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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寒门宰相》 · 幸福来敲门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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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辛苦积累的钱财一夜间化为乌有,这比杀了他何七还难受。

何七再找到吴安诗时,对方对他已没有原先热情,只是打发了几十贯钱给他。何七心底大骂吴安诗翻脸不认人,但他知道如今在汴京他已无处可去,他以往得罪了那么多人,一旦失去吴家庇护死无葬身之地,但要回老家他也不甘心。

他只能按住怒意恳求吴安诗。

章越看着何七卑微的样子道:“你有什么话与我说?”

何七道:“一言难尽,我已是破家了,失了财,妻离子散了。如今我只是在吴家作一个小小的管事,实与奴仆无异。”

“我知道以往都是我的不是,还望端明公给我一条生路,我何某余生感激不尽。”

说完何七跪倒在地向章越拜了几拜。

章越不知道是何七落到这个样子,都是拜十七娘所赐当即道:“你如今这样子与我何关?并非是我为之。”

何七看章越神色不似作伪,惊讶地问道:“端明公一点不知吗?”

章越见对方老态摇头道:“我这些年在西北领兵,实对于京城里的事一无所知。至于何兄你……说实话若非你方才喊我,半路相逢我都不认得你了。”

何七见此目光微动心想,章越如今身份不可能对我撒谎,可是除了他又有谁能令吴家从此不再庇护于我?

何七当即厚着脸道:“应是有什么误会,何某知道如今与端明公云泥有别,自不在你的眼底,不知端明公可否念在往昔一点情分上,替我与吴家说个情,只要你动一动嘴,便帮了我这个故人大忙。”

章越失笑道:“你我并无此情分吧!平心而论一句,你也算章某故人?”

何七脸色顿时一白。

第876章 抱负

何七道:“三郎你这是要将我往死路里赶吗?”

章越道:“你还是回浦城去吧!我可以赠你些盘缠。”

何七闻言垂下头,浦城他如何回得去?

当他第一次来汴京目睹此繁华,天方亮各个城门都是熙来攘往的百姓,到了夜里则是各等活香声色的享受。汴京随便一个达官贵人都堪比老家头等富豪,而从他们随便一顿饭,一次宴请都足够让老家一户百姓一年吃喝不愁。

从他们手指缝里稍稍露出那么一点点钱,便似江河大水般那般容易地淹没了脚。

何七依仗权势轻而易举地掠夺过不少的钱财,更沉溺于声色犬马的享受,每日眼睛一睁开便是挥金如土般的挥霍。

整个汴京城的人都是这么过着日子,大鱼吃小鱼,弱肉强食,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

若是现在听从了章越的话,让他回浦城过着以往的生活,那还不如死了。

何七舍不得这一切,他一咬牙仍不死心道:“三郎,切勿这么说,求你念昔日之情帮衬我则个,否则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这里乃宾客往来之处,章越走到哪又是引人注目。其实就在何七与章越说话的片刻,已有数人留意到这里。有些脑子转得快的人,看何七似与章越相识,已是在询问何七背景,说不准日后可通过何七与章越攀上缘分。

何七便算准这一切,他料到章越如今顾惜名声所以软磨硬泡。

他与王魁有一点相似的,便是真的可以豁出去颜面去。

章越一眼就看透何七要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该太心软,早知如此方才看见何七故意装作不认识走掉就好了。

要换了今日自己与何七异位而处,恐怕他便会这待自己,省得惹上麻烦。

难怪有人身居高位了,就翻脸不认人了,实是当年与你没什么情谊的人,甚至有过节的人,还要装着与你一场故人的样子从你身上索要好处,再以道德来绑架。

章越对何七道:“何七,男儿膝下有黄金之意,是大丈夫轻易不跪,若跪则有黄金,否则不就白跪了吗?”

“大庭广众之下,你这般作践自己是何苦呢?我这里实没有好处给你,更不用说黄金了。”

说完章越拂袖离去,何七见此章越要走哪里甘心,这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何七欲挽留章越,却给一人扶起。

何七一看对方,正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此人正是黄好义。

“黄四你怎也在这?“何七一声惊呼。

黄好义与何七可是当年太学同窗,何七当年没少奚落过黄好义。

黄好义也是年少成名,文章才华科举强州的建州也称得一流,可惜入了太学后遇人不淑,之后无心向学,终于泯然于众。

何七没少嘲笑黄好义,还将玉莲玩弄,而如今对方跟着章越,竟也能出入吴府寿宴这等场合。

黄好义看着何七冷笑道:“何七,咱们还有一笔旧账没算吧!”

何七辩道:“黄四,当时韩衙内横刀夺爱……我与你并无冤仇,你要怪便怪韩衙内去。”

黄好义摇了摇头道:“说这些作什么?何七你自己走,还是我赶你走?”

何七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走便是。”

……

章越正舍了何七,正好十七娘的贴身女使寻来。

女使让章越回内宅。

章越跟随女使到了内宅,当下与十七娘一起陪李太君说话,原本陪着李太君的十五娘及吕氏,王氏都避到一旁说话。

李太君对章越这女婿是打心眼里满意,一个劲地吩咐女使端茶端汤打扇地伺候着,弄得章越都不好意思了。

然后二人至十七娘未出阁时的闺房歇坐。

十七娘出嫁后,吴家将这闺房作为了女工绣布的地方。章越陪着十七娘看着这一幕,见她有些许出神,不知是否想起云英未嫁时的日子。

十七娘突向章越问道:“官人,方才女使说你因事绊住了。”

“不要紧的事?碰到一个旧相识而已。”

十七娘认真地看着章越的神色道:“诶,官人你莫要瞒我。”

章越心想有个聪明过人的老婆也挺麻烦的,于是道:“好吧娘子,那何七……”

十七娘道:“官人你都知道了。”

章越点点头,十七娘起身一脸歉意地道:“官人我擅自做主处置了此事,没有禀你,这是我的不是。”

章越笑道:“这没什么。我发觉我小看你,以往一直觉得你性子比较懒散,不喜欢牵扯入这些事去。”

十七娘俏皮地笑道:“我确是懒散,不过于自己家的事还是管一管,若官人不喜欢我就不管了。”

“你管之就是了。”章越见左右无人,便伸手握住十七娘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章越顿了顿问道:“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十七娘道:“哥哥请了角抵和皮偶戏来,一会还有大相国寺的高僧要至,你要去看吗?”

章越摇头道:“不去了,哪有我们在此自在。”

十七娘笑道:“官人这般就厌倦了,日后如何是好?”

章越道:“还能怎么办?我当日去见王相公,但见他罢相返金陵时,脸上透着一等释然轻松之意。这汴京城里就是一个大的名利场,外面多少人想进来,但也有多少人想出去罢了。”

“那么相公如今是进来了又想出去吗?”十七娘笑着问道。

章越搂着十七娘道:“矫情的话我不说,但我想既身在此处时,能够为国家为天下百姓尽一点绵薄之力。同样仁宗皇帝和官家于我有知遇之恩,此恩我不能不报答。没错,这么多年我便一直是这么想的。”

章越说完后但见十七娘侧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

章越道:“怎么?我脸上有花?”

十七娘低下头道:“官人,你果真是宅心仁厚的人。”

“哦?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当初在书楼第一次见你便知道了!“十七娘一脸肯定地道。

“哦!那当时你便想到嫁给我了吗?”章越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

十七娘不由失笑道:“我不知道。”

然后十七娘又对章越道:“官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利往,然身负苍生者方能始终。能有此怀抱,他日能安社稷,安天下者必是章郎,嫁给你我亦此生无悔。”

这时外头这时候已更热闹,而一轮皓月正在升起,好似挂在天边的一盏明灯将这个汴京一下子都照亮了。

天上之月宫,地上有情人。

第877章 女色

处置了何七,黄好义一路上闷闷不乐,他独自一人坐到一处喝闷酒。

吴府贺客都是达官显贵,有钱无势也不得与入,黄好义一个人坐在那,哪有人理会。

故而他一个人坐着喝闷酒,黄好义此刻不由自主又想到了玉莲,他虽有家室子女,但这个女人这些年一直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去。

他投奔章越并非只是为了为傔从。

在唐时傔人与傔从虽一字之差都区别颇大。

傔从为大僚仆从,傔人则为大僚之副手,常以高官子弟充任,还必须奏请朝廷批准,到了宋朝傔从和傔人区别也渐渐模糊。

不过如唐朝一般,傔从是虽微必录,以防止官员吃空饷。

黄好义心想他眼下虽为傔从之列,但若章越升为执政,自己则可为元随。

元随的地位可比傔从高多了,而待遇上除了月俸外,还有衣粮补贴,便相当唐时傔人的身份。

如今黄好义身为一个太学生为傔从确实有屈就。

再想想何七如今虽落魄了,可是这些年也风光过,每日吃得山珍海味,什么女人看得上都能给他弄来。他虽不耻何七这般,但为什么自己就不如他呢?

黄好义当初得知玉莲从了韩忠彦后,还以为是被对方以权势霸占的。

当年他连质问韩忠彦的勇气也没有,直到后来他方知真相。用韩忠彦的话来说,我韩大看上的女子,还用得着抢夺?确实韩忠彦从未强迫任何女子,玉莲等女子初见他就一副投怀送抱之状,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亏自己还一直以为玉莲是迫不得已的。

玉莲毁了他一生,抛弃后那等对心仪女子的渴望憧憬化作被抛弃后的气急败坏,毁掉了他前途。

黄好义苦笑喝了一杯苦酒,这时候一个人落座在他面前。

“吴大郎君!”

黄好义连忙起身,他识得对方是吴安诗,吴枢密的大衙内。

吴安诗笑了笑,平易近人地对黄好义道:“你便是黄四吧,与我妹夫与何七是太学同窗。”

“是,不知吴大郎君有什么吩咐?”

吴安诗笑了笑道:“没什么吩咐,就是想结识一番,你是我妹夫的朋友,如此便也是吴安诗的朋友。”

“这……小人不敢高攀。”

吴安诗笑道:“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素来喜欢与寒门子弟交朋友,与我去一处地方保你大开眼界。”

吴安诗是此地地主,黄好义不敢违背跟从他走去。

当即吴安诗请黄好义到吴宅里一处地方,不久便有下人端上美酒佳肴来,还有数名美貌的女乐给二人献舞。

黄好义身为章越傔从,换了别人如此,肯定觉得是别有所图。但吴安诗是章越的妻兄,他却没有太提防。

加之吴安诗非常热情,而且非常豪爽,以他堂堂衙内之尊能够这般折节下交自己,令黄好义非常受用。

吴安诗看黄好义样子点了点头,对于一个底层人而言,往往最敏感的并非是钱财,而是脸上的面子,吴安诗非常懂得笼络人这一套,当初他这般待何七,也是如此待黄好义。

席间吴安诗问道:“你如今在我妹夫身边为傔从,月入几何?”

黄好义道:“傔人月钱原是三贯,如今章公升了学士,月钱也加为五贯,本来一月三贯足够三五口之家生活,还能偶尔吃上一顿酒肉,如今比以往更有富余。”

吴安诗亦道:“五贯不多,我妹夫为官清廉,想必你在他身边也无油水吧。”

黄好义闻言尴尬一笑。

见黄好义喝得差不多了,吴安诗便起身离开,让一名最美貌的女乐陪他。

黄好义喝得有几分醉意,被那名女乐扶进了内室,然后便睡在一起。

酒醒之后,黄好义看着光着身子的女乐,不由大叫误事,但这名女子宽解他道:“黄大官人放心,我家郎君已禀告章端明公说你喝醉了。”

黄好义听了松口气然后看着对方道:“不是,不是……你是处子?”

对方含羞地点点头。

“坏了,坏了,坏事了,一会吴大郎君非杀了我不可。”黄好义急忙穿衣裳,转身欲逃离吴府。

那女乐失笑道:“黄大官人不用担心,我家郎君早吩咐过了,要我好生的伺候你,若有丝毫令你不高兴,我便要被逐出吴府。我自幼无依无靠,蒙吴家收容至今,若被逐出吴府,我不知还有哪里可去。”

说完这女乐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黄好义忙道:“高兴高兴,甚是高兴。我这等人只是怕委屈了你。”

那女乐道:“我听说了,你是太学生,又是章端明公的心腹,我并不委屈,反而……反而……很喜欢,至少大郎君不是让我陪其他人。”

黄好义心底大喜,他看这女乐容貌比玉莲还更胜三分,而且还是完璧之身疚。黄好义不知这正是吴安诗笼络人的手段。

黄好义忙道:“你休要这么说,我就是个措大罢了。”

那女乐一笑当即给黄好义穿衣裳。

等到黄好义走到外室时,看见吴安诗已坐在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见过吴大郎君!”黄好义一脸尴尬地言道。

吴安诗哈哈一笑道:“四郎,宛若服侍得你还好吧!”

黄好义正要说不行,却见女乐的眼神心想自己说不好,对方就要被逐出吴府连忙道:“很好,很好。”

吴安诗笑道:“很好便好,如此宛若就赠给你了。”

“大郎君这是?黄某无功不受禄……”

吴安诗笑道:“你是我妹夫的心腹,还需什么功,诶,你就忍心看着宛若以后无依无靠吗?我作主了以后宛若便作你的外室,每月我出钱给你养着。”

黄好义问道:“吴大郎君是要黄某作什么事吗?若是不利于章府,黄某誓……誓不为之。”

吴安诗笑道:“你多心了,吴某说了只是想与你交个朋友而已,你也知道我与妹夫这么多年来有些不合,我赠金赠银他又不缺,更不能赠女子,否则就打翻了我妹妹的醋坛子。”

“但你既是我妹夫看重的人,那么也是吴某的好朋友,所以结交你也是一般。”

黄好义闻言不由将信将疑。

这时宛若幽怨的眼神看向自己,她那么柔弱无助的样子,彻底打动了黄好义。

黄好义心道,对方既是以清白之躯从我,若我将她抛弃,简直与猪狗何异?暂且先答允下来,给她一个安身之处。

最后黄好义道:“吴大郎君高义,黄某谢过了。”

第878章 处置办法

当夜黄好义回到了家中。

他的浑家倒是贤惠,原先欲成为他岳父的刘监丞,后知道他为章越的亲随后,为了弥补过失又给他介绍一门亲事。

这是他的旁系了一个侄女,虽说这支旁系家道中落了,但刘监丞认了亲,还陪了不少嫁妆给黄好义,就生怕得罪了黄好义,所以多加弥补。

现在黄好义也是成家立业了。

黄好义的浑家娴静文雅,不失为良配。

自娶了对方后黄好义也定下心来,黄好义的浑家心思细密,见黄好义这般神色古怪于是问道:“官人有什么疑难事吗?”

黄好义在外面养了外室,哪敢正眼看浑家的脸色敷衍道:“无事,无事。”

黄好义的浑家是精细人道:“你平日常在家中抱怨这抱怨那,但你别忘了你如今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好好珍惜今朝切莫想这想那?”

黄好义道:“你才莫要多想,早些安歇吧。”

这夜黄好义一晚没睡好,他欲向章越坦白此事,但又想章越约束身边人甚严,怕被他痛加责怪。

黄好义琢磨了一番心想,三郎此人大怒之下说不准会砍了我,但他夫人倒是通情达理,此事不如先禀给她有个转圜。

黄好义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写了一封信坦白此事,然后到了章府交给了陈妈妈。陈妈妈与黄好义有些往来,所以也愿意帮他转达。

过了一会,陈妈妈出来见黄好义问了他几句话,方让他回去了。

这日章越回府后十七娘便将黄好义的事与章越说了。

章越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黄四在哪,我非重重责他不可。”

十七娘道:“官人,我让他先回去了。”

章越皱眉道:“你怎地如此纵容于他?若不重重责他,我以后如何治得属下?”

十七娘道:“官人我非阻你责属下,只是黄四郎不仅是你属下,也是你多年的好友。”

章越正在气头上道:“我才没他这般好友,不过是几年同窗共学而已。”

“就当是同窗,不过此事他向官人你坦白了,你便给他机会。官人你如今回到汴京,汴京什么地方,那是花花世界,天下第一大销金窝,你可以作清官,但又如何保得你属下与你一般呢?”

“如今他知他犯了错,与你坦白你再重重责他,以后其他属下犯了错,便不会与你实话实说了。”

章越听了十七娘的话点点头,既是肯主动坦白此事,说明他还没昏了头。

随即章越又想到,黄四这厮说他愚真是愚不可及,但说他聪明他又很狡猾,他居然知道直接找自己会被训斥,转道向十七娘求情,这厮的聪明难道都用在这处了?

章越想了想道:“娘子说得有理,他既与我说得明白,那么就将那叫‘宛若’的女子,退还给尊兄,如此我便饶过他这一次。”

十七娘道:“我让陈妈妈问过了,他说不行。他说这宛若的女子是以……是以完璧之身从之,他不忍心弃之,若是让他在宛若与留在章府相比,他选择宛若。”

章越听了露出了一个在风中凌乱的表情,这是什么?

完璧之身从之?黄四还有这情节?莫非是来自某点读者‘全处全收’的传统?

章越急极反笑道:“也好,那便让他好生照顾宛若就是,想必他的浑家也是可以情愿的。”

十七娘道:“官人,黄四如此是不对。但错已铸成,当思如何弥补。我已是让陈妈妈与他说过了此,错可不究,但下不为例。”

“再说此事千不该万不该,也是我兄长挑起的。”

章越微微点头,他转而想十七娘说的话,确实人投奔自己总要有个想头。

黄好义这事也给自己提了个醒,如今自己也是高官重臣了,升为翰林学士后,月俸一百二十贯,另绢三十匹,此外还另给职钱五十贯,比起章越初职大理寺丞月俸十贯四百文时,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此外还有禄粟百石,给酒五升,糯酒一升,给茶,厨料六斗,面一石二斗,此外薪、蒿、炭、盐诸物之给。这就是身为官员的好处,基本没什么开销,一切都由朝廷给你买单了,所以这月俸等于纯收入。

这还仅是翰林学士,若兼判三司或枢密副使还能更多。

而且章越完全不看俸禄,十七娘治家有方,还持有交引所的股份,她的嫁妆如今怕是有十数万贯之资了。虽说计较着妻子嫁妆在当时是件比较丢人的事,但软饭硬吃素来是章家的家风。

但自己几个傔从日子却过得不怎么样。

李夔是读书人,如今回乡准备别头试。

别头试是乡试一等,官员可以举荐自己门客傔从参加。

在福建路乡试都是百中取一二人,可谓难如登天,但别头试却则是百人取十五人,登科机会可谓大大增加。

所以章越给李夔提供了一条终南捷径。

但其余几位傔从,特别是黄好义,彭经义月俸只有五贯。

彭经义已是将妻小接到汴京安置了,虽说章越将彭经义的两个儿子自家私塾里读书,但汴京居住甚是不易。

章越在西北时能拿出大量钱财和爵位封赏将士和幕从,经手钱财数百万贯,自己不从中克扣分文,但是对身边人太过苛刻了,反思起来自己实是太抠索了。

汴京是什么地方,软红十丈,物欲横流之世界。

而这个世界的人心鬼域,若看过金瓶梅便知一斑,但金瓶梅的小说来形容这汴京城却又不足。

章越对十七娘道:“从今以后几个傔从每月从我俸禄这拿钱,每人再贴补五贯,禄米五石,绢两匹。”

“好的,官人。”

章越走到屋门外道:“让经义来见我。”

……

此刻黄好义身在家中一整日都是坐立不安,提心吊胆的。

现在的黄好义恨不得立即离开汴京带着妻儿逃回建州老家,若非舍不得宛若怕是早已这么办了。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黄好义整个人为之一颤,待打开门时,却见彭经义站在门前。

黄好义知道彭经义这些年经历许多,亦是越发心狠手辣,更何况对方是章越发小。章越在西北数年一些疑难之事都是交给他去办。黄好义平日装作不在乎此人,但心底对他还是颇为忌惮的。

如今彭经义见了黄好义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道:“收拾收拾行李。”

黄好义心底一沉当即额头汗出道:“彭大我与说,吴大郎君说他对三郎他没有恶意,便是之前有些过节想要撮合,他说只要我能修补他与三郎之间的关系,日后有什么好处都忘不了我,我当时没有答允他。”

见彭经义没有言语,黄好义近乎哀求地道:“彭大,能让我最后再见三郎一面吗?我当面与他求求情?”

说完黄好义差一点便流下泪来。

彭经义轻咳一声道:“黄四,端明公让你住在学士院里三个月不许回家,就住马厩旁那间,不错,就是那间有三匹母马的马厩。”

顿了顿彭经义对黄好义道:“四郎,我以往从未与你说什么,你书读得比我多,肯定从书里学了不少东西。我虽书读得少,但从史书里只学到一件事,那些帝王将相都是如何处置叛徒的?这一次多亏端明公仁厚。”

……

这日章越在学士院,黄履便上门来禀事。

黄履如今知谏院兼判交引监,前段日子为淮南西路察访使去了淮南一趟,如今刚返回汴京,错过了与章越的见面。

从章越卸任设交引监起,陈襄继之,之后又是黄履继之,一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安石行新法后,吕惠卿,曾布都有意让三司或司农寺直接接管交引监,不过都让王安石给拒绝了。

章越知道这是与王安石的当年承诺,所以王安石一直没有动这一亩三分地。章越也是很庆幸王安石确实守诺,他当初与王安石约定的一句话,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有变过。

其实王安石一直不动交引监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任何人来了都不好使。如交引所所用的大多是太学生,这些年交引所主要岗位上的官吏都与章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已成为他一个重要的基本盘。

而章越这些年也没有动用交引所任何力量,保持着一个低调的范畴。而陈襄和黄履也没有过多干涉通过行政力量干涉交引所之事,总而言之就是萧规曹随章越的规矩,只占股份不干涉经营。

现在的交引所年分红已稳定在三百万贯上下,而这些分红大半都补贴了陕西转运使路及三司。

而因为交引所的成立,当初在界身上百家交引铺子,也就是当初章越出任盐铁判官时去过的地方。

就是这处堪称大宋华尔街的潘家楼大街,如今这上百家交引铺子已是歇业近三分之一,因为除了盐引外,包括钱引,茶引,香药引,明矾引,象牙引这些生意都给朝廷抢过去了。

这交引所就是明火执仗地抢钱,夺取这些金融集团的利润。

同样是‘与民争利’但与王安石比起来手段却是完全不同。

用黄履的话来形容,章越这就是管仲之法‘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

第879章 章吕分歧

当初章越安排黄履判交引监时,黄履还颇不情愿。

他是一个生性闲云野鹤的人,要他掌管一监他不愿意。

当时官员推崇的是‘宁登瀛,不为卿。宁抱椠,不为监。’

士大夫推崇的是登台阁,升禁从为显宦,而不以升官之快慢为意,讲的就是那清贵二字。

但对黄履而言,为官突出便是一个闲散。

不愿出任要剧之差遣,对于交引监这等肥差完全没有染指之心。但章越却铁了心了推黄履上位,不仅给当时还在大名府的韩绛推荐黄履,另书信黄履说,这就是个闲差,完全不管事。

黄履听了章越的话去仔细一打听那还真是如此,便果断地接受此职。

结果黄履第一日到监故意没通知监内任何官吏,还故意迟到了一个时辰,居然发现衙门里一个人都没有,连门子都不知去哪了,自己新官上任第一天竟被拒之门外。

身为正官的黄履没有丝毫感觉到不悦,反而是心道,三郎果真没蒙我。

不求上进的黄履后反被提为知谏院。

这对于一名官员而言是显贵之职,可黄履反在与章越在书信里感叹道。

古代的时候没有谏官,上至公卿大夫,下至于工人商人,都可以上谏天子。但自汉以来,始设置谏官,这对于天下百姓而言,难道是件好事吗?

