讨厌你。
所以做人要物物而不物于物,材与不成材都是可以随时变化的,只有内心的道德才是永远不变的。
成材不成材,要随时变化。
章越深以为然。
有的天子忌材,你若在他面前越有材,死得就越快。遇到这样的天子,你就要懂得收敛锋芒,千万不可冒尖,自作聪明。
否则就是当作大木伐去。明清不少皇帝,都是伐木的行家里手。
从李善长,胡怀庸到张居正,到了清朝连堪称官场谋身第一人的张廷玉都几乎晚节不保。
这是一人治天下。
但有的天子重材,你在他面前表现得有材,越能得到赏识重用。不过咱们可以接受鸟尽弓藏,但绝不能接受兔死狗烹。
如老刘家的刘秀,刘备,本朝太祖皇帝赵匡胤都算厚道人,还有一位就是咱们面前这位官家。
面对官家这一要求,众内侍和孙永都看着章越如何答之。
章越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臣闻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臣之材处木雁之间,实不配位。”
蚯蚓之屈,以求伸展,龙蛇冬天蛰伏,是为了谋身。
官家也知道木雁之间的典故,章越言下之意,我这人是谋身大于谋国,要不是为了推行谋国之事,须借助你天子的威福,我也不敢大胆坐此位。
否则下面的人不服你。
章越这些日子的遭遇,官家一清二楚。他被喷得老惨了,改役法被骂,打湟州也被骂,左右不是人。
官家感慨良多地道:“朕知卿心意!太皇太后言卿用兵用其浅而不用其深。”
“卿之治国办事也是如此,运其轻而不举其重,运斤如风不过如是,此是卿无人可及之处,朕今日方才知之。”
这一番话是天子肺腑之言,章越举木雁之间出自庄子,官家言运近如风也是出自庄子。
说的是一个人在鼻尖涂上像苍蝇翅膀一样薄的白粉,让匠石用斧子把这层白粉削去。只见匠人不慌不忙地挥动斧头,将白粉削去,对方的鼻子丝毫未伤。
官家这一番话诚恳言之,过去我虽知你厉害,但还是认识得不深,如今方知你治国之道高超到‘运斤如风’的地步。
一番话下,君臣二人心结尽去。
官家道:“卿以后当黄裳用之!”
坤卦之六五,黄裳,元吉。
坤卦六五与乾卦的九五对应,九五的卦辞是飞龙在天。
六五与九五都是乾卦和坤卦最盛的时候,乾卦从潜龙勿用到飞龙在天,就是以龙比喻君子由隐至腾。
坤卦也是如此,坤卦象征着臣位。乾代表天子,坤代表臣子。
坤卦六五,黄裳。也是臣位到了最盛的时候。
黄袍是天子所着的服色,黄裳如同是假天子之服色,代天子执掌天下。
而宋正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章越得天子一语,这些日子的苦楚都化了干净。这天下只有两等宰相,一等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还有一等便是刀切豆腐两面光!
你章越要为哪一等的宰相?
官家已作答案,除黄裳授之!
大丈夫随时变化,天予之而不取,必反受其害!
章越当即不再犹豫,当仁不让道:“圣天子有命,臣不敢再辞矣!”
闻声石得一从内侍手里接来一把椅子,恭恭敬敬地放在天子侧旁。
章越从石得一所搬来的椅上坐下,但不面南,而是面西侧坐于天子之旁。
官家对章越点点头,然后对孙永道:“宣告万民湟州大捷!”
“是!”孙永行礼告退。
章越坐在此位后遥看汴京,景物顿时又不一样了。章越看去,正好与西朵楼处的众相公们目光对在一起。
这上元节的夜景更好看了!
……
朵楼上相公们见到章越坐在官家身侧的一幕后,思绪万千。
别看大家脸色都不变,好似云淡风轻,但心底滋味却是非常复杂。无论是台阶上的元绛,冯京,还是台阶下李承之,王琏二人面色都是无比地复杂。
众人表情管理都不错,反是李承之怔怔地出神许久,反是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笑了。
东朵楼的高太后见章越坐在官家一旁,眉头一皱觉得章越此举有些僭越,旋即又对他几个子侄道:“官家高兴便好了。”
在宣德楼下的彩棚处,官员们的家眷还在议论着方才露布告捷的真假。
蔡京正坐在另一侧的彩棚处,看着坐在天子身侧的章越。
蔡京自言自语道:“相公,早当居此!”
“见过蔡检正!”
蔡京转头看去,原来是判司农寺的熊本。此刻熊本有几分不自然但仍是问道:“是湟州胜了吗?”
蔡京笑了笑,这还是那个盛气凌人,声言役法不可改一字,改则天下必乱的熊本吗?
蔡京没有丝毫奚落之意,走上前揽着熊本的手道:“伯通兄,蔡某等了你好久了!”
熊本闻言露出了苦涩之色道:“役法的事,我想与元长你再谈一谈。”
“若要变役法,真正的难处不在司农寺,而是州县……”
蔡京道:“我晓得,权易放却难收!但千难万难亦由易而始。”
……
正说话间,告捷的消息已是在百姓间传开。
方才送露布告捷的军卒,官家当场赏赐了重金,孙永又命人赏赐酒水,那名军卒人都乐疯了。
而开封府知府孙永也是百姓们确认了这个消息,当生擒阿里骨,董毡归顺放出,得知宋军打下了整个青唐后,民间的百姓沸腾了。
孙永本是让兵卒四处宣传,但他却低估了百姓们的欢喜劲。
百姓们串街走巷地到处宣告这一消息。
酒肆间,楼台上的百姓们都听到这一消息,而少年郎们更是在城中高呼:“官军打下湟州,生擒阿里骨。”
百姓们开怀着大笑,值此佳节举杯庆祝。
不少百姓们更是争着到宣德门前,向着灯火辉煌处坐着的官家山呼遥贺,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官家坐在御榻上嘴都乐歪了,但还是保持着天子风度,向朝自己致意的民众挥手。见民心如此拥戴,官家笑着收回目光然后对坐在一旁章越道:“卿功莫大焉,朕当厚赏之!”
第1032章 大学士、郡公、尚书(第一更)
京城上下沉浸在上元节喜庆和收复湟州的大喜。
京中市井儿们争着游街告捷,宣扬着宋军胜利的消息。
宋虽给人感觉对外武风不振,但民间百姓却不同,每年正月与契丹使者比射获胜的宋朝射手,京中百姓都会遮道喝彩,仿佛对方真替宋朝击败了契丹一般。
如今宋军一战功成,这等灭国之胜消息传出,何至于胜过比射胜利百倍,整个汴京百姓都是奔走相告。
健儿们挥动自制的露布,沿街串巷的宣告,但凡兵卒官兵入了饭肆酒楼,都有人争着会账,凡有人带着西边的口音,甚至连戴着范阳帽的人,百姓们都会争着围上去询问西北战况。
百姓们不懂得,为啥打下一个湟州,便将整个青唐收入囊中了呢?
不过百姓不计较的,只要是赢了就好,难得高兴一回,连咱们官家都难得地吐气扬眉了一回。
不少老人可还记得庆历时西贼李元昊是如何欺辱着大宋。
之后辽国又来趁火打劫地增了二十万岁币。
正应了那句话,宋朝历代皇帝仁宗皇帝最是宽厚,待臣民最慈,但被异国欺辱最多。
从熙宁三年至元丰元年,朝廷攻青唐八年,如今终于有了结果了,青唐之地尽数收入大宋。
但凡有些抱负的读书人,谁不念几句书生万户侯的话;书生们趁着兴致,就在酒桌上以碗筷为军,酒盅为将,用筷子蘸着酒水,比画着青唐的山川,在那边兴致勃勃地谈兵。
也有官员听说了,则是感慨羡慕这几年从熙河路出来的能臣名将,年纪轻轻即着青紫,这可羡慕坏了这些白发苍苍仍未脱离选海的卑官。
今青唐已定,下面便轮到西夏,这是比青唐更大的汉唐故土。
这一夜多少书生立下投笔从戎的抱负,班定远我大宋亦有之,怎么能逊于古人。
今夜汴京不眠。
……
比起百姓们的高兴,喜庆,而一众宰执,翰林学士们则显得淡定了。
王琏更是直接道:“胡闹,不查实露布军情,就凭一个内宦之言,就公布之天下?万一错了怎么办?丢的是官家的颜面,也丢的是我等臣工的颜面,事后如何弥补?到时候连辽国,夏国都要看我们的笑话。”
“区区一个邈川城便攻了近一个月,宗哥城,青唐城都不亚于邈川城,阿里骨手上还有十万大军!我看还是不急着道贺。”
章惇道:“可是孙府台已是公告了,我等还能作何。”
“万一露布是真,我们又怎可不向官家道贺?迟疑便是罪。”
韩绛以及一众宰执翰林都迟疑着,收复湟州,生擒阿里骨,董毡归顺的消息确实太震撼了。
即便是对章越最有信心的韩绛,也是抱着将信将疑之心。
当然这样大胜,他们必须当面向天子道贺,并且次日宰相要率百官向天子贺。
但眼下证据不足,万一贺错了,那就是精彩了。
闹了一个大笑话,那真的是从官家到宰执们的集体耻辱!
正在疑难之时,第二封露布送到了。这二封露布是章楶,种师道联名发出的。
宰执们都知道,边将为了抢露布告捷的头功,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李宪耍了小心眼,他虽坐镇在熙州,但一直派人探听前线的情报,所以等消息一出。不等章楶,种师道他们将捷报写好,自己就抢先发出。
尽管是二手捷报,但李宪却赶在了第一个告捷,仅比章楶他们快了一个时辰如此。
章楶,种师道的第二封告捷,比李宪具体多了。
众宰执们这才明白,为何破了湟州,阿里骨也被擒了,整个青唐都归顺宋朝。
原来章楶,种师道攻破湟州之后。
阿里骨率七万多的青唐大军已从青唐城(青海省会西宁)出兵,并已抵至宗哥城(海东市平安区)一线。
宗哥城于湟水上游,距邈川城(海东市乐都区),不过数十里。青唐军声势极大,不用宋军侦查,都可以看到其前锋。
宋军众将以为攻下邈川后伤亡不小,因谨守城池,不应该贪利冒进。
而这时阿里骨知道邈川城失陷,已是无力回天,青唐合部上下大骇。阿里骨当即派使臣至宋军营中以割让渴驴岭之地以西向宋朝求和。
见青唐请和,并言辞甚卑,众将都以为可以顺着台阶下了。
但章楶反却命王赡率三千兵进攻。青唐前锋一触即溃,阿里骨不得不退守宗哥城。
而半夜宗哥城守将乔宗却突然打开城门。乔宗出身历精城乔氏。唃厮啰第三任妻子正是出自历精乔氏。
后乔氏生子董毡,便是如今名义上的青唐之主。董毡又娶一妻也是出自精历城乔氏。
乔宗曾做过商人,当年被章越生擒过。之后为章越礼遇,给予自由往来熙河经商权限。乔宗也是暗中往来于章越与董毡之间。还曾作为代表董毡的使节劝章越停止征讨鬼章。
董毡之子欺丁为阿里骨所忌,被对方暗害。之后阿里骨以养子身份总领青唐内外大事,架空了董毡。
董毡令乔宗投书章越,愿以青唐归顺的条件,让宋朝消灭阿里骨。
如今阿里骨退守宗哥城,却给乔宗半夜开了城门,给城外的宋军一拥而入。
温溪心等蕃部首领本就不服阿里骨,眼见阿里骨被生擒,七八万大军降得降,逃得逃。
董毡立即献表献土归顺宋朝。
确实是一战而定青唐,使自唐末后沦落数百年我汉人故土从此重归我华夏!
韩绛,王珪,元绛,冯京,薛向,曾孝宽六位宰执面面相觑,他们看了露布从始至终好似没什么高明的战略部署,也没什么极妙的战术布置。
邈川城城下宋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攻得异常艰难,几乎以为要全军覆没了,哪知反是阿里骨七八大军仿佛就如同庖丁解牛般的一日被宋军拿下。
那可是七八万大军,而不是七八万头猪啊!
难道章越运筹帷幄早就料到这一切?
此战并没什么想不到的高招妙招,但是就是那么水到渠成,最后只能用游刃有余,举重若轻来形容。
莫非真如官家言,我只可以知章越之深,却不知其浅。
确认了章楶,种师道联名军报,当即韩绛率众宰执前往宣德门城楼,宰执们向天子告捷之事真的不可怠慢。
宰相禀告完了官家,官家还要告太庙,禀告我大宋的列祖列宗呢。
而元绛,王琏,李承之想到此刻还要去看章越的脸色,那心情简直了。
……
因是告捷,宣德门上舞乐奏的是将士得胜归捷的大鼓,也是为了应景。
官家言语要给章越重赏时,听着这铿锵有力的鼓声,仿佛看见了在章越运筹帷幄下,宋军将士席卷青唐,斩将夺旗,高奏凯歌的一幕。
代表我炎炎大宋的朱旗,立在西陲。
还有什么功劳,更胜过复我旧土呢?
我赵顼登基十二载,方为祖宗的江山基业取得了真正功绩。
巍巍宣德门,在雄雄鼓声奏响下,身着华服的六十四名宫嫔们在城下献舞。
水袖凌空舞动,各个婀娜多姿,所谓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不过如是。
无论谁目睹此,都生出江山美人皆在掌握之感,所谓帝王的豪情壮志,也在于此吧!
左右朵楼的高官贵戚,此刻无不把杯祝酒,开怀畅饮。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
此情此景醉人,可章越非常清醒地起身欲回奏,官家按住他手臂道:“卿且坐下说话。”
石得一等一众内侍都是屏息静气,皆不敢仰头视章越。
章越重新坐定道:“臣谢过陛下,臣不敢要赏赐!”
“哦?”官家对章越这番言辞一点也不意外,旁人求进,章越反是求退。
如何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何故?卿仔细说来!”
章越道:“启禀陛下,臣三十有三已拜参政,已是陛下天大的恩典。当初苏易简亦不过三十六岁,王沂公三十九岁拜参政。”
官家想到,章越如今也不过三十五岁。
至于出任国朝宰相最年轻乃文彦博,也是四十三岁方拜任。
“再说臣腰间这条玉抱肚乃陛下所赐,臣已是足矣。”
官家仔细一看,自己当年从腰间所解赐章越的玉带确实系在他的腰间。
卿没有一日忘了君恩,想到这里官家道:“倾世之功,朕岂无酬。朕……”
这时候,韩绛,王珪二人已率宰执,翰林至。
章越立即起身侧立在一旁。
但见一众紫衣高官道:“臣等为陛下贺,为江山贺,为大宋贺!”
见韩绛,王珪率宰执来贺,官家颇豪气干云的一笑,大袖一拂道:“昔年打下熙州时,舒国公欲率百官贺,朕不许之。”
“而今朕受卿等此贺!如孙永所言,朕还要告太庙!”
韩绛道:“陛下,日后青史为著,此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珪道:“陛下一扫西边,威震西域,此时此刻,万众齐声正颂扬陛下不世功业!”
官家闻言畅怀大笑。
乐师使锤鸣奏着编钟,发出黄钟大吕之声。
宫乐之中,官家道:“多赖章卿之劳。”
“章卿以书生知兵,诚为不出之才。而谋必胜,攻必克,本朝文臣筹边,功未有过焉者也。”
“加章越为资政殿大学士,建安郡开国公,礼部尚书!”
第1033章 放手去干便是(第二更)
连爵位的郡名都想好了,看来官家心底早有计较了。
建安不是建安风骨的意思,建安郡是章越籍贯。
宋之爵位制度依食邑而定,而食邑是每次南郊天子加赐。不过官家这一次南郊一改前例,除了授予王安石舒国公外,于爵位格外惜授。
官家的意思,不仅食邑要足够,同时也要有功劳。官家此举一改过去食邑够就加封的惯例。
章越原先的爵位是河间郡开国侯,正四品,如今为建安郡开国公,正二品。
仅次于国公(王安石的舒国公)从一品。
韩绛,王珪目前也仅是郡国公,而冯京为县公,元绛为开国侯。
在见任宰执中章越爵位与韩绛,王珪二人并列。
至于殿学士,有三殿大学士,学士。三殿依次是观文殿、资政殿、端明殿。
资政殿大学士,在殿学士仅次于观文殿大学士,学士。
资政殿学士是当年参知政事王钦若与寇准不睦,所以被罢后而设,以示恩宠旧臣。
但如今宰相善罢(正常途径)罢免授予观文殿大学士,执政善罢后除授观文殿学士。
所以资政殿大学士,资政殿学士被换授为参政馆衔。
再往上则是宰相方授的集贤殿大学士,如今王珪为集贤殿大学士,冯京为观文殿学士。
冯京曾是执政罢相后授予观文殿学士,如今回朝仍是观文殿学士。章越从端明殿学士升为资政殿大学士,在殿学士中排名仅次于冯京。
至于本馆从礼部侍郎升为礼部尚书,如同连升两级。
元绛的本官是吏部侍郎,比章越低一阶,冯京的本官是左谏议大夫,比章越低了三阶。
也就是说,如今章越无论殿职,爵位,本官全方面碾压了元绛。
而章越本官,爵位都远在冯京之上,但差遣,殿职都逊了冯京一筹,尽管仍有差距,但二人身份已相仿佛。
几乎可以说,章越的排名从宰执第五,几乎越到并列第三。换句话说,元绛距离相位暂时没戏了。
据石得一所知,若仅攻下湟州,官家给章越拟定的是资政殿学士,吏部侍郎,同时给元绛补授资政殿学士,令二人地位相当。
但元绛因资历之故,地位仍在章越之上。
如今章越为资政殿大学士,即便元绛补授也是比不上。
虽不是宰相,但三十五岁即得资政殿大学士,开国郡公,礼部尚书。
哪一个都堪称本朝未有。而罕有的是天子信任。
真乃除黄裳而授之。
但章越是否受之呢?
这时候臣子都要推辞一下的,但也可以不推辞的。
而元绛眼睛盯着地砖,都要从地上扣出一条缝来。
宣德门城楼下。
六十四名宫娥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八行八列,八佾舞于庭,此乃天子之享。
章越闻此毫不犹豫地道:“臣谢陛下!”
说完章越旋身舞蹈而礼之,正是拍手蹈足而谢礼。
这是最高礼仪。
臣子谢天子,当手舞足蹈以鸣喜欢。
双手相击称为抃,章越连击三掌,再旋身三圈蹈足舞拜,紫袍擦地,袖摆破风,最后再回过身从容地长揖口称三声万岁。
君恩当报以重礼。
章越拜舞礼下,城楼上的宫廷乐师手抚长琴,五指连弹,奏得正是一首中正平和的雅乐,好似身在水深云际之间,正应和了此时此景。
在如此春月锦夜之下。
人之得意时好似冯虚御风,飘飘乎不能自已,羽化登仙也不过如是。
众宰执翰林中如韩绛、王珪、许将。
如薛向,章惇。
如冯京、元绛、王琏、李承之,曾孝宽。
都是怀着不同心情,以各样不同的目光看着章越舞蹈礼谢天恩,心底都盘算着以后当如何与章越打交道,态度当改一改。
此时此刻章越想起数月艰难苦楚,为千夫所指,不为人理解的苦闷,政敌的中伤和谣言。
说不气怎么能不气,有好几次几乎都要气得爆炸了。
可是章越不轻易选择方向,眼中始终盯着目标砥砺前行,不顾落魄风光时,眼界就开阔了,个人那点不愉快拋之脑后。
当回过头时,再回看一切,纵是眼泪盈眶,亦有所值。
到了一个更大舞台上,过去难为你的人,只能在更远的地方仰望着你,而身边早已换成了为你鼓掌喝彩的人,有什么回击比这更痛快?
夏虫不足言冰,个中冷暖,自己知道就好了。
过了那道河,翻过那座山,向前看,不要停!
官家搀扶起章越道:“这么多年来,朕对卿的信任和器重始终不易!”
这话不是私下君臣奏对,而是当着韩绛等众宰执们的面说的。
这话的分量较之前赏赐更重了一筹。
章越闻言泪盈于睫道:“君恩深重,臣铭感五内。”
官家顿了顿道:“经略使章楶帅师灭国,此功当如何筹之?卿等熟议之?”
官家话音一落,没有宰执说话,连韩绛,王珪也没有开口。原来众宰执默契地让章越言之。
章楶是章越的族弟,又是章越指派举行灭国之战,为了熙宁三年至元丰元年这八年苦战画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这等事众人都不敢言语,免得遭章越之忌。
章越想了想道:“臣以为当调章楶回京,签书枢密院事。”
签书枢密院事虽不是宰执,但似于宰执,乃枢密副使之副。
官家言道:“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此理所当然,但此职虽高,不足酬功!”
“再加章楶枢密直学士之职!”
章越早料到官家心想,故意没提馆职的事,让官家自己授予如此,如此才显得官家自己的恩典。
当然最重要是立即马上调章楶回京。
对于天子最要紧的事,永远是平衡平衡再平衡。
章楶立了那么大的功劳,让对方继续在熙河掌兵,掌握十多万精兵强将,恐怕官家就要睡不着觉了。所以授予他高官调章楶回京解除其兵权,才是官家心底最关切的事。
官家虽没有言语,但这点心思早给章越猜到。
十几年相处,君臣早有默契。
忌惮出于忌惮,这永远是上位者的特点,但出手赏赐,官家还是很大方的,这也是老赵家的优良基因。从杯酒释兵权以来,老赵家就是鸟未尽弓便藏,基本不搞兔死狗烹。
比起‘宁臣子不以天下治乱为己事,亦不愿臣子目无君上’的帝王来说,官家真是好太多了。
相三朝立二帝的韩琦都可以善终,我等有什么不可,尽管大胆放手去干便是。
第1034章 闽地一寒门
调章楶回京之事定下后,一锤定音。
章越素来坚信,官位越高,超过能力所配,此乃是祸,而不是福。
比如说有的人明明长得很好看,但照片却不上像。其实不用苦恼,这是你自身的‘炁’在保护你。
有才却不外显,方是真才;聪明而不外漏,才是真聪明。
太多的人年少时惊才绝艳,但以后却是平平。
要么是年轻时透支了一辈子的才华;要么是承受了过量的关注,从而跑偏。
这就好似量子力学,过度的观察和关注,会给人叠加一个很大的变量。
所以章越从未想过自己升官升得多快,按照他的出身科名,以及宰相岳父,苟在那猥琐发育,慢慢熬资历,都能混成了满级大BOSS。
但他当官又不是纯为了升官。
任何掌权者都知道唯名与器不可假人,但你不向天子借来名器,又如何治理天下?
如何借?借多少?
天子也很为难,一点也不给就成了一人治天下。
两端之间如何取其中?
黄裳而治天下,终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一直闹到到了三更,宴乐方才散场,宣德门上以小红纱灯球缘索而至半空,天子已是起驾回宫。一声鞭响之后,几十万盏灯火摆作的鳌山,顷刻之间都熄灭了。
是夜百姓四散而去,但上元夜的热闹才过一半。大相国寺,开宝寺等寺庙及道观这夜,皆放万姓烧香。民间还有诗会,堂会,戏会等等,勾栏瓦舍聚集了茫茫多的人,男女老幼都争看女相扑比试。
能歌善舞的妓子们唱着柳永,苏轼的小词通宵达旦。
当夜百姓继续出游,一直要玩到天明方散。
这是一个武功孱弱,却人文昌盛的时代。
追求文化,热爱生活。
似二战之前所描述的那个歌舞升平的维也纳,那个世界艺术之都,却难逃被吞并的结局。
我们热爱他,最后失去了他。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
……
天子离去后,众宰执们方下城楼。
众宰执们少不了向章越道贺,章越自当一一应答。
官拜资政殿大学士的章越,不仅稳定了参政之位,下一步要么是枢密使,要么是直接入相。
而且他方三十五岁,锐气正盛。
韩绛,王珪将章越进位子,添了臂助,许将的仕途虽多赖天子提携,但也与章越颇为亲近,这几人最是高兴的。
其余人都是含而不露,看得很沉稳的样子。
元绛终于在礼数上向章越推让少许,排名靠后已是天子钦定,老元看起来似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王琏,李承之也是一般,没有丝毫心态失衡。
章越骤得得位,却丝毫不骄,沉稳应对。
得位而骄,那是器小易盈,旁人一看就知道你差不多到头了。
如何在气场十足的大佬面前表现得不卑不亢?
答案很简单,你也是大佬就行了。
若不是,正常表现就行。大佬远比你想象的更通情达理,也更善于识人。
相公们各自骑马散去,身后各有一群元随簇拥。
但见冯京却坐在马上立在道边不走,章越见此催马上前问道:“枢相有什么见教?”
冯京道:“大参,此番收复青唐,还是要从此路攻夏了吧?”
章越道:“正要听听枢相的高见。”
冯京道:“没有高见,我与司马君实所见略同。攻青唐得不偿失,攻夏则必败!”
章越看着冯京默然,冯京对章越道:“度之,天下事要么大成,要么大败,此外没有他法。”
“夏国百年经营,又有契丹倚之为援,非我可灭的。但若是浅浅而为之,倒不如不为之,否则用力越多错的越多。这些年征西如明珠弹雀所得的少,所失者多也。”
章越品着冯京的话色变,冯京拱手道:“度之,我话不好听,但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章越知道从另一个时空来看,冯京,司马光主张未必没有道理,宋朝攻了西夏几十年反反复复,虽说最后夺取了横山,但西夏一直苦苦支撑。消耗了那么多国力,最后被金兵攻破了汴京。
但按照这个道理,真是折腾得越多,错得越多?
冯京道:“度之,我知你新建功,但家岳当年待你不薄吧,他前些日子病了与左右言青苗,保甲,均输,市易国之四患,这四患不除,他死不瞑目。朝廷大臣逢迎人主之心,妄动刀兵,轻视西夷,日后必败!”
“家岳行将就木的人,不会嫉妒你的功业吧!度之何苦一错再错,吾言尽于此,告辞!”
冯京说完后,骑马离开。
章越目送冯京的身影融入了宫外的灯火。
冯京这几句话将他今日喜悦之情冲掉了大半,心情转而凝重。从政中很痛苦之事,乃过去你的朋友师长也反对的你的政见。
章越不怕政敌的敌视,可是害怕朋友师长的反对。
富弼当年多么的赏识他,还推举自己制举,如今也落了个‘朝廷大臣逢迎人主之心’的评价。
还有司马光,当年也曾赏识过他,提携过他。
还有冯京,二人当年亦关系甚睦。
可如今的如今,自己在熙河路的开拓进取,对他们而言,反是喂给国家的毒药。
章越亦骑着马出宫,望着天上一轮明月,他想到那个管不住嘴,但又逢人就说真心话的苏轼,嘴边不由一笑。
走出宫门外,唐九,黄好义迎上,章越问道:“夫人呢?”
章越寻路而去,骑马在御街上行了一段。
他看到十七娘牵着两个儿子的手,正在路边的彩棚立挑拣着上元花灯。
章越大乐下了马,自有左右随从上前清道。
他示意左右不要打扰,自己站在身后默默看着十七娘挑着花灯。
眼见左右人都少了,十七娘觉得有异回过头看见一袭紫袍的章越站在她的身后。
十七娘嗔道:“官人,你这样还让人怎么作生意?”
章越只好无奈笑了笑。
左右有的百姓认出章越笑着道:“这位是章相公吗?”
章越笑着点点头。
“真是章相公!”
百姓们闻言争着来看章越风采。
十七娘见此只好对店家道:“且挑了这十个,钱一发算你,可省得几许?”
章越觉得好笑,十七娘出身富贵,对钱财之物并不仔细,但这些年近墨者黑,居然也与店家讨价还价了。
店家也是大着胆子道:“小本营生,娘子虽是宰相夫人,但亦省不了几文。”
闻言左右百姓都是笑了。
章越言道:“店家,你这摊里花灯我都买了,回头送到章府上。”
闻言百姓一阵起哄。
一旁的女子扯着丈夫的耳朵不甘心地道:“瞧瞧人家章相公多疼娘子。”
丈夫道:“我怎么比得过,人家章相公刚为朝廷打下了西边啊!”
“章相公,日后是要辅佐天子灭了夏国的。”
“我们大宋百年了,才出了这样一个人物,疼娘子又如何了?”
会过了钞,章越与家人方才离去。
上元节百姓出行甚众,大街上接踵摩肩,章越也命下人不必喝道了,挤着过去便是。
长子章亘,次子章丞手拿着数盏花灯甚是喜欢,章越对一旁的十七娘道:“当年也是这样的上元节,我与娘子情定于街头。”
十七娘闻言欣然笑了,目望章越问道:“官人,我当年赠你的羊角灯还留着否?”
章越额头冒汗,这可是送命题。
“嗯?”
看着十七娘微微不悦地质问,章越只好老实地答道:“娶了娘子后便不知搁哪了。”
“原来这般,”十七娘微微点头,然后伸手指道,“官人,那摊子的花灯我也很喜欢!”
章越见十七娘向前一指,但见这摊子摆着数百盏各式各样的花灯。
这一刻身为堂堂宰相的章越,也觉得囊中羞涩了。
章越于是使出了【绝招】:“娘子你看,耍鲍老啊!”
但见一群舞队耍着鲍老,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傀儡,跳来跳去。
章丞年幼看着开心地拍起手来。
十七娘闻言噗嗤一笑,也没提让章越买花灯的事。一家人看着路旁有人表演杂耍,生吞铁剑,鱼跳刀门,各种惊奇,格外的热闹好看。
章越感受着这份热闹,以往是带妹子观灯,如今一家人观灯。
“爹爹,我看不到!”章丞撒娇地言道。
章越闻言将章丞抱上了马,坐在自己的怀中。
章亘见了不服气道:“爹爹我也要上马!”
章越见此一幕,只好下马让两个儿子坐在马上,自己在马下牵行。
走了一段路,大家都喊饿了,众人便坐在面摊上吃面。
章越也是与百姓们杂坐着吃面,这里可以看着汴河上星星点点的河灯,远处则是汴京的万家灯火。
左右百姓开始不知章越,后来知道章越纷纷让座,并恭敬地问候。
章越道:“我本不欲扰民,诸位不必如此。”
百姓们皆道:“章相公在此,我等岂敢造次。”
说完百姓们都四散而去。
章越摇头道:“哪来的章相公,不过是闽地一寒门而已。”
说完章越命人会钞,结果随从翻遍囊中,结果钱方才买花灯及供十七娘沿路杂买都花完了。
章越只好厚着脸皮对店家道:“店家,我们吃了这些,可省得几许?”
店家听了惊得下巴几乎脱臼了。
十七娘见此失笑,命随身婢女会钞方解了章越的尴尬。
一旁章丞一面嗦面一面问章亘道:“哥哥,爹爹常说自己是一寒门,这是何意啊?”
章亘道:“你且记住,就是土鳖的意思。”
“哦。我明白了。”章丞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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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Showhand是一种智慧(两更合一更)
新年伊始。
开封府的百姓还在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之中。
正巧这时一场春后的新雨,如甘霖般降临大地,令百姓们更添几分喜庆。
在平定青唐的次日,韩绛率领百官道贺。
天子御正殿接受了百官的道贺,当殿宣布章越除拜资政殿大学士,建安郡开国公,礼部尚书;章楶加枢密直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进京。
押解阿里骨以及被俘的青唐首领百余人进京。
章越因定策之功再赐金百两,钱百万,绢一千匹。
章楶赐金五十两,钱五十万,绢五百匹。
至于其他有功将士封赏由两府宰相商议后,再仔细奏来。
官家出手非常大方,深知‘有大赏方有大功’的道理。
在资政殿中。
接受两府朝贺后,官家召两府宰执,翰林学士议事。
枢密副使曾孝宽言道:“陛下命臣将阿里骨进京之事告知了西夏使节李清后,李清当即惊惶失措,双眼失神了许久。”
“最后让臣禀告陛下,明日回西夏复命!”
官家闻言大笑道:“李清十余前递国书,何等猖狂嚣张,如今狼狈而去,真是快意。”
“痛快,痛快!”
闻言一旁冯京露不悦之色。
薛向道:“陛下,如今西夏已远非昔年李元昊,李继迁时之强,这几十年西夏国主大兴土木,营造华池高殿,其宫殿极盛,西夏上层奢侈纵欲无度。”
“其昔时精锐步跋子,铁鹞子于洮水一役覆没大半,今不足为惧。”
官家闻言点点头。
宋军如今对夏第一次具备了战略优势。
冯京道:“陛下,从横山正面攻夏,有七百里瀚海,焉有粮可取?”
章惇道:“启禀陛下,可以因粮于敌。”
冯京斥道:“大言不惭,游牧之族焉有屯粮?”
章惇面露讥色言道:“枢密使有所不知,西夏经四世经营,已非家徒四壁可形容。兴灵二州有黄河环绕,引水灌田。李元昊在时,又疏通古渠,营建有昊王渠,灌溉良田十万顷。”
“七里平山上有谷窖百余所,鸣沙州‘御窖’藏米百万石,贺兰山以北‘摊粮城’,皆西夏屯粮之城,何说无粮?”
章惇言辞中那等目中无人的骄狂之色,令冯京气不打一处来。
官家大喜,对章惇投以青睐的目光。
章越心道,新党以吕惠卿,章惇政见为首,即是从横山进攻西夏,但历史证明这条路已是走不通。
否则日后吕惠卿也不会改口了。
但现在官家,吕惠卿,章惇等一致相信从横山正面,沉醉于毕其功于一役的梦想中。
章惇道:“陛下,臣愿向陛下保举一人!”