以后民意如何上达天听呢?

章越在西北听了为之哂笑,京师里的各路商人争着结识黄履,交引所又是日进万贯,每天数钱数得手抽筋,黄履居然与他吐槽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这日黄履到了交引监便给章越谈交引所之事。

黄履道:“如今似韩相公,富郑公,曾鲁公,还有两宫太后,甚至皇后都在大买交引所之股份,至于其他重臣亦不胜枚举。”

章越道:“好生护之便是。”

黄履道:“可这些年分红三司和陕西转运司虽有增多,但所占之比通过增发新股之法反在下降。这些年所出新股,大为宗室大僚所买,交引所难以禁之。”

章越道:“安中,想要将好处真正分给老百姓实太不易,朝廷有任何惠民之事,官吏先得之,这官字两张口,只有喂饱了上面这张口,最后才看看有无剩下的分给百姓这张口。”

黄履则道:“眼下最为难是交引所每年所盈以三百万贯为顶,这两三年里所盈难增,怕是再过一两年,便难以有每年三百万贯之分红。”

章越道:“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黄履道:“交引所董事会提议,朝廷出面主张罢去潘家楼街那七八十家的交引铺子,让交引所垄断了汴京之交引市易。”

章越闻言目光一凛道:“此举怕是要大动刀兵”

黄履道:“度之,交引所兑盐引之差价从原先的五百文已降至三百文,但交引所降至三百文,民间交引铺子便降至了两百五十文,甚至两百文。”

“之前述古先生出面,代交引所与交引铺子行会商谈,无论官家的还是商家的一并降至两百文,谁也不许涨价或降价。”

“但都降至两百文后,民间交引铺子所盈也比交引所更高。这也是这些年交引所所盈停滞不前的原因。”

章越心知,这些年交引所扩张的分引所已是遍布大宋各个转运使路和经略使路的首州了。各路的交引交易体系建立后,布局已经全部完成。

增长达到顶点后,所以利润也就到了头,而且面对着民间交引铺子的激烈竞争,所以导致利润下滑。

因此交易所董事会提出了这个垄断市场的建议。

章越道:“安中,垄断的钱当然好赚,但也会使此行业萎靡不振。”

“最要紧的是盐引兑换降至两百文后,确实方便了老百姓,也使盐钞成为钱钞。”

章越对黄履道:“朝廷可以颁布律令限制民间交引铺子,其余的还是让交引所自己想办法。”

“如何为之呢?”

“如今交引所里市易的主要是盐钞大约占了近七成,茶引约为两成,剩下则为钱引,香药引,明矾引,象牙引占了一成。”

“我打算约束民间交引铺子只能换一至两等,如换了盐引便不能换茶引,钱引,香药引,明矾引,象牙引则只能换其一。”

交引所和各地分引所自是什么交引都能换,但民间铺子只能兑换两种,同时兑换量最大的盐引和茶引只能择其一。

章越在用行政手段维护交引所的利润,同时打压民间交引铺子。

黄履得到章越承诺便告退了。

章越让彭经义送黄履出门,回到来彭经义对章越道:“端明公,我方才见这位黄知谏所用乃七香宝车。”

汴京豪富相互攀比,所以驾车也分三六九等,宋朝缺马,等闲城市里都是牛车骡车驴车,但汴京却多是马车。

除了驮畜,就在制车材料上比富,最上等便用香木制车,用多种香木制车的被称之七香宝车,也就是黄履所乘的这等。

章越听彭经义笑了笑。

这几年黄履主持交引监,中书,三司常有对交引所之事所有安排,却一概给他推了回去。

在外人看来黄履便是懒散惯了。

但其实不然,有时候不作为比作为还难,可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喜欢找存在感,却不知萧规曹随是也,能管住手,不折腾又有几人?

黄履这些年替自己顶住了不少压力,交引所上下自感念他的恩德。

而且黄履不是不知,而是对于交引监的一切了然于胸,洞察在心,却没有任何的干涉。

所以黄履不仅是章越的朋友,还是真正的知己。

这这七宝香车据章越所知,就是交引所买来给黄履平日出入的。

……

次日两府会议,吕惠卿向天子提及铸折二钱。

所谓的折二钱就是为了缓解如今越来越严重的钱荒,朝廷铸一枚铜钱抵两枚铜钱来用。

此折二钱最早不是吕惠卿提出的,而是王安石提出的。

但在朝堂上吕惠卿的提议遭到了冯京与曾布的反对。

这折二钱说白了不就是朝廷向民间抢钱吗?

作为虽不是两府成员,但能参预大政的端明殿学士,章越也是旁听了一切,他觉得自己与吕惠卿的分歧之大,实是无法调和。

第880章 钱重物轻

资政殿这场两府集议,章越位列其中听着两府诸公发表高论,除了他以外,还有三司使曾布,以及同修起居注的章惇。

王安石罢相后力荐章惇,如今已是知制诰之职,之后在曾布与吕惠卿市易司的案子上,章惇作出了支持吕惠卿的决定,又被吕惠卿委以判军器监之职。

章越看了一眼立在屏风旁的章惇。

吕惠卿之所以了得,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的是朝堂上所有支持新党的官员,王安石没结的党,吕惠卿结了。

你可以得罪了一人,却无法得罪整个党派。

这就是为何吕惠卿在天子面前,可以完全不把冯京,曾布,甚至昭文相公韩绛也不放在眼底。

同时王安石与吕惠卿之辩才,放眼庙堂上也没几人是他们对手。

冯京先是驳斥了吕惠卿筑折二钱的弊端:“汉时吕后先铸八株钱,后改为五株钱,民皆道汉不如秦,王莽篡汉铸大泉,一枚大泉可兑五十枚五株钱,强索民间,最后天下分崩,刘备入蜀身无分文,铸直百五株,强令兑一百枚蜀五株……之后蜀汉又铸太平百钱…”

章越听冯京所讲都是官府从民间抢钱的事。

盛世的一个标准就是官方铸币都非常精良。

以明朝的永乐通宝举例,这是公认的良币。那是明朝国力最强大的时候。

汉朝通行是五株钱,但吕后一开始想铸八株钱,这也是秦朝制币,但当时国力不允许,所以五株钱当八株钱用。

王莽篡汉发行“大泉五十”,但大泉只及五铢钱的两个半重,却要当五十个用。所以王莽每发行一枚大钱,就等于从民间抢走四十七个半五铢钱。

最后就是刘备入蜀,就是自己铸一枚抵民间一百枚了,这利润比王莽还过分。

至于王安石,吕惠卿所提的折二钱,吃相还是比较好看的,新铸一枚铜钱抵你两枚铜钱用。

此外还有铁钱当铜钱使的,往铜钱里掺铅的,这都是自汉唐以来官方铸币的优良传统。

总而言之,越是乱世官方铸币质量越差。不过王莽还是要点脸的,大泉五十工艺非常精良,至于刘大耳的直百五钱,那品相是公认的差,在后世的二手市场都卖不了几个钱,就这样还一枚抵一百枚。当然据说东吴还有大泉五千的品种。

吕惠卿道:“冯公以为我铸折二钱只是为了与民争利吗?这钱荒怎么办?朝廷屡下禁铜之令,却禁不了老百姓熔铜铸私钱,仁宗皇帝曾下旨,有一贯铜钱以上带至外国,则为首者处死,照道理说,铜钱应在国内流动才是,但冯公看到民间百姓用什么钱吗?都是平钱,铁钱,唯独不见铜钱。”

“臣听闻河东陕西之富室都藏铜钱不用,反而在民间使铁钱,这都是钱荒所至。之前熙宁元宝折二钱岂见乱之,我看来熙宁重宝要铸折三,折五,方可化解当今钱重物轻之局?”

吕惠卿的意思,我不是为了与百姓争利,我是真的为了国家解决钱荒的问题。折二还不够,我还要折三折五呢。

章越听了心底呵呵,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第一次罢相是因为发行‘当十钱’,你吕惠卿看来也不远了嘛。

曾布道:“陛下,夫钱本无用,而物为之用;钱本无轻重,而物为之轻重……”

章越听了曾布不愧是三司使果然有点东西啊,这句话与金银天然不是货币,而货币天然就是金银有点相似。

“臣以为官铸折二折三,甚至于折五怕是要挖地三尺了,这等从民间掠钱之举岂能真的化解钱荒,臣以为反要民不聊生了……”

吕惠卿反唇相讥道:“陛下,曾布所言的民不聊生,臣看倒是差矣。他不许臣铸折二折三,就是宁可富室豪强私铸钱币,也不许朝廷铸钱,放任让百姓凿剪铜钱,也不许以一当二用之?”

有句话叫一分钱掰成两半来花,这句话不是笑话,民间钱荒到什么地步,就是将铜钱剪成两半来使。

曾布被吕惠卿这句话激得忍不住道:“放任民铸私钱又如何?古时百姓以贝壳为钱币,之后又是以铜钱与金银,这些都是百姓自定,何尝求之于国家?”

“陛下,臣以为放开民间自铸,便可解决钱荒,当年张九龄为相便上疏《敕议放私铸钱》,然为奸相李林甫所阻。”

曾布言下之意自己是张九龄,而主张官铸钱币吕惠卿就是李林甫。

但章越听了曾布这话心道,你真的是被吕惠卿气疯了,这放任民间自铸私币来解决钱荒的问题,也是可以乱说的?

这置朝廷权威于何地?

没错,史书上都是骂李林甫,赞成张九龄,但问题是皇帝最后支持了谁,采用了谁的意见?是谁当了十九年大唐宰相?

如今在官家面前,一个主张官铸货币,一个主张放开私铸货币,你说官家会更信任哪一个?

果真官家听了曾布的话后,脸色就不好看了。

之前他觉得曾布还行,但王安石罢相后,对方与吕惠卿一比真是处处不如人家。

而吕惠卿面露得色,论到治理天下,这曾布和冯京二人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这殿里面真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吕惠卿道:“陛下,臣以为为了化解民间钱荒,可以各铸二折三折五钱,甚至铁钱,视民之方便为之。”

“陛下,臣以为折二钱可使,折三折五及铁钱则不可。”

话音落下,吕惠卿面色一凝,韩绛吴充皆不约而同地侧过头去看向殿末。

但见一人越班而出,正是从来不吭声的章越。

王珪,蔡挺见了章越则是略有所思。

官家则是赞许点点头心道,你可算是出马,不然朕都以为你每次两府集议,都是在打瞌睡。

章越也是没办法,他不愿意与吕惠卿争,但这次不争不行了。

战争背后是政治的问题,政治背后常是经济的问题,而经济问题的表现则多在货币制度上。

为何这么说?

无论是钱荒,还是钱重物轻,放在后世的说法就是通货紧缩。

通货紧缩的意思,就是钱不够用了,为什么?

一个可能是经济发展太快,生产过剩,导致了货币发行速度跟不上。

还有一个就是贫富差距过大,钱都集中到有钱人手里了,老百姓手上没钱消费。

社会上的钱少了,理所当然就要增加货币投放量,因此吕惠卿开出药方是要官铸折二钱,而曾布则放开民间私铸。

第881章 殿议

资政殿里,终于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以往吕惠卿在两府最大的对手便是冯京,但冯京态度不是坚决,属于争但不力争的那等。

但章越则是不同。

吕惠卿知道章越不争则已,争则力争。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管子曾言,民予则喜,夺则怒,民情皆然。先王知其然,故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故民爱可洽于上也。”

这话是当初黄履与章越所言。

老百姓喜欢为君者给他们恩惠,不喜欢向他们征税,给了就高兴,夺走就生气。

所以治国者给老百姓好处,必须大大方方地广而告之,让天下人都知道为止,当要从老百姓手里征税时,要做到不动声色,潜移默化地。如此老百姓才会爱戴治国者。

管子的话很直白也很腹黑,虽没有商君书那么赤裸裸,但比满口孔孟之道儒生,说话更令治国者愿意听。

“方才冯公所言的秦半两改为五铢钱,王莽之大泉五十,汉昭烈帝的直百五株,既是明而夺之,陷人主于敛财之名。”

众宰执们听了章越之言心道,章吕二人这是要撕破脸了吗?

吕惠卿脸色阴沉下来。

章越随即又道:“放任民间私铸亦不可。方才吕公所言,富人积累铜钱于家,而百姓手中没有铜钱,只好使铁钱和平钱,这就是钱荒的由来。”

“本朝私钱本就屡禁不止,若放开私铸,那么富人手里的铜钱便可化为私钱,那么铸钱之利皆归富人所有,百姓则更是疾苦。”

宋朝本就贫富不均,富人手里的铜钱多到花不完,便全都囤起来,老百姓手里没有铜钱,这就是钱荒的原因之一。

如果你再让富人铸造私钱,那么完蛋了,最后老百姓又要被富人剥削一遍。

货币铸造权是一定要掌握在国家手里的,这是不容置疑的。

吕惠卿被章越说了一通了,闷着不说话,不知是不是在酝酿反击,要换了冯京,曾布,他早就当面怼回去了。

吕惠卿心想,章越突然向己亮剑,是不是与冯京,曾布早有什么默契,今日向自己发难来了?

吕惠卿看了官家一眼,破例谨慎地没有说话。

曾布听了则争道:“唐相姚崇,张九龄皆倡私铸,而二人皆有贤名未闻有什么恶名。”

冯京亦道:“臣亦以为当藏富于民!管子也有此论。”

众宰执心想,章越这又是左右逢源的说辞?

章越则道:“唐与如今乃此一时彼一时,自古以来没有钱币之词,民是以为之,故而以为之,所以无论是官铸还是私铸,都没什么不同。”

“自始皇统一货币方才开始,然由汉至唐民间都是私铸不绝,姚崇之后宋璟为相,曾禁铸私钱,罢恶钱,结果触怒权贵而罢相,然宋璟之贤岂逊于姚崇?”

章越话的意思,最早没有金银是货币概念,但老百姓觉得金银好用,所以约定俗成将金银作为货币,所以官铸私铸的钱币都能用。之后秦始皇统一货币发行秦半两,罢了六国货币,这成为杜绝私铸的开始。

姚宋并称为开元二相,宋璟就是因禁铸私钱得罪了权贵,最后遭到罢相,这话就反击曾布你不能只举姚崇不禁私钱例子,否则就有片面的嫌疑。

曾布闻言无辞以对。

章越转而又道:“冯公方才所言藏富于民,臣以为要藏富于民,民富则天下足,当初司马公不也曾说过,天下之钱不在民则在官。”

“但是这天下并不是只有君臣与百姓,还有敌国贼寇。国家没钱百姓有钱又如何养兵,整顿军备,外族打进来,我等藏富于百姓不正好当肥羊给宰了。”

“遥想开元之盛世,东西二京之富庶,然后呢?”

好嘛,章越今日是火力全开了。

官家与众宰执心想,章越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说话将吕惠卿,冯京,曾布都怼了一遍,啧啧,这是要将人都得罪光吗?

吕惠卿心底冷笑,章越你这是要显本事吗?如今为翰林学士都如此,以后入了两府还不知有多猖狂呢。

吕惠卿皮肉不笑道:“既不用官铸,又不用私铸,难道指望天下掉钱下来解决钱荒问题吗?”

章越看了吕惠卿一眼,然后对官家道:“臣以为还是归到那句‘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

官家点点头,心底却高兴坏了。

身为天子最担心堂下大臣一团和气,如此下面大臣奏什么,自己只有听什么,然后点个头说是。有争论有冲突,自己才有选择的余地,才知道哪个是好的,这才是祖宗异论相搅的真意。

章越继续道:“钱不是天下掉下来,臣以为还是要官铸货币,只是这不是铜钱,也不是铁钱,而是纸钱!”

吕惠卿为之一哂,自己还以为章越有什么高论,纸钱简直比折二折三折五钱还不靠谱。

吕惠卿转而又想,不对,章越说的不是纸钱,而是盐钞,这厮……

章越道:“陛下,真如金银并非天生是货币,但百姓约定俗成以金银为货币,故而历朝历代皆以金银为钱。”

“而蜀地之交引,最初也并非朝廷为之,而是由川蜀的商人先为之,之后百姓亦自以为货币,之后的盐引亦是如此。”

章越这话的意思,货币这东西,并不是朝廷说他值多少钱就值多少的。

比如蜀汉直百五株在国内能换一百枚五铢钱,到了吴国却只能换十枚五铢钱。于是吴国用换来的直百五株到蜀国境内,当一百枚五株钱使……后来东吴有过之无不及的发明了大泉N千系列。

这等手段乱世时可勉强为之,但太平盛世为之就是找骂。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为了解决钱荒问题,先铸当十钱,当十钱在民间兑换价格不同,在陕西等地一钱当十钱,在荆湖淮南能当五,在江浙则只能当三,但在蔡京老家则不许流通……

正是这件事导致了蔡京第一次罢相。

相比较交引最早诞生于民间,而不是官方,交引是民间先默认它的货币价值,而不是官方赋予了他的货币价值。

这与盐引一样,朝廷根本没想让它作为货币,但老百姓们选择了它作为了货币。

众人心想,章越的意思莫非是让朝廷大量发行百姓认可的交引和盐钞,来缓解民间的钱荒?

第882章 臣有三策

两府宰相们理出章越与吕惠卿,曾布意见的不同了。

章越反对曾布的私铸,赞成吕惠卿的官铸。

同时反对吕惠卿折二折三折五钱,改用楮币(纸币)来作为官方用钱。章越还举了一个例子,就是货币的价格由民间来定而不是官方来定。

这不是左右逢源,而是尔等皆菜矣,唯我独见万里。

吕惠卿闻言有所不满,已是露于言表道:“陛下,自朝廷为交子务以来,交子以三年为一界,每界发行一百二十五万六千三百四十贯,准备本钱三十六万贯,以新旧相因之法发行。”

“之后庆历战事一起便远超过一百二十五万贯之数,熙宁年间王韶又奏请将益州交子务设在熙河,以交引向青唐羌和党项人买马,但收效甚微。”

“熙河蕃人宁用盐钞,也不用交引,更不用说陕西百姓了,如今一贯交引之值在民间不过一百余文。除了加印盐钞一途没有他法。”

官交子基本已是玩完。

自民交子转为官交子后,一开始还比较节制,每年印一百二十五万交子,等三年为一界全部回收重印,以防止有人造假。

但之后民间伪造不绝,同时朝廷滥发,官交子信誉就败坏了。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王韶觉得可以把青唐羌和党项人当作傻瓜耍,所以用交子与他们交易,事实上人家不上当。

而这个时空盐钞则取代了官交子。

吕惠卿说官交子再滥发肯定是行不通了,只有加印盐钞一途了。

曾布道:“此也行不通,如今盐钞是以解盐和漳盐为钱本,一旦滥发又去哪里作本?”

曾布的意思,(陕西路)解盐和(熙河路)漳盐每年出产都是有定额的,一旦超出定额滥发纸币,榷盐制度也要败坏。

章越道:“吕公,曾公请听我一言,交子自以钱对,盐钞自以盐对,所以民间方才信任……”

官家这时打断道:“不错,朕看来这交引,盐引皆始初须要本,待信后然后带得行。

只要出纳尽使民间信之,自不消本。”

官家的意思交子和盐钞之所以让老百姓信任,就是因为有准备金制度,交引的准备金是三十六万贯铁钱,盐钞就是解盐和漳盐。

但只要老百姓相信朝廷,其实准备金也不是太重要。

吕惠卿和曾布见官家这是明摆了支持章越啊,已是公然站台。

章越投桃报李地道:“陛下所言即是,只消自家有本钱便敢会钱,动则无钱谁肯会钱。”

“好一个人有钱,故而人人都愿意将钱借你,若一个人无钱,谁都不敢将钱借给你,臣在京中交引铺子里所见,家家都在铺里摆了金山钱山便是这个意思。”

“故臣有三策献给陛下,可解民间钱荒之局,重拾朝廷交引之信!”

三策?

两府相公都是看向章越,此子口气不小啊。但看来还是要救交引。

官家大喜过望,满怀信心地对章越道:“章卿快讲!”

章越道:“臣这第一策,便是重建币信,如今一贯交引不值两百文,其因就在于币信摇动。这几年交子务滥发交引,使其数日增,价亦日损,愈多愈贱,最后至交引折阅(贬值),要想重新称提(稳定价格),当以重建币信为上。”

官家不免心想,交子在民间几乎已无信誉可言,还有什么办法重建币信?

章越心想,常常听人评论说纸币不可能在封建社会出现,其实这是错的,答案是完全可以的。

为什么?

因为北宋的交子虽然是失败了,但是南宋的会子却成功了。

会子从宋高宗一直推行到贾似道为相。

南宋的钱荒比北宋的钱荒更严重,南宋朝廷的铸币量仅为北宋的二十分之一,可南宋的经济又比北宋更发达,所以是会子挽救了北宋经济,彻底消灭了钱荒。

会子的发行量是多少?

以端平入洛为例,绍定五年发行的会子一共是一亿三千三百五十五万贯,到了端平元年南宋发动收复三京的战争,一年所印会子已至四亿两千万贯,当然这次滥发引起了剧烈的通货膨胀。

可仅以绍定五年的一亿三千万贯的会子发行量来衡量,与眼下熙宁年间一年两百万贯盐钞,一百多万贯交引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端平元年以前说明,会子是非常成功的。

有人言纸币对于宋朝是一等早熟的制度,但事实上一点也不早熟,最重要的是发行者能够管得住手,若管不住手哪怕美刀也要崩。

钱荒(通缩)比通胀更可怕,当商业发展与货币不相匹配,就会严重限制经济。

从唐朝中期一直持续到北宋末期的钱荒,直到会子出现才得以解决,到了南宋末年弊病才为会子滥发的通货膨胀。

章越道:“为了重建币信,臣建议当力行回笼之法,首先允许百姓以税赋回笼交引,如此疏导壅塞,其次投放铸币,朝廷在民间以真金白银收购交引,其三回笼交引之后,按需铸币,杜绝小斗进,大斗出之举。”

会子能成功,很要紧的一点,会子不仅作为官员俸禄的折色发放,同时老百姓缴纳税赋时会子使用比例可以达到六成。

但交引就是只能官方给老百姓,当老百姓还给官方时,人家就不承认了。

众宰相们听章越回笼交引之法是三管齐下。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办法可行不可行,在场都是政坛老手难道听不出来吗?连吕惠卿都没当堂反对,只是不知为何胸口一直起伏。

官家听了几乎击节叫好了,重建币信,说的太对了,一个信值千金万金。

“第二策便是严以重刑,敢伪造交引者必须重处。朝廷当明令天下,敢伪造交引者,轻则充军流放,重则处死,上至公卿,下至百姓,胆敢触此罪者,绝不姑息,定罚不饶。”

楮币最怕的就是造假,官铸货币造假者很多,而且大多都是权贵豪门,因为民间没有那么高超的制假技术。所以尽管有三年一次回收交引并全部销毁重造的制度,仍不能杜绝。

“其三严明交引之制法,并严明管理之道,臣以为可将交子务设在徽州,以此处楮树为木,所制之纸更胜过川纸……”

庙堂上章越将此三策娓娓道来,从唐的姚崇,宋璟,再到吕惠卿,蔡京,这是一条罢了多少宰相,且无穷无尽的弯路,然而随着三策地提来,似开出了一条新路

第883章 共识

资政殿上。

章越言毕三策后,官家心底叫好心道,此真为真知灼见之言。

真不愧是状元敕元两元之才,仁宗皇帝留给朕的宰相之才,所谓一言兴国,三策兴邦是也。

官家不好明着如何言语,若是章越方才所言的是篇策论,他早就御笔一挥点为状元。

但金殿策论毕竟只是金殿策论,两府相公们在金殿上商讨的是国策。

策论是文章,国策是要推行的,不是他认为可行就行的。

官家望遍诸相公们,此刻韩绛道:“陛下,章越此三策……臣以为可行,不过细节上还要再经过两府商量。”

章越虽是第一次在殿上提出,但韩绛与章越早有默契,交引监便是二人手笔,不过再如何支持,面上都要表现出再三顾虑的样子,这才是宰相的稳重。

相比之下,吴充则一点顾忌也没有道:“臣以为首先是在重建币信,此一事无成,朝廷信誉扫地。”

“孔子曾言足食,足兵,民信三者,民无信不立。这币信便是民信,也是朝廷的制度!”