“卿且说来?”
章惇道:“前熙河路经略副使王韶,此人论兵论胆识都是出类拔萃!”
章越听了心道,王韶与自己不和,自己数度压他,章惇还要保举他。
官家闻言笑了笑,看了殿下的章越一眼道:“王韶是人才,不过犯过罪,且搁在一旁。”
章惇仍不知进退地道:“陛下,如今朝廷唯才是举,岂可以过往名将良才拒之门外。”
章惇再三坚持,劝官家启用王韶。官家见章惇如此不知甘休笑而不语。
章越则道:“王韶之事,朝廷已有定论,翰林学士不必再言。”
章惇见此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退回班中。
众官员见此一幕心道,难不成章惇不怕官家,却惧章越不成。但若是真惧,又怎会推举王韶。毕竟连官家也碍于章越的面子,也不敢启用王韶。
韩绛道:“陛下,熙河路经略使一日不可空缺,如今章楶回京,还请陛下速速定下人选。”
章越立即道:“陛下,臣举代州知州,龙图阁待制章直出任熙河路经略使。”
章越此言一出,众官员们都是心底呵呵,难道三个熙河路经路使都要姓章不成。
如今熙河路的官员将士都私下称章楶为小章经略相公,以与章越区别。
若章直再出任熙河路经略使,这要怎么叫呢?小小章不成?
冯京出班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官家心底也是意许章直这发小出任熙河路经略使,但听冯京这么说问道:“卿何出此言?”
冯京当殿陈词言:“陛下,如今青唐已服,当休兵息武,整饬民生,无论从熙河路攻夏,还是从横山攻夏,其胜算都不过一二成之数。”
“谋之必败!”
章越侧目看向冯京,冯京是聪明人,三任熙河路经略使皆归章家,意味着章越还要掌控熙河路,以此日后经略西夏。
但更不高兴的却是官家。
官家道:“延州知州吕惠卿言,如今青唐已服,由此路一路兵马牵制兴灵,凉州一线的夏军,我军若从横山正面进取,则胜算有九成以上,卿怎可言一二成?”
冯京当殿问道:“陛下,吕惠卿乃奸邪,其一意惑主,他言九成,便真有九成吗?陛下便信以为真吗?”
“臣言一二成已是多了,司马君实言一成都没有,陛下又为何不听?反去听吕惠卿言语。”
见冯京批评吕惠卿惑主,官家生气地道:“吕惠卿言辞有所夸大,朕料想过去七成也是有的。”
章越心道,吕惠卿此人看着自己熙河路建功,生怕天子将战略重心转移到熙河路,从而忽略了他,所以继续在官家那鼓吹主攻横山。
九成胜算?你吕惠卿还真敢讲。
阿根廷男足踢国足都不敢自称九成胜算,吕惠卿居然敢吹九成。
官家对章越道:“卿当年在资政殿议事时,曾言若木征不降,董毡不服,攻夏胜算不足五成,如今木征,董毡皆平之,攻夏胜算则有七成,这话可是卿所言的?”
章越当初开拓熙河五州后,回朝后在资政殿接受王安石所率的两府大臣问询,咨以日后攻西夏之事。
当时的言谈都有记录在案,并给天子御览。
当时自己确实如天子所言的这么说,但自己还有几句补充条件,官家却忽略了不说。
现在列为呈堂证供。
章越能说当初是……吹牛的吗?
章越当时说七成,其实主要目的,是为了忽悠两府,争取朝廷资源上的倾斜支持,支持他继续对熙河路用兵。
至于是不是七成,到时候谁管呢?打得下来再说。
这年头大臣们吹下了的牛逼,都是数不胜数,为了天子能将攻略西夏的重心放在横山,吕惠卿都能吹九成出来,章越吹七成,觉得自己已经很厚道,完全称得上完人。
章越也不想有人事后会拿出来,而且天子居然记性这么好,还将自己吹的牛当真了。
这就是吹牛和不吹牛,章越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把青唐打服。这比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进度,整整提前了三十年啊。
章越顿时埋怨起阿里骨,你怎么这么菜啊!多玩两年不好吗?
真的打下了青唐,官家追问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章越要改口的话,那就成了欺君之罪了。
可不改口,仍说是七成。
有这个胜率,天子是可以起倾国之兵伐夏,毕其功于一役的。
若是战败,章越要背上超级大锅。
元绛见章越犹豫,顿时昨日的气闷舒缓了许多,让你章三吹牛皮,如今自食其果了吧。
无论如何,章越此刻就是说破天,也无法改口的。
冯京也是一脸凝重,几乎用眼神质问这七成的话,亏你章三也好意思说得出口。
章越想了想道:“陛下,容臣当殿一试个办法。”
官家道:“卿且试之。”
章越当即对殿旁侍立的石得一招了招手,石得一也是贵官,天子的眼前的红人,见章越招手示意,便恭恭敬敬地上前问道:“章大参有什么吩咐?”
章越对石得一低声说了几句话。
石得一微微惊讶然后道:“咱家这就下去准备。”
片刻内侍石得一提着一个密封好的木桶登殿,将之交给了章越。
众人见木桶上只有一个碗大的洞口,但木桶里装着什么,完全看不清。
章越当即举起木桶道:“陛下,臣吩咐石得一取了二十个石头,其中数目不定的石头涂上彩色。其中到底有多少彩石,这殿中唯有石得一知道。”
“臣与陛下和冯京,今日打一个赌,咱们各自猜猜这桶里有多少彩石,谁接近者为胜!”
官家闻言笑了笑道:“有意思,那朕先猜,有七五成之数,也就是十五颗彩石。”
章越笑了笑问冯京道:“冯公呢?”
冯京道:“五颗彩石。”
众人听出来,官家和冯京是以方才所议对西夏的胜率盲猜桶中的彩石。
虽说这二者没什么联系,但赌气的意思很显然。
章越道:“那臣姑且也猜一猜,臣就猜十颗之数。”
说完章越对另一个内侍道:“先取四颗来。”
内侍闻言伸手从桶中摸出四颗石头来,但见三颗是彩石,一颗则是普通石头。
官家见此笑道:“看来是朕赢了。”
章越笑道:“那么陛下还是坚持十五颗了,那么容臣改一改,臣改为十二颗彩石,冯公你可需改吗?”
冯京犹豫了一下道:“我改为七颗。”
当即章越对内侍道:“再取四颗来。”
但见内侍又取出四颗,两颗是彩石,两颗是普通石头。
章越笑道:“陛下,臣改为十一颗,陛下改否?”
官家闻言略有所思道:“君无戏言,朕不改。”
章越看向冯京道:“冯公改否?”
冯京微微沉吟道:“我改为八颗。”
内侍又从桶取出四颗,但见则是一彩石三普通石头。
这一回天子冯京章越三人皆不改。
最后章越命内侍将桶里石头全部倒出,众人数清楚了一共是十颗彩石,十颗普通石头。
石得一浑身颤抖,跪下言道:“陛下,臣确实是如此放的。臣……臣死罪!”
此刻没有人笑石得一,反是官家本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而殿中没有大臣言语,特别是冯京也是神色凝重至极,众人都在细细思索章越方才【桶中彩石】这则故事的深意在哪里。
章越举的这个例子是贝叶斯定理。
贝叶斯公式是十八世纪的一个求概率的定理,如今已是大规模运用人工智能等各个方面。
世界上一切事都是概率之事,从理论上说国足也能踢赢阿根廷国家队,只是一个概率多少的问题。
贝叶斯定理主要用于求逆概率,具体应用类似于上面的【桶中彩石】。
先拿出一个先验概率再乘以一个可能性函数。
比如天子说攻夏胜率七成,章越五成,冯京三成,这就是先验概率,没有经过实验,谁也不知道。
除了你将桶里的石头全部倒出,否则谁也不知道桶里彩石到底多少。
攻夏也是如此,如果宋军不出兵,否则到底胜算多大,谁也说不准。
除了天子,章越,冯京三人,还有吕惠卿的九成和司马光的零成,大家其实都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做出一个概率上的判断。
这叫先验概率。
大家都在那猜盲盒。
所以先从二十个石头里拿出四个石头来看看到底有几个,什么事情你不试试看,你永远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四个石头里有三个彩石后,得出一个百分之七十五的概率,这就是可能性函数。
你用先验概率乘以这个可能性函数,用来更正之前的猜测,以求得更接近的结果。
当然一次不够,还要再来一次,尝试得越多,越接近真实概率。
所以有BO5,BO7。
先验就是先知后行,后验就是先行后知,也是实践出真知,关于先验和后验的问题,哲学上吵了无数年。
此刻殿中皆是鸦雀无声,章越这个认识是划时代的,在大多数人还在纠结于变法不变法,攻夏不攻夏的时候,章越站出来说你们都太Low了。
你们这么吵,与在那边猜盲盒有什么区别。
先验概率是重要,但我们要提高的是概率问题,而不是站在原地猜对错。
如何惟精?又如何惟一?
那些官员整天说我干大事而惜身,整天说我左右逢源。
殊不知Showhand是一种智慧,切不可底牌都不看就将全部身家往赌桌上无脑押大。
眼见众大臣们无一人接得上章越的话,最后官家道:“章卿,其中之意还是由你细细说来!”
章越目视左右,此刻众大臣们集体哑巴。
章越道:“陛下,臣想说便是‘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Ps:新年好啊!
第1036章 重开天章阁
“行之力而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蔡确不在当场,天子及大臣们都是第一次听了章越这句话陷入沉思。
“以桶中之石喻之,朕有所得。”官家言语道。
韩绛道:“陛下,臣以为章越此语乃明体达用之道。”
“不错,明体达用是儒家的第一功夫,乃安定先生所谈。”官家微笑点点头。
安定先生就是胡瑗,如何明体?如何达用?如何体用贯通?这是宋朝哲学最大的命题,也是读书人第一关心的事。
明体达用,就是认识论和方法论。
说白了就是知道和做到。
章越道:“陛下,体用贯通就是知行合一。”
章越想到,后世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这也是他创立心学中最高深的学问。
其实【知行合一】不如‘行之力而知愈深,知之深则行愈达’。
实践越有力,认识越深入;认识越深入,则实践越能向前发展。
下面大臣又据章越这番话说了一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官家笑道:“朕方才明白了,但听诸卿这么说,朕又一时惑然不解,还是请章卿徐言之。”
哪知章越到此刻却不说了,只是微笑地道:“陛下有锐意进取之志,此朝廷之盛也!”
说完章越退到一旁,官家见章越不肯继续言之,顿时疑惑不解。
当即殿议只是散去。
官家回宫后大惑不解,正好去向曹太后探病。
官家侍曹太后至孝,甚至超过了高太后这个亲生母亲。
曹太后喝了药后,听了官家仔细说了今日殿上之事。等到听了章越所言的‘行之力而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后,曹太后笑道:“官家,章相公不是在与你说伐夏之事,而是言治天下之大经大法,请你细细听之。”
官家接住曹太后手中的药碗道:“孙儿知道,不过孙儿愚钝还是不解其中之意,当殿深问之,章卿却不答,不知何意?”
“不知祖母可明白?”
曹太后略想了想道:“我知道了。”
“还请祖母教孙儿!”
曹太后微微笑道:“当年仁宗皇帝耻于败给李元昊,故而礼遇范文正,连连催促他写下如何改革天下之法。”
“当时仁宗皇帝急于求治之心不亚于如今的陛下,数命范文正条陈当世急务来。范文正未曾奉诏,每辞以事大不可忽致。”
“于是仁宗皇帝降手诏者,遣内臣就政事堂督取,并开龙图阁给纸札,令立疏者各一,日面诘者不可数。”
“范文正之后退而对左右道,吾君求治如此之切,我如何暇岁月以待耶?上《答手诏条陈十事》,方有庆历知政。”
“官家你可明白了吗?”
官家闻言恍然大悟,旋即道:“这有什么,孙儿对章越如此推心置腹,他当早明白孙儿的心思,何必多此一举呢?”
曹太后道:“官家岂不闻医不叩门,师不顺路,道不轻传,法不空授的道理?”
“当年官家让王安石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如今怎么对章相公便吝惜。”
官家闻言方道:“孙儿明白了。”
官家从曹太后这离开后,转道前往天章阁。
阁内内侍见官家突然来到天章阁,都是吓了一跳。
官家已是许久没有来天章阁了,熙宁变法之初,官家都是在此接见宰执们,在此议论军国大事。
但王安石第一次罢相后,官家有意保持天子威严,便下令关了天章阁,也很少与大臣在谈论。
天章阁里供奉着真宗皇帝的御笔,还有太祖,太宗皇帝的御容,此外就是藏书无数。
官家巡视之后,最后来到太祖,太宗,真宗皇帝三位先帝的画像,然后默默跪在了蒲团上。
官家道:“列祖列宗在上,无能子孙赵顼登基十余年,虽平了青唐,但夏国,辽国依旧在侧,此二夷乃我大宋心腹之患,令赵顼如鲠在喉。”
“赵顼欲效仿唐太宗扫清天下,又恐兴兵致祸,若真能达成所愿,请在今夜降下神兆,告喻子孙。”
官家面对御容叩拜三次。
官家跪在蒲团上,然后对左右道:“朕今晚要在天章阁为列祖列宗守夜,任何人不许打搅!”
左右称是然后离开了天章阁,并关上阁门。
当夜赵顼在天章阁里跪坐了一夜,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天明,赵顼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从蒲团上起身走到窗边,却见眼前一白。
原来昨夜一晚不知不觉,竟下了一场大雪。
赵顼见此大喜道:“祖宗在上,保佑赵顼达此夙愿!”
说完赵顼命人给他更衣沐浴,然后点燃熏香,提笔写下一封手诏!
官家对内侍道:“传旨下去,重开天章阁!”
……
次日,政事堂上。
一名内侍来到堂上道:“陛下有旨,重开天章阁!请韩,章两位相公至天章阁咨议天下事,这是手诏!”
章越正在提笔书写签押,闻此笔稍一停顿。
一旁王珪,元绛都是露出讶色。
韩绛看过手诏后道:“吾等这便去!”
说完韩绛看向章越,对方已是搁笔道:“愿与相公同去!”
当即韩绛,章越一前一后赶往天章阁。
天章阁内,官家侧坐其中,北面太祖,太宗,真宗皇帝的御容画像。
韩绛,章越当即见礼。
“赐座!”
韩绛,章越连道不敢。
官家道:“朕以天下事托付两位爱卿,还请坐之!”
宰相以往在天子面前坐而论道是正常事,但天章阁不同。
这里是什么地方?供奉太祖,太宗,真宗皇帝御容的地方。
即便天子也只有侧坐的道理,不敢面南而坐。
而天子开天章阁,赐韩绛,章越坐,如同当年仁宗皇帝赐范仲淹坐。
这段典故是天下臣民皆知的事。
官家道:“青唐虽定,但朕心不能定,两位爱卿皆有经纶天地之才。今日朕重开天章阁,请两位爱卿在列祖列宗面前谋治国安邦之策,致天下太平事!致万世天下太平事!”
说完官家袖袍一拂。
内侍当即端上案几,上面摆好的纸札和笔墨。
韩绛,章越起身道:“陛下以天下事托臣,臣敢不尽力!”
官家笑着点点头,然后走出天章阁。
而一旁的太祖,太宗,真宗三位天子的御容栩栩如生,他们正威严地注视着韩绛,章越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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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7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章越仔细打量三位先帝的御容。
太祖赵匡胤的御容,太祖身穿白袍,面容黝黑,身长体壮,眼若丹凤,鼻似悬胆,这是人中龙凤之相貌。
太祖御容除了宫里所藏外,章越还在定力院中看过,二者所画差不多。
太祖戎马一生,故而皮肤黝黑。
至于太宗赵匡义的御容,肤色则白皙多了,比起武夫开国的太祖皇帝,则似一位白面书生,以相貌而论比太祖好看,而且多了几分儒雅之气。
正是从太宗皇帝开始,宋朝踏上以文治国的道路。
太宗本纪里描述,帝沈谋英断,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不过后世一位伟人在这段描述后批注了三个字‘但无能’。
第三位则是真宗皇帝。真宗皇帝穿着朱袍,脸上似笑呵呵的样子,非常的有福气。
真宗皇帝一辈子逢凶化吉。他也最喜欢文章,艺术。
历代状元卷子都要在他影堂里焚烧。
也正是他修建了龙图阁,将无数典藏都收集在此,以后仁宗皇帝又建了天章阁。
这三位帝王,加上章越见过了仁宗皇帝,英宗皇帝,当今天子,便是赵宋六位帝王。
在这建于天禧五年的天章阁内,三位先帝的画像前,韩绛,章越二人面前则是纸札笔墨。
韩绛对章越道:“度之,你来写!”