“币信便是民信!”官家点点头,他想起王安石第一日入宫与他谈的,变法当先以择术为先。

官家想到这里,突然反问了一句:“治国当以择术为先,还是制度为先?”

吕惠卿则道:“陛下,当因时而变,因势而变。本朝百年来因循守旧,故而才有了变法。”

“譬如钱法,为了解决钱荒,自熙宁二年,陛下首先废除了自庆历以来的铜禁。”

“如今百姓已可以允许造铜器,并携铜铁钱出国,朝廷亦从民间收回旧铜开始铸钱。这都是陛下之德也。”

官家听到这里很满意。

“陛下刚登基所铸的熙宁元宝,都是平钱,当时四川铸了一批平钱,臣记得用本八万九千三百余贯,最后值十一万两千五百余贯,两下相除,利有两成五之多。”

“到了熙宁二年后,朝廷铸熙宁重宝,间杂以平钱和折二钱,以铸折二大铁钱,一贯铁钱还不足十二斤,其利足为一倍又五成之多。”

“朝廷从铸铁钱之中,获利颇丰,又废除从仁宗皇帝以来的铜禁,此官民两便矣,由此可见折二钱之功。”

众人听了吕惠卿巧舌如簧地大讲折二钱的好处,明明是朝廷谋利之举,偏偏被他讲成了便民利民之举。

但官家就是吃了这一套,吕惠卿道:“自熙宁二年后所铸的熙宁重宝,无论是平钱还是折二钱,在民间都流通即便,未有什么不妥。”

“如今臣以为若铸熙宁通宝,熙宁通宝则是折二钱为主,再杂以折三折五钱,再以其中得利,用钱来回购朝廷所发的交引,此亦为两全其美之道。”

听了吕惠卿之言,众相公们一阵骚动,章越也是为吕惠卿突如其来的操作在心底一百二十万分的佩服。

自己在庙堂上突然提出回购交引,这是出乎吕惠卿意外的,但他仓促之间就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操作。

但这操作是什么?拆东墙补西墙吗?

一面滥发新钱,一面装模作样地回购旧钱。

这就是所谓的大斗进,小斗出的骚操作啊。

经典的小学生计算题,一个水库一面放水,一面进水,请问水库多久可以装满或者排干?

一般小学生就摔笔了,这尼玛不是忽悠老子吗?又是放水又是进水的,水库到底放水还是进水?

为什么?

因为既要收敛钱财,又要宽厚仁义,吕惠卿揣摩了皇帝的心思,耍了一套花里胡哨的动作混淆视听。

折二折三折五钱是破坏朝廷的币信,有了折二后,拿到官铸平钱的百姓就吃亏了,有了折三后,拿折二的就亏了,折五也是同理。而回购交引是为朝廷重建币信。

重建和破坏币信,是自己与吕惠卿分歧所在,而不是在钱上面。

这回购交引的钱用不着使这法子。

章越眼见文官里一号人物和三号人物都支持自己,却因吕惠卿突然来了个这操作,至大计几乎失败。

眼下官家已被吕惠卿说动了,他下意识看向章越。

章越欲言语,这时候他看见吕惠卿给自己投来一个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眼神。

章越想了想便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是不赞成。

吕惠卿见此又露出了不满意的神色。

他上前道:“陛下,臣以为此法已是最为妥帖,无需再有其他考量,请以此诏令天下。”

章越忍不住出班争道:“陛下,熙宁通宝用折二可行,折三折五万万不可行。”

吕惠卿横了章越一眼。

章越看了一眼回去,然后向天子奏道:“臣知道吕公的意思,是熙宁重宝折二钱推行顺利,眼下民间已是普通接受了折二钱下,在新铸的熙宁通宝上,再尝试以折三折五钱,甚至折十上以探民间百姓是否接纳?”

“但这般下去迟早会出乱子的。”

吕惠卿则道:“我看你是多虑了,若折三折五不可,那么铸熙宁通宝又有何用?”

章越争道:“对吕公而言,似只要百姓们不闹事,不出什么大乱子就好了。就算出了乱子,杀了一批闹事,朝廷再稍稍退让则个便是,这是否乃民不加赋国用足的真意是耶?

“胡说八道!”吕惠卿大怒。

眼看两人在御前吵出了火来,韩绛立即打断二人争执。

官家走下御阶,来到章越与吕惠卿中间道:“章卿,吕卿你们都是朕的肱股,也都是社稷的干臣,以后治国朕还要倚重你们呢?”

这是官家主动为章越和吕惠卿修补关系。

章越,吕惠卿闻言同时向官家告罪,表示自己御前失仪了。

官家道:“朕自即位以来以寤寐增叹,而夕惕载怀者也。交引之滥,朕亦有罪过。”

官家以天子的威严调解了一场大臣间的争执,离开大殿后,众人各自独行离开。

章越离殿时看到了吕惠卿,吕惠卿亦看到了章越,二人不约而同地微微点头。

御前吵架,动了真火,拍了桌子都没关系,那是表演给皇帝看的。

章越与吕惠卿都知道彼此政治上分歧很大,不过他们现在谁都奈何不了谁,所以没必要扯破脸了。

扯破脸后事就难办了。

吕惠卿道:“度之,借一步说话?”

章越知吕惠卿进一步商量,立即道:“听凭相公吩咐。”

吕惠卿对章越道:“端明道理各有两端,但需偏执一边。当初文相公有句话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非与百姓治天下。”

“这朝廷举事,原先都是为了便民利民,但因地方官吏不提天下之意,这才使百姓劳忧。”

“所以端明知道我的意思吗?”

章越道:“相公的意思是哪有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是天子一人独治天下!”

吕惠卿点头道:“正是如此。故只有变法破兼并一途。”

“你说铸折二折三钱,老百姓手里有几个钱,家无余粮过夜,手中最多几个恶钱罢了,而那些富绅家中是铜钱铁钱都堆成了山,若今日真有折十钱,明日要哭的便是这些劣绅。”

章越道:“相公,所言我明白,在熙宁之前,乃国穷民贫,天下的钱财多为势家所把持。”

“故而钱法以均平为良,我是赞成的,《钱本草》不曾有云钱之一物,味甘,大热,有毒……能利邦国,污贤达,畏清廉。贪婪者服之,以均平为良;如不均平,则冷热相激,令人霍乱。”

钱本草是唐相张说所写,以神农本草经口吻写的。钱财还是以均平为良,如果不均平则会天下大乱。

章越又道:“钱若如积而不散,则有水火盗贼之灾生;如散而不积,则有饥寒困厄之患至。一积一散谓之道。”

“这钱既是要积亦是要散的。但相公说折十钱可令富室家中钱拆阅十倍,但你可知钱贬作十倍,地却贵了十倍,那么富室家中田多还是钱多耶?富室是更穷了还是更富了?”

吕惠卿闻言神色一变。

章越又道:“吕相公钱财对富室而言,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你去减损他故而可以减损,还有贫民手里没有什么钱财,就算有了当十钱也无所谓。”

“可除了富室和贫民,他们之间还有一等人。他们有的家里有几亩薄田,有的摆些小摊贩些东西,有的读了几本书,他们自持有些本事却不太多,家里有些薄产,有时候一日可以吃一颗蛋,一旬吃一顿肉,一个月喝一顿酒。”

“在有的人眼底算得殷实,但在富室眼底却又不值一提,一个小小的押司便可逼得他们几乎走投无路。若他们手里的钱财贬作了十倍当如何呢?”

吕惠卿双手负后沉默不语。

“相公,你我没中进士前,也是这般!故我即便如今起居八座,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说完章越向吕惠卿一揖而退。

吕惠卿看着章越的背影心想,但很显然章越搞错了一件事。

吕惠卿是官宦子弟,他在没中进士前,父亲官至知州。

谁与你这寒家子弟是一般,这明显是你章越搞错了。

次日两府商议,最后定熙宁通宝只铸折二钱,而朝廷拿出一百万贯从交引所回购交引,天子御批此事当即为诏令颁行天下。

第884章 政事堂

从中书回府中后,吕惠卿心想,章越回朝后,我吕惠卿在两府中孤立无援。

这时吕升卿,吕温卿二人一并出迎,他们见吕惠卿脸色不好,同问何事?

吕惠卿便把这几日两府议论道出,吕升卿想到朝廷要回购交引,以后市面上的交引岂非不是要暴涨。二人不约而同都动了取利的心事。

吕升卿道:“兄长,眼下之患是冯京,曾布,郑侠,而非章端明!”

吕惠卿知道自己弟弟与章越在熙河相处得不错,不愿二人翻脸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吕升卿想了想道:“兄长可先引章子厚,邓文约二人入学士院。”

吕惠卿道:“二人资历不足。”

吕升卿道:“入学士院不一定为翰林学士,可以直学士院。”

直学士院和直舍人院一样,都是为了提携党羽,让资历不足的人入值要冲。章惇和邓绾二人都资历太浅,吕惠卿要想让他们入学士院,只有用直学士院的办法。

反正吕惠卿有二个月翰林学士拜参知政事的辉煌经历,那么用这等办法提拔章惇,邓绾入学士院又有何不可。

无非被朝野非议几句‘幸进’而已。

一旁吕温卿道:“众所周知章度之与章子厚不和,有他牵制,兄长便有人对付章度之了。”

吕惠卿点点头道:“子厚与他弟弟的恩怨,我略有所闻。”

吕升卿道:“二人眼下政见不合,日后章子厚是兄长对付章度之的最好帮手。不过章度之毕竟与冯京,曾布不同,兄长留他在朝堂上也未必不可啊。”

吕惠卿点点头道:“章度之乃大才,当年他改青苗法,前日他制定的交引之法,无一不是典章详备,谋虑深远。”

“那日他私下与我,眼下富室高官之辈,食利为之尽也,朝野之负担一日重似一日,无论如何革之,亦难去其利。而下层之百姓,役重穷困,一旦走投无路,便会落草甚至官逼民反。所以朝廷变法,也唯有小康温饱之家能收敛些钱财,这样又于心何忍?”

“实话言之他所谋所虑比我深远,见事透彻,故这也是官家看重他的地方。但是……”

吕惠卿话说到这里突然一转道:“不仅如此,其实我与度之是同乡,多年来相处还是可以,他日我晋宰相未必不能给他一席之地,可他既开口保了曾子宣,那我便容不得他了。”

吕升卿,吕温卿知道这就是政治之残酷。

吕升卿立即落井下石道:“曾子宣有意去三司使之职,若是他走了怕是由章度之兼之,那便大事不妙了。”

吕惠卿道:“对,不可让章度之入三司。”

中书位于文德殿以西。

在宋朝中书为中书门下简称,并非原先唐朝的中书省之意。

政事堂便在中书之内。

章越抵至政事堂,以往宰相可以骑马直入政事堂,但王安石去年乘马入宫被殴后,再也无宰相或官员乘马入宫了。

政事堂便是两府商量办公的场所,在政事堂后则是各相公们视事的本厅。

仁宗皇帝当年不许官员在非会议时,随便入中书找宰相们议事,不过这个规矩根本执行不下去。

程颢因反对新法被罢,张戬冲进政事堂找王安石理论,王安石只好用扇子掩面尴笑。

这日章越进入政事堂与吕惠卿商议之交子之事。

章越到了中书门前,院吏见到章越道:“章端明,还请在此稍候。”

章越听了心想你吕惠卿摆什么架子?

哪知过了片刻,吕惠卿竟亲自出迎。

章越有些吃惊,翰林学士至政事堂时有宰相亲迎的制度,不过这已是很久没用了。因为宰相日尊,学士日卑之故。

见吕惠卿礼下于人,章越道了一句不敢正欲脱鞋入堂,一旁院吏道:“端明不必如此。”

章越心想,难道连脱鞋之礼也免了?这吕惠卿对己也太器重了吧。

堂上官员具坐,其中有中书五房公事孔目房许安世,吏房蒲宗孟,户房熊本,礼房向宗儒,刑房俞充。

接着冯京王珪亦陆续从本厅抵此。

章越入座,接过院吏的茶汤好整以暇地喝了。

这时许安世问道:“前几日端明上疏提议将原先的益州交子务,改为交子监。但何不将交子与盐引皆并为交引监所管,交引监下辖三署,分别是盐钞署,交子署,稽伪署,如此为之不是更好。”

许安世与章直同科,名列第二,据说他与嘉祐八年状元许将同为许远之后,二人还联了宗。

王安石为相后也提拔了许安世,许将这般状元榜眼位列要津。

章越道:“废除益州交子务而改为交子监,仿都水监,国子监,军器监例直属于中书,此乃中书管钱法,一事一例,互不统辖。”

“盐引监印制盐钞为大钱,面额分别为五贯(一席),十贯(二席),二十贯,五十贯,百贯面额,罢去一切小钱。”

“交子监印制交子,交子则为小钱,主要解决民间钱荒,就是铜钱兑付难的问题。交子最高面额为一贯,次则五百文,三百文,一百文。”

吕惠卿道:“可是新设交子监未免太繁,不如将交子务并入司农寺管辖。”

吕惠卿提出后,众人表示没异议,章越也接受了。

谈妥了第一件事,熊本道:“原本一贯钱可换一千个铜钱,但因为铜荒,最多换五百六十个铜钱。”

“要化解钱荒盐钞可否加印?据我所知,原先朝廷卖盐钞就等于卖盐,但后来有人买盐钞不为买盐而是拿来当飞票用,还有人买盐钞是如金银一般储蓄,甚至有人将盐钞专门用于炒买炒卖,甚至有人的盐钞遭了火噬虫蛀,这里我就不一一而具。”

“盐钞已经定在每年两百八十万贯,去岁漳盐和解盐所支不过一百五十万贯。我看完全可以将盐钞加印至三百万贯以上!”

熊本中书户部公事,同时兼判司农寺,此人非常有才干很得王安石信任。

章越则道:“盐钞是以盐池之盐为抵付,解盐一年所产最高不过三十余万席盐,若一年印三百万贯以上倒是绰绰有余,但低的时候不过十几万席,到时候怎办?盐钞的币信便荡然无存了。”

吕惠卿表示了对章越支持:“此事如端明所言,盐钞仍是两百八十万贯不变!”

政事堂里的人都看出了,这场议政就是章越与吕惠卿二人在决断,其他人都拿不上定主意,哪怕是冯京,王珪也是只有洗耳恭听的份。

第885章 天下英雄唯使君和操耳

政事堂内是章越与吕惠卿二人商议最后定夺拍板。

王珪一直为翰林学士,不过熬资历而拜宰执。

王安石居相位时,他便被曾布,吕惠卿反复敲打过。

如今王安石罢相了,王珪依旧如故,每天做闷声葫芦不说话,他知英宗及天子不信任自己,自己做好摆设就是了。

而冯京一直有与王安石,吕惠卿有争论,但不坚决。

总而言之,就是争不过,我绕道走,但态度还是表现在那边。面对天子时,也做到了事事直言进谏,不过不激烈。

在盐钞细务上,冯京王珪都不如章越,吕惠卿熟悉所以没有表态。

不过许安世等人却不断提出意见。

许安世道:“朝廷每年因多发盐钞可以得利上百万贯,故而适当发行虚钞,可使朝廷收入丰增,下官以为多印盐钞倒是无妨。”

“眼下民间钱荒,百物皆贬,唯独盐钞不贬。陕西入籴,商人如今只要三分之一价钱从市场上买米,再向官府纳米便可换得盐钞,使得边储空虚。”

钱荒导致的通缩会使物价暴跌,但章越一直严格执行不许滥发盐钞的政策,盐钞发行少,盐价就下不来。

商人入籴都争着以米换盐钞,靠入籴为生的商人就赚大发,但朝廷就亏本了。

所以许安世建议朝廷多发盐钞,使盐价下跌,同时也可借此增收。

一旁的熊本道:“不错,我听闻越是钱荒,陕西的商人越是囤积铜铁之钱,盐钞也是攒在手中,而民间物价奇贱,以往上好的田亩都不值一贯。”

吕惠卿道:“可以令陕西转运司虚估米价,往高了估,不令这些入籴商人牟利便是。至于盐钞涉及盐本,绝不可加印虚钞。”

虚估是唐朝调节官价与市场价的制度,对于实物纳征的商人给予补贴,这补贴部分称为加饶。

一般就是给一个高于市场价的价格,不过吕惠卿却往低了估。

官价就是长期供应的合同价,无论是米是贵是贱,都是一个价。米价贵的时候,入籴商人就亏了,朝廷就赚了,米价便宜的时候,入籴商人就赚了,朝廷就亏了。

吕惠卿的虚估之法,使这些官商只能亏不能赚。总而言之,想赚朝廷的钱两个字没门。

不过这些亏和赚只是明面上,能为官商皆是手眼通天之辈,否则随便一个官吏在粮食验收时,都可以说你好好的粮食是浸过水再晒干的而不给兑换。

此举最后的结果就是粮商们集体以次充好。

章越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然后道:“虚估之法弊端甚大,我以为既是官钞不足,正好可以拿回购的交子拨付陕西漕司,让他们以盐钞和交子各占五成的办法,给入籴商人兑钞。”

吕惠卿听到这里不由一凛,心道章越这一招好高。

有多高?

就是十层楼那么高的高!

章越环顾左右道:“陕西没有见钱,故而以钞解之钱荒,盐钞为定额不能加印,但交子却可……”

“如此既可解陕西官钞紧缺之急,又可抬升米价。陕西百姓为边营田不易,不能让他们吃亏。”

章越说完,冯京,王珪等众官员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章越坚决不将盐钞和交子并作一处,而是分作两个管理是这个用意。

盐钞是以解盐和漳盐为本,为了缓解钱荒加大发行盐钞,则破坏朝廷的盐政大计。

因此盐钞每年发行是定额,不可以轻易增减,否则一旦盐钞无法兑换,则会破坏了币信。

章越和吕惠卿都看到了这一层。

但吕惠卿没看到的是第二层,交子的本钱是传说‘三十六万贯’铁钱,但这钱都被花掉了。

所以交子可以根据市面上流通钱的数量,进行发行数量的增减,执行另一个货币政策。陕西见钱短缺,即便是现在造折二钱也是来不及了,但交子这等纸币却不同。

这就是盐钞和交子必须分开的用意。

原来这就是章越的初衷。

他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故设立这个机制,分别为盐钞和交子设计了两种制度和发行方式。

当即许安世,熊本等人都是心服口服,连冯京,王珪二人也是佩服不已。

前几日朝廷在交引所里用真金白银回购交引,使官交子从一道一百多文,涨到七百多文,这才几日便派上用场了。

吕惠卿脸上有些绷不住,他看着许安世,熊本等对章越佩服得五体投地之状,知道自己今日又输了一阵。

之后吕惠卿,章越前往崇政殿,向官家,韩绛禀告此事。

章越在殿中侃侃而谈道:“臣以为钱货之义贵在流通,若能流而不竭,则无论官民都从中获利匪浅。”

“好比我有钱十万,若一人用之也就是十万,若遍于十室,流转于十人之手,便是一百万钱。”

“要化解陕西钱荒,交子流通更胜过见钱十倍。”

官家与韩绛对视一眼,都露出赞赏的神色。

韩绛道:“陛下,章越之前所言加印盐钞,只会生出虚钞来,使钞法败坏,若加印交子则无此弊,只要朝廷能行称提之道便是。”

换句话说交子可以有一定的波动。

当即章越之法便得到御准,从崇政殿出来,韩绛对章越,吕惠卿道:“先前我与介甫在信中聊了西北钱荒之事,他便道何不‘多出些盐钞’来,他道解盐每年都起伏,钞少,则朝廷失了盐利,钞多,再去买便是。”

“还有就是罢去交引,独利盐钞。幸亏方才没与官家谈这些。”

章越听了一笑,再看一旁吕惠卿是一脸不屑。

韩绛说完便先行一步,独留下章越,吕惠卿二人。

章越对吕惠卿道:“王相公学究天人,可论到经济之学,真是远不及大参了。”

吕惠卿心底何尝不是这样想的,你王安石莫非还想重回相位不成?居然与韩绛写信议论钱货之政。

你议论也就罢了,这加印盐钞分明便是短视之举。还有废除交引,独利盐钞?真如章越所言,王安石真不通经济之学。

不过章越这话看似气话,吕惠卿也是捕捉到对方是不是在趁机离间挑拨自己与王安石关系。

吕惠卿知道装着不知道地道:“度之,如今朝堂能论大事的唯有你我二人,余者皆不足道啊。”

吕惠卿说完,突然天边雷声一作,章越听来怎么他说这话时有些‘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气氛。

第886章 谗言

章越自不会把吕惠卿的奉承话当真,不过面上必须作出感动的样子。

再说吕惠卿面上对自己也是尊敬十足,面子也给了,就算章越明白二人根本上政见偏差无法消弭,但也狠不下心。

章越道:“蒙相公看重,我实不敢当,能列席旁听已是殊荣,之前若有说不对或造次之处,还望相公海涵。”

吕惠卿笑道:“端明不必过谦,你说得对不对,吕某岂敢评论。但身在内廷说话小心谨慎是要紧,你可知……”

章越见吕惠卿压低声音,自己凑近了对方两步。

吕惠卿低声道:“内廷有人在官家面前编派端明兵临青唐城城下却故意不破董毡,非不能是为不愿,乃效东汉众将对西羌之役,是以养寇自重,意在空耗朝廷钱粮,以为他日自便。”

章越吃了一惊心道,何人如此歹毒要置我于死地。

这西羌之乱就在今日河湟,足有燕然勒石之功的强汉居然在这与西羌有来有回地打了上百年。

其巨大的军费开支,活生生地拖垮了强大的汉帝国。

眼下竟有人在天子面前说这样的话,用他开拓河湟的功绩来杀了自己,谁与自己什么仇什么怨这么大。

“断无此事,此为血口喷人!相公,是何人所为?”

吕惠卿微微笑了笑心道,此番还不拿捏住你了。

吕惠卿没有说此人名字,而是道:“吕某知此为无稽之谈,官家圣明必不会为小人所惑,他日在御前,我定为你辩解。”

章越道:“多谢相公了。”

章越心想消息传自内廷,那么自己仔细打探便知是谁在害自己,若此事是真的,自己可真承了吕惠卿一个人情。

这宫闱之内果真是刀剑密布之地,一不留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吕惠卿叹道:“其实我何尝亦不为这番流言所苦,吾拜相之时,富郑公然在洛阳批评吕某,说吕某为参政,其凶暴过于王相公。”

“还有那郑介夫竟上疏言,王相公为我吕惠卿所误,杨国忠如今已诛,贵妃未戮,人谓贼本尚在。”

“其竟指老夫为贼本。更何恨郑介夫还道,要罢去老夫相位,让冯公取而代之。端明,你说这郑介夫是否与冯公沆瀣一气?”

章越听吕惠卿之言,知道对方要对冯京下手了。

一面是富弼人在洛阳不断贬低吕惠卿,似有捧女婿的意思。

同时吕惠卿他怀疑当初郑侠上书之事,就是冯京指示的。自王安石罢相,反对变法之论便大兴于朝野。

郑侠说用冯京,罢吕惠卿也是保守派的心声。郑侠还四处说,吕惠卿朋党奸邪,壅蔽聪明,独冯京立异。

郑侠大举为冯京造势,利用舆论,特别是上流民图罢王安石后,他的话很有分量。若说郑侠这么四面奔走推冯京为宰相,二人一点关系也没有,谁相信?

如今冯京遭吕惠卿之嫉,他刚卖了一个人情给自己,方才又在交子和盐钞之事上如此配合自己。

平心而论在治国理念上,吕惠卿确实有比王安石更极端的地方,但有时候又非常通情达理,至少章越与他商量可以说得通。

而面对王安石,就算自己嘴皮都说破了,也难有丝毫更改他的主张。

不过章越不会就此妥协。

章越对吕惠卿道:“相公,冯当世与郑介夫是否有交往,我不敢说,但请容我直言,问题解决了还有下一个问题,就算冯当世去位,难道真的无人反对新法了?”

“其实比文公,司马公,冯当世之政论虽多从于流俗,但可以称得上中立不倚。若他去位,恐怕其余人都要惴惴不安了。”

章越的意思,冯京虽反对你吕惠卿,也反对变法,但政见还算比较温和,要不然你把司马光,文彦博换上来看看。

如今你将冯京都赶走,下一个怕是就要轮到我了吧?

见吕惠卿眉头紧锁,章越心想,自己没答应他,故而惹他不喜。章越道:“相公,我与冯当世并无交往,只是一番书生言路,说的都是肤浅之见,得罪了。”

但见吕惠卿笑道:“哪里,哪里,度之说自己是书生,但朝中官拜三品以上者,又有哪个是书生呢?”

章越闻言尬笑。

吕惠卿不容人糊弄他,此话言下之意,你章越能官至三品,也是老奸巨猾之辈,在这里给我装什么热血青年。

吕惠卿说完后,章越与他二人好一阵沉默。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晌,吕惠卿心底也是在反复掂量,章越既看破了自己收拾冯京后再逐他出朝堂的意图,那么此策便不能再用。

否则一旦让章越冯京走到一起,他吕惠卿就被动了。

想到这里,吕惠卿停下脚步转身对章越道:“度之,那我就再听你一次,等南郊之后,我将郑侠贬至地方就是,不再追究此事如何?”

见吕惠卿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章越喜道:“那就多谢相公了。”

吕惠卿道:“不妨事,如今朝廷缺人,有几个人选,我与你商量商量。”

吕惠卿与章越商量的翰林学士人选,翰林学士是四入头,宰执的预备班。

韩维出外,吕惠卿提议让章惇,邓绾二人直学士院。这个人选要在御前通过,吕惠卿提前拿出来与章越商议。

章越要提名人进学士院办不到,但反对还是可以的。

吕惠卿知道章越与章惇有过节,就是担心章越反对。

章越也想反对,但权衡了一番还是道:“相公也知道我与章子厚的关系了,但是相公既开了金口,我便没有二话。”

吕惠卿点点头道:“多谢端明了。”

章越道:“对了,我师兄孙莘老如今被贬湖州,相公可否赦了他?”

孙觉得罪王安石了被贬地方,听了章越的请求,吕惠卿道:“那就赦他之过,改知庐州,再特旨迁一级。”

章越笑道:“多谢相公了。”

二人各取所需,算是合作愉快。

……

章越回到学士院便拜托吴充,查一查到底是谁在皇帝那边说自己坏话。

这日彭经义入了学士院向章越禀告说向天子进谗言的人已是找到。

此人正是如今得天子宠信的王中正。

没听彭经义说时,章越就已经有六七分猜到是他,眼下更确认了自己判断。

第887章 报复

章越早知道王中正向天子进谗言之事,之后章直请石得一才使得王中正有所收敛。

而如今王中正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天子进谗,这如何能忍?

章越想起前几日经筵上,他与冯京二人侍侧,官家似调侃地道:“章卿,朕赐予你的新宅如何?”

章越便道:“臣谢过陛下,比臣以往住的宅子实在好多了。”

官家继续笑道:“朕听先帝称赞过你的清廉,之后你经略熙河,经手那么上千万的钱粮,却没有丝毫差错了,朕甚是敬佩。”

“但朕想不通你好歹也是三品重臣,依旧如此朴素,是否有沽名钓誉之嫌?”

章越听了天子的话,就觉得有所指。一旁冯京则为章越解围道:“陛下,臣听闻章越未及第时,便与吴家定亲。吴家知道章越家贫便赠大宅给他歇住。但章越言华宅美食消磨意气,故仍住国子监监舍之内。”

官家闻言恍然,并赐了十匹缎给自己。

此刻章越想来这沽名钓誉之说,肯定王中正在官家面前诋毁自己。所以官家这才以开玩笑的方式来问自己,这也是一等敲打。

想到王中正屡次三番的中伤自己,章越强自平静下愤怒的心情,心想如何应对。

章越以往官卑时,不免有同僚在旁人面前中伤你。

章越明白此事是避免不了的,你双元及第,科名第一,不仅年轻官又升得快,难免遭人眼红。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见不得人好的人了。

将心比心,章越觉得自己但见有一日原先官位不及你,如今官在你头上,心底也是不服气的,甚至你还要向他低头行礼,那等滋味简直是说不出的难受。

想到这点,后来吕惠卿官在自己之上,章越便能调节得过来。

章越对中伤自己的人,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时澄清翻脸都不是最好的办法,正所谓君子察人之过,不扬于众;觉人之诈,不愤于言。

章越与他们保持面上的和睦关系,但从今以后你休想从我口中听到一句有用的话。这就是面上如故,心底敬而远之。

不过说到底,大家没有利益冲突,讲几句闲话便说几句,尽量不扯破脸。他日山水有相逢时,说不定就一笑置之了。

事实上章越官一路升得很快,当即有嫌隙的那些人,如今见了自己都是一脸笑意,就生怕自己还记得当年对方曾背地说过坏话的事,担心自己报复他们。

譬如昨日邓绾知自己入直学士院的消息,还亲自登门给自己送礼,一个劲地为当初之事道歉。

可王中正却不同……

数日后,朝廷一番人事安排,曾布罢去三司使之职,元绛继之,章惇,邓绾直学士院。

之后便是南郊大典,韩绛为南郊大礼使,章越为礼仪使,元绛为卤簿使,邓绾为仪仗使,权知开封府孙永为桥道使。

岐王为亚献,嘉王为终献。

韩绛作为南郊大礼使只是挂个名而已,具体之事都是章越来安排。

当年章越在太常礼院时参与过南郊大典,如今成了执礼人,他让同知太常礼院的孙固,韩缜,杨绘数人与他一起操办礼仪之事。

官家那边也不时派人来查看,如今入内内侍省都知是张茂则,不过张茂则年事已高,不可能亲力亲为。

所以南郊礼仪的事由副手,入内内侍省副都知王中正来视察。

王中正如今在内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气焰非常嚣张。

一日王中正乘着章越不在来视察典礼安排,对颇多事指手画脚,大多人敢怒不敢言,唯有韩缜与他争了两句。

事后章越抵至现场时,韩缜对他言王中正找碴之事,心底想看章越如何反应。章越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知道了,脸上一点怒色未泛。

章越走后韩缜对一旁的孙固道:“度之似官越大胆气越不足了。以往官卑时,尚且敢打韩贽,但如今……”

孙固道:“年轻时难免火气大,但此刻端明得官家信任,自不比当年了。要不然昔日你我都在他之上,如今便不得不听得他安排。话说你当初要不是锤杀了一个指挥,今日恐怕早就是相公了。”

韩缜道:“人若不做个性情中人,哪怕当了相公也不快意。”

孙固笑而不语。

到了南郊前一日,天子坐御车前往行大典之处,而宰相率百官身穿礼服都站在御门之外恭候。

御驾驶出宫门时停下,天子,岐王,嘉王从御车上走下,官家与韩绛说了几句话。

南郊典礼格外隆重,除了宰相百官外,还有上万禁军护道,铁骑开路。虽说现在还不是正式举行典礼的时候,但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官家与韩缜与众宰相说了几句话,便与岐王,嘉王登车,至于王中正则捧着法器亦是登车而上,贴身侍奉天子。

此刻站在韩绛身侧的礼仪使章越突然步出对着背身登车的王中正怒喝道:“大胆王中正,你是什么身份,敢与天子同乘?”

现在在百官注目之中,左右都是列道护卫的禁从,更远处还有无数看热闹的开封府百姓。

王中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章越斥责,他的身子悬在车旁此刻是进退不得。

王中正知道章越的报复来了,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猛烈,这是在所有人,甚至天子面前给他故意羞辱于他啊!

王中正辩道:“章端明,咱家服侍陛下,有何不可登车?还请陛下为我做主啊!”

突然目睹这一切的官家,也有些应变不及,但见章越奏道:“陛下,当年赵谈与汉文帝同乘为袁盎斥言道,今汉虽乏人,陛下奈何独与刀锯之余共载。此事司马迁《报任安书》有载,同子参乘,袁丝变色。”

“而今这王中正又是何身份,竟敢与陛下,岐王,嘉王同乘?故臣命王中正速速下车!”

官家听了章越引述这个典故,便对王中正道:“章卿是礼仪使,你便听他的话吧!”

听官家这么说,王中正看了章越一眼露出恨色。但王中正却不甘心地出声哀求天子,他知道输了这一次便被章越踩在脚下了,他的颜面也是荡然无存了。

官家心想王中正也是要臣,对自己一向忠心耿耿,他也不好当面驳他的面子。但哪里知道章越却上前双手揪住王中正的衣袖,当着所有人的面强行拽着他拖下了御车。

然后韩绛等百官们便看着‘王中正伸着双手,眼睁睁地看着御驾驰骋而去’的一幕。

第888章 事情闹大

宣德门前,身穿一身法服的吕惠卿,目睹了章越拽王中正下车的一幕。

王中正虽是宦官,但此人素有勇力,当初在庆历宫变时,王中正还射杀了叛军一人。

却不料被章越当着百官的面强拽下车。

在场官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吕惠卿当初给章越提及王中正时,一是卖一个人情,二也是想看看章越处置的手段。

如今他总算是见识到了。

他本以为章越会安排什么人上疏弹劾王中正,但没有料到对方是正面硬上。

等到章越举袁盎斥赵谈时,吕惠卿想起这则典故,心道章越此事处理得果决漂亮。

赵谈也是汉文帝宠信的宦官,当初与汉文帝同车时,被袁盎当着天子的面指责,赵谈被迫流涕下车。

这是表面上,若熟读史书则知还有更深的故事,赵谈不喜欢袁盎,曾在汉文帝面前数度进谗言中伤对方。

袁盎知道后非常忧虑,之后袁盎的侄儿袁种告诉袁盎,要对付赵谈这样的小人,你必须在天子面前训斥于他,让天子知道你们之间有过节,以后赵谈的话天子就不信了。

所以章越用袁盎办法,如法炮制向天子进谗的王中正。

这等对付在天子身边进谗小人的办法,非有胆识者不能为之,既是不能了事,便将事闹大自保。

王中正瘫坐了半晌,左右人都故意装着没看见,几名内侍要上前去扶,却给几名文官拦住骂道:“陛下驾前,不许乱走。”

等天子车驾仪仗完全过去后,方才有两名内侍扶起了他,并给对方身上拍去尘土。

一旁内宦给他牵过马,捧鞍坠镫的服侍。王中正则恶毒地看了一眼向远去御驾施礼的章越寒笑了一句:“章端明咱家今日领教了。”

王中正说完欲上马,章越则道一句:“王都知,官家御驾去,你速追便是?聒噪这些作何?”

王中正大怒,差点没踩好马镫,他此刻气疯了道“好教你知道,日后莫落咱家手上!”

真是愚蠢至极……章越道:“王都知,你还是小心坠车又坠马。”

王中正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日后慢慢报复不迟,当即骑马离去了。

这时章越公然训斥王中正,整个文官为之同仇敌忾,文官与宦官是两个体系,天然的敌对。

但宦官更依附于皇权,故而文官以公然贬低宦官为清操。

两制官员们聚在章越一旁,曾布则无不忧虑地道:“端明,这王中正日夜侍奉天子身边,你要小心他以后对你不利。”

吕惠卿听曾布之语暗笑,章越本就是公报私仇,王中正早不利于他了。

章越则道:“既是做了,便是做了。能为陛下身旁明除一奸人,就算身陷谗言而罢官,又是如何?”

吕惠卿冷笑,好了,章越此话一出,不仅让天子提防王中正向他进谗,万一他罢官,文官们也以为是王中正搞的手脚。

这时蔡确道:“方才王中正跋扈至极,竟敢出言威胁于端明,诸位可曾听见?”

在场官员虽多,但方才兵荒马乱之际,听到王中正最后一句的不多。

章越对邓绾问道:“中丞听到了吗?”

邓绾确实听到了这一句,但他生怕得罪王中正立即撇清关系道:“我方才没听清……”

“哦?”章越伸手托住邓绾的臂膀,邓绾前些日子才上门拜会过章越,甚是低声下气。前些日子才求的人,如今他翻脸不认人,这未免转换得太。

此刻邓绾见了章越眼神不由心底一凛。

但邓绾早视情面于无物,他为官之道就是明哲保身:“……若真有蔡御史所言之事,还是查实再说……不过我看或许王中正说得是气话?”

“气话?官场之上哪有气话二字?”

蔡确似打抱不平地逼问邓绾。

曾布亦帮腔道:“中丞说话要三思啊。”

“中丞是否听得王中正之言?”

其余官员也纷纷出声。

邓绾闻言求救般地看了吕惠卿一眼,吕惠卿方才没听清王中正说什么,但他也知道章越以势迫人,邓绾已是骑虎难下。

蔡确,曾布都旗帜鲜明地站在了章越一旁。至于一旁宰相们则默然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似由着章越他们去折腾,神色暧昧地保持着中立。

韩绛,吴充都不出声,吕惠卿也装着没看见的忽略了邓绾求救的目光。

邓绾见吕惠卿不给他暗示,于是就坚持说自己没听到。众官员们都无比愤慨,邓绾身为堂堂御史中丞居然敢睁眼说瞎话。

蔡确大声道:“王中正此到底有多跋扈,诸位今日才知道吗?威胁殿学士不说,连御史中丞也要装聋作哑,难道唐朝宦官专权之事又要重演吗?”

蔡确不说,众官员也是不约而同这么想到,唐朝时宦官杀大臣如草,皇帝也是说换就换,这都是前车之鉴。

吕惠卿恍然领悟,章越压根就没想着邓绾能出头主持此事,而是要将事情闹大,而事情闹得越大,对他也就越有利。

看着红着脸质问着邓绾的蔡确和站在一旁默然不语的章越,他微微点了点头,这二人倒是站在一起了。

刘庠当初知开封府时,蔡确在庭参时公然给对方难堪,逼得对方辞去知开封府之职,这与今日对付王中正的手段,真是异曲同工。

吕惠卿看着章越,蔡确两个同乡,这二人联起手来着实可怕。他再度打定了若没有十成把握,不可与章越为难的主意。

幸好他推出王中正替自己挡了一刀。

……

南郊大典后,王中正感觉到每个遇见自己的文官都递来一等不善的目光。

甚至有一名年轻官员经过自己时,不仅不向他行礼,还在过路后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王中正大怒,他身为入内副都知,几个相公见了自己都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如今怎么连小臣也敢对他无礼。

都是那日章越对自己侮辱所至。

王中正来到官家身旁,垂下头恭恭敬敬地坐在一旁。官家批改着札子对他说:“这些天外朝对你颇有议论,你也不必委屈,你替朕做事,难免文官会有饶舌。”

王中正感激地落泪道:“陛下明鉴……臣不怕议论,只求陛下高兴。”

官家叹道:“朕明白,不过朕是皇帝,也要摆出个纳谏的样子来,如今外朝都说你在朕身边会进谗言谋害大臣,下面的文臣则惴惴不安,怕是不肯实心用事。”

“不如委屈你去陕西一趟,将李宪换回来?”

“陛下……”王中正闻言瘫软在地。

第889章 兄弟同院

王中正出京之后,学士院邓绾,章惇亦履新学士院。

邓绾是御史中丞,章惇则被判军器监,二人都有兼差,而原本的翰林学士中元绛判三司,唯有曾布,王琏,章越三人如今没兼差。

而为了平衡邓绾,章惇入学士院的势力,韩绛也举了杨绘,陈绎二人为翰林学士。

杨绘,陈绎得拜翰林学士后,引起了一阵轰动。

杨绘,陈绎二人都是有直名和清操的大臣,在官员之间口碑和人望都非常的好,这可以看出韩绛的用人之道,就是选拔官员中操守之士,而不是如原某位相公以及现某位相公,提拔的都是党附之辈。

就如同当初韩琦,富弼任相,官员之间都是彼此庆贺,是以为得人。

听取舆论口碑提拔官员,和从上面提拔官员完全是两等用人风格,韩绛为相不足数月,给朝堂上带来了新气象,众官员皆赞他处事公允。

不过加上杨绘,陈绎,学士院里竟有八名‘翰林学士’,实在是超员了。

依规矩翰林学士兼判御史中丞,三司使,知开封府皆不入内供职,所以邓绾,元绛皆不在学士院中。

但只要官名带知制诰数字,就算判院但也有书诏之职。

杨绘入院后,即被天子除为承旨翰林学士,因为杨绘熙宁三年时就出任翰林学士兼权御史中丞了,因与王安石不和,出外落职为亳州知州,如今又回翰林学士院,按照入学士院的先后顺序,他出为承旨翰林学士。

这令先前一直与章越明争暗斗要出为承旨学士的王琏,犹如一拳落空。他千方百计地要与章越争承旨之位,进而坐望宰执,哪知杨绘抵此时一切化为泡影。

如此翰林学士院排名便依次是杨绘,章越,王琏,邓绾和章惇最末。

反而接风宴上最感慨的还是杨绘。

宴上杨绘对章越道:“当初国子监解试时,我与才元(李大临)还是你的考官呢,如今一并出入玉堂。”

众翰林们听说杨绘还是章越解试考官,一并认为这是件盛事,对于喜欢做笔记为家书的官员们是可以将此写下来的。

章越谦逊了几句,想起当年乡试之事,他倒是对另一位考官李大临印象更深,到了三舍人之事时,他与苏颂一起因反对李定为御史被贬。

见众人感兴趣,杨绘对左右道:“当时度之为解试第三,王俊民则为第一,此人文章浮华,此子以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此子贪慕富贵,最后身败名裂,而度之文章虽不如他,但言辞说理透彻,掷地有声,以文观人可知人品敦厚。”

一旁的元绛笑着道:“翰长所言极是。”

章越则谦道:“不敢当。”

杨绘说这里似别有深意道:“我等为官日久,皆知德行是第一位,有些人走一时捷径,耍弄些许聪明,甚至背亲弃义亦在不所惜,纵使仕途一时顺畅又如何,名声就坏了。”

杨绘说完,有的人已是看向排位最末的章惇,他与章越兄弟反目的事,在场之人都有所听说过。

章惇品行无端,这在朝野中有公议。

以往换了这等品行无端的官员是无法升至学士,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杨绘继续有所痕迹地道:“故而我等为官德是第一位,趋德是大智,趋利不是小智,反是害了自己。便是骤然登居高位,也是要下去的,这就是登高而跌重。”

“翰长之见我不能苟同。”

排名最末的章惇喝了一盏酒,言道:“在下以为为官第一位是才干,天子托付我等国事,最要紧是将国事办好,否则平日道德文章再好又如何?能为国家分忧吗?能为社稷解愁吗?能为万民立命吗?”

“但凡事办得不好,便是空谈。徒立道德惹人笑话。我观昔英雄唯曹孟德一人,只有他方知唯才是举。”

众人心道这就是章子厚的作风,有什么当面反击回去,绝不会给予任何人何阴阳怪气的机会。

方才听杨绘指桑骂槐,章惇哪不知对方一手捧章越,一手贬自己。

杨绘笑了笑,没有与章惇争吵的意思。

章越则道:“我不能苟同子厚之见,我以为君子者,深藏无华而日益彰明,小人者,显露热闹而日益消亡。”

“君子者,充实而平和,静待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而小人者,内外不修,事事欲强而为之,涉险而得,侥幸求成。若一时不得,便心生癫狂。”

“故君子便是才庸能驶万年船,小人即使出众亦迟早覆舟(注1)。”

众人听了章越,章惇二人兄弟斗嘴觉得有意思。

章越行事似种一棵树,等他日高大茂盛之日,而章惇却急于见功,不等之瓜熟蒂落,便行催之。

面对章越的挑衅,章惇却没有反击,而是坐下又喝了一盏酒,一副不愿以大欺小的样子。

曾布见章惇刚入院,这兄弟二人便斗了起来略有所思。

这一次市易司之案,天子令章惇调查,章惇作出了有利于吕惠卿的决定,这令曾布名誉扫地。

就算本着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原则,曾布亦是坚决地站在章越一边。何况章越还挽救了他的仕途呢。

曾布道:“翰长,用长利与短利,端明用急与缓,比之君子小人都是令人耳目一新。有时候小人并非坏,而是急,等不得要立即见功,故才有了好心办坏事之举。”

章惇眯着眼看向了曾布。

眼见一场争执要起,元绛笑着打圆场道:“我少时梦中,曾有一个神人告之言:‘异日当为翰林学士,须兄弟数人同在翰院。’

元某自思无兄弟,疑此梦不然。后来我除为学士,先后入学士院子的,一位韩持国(韩维),名中有个系字,陈叔和(陈绎),也有个系字,邓文约(邓绾),也有个系字,还有翰长元素(杨绘),连同绛一共五人,始悟这梦中兄弟之说。”

众人听元绛所言都是大笑,翰林五人名中都有个系字,实是罕见。

元绛道:“大家皆入翰院,不是兄弟皆当为兄弟,异日谁为宰执,若不忘兄弟,亦当相互汲引,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都是笑而不语,众人矛盾重重,哪里谈得上相互汲引。

杨绘倒笑了笑道:“说的是,在场诸位八人他日又有几人可以为执政,几人为宰相呢?”