章越忙推让道:“丞相,此事万万不可。”
韩绛道:“度之,老夫是庆历二年进士,那时候天下沸沸扬扬的都是在讨论西夏之役及范文正公。当时我方中进士,年轻气盛,但胸中也早有一番改革经世的抱负。”
“次年八月,仁庙开天章阁,赐座范文正,富郑公,让他们拿出改革经世的方略来,而后才有庆历新政。今日官家效仿此举乃是于你昨日殿上所议,怕你言之不详,故让你于纸上细细来写。”
“所以你胸中有什么经纶,尽管书于纸上。至于老夫老了,这些年未免有些和光同尘,与当年同在此阁的富郑公一般,都已经失去朝气了。”
章越道:“丞相何出此言,我记得当初仁庙命丞相为御史曾言,你是我一手提拔,于国家弊事当直言不讳。”
韩绛似忆起仁宗皇帝当年的嘱咐笑道:“是啊。其实当时仁庙对我说的是,既不能姑且迁就,亦不能太过激切,但存朝廷大体,要令可行。但是韩某却没有听,最后得罪了人被罢至地方。幸好韩某虽无缘与范文正公共事,但幸得韩魏公赏识,从他身上学得了庆历君子的风骨。”
章越道:“欧阳文忠对在下亦是恩重如山。”
韩绛点点头道:“是啊,你我虽无缘三十年前的庆历新政之事,但韩魏公,欧阳文忠,都教会你我许多。”
章越道:“我哪敢比丞相,丞相当时便是韩魏公的左右手,在下只是欧阳文忠门下末进。”
在嘉祐四年时,韩绛已是韩琦麾下大将,出任御史中丞,而章越仅是个太学生,刚刚得到欧阳修的赏识。
论资历章越拍马都追不上韩绛。
韩绛对章越笑着道:“我与你一般年纪时,也是这么看的。”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看到了一点,变法不一定是对,不变法也不一定是错的。”
“朝廷之制度,都是经历无数次的权衡而设的。你看到的种种弊端,其实都有其不为你所知的因果在其中。”
“我们改去了一些,但往往结果不会朝着更好,而是更坏的地方去。”
“这一次复相,我看了许多,似吕文靖(吕夷简)是反对新法的。欧阳永叔说他,在朝二十年间坏了天下。其在位之日,专夺国权,胁制中外,人皆畏之。”
“吕文靖如此理应是不好的,但仁庙对他却是颇多期许的,否则也不会在他病重时,剪下胡须给他治病。”
“我也是老了,如今越看越觉得吕文靖是对的,反而是范文正公当年是错的。”
章越听了韩绛的话,知道他为何不写了。
韩绛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道心动摇’了,差几步就要到‘道心碎裂’了。
章越为相之后,也是有所感触。
在执政之中,他面对的是什么对手呢?
就是没有对手,仿佛是一团空气,你四面挥动拳头却打不中对方,结果却被对方不知何处出来的拳头,一拳一拳地打得够呛。
好似吕夷简,冯京,司马光他们干扰变法,说是敌人也不为过吧,但事实的真相,远远不是如此。
吕夷简,冯京,司马光他们代表的官僚集团的惰性和惯性。
体制运行有他的规律,现存的制度都是经过无数博弈后的【平衡】,已经没有帕累托改进的余地了,任何一点的改动都会有人利益受损。
那些所谓一眼看清的弊端,在某些人眼底反而是‘大成若缺’的美。
吕夷简,司马光他们代表了规则,也代表了人性对利益的贪婪。任何人都不愿自己利益受到丝毫损失,宁可看着国事无法振作。
好似人陷入了沼泽中,越挣扎陷得越快,不挣扎倒能多活一会。
与规律斗,与人性斗,你们斗得过吗?
所以吕夷简,司马光不用干任何脏活,不用得罪任何人(除了皇帝),甚至耍弄任何阴谋诡计,就可以永远立于不被指责的所在。
然后反手一巴掌,就将那些要挑战规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打翻在地。
所以这就是变法,遇到的最大难题。
当韩绛发觉自己每一次改革,变法,事情不会变好,反而变坏。他利国为民的初衷,便成了误国害民之举时,难免不知道怎么办了。
同样的还有富弼,还有司马光当年也曾非常的耿直过。
第三次复相,韩绛一次比一次保守,甚至王安石第二次复相,也比第一次保守多了。
所以韩绛的意思是,笔给你,你来写!
他真不知道如何写了,这条路以后怎么走,天下何去何从?韩绛真不知道,几十年的为官,年轻时宁罢官也要刚直敢言他也被【驯服】了。
章越听过一句话,天下事也只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敢干,也只有他们干得成。
想到这里,章越对韩绛不再推让,而是当仁不让地执笔。
未提笔,章越胸中已有千言,如今不假思索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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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积小胜为大胜
从庆历新政的韩琦,欧阳修,到如今的韩绛,章越二人,仿佛一切事过了一个轮回般。
三十余年前,就是在这个天章阁内,时任参知政事范仲淹,枢密副使富弼二人在烛台下,相互商量联名写下了《答手诏条陈十事》上奏仁宗皇帝,定下了庆历新政政治纲领和基调。
这当然是读书人口耳相传,称颂着范仲淹,富弼秉烛夜书的场景。
但当时的具体情况是仁宗皇帝催促甚急,范仲淹,富弼回奏说此事恐怕在天章阁内写不完,于是退回家中将天下宜所先列举十余事呈上。
所以《答手诏条陈十事》并不是在天章阁内写的。
闻此事章越也是一等后世读史之心瞻仰了先贤呕心沥血,滋滋报国之情。同时也为庆历新政的失败而感慨。
庆历新政,他在历史上读了一遍,又听欧阳修等当时亲历之人说了一遍。
又是二十年余后,王安石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开启了熙宁变法的序幕。
而如今天子重开天章阁,将此事委己。
章越突然之间心底涌起一句‘当年向来心是看客心,如今奈何人是剧中人’。
我总是以一等后世数千年的目光,觉得自己可以超脱这个时代的人物,但这个时代的重任到了自己身上时,却发觉原来自己也是史笔拨弄下的一个人。
这时章越将目光凝于笔尖与纸面上。
划粥苦读的范仲淹当年于天章阁奋笔疾书时,可想到新政失败后,自己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郁郁之时。
章越想范仲淹是想过的,既是走上这条路,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为天下理经纶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些年脸上的笑容愈发少了,再也不对人坦露心扉,不关乎自己利益下,不轻易发表对一件事的看法。
因为熙宁变法之故,朝廷与地方积累了大量的矛盾。这一切矛盾下面解决不了,就会捅到中书来,自己虽有其法,却束手束脚无法救世。
章越沉默了,是因为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路是自己想走的,所以轻易不开口。
章越开头写下这一句。
伏奉手诏“如何以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力愈达治国平天下,让章越,韩绛与两府足得商量,条陈以奏,以为治国安邦之道’。
手诏是天子自己手写的诏书,而不是中书的‘熟状’,这一个程序极有必要。
假黄裳治天下,就要以天子的名义,否则韩绛,章越这一相一参是不可以提出什么伐国,变法。
否则就是谋权篡位!
只有天子授予权力才可以。
第一个要正名!
在疏中章越写平天下之事,却不谈治国。
借着谈平天下谈灭夏之事,其实是谈的是治国的道理。但治国触及的面太大,所以章越谈灭夏,这是他一贯由外而内的手法。
没有危机就不变法。
通过借着解决西夏之事,从外部压力推动向内部推动变法。
讲道理一万遍,都不如撞南墙一次,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大宋目前三个矛盾,一个宋与西夏,辽国矛盾,一个朝廷与地方矛盾,还有一个君权相权矛盾。
最后一个不能谈,中间一个不好谈,那便拿着宋与西夏大谈。
谁说非要治国才能平天下的,平天下而治国也是可以的。
正好青唐大胜,章越有十足的底气来写这一疏。
韩绛坐在一旁,但见章越运笔如飞,根本不打草稿。
他记得当年范仲淹和富弼起草《答手诏条陈十事》足足写了数日,王安石退而写《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也写了一日一夜。
但章越却是不假思索,援笔立成,这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呢?
不过韩绛素信章越之能,好整以暇地坐着。
在三位先帝御容‘注视’下,章越运笔如飞,在札子上落字。韩绛忍住旁观的念头,生怕打搅了章越的思绪,自己坐在一旁看似从容,其实心底不能平静。
这一刻韩绛想起了故去范仲淹、韩琦、欧阳修、蔡襄、余靖、王素等庆历君子。
不过多时,章越已是搁笔,韩绛吃了一惊道:“这般快!”
章越道:“容先写到此,丞相先看过,是否合意?”
韩绛点点头当即捧文看起,看到一半,稍稍松了口气。
韩绛道:“当年范文正,王介甫书札满篇铺陈横比,从大处落墨,度之此札倒是从小事而论。”
韩绛心底猜测,若他写文一定是铺陈自庆历新政而起,再到熙宁变法,谈论其中的成功失败,然后再根据其中进行延续或修改。
譬如王安石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一开篇就是本朝百年如何如何,哪里哪里好,哪里哪里不好,十足宏大叙事的口吻。
主打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但大多数人都是吃这一套的。
别看王安石情商不高,但他的文章却是天下第一。连精于此道苏轼也称他是‘野狐精’。
比起来章越此论,乍看有些‘小家子气’。
章越解释道:“舒国公将天下的框框架架都定好了,我们只好于细节之处有所弥补就好了。”
韩绛释然道:“正是,但这一句不加,旁人怕是不知。”
章越道:“丞相说得是,是我思虑不足,还请你润色。”
韩绛点点头补上,然后抚须道:“如此便王道多了,但不知道合不合天子心底希冀。”
章越点点头道:“当年范文正公变法初衷乃‘劘以岁月而人不之为,悠久之道也’,但仁庙心切再三催促,否则范文正公得手诏后,与左右‘吾君求治如此之切,其暇岁月待耶?’”
韩绛满脸欣然地道:“度之,你能这么想就好了,那么老夫有什么不放心。”
当年范仲淹也觉得仁宗皇帝求治太急,在对方再三催促下写下了答手诏条陈十事,而范仲淹原本的念头,是要慢慢改的,不是一蹴而就可成。
仁宗当时心态,好比穷小子整日躺平,有天受了富亲戚羞辱刺激后,陡然决心发愤图强。
然后小说会告诉我们穷小子从此走了发家致富的道路,并且一路都有白富美眼瞎了一般放着高帅富不要,争相向穷小子投怀送抱。
可事实是穷小子最多努力不超过一个月,马上又恢复了躺平的状态。
日常躺平,偶尔诈尸。
仁宗皇帝也是这般,庆历新政只坚持了不到一年。
普通人要成功,不要好高骛远,不要过度努力。先从小事做起,通过办好每件小事,来投喂自己的信心,能力,意志,提高认识,找到自己的方法论。
而章越札子里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从量变到质变。
不过一个时辰,章越书就,韩绛略一增删润色后,章越誊正完毕。
内侍火速禀告官家。
官家正在和高太后品茗。
高太后道:“自三皇五帝以来,治统在尧舜禹汤,道统也在尧舜禹汤,后来儒家出了个孔子,道统便到士大夫的手里去了。”
“从此以后,乱子也便多了,大臣动辄批评朝纲,人心不古。陛下且记住,名器不可授人。”
官家道:“太后,【国是】儿子还握着,开天章阁是让韩绛,章越献策,最后用不用还在朕!”
高太后道:“韩绛是个厚道长者,章越是明白人,他们比王安石,范仲淹都更知分寸。但知分寸归知分寸,范仲淹,王安石变法,遇到吕夷简,司马光的反对,这二人皆是能臣,称之圣贤也不为过。”
“司马光言‘古之天地有异于今乎?古之万物有异于今乎?古人之性情有异于今乎’,我以为此乃天地之至论。”
“官家若要治天下,还是要用司马光,吕公著。”
官家道:“太后,你又提这一句话,朕当年用王安石,便是喜他大刀阔斧一般,破除了这些。”
高太后叹息道:“且由着你去折腾。”
官家又喝了一口茶汤,凝眉看着茶汤变换的茶色。
“陛下,韩绛,章越二人已是书就。”
官家闻言动容,眉飞色舞地道:“这么快。”
“立即召两府大臣,不,召两制以上大臣往天章阁!”
片刻官家率王珪,冯京,元绛等两府,两制以上大臣一并赶至天章阁。
早闻天子重开天章阁消息,满朝文武都是听说了。
一行紫袍重臣随着天子登阁。
但见阁中章越,韩绛左右面立,官家则道:“两位卿家辛苦了。”
韩绛,章越皆道:“臣等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仓促书至。尽大臣事君之义,冒昧粗有所陈。”
官家笑道:“天章阁中,三代先帝御容瞩目之下,何陋之有!”
但见韩绛章越所书的札子,正呈于三代先帝御像。这等绝世文章自是请先帝先行‘过目’。
官家率大臣三拜过三代先帝后心底默念道,列祖列宗庇佑我大宋,降下神策,助我赵宋富国强兵,致天下太平。
官家诚心诚意地如此叩拜,章越,韩绛见天子如此都是有所触动。
至于其他官员们则是将信将疑。
之后由王珪上前取卷呈给御座上的官家御览。
官家急不可待地浏览起来,下面的大臣皆屏声静气。
官家看了一半便似自言自语地道:“这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力愈达便是积小胜为大胜?”
第1039章 雄鸡一唱天下白(感谢曾大仁成为本书第二十一个盟主)
天章阁内,官家御览。
一旁宰臣们皆屏息而观之。
札子不长两千余字,难怪不到一个时辰就书就了,还誊正一遍。
官家怀疑治国大略两千个字就能说完吗?
带着怀疑官家仔细看去。
何为大胜?大胜乃道也。
所谓道,当持之不动,好比仁义利民,这是长利远利,尽管做一件事要长一段时间才能见功,但要始终将他放在高处。
何为小胜,小胜乃术也。
至于是术,则无所不用其极,当责效,讲究手段,必须求短利近利,眼睛要放在眼前。
求道,求大胜之事,急功近利而为之。
择术,则顾虑重重,这也不敢干,那也不敢干。
此二者皆误也。
道者,当放之长远,术者,先办了再说。
以伐夏而论,全国为大胜,破国为小胜;伐谋为大胜,伐兵为小胜;伐兵为大胜,攻城为小胜。
譬如我要逼你投降,却在你面前喊打喊杀,虚张声势;我要跑路,则摆出全军决战态势,就是金蝉脱壳;我全歼你的兵马,却通过攻城逼你来援,就是围魏救赵。
要通过破国,达到全国的目的,通过伐兵,来达到伐谋的目的,通过攻城,达到伐兵的目的。
求大胜当以一当十,当绵绵用力久久为功,相信时间的力量,再难的事情也不怕;求小胜则以十当一,必须责效,必须急功近利,再易的事也要办到极致。
举重若轻者,则必先举轻若重。
比如要实行儒家的仁义,必须通过法家的手段来实行。
你可以看见的都是我的术,而我的道则不表现在术上,这就是可示其术却不可示其道’。
好比章越当年开熙河,尽管用的战术很粗浅很笨拙,看起来很不高明的样子,但最后就是通过一个个笨拙手段的来实现战略目标。
这就是只用其浅,不用其深。
道是难,是大,切不可一头撞进去,当永远抬头向前看。
术是易,是小,所以要解决好每一个问题,要时时看在当下。
术可以失败,但必须反省,术之用无穷,一个方法不行就换另一个,道则不可以败,需持之不懈,却可在微末上调之。
要用小事易事,来实现难事大事,但必须先有其道,再有其术。
有术无道则迷茫看不清方向。
一个系统刚建好,要先拿几个数据往里面跑一跑,不然就不知道系统怎么样。
桶里的石头,不要一次性全部取出来。
毕其功于一役,是最后的手段。
通过大事里一件件小事,来完善认知论和方法论,通过实践提高认知,最后小事积累多了,会有一个指数性的飞跃,这就是认识反过来促进实践,通过量变达到质变,循序渐进,积小胜而大胜。
所以没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之说,只有一件件小成功,最后汇集成大成功。
“好一个‘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朕看后真是醍醐灌顶。”
官家从椅上起身,再度审阅一遍后言道:“孔子曾言吾‘吾道一以贯之’,舒国公常言的‘抓其大要’,便是如此。”
“其实这札子都是平日韩卿,章卿所提,如今是挈领提纲!”
没错,这封‘论积小胜为大胜’的札子,是章越,韩绛心得写在其中了。
其实这些话都在章越平日的奏疏上,经筵上,君臣奏对上早就反复表达过了。
就好比政策不能一下子贸然拿出来,可以事先放放风,咨询一下意见,这也是积小胜为大胜。
今日百川汇聚,收束成江。
“遍示诸位卿家!”
官家说完后,让石得一将这封‘积小胜为大胜’的札子,遍示群臣。众臣知道表面上说得是是伐夏之略,其实也是以后【韩章】中书的治国之要。
元绛将此札子反复看了数次,也挑不出毛病来,虽说大多是都章越说过的,看似中平至极,然又有不平。
元绛知道凭自己看不透其中深意,其实除了元绛,在场大臣们也看出来了,其中有所深意,但他们看不懂。
官家当即道:“将此札子下至待制以上官员参看!”
“再抄发给陕西六路经略使!河北四路安抚使。”
陕西六路经略使,分别是熙河路经略使、秦凤路经略使、鄜延路经略使、环庆路经略使、泾原路经略使、永兴军路经略使。
河北四路,分别是定州路安抚使司、高阳关路安抚使司、真定府路安抚使司、大名府路安抚使司。
官家然后对章越道:“韩卿,章卿留身奏对。”
其他官员离开后,官家对二人道:“两位卿家怕是言犹未尽吧!”
韩绛,章越对视一眼。官家圣明啊。
章越道:“陛下明鉴,积小胜为大胜只是术,还有道,不敢书于札子上。”
官家听了一副果真如朕之意。
札子毕竟只是拿给大多数人看的,以天子猜测,那么章越真正的话便不会写在札子上。
这是札子里‘可示其术却不可示其道’的意思。
章越道:“陛下,最重要当是去干什么?”
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方法果然重要,但认识也同样重要。
都说是长期主义,好像什么事只要持之不懈就一定能成功。这与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个意思,都是倒末为本。
比如兴趣爱好,不需要坚持,也能持之不懈。
人可以自诚明,作出每一个决定。国家又如何自诚明呢?国家是一个体系。
官家问道:“如今天下争执的不正是变法不变法,伐夏不伐夏之论?”
章越听了,看似如此大宋最大的矛盾时变法不变法之争,其实背后的内在原因是君权与相权之争,或则更彻底一点,是天子与官僚阶层之争。
文彦博当年劝天子,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
这才是根本矛盾,好比一个人想赚钱,但身体却只想躺在家里。
一方面是我想要,一方面则是懒癌发作。
而在国家层面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面大搞官僚主义,下面便拿出形式主义应对,大家一起糊弄过去。
章越道:“陛下,变法是当变法?但如何变法?如何用法?如何行法?陛下知之吗?”
官家道:“朝廷当委给地方就是,再派官员监察,这是舒国公定下的。”
章越道:“陛下,舒国公之法虽行之有效,但臣以为还是有所不足。”
官家问道:“卿有何法?”
章越道:“臣还是那句话当听言!”
官家心道,这话他已是耳朵长茧了。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天下一切之事都是概率之事,一切之事都有可能,譬如吕惠卿说伐夏之事有九成,司马光说伐夏之事不足一成,臣以为都说的有道理,皆可以旁听之。”
官家,韩绛都点了点头,仅这段见识章越就比王安石高了不知道几成了。
什么话都要听,听言要广。没有方向的时候,收集的信息必须要多。
“其次臣与陛下常说的可以偏信,但不可以偏听。譬如天下有的人说得道理都是对的,但用来治理国家却是不对的。”
官家点点头,心底补了个苏轼的名字。
“历代圣明天子皆以听言纳谏为美德,听言必须正反相攻,故而陛下必须听言,但又不可听风就是雨。”
有了自己的判断,又收集了一定数据后,便确定大概方向。
“其三就是陛下胸中的圣断,烛照千古,既是定下不可轻易更改。”
这时候要有战略腚力了。屁股不要乱动。
“其四,任何道和术都不是一成不变,要考虑万一之事,譬如一口气从桶中拿出了四个彩球。这等万一之事,使人功败垂成。”
譬如曹操自信满满以为冬天不会有东南风,结果突然挂起东风。遇到突发情况,不是按部就班,懂得什么时候变。
往往是下面官员明明知道危险,却不敢说不敢冒犯天子。
“这就是臣所言建立一条及时反馈和迅速纠错系统之意。”
官家点点头。
“最后就是臣所言的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最后提高认识,还是要到实践中去。实践的越多,越能做出正确的决断。同时对信息的判断也就是越准确。
二十个球你拿出四个猜不准,拿出十六个猜得就准多了。
“多听能臣贤臣之言,少听奸臣幸臣之言,便能自诚了。再从听言中辨别何为君子,何为小人。”
官家听了喜动眉梢,这才是治国的珪玉之言。。
其实这五策背后根本,还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否则君相矛盾不解决,大家啥事都别办了。干什么都是空。
章越道:“臣冒死进谏一句,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国家非陛下一人所有。”
官家犹豫了片刻道:“如其言。”
闻言章越和韩绛都是大喜。
这时候有内侍来提醒天子说天色晚了,当让两位相公回去了。
官家仍觉得谈兴不减道:“真是金玉之言,两位卿家今夜在此宿直,朕与你们抵足长谈。”
内侍犹豫,但官家仍是坚持。
韩绛,章越只好留下。
是夜,君臣三人从治国聊到制夏,在那幅涂着色块的地图前,天子畅快地谈论着自己的宏图伟略。
韩绛,章越不断提出意见,天子皆是从善如流。
君臣推心置腹,共商国是。
这一夜不知不觉地过去,直到东方天明,雄鸡一唱!
Ps1:感谢曾大仁成为本书第二十一个盟主。
ps2:这两更有点慢,虽然不少书友不爱看这些就跳过,但感觉错过很要紧的东西。
第1040章 大宋经济晴雨表
元丰元年二月。
汴京,皇建院街。
皇建院街连接潘家楼街和南通一巷。
如今汴京交引所的新址,迁至潘家楼街上,与此相邻的还有市易司。
交引所所在自吸引了无数人,成了天下销金屋,别说天下云来的商人,就连开食店的老板某日得了青睐,一朝成为几十万贯家财的富商大贾,也是常有神话。
这里的空气充满了金钱和投机的味道。
交引所旁车骆院里更是有天下最大的妓馆,天下最漂亮的女人皆在此处。
无数从交引所发了大财的人都来此销金,豪客不缺一掷千金的魄力,更有富客为争得名妓青睐,而怒砸几万贯的消息。
至于原先界身的金银财帛所,也是民间经营的上百所的交引所。
过去这里的交引所,店铺里都摆满用钱垛子堆成的钱山,此被称为看垛钱,这是交引所向来人炫耀财力的一种方式。
过去交引不被信任,百姓更相信真金白银,所以店家都用看垛钱来展示财力,也算是最早的准备金制度。
但后方官方的交引所设立,因为由朝廷和市场双重背书,商人百姓更青睐于将钱往官方交引所兑换。
所以界身的交引所一下子就没落了,加上有几所财力不佳的交引所卷钱跑路,所以界身的交引所从原先的上百家沦落到如今只有十几家这般,只是勉力维持着。
不过现在界身一家店铺却排起长长的队伍。
这些百姓都在春寒里站着,他们有的人兜里揣着盐钞交子,有的人则是拿着真金白银,甚至还有背着铜钱来的。
今日的界身,大宋的第二支股票要上市。
第一支股票自也是交引所的股票,从嘉祐八年上市的五十贯一股,尽管后来又增发了一次,如今在市面值一百八十三贯一股。
因交引所股票每年都有分红,所以从嘉祐八年到如今一直持有股票的人都发了财。
后来还被人发现这股票,居然也可以如盐钞交子一般炒买炒卖,通过低买高卖来获利。
所以这交引所股票一度被人炒到三百二十多贯,后来朝廷看这个价格实在太高,所以动了渔利的心思,又增发了一万股。
结果新发股票刚上市就被人一抢而空,但也是在上市之日,交引所股票就开始暴跌,从三百多贯最低跌至不到一百贯,无数想要一夜暴富的百姓,家财都散在其中。
这几年稳住了股票,这些年逐步上升至一百八十三贯。
如今发行的第二支的股票,则是熙河路交引所。
天下周知,熙河路交引所是天下十八路交引所,仅次于汴京交引所最赚钱的地方,这两年利润已远超过西京交引所。
为什么熙河路交引所这么赚钱。
因为陕西钱荒,所以交易大多通过盐钞交子。
同时以解盐,漳盐为准备金的盐钞,就是在陕西转运使路和熙河路经略使路。
当年王安石想要通过增发盐钞来解决钱荒问题,结果在章越,吕惠卿反对下,保住了盐钞的货币地位,同时这些年朝廷回购的交子政策也起来效果。
原先面值一贯交子,市值不到一百文,现在已稳步提升为六百多文。
因此盐钞交子也逐渐得到青唐、西夏、回鹘商人的认可,并喜欢上其携带方便,能存储为在解库的特点,逐渐以之取代金银铜钱交易。
更重要的大宋在青唐积极开拓进取,增强了盐钞交子信用货币的地位。
所以章越自天章阁献策,确立地【章韩】中书的政治体系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熙河路交引所独立上市。
熙河路交引所股份颇为复杂,首先是交引所占三成,熙河路经略使三成,还有两成是熙河路军方,这是章越答应军队放弃经商的军饷,剩余两成都是内部人士。
其中包括天子,两宫太后,朝廷两制以上大臣,熙河路部分将领,也有章越,王韶的在内。
当初章越借给王韶在通远军起家盐钞,也属于最早的风投了。
所以这一次重新划定股份,新发行两万股,占原先的股份的百分之二十,并每股募集一百贯,一共募集两百万贯钱,借给朝廷在熙河路开拓进取之用。
说实话这个价格有点虚高,令章越有些底气不足,因为熙河路交引所估值岂不是要达到一千两百万贯。
熙河路交引所去年利润最好的时候也不过五十多万贯。
不过章越今日来到界身街头,看着排着数里长队认购百姓们,顿时疑虑全消。
身旁知谏院兼判交引监的黄履对章越道:“其中不少人是‘黄牛’。”
章越听了大乐,宋朝便有黄牛此称呼了吗?
汴京内上等戏票都用黄牛皮做的,因戏票常一票难求,所以就有人倒买倒卖,就有黄牛之说。
那么场中的黄牛也是可以理解,不少人买不到股票,便通过黄牛来买,或者就是雇人排队。
章越对黄履问道:“安中,你说此股票值一百贯吗?”
黄履笑道:“眼下当然不值,但若朝廷打下了凉州城,又何止于此!”
说着黄履朝排着长队的百姓指去道:“他们都是冲着此来的。”
章越徐徐点了点头。
“相公,都到了这里,便下去看看百姓们吧!”
章越闻声点点头,当即与黄履,蔡京一起下了马车,而早就等候在此的司农寺熊本等率一众官员前来迎接。
百姓们看着漫漫一片下拜的官员,再看向一袭紫袍的章越,顿时皆高呼。
章相公!
百姓们闻知是章越,顿时人头攒动,山呼起章公来。
须知道当初章越官拜执政时,盐钞交子都是小涨了一波。
到了章楶打下湟州,收复青唐,章越官至资政殿大学士后,又跟着大涨了一波。货币是国家信心指数,因为国家越强大,就越多人使用货币。
所以章越的官位升迁,堪称大宋经济的晴雨表。
而章越接受了官员叩拜后,来到百姓中间作揖称谢,尽显亲民本色。
当即熙河路交引所的股票开售,百姓们争相抢购,尽管每人最多仅限十股,但不到一到上午即全部售完。
两百万贯入了熙河路的腰包。
看着百姓抢购股票的一幕,章越对一旁的黄履道:“安中,有无兴趣做个三司使试一试!”
第1041章 章楶回京
汴河的风带着些许潮气,马车行驶在汴河河边看着沿途妓馆的彩棚上,站着上百名盛装打扮的莺莺燕燕,她们半露香肩向过往的客商投以逗人心魄的目光。
连苏轼在杭州享受各种生活时,也说过‘西湖风月再好,也不如京华软红香土’。
章越看着黄履投出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好兄弟这些年在汴京享受着这般‘壕无人性’的生活。
每天都是灯红酒绿,姿色的女子从眼前浮过,达官贵人奉承着巴结着。
这数年黄履酒来即饮,美来则悦,出入排场极重,但也能清心寡欲,不沾半点红尘,仿佛游戏人间一般。
至今他对老家的家人和当初亡去的未婚妻家中颇为照顾,不断寄去钱财,将对方父母视作亲生父母般赡养。
他的妻子沈氏对黄履照顾另一方家人的行为也很支持。
对任何人黄履都称得上有情有义。
章越觉得黄履若是活在唐朝,应该是如李白般洒脱的人吧。
黄履道:“原三司使李承之因反对役法已是离京,新的三司使位子尚在空缺,此时朝中几位大臣都在暗中博弈吧!”
章越道:“没错,自熙宁七年三司大火之后,三司的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
“原先属于三司独有的财权,被司农寺和中书给侵吞了大半。”
“所以作为当年仅次于二府的大宋第三衙门,如今一落千丈,三司使的实际权力可能连前十都排不上。”
黄履听了笑了笑。
章越道:“三司使毕竟是【四入头】,你若要入二府,这是个好机会。”
黄履道:“我不是你,之前是科名,后有从龙,襄助变法之功,后开辟熙河路,凭军功一步步走来。”
“我并无什么拿得出来的政绩。”
章越道:“不要妄自菲薄,这些年你管着交引监,便是最大的功劳。”
黄履道:“我并无管什么。”
章越道:“萧规曹随便是最大的功劳!”
黄履大笑道:“你倒自比起萧何了。”
章越正色道:“萧何是开国宰相,我是中兴宰相,有什么不能比!当年太学时,你我为同窗,可曾想过那章三,会有今日这般吗?”
“想到过。”黄履倒是正色言之。
章越不敢置信道:“真的想到过?”
黄履道:“真的。从那日你给富相公投文时,便想到了。”
章越失笑道:“好吧。”
黄履道:“不过我如今是知谏院,离着三司使还差这些,资序也是不足。”
黄履道:“据我所知,官家的意思是安厚卿(安焘),而王珪,元绛推举的则是王琏。而且论资历,许将也在我前面。”
黄履说完,章越笑了笑,黄履的意思,他的排名不靠前。
章越道:“许将方提拔的翰林学士,你若为三司使,日后于交引监大有好处。”
许将与章越虽是交好,但他是官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在三司使的任上不会完全支持自己。
黄履点点头道:“我明白。”
“至于其他二人!”章越笑了笑。
黄履神色一凛,略有所思。
黄履道:“我需要办什么?”
章越道:“安焘我有办法安抚,你需替我扳倒王琏。”
黄履心知若要上位,手上不带点血就不行,似章越那般一路凭着战功升迁,很多人是难以企及的。
正常的是一个位子出缺,好几名官员在那暗中博弈,拼个你死我活。
黄履道:“天下都是人等位子,哪有位子等人的道理。”
章越看着黄履的神色道:“安中,我知你素来闲云野鹤惯了,不愿加入朝争之事,此事你大可不必允我,一切由你主张。”
黄履道:“不,三郎,这次我改主意了,愿一试。”
章越从袖子拿出一个纸条道:“王琏去岁在老家贪占了一处宅子,五六百亩的良田,苦主县州路三级衙门都告了状,却申述无门,其父一位六旬老人被迫在县衙门前上吊,竟也给王琏手眼通天地压了下来。”
“此事如今我知道了,就不能饶他,也算是为民除害吧!”
黄履闻言稍稍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从章越手中接过字条来。
黄履咳了数声,章越问道:“去年得了肺疾还未好利索吗?”
黄履点点头道:“好多了,三郎,阿溪如何?”
章越笑道:“他有什么担心的?”
黄履道:“子正,我担心他缺乏磨炼,你将日后攻打凉州的重任交给他,是否能够胜任?据我所知朝廷明年在熙河路的经费就要从三百万贯减至两百万贯。”
官家的目标,还是横山攻略,为了横山攻略,他将吕惠卿,沈括,蔡延庆三人作为陕西五路经略使中,除熙河路,秦凤路经略使的其他三任。
熙河路岁费也从熙宁七年的四百万贯减至去年的三百万贯,本来按照原来的计划,到了元丰元年要再减为两百万贯,但在章越的坚持下,元丰元年熙河路的岁费仍是维持在三百万贯。
章越让何灌主持在熙河路屯田成功,使从陕西运粮至熙河路的费用大减。加上交引所,盐税和继续开垦荒田的收入,再过三年熙河路的岁费可减至一百万贯。
但章越坚持岁费维持在三百万贯,同时还批准熙河路交引所发行股票,用意也很明了,就是支持章直在熙河路方向继续用兵。
章越道:“熙河路的事,非自家人不能把握。如今交引所,盐钞,股票都看着这里,我的相位能不能稳也看得这里。”
黄履问道:“是,积小胜为大胜的道理吗?你这札子我看了数度。”
章越道:“不错,小胜之事就是要选近利急利事为之,这就和赌博一般,赌博之所以让人上瘾,就是有一点抓住了人的要害,能时时给人带来反馈,让人瞬间高兴或沮丧。”
黄履听了道:“然也。变法或不变法的好处坏处,天下人是一时看不见的。相反只要你能在熙河路一直赢,天下人便认为你始终是对的。”
章越笑道:“不仅于此,还有盐钞交子,交引所的股票。”
黄履闻言问道:“三郎,你是怎么想到这法子的?”