PS1:此语来自网上,源不可知。

第890章 润笔争论

官家任杨绘为翰林学士承旨后,坐了第一厅学士,其次便是章越,王琏以及陈绎,曾布,章惇在院。

章惇到院后,学士院安排宿直之事,不过有一事令众人讶异。

原来章惇到院后,便拒绝收润笔之费,一日别的官员给他书写诏书润笔费,章惇却拒绝了。

对方还以为如何,坚持要章惇收下。

哪知章惇竟将润笔费直接挂于房梁上。

几名院吏闻知此事后,立即禀给了杨绘。

杨绘看着这几名院吏焦急的样子,并添油加醋地说了章惇好几句坏话,便知他们对章惇全无好感。

因为这润笔费是上下分润的,不仅翰林学士,连院吏们也各个有好处,章惇拒收自令他们不满,断了对方财路。

杨绘当下将章惇招来询问。

杨绘则道:“翰林学士虽地位尊贵,若没有兼差是没有职钱的,所以官俸并不高。”

“子厚同乡大佬杨大年写诗自嘲,虚忝甘泉之从臣,终作若敖之馁鬼。从者之病莫兴,方朔之饥欲死。”

“故而先帝恩典翰林学士允收润笔之费,这有何争议?”

章惇道:“这些我当然知之,不过翰长,熙宁二年王相公任翰林学士时,却决定废此陋习。当时王相公与众翰林学士,拒收润笔,为何今日此弊仍是禁之不绝?”

院吏纷纷帮杨绘说话道:“王相公何人,不通情理之人,否则也不会罢相了,没有这润笔费,这翰院上上下下如何过日子?”

章惇则斥道:“我们几人说话?尔等有何资格饶舌。”

杨绘道:“章内制有话说话。”

章惇道:“王相公在院欲革除时弊,是因熙宁之后,翰林学士皆都有兼差,所以王相公以为既然翰林学士都有兼差,再拿这润笔费不合情理,所以主动退还这钱,也是想做表率。”

“学士祖择之(祖无择)却收了这润笔费,祖择之日后如何?翰长不知吗?”

在院几位翰林确实都有兼差,比如章越兼差是侍读学士,这算是少的人,似元绛这般兼三司使的那职钱就更多了。

杨绘见压章惇不住便道:“你要为之便自为之,以后莫要饶人便是。”

章惇作礼道:“多谢翰长。”

杨绘心底泛怒,章惇此举以后翰林学士如何拿钱,简直冒犯了他的权威。

杨绘当即差院吏来寻章越商量。

章越此时正在侍驾,于是院吏便把事情的情由及杨绘的态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彭经义。

也是章越舍得撒钱的缘故,院吏们对章越都很殷勤,有什么消息都是第一时间地传到他那。

彭经义了解后,便禀给经筵结束后返回学士院的章越。

章惇刚入院便起冲突,是章越料想中的事。

只是章惇身为学士院中排名最末的翰林,不仅挑衅翰林学士之首的杨绘,还挑战这约定俗成的规矩,也实是令自己没有想到。

说实话这润笔费的陋规,他也看不顺眼。

这钱其实并不是都给官员,大部分被院吏们上下分润而去,甚至连马夫都拿一份,若分了少的,对方便不高兴,在小事上不尽力,甚至传翰林学士的小话。

这堂堂翰林学士还要看院吏的脸色行事不成?

不过这么多任翰林学士谁也没有挑战这个规矩,毕竟谁也不想惹事,这个位置只差一步便为执政,谁为了几个小钱找不痛快。

彭经义道:“惇哥儿果真人如其名,行事不可揣测,前日我在翰院碰到他,没料到他还记得我。”

当年彭经义与章越作为私塾里的哼哈二将,也是没少调皮捣蛋,给各自家里惹麻烦事。

“惇哥儿当初没少给我好脸色看,说来……说来三郎你若是早似后来那个样子,惇哥儿当初怕是也不会如此讨厌你我。”

章越看了一眼彭经义,众人都以为自己看皇叔被革除学籍后改头换面,其实……

章越对彭经义道:“彭大,有时候家中越窘迫,那么害你的人,往往不是外人而是自家人。”

“我从寒门中求出仕,我自知道这条路有多少的千难万难,但再如何我也不当怨家里啊!”

说完章越走到杨绘的房中,二人见了面。

杨绘便与说了一番章惇的事,章越见杨绘正在气头上便道:“章子厚未禀明翰长而私自作为,着实不该。”

片刻后章越道:“这章子厚就是爱撩拨事。”

“但如今学士院中的院吏确实欠缺整治,表面看来唯唯诺诺,咱们学士说什么他们便办什么,但都是说了才办,不说不办,着实有所倨傲怠慢。”

“甚至有些积年老吏,更是使唤不动,但润笔费少了分毫便在那说怪话。”

杨绘闻言深以为然,各个衙门都有毛病,翰林学士院也不例外。要大刀阔斧改革吏治何其难也。

杨绘叹道:“说得是,这些院吏人面太广,事头太熟。不过如何革之呢?”

章越道:“咱们几人为之,无论是谁也是得罪人的事,但只要此事闹大了,中书必会过问。若到时候请中书命下安排妥当,院吏们难不成还会与去中书为难不成?”

杨绘闻言道:“还是度之善于谋划。只是如此倒是便宜了章子厚,革除陋习的名声都给他拿了去。。”

章越笑道:“章子厚日后求仁得仁,求锤得锤,这也是命之所至。譬如王相公不也是如此吗?”

杨绘道:“说的是,当初我与王相公相善,后来他当国行免役法,我以为不妥书十条弊病非之。”

“如今想来是我言词太激切了些,王相公变法革新是有弊有利,但弊多还是利多,唯有后来者评说了。”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杨公可是不满意前几日吕相公所提的手实法?”

杨绘道:“正是如此,这首实法,令百姓家中尺椽寸土,鸡豚家畜均预陈报,如有隐匿,许人告发,并以查获资产的三分之一为赏,这与汉武帝的告缗法何异?”

杨绘所言是今日吕惠卿提出一项争议非常的大新法。

这首实法主要内容,就是严格百姓的财产申报,具体到一只鸡一只鸭都要上报朝廷,一旦有隐匿被人告发,奖励告密者三分之一的财产。

章越知道杨绘不是怀念起王安石的好,而是认为一蟹不如一蟹。

第891章 版本不同

杨绘,章越,章惇,曾布,邓绾等人一并至中书与韩绛,吕惠卿禀润笔费之事。

一般翰林学士见宰相,必穿着尊重,必须手捧笏板脱鞋禀事。

章越上次来政事堂,也是免去了脱鞋持笏之礼,因为他是端明殿学士。至于杨绘是翰林学士承旨,章越免了他没有不免的道理。

但章惇亦如此,手上也不拿着笏板,穿着鞋便入了政事堂。

章越知章惇拿捏得非常有分寸,韩绛是个厚道人不会训斥,吕惠卿则欠了章惇一个大人情,更不会如何。

章惇自是倨傲惯了,杨绘与他互不对眼,章越对他则敬而远之。

至于曾布和邓绾穿戴得规规矩矩。

数人见了韩绛,吕惠卿,便说起润笔之事。

韩绛也是任过翰林的人,深知润笔费在翰院的陋习。

章惇陈意是取消润笔钱的陋规,杨绘则说了其他学士们的想法。韩绛决定上奏天子将润笔钱悉数作为公使钱。

此事杨绘不太满意,他其实想将分作三份,一份归官员,一份归院吏,一份归公使钱。

不过韩绛安排了,也只好如此。

接着杨绘当着韩绛,吕惠卿二人的面便批评起了手实法。

在杨绘眼底免役法已是够奇葩了,没料到手实法竟更进一步。

其实杨绘这般高官不用说,在民间大多数官员,甚至老百姓眼底都是对手实法进行妖魔化了。

但章越身在局中仔细听来,却觉得这手实化不能怪吕惠卿太多,不过大家对吕惠卿不信任有什么办法。

一般前相公罢相后,新相公执政时期。

因为前相公在位积怨甚多,打压异己势力太狠,所以到了新相公登位了,众官员都翘首以盼,希望他能刷新政治。

但过了一段时间,就转而失望,甚至很多人都念起前相公的好来。

从韩琦谢政,再到王安石拜参政时,从嘉祐四友到百官哪个不是对他怀有期待。

而王安石罢相后,百官对接替他进行变法吕惠卿本就没有多少好感,属于人望一直不高那等,如今王安石罢相近半年了,特别是吕惠卿提出争议颇多的手实法后,更遭到百官抨击。

说到这手实法。

熙宁三四年已是重造五等簿,是由司农寺的邓绾和曾布主持。

按照每到闰年一造五等簿的原则,如便要再造五等簿。

所以说吕惠卿在今年再造五等簿的基础上,提出了首实法,目的是从过去官员和户主说多少报多少户等,改为确实查证,告密悬赏。

其中最遭人诟病的,就是鼓励举报,任何举报的人可以获得隐匿者三分之一的财产。这与汉武帝的告缗法如出一辙,当时告缗法是允许告发者得到对方二分之一的家产。

此法由吕惠卿之弟吕和卿提出。

杨绘道:“以往司农寺造簿是先定免役钱钱数,之后县里再至地方造簿,为了造簿,故而不少地方官吏升户等以适造簿。”

吕惠卿则道:“我已在御前解释多次并无迹,下面的州县禀上来并无超升户等,甚至多有隐匿上等户而列入下户之举。”

杨绘因此事与吕惠卿吵过不少次,吕惠卿怒了说这是根本没有的事,你不要一直揪着这事不放。

杨绘道:“邓中丞亲口与我承认,怎会子虚乌有?”

吕惠卿怒瞪邓绾。

邓绾解释道:“先量以州县户数再定役钱,不过是莫约之数,至于估与估不准则在于州县官员,至于州县所报是否详实,并非是司农寺所定。”

三司对地方的状况是捉瞎的,先是估计一个数字,让下面官员去报,然后几个官员各自报一个数,最后取一个平均数。

邓绾费了老大劲解释清楚实情是这般。

吕惠卿道:“所谓首实也是让民户先自报,以此厘定明年的免役钱数。说到底还是之前的五等丁产簿多有隐匿,书手与户长相互勾结,以至于隐瞒无实,检用无据。”

“故而这才造簿清查!”

杨绘则道:“户等之事模糊知之便可,何必如尺椽寸土,鸡豚家畜均预陈报?又何来不实者可许赏告?”

吕惠卿的手实法最大的争议,从原先民户自报,官府确认,到了民户自报到赏告追查。

还有一个就是查得太细,弄的百姓人心惶惶。一只鸡一只鸭都不放过,都要仔细汇报。。

章越心想,这手实法最大的问题,就是应然和实然的差距,说白了就是主观到客观,理想到现实的问题。

以宋朝之落后的官僚体系和统计方式,能承载这手实法吗?

不过吕惠卿则是铁了心要推行此法,

杨绘道:“此法真乃商鞅之术,一旦手实法流世,则百姓之间,甚至亲属之间,则相互告密。”

“昔商鞅有言,用善则民亲其亲,用奸则民亲其制。合而复之者,善也,别而规之者,奸也。章善则过匿,任奸则罪诛。”

杨绘批评这手实法最大的问题,会导致亲属之间相互告密,这会破坏儒家传统的亲亲相隐的制度。

但话说回来,吕惠卿也知道执行层面的下层官吏靠不住,所以就靠百姓之间的告密。

可鼓励百姓告密,又会使社会风俗败坏,人人自危。正如商鞅就鼓励告密揭发,朝廷使用奸民而不是善民。

杨绘与吕惠卿争了数句后不合而去。

众人觉得没意思亦陆续离开,章越到府后得知韩绛心腹让他退衙后过府一趟。

章越即登门见了韩绛。

韩绛的家宅是韩亿赏赐坐下的,他与兄弟韩缜皆住在宅中。

韩绛带着章越到了他的书房,但见书房里遍布古董名器。

似韩绛,欧阳修,吴充都是古玩界的骨灰级爱好者,所以家中珍藏无数。

韩绛自述自己珍藏是从韩亿开始便积累家藏,但见他的书桌放着一座水晶雕琢而成的笔架,浑似冰山,一看便是价值连城之物。

除此之外还有多少器物,令章越目不暇接。

这令章越想到那句话为官三代方知穿衣吃饭,比起韩绛自己的生活实是太粗糙了。

韩绛拿起一个青瓷,递给章越道:“度之见此瓷如何?”

章越笑道:“似唐瓷。”

韩绛点点头道:“不错,乃我在大名府时一老农赠我,他说本相乃贤臣良相,故而以传家珍宝献之,不过我寻方家看过乃是赝品。”

“老农不信,在我府门前大哭,说乃其祖家传,找了人验看过,绝不至于有假。”

“我心底存疑,又命他人看过皆言乃仿品,但我看老农说得真切,绝不似作伪,最后还是将物买下藏之室中。”

章越道:“相公此言颇为深意啊!”

韩绛感慨道:“百口莫辩,真伪难知,我身为宰相,又何尝不似老农,被他人蒙在鼓里。”

章越不敢接话,官场上一级骗一级都是常事,就是睁着眼说瞎话。

韩绛对章越道:“子瞻的书信你可看到了?”

章越道:“看到了。”

苏轼已从杭州通判迁至密州知州,本官也迁至太常博士,苏轼到密州后面临第一个问题就是蝗灾,然后朝廷又下达手实法的诏令。

苏轼便上疏韩绛,章越二人抨击要废除手实法(注1)。

韩绛道:“密州蝗灾严重至极,但当地官吏却谎报称蝗虫所来,并不为害,甚至是为民除草,故灾害不重,从上到下都是欺瞒。若非子瞻所言,我至今尚蒙在鼓里,还道蝗虫到了京东便不食庄稼了。”

章越闻言差一点笑出了声,但见韩绛动了真怒,只好憋在肚子里。

苏轼也是敢言,除了蝗虫灾害,还毫不客气地批评好兄弟章惇。章惇刚提议在河北,京东实行榷盐法。

章惇判军器监从民间征收牛皮,也是采用了与首实法一并的告赏之策,苏轼也认为这是败坏风气之举。

但苏轼批评最重的还是手实法之弊。

章越道:“其实手实法是为免役法之后续,吕参政的本意是落实免役法,严按户等来派役,杜绝那些一二等户冒充四五等户逃脱劳役和税赋之法。”

“不过此法一望便不可行?”

“如何不可行?”

章越道:“不说告密之策有无不妥,最要紧是扰民过甚,官吏下乡查证查实,期间统造簿策再报到上县上,县里再报到司农寺,司农寺再详定细节,再下派役……”

“而且这查实有无赏告,其权不也是操之在官吏之手。”

章越心想按照吕惠卿这种搞法,一个是统计数据太过浩瀚。

还有一个就是官吏手中的权利太大,在一个没有好监督之地下,基层官吏的素质如何保障?

所以一千年来才有皇权不下乡这句话。

这手实法注定因反对声太大而无疾而终。

韩绛问道:“那当如何修补?依苏子瞻所言五等古法可行否?”

章越道:“苏子瞻的五等古法确是甚好,但在下以为根本还是在免役法,当恢复相公旧愿。”

韩绛道:“你是说如你我所定之免役法?”

章越道:“不错,将免役法改回去。”

从韩绛,章越提出免役法后,到王安石,吕惠卿所执行的免役法是两个版本。

两边分歧在于要不要收下户免役钱和免役宽剩钱。

如今韩绛为相,章越建议将免役法改回他们的版本。

Ps1:《上韩丞相论灾害手实书》或《上章端明论灾害手实书》。

第892章 国是

韩绛,章越与王安石,吕惠卿的免役法最大争议,就是要不要对下等户(四五等)收免役钱,及免役宽剩钱。

韩绛,章越一致反对说不能收,王安石,吕惠卿则坚持必须收。

当初章越为了取得王安石的信任,还很违心地说将来有绝不改他的免役法。

不过章越素来坚信一句话‘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政客说的话都如同放屁一样,你信就蠢了。

王安石估计也看透这点,所以当日相见让章越不必为这句话负责,你认为可以改的就改。

因此章越针对于此,向韩绛提出了新法2.0版本,突破口就选择在免役法上。

章越与韩绛道:“去岁(其实是熙宁九年的数据)司农寺岁收免役钱一千四十一万四千余贯,而支出不过六百四十八万七千六百贯,盈余近四百万贯。”

宋朝经济确实牛,宋初统一天下时,仅岁入一千六百万贯,是唐朝最盛时的两倍。

而如今仅免役钱就收到了一千多万贯。

“所以免去免役宽役钱和下户免役钱已是足够,否则变法就成了敛财的性质,非相公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本意。”

一个免役法朝廷每年赚取近四百万贯,章越对此很是无语。

一面说明当初他设计免去下户免役钱和宽胜钱是对的,另一方面也是可怕,免役法连未成年丁户,单丁户,女户也要收钱,这是免役法改革前都没有办到的。

可以想象几乎没有经济能力的女户,未成年丁户向朝廷交纳免役钱,对他们会造成什么。

王安石变法的几条新法如免役法,青苗法,均田法,将兵法,农田水利法都有可以称道的地方,但也有不少严重的问题。

特别是免役法,堪称新法数条中最良的一条,但吕惠卿却令免役法上往敛财之道上越走越远。

韩绛道:“确实如此,只怕吕氏不肯。金陵的王介甫知道我改了他的新法也是不好。”

韩绛再次强调道:“王介甫以免役法为诸法中最坚信者,改他之法怕是大怒。”

章越道:“可依苏子瞻所论可将五等户分为上下,免去五等下户的免役钱。”

韩绛知章越,苏轼的意见很合乎他的心意,但却担心令王安石,吕惠卿不喜,所以摇了摇头。

章越对韩绛的风力也是无语了腹诽道,真不愧是传法沙门,王安石拿捏有方。

韩绛担心章越再说下去,将桌案上的水晶笔架拿起道:“这水晶的笔架你且收下。”

旁人送的东西,章越可推了不收,但韩绛所给章越不敢不要当即收了。

韩绛对章越道:“本朝赋易增,则难减,好比人过惯了丰足的日子,吃穿用度皆已习惯,一旦减去难免不适,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章越道:“是故有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之叹。”

这话出自阿房宫赋,韩绛听了恻然,为何对民间取之尽锱铢,连一文钱都不肯放过,但用的时候却大手大脚铺张浪费至极,仿佛是别人家的钱般用了一点都不心疼。

“这有什么办法?”

章越道:“当年太宗皇帝曾云,若天下无事,当尽蠲百姓之租赋。如今西事稍缓,三五年内不用兵,当行管仲之法纠之,约取而广施,如此方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韩绛下意识地道:“难矣。”

章越道:“韩公,此事不难,只要能让吕吉甫罢相便是!”

韩绛目光一缩,看向章越,章越随即迎上了韩绛的目光道:“韩公,国是乃天子与士大夫共论,是定取舍合定,昔天子以王介甫之论为国是。”

“如今王介甫罢相,是相公还是吕吉甫来主持国是,天子心底也在衡量。这国是即是国论,国论之争,是生死存亡之地,一步也退让不得啊!”

国是出自公孙敖的‘国之有是,众之所恶’。一旦‘国是’确定,赞成国是的官员便留,反对的便被罢,甚至连异论相搅的祖宗之制都要向这条‘国是’让步。

所以罢吕惠卿不是目的,而是为了国是。国是之争,说到底就是权力之争。

吕惠卿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国是。

官家认为他是王安石变法的继承者,他是新法的护法善神,所以这是相较于韩绛,章越的优势。

司马光为什么输过王安石,不是其他,就是输给了国是。其余旧党纷纷力劝不能改变天子心意,也是陆续出外,这也是输给国是。

所以要对付吕惠卿,用一般的办法都对付不了他。

只有在国是打倒他方可。

章越说到这里,终于稍稍触动了韩绛。

他意动道:“且容我想想。”

……

午后下了一场急雨。

吕惠卿听着吕和卿,吕温卿二人的言语。

“此手实不过是借造簿之机,行告赏之事,并无太多过分之事。但似杨绘,陈绎这等官员却群起反对,这几日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之,甚至道兄长你是周兴,来俊臣之流。”

吕惠卿沉着脸不言一语。吕温卿道:“兄长不过是用告赏来杜绝民间豪绅与官吏勾结,居然被人别有用心地引申为武周时告密的先河,将兄长比作周兴,来俊臣,此等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兄长执掌权柄之初,必须立威,否则不能服众,倘若不用郑侠治冯京之罪,天下无人愿遵从于新法。兄长以后都事便不好办了。”

吕惠卿道:“之前已是办了李师中了。”

吕和卿道:“李师中妄人矣,不如罢冯京。”

王安石罢相,李师中最先跳出来明目张胆地反对新法,他所言‘代工熙载’之意乃人臣辅佐君主代行天命的意思。

然后李师中所完,又自称‘天生微臣,盖为盛世,有臣如此,陛下其舍诸!’

吕惠卿当时看完这奏章简直想吐,此人脸皮之厚才乃‘天生微臣’。

吕惠卿与李师中本就不和,又在旁说了此人几句,天子将这大言炎炎的李师中罢了。

吕惠卿心想,不错,变法首在立威立信,不办几个大员,下面的官员怎么会拿你的话当一回事。

办了一个李师中不足以‘变风俗,立法度’,所以有分量的宰执之臣,自己的新法才能推行下去。

正在这时,一人匆匆入内禀告。

但见吕府的管家递上了一封信,信中的内容马上要被贬出京郑侠,王安国与十几人谈论不利于吕惠卿的内容。

而郑侠已打算将这些编撰成文写成奏章弹劾吕惠卿。

自郑侠上流民图弹劾王安石后,吕惠卿早防着他这一手,故而派了几名民间豪侠,就是可以上梁窃密的人日夜监视郑侠。

若郑侠行事无错就算了,此事到此为止,若不然,就怪不得他吕惠卿。

吕惠卿闻此不由苦笑。

吕惠卿对两个兄弟道:“当初赵普为相于厅事后置二大瓮,凡人投利害文字,皆置其中。等瓮满则焚于通衢。至于你们兄长我,是做不了似赵普一般的宰相了。”

说到这里,吕惠卿将郑侠王安国所议之纸揉作一团。

吕和卿笑道:“兄长,此事还不好吗?”