章越闻言笑了笑。
……
三日后,章楶返回汴京。
这一次章楶率大军凯旋,并生俘阿里骨以下青唐首领三百多人,全部带到京里献俘阙下。
朝廷安排章楶入京规格极高,枢密副使薛向,参知政事元绛会率百官在门外迎接他入京。
之后章楶入宫面圣,官家赐坐位列七位宰执之次,并设庆功宴,另赏赐章楶汴京内城甲第一座。
不过众人看见章楶似面色凝重,仿佛没有哪等得胜而归的喜悦劲。
当然大部分人只是认为章楶居功不自傲罢了。
但不知章楶心底却是波澜翻滚。
他这一次攻下湟州后,下一步目标就是率兵北进,击破西夏卓啰军监司,收复兰州,凉州之地,成就不世功名,成为本朝边帅第一人。
但就是在这时候,朝廷一纸调令命他进京受赏,虽说加拜签书枢密院事,枢密直学士,但是他功在咫尺却不得不回京受命,令他如何不遗憾。
章楶心底觉得是不是章越不愿自己建功,让自己开拓熙河路的功劳居于对方之上,所以故意暗中从中阻挠,调他回京。
如今这眼见就要到手的大功让给别人,自己多年来在熙河路的心血都给他人做嫁衣了。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此人还是章直,对方虽是自己的族侄,更是章越的亲侄儿。
论关系章直当然比自己与章越更亲厚许多。
章楶不禁想到,章越是不是利用自己在熙河打拼经营,最后等到开花结果了,最后培养他的亲侄儿来摘桃子。
特别是这一次熙河路交引所募集两百万贯,借给熙河路经略使路使用,加上元丰元年熙河路岁费维持在三百万贯上,章楶都觉得章越实在是太偏心了。
这些待遇都是他任上没有的。
这一次回京的路上,章楶想这个问题,整个人想得都快要疯了。想到章直将日率熙河路精兵收复兰州,凉州的一幕,他整颗心仿佛都要在滴血一般。
庆功宴后,章楶出宫看到章越的车驾在前。
章楶想打马而过,装作没有看见,但终究没这胆子造次。
故而章楶催马来到章越的车驾前向章越行礼。
章越挑起车帘,看着翻身下马参拜的章楶笑道:“质夫……”
章越开了口,见章楶神色不对劲。到了他如今,论察言观色的能力称得上当世一流,只是瞬间就猜到了章楶对自己有些不满。
但这不满从何而来?章越也是在这片刻间,将对方心思揣摩了七七八八。
章越笑容敛去道:“……质夫此番难道不愿回京受赏?”
章楶一惊道:“哪里的话,蒙相公栽培,楶感激……感激不尽。”
章越不由愠怒道:“不由衷之言,那你是怪我为何不在你夺取凉州后,再回朝受赏吗?”
章楶只能道:“相公在上,我不知如何解释。”
“不用解释了,真不知好歹!”
章越说完重重地放下车帘。
唐九见此重重地瞪了章楶一眼,便赶着车马离开。而章楶看着章越的车驾与元随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心中立生后悔惭愧之意。
第1042章 上门认错
章楶郁郁不平地骑马于汴京的街头。
其实他回京也扪心自问,他如今已是签书枢密院事,说是已是半步跨入了执政的行列。
官场上除了章越,曾孝宽没有第三人升得比他快。
但他就是耿耿于怀,他觉得自己日后平定了凉州,兰州,虽比不上卫青,霍去病,但也能与曹彬,狄青相提并论了。
眼下他不过郭逵,曹玮仿佛罢了。
想到这里,章楶拨马直往章惇府上去了。
章惇如今官拜翰林学士,但仍住在老宅之中。章楶知道章惇事杨氏极孝,对于章俞及弟弟章恺也颇为呵护。
章楶坐下后,章俞当即满脸笑容地迎之。
章楶之父章访是庆历二年进士,与韩绛,王安石是同年。
章楶祖父章频是景德二年进士,并与丁谓交好,后仕途受牵连。
章楶的曾祖父章文谷是开宝二年的状元,章文谷又称章谷就是章越老师章友直的老师。当年章友直对章越说章文谷因南唐遗臣,终身不仕宋朝其实有误。
章文谷确实一开始不出,但宋太祖屡召最后不得不仕之,最后出仕不到一年即称病返回家中,太祖皇帝还授之工部侍郎。
章楶的高祖父章文彻,也是章俞的曾祖父,章惇,章越的高祖父。
只是章俞,章楶这一支迁至了苏州。
章楶在苏州的故宅称作桃花坞,历史上被唐伯虎买下改名为桃花庵。而章惇也在苏州买宅,宅第是苏舜钦所建的沧浪亭,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此宅被韩世忠所夺,改称作韩园。
如今章惇拜翰林学士,章楶拜签书枢密院事,二人家中都在苏州大修园林。
章楶的桃花坞在城北,被当地人称作北章,章惇的沧浪亭在城南,称作南章。
清朝人有首诗,南章拓沧浪,北章辟桃坞。沧浪清到今,桃花不如古。
这里不得不提一句苏轼。
苏轼与章楶,章惇关系俱佳,章楶家里修桃花坞时,请苏轼给他家思堂写了一篇文,称为思堂记。
熙宁八年时,章惇写了首诗给苏轼。
君方阳羡卜新居,我亦吴门葺旧庐。
……
他日扁舟约来往,共将诗酒狎樵渔。
苏轼这辈子的梦想就是定居阳羡,所以在这里买了宅子,而章惇也买下苏州沧浪亭,所以章惇在诗中说你买了新居,我则也刚买了旧屋。旧屋便是沧浪亭。
当初二人约定致仕之后,大家一起住在江南,一起吟诗吃酒钓鱼,过神仙日子。
当时二人都是政坛失意,章惇因吕惠卿牵连迁知湖州,所以心生去意。
苏轼是一直不受待见。
其实是章俞出钱买下的沧浪亭,当初苏舜钦买下沧浪亭也不过用了四万贯,但章俞买下后大兴土木,仅是修建假山亭子买黄土就花了三万贯钱。
苏舜钦建水,章俞建山。
当然章俞花钱如流水,章楶对这叔父早就知道的。
这时代的官员就干两件事,一个是修大宅子,还有一个就是买田。
章俞对其他都是极度吝啬,但对这两样出手都非常大方,除了修个沧浪亭花了三万贯外,还在各相田买田。
章俞就是这个口吻,你如今官也大了,俸禄也丰厚了,也当是求田问舍,为子孙多多积蓄了。
章楶闻言笑了笑,章俞则一副传授你经验的口吻道:“如今江淮闹贼寇,外人举刀一吓,百姓们不知所措,都是急着卖田,田土都贱得很。”
章楶道:“田土贱也是有钱荒之故。”
章俞笑着道:“这是当然,钱荒不过是百姓手里没钱,而咱们不缺钱,加上免役钱,青苗钱一催,不得不卖地换钱。钱越来越缺,地便越来越贱。”
“章三自以为是,想要雇役力役并行,殊不知是推行不下去的。我也劝着你趁着这时候多从民间买些田土来。”
章楶当然知道他这叔父对章越很不待见。
不过章楶也从章俞口中知道章越用心良苦。民间钱荒,你这时候搞以工代赈还来不及,将钱散到民间底层百姓的手中,还让底层百姓纳免役钱,把钱收到朝廷中来。
正在这时候章惇回来了。
章楶与章惇感情深厚,当即二人一起到后堂说话。章俞看着二人一个劲地笑,自言自语道:“好好好!看来质夫还是与惇哥儿最亲厚。”
后堂中,章楶当即将心底话都与章惇吐出,自己如何如何费尽心血,但最后眼见马上就要收得全功,却给章越一纸文书调回京师替章直做了嫁衣。
章惇听了反而直笑。
章楶道:“我将心里话与你说,七哥你怎么取笑我?”
章惇直接道:“我笑你利欲熏心,给眼前的功劳蒙了眼睛,全无平日的判断。”
章楶不由愠怒道:“你说我的错的?难道不是章三他利用了我,为他侄儿铺路吗?”
章惇笑道:“你若是真攻下凉州,兰州,那么只有一件事,你苏州老家宅里的狗啊,都要长角了,还要发光了。”
章楶闻言色变道:“狄武襄可是武将,我焉有那心思。”
章惇说的是当年御史中伤狄青之词,说狄青家里的狗到了晚上会发光,而且还长出了角,暗指狄青有不轨之志。
章惇道:“有何不同?当年仁宗皇帝无后,龙体又不好,狄青身在汴京,又是以武将拜枢密使,这简直如同当年周世宗和太祖皇帝故事啊!”
“你们言官不弹劾狄青,难道还要再来一次黄袍加身之事吗?”
章楶闻言面色如土,没错,狄青当年的情况,与太祖赵匡胤和周世宗柴荣病逝前的局面一模一样。
一个是重病的皇帝,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
所以当时文官如欧阳修他们危机感十足,一定要将狄青赶出京去。
官家对文彦博说,你们不要这么搞狄青,这个人是忠臣啊!
文彦博直接顶了一句,当初周世宗在的时候,太祖皇帝也是忠臣啊。
言下之意,万一你死了,谁知道狄青是不是忠臣呢?下面的将领一拥戴,就算你真无心造反,也由不得你做主了。
拒绝了黄袍加身,回朝后照样难逃一死或者当场被人砍了换其他人做天子。
宋仁宗被文彦博这句话呛得无话可说。
章惇压低声音道:“当今天下官家的身子也不太好,皇子也不过三岁,鉴于当年陈桥之故,故而绝不会留一个狄武襄的人物在朝廷中。”
“否则如今留在熙河的便是他章越。这倾世大功,又怎么轮得到你呢?”
章楶被章惇几句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是啊,章越当年若继续在熙河路打下去,哪里轮得到他章楶接手。
章越打下熙河路六州半,也不过官拜翰林学士,端明殿学士,自己打下廓州,湟州便拜了签书枢密院事,枢密直学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章楶没感谢章越将这大功让给你,你反而如此说他,良心过意得去吗?
章惇见对方这个表情,还补了一句:“你也知道我与章三生厌以来,绝不会替他说半个字的好话,但你既登门问我,我就将肺腑之言与你说知。”
章楶起身道:“七哥你说得不错,皇子年幼,故朝廷不能再出一个狄武襄,章相公他调我回京是救了我。”
章惇腹诽,方才是章三,如今又章相公了。
章楶道:“我这便登门向他赔罪!”
说完章楶转身就走,章惇欲叫住他也是来不及。
章惇摇头道:“还是这般性子,真不知如何带得兵。看来还是三哥儿给他底子留得太厚,换了谁去都能建功。”
章楶当夜驱马直接赶往章越府上。
此时距离天明还有一个时辰,但章楶却只与一名随从驻马在章府门前。
到了快天明时,章府才有一个门子出来扫地,见章楶一人天不亮就站在门前等候,立即将对方请进府中。
章楶不让对方通禀,而是在客房里等候。
而章越睡醒后,下人前来禀告。
知道章楶等候了一夜后,章越微微笑了笑。
一个有能力,同时又非常自负的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常把自己的成功,完全归于自己的努力,而忽略了旁人的协助。
为何后世企业要员工们整天唱《感恩的心》来洗脑,就是让他们不要忘了平台的力量。
也好,这说明自己用的都是有能力的人,那些天天感恩的人,忠心是有了,但不会办事也是没用。
用人不能求全,要骂也要教,不要想一开始就有个忠诚度百分百的小弟。
这个是游戏,不是现实。
人心是不能用忠诚度来量化的,越是聪明人想法就越多,都是不肯轻易服人的主,所以必须说服教育,也不可犯了错误,就一棍子将人给打死了。
人与人的关系和信任都是长久相处积累出来的,别想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章越当即到了客房见了章楶。
章楶见了章越便长拜不起。
章越扶起章楶道:“质夫,子路受牛的事,你晓得吧!”
章楶道:“回禀相公,我晓得。”
章越道:“是啊,子贡助人不要金银的回报,此举被孔子否之,子路助人接受了一头牛,为孔子赞之,便是这个道理。”
“我并非一定要人回报我的恩德,但若是心底要利人,不通过利己的办法,又如何能够真正长久地利人呢?”
“你要通过我的术而明白我的道,并非只看着我的手指,而没看见天上的一轮明月啊!”
章楶闻言不由大惭道:“相公,是某错了。”
第1043章 司马光来访
从洛阳至汴京的道路上一辆驴车徐行。
司马光坐在马车里从洛阳进京,陪同他一起还有程颐,范祖禹二人。
这条路对司马光再熟悉不过了。
他说去洛阳修书,以求名留后世,但心底怎么没有重获天子赏用,重新执政的念头。他也曾梦过中使持旨至他家中,天子愿意废除新法,请他重新出山。
司马光当初推辞枢密副使之位,有人说他沽名钓誉。
他并非不愿做官,为天下尽力,只是始终坚持如果新法不废,他绝不苟合于这世道。
司马光在洛阳依旧是笔耕不辍,尽力将资治通鉴这部大作完成。
可新党中人不断中伤司马光说,司马光本可以早就完工,但迟迟不写完资治通鉴,目的就是贪图御赐钱物。
但事实上,司马光自往洛阳后,已没有领天子资助的一文钱。他都是用自己俸禄写书,至于刘恕,范祖禹,郭林近乎自带干粮,帮司马光完成这本史学著作。
对于这些中伤之词,范祖禹愤愤不平地道,清风明月在怀,只要资治通鉴这本著作问世,那些嫉妒造谣之词,便会烟消云散。
刘恕则道,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古今莫不如是。
司马光不置一词。
……
如今司马光离开洛阳,进京拜访吕公著。
吕公著自任翰林学士后,因为两淮大灾出外巡视了一番,其实是因屡屡劝谏令官家不悦,所以打发他出门了一趟。
如今司马光入京见了吕公著,二人见面唏嘘不已。
当初韩绛,章越二人保荐吕公著入京,知河南府贾昌衡闻知消息设宴为吕公著践行。
宴上众人皆望吕公著入京能振作国事,但司马光却当头给吕公著泼了一盆冷水。
“此时出山,亦难有作为!”司马光毫不客气地如是对老友言道。
司马光将宴上的氛围一扫而空。
吕公著勉强道:“圣命难违,相比闲卧,多少能对陛下有所裨益。”
司马光道:“宁可闲卧,也不可与小人同流,损了名节。”
吕公著受不了司马光如此指责自己言道:“一味闲卧,于世何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闹得众人都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程颐出来打圆场,作了一首诗。
“二龙闲卧洛波清,几岁优游在洛城。愿得二公齐出处,一时同起为苍生。”
这一首诗化解了二人尴尬。
不过之后司马光数次表明自己态度,新法不废,自己绝不出山。
此番司马光,吕公著二人再见,彼此相对默默感慨前事,至于当初隔阂早不值一提。
正如程颐所言,二人都是为了国事,何必闹得大家不愉快呢。
二人入座后,吕公著问道:“君实此番来京作何?”
司马光毫不掩饰地道:“劝章相公废除新法!”
“这,”吕公著略一迟疑,旋即道:“难矣,章相公年少执政,锐气正盛,恐怕难以听进旁人之言。”
司马光道:“据我所知,章相公屡谏天子要开言路,此正是欲革新政治所为,只要谠言直声日进,下情上达,至治可指日而致,去弊法也是在转眼的事了。”
吕公著知广开言路对司马光而言是第一事,比废除变法还要急,而章越也是屡屡主张要天子开言路,这是这二人政见相合之处。
肯定是司马光在洛阳看到了有废除新法的可能,所以这一次驱车进京与章越说项。
吕公著问道:“君实所言极是。我可与你同去?”