“如今你登位拜相只有三者必须打倒,一是冯京,此人持反对之议,必须除之而后快,一是韩绛,此人虽号称护法沙门,但才具不足与兄长并论,只是守位而已,还有一人则是已致仕之王相公,既是郑侠联络王安国,正好将他牵扯进来一并……”

说到这里吕和卿做了一个手势。

……

是日,郑侠上疏之后便离开京师。

汴京城郊外不少士绅都来相送,他走的数日内还有不少人赠金或称奖于他。

郑侠觉得自己办了一件为民请命的好事。

面对相送的十几人,他一一致礼言道:“此番出京,此生怕是再也无望见到诸位了。”

众人纷纷言道:“郑公为天下苍生请命,百姓必不会忘之。他日天子必是醒悟过来,知道这个朝堂上到底谁是忠臣谁是奸邪,到时候委屈必然可以申之。”

郑侠闻言不由目中含泪,当即一杯水酒饮尽,然后向众人道:“郑某一辈子不为名不为利,就是相信一句话‘为苍生进言’,如今虽落得这般田地,但亦绝不后悔。”

众人们纷纷举杯,场面热烈。

这时候从汴京城方向突然驰而来数队骑兵,当即将正在亭中饮酒的众人团团包围。

众人皆是惊慌不听,但听骑兵中一人喝道:“哪个是罪臣郑侠?”

郑侠见此一幕丝毫不惧,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走出亭外道:“某便是,尔等是吕吉甫派来的吗?”

对方冷笑道:“谁是吕参政派来的?我们奉皇命将罪臣郑侠拿下!”

郑侠道:“我跟你们走,但这些都是我的朋友随人,个个都是清白之人,还请不要为难他们。”

对方道:“与你在一起的都是乱臣贼子哪有什么清白之人,统统都给我拿下下诏狱!”

众人一听都是慌作一团,他们只是来送郑侠而已,居然都被关进天牢。

郑侠怒道:“岂有此理,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对方将天子诏书一举道,“皇命在此,要将尔等一网打尽除了这些人,你郑侠这十几日内见过什么人,全部供出一并下狱审问!”

郑侠见的确实是天子诏书,顷刻之间知道自己铸下大错。

Ps:再次祝大家端午节安康。

第893章 出班直言

资政殿后殿内,内侍们屏息静气地立在一旁,而殿外禁军侍卫也比往日更多了。

章越在入殿前,便可敏锐地感受这似暴风雨前的宁静。

如今在殿上,官家对着冯京一字一句地问道:“卿可曾识得郑侠?”

冯京犹豫片刻回答道:“臣不识得。”

从官家这句话可知他对冯京已是不信任了。

在场除了冯京,还有韩绛,吴充,章越,曾布,吕惠卿等人,但官家谁也不问,唯独问冯京一人。

可想而知,一个靶子已经立起来了。

冯京又道:“陛下,请让郑侠上殿,臣愿与他对质,以明虚实。”

官家道:“当初郑侠上疏,曾论‘京师入街市提瓶者必投充茶行’,朕闻之此事后,命卿察中书,并无此事。”

“这等话是否中书有大臣泄露给郑侠?”

官家这句话没有问冯京而是问中书,但实与问冯京无疑。

因为官家有一句话没说‘既是不识,为何郑侠有罢黜吕惠卿,用卿为相之语’。

冯京肯定是最大的嫌疑。

场中唯独吕惠卿好整以暇地站在那。

章越看了吕惠卿一眼,他之前对韩绛所言,一旦国是确立,那么之前还有异论相搅,但如今冯京一旦完蛋,那么他韩绛也要完了,朝堂以后要以吕惠卿为国是了。

章越反复地劝吕惠卿不要动曾布,不要动冯京,告诉他这样你我还有并立朝堂的机会。

北宋怎么完的,就是两党斗来斗去最后大家一起完蛋的。所以章越极力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

大家必须有一个缓冲的地带,只要你做事有底线,我也有底线。只要曾布,冯京在,吕惠卿看自己再不顺眼,也不会动自己。

‘国是’不同,也可以相处下去。章越相信他与吕惠卿可以有很多求同存异,所以我抱着最大的善意来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坐下共商‘国是’。

斗争不是第一位,可以协商可以妥协,大家就能够坐下来谈。不使朝堂上出现两派斗争的撕裂,不让那些野心家利用政治斗争,来谋个人的私利。

可吕惠卿要将冯京干掉,章越知道没有退的余地了,因为他才建议韩绛先下手为强。

如今殿侧章越频频目视韩绛,韩绛不表态,他也只能作为战地记者,从头沉默到尾,苟到底了。

韩绛必须先表态,自己才可以说话,但韩绛一直稳如老狗般不言不语,自己也是没办法。

这时官家入内更衣,大臣们到廊厅处歇息,章越循韩绛入内道:“相公还在三思吗?”

韩绛正在廊厅的案几上歇坐,内侍还专门给他上了一些点心。

韩绛闻言放下筷子叹道:“度之,你也看到了今日朝堂上形势对冯当世不利啊,吕吉甫必然是拿到了冯京的把柄,否则不会那般胸有成竹。”

章越道:“话虽如此,但丞相不救冯当世亦无人可救了。”

韩绛仍在踌躇,章越从一旁案几上取了三根筷子置于眼前。

“相公你看,这三根筷子并列,便是左中右。若去掉最边上的一根,那么中间的那根,并没有中,只有左右之分了。”

韩绛听了这话点头道:“度之说得有道理,是我失了计较。”

不久官家回到殿中,舒亶与邓润甫二人一先以后入殿了,邓润甫向官家道:“陛下,郑侠已是召了。”

章越心底一凛,此事怎么能让邓润甫负责呢?谁都知道他和吕惠卿是穿一条裤子的。

官家糊涂啊!

吕惠卿目视群僚一遍,却见似冯京,曾布,王珪等人都不敢与他对视,唯独章越朝他看来,递来一个眼神。

吕惠卿心底知道,自己这一次对付冯京,破坏了二人之间的默契。

可吕惠卿知道自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对付冯京,郑侠就要利用这一次上疏来对付自己。

吕惠卿明知冯京一去,自己与韩绛,章越之间便没有缓冲的余地。

但他吕惠卿才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什么相忍为国,屁话!

谁敢挑战自己,他就将谁给灭了。这朝堂上只有谁的手腕够硬,方才能活下来。

官家听说郑侠已是召了,没有直接问而是道:“郑侠奏疏上那些禁中话语及朕披甲登殿之语。到底是谁泄露给他知晓的?”

泄露禁中语。汉法之中泄露禁中语乃大罪,至于披甲登殿更是骇人听闻,别人看了奏章都会想官家上殿穿着铠甲到底是防谁?

章越平日看着官家上殿都是穿着龙袍,至于龙袍内着铠甲,大臣们不仔细看谁也看不出,这一定是非常亲近的官员才观察到的。那又是谁把这消息透露给郑侠的?而官家自己披甲登殿的事被郑侠公之于众,又当是如何的恼羞成怒?

章越看着官家的表情,知道他此刻愤怒到了极致。

官家看向群臣道:“到底是何人透露消息给郑侠?”

场中寂静无声。

舒亶念至:“臣查得秘阁校理王安国称奖郑侠,曾借阅郑侠奏稿。”

“户部副使王克臣,资郑侠三十两。”

“判登闻鼓院丁讽,称奖郑侠,还曾对郑侠的门人吴无至言,冯京曾三度赞赏过郑侠,言他乃国士无双,还称郑侠文词甚佳,小臣不易敢尔。”

“御史台吏杨忠信,在郑侠上疏后指责御史台无一人敢言,还转赠对方司马光,李师中等言新法之弊的奏疏抄文。”

“内殿承制杨永芳与郑侠为邻,常往探视。”

“僧人晓荣,乃冯京门客,多次出入郑侠家中。”

“进士吴无至,郑侠门客,至登闻鼓院为郑侠投递文字,交通判院丁讽!”

这一番话说下来,冯京脸色确实非常精彩。

官家也是盯着冯京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不识郑侠吗?

“臣请出外!”冯京闭上眼睛,便是一句话。

出外就是代表认输,宋朝宰相政治斗争中失败的一方,就是出外为知州。

看多了历朝历代政治斗争的腥风血雨,宋朝高层的斗争还是比较温和的,大家的底线都是非常高的。不少宰相都是数起数落,就好比打游戏输了,过段时日可以重来。

官家看向冯京请求出外,也觉得到此为止,胸中的盛怒平息下来。吕惠卿把冯京赶出去京后,也觉得可以收手了。

而这时见韩绛还是一动不动的章越出班道:“陛下,冯京有冤!”

第894章 送你吃剑

宋朝文化之盛,政治之包容,都是封建王朝中难望项背的存在。

宋之文,茶,画,书,词等,故有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之说。

更难得似冯京这般政治失败者,绝非罢相出外为知州了事。

王安石,司马光这对政敌,在历朝历代的政治斗争中肯定是要死一个,不死也是下场凄凉,但司马光至今日子过得都不错,在洛阳发牢骚,时不时还批评一下王安石。

有鉴于五代十国易五姓十三君,仅亡国被弑君者八,所以成就了宋一个非常宽松的政治氛围。

政治斗争向来都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但章越却可以大着胆子,为政治失败者冯京说话,否则他这个时候不落井下石,撇清干系,已经算得非常有良心了。

甚至这时候帮人家说话,还能落份人情,万一冯京回朝了还感激你,被朝野知道了也会称赞一句章越你是有风骨的。

韩绛可以不出头,冯京可以败,但政治斗争输了,要有底线在。

哪里可以任由吕惠卿如此抹黑冯京,颠倒黑白的。这个朝堂上还轮不到你吕惠卿一手遮天的地步!

“陛下,禁中语之泄露,臣看来实与内制承制杨永芳有关,此人出入郑侠之家,故将此泄露给郑侠由是得知,而并非与冯京有关。”

官家对郑侠上疏的震怒,就是来自禁中语的泄露及自己披甲登殿之事被人知,所以疑心冯京泄露给郑侠。

因为他是宰执中唯一可能泄露给郑侠消息的人,而郑侠又力捧对方为相取代吕惠卿。

章越提出除了冯京,还有没有人可以泄露禁中消息给郑侠呢?有,就是内殿承制杨永芳。对方是宫里的人,又与郑侠是邻居,很有可能是他泄露禁中消息给郑侠。

吕惠卿在殿中反复强调是,冯京手录禁中事,使王安国持示郑侠。

众人一听觉得有这个可能,到底是郑侠为邻的杨永芳泄露禁中事给郑侠,还是冯京通过第三者泄露消息给郑侠,二者谁更方便一些?

章越说完道:“陛下,冯京为官谨慎,不可能不知泄露禁中事乃大罪,更别提是通过第三人之口告诉郑侠?这等大事便是心腹亦不足相托,又何况让人写在奏疏上公之于众?如此对己有何益处?”

章越又提出一个证据,冯京这人很谨慎(公认的),平日过分的话不说,明明反对新法,但也都是争得差不多就算了,绝不硬顶。

似天子披甲登殿这样的事,他怎么可能告诉给王安国?王安国是王安石的亲兄弟,又不是冯京的亲兄弟。

王安国又怎么可能再告诉郑侠?

一般传闲话,都是看似没有干系的人知道后传播出去,比如单位里的小道消息,一般是保洁保安厨子他们知道后不嫌事大的传得众所周知。

当事人的口风都很紧的,因为有利害关系。

见章越一点一点地维护冯京,吕惠卿奏道:“陛下,章越这是撇清之词,莫非他是亲眼所见不成?在臣看来杨永芳虽在宫中侍奉但地位低微,怎可知道禁中机密事。”

“陛下,臣以为冯京在朝中有党!”

吕惠卿言下之意,冯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一群人。

章越就知道吕惠卿会这么说,冯京犯了错,然后再网络他人,任何替冯京说话都是他的同党,正好株连藤蔓,一网打尽。

冯京一直都不说话,他看了章越一眼心道,度之糊涂,这时候还替我说什么话。

官家看了看章越,又看了冯京,任何帝王都不能容忍有朋党,冯京已经失去了他的信任,章越反而为了他说话,怎么看都是要把自己往冯京同党的方向去扯。

其实吕惠卿在之前君臣私对中,天子问吕惠卿,郑侠小官,如青苗,免役等事,道路得闻,但被甲登殿,禁中君臣对面之言如何得知?

吕惠卿当时说的,乃韩绛,冯京收录禁中事使王安国告知郑侠。

所以今日吕惠卿殿上说是冯京使王安国告郑侠,暗中剑指韩绛,没料到韩绛始终不说话,章越却站了出来。

章越看了一眼吕惠卿,针尖对麦芒地道:“陛下,当初欧阳文忠在朝时,尚有君子党和小人党。”

“但吕惠卿眼底何地不曾有朋党?凡不附于他的,无论君子小人具是朋党!”

章越开撕吕惠卿,反正你让冯京出外后,下一个肯定轮到自己,倒不如今日便与你翻脸,要倒也倒在冲锋的路上。

章越话音落下,曾布出班道:“陛下,臣以为冯京无党!”

章越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没料到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却是曾布。

曾布果真有种。

吕惠卿不愿这么早与章越翻脸,一直想先稳住对方。但此刻他心底也是一横,正好将冯京,章越,曾布一网打尽,倒是省去了我费一番功夫。

吕惠卿从容不迫地道:“陛下你看到吗?冯京之党尽数在此,章越,曾布二人如此党护冯京,必是同党无疑!这等人不知朝堂上还有几个?”

章越道:“陛下,你看吕惠卿此人司马昭之心已是路人皆知!”

“异论相搅乃祖宗家法,吕惠卿却蔑为党护,依臣看来一旦朝堂上无异论,那么此后党争便起了。党争之下今日冯京去位不过出外而已,他日旁人去位怕是难逃吃剑!”

章越如同指着对方鼻子大骂了,你吕惠卿他日吃剑!

吕惠卿气得七窍生烟,大宋宰相去位,混得再差也不至于被吃剑,王安石去位仍在好好地知江宁府。

我吕惠卿今日不过让冯京出外,你章越居然要他日送我去吃剑!至于吗?

太伤我的心了。

吕惠卿气得浑身哆嗦道:“陛下,章越实在逼臣太甚,为证清白,臣请出外!”

吕惠卿被章越逼到这份上,居然辞相自请出外了。

他以往最不屑于王安石老是拿罢相辞职的一套来威胁天子,但吕惠卿发觉自己在这一刻竟也活成了自己当年最讨厌的样子。

同时他心底也怕,章越比他吕惠卿年轻,迟早要登相位的,他日真送他吕惠卿吃剑怎么办?他还有一大家子呢。

吕惠卿这里必须果断地怂一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众宰相们先是看着章越,吕惠卿在天子面前吵得面红耳赤的样子,然后看见吕惠卿居然当殿认怂,被章越逼得当殿辞相也是骇人听闻。

第895章 容忍更重要

陈升之出面道:“陛下,章越此言失当,本朝不以言论罪人,更没有杀致仕宰执或在任宰执的先例,若是如此还有哪个宰执肯尽心竭力为国谋事,只想着如何谋身自处了。”

蔡挺亦道:“所以自太祖以来不杀文臣,更不杀言事之人。”

官家点点头,太祖誓碑中有言‘不杀士大夫,不杀言事之人’。

不仅宰相不杀,普通官员也不能杀,甚至你虽是个平民百姓,若是因言事获罪也不能杀。

这太祖誓碑只有历代宋朝皇帝知道,从不对外人言,但外面官员却总结出宋朝皇帝不杀文臣的祖宗家法。

官家道:“朕不行商鞅法,此乃祖训。不过章卿只是一时失言,朕想去这不是他的心底话,只是急于分辩而已。”

官家对章越是绝对的袒护到底,丝毫不介意他对吕惠卿喊打喊杀,用天子的权威主动将此事揭过,令吕惠卿的精心反击消弭于无形。

章越对官家道:“臣谢过陛下。”

章越说完看向吕惠卿心想,人家冯京请罢相是真的罢相。

而王安石请罢相,多是负气之举,你说老子干得不好,老子就不干了,你爱用不用。甚至有些似妹子拿分手作赌气的意思。

可你吕惠卿请辞呢?

那是以退为进。

吕惠卿见章越对自己的贸然被天子一句话即轻轻揭过,心底大恨。

他叹了口气道:“陛下,昔孟子去齐,千里见王,住了三宿而后出昼,犹自道:‘齐王庶几必再召我。君子不忍弃其君,是以如此之厚也。”

“有人问孟子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臣之自负似孟子如此,即便无从事君,亦是无憾了。”

孟子当年见齐王话不投机,犹自厚着脸住了三日,走了时候还说齐王一定会再次召见我的。

有人问孟子为什么不高兴?孟子说我哪有不高兴,要治理这天下,舍我其谁。

吕惠卿这一番话可谓甚是凄凉,称得上以退为进的典范。

官家听吕惠卿坚决请辞,心想如今自己正用变法,尚离不开吕惠卿。

譬如似首实法,朝中唯独吕惠卿敢提了犯众怒的章程。

所以官家尚缺不了吕惠卿,需要由他来主持‘国是’。

官家连忙安抚吕惠卿道:“商鞅曾言,疑行无名,疑事无功。朕既委卿变法之事如何能不信呢?朕不允。”

吕惠卿料定如今官家离不开他继续推行变法,所以一定会再三地挽留他,不肯他走。

“并非臣不见陛下重用,只是小人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有用,故臣宁避位以证清白,若非有小人所扰如何成功。”

吕惠卿言下之意,就是要罢章越。不是我要走,是有小人(章越)在。

官家有点不高兴,他要留用吕惠卿,但也坚决不肯罢去章越。

吕惠卿怎么就听不明白了。

章越出班道:“陛下,吕惠卿使冯京出外的缘由,就是要坏祖宗异论相搅之政。”

吕惠卿既被章越说中心事,此刻索性也不掖着藏着了。

吕惠卿非常‘真小人’地道:“陛下,若朝堂都是异论相搅,治道如何能承?臣以为陛下既是用人,但与任事之臣同心同德,协于克一,方可成功。”

章越道:“陛下,臣年少时追求随心所欲,而如今立朝为学士,则反常劝人容忍,是臣变了吗?臣未变。只是臣明白,年少时的随心所欲,皆是他人的容忍所来。故而容忍之事比随心所欲更要紧。”

“而权操一人之手,似可以随心所欲,但他日旁人也可随心所欲。今日有人坏了朝廷异论相搅之策,尚可退位自保,他日便起党争,又岂是退位自保能够避之?”

你吕惠卿罢冯京,目的就是坏异论相搅,这与王安石罢三舍人都是一个意思。

你有底线,我也有底线。

你先坏了规矩,他日我也坏规矩。

之前有异论相搅下,你辞相还能留个体面,以后党争一起,你不体面别人就帮你体面。

为什么说容忍比随心所欲更重要?

你吕惠卿不想容忍了,那么就要承担起随心所欲的这个后果。

“难道孟子云,治平天下,舍我其谁,是空口无凭吗?”

吕惠卿看着章越言道,他言下之意,只要我能治平天下,坏之又如何?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官家道:“好了,章卿吕卿不必再争了。”

章越与吕惠卿各自退下,梁子算是结下了。

众官员们看着二人在殿中唇枪舌剑一番。

吕惠卿道:“陛下,冯京之事证据已足,既他已请出外,臣请陛下从之。”

官家对一直沉默冯京道:“朕知卿或有委屈,便加观文殿学士出外吧。”

冯京喜出望外,这一次出外他以为是以原官出外,这就是被贬了。

但若加观文殿学士出外,就是正常之举,当初欧阳修被蒋之奇弹劾,以及韩绛在罗兀城无功,王安石被郑侠上流民图后都是以观文殿学士罢去相位的。

总而言之,冯京不是以罪臣的身份罢去的,他日还可以随时以宰执身份返回朝堂。

如果是罪臣,还要先赦免罪责,然后方才允许回朝。

官家这个决定是对章越,吕惠卿意见的折中。

吕惠卿见没有彻底打倒冯京不由大恨。章越则稍稍松了口气,冯京出外固使他的局面被动,但至少也让吕惠卿从大胜改为了小胜。

不过只要自己不能持国是,便一日都胜不了吕惠卿,这一切说到底还是官家不能自己出来操盘变法,韩绛自己也没决心让吕惠卿滚蛋,自己主持国是。

国是才是胜负手,其余都是战术层面的胜负。

“至于其他人……”官家想到了郑侠及其他人,正犹豫如何处置道,“诸卿有何高见?”

吕惠卿道:“首犯郑侠证据确凿,当革去其出身文字,再处大辟之刑!”

章越嘴唇一动,韩绛则道:“陛下如此太过,不可杀言事之人!以后朝堂如何有人敢说话。”

章越心想韩绛终于出手了,我死命保了冯京,你方才姗姗来迟保了郑侠。

为何自己进京劝天子要广开言路?都是冲着吕惠卿来的。

官家点点头道:“既是韩卿开口,就交中书议处吧!”

第896章 分化

天子让中书讨论郑侠的案子。

不过章越再三坚持,此案仍有不明,请求重审牵涉之人。

最后此案下至大理寺。至于审问的官员,则由章越,邓绾,邓润甫担任,此外还有十几名大理寺官员。

大理寺。

首先是冯京的门客僧人晓荣被提审,但见此人是受了大刑,身体被打得体无完肤,章越看了一眼邓润甫。

对方是好整以暇地坐着,仿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章越将晓荣审问的卷宗取来看了,邓润甫看着章越,他办的是铁案,一切罪证都有着落,不怕章越来查。

章越看了卷宗心道,这些年王安石,吕惠卿提拔的这些官员,不论私德如何,但一个一个都是才干出众,远非一般官吏可及。

章越要给郑侠案翻案几乎不可能。

不过章越也没想给郑侠翻案,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吕惠卿如意就是。

邓润甫喝了一口茶问道:“端明,这卷宗上有什么不妥?”

章越笑道:“问过便知。”

章越当即就着卷宗将僧荣询问一遍,挑出了几个与卷宗不合之处,当即用朱笔在卷宗上勾勾圈圈。

邓润甫见此面涨得通红,不过他看章越挑的错都合情合理,也说不出话来。

邓绾看了邓润甫道:“端明,手下留情。这些都是下面逼问了十几日方来的,若是翻供再审,多耗些功夫倒是无妨,只是这晓荣又要遭一番拷打。”

章越对邓绾道:“中丞,我并无翻供之意,只是有些不实之处,诸位都看在眼底。”

一旁大理寺的官员们都是点点头。

章越问道:“拟定何罪?”

“勒归本贯,不许留在京师。”邓润甫言道。

章越道:“是否太过了?”

邓润甫道:“依律便当如此。”

邓绾便道:“若依端明吩咐,要怎么判还请示下?”

说完邓绾给了邓润甫一个小心谨慎的眼神。

邓润甫领悟过来,章越只是来重审供词的,但最后定罪却在御史台。

章越道:“怎么判是中丞所司,但量之轻重我会禀告陛下。”

晓荣问完,便是郑侠的门客吴无至。

因为是进士出身,所以吴无至没有受刑,显然是照顾了对方。

章越又问了几句问道:“拟定何罪?”

“此人为郑侠投递文字,交通丁讽,编管永州。”

章越点点头,没有异议。

不久一人缓缓入内,章越见了对方正是王安国。

王安国神色黯然见到了章越有些吃惊。

章越见了王安国未审其卷宗,便先问定何罪?

邓绾道:“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放归田里。”

章越看了邓绾一眼,也没说话就是按照卷宗上问王安国道:“郑侠上流民图之前,可是你教他以马递发送的?”

王安国道:“并无此事。”

“郑侠说曾多次上谏丞相却不听,但你却言丞相为人主所谋,不避九州四海之怨?”

王安国道:“曾有此说。”

“那么郑侠弹劾的奏稿,你可曾事先看过?”

“并未。”

“那你可与妻子曾氏,也就是三司使曾布的妹妹谈论过此事。”

“是有。”

“那这数月你与郑侠可有交往?”

“亦有。”

章越对王安国道:“你有何委屈要说?”

王安国仰天长叹道:“郑介夫误我。”

章越问完下面的官员议论纷纷。

章越看完卷宗对邓绾,邓润甫道:“你们觉得王安国如此定罪合适吗?”

邓润甫道:“在下不知端明何意?王安国虽是王丞相之弟,但我等执法不避权贵,难道有什么失当的地方?”

章越道:“王安国与郑侠交往无疑,但并未如卷宗所言联合郑侠诽谤其兄王丞相,所谓不忠从何说起。”

“而我纵观众人之罪,追毁出身文字又是量刑最重的,这般是意欲何为?”

邓绾道:“郑侠一切都已是招认,王安国之前已是认了,如今又篡改其词而已。”

章越质疑道:“认了?”

王安国道:“郑介夫自负且迂阔,尽是将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章越明白过来,郑侠在狱中招认得是干干净净,他觉得自己直言无隐,将大小之事都抖搂出来,却全然给邓绾,邓润甫抓住机会。

王安国道:“我虽反对新法,但没有半点不忠于兄长的意思,更不曾看过郑侠奏稿。”

王安国重重地顿足。

说王安国心底无愧,也是有愧。

章越已将事情看得明白对邓润甫道:“对王安国所述之冤,两位可是听见了?”

邓润甫一口咬死道:“王安国反对朝廷大政,不惜勾结曾布,冯京,陷害其兄王丞相,不忠不孝已是实情。”

章越又看向邓绾。

邓绾欲言又止。

章越看出在处置此事上邓绾与邓润甫的意见似不同。

章越道:“问得累了,先歇息则个。”

众人当即停了审问。

然后章越对邓绾道:“邓中丞借一步说话。”

邓绾与章越走到旁室中,章越对邓绾道:“中丞,王相公待你如何?”

邓绾抬起头反问道:“端明这是何意?”

章越道:“吕相公授意邓润甫欲穷治王安国之罪,其意如何邓中丞不会不知道吧?”

邓绾果真闻言踌躇起来。

章越道:“中丞,王相公虽是身在江宁,但陛下还是器重他的,你说他将来有没有起复的一日?若是他知道你如此待王安国,他又会如何看你?”

邓绾对吕惠卿早有不满,因为在章惇与他邓绾之间,吕惠卿明显是更器重章惇。

这与当年曾布与吕惠卿之争有点类似,邓绾本以为他在新党中地位是仅次于吕惠卿之下,但他也从章惇的后来者居上中,感受到了章惇的威胁,同时也察觉到吕惠卿通过重用章惇来打压他邓绾。

而且吕惠卿这一次授意邓润甫重治王安国之事,他也非常不满意。

他不愿因此得罪了王安石。

章越道:“邓中丞,我所思与你一般,今日我来重审此案,其他的我可以不问,全部由你。但王安国与我是故交,我不能不过问再三,此情我日后必有厚报。”

邓绾闻言道:“端明有心了,王安国所判确实太重,此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章越闻言大喜,正应了那句话,要把朋友搞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审案子不过是由头而已。

第897章 斗争

王安石罢相前,新党是以王安石,吕惠卿,曾布,邓绾,章惇,李承之等为首。他们是王安石掌门的嫡传弟子,至于韩绛,元绛等人,虽也支持新法,但只是门派的长老,只是辈分资历都很高而已,新党内部并不真正相信他们,能够真正推行王安石的主张。

王安石在位前,曾布与吕惠卿便明争暗斗,市易司之案便是新党第一次分裂。

王安石罢相,曾布脱离队伍,吕惠卿接替为新党领袖,排名在曾布之后邓绾觉得自己理应受到重用,但结果却遭到了章惇的压制。因为章惇在军器监的案子帮过吕惠卿,而邓绾则是王安石一手提拔的,没有受过吕惠卿的恩惠或对吕惠卿有什么恩惠。

经章越这么一说,邓绾已是拿定了主意。

章越与邓绾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堂中,邓润甫投向邓绾眼中有一些疑惑,不过他深信在郑侠,王安国的案子上他掌握了铁证,章越也无从翻他的案子。

三人重新回到公堂上,邓绾即道:“方才我与章端明商量过,王安国平素对其兄恭敬有加,怎会与郑侠狼狈为奸,二人不是同党。我看王安国多是因曾布蛊惑所至,以至于将禁中言语泄露于外。”

邓润甫闻言大惊,邓绾与章越讲了什么话,就论调大变了。

章越听了邓绾的话,对方也是一门小心思,为了减轻王安国的罪责,便把屎盆子都往曾布头上扣。如此事后也可以与吕惠卿有所交代。

令曾布受累虽非章越本意,但邓绾能如此‘折中’,也算达到了他的目的。

邓润甫百思不得其解,他与邓绾一唱一和足以压制章越,为何他中途改论?他取笔暗书了几个字,然后命心腹递给邓绾。

邓绾看了一眼浑不在意,继续为王安国开脱。

邓润甫心道,这邓绾难道是要反吗?吕惠卿之前与他们交代一定要重治王安国,但邓绾此刻却背弃了吕惠卿。

最后王安国定罪为夺三官,他的本官已是著作佐郎,夺去三级仍在京官之列,比起原先追毁出身文字,放归田里实在好太多了。

追毁出身文字,等于将对方开革出了士大夫的门墙。

章越心想,吕惠卿打击王安国是报私怨,当初在王安石府上,王安国不止一次地说吕惠卿是佞人。另一个吕惠卿通过这个手段树立自己在新党中的地位,在排挤了曾布,冯京之后,再借王安国来打击王安石,不仅进一步确认自己的权势,更重要的是给予王安石一个警告。

玩弄手段一向是吕惠卿的伎俩。

吕惠卿的心思,邓绾和邓润甫都看在眼底,邓润甫愿意,邓绾便不愿意了。

章越从大理寺出来,直接去了韩绛府上。

章越与韩绛禀告了大理寺之事,韩绛闻言喜道:“你能护住平甫很好,如此我与介甫也算有个交代了。当然最要紧的便是知道邓文约与吕吉甫并非同心。”

章越道:“如今冯参政一去,吕吉甫在朝中唯一的威胁,便剩航公一人了,此时不该退让了。”

韩绛闻言道:“你可知道吕吉甫之前在官家面前言,我与冯当世为郑介夫上疏之背后主谋。”

“若是当地殿上我帮冯当世说话,便被官家心疑了。”

章越心想,原来如此,韩绛倒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果真谨慎。

章越道:“韩公,官场最不能免的便是斗争二字。”

韩绛道:“我晓得。”

章越心想,人可以厌恶斗争,却不能避免斗争。

如何有理有节地进行斗争就是一个很要紧的诀窍。

章越如今面临着与吕惠卿的斗争,二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二人争斗的内因是核心利益存在着冲突。

韩绛道:“吕参政此人心险多忌,与他相争能不能胜不说,只怕便是胜了也是惨胜。度之你还是想办法让他服软才是。”

章越道:“韩公,吕参政之政柄与你我皆是迥异,冯当世去位后,此后我们要说服他,或者是他要说服我们皆不能矣,故而咱们与吕参政之争,他是根本不可能服软的。”

吕惠卿的性子章越很清楚,要让他服软,你别做梦了。

章越道:“但我们仍是要争,争不是争给他吕惠卿看,让他服软,而是要争给天子看,争给百官看,我们必须在两者之争中取得其他人的支持。”

章越的意思争的目的不是为了说服对方,而是在争的过程中,将道理讲给第三方听,让他们来有个批判。

韩绛点点头道:“言之有理。”

章越道:“同时争斗还一个很要紧的事,便就是不能牵涉更多人。”

“争斗之时打击面一定要小,确定至一或二三人身上,譬如我们可以反对吕惠卿,却不能新党的官员一竿子打翻,更不能批评新法。之前司马学士便是批评新法,岂不知批评新法便是批评官家,这于斗争无益。”

“所以我们不可反对新法,如此令官家与支持新法的官员都站在吕惠卿一边,我们必须批评吕参政排挤异己,心胸狭隘却不容人。只要我们抓住这点,支持新法的官员便不会与吕惠卿都站一起。譬如对王安国的处置上,新党内部的官员就不是一致的。这就是一个分化的楔子。”

韩绛拊掌道:“说得太好了,真乃金玉之言。”

章越道:“其三便是不可一步到位,如今吕参政持国是,官家还要用他变法,所以要令他罢相一时办不到。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一二三,保冯京,曾布,王安国皆是,令吕参政不可恣意而为,既是争取更多的人,同时也让百官看到并非吕参政一手遮天,如此他的权势也就进一步削弱了。”

章越说到这里,见韩绛点头。

韩绛道:“度之,你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三司会计司之事吗?”

章越道:“我记得。”

韩绛道:“我打算置三司会计司于三司之上,本来此事由我来提举甚好,但如今我打算委托给你。”

三司会计司便类似于之前三司条例司。

都属于中书侵吞三司权的一等形式,改变宰相不预财政的制度。

韩绛让章越来统领,也是算正式迈出一步,原本他打算安排吕惠卿的人与自己来一同担任此职。

‘国是’不能让你吕惠卿一个人说了算,他韩绛才是真正的昭文相公。

章越当即道:“听从相公吩咐。”

第898章 三司会计司

韩绛对吕惠卿反击颇为弱手,这也没办法,他素有长者大人之名,从未见他使手段整治过他人。

也是正是如此,王安石才推举韩绛为昭文相。

三司会计司设立后,由韩绛,章越二人为提举,原本韩绛是打算让吕惠卿,章越二人提举,如今则将吕惠卿摒弃在外。

韩绛与章越在天子面前奏对时,韩绛道:“臣通过会计司,核算天下财赋,比对真宗皇帝,仁宗皇帝,英宗皇帝三代的岁入支出,定为出入,哪里该减,哪里该添,罗列详呈。”

官家闻言欣然,这个主张还是司马光提出的,不过司马光自己却没有干。

最后国家没有走节流这条路线,而是走了王安石开源这条路。

而会计之事也是韩绛的强项,在治平四年时治平,蔡襄与韩绛一起编撰《治平会计录》。

不过王安石,吕惠卿对会计都甚薄之。

韩绛说完,章越则向天子道:“节财之道,必资会计之书,太祖封桩库每年岁入皆藏之,太宗即位时,视其储积对宰相言,金帛如山,用何能尽……”

官家听了老脸一红,章越说的是太祖,太宗朝时,国家的钱多到用不完。

而到了真宗时就出现问题了,到了仁宗,英宗皇帝那会问题就更大了。

所以治平初年,蔡襄为三司使时上疏《治平经费节要》,认为朝廷必须进行截流,不过因为英宗皇帝不信任蔡襄的原因,此事作罢。

章越道:“熙宁初年时,朝廷论财,都是理财二字,臣以为财应该理,但也应该节。如今西北战事稍宁,朝廷没有必要的支出当减则减。”

“朝廷税赋中有不少扰民甚多,但纳钱甚微的税法,臣以为可以从中革之。”

官家听了点点头,王安石当初整天讲理财,最后推出新法,财确实也理到了,不过也给百姓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比如免役法一年盈余四百万贯,至于青苗法更是年利率百分之八十,无论怎么变,这钱都不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所以必须节约掉一些无用的浮费,便是韩绛,章越的目的。

听着章越陈述,吕惠卿颇为沉默,他吕惠卿从民间敛财,韩绛则将财还给民间,正好可以形成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循环。

不过吕惠卿听着章越提议不仅如此,以后从三司,司农寺,交引司,地方州县任何关于财税的问题,都要听从会计司的批准。

朝廷在哪里要用钱或有什么规划,都要经过会计司所知,他吕惠卿以后就是想修个衙门都要章越同意了才能办。

而且章越还反复提及用朝廷收上来的钱,对农工商之事上进行规划和投资,这似乎又一个很大的命题。

章越的意思让朝廷钱不是躺在库里睡觉,而是用来钱生钱。

总而言之,章越的话令官家听了非常心动,甚至吕惠卿也心动了。

章越道:“据臣所知使棉花脱籽的搅车已是在陕西逐渐推广开来,已经有数个商家可以生产棉布。”

“过去棉布价比丝绸,但因为有搅车倒是便宜了不少。以棉布制衣远胜麻布,若价钱胜过丝绸,则是大有可为。”

“臣建议朝廷可以收购几个棉布商,再给予他们一些优惠的政策,让他们制作棉布,若能衣被四方则是陛下的一桩恩泽,臣想这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子。”

说起搅车就不得不提到章越当初卖给李楚的图纸,这是他第一桶金。

而搅车之父李楚当初因搅车发了一笔横财,但后来染上赌瘾,败了全部家产和产房吞金自杀。

不过搅车的技术却传开了。

比章越当初那半桶水技术设计出的搅车,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对这个搅车进行了更新换代,已是极大地降低了成本。

现在永兴府已有三家大的棉布商,章越上一次路过永兴府时,不少百姓穿上了棉布衣裳。

这棉布是章越唯一点的科技树,他觉得以后棉布纺织业会是大宋的一个重要产业,如果用民间力量来推广,则速度慢了一点。

章越则决定用国家的力量来推一把,将永兴府的三家棉布商收购一半以上的股份,用官商合营的思路,然后通过朝廷砸钱给政策的方式进行产业规模的扩大。

这就是三司会计司的要办的第一件事。

吕惠卿看出三司会计司在章越手上会是一个超级强势的部门,他立即预感到了这个威胁。

但吕惠卿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非常好,比市易法强了十倍。

市易法是朝廷介入各个行业,但会计司却是朝廷来扶植和主导一个行业,用章越的话来说会计司的目的就是规划和投资。

官家二话不说就答允了章越的意见,吕惠卿在这一刻心底感觉了失落,他被章越抢走了风头,以至于官家忽视了他吕惠卿的意见。

果真章越回到朝堂上,就是他吕惠卿最大的对手。

但吕惠卿转念一想,这三司会计司要凌驾于司农寺,三司之上,没有那么容易。

司农寺是他吕惠卿的一亩三分地,至于三司是元绛主导的。

元绛是新党的另一位大佬,他岂容章越的手伸到三司来。特别是章越作会计录统计税赋出入之事,可元绛又岂会容章越察他的账?掀他的底子?

想到这里,吕惠卿神色便稍稍轻松了。

官家听着章越言语,日后棉布的前景,露出了憧憬之色。

官家喜道:“听章卿一席话,朕茅塞顿开。”

在皇帝面前韩绛对章越是大吹特吹:“过去历代王朝重农抑商,是怕商人增殖之利,害了百姓劳身之利,但若能将这增殖之利收为朝廷所有,那岂非官民两便,可以通商惠工。”

“若棉布真能得其利,远销西夏,西域,不仅国入可以丰盈,百姓也有一个谋食的出路了。”

官家喜不自胜道:“正是如此。”

章越也是如此认为,老百姓们不缺乏创造力和致富的念头。

吕惠卿忍不住道:“依臣看来棉布要盈利怕是没那么容易,朝廷使钱便有盈亏之论,我只想说盈余了还好,若是赔了,那么主导之人又该当何罪?到时候怕是倾家荡产亦不足以弥补朝廷的亏损。”

这一刻不仅韩绛,章越,连官家也感到吕惠卿这人实在是妒忌之心太强了,一点也容不得人。

第899章 会计司副手人选

殿上吕惠卿继续道:“陛下,这免役法,青苗法以及市易法都是稳赚不赔之法,朝廷拿钱放息,若是还不上自有押抵之物。”

“但这官商合营之法,万一赔了如何是好?此例一开,朝中官员都拿着朝廷的钱去营生,其中是否有其他勾当未尝可知啊。”

听吕惠卿这么一说,官家也觉得对方说得有些道理。

章越道:“陛下,吕惠卿所言免役法,青苗法,市易法各有利弊之处…”

数法对于朝廷来说确实无碍,但却将其中之害处都转嫁给了百姓。

百姓还不了青苗钱破家,商人还不了市易钱破产比比皆是。

章越不好攻击新法便点到即止。

“但吕惠卿所言,朝中官员都拿着朝廷的钱去营生之害,所言可谓不虚,臣以为朝廷当予以约束,就不用担心有开先河之利。”

韩绛道:“陛下章越所言甚是,臣以为三司会计司之务,最要紧还是在量入为出,开源节流之上,至于如何通商惠工,可以慢慢来办。”

通商惠工是章越是主意,并非韩绛的主意,所以支持的力度也就不那么大。

最后官家笑着道:“此为持重之言,就以三十万贯为额,让章卿试试手吧!”

见官家一如既往地支持了自己的主张,章越笑着道:“臣遵旨。”

离殿而出,吕惠卿脸色非常凝重,这是他与章越撕破脸后,对方向自己攻出的第一招。

吕惠卿心神不宁,微抬头却见章越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他朝吕惠卿作了耸肩摊手的动作,然后笑了笑扬长而去。

“小人得志!”

吕惠卿心底大骂,不过他是不认输的人,面上也是强自笃定地笑了笑,以示自己毫不在意。

见章越走后,吕惠卿又沉下脸在脑中飞快地寻思。

如今朝廷税赋财政系统分作为两块,一块是三司,然后是各路转运使,最下面是州县。

还有一块是司农寺统筹,下面是各路的提举常平司,这是为了推行新法,延伸出的财赋系统。

三司会计司建立,必是统筹合并这两块,只要韩绛在昭文相的位置上,我岂非要渐渐仰之鼻息,必须破除此局。

三司会计司设立后,可谓工程浩大。

首先分为户赋,郡县,课入,岁月,禄食,储运。

农税最大头的是两税,还青苗钱,免役钱都必须并入农税这一块,而榷盐等收入都并入商税。

至于支出方面,最重要的是两块,一块是军费支出,另一块则是官员俸禄,这就是冗兵冗官的由来。

剩下是皇室,宗室,宫殿建造等支持。

还有一些杂费,其中不少是冗费。

三司会计司设立第一件事,就是对整个国家财政进行量入为出的审计,使朝廷避免亏空赤字。

如何裁减节约,必须从三司里将历年账簿全部调出进行比对方能得知。其中不说有工作量有多繁重,而且这查账势必牵扯到过去一些年限经久的账目。

以往财政审计都是由三司负责的,如今韩绛创立的三司会计司,等于引入第三方对财政审计。

这势必与三司产生冲突。

因此会计司设立后,章越第一件事便是去拜会了三司使元绛。

元绛也是翰林学士,与杨绘,陈绎,邓绾同属于绞丝旁的兄弟。吕惠卿官卑时曾与元绛经常谈论诗文至天亮,后来王安石问吕惠卿,你交往的人中有什么人才?

吕惠卿对王安石道,人才颇为难得,如元绛,好个翰林学士。

因为吕惠卿的举荐,元绛顺利进入中枢。唐坰弹劾王安石时,曾连带着骂元绛如王安石之仆。

这话固有贬低之说,但元绛确实是新党铁杆支持。

元绛在使厅里接待了章越,对于三司使厅章越可谓非常的熟悉,他在这里见过蔡襄,吴充,吕公弼等等。

如今面对元绛,似乎对方有些不太热情。

一旁的小吏慢慢吞吞地给呈上一碗茶汤,章越一尝居然是半温不热,间隔这么多年自己再回三司居然到吃起了冷茶,真是匪夷所思。

元绛对章越道:“度之,今日咱们关起门来说几句话。”

元绛此言一出,左右的随吏,以及在厅内不远处办事的吏人纷纷知趣离去。

官场上最要紧是听言辩意,所以对于官吏而言机警是基本功。

等人都走了,连值门的小吏都退出了厅外,章越这才道:“厚之兄有何吩咐,在下洗耳恭听。”

元绛道:“愚兄新任三司使不过月余,说来也是才履新不久,韩公早不设晚不设,偏在这时设三司会计司,是否有些让愚兄面上不好看?这让愚兄如何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

“说实话熙宁二年时的三司条例司,侵涉三司之权,之后条例司被裁,改为九寺中的司农寺,四监中的将作监,军器监,都水监推行新法。”

“而三司盐铁所掌关市、河渠、军器之事,度支所掌之出纳,户部所掌之榷酒、工作等,以及三司之修造案、胄案、河渠案和各子司所掌之权皆为九寺四监所分去。”

“三司之权被瓜分殆尽,之后又设市易务,市易务本属三司,但之后某官(吕嘉问)屡次权侵三司,两任计相(薛向,曾布)因此而罢职。”

“眼下韩公又让度之提举三司会计司,是意欲凌驾于三司之上乎?度之你也是三司判官出身,于此又有何说辞呢?”

元绛对章越大吐苦水,之前朝廷就屡屡打压三司的权力,到了熙宁二年开始则是变本加厉,似每隔一年都要出台一个打压三司的政策。

章越知道这背后根本原因,就是宰相欲兼财政,谁在中书的位置上都会看三司不痛快。

章越对元绛道:“厚之兄可有听说朝堂上有废除三司之声?”

元绛听了眉头一皱道:“度之,我好意与你诉苦,你拿这话是何意,我又岂是吃威胁的人。”

章越笑道:“厚之兄误会了,我是想说此一时彼一时,不是三司的权小了,而是天下财赋的事更难了。”

“我当初第一日至三司为判官时,有一个老吏曾与我说‘举四海之大,一毫之用必会于三司;天下之财,必至于三司而后已。故而天下文账皆以时上三司。”

“三司总理天下财赋之事由来已久,但近年来账簿填委,案堆盈几,不能及时勾考审覆,却也是实情,在这里我敢问一句,都要到年底了,这度支账式(国家预算总表)做好了吗?”

元绛有些勉强道:“三司审计,需转运司初审,提刑司复审,再上报中书,哪有这般快?”

章越对于三司的办事效率是再清楚不过了,三司之前办事就一直非常拖沓,如今权力分出去了,但办事反而更慢了。

章越道:“预算编制之事,自州县而上,逐级汇报,自是迟不得,但必须在约度年前报上。我不是指责厚之兄的意思,确实是如今不比国初的时,审计之事甚为浩瀚。”

“好比古代十一而税,如今则取财百端,既非当初可及,那么制度就要变了。下面人不知道底细,说要废除三司,但朝廷要废除早就办了,如此不过变一变制度,其意还是更好的各司其职。”

元绛听章越一番言语,不由道:“度之真是能言善辩,元某是自愧不如了。但三司之权为中书所侵,这都是不言的事实。”

“元某虽是仰赖王丞相,吕相公提拔的,但对度之没有恶意,只是三司下面的官吏怕是压不住,到时候有什么公式延误的地方,还请你多多海涵了。”

章越心想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当即道:“不敢劳动元公,此事我自己来办,只是请元公帮忙一事,我记得盐铁厅旁有一个旧院,还有几间破屋,你帮我稍稍打扫一下。两日后,我便带人进驻此处开始审计之事。”

元绛吃了一惊道:“我还到度之是在中书办公?”