司马光道:“也好。”
说完吕公著,司马光一并驱车赶往章越府上。
……
而章府中,章越正在书房里写奏疏,自那日天章阁献策后,他屡次向天子建议要开言路。
天子就是支支吾吾不肯答应,在那装失忆。
这令章越有些不高兴。
不过也有喜事,李承之,王琏皆已远贬地方,黄履则登三司使之位。
自收复湟州,平定青唐,蔡京带着熊本三度至府上拜访,向章越表示投靠之意。章越也乐意将熊本收入帐下。
章越记得朱元璋曾讲过一个故事,他拿着一个狼牙棒曾对太子说,你看这狼牙棒上刺太多,如果不清除上面的刺,你根本别想握住狼牙棒。
吕惠卿也是很得其中精髓的人。
王安石罢相后,吕惠卿防这也防那,排挤这排挤那,打压这打压那,不到一年冯京,章越,韩绛先后去位,连恩主王安石也要制造个莫须有的罪名,让他无法返京。
吕惠卿为得是什么?就是除刺,拿住这个狼牙棒,通过排除异己,掌握【国是】推行吕氏新政。
国是就是狼牙棒,反对者就是狼牙棒上的刺。
你要挥舞棒子,首先就要拔刺。
吕惠卿是非常有抱负的人,但他手段太刚猛,他掌权不到一年功夫,逼迫一宰相,一执政,一准执政先后离开。
当然有人会说,章越你也不是好人。
王安石罢相后,吕嘉问,邓绾,张璪及十几名支持新党的官员先后被他排挤离开。
但五十步确实是可以笑百步。
邓绾,吕嘉问二人本身得罪人太多,罢张璪则是出于章越私心。
天子之患莫过于不务权势,而务博宽大之名。
事实证明,此举是有必要的。
当初在进攻青唐,改役法此二事上,章越遭到了新旧两党的一同质疑反对,甚至气得连大不了辞相的气话也说了。
要是邓绾之流还在朝堂,恐怕章越早就罢相了。
所以李承之,王琏走人势在必行。同时黄履的升任,熊本的加入,蔡确的修好,使章越控制了司农寺和三司。
使下一步改革役法变得可能。
吕惠卿的问题,就是啥屁事没干,就急着【拔刺】。
吕惠卿一上来就下狠手,想着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然后再从容改革。但别人不知道,以为你吕惠卿纯粹是来搞人的。
就算吕惠卿最后赢了,但左右剩下的都是阿谀奉承之人,又从哪里找帮手呢。
章越则不同,积小胜为大胜。
力道可以不大,但始终向前发力,这就是弱者道之用的意思。
【术】要用弱不要用强。
可以用胜利来巩固基础,再用打下的基础,走向下一个胜利。
虽是拔刺,也要拔得李承之,王琏二人无话可说。该给的级别,该给的待遇一律给,不搞得太难看了,点到为止,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宋朝的政治就是斗而不破,而不是赢者通吃。
政治斗争是常态化的,不要幻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高太后不懂得这一点,那后宫的模式来治理朝堂,将蔡确贬到了岭南,坏了大宋百年基业。
如今官家又不听话了,怎么办?
之前说得好好,要下诏放开言路,如今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章越搁笔,写疏直谏对官家面上有些不好看,不符合他用弱不用强的方式。
这时候外面通禀,吕公著,司马光,程颐来访。
吕公著尚好,但章越听说司马光,程颐拜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王安石,司马光二人有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口碑可以两极分化严重。讨厌他们二人可谓讨厌到极致,各种奸臣,祸国殃民之词都往他们身上按。
但赞美之词,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比如司马光有‘山中宰相’之称。
他虽在野,但他说话和宰相差不多。
王安石也是如此。王安石第二次罢相时,章越为了表明自己支持变法的心迹,也曾致书厚颜无耻地吹捧他为‘三代以下第一完人’。
据说王安石看后,当场便将自己的书信给烧了。
王安石,司马光二人评价两极化,也是相当令人无语。二人都是君子无疑,因为君子是不会和小人交朋友的。
不仅他们二人,嘉祐四友各个都是君子。
但【国是】之争就是如此,或许也知道对方是公心,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但政争一起,也就顾不得那么,甚至气得要你死那等。
到了这一刻,真的控制不住。
能控制住的,那就是圣人。
所以司马光,程颐二人一来,章越也是头疼,不见不好,见了二人与他吵,自己也受不了。
官越大,捧着你的人越多,周围都是各种好听话,甚至你的恭敬达不到标准都是一种不恭敬。要章越如今与人吵架跌份不说,对方语气稍稍重了一点,都视为一种严重挑衅!
所以别说天子纳谏不易,章越自己本身也不是个喜欢听谏的人,稍稍话不投机就没有下半句了。
因此章越才知道仁宗皇帝多么不容易。
可是要限制天子权力,必须要广开言路。
章越想到这里,忽然灵光一闪,司马光今日来得正好,此不是来助我一臂之力吗?
章越想到这里对下人道:“请至中庭来。”
章越立即鞋子也不穿了,光着脚一路小跑,直接至中庭前恭敬候立。
片刻后,吕公著,司马光抵达中庭前,看见了光脚站着的章越。
吕公著平日是常见的,章越见了司马光立即上前问道:“十二丈!”
说完章越看着司马光,不由诧异。
司马光在洛阳修书不过数年,没料到如今须发全白,牙齿也是掉光,整个人苍老至此。
章越念此,不由替司马光有些难过。
何苦如此啊。
第1044章 论孟
司马光去洛阳确实不是享清福的。
每日都是粗茶淡饭奉己。
写书最是伤目,司马光如今几乎已是双眼失明,而且说话漏风,完全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谁能想到对方是有‘山中宰相’之名,反对变法的旗帜人物。
这话说出去谁也不信的。
人家就是靠信念撑着,什么打击也不能动摇。
历史告诉我们,千万不要与这样的人为难。
很多人自觉得只要权位在手,大可作践他们那就错了。
何况章越与司马光是有交情的,当初王安石看不起自己时,司马光可没将自己当小弟看,一路提携着自己,当初保英宗皇帝上位,人家也没忘了带着自己这零级新手,耍最高难度副本,爆出橙装人家也分了自己一份。
章越主动上前搀扶着司马光,吕公著,范祖禹,程颐甚是欣然。
章越道:“十二丈,这些年修书着实苦了。”
司马光道:“何苦之有?桑榆非晚,柠月如风。我闲居之人,能有这事干已是不易。”
“难得,难得。”
司马光直言不讳道:“度之,我今日来是有言相劝,怕是要让你不高兴了。”
见司马光完全不为自己卑礼所动,章越沉默片刻道:“我洗耳恭听就是。”
众人坐下后上了茶汤,十七娘命人上了一盘柿子。
吕公著坐了一会便道要看看外孙女,所以离开了。
章直之妻吕氏诞下一女,已有数岁,吕公著借着看着外孙女也是避开章越与司马光将有的冲突。
吕公著处在这个位置很尴尬。
司马光用勺子舀着柿子一口一口地吃着,一点也不浪费。众所周知,王安石司马光都是束身极严,平日衣食都是简朴至极。
章越笑道:“十二丈,柿子还可口吗?”
司马光道:“尚好,老夫牙齿脱落,吃此软柿最好。”
众人都是笑了。
司马光道:“宰相者,为政正直,能以下情通上,上情下行则为贤相,章相公在位一载有余,不知成否?”
众人都知道司马光要问难章越,皆将柿子放下。
章越道:“实不相瞒,威不重而令不行,至今一事无成。”
司马光正色道:“章相公,此言差矣,上元节日陛下邀章相公共坐于宣德楼上,何等器重。”
“陛下之信公,如昔周成王之信周公,齐桓之任管仲,燕昭王之倚乐毅,蜀先主之托诸葛亮,怎能无所建明?”
司马光这是捧杀啊,章越闻言却故意长叹一声。
司马光道:“章相公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正说话间,宫里有使节前来,下人禀告道:“陛下赐章相公锦衣一件。”
司马光,程颐闻言神色一动。
章越谢过后返回厅里,他明白司马光入京后一举一动在皇城司的注视下,官家命人送这些来也是给自己传达了一个意思。
不要乱讲话。
章越回到屋里对司马光道:“熙宁二年时陛下召十二丈为枢密副使,十二丈看都不看一眼即是辞之,天下人都敬佩十二丈的高风亮节,不为名利所动。”
“章某何德何能,这大宋江山,最后要仰仗十二丈。”
这一套是章越以往对付吕惠卿惯用的,但司马光丝毫不吃这些道:“新法不废,老夫绝不会出山。”
“之前罢了王介甫,固然一件快事,但王介甫走后,政事仍是一成不变,这不能不说是章相公无所作为。”
章越道:“十二丈,晁错虽死,奈何七国仍不退兵。”
司马光道:“然此事刻不容缓,王介甫之变法便是迂阔之举,如今政治不改,当广开言路,向陛下建言献策,方能救之。”
“另外还有二事,老夫一并谏之,在熙河治田此如轮台屯垦,乃害民之举,必须罢之!”
“蔡确者喜人之过,度人之恶,以搏击求进,章相公立朝必须与此人划清界限!”
章越听了勃然大怒,好你个司马光,广开言路也就算了。
熙河屯田是他得意之举,你居然比作汉武帝的轮台屯田。
而蔡确虽近来与自己有些不和,但属于‘自己人’,特别是对方在免役法上已经表达了支持。
现在司马光要自己疏远蔡确,并停止熙河屯田,换了第二个人胆敢与章越提出这问题,他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打人了。
司马光这人就是完美地向自己证明了,什么是‘只要方向错误,越努力越错误’这句话。
什么叫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章越从书架上拿出孟子义对司马光道:“十二丈,之前承蒙你【逢君之恶】数字见教。我思之再三,当年赵普丞相半部论语治天下,而今我手中则有孟子七卷,天下事从中可知也。”
章越将苏辙编撰粗写的孟子义教给司马光道:“请十二丈替我斧正!”
众人心想,难道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今有章越以孟子七卷治理天下。
司马光道:“章相公治天下,不遵经,而遵子书?”
章越道:“经义唯有圣人方可得之,能治子书就已是贤人了。”
章越与司马光说话似在打哑谜,其实关系到。道统和治统之争。
司马光之前指责章越【逢君之恶】,就是宰相放弃了对道统的坚持,将之让给天子的治统。
比如王安石修三经新义,就是道统在我,因为通过修经注释道统,是件很有政治意义的事。
而赵普就谦虚地说自己半部论语治天下。
他只有‘半部论语’的道统,真正的道统还是在天子那,一个是小,一个是大。
而章越搬出孟子七卷,也是退而求其次。
司马光收下孟子义,但章越知道对方是‘疑孟’派的。
这是学术斗争,更重要是意识形态的斗争。
对于这本孟子义,司马光肯定是要回去好好品读挑刺的,但他并没有放过章越道:“孟子所言性善之论,我不能苟同。”
章越所书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第一句其实就是孟子义的阐发。
孔子没说人性善恶,但孟子和荀子都有说。
人性善恶之分,也是学术斗争,引出了法家和儒家之别。
你到底是应该相信人性,还是认为要约束人性呢?
约束人性就应该重管严管,比如法家就主张严律之。
如果人性本善,就应该顺从人性,你就不要搞什么变法,由着他去吧。
章越闻言笑了笑,司马光我可抓住你学术上的漏洞了。
第1045章 良知(两更合一更)
坐在一旁的程颐,当初与章越不欢而散。辞别章越后,与兄长程颢一同在讲学。
二人的讲学受到了文彦博等大佬们的资助,不过与兄长相比,程颐的讲学并不成功。程颐所讲众人都觉得很是迂怪,甚至引来嘲笑。程颐所讲远没有他兄弟讲那么通俗易懂,善于旁征博引。
不过司马光却不断勉励他,称赞他力学好古,并认为他日后在儒学中的成就会胜过他的兄长程颢。
确实程颐身上有一股劲,就是什么都要钻研透,契而不舍,甚至钻牛角尖的劲头。邵雍曾开玩笑地对程颐说,你说‘生姜是树上长出来的’,那我也只得依你。
他论政同他的读书做学问都是如出一辙,都是一板一眼,弄不得一点混淆。如今程颐听章越谈及孟子不由认真起来,他于孟子也是造诣很深,极为推崇。
司马光道:“当初韩退之(韩愈)提出的道统论,是尧舜禹汤后孔子,孔子下孟子,孟子之后不传。”
范祖禹道:“不过韩退之有接续道统之愿,他曾说过道统能有由他而粗传,人虽死,但此生已是无恨。”
司马光一哂道:“不错,韩退之学问精深,著原道,欲粗传道统,但我看不足任之。”
“孔子之下,唯有扬子乃真大儒也!孔子既没,知圣人之道者,除了杨子还有何人?孟子与荀子尚不足比,更何况其余乎。”
韩愈提出道统论后,儒家一直有争论,尧舜禹汤,周公孔子是没争议的。
周公孔子之后呢?
韩愈支持孟子,同时隐然以自己承孟子道统自命,而司马光认为韩愈不够格,甚至孟子也是不对的,他认为杨雄才有资格。
章越明知故问地道:“十二丈所言的扬子,莫非是莽大夫扬雄,而非扬子?”
这时候还是讲忠臣不事二主,一句王莽的大夫,便将杨雄定性了,你说几万句都没用的。
司马光道:“士大夫尊君,贵贵,王莽虽篡汉,但已是天下之主,虽屈身未尝有什么不妥。”
“反而是孟子,孟子称所学皆从与孔子,然则君子之行,应该先于孔子才是。”
“但孟子云伯夷此人狭隘,柳下惠此人不恭,殊不知君子国家有道则出仕,国家无道则隐居,事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所以伯夷非狭隘也。而和而不同,遁世无闷,非柳下惠不恭也。”
“此二者皆孔子为之,孟子否之。”
“怎能言孟子承圣人之道呢?我看孟子不过是【鬻先王之道以售其身】之辈而已。”
司马光不愧是大家,批评极有见地,一句话就是一条鞭子,鞭鞭见血。
孟子说,伯夷这人看见君主昏庸,他就跑了不去侍奉,看见朝中都有小人就不出仕了。
这个是不对的,是一种非常狭隘的思想。如果你觉得国家不好,就要去建设他,而不是躲在远远地批评他。
而柳下惠不同,他是君子,但他和而不同,什么人都往来,君子小人都相处得很好,什么事都能忍受,这也是不对的。看到小人就应该去批评他,斗争他,而不是接受他。
司马光说孟子你这样说才是不对,伯夷非隘,柳下惠非不恭,这是他们的处事方法,而且孔子当年都是大力赞扬过的,你身为孔子的传道之人,连他老人家说得话也反对吗?
章越听了一晒,司马光真不愧是原教旨主义者,孟子继承孔子的道统,却是提高和批评的继承。你司马光啥都抱着不放。
章越只是道了一句:“十二丈言孟子鬻先王之道以售其身。”
“其实我看来孟子云,有仁心仁闻,而泽不加于百姓者,为政不法于先王之道故也。”
只有你做法有利于百姓,你政治不必事事法于先王。这句话表明了孟子并非全盘继承孔子之道,也不是先王之道。
什么政策有利于百姓,咱们就去办。核心在于民本,利民,而不是照着先王之政在那依葫芦画瓢。
这句话王安石曾在《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中引用过这句话,而司马光当然是大力反对的。
辩论孟子的核心,还是在变法不变法之争上。
章越说话点到即止,君子论道谈政,意思到了就行。
司马光也没有继续辩论下去。
反正大体上还是司马光在全程输出,章越在那不疾不徐地应几句就是。
……
此刻吕公著抱着外孙女和其女吕氏一并走到了廊下,也算是在外旁听。其女道:“十二丈年岁这般大了,但言辞犀利,丝毫不逊色于年轻人。”
吕公著道:“犀利是犀利,只是三郎他未用力罢了。”
吕氏道:“爹爹说得是,他们叔侄都是人中龙凤。”
吕公著微微笑道:“我几时夸子正了?”
吕氏微笑道:“你女婿我不能帮你夸吗?”
吕公著不由失笑,章越举荐章直为熙河路经略使,手握十几万蕃汉兵马,可谓威风八面。吕氏知夫婿如此自是精神舒畅之际,觉得在婆婆,十七娘面前说话也更有底气了。
前些日子吕氏回娘家,在姐妹,兄嫂面前也是颜上有光。吕公著之妻鲁氏拉着吕氏让他为章家诞下一男丁,以稳固正室之位,以免章直纳妾。
要知道吕氏本身就是门第极高,有吕半朝之称,而鲁氏乃前参政鲁宗道之女,出身名门,性子非常清高,平素也是教子极严,对子女说过‘诸子出入,不得入酒肆茶肆’。
但到了这时,鲁氏亦不免患得患失,并插手女儿女婿的家事。
此举虽有些过分,但吕公著知道后也没有说什么。
这时吕公著听得房间内,章越与司马光再度辩难。
司马光道:“孔子不谈性命,但孟子之误最要紧还是在人性善恶之论上。”
程颐听了面色一肃,为了挽救儒学衰败的风气,弥补儒家不谈性命之学的缺点,北宋谈性命之学风气很重。
不仅王安石谈,他程颐兄弟的洛学也谈,张载的关学也谈,以及蜀学(苏洵,苏轼,苏辙)也谈。其实程颐心底是支持章越选孟子为道统,而不是当时如司马光等人普遍支持的杨雄。
但是杨雄当时地位颇高,与孟子仿佛,儒者谈道统论时,不是支持杨子即支持孟子,反正没有人谈荀子。
儒家认为人之初性本善,荀子认为性本恶。
因为性恶和性善是儒家和法家的核心矛盾,这是儒家的根本不可弯曲。
……
走廊上。
吕氏抱着孩儿问吕公著:“爹爹,三叔到底与司马十二在辩什么?这孟子关乎国家大事吗?”
吕公著道:“你这还不明白,若是度之这孟子七卷正义修成,将与论语并列,此后势必将孟子升格为与孔子并尊的地位,下一步就是孟子陪祀圣庙了。”
“此举如同为度之【正了名】,也为了变法【正了名】。此乃是王介甫乐见,也是君实所不乐见的。”
“论到正名,君实和度之都是此中高手,二人相斗必定是丝毫不让。章三要捧孟子,司马十二必然非之。要论这天下治统在汴京,道统在洛阳或汴京却不一定呢。”
洛阳当时确实文化昌盛,也是反对变法官员的大本营。
吕氏道:“原来是如此。爹爹你帮谁?”
吕公著闻言摇了摇头道:“君实是求全的人,而我还是想为天下做点事的。”
……
司马光道:“孟子云,人无有不善,此孟子所言之失。丹朱,商均所幼即长所见皆乃尧舜,不能移其恶,此能言人性无不善吗?孟子主善,荀子主恶,都是得其偏而遗其大体。而这大体就是人性善恶兼有之。”
“是以扬子所言,人修其善为善人,修其恶为恶人,斯理也,老夫不知天下还有什么人不明白。”
司马光还是主张杨雄的善恶混同为真理。
章越道:“我遍观诸圣贤,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恶,告子言性无善无恶,杨子言性善恶混同,韩退之言上人为善,中人为善恶皆有,下人为恶。”
除了孟子荀子杨雄,还有告子,告子说人性没有善恶,就如同水一般,水有什么善恶。告子还说那句经典名言食色,性也。
而韩愈将人三等分,上人为善,中人有善有恶,恶人只有恶。
章越道:“十二丈取杨子之论,亦无不可。但我看十二丈,扬子虽皆当世大儒,但学问终有些许欠周密之处!”
司马光闻言,倒是道:“那么还请章相公赐教!”
章越道:“不敢当。”
“孟子云尽心知性由此阐发出性命之学,我在太学里编了四句。”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章越一语之下,顿时程颐一个激灵,没错,这句话章越当年曾告诉过他。程颐反复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事后程颐也曾问过章越,章越却笑而不答,今日终于要说透了吗?
“此话怎解?”司马光疑惑。
章越道:“假设天地之大,只有一人。那么一人之所思所想,便是这世上真理,即是真理便无善无恶之可言。”
“若世上多了一个人,你只要有一个念头附在对方身上,那么便有善恶。”
章越这话如何理解?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红楼梦里曾言,平生恨不能多日几个女人。
这些话自己想想,其实无善无恶可言的。食色性也,喜欢女人不是恶,人都有繁衍的本性,这是心之体。但是你看见一个妹子也这么想,就有善有恶,这就是意之动了。
心之体是主观,意之动就是主观联系到客观,比如你对某个妹子动了念头。
有了具体对象,就有了善恶。
打P社游戏时,玩家作为君主将国家税赋调到最高,国内民不聊生,玩家一面残酷镇压起义,一面穷兵黩武。这个就不存在善恶,因为你与他人没有联系。有人用这个来道德审判你,你就骂他一句沙壁。
如果作为君临天下的皇帝,这么不顾老百姓死活,这就是恶。
众人听了章越解释不由恍然。
无论是性善,性恶,还是善恶混同,无善无恶都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只谈主观,不谈客观。离开具体对象,对某个念头分析善恶对错,那就是纯属缘木求鱼,瞎几把扯淡,所有功夫都是空的,是典型的唯心主义。
朱熹比如说过夫妻是天理,就是善,三妻四妾就是人欲,就是恶。
但问题是脱离客观了,普通人可以不三妻四妾,但皇帝不行啊,比如当今天子,大臣们巴不得他多娶几个多生几个。
千载之下,只有王阳明看破了这点。
善恶之论,他可以画上句号了。
“何为良知?”程颐发问道,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亦不得。
章越道:“一等便是天生而得的,还有一等后天而得的,好色而慕少艾,心之体,发乎情止乎礼,是良知。”
看见一个妹子非常喜欢,这是天性,但能适当地表达情感,这就是良知。这个良知一个是天性中腼腆,知羞耻,另一个是后天学的经验,告诉不可轻易唐突了佳人,否则会带来很糟糕的后果。
按照良知去追求妹子,就是格物致知了。
人除了天性,还有社会属性。
说白了就是有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也有后天可以改造的。
否则真的‘回归天性’,那就和黑猩猩学习好了。要知道黑猩猩在种群中以残暴著称。
程颐质疑道:“孟子云良知,便是不虑而知之,那应是生而知之。”
章越道:“不错,良知便是不虑而知,但并非生而知之。譬如你我如今以正音说话都是不虑而知,但说话之能却是婴儿牙牙学语起,此乃后人教之,而不是天生。”
范祖禹品道:“章相公这话的意思,人心是无善无恶,唯有及于意时方有了善恶,而知善知恶是人从良知而得的,为善去恶就是格物致知,也就是事功了。”
章越点点头道:”然也。“
范祖禹有等恍然大悟之感,以往的书都白读了。有章越这句话孟子的‘良知’之学就发扬光大了。
“可有纸笔?”
范祖禹问道,他从章家下人接来纸笔将今日章越与司马光的辩论记录下来。
但程颐却是反复想着,在那钻牛角尖。
他读书都是一寸一寸读的,一旦钻破那牛角尖,学问又上了一层楼了。
司马光则反驳道:“人性便是一,岂有将心体,良知一分为二之说。”
不过章越知道自己说得再如何动听,司马光也是不认同的。章越笑了笑,他也不辩。
而这时候吕公著推门而入道:“章相公真是金玉之言!”
众人才知道吕公著在外面听了许久。
吕公著这位司马光的好友,已是下了举足轻重的一步。
吕公著道:“所以良知一定是善的。”
章越道:“正是。这就是在下言孟子的性善之说,人人皆有良知,然良知需通过行,方能致知。”
说到底我们还是要相信人性,顺从人性的。同时人性也是需要不断教化,需要权威和制度的约束,但教化,制度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人类早已不是大猩猩了,天性里社会属性越来越强。比如孟子说的恻隐之心,看见别人落难了,都会产生同情心。
而羊群里一只羊被狮子吃了,其他羊跟没事一样。
这与章越儒家是道,法家是术的理念相合。
所以说吾道一以贯之!
要治国,从上到下的逻辑一定要设计好。
而吕公著听了章越之言深以为然,不知不觉中他已是从司马光完全转向了章越。
这一日众人长谈至夜里,章越想招待司马光,吕公著他们住在府上。
司马光却不肯坚持要离去,章越只好相送。
司马光将章越所赠的《孟子正义》珍重地包好,他对章越道:“章相公你的性善之说,确实胜于善恶混同之说,这为我学之未尽力的地方。”
眼见司马光肯改口,章越喜从天降,他还以为司马光比王安石更执拗呢。
“不过以孟子为兼经,我还是不赞同,我回去还是将孟子正义读完再说。”
章越长揖道:“多谢十二丈了,望你斧正。”
司马光笑了笑道:“度之啊,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般,或许是我老了,这一条路你也走得是殊为不易啊!”
章越闻言感动的几乎泪流。
章越道:“在十二丈面前,我何敢言辛劳。”
司马光道:“你啊,赤子之心,始终不易。”
说完司马光便走了,章越看到了范祖禹,程颐二人。
程颐仍是闷着头在想,至于范祖禹则上前向自己作揖。章越对范祖禹道:“淳甫,你不怪我了。”
范祖禹道:“以往是我识浅。章相公,变法已是近十年,从今以后路怎么走,我也只是一家之见。以后就仰仗你了。”
章越道:“不敢当!”
“以后路怎么走,还是要向前看的,但变法是不会变的,否则就走了回头路。”
范祖禹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接话。
送走了司马光,范祖禹后,章越回到府中,在庭院的小路上,一轮明月挂在他的前头。
章越自思,脚下的路怎么走?
回头看,轻舟已过万重山;向前看,长路漫漫亦灿灿。
第1046章 役法之争
章越双目睁开看了一眼窗外,天仍未亮。
章越看了一眼枕边的十七娘仍睡着。
章越悄悄地起身,离上朝还有段功夫,但是他已没有睡意。年少时感觉怎么睡也睡不够,甚至还有梦中开挂的权力,但如今却是不敢多睡。
巨大的权力,除了带给人强大的力量外,也有责任。
权位到了如今,章越已不是为了自己一人奔波,身后还有多少人指着他,仰望着他,当你一个决定便令无数人旦夕祸福时候。
为什么说‘假的东西越到后面越真,真的东西越到后面越假’?
骗子骗人久了自然而然以为自己是真的,掌权者久而久之就越不将治国当作一回事,从一开始的膜拜,倒觉得也就是那回事,哪闻得民生疾苦。
所以说【道心惟微】。
想到要推行的役法改革和攻夏之事,章越深感压力重重。
不如,还是再苟一苟?咱们不比别的,就比谁活得长。
如是的念头冒在章越脑中,这时候觉得肩膀一沉,原来十七娘已是起了披了件衣裳在他身上。
“娘子又吵醒你了。”章越握住十七娘的手。
十七娘道:“官人我早醒了,多虑伤神。”
“我知道。”章越笑着道。
十七娘道:“马上要入朝了,我给你梳头更衣。”
“好。”
十七娘服侍章越穿上紫袍金带,戴好乌纱,这时候看得前厅的灯火已是亮了。
“哥哥又熬好粥等你了!”
章越看了笑了笑,他知道兄长章实又早早起来给自己熬粥了。尽管这些事他早已不用忙了,自有下人去为之。
但那日章越提及好久没吃哥哥熬的粥了,这样说过一句后,章实便打起精神,每日在自己临出门时都亲自熬上一碗。
吃粥的时候,兄弟二人会聊一聊,或者就这么坐着,说说家常话。
章越官越当越大,兄弟二人话题越来越少。章实也不会拿小事烦他,说话时更小心翼翼。章越治家极严,当初于氏娘家因茶事劳动过他,他虽是帮了,但也委婉地提了几句。
章越自己寒门出身,升迁快,底子薄,故不可以轻易授人话柄,每一步都是谨小慎微。
章实也慢慢明白了这些,不敢再章越添麻烦,此后再也没有让他给自己和于氏帮什么忙,如今二人实已如同两个世界的人一般。
但每日早上就这么一会,兄弟二人对坐着,絮絮叨叨一阵也不知说什么。
尽管兄长也是有了些年纪,但无论过了多少年,兄长眼底对自己那份深深的期望,却是永远不会变的。
“三哥,粥还可口吧!”章实千篇一律地道。
章越捧起大海碗,用筷子哗啦哗啦地将浓稠相宜,冷热合适的白粥入了肚,浑身上下都是暖洋洋的。章越抬起了头道:“好的。”
“三郎从小喜欢喝我熬的粥。”
章实满脸美滋滋地又添了一碗的粥。对章越而言,天下还有什么味道比得上这一碗白米粥。
他已经习惯了早上喝粥,再嚼些咸菜,蘸酱油的煮鸡蛋,便已胜过了世上一切的山珍海味了。
贫贱时如此,富贵时亦如此。
所以说苏轼永远是神。
一句‘人间至味是清欢’道尽了其中的一切。
“大伯伯好!”
“爹爹好!”
这时候章亘和章丞便朦胧着眼睛,被十七娘带着侍女从被窝里唤起或拧起。他们打着呵欠向章实章越请安问好。
两个儿子和十七娘与章越,章实并不同食,他们在另一张桌案吃饭,女使们摆上一碟又一碟精致的小菜。
一代人又是一代的习惯。
吃完后十七娘会督促他们功课。
至于于氏近来身子不好,是吕氏亲自服侍他吃饭。
章实看着章亘和章丞眼中满是宠溺,对章越道:“亘哥儿婚事什么时候?”
“下半年吧!”
“好好!”章实闻言乐了,说完又牵挂起身在熙河手握重兵的章直。
天边已是微明,章越骑上了马,在上百名亲随的簇拥下出了粉墙碧瓦的府邸,门口左右的石狮子匍匐目送。
……
早朝之后,韩绛,章越二人留身奏对。
自重开天章阁后,官家对韩绛,章越已是愈发重用。
不过历史上开天章阁后,天子用了范仲淹等人不过一年,这一次官家又能用几年?
官家仔细打量着章越,这些年官家也变化不小,鬓间多了不少白头发。这些年官家为了谋划攻夏之事思虑过度,每夜都是睡不好。
而章越与官家年岁差不多,但官家看过去,他是一根白头发都没有,气色却保养得很好。
官家常常拿章越与韩琦对比,同样是少年得志。
官家对章越问道:“司马光有无说什么便回洛阳了?”
章越在新旧两党之间,始终保持一个微妙的态度,似既同时合作也同时打压,所以他要从章越口中得知对司马光的态度。
章越回奏道:“回禀陛下,司马光没说什么。他与臣谈了多日,最后只道了一句‘官不扰民,民自富’让臣转告给陛下这才离开汴京。”
官家闻言默然了良久,最后道:“一名禁军年奉五十贯,十万禁军便是五百万贯,太祖皇帝时不过十余万人马打遍天下,而如今呢?”
“朝廷养了百万兵马,西夏辽国犹自不服。”
“朕不扰民,哪里养得百万兵马,如何御得辽国西夏,所以司马光的话是对的,却是无用。”
章越和韩绛同道:“陛下圣明。”
官家道:“你的孟子正义,朕看了确实不错。治国当以仁义,仁义便是利民,朕心许之。”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民本乃治国之【道】,但既是【道】就不可道出,否则必然‘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
“因此臣才要修【孟子正义】。于【利民】而言【利国】是术,但对于【利国】而言【利民】也是术。”
官家沉思,章越这‘反者道之动’的说法,他听了很多次了。
官家道:“利民便是利国,利国又是利民,这差役法雇役法颠过来倒过去,好吗?”
章越笑道:“陛下,过去农人每日在地里耕种,他看了自己的子嗣,为了让子嗣不吃风吹雨打的苦,他便多开几亩田地,多积攒钱财,让子嗣一辈子衣食无忧。”
“等到他老了,发觉子孙是衣食足了,仍然去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依旧败掉了家财最后一贫如洗,不得不给人种田为生。后来有人看了这前车之鉴,便自己一面种田,一面供子孙读书,他说读书人从不懒散,这样教出的子孙不会败坏了家业。于是他的子孙苦读诗书,明白了圣贤的道理,确实不再游手好闲。”
“其子孙没有败掉了他的家产,但每日读书同样是吃苦,只是不吃身体的苦,而吃了脑子的苦。敢问此人是不是忘了其初衷,只是不让子孙受苦呢?”
官家,韩绛闻言都笑了。
章越道:“臣相信每走一步必有所得。其实吕惠卿的给田募役法是良法,只是陛下要将宽役钱作他用,故而否之。”
王安石复相后罢了吕惠卿的给田募役法,其实此法初衷是很好的。
章越道:“如今雇役法和募役法,皆有差设不公,渔取无艺之弊,甚至叔伯兄弟之间也是相讼以避役。”
“故臣采取沈括募役和差役并行的办法,让下户出壮力,而不出一钱,此事熙宁四年时曾布曾在府界试行,民皆称便。”
官家道:“朕闻募役法并无不便?”
章越道:“陛下,容臣直言,朝廷在地方实行乡役之制,朝廷有些地方用役并不雇直,如今地方有句话是‘庸钱白输,差役如故’,甚至有人说朝廷以‘免役诱民而取钱’。”
官家闻言怒道:“何人所说?为何没有人报朕?”
官家心想是不是司马光所问。
章越道:“陛下,这是事实。募役法本是由朝廷给钱让民间雇役,但给多少都有地方官员自己商定,不少官员便不给百姓雇直。”
“此钱本自百姓而出,自当百姓而用,并于役法中散之,如今朝廷挪作他用,百姓如何不叫苦。”
官家知道从民间募上的宽剩钱大半都充作西边的军费,准备伐夏之用。
官家见章越如此坚决,便再问道:“此事三司,司农寺都是如何说的?”
章越道:“三司,司农寺也是附同臣之所见。”
官家闻言神色一僵,难道连蔡确也倒戈了?
官家心想既是将国事托付给章越处理,最后仍道:“既是如此,卿且酌情处之,切莫让州县百姓再有不满朝廷役法之声。”
“臣省得。臣会在陕西,两浙试行。”
官家点点头,章越韩绛也是退下。
这时候内侍带着皇六子步入宫中。
官家看着皇子涌起了喜色,皇六子问道:“爹爹有什么不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