章越笑道:“既是账册都在三司里,哪有调案牍去中书的道理,自然是哪里近便在哪里办,到时候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也好随时请教。”

元绛心想章越这是铁了心的要大刀阔斧地将三司这些年的账目查个清楚。

他虽刚接任三司使,但下面的官吏肯定是极力反对朝廷查账的,这令他实在是左右为难啊。

元绛道:“度之,有些积累旧账都是多年下来累计的……”

章越道:“我是来审计,不是来找事的,只要账目不出入太大,能手下留情自会手下留情。”

元绛闻言点点头道:“那好,愚兄这就替你安排。”

章越笑着谢过了。

元绛心底也是纳闷,这三司会计司的任命前几日方下,章越这就是找好人手开始办公了?过两日内进入三司,我倒要看看他找了什么帮手。

确实三司会计司成立不过数日,章越虽司提举之事,但下面的属吏都要自己找。

王安石当初办三司条例司时,他与陈升之二人还兼着中书和枢密院的差事,所以实际上王安石让吕惠卿为副手,负责起条例司里新法的具体制定工作。

而现在章越虽提举会计司,但他同时也兼着翰林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的差事,因此也要一个副手负责日常具体之事。

对于副手的人选,他也早已考虑妥当,此人就是苏辙。

第900章 提条件

月夜之下,苏辙坐在院中独思。

苏洵病逝后,苏轼去了密州,如今苏家这座老宅里独有他一人。他命人稍稍收拾了一番,这一次从熙州回来,受到章越的提携不仅加官晋爵,同时朝廷的赏赐无数。

他除了给兄长和眉州老家寄了一部分钱财外,自己则重新收拾起这老宅来,请了二十几个下人,心想什么时候兄长回京了,到时候兄弟二人便又可以在一处了。

苏辙心想如今本官已升作著作佐郎,总算可以稍稍维护兄长了。

苏辙熙河三年任满,回京述职。

章越截了苏辙至三司会计司任事,这是征辟制,对方可以选择来或不来,但苏辙二话不说即至章越幕下。

这一刻苏辙想起当初在三司条例司时,受吕惠卿之气的日子。虽然他是天子委派至条例司也算是异论相搅的存在。

不过吕惠卿却使了手段,令自己在天子和王安石那边背了黑锅,最后遭到贬谪,要不是章越捞了他一把,他如今还不知如何自处。

所以章越让他出任三司会计司,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允了。

次日章越在府上见了苏辙,当即设宴款待。

章越对苏辙道:“当初在熙河时,子由劝我提防吕吉甫,如今我想起你的话,可谓真有先见之明。”

苏辙道:“端明,是辙见识短浅,当时端明方回京根基不稳,若骤然与吕翻脸日后仕途受挫,如今端明根基已立,又有曾子宣之助,吕吉甫危矣。”

章越道:“子宣已是以集贤殿学士出知潭州了。”

苏辙吃了一惊,曾布也被调走了,虽不是以待罪之身,但朝堂上也少了一个助力。

章越心知,为了帮王安国脱罪,邓绾把罪名都按在曾布身上,以平息吕惠卿的怒气。

所以历史上没有牵扯进郑侠案的曾布,也被出外了,只是没有如历史上革除馆职而已。

苏辙问道:“吕吉甫竟在朝中猖狂至此?此真乃天下的不幸。”

章越看着苏辙,他是自己最好的人选。他与吕惠卿乃政敌,在如今自己与吕惠卿失和的情况下,用苏辙再好不过了。

总而言之,吕惠卿要贬谁,自己便要保谁。

苏辙道:“端明如今是已侍从之首,再进一步则为宰执,但宰执乃文官所望,唯有那么区区数位而已。你登上去了,别人就要下来,这时候可万万心慈手软不得。”

章越道:“多谢子由教我。”

苏辙道:“如今端明委我审计帐目之事,三司的账目有弊,可以先睁一眼闭一眼,若司农寺账目有任何可疑之处,便掘地三尺也要挖出。”

苏辙说到这里盯着章越,对付吕惠卿他可是愿意出全力的。

章越心想,自己如此不是陷入了党争的境地?但到了这个位置,便身不由己了。你不使人下去,别人就要使你下去。

“子由,吕惠卿不是好易与,其中的风险你明白吗?”

苏辙道:“苏某明白,但义之所在,粉身碎骨也是在所不辞。”

章越确实有用苏辙对付吕惠卿的意思。比起兄长,苏辙的性子更隐忍,也更刚烈。

当即苏辙便入三司办事。

……

次日殿上议事,蔡挺道:“陛下,据章衡所禀,契丹贪得无厌,非割让土地可以满足,如今以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

吴充道:“交趾不臣之心也已是昭然若揭,沈起屡请朝廷出兵讨伐!”

官家听了蔡挺,吴充的奏事,也是皱起了眉头道:“西夏,青唐之事方才按下,朕本欲休养生息三五年,给百姓舒缓之机,奈何南北二夷同时来犯如何是好?”

官家说完看了章越一眼,言下之意是不是朕不听你的意思,实在是情况如此。

韩绛道:“陛下,眼下不可轻动刀兵,派一使者与交趾商谈,一切能灭夏之后再议。”

吕惠卿抗声道:“交趾不过小国,竟然也敢夜郎自大,如此也要忍气吞声,实乃国耻也。”

韩绛清楚知道要对交趾用兵,朝廷就必须继续从民间敛财,那么就要用吕惠卿的那一套,对方就要继续受到重用。同时自己设立三司会计司裁撤用度,量入为出的主张也会受到影响。

如今看来官家已经是倾向支持于吕惠卿了。章越看出这点,所以也就不说话了。

吴充出面道:“陛下,契丹之事还是等陈睦出使了高丽后,再作定夺,若是只有交趾一面,暂时采取守势即可。”

吕惠卿道:“我们自身难保,实力都不与契丹抗衡,又如何能指望高丽?”

官家听到这里,当即道:“朕还是打算出兵先平交趾为上。”

……

宰相们纷纷退下殿去,他们回中书,枢密院,章越则是回学士院。

“度之!”

章越回过头来见是吕惠卿叫住了自己。

章越心想自从那日殿上扯破脸,二人已是许久没有退朝时路上聊天了。

吕惠卿来到章越面问道:“度之为何用苏辙入三司会计司呢?”

章越道:“论资历和才干,我想不出还有谁比子由更适合此职。”

吕惠卿道:“度之用子由恐怕最大的原因,还是他与我有旧怨吧。”

章越道:“大参要这么想,我也没无话可说,但我问心无愧。”

吕惠卿闻言失笑道:“度之要查老夫的账,怕是没那么容易,我生平勤俭节约,你觉得我是为自己而谋的人吗?”

章越心想吕惠卿听说倒是风评不错,没什么贪墨之事,但他几个兄弟怕不是那么规矩了。

章越道:“对此我是相信大参的,至于苏子由也只是审计账目而已,还请大参放心。”

吕惠卿摇头道:“度之,你或许不知道,天下之间除了你以外,我最忌惮的人便是子由了。”

章越道:“没料到,大参如此看重在下,实在是愧不敢当。”

吕惠卿失笑道:“你不必过谦,你没有才干也到不了如今的位置。”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未达笑弹冠。度之,你我相交十几年,其实没必要走到这步,你有什么条件你尽快开,只要我办得到。”

章越看了吕惠卿一眼,心道你莫不是诓我的吧。

章越几时看到吕惠卿升任参政后如此谦卑,莫非让苏辙审计财政之事,切中了他吕惠卿的要害不成?

第901章 吕惠卿的变通?

吕惠卿之意甚是诚恳,章越想到二人十几年的交往,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其实官员清廉不清廉,彼此同僚这么多年心底都有个数,章越相信吕惠卿至少在操守上是没问题的,但他几个兄弟看来真有点问题。

章越不愿意将路走绝的,同时宋朝高层的政治斗争,不是你死我活那等,都会给对方留一个体面。章越就算拿出罪证治住了吕惠卿,他也大可推在几个弟弟身上,出外个数年说不准就回来。

章越想了想道:“大参,我并非反对新法,只是眼下新法推行近六年,可称得上是良莠不齐。民间争议最大的莫过于市易法,我斗胆请教一句此法可缓否?”

吕惠卿一怔,片刻后决然摇头道:“此法断不可缓,度之你还是换一个。”

章越强忍住鄙视的冲动,然后道:“也罢,那各州县青苗法可由似交引所这等官商合营来为之?”

吕惠卿道:“官商合营?那便是买朴法的变通,此给小人以生利之机,若地方豪强持之鱼肉百姓,岂非更胜于官府?此也不行,你再换一个!”

章越听了心底大骂,你吕惠卿是来消遣我的吗?

章越道:“那便免收下户免役钱!这总该不难吧!”

吕惠卿听章越所提的三个条件,分别是由难至易。

吕惠卿想了想道:“此法可以行。”

章越听了欣然道:“如此也能稍稍减免百姓之赋了,章某替百姓谢过大参了。”

吕惠卿点了点头道:“不敢当。”

说完章越道:“那么在下告辞。”

吕惠卿目送章越,半天后方才道:“吾之变法也是百姓!章度之未免妇人之仁了。”

……

三司会计司。

就在三司盐铁厅的旧舍内。

无数的卷宗将这里摆得满满当当,苏辙与二三十名小吏埋头在屋中审计。

章越派了苏辙,而韩绛则派了张端至会计司。张端是韩绛心腹,当初与苏辙和吕惠卿都在三司条例司共事。

会计司里大多是张端,苏辙二人商量而决。韩绛让章越同提举三司会计司,不过司里供事的主要都是他的心腹。

而朝野对三司会计司的设立,却是非常赞同。

得知韩绛,章越要以三司会计司进行裁减冗费之事后,不少官员都寄予厚望,特别是身在洛阳的富弼,司马光,王拱辰等都是致书致信给韩绛,鼓励和支持此事。

而当初与章越翻脸的范祖禹,也是来信委婉地表达与当初年轻识浅。

章越却明白,不必拿此太当真,旧党可能要挑拨韩绛与吕惠卿之间的争夺而已。司马光和富弼都是道德上的君子,但在政治上没有君子可言。

除了他们章越也让彭经义进入会计司内任一差遣。

三司会计司里主要的话语权还是在韩绛的身上。对方是昭文相,章越没与他相争,对韩绛而言没有这三司会计司,在政事堂里吕惠卿几乎就要将他架空了。

这几日吕惠卿一改常态,每天都找章越商量变免役法的事,每天都要聊上一两个时辰,大为器重之意。

吕惠卿也听从了自己意见,开始对下户分等。

其实这也是章越,苏轼一致的意见,苏轼认为要将下户再分为五等,四等户分为上下两等,五等户再分为上中下三等。

吕惠卿则将四等户分为上下两等,五等户也分作上下两等,同时放出风声对五等户下户可免除役钱,对五等户上只征收微末的免役钱,至于四等户也是依次递减。

此举倒是让章越看出了吕惠卿的诚意来。

章越这边还兼着翰林学士和翰林学士侍读,所以抽身乏术无法至会计司,只好委托苏辙,彭经义二人负责会计司的运作。

彭经义进入三司会计司,便坐在一旁便吃起晚饭来。彭经义带着两张大饼,将韭菜猪肉一卷,便坐在椅上大嚼扫视起屋内。

屋内坐着二十多名书手,正加班加点地算着账目,这杂院除了这间屋子还有两间屋子,里面也坐着这么多的书手,他们正夜以继日地清查账目。

负责此事的苏辙非常地尽心尽力,彭经义原先以为对方不过是普通书生,但没料到对方竟是个狠人。

苏辙在三司会计司十日可谓是衣不解带,困了便在书案后趴一会,吃饭什么也是随便对付一二。

彭经义确实小看了苏辙,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正是苏辙的弹劾使蔡确,韩缜,章惇下台,甚至连已知难逃清算的吕惠卿,在自请宫观官以免贬外之罪时,也被苏辙狠狠踩了一把。

元祐时的苏辙就是旧党的一柄利刃!

弄得彭经义也是丝毫不敢马虎,陪着苏辙在此。但不得不说,章越所托的人。彭经义合衣睡了一会,待打过三更,他便醒了过来,提着灯笼如以往一般往会计司内巡视一番。

不过今日彭经义巡视却发现有一丝的不对劲,以往会计司后门有一个老门子住在值房里负责把门,但今日却叫了半晌,这老门子也没有应声。

彭经义心想,此人或许是睡得太死了或是去出恭了。

时近岁末,这天气确实异常的寒冷。

彭经义走到偏门处,打开了门却见两名军汉,正在围着一小炉前温酒。

对方见了彭经义立马跳起来先是一惊,讨好般道:“彭虞候,也来喝两口?”

彭经义骂道:“三司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在此生火?”

对方闻言连忙道:“虞候饶命,你看这天怪冷,若不喝口热酒如何挨得住下半夜。”

另一人道:“不错,小人守在这炉边,绝不会走了半点火星。”

彭经义道:“那好我便饶了,你们自顾喝去,明日各自去班头那领五十大板。”

“虞候……饶命啊!”

彭经义正言语之间,忽闻到一股药味问道:“何人在煮药?”

一名军汉道:“是隔壁盐铁厅的,听闻是宋判官命人煮了一晚上,弄得满院子药渣味。”

另一名军汉连连附和道:“盐铁厅的人叫自己禁火,自己却不禁,真不是东西。”

对方言下之意,咱们这根本不算什么。

彭经义正色道:“立即随我去盐铁厅。”

说完彭经义带着两名军汉直驱盐铁厅,到了院门外捶门问道:“有人吗?有人吗?”

但厅内却是无人应答。

彭经义退了一步再欲大喊时,却见厅后竟已是着起了大火。

彭经义大吃一惊,大喝道:“走水了!走水了!”

“三司走水了!”

第902章 纵火和救火

眼见这盐铁厅里的火势方起,便突然转得极大,一发不可收拾。

正在组织人扑火的彭经义顿时明白,这不是什么偶然失火,而是有人精心布局的,肯定对方在盐铁厅中放了大量引火之物,否则火势不会突然这么大。

那么此火不用怀疑了,肯定故意纵火,甚至是冲着什么来的。

彭经义赶往厅中看着苏辙正组织书手搬运书籍。

彭经义道:“苏著作,肯定是有人故意纵火!”

苏辙淡然地道:“我猜到了,今晨我路过盐铁厅时便闻到一股豆油味,所以火势一起,我便没想着救火。”

“那么我们当如何办?”

苏辙向彭经义一指道:“放火之人一定是要烧了这些账册,你组织人手将这几堆卷宗账本搬走,只要抢得出去,我便能治纵火之人的罪!”

彭经义见苏辙如此镇定,当即道:“好,我先试试隔断火势,再命人搬书能搬多少便是多少。”

苏辙道:“不是能搬多少是多少,而是一定要搬走,不然我与你家老爷都没法翻身了。”

“好。”

彭经义大声答允,当即组织人手搬运。

……

而此刻皇宫中,官家喝了安神汤方才入睡,熙宁七年上半年天下闹了大旱,因旱情罢了一个宰相,到了下半年又是遍布北方的蝗灾,甚至都蔓延到了江南。

官家忧心之余一直难以入睡,忙服了一碗安神汤方才再次上塌,否则又是一夜无眠。

刚服用了安神汤的官家方才睡下,即被内侍叫醒说,生了大火,不知是宫内宫外。

他想起在仁宗皇帝时有叛贼故意纵火,欲入宫行叛乱之事。

官家听了晕晕沉沉地起身穿衣,片刻后又有内侍禀告得知是三司方向着火,这才稍稍放下心。又有一内侍禀说,火势不大应可以立即扑灭。

官家安下心来,但过了一个时辰后又问得知火势不仅没有变小,反而越烧越大。

官家见了便命人去请两府宰相来,自己则登上右掖门观火情,但见整个三司皆遭火焚,不由吃惊。

这时第一个到达宫里的是枢密副使蔡挺,官家对蔡挺问道:“火势如何?”

蔡挺道:“尚且在三司内,臣请教陛下如何救火?”

官家道:“急走马步司,就近差两指挥之兵救之,不可令火势蔓延。”

蔡挺道:“陛下,若调动兵马必须通过枢密院,不可使内臣宣旨调兵。”

官家听了一愕心想,确实有此规矩,但眼下天还未亮,如何能令枢密院下文调兵?

官家对蔡挺问道:“三司历来都是火禁森严,怎会是三司起此火,以至于蔓延各处?”

蔡挺则道:“或许是一时失察而已。”

官家道:“失火之罪,难辞其咎,朕一定要重办失职之人!”

这时候韩绛,吴充,吕惠卿先后赶到,得知天子无事时,众宰相都是松了一口气,眼下只是担心三司的火势会不会延绵至其他各处。

韩绛最是焦急地请调兵救火,却给蔡挺以先前理由拒绝,甚至连调动开封府救火之事也被以借口拖延。

韩绛闻言看了蔡挺数眼,心底则是暗暗惊慌。

一直低头的蔡挺看了韩绛一眼,旋即垂下目光。

而就在这时右掖门上旁观的众臣们却见一路兵马从御门之下浩浩荡荡地经过,然后径直

前往三司而去救火。众人看去但见一名锦衣官员坐在马上,沿途命兵士拦截巡捕,招呼兵士等人并头齐去救火,并组织疏散百姓,同时让人登上屋子以旗帜为号,招呼人往此救火。

与乱糟糟的环境比起来,此人沉稳自定倒是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官家见此指着对方问道:“此人是谁?”

片刻后内侍来禀告言:“是判军器监,直学士院章惇率领军器监里的役兵组织救火。”

官家听说是章惇点了点头。

而吕惠卿闻此却别过头去,露出了一个大为不满的神色,不过想到对方是章惇又生出了无可奈何之意。

不久之后,三司的火势被压了下去。

官家这才回殿。

……

此刻上早朝的官员陆陆续续到达,官家在崇政殿中见了众官员告诉了他们昨夜三司失火但已平息的消息,然后退入后殿。

宰相们与翰林学士们也都在后殿中,章越则频频目视吕惠卿,对方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露出丝毫马脚来。

不久三司使元绛赶到,一入殿便向官家告罪言自己监察不严,以至于令三司失火,如今整个三司已是化为乌有,所有的账册典籍全部都被烧毁了。

失火起因是盐铁判官宋迪昨夜在盐厅中煮药以至于失火,同时昨晚三司在值的官员也是玩忽职守,最后致火势突起,错过了救火的最佳时机。

章越听了元绛的话,知道此局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有的人不仅放火烧了三司的账册以毁灭罪证,还要将失火的责任也一并推到自己的头上。

官家听了又惊又怒,这时候正要责问元绛,这时候身为参知政事的吕惠卿已是怒不可遏地质问道:“三司一贯火禁森严,甚至连逃亡、还俗僧尼,祠部戒牒依例烧毁者,也因火烛不便,只许剪碎毁弃,收贮充公用。”

“为何会有判官在厅中煮药以至于失火之事?”

元绛道:“陛下,此事臣确实是难辞其咎,本来那煮药之地是盐铁厅旁废屋使用的,但如今三司会计司便安排在此屋中。会计司人口过百,平日又是四处堆叠账册。臣虽身为三司使也不敢管,故而起于盐铁厅之火,又烧去了会计司的账册,最后方有此焚尽三司的大火。”

“臣督制不严,还请陛下重治。”

官家心底大怒,不过已是确认了一个事实,这一次将三司烧成白地的大火,三司与三司会计司同样都负有责任。

不是可惜重建三司要多少本钱,而是里面的账册都是朝廷的重要典籍,上百年的心血所在。

如今三司使元绛已是认罪,那三司会计司呢?

这时蔡确出班道:“陛下,臣有一事不解,方才元绛所言是煮药不当,那么应该先燃的地面之物,那为何火烧竟先攀爬梁柱而起,进而勾连檐壁。这到底是自下而火起,还是自上而火起?”

蔡确此言一出,元绛不免脸色一白。

第903章 出外(两更合一更)

火是自下而上,还是自上而下。

蔡确陡然这么一问,加上官家看着元绛那刹那间惊慌的表情,立即略有所思。

之前得知三司被焚毁的时候,他很是惊怒,但做皇帝这么久了,他自然而然就有等反应,自己是不是让人给套路了?

等到蔡确这么一提,官家立即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料想到的那么简单。

不过官家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怀疑之色,从昨夜的失火,再到蔡挺力劝非枢密院不可调兵救火,再到章惇却突然出现在火场,三司会计司刚要查账时便突然失火,事情真有这么巧合吗?

数年的皇帝,天子也是城府日深,判事理政的水平也提高了不少。

元绛说完之后,但见韩绛已是半个身位出班,他已是打算向天子承认错误,将三司失火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看到韩绛如此,吕惠卿微微露出喜色,只要韩绛能因此事受到牵连出外,那么身为中书二号位的他,便可以顺利补为宰相了,昭文相或许还不行,但史馆相的问题却不大。

宰相之位,是吕惠卿他一直梦寐以求的。

正当韩绛出了半个身位的时候,突然班次站在韩绛身后的章越突然跃过了对方出班道:“陛下,是臣将三司会计司搬入三司的以方便查以往积年的账目,最后因为翻阅了太多的陈年旧档或清理出一些本该被虫蛀火烧的账目,以至于堆叠太多于库房内。”

“导致了三司失火,此事臣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重责!”

章越这一大段看似没有意义又很有意义的话,众大臣们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蹊跷和猫腻。

不过这样的事没有证据是不能摆上台面的,容易被倒打一耙。

御史中丞邓绾此刻是一动不动,丝毫没有站出来替吕惠卿说话的意思,以往他可是新党的急先锋。

但另一个御史邓润甫却忍耐不住道:“失火便是玩忽职守,岂有其他理由可以推脱?已知积年腐朽之账目容易失火,为何不早作防备,以至于事后方才察觉。”

章越道:“陛下,是臣疏忽大意,是臣没料想到在三司之内,居然也会失火。臣没有事先防备到这些,愿与元绛一并承担此次三司失火的罪责,还请陛下下旨发落。”

章越此举等于将韩绛那部分责任,也全部扛到了自己身上。

韩绛大为感动地看了一眼章越,但他心想,这么大的罪责章越怎么能一人背得动,正欲出声揽责,却感到手腕被人一拉。

韩绛一愣,半回过头看去原来是吴充制止了他。

韩绛见此露出一等无奈之色,但还是退回了班里。

吕惠卿见韩绛退回班里心底暗暗可惜,但心想扳倒章越也是断了韩绛一臂,他出班道:“章端明,何必为人分担罪责,据我所知这些日子你都与我商量免役法之事,应是无暇抽身旁顾。”

官家本有些怀疑吕惠卿,但听对方这么一说顿时又是疑惑。不过官家看得出章越牵涉进此事有些牵强,可是三司被焚如此大事,只要沾着了都脱不开。

这时候有人道:“三司会计司中主事的是著作佐郎苏辙。”

官家双目一凝问道:“苏辙何在?”

半晌一名官员弱弱地道:“禀告陛下,失火之后,苏辙极力救火保护司理典籍,最后被火毒侵袭至虚脱不省人事!”

章越听了心道,若苏辙有事,自己如何向苏轼交代?

章越不由有些内疚,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将苏辙牵扯进此事来。

吕惠卿听说苏辙虚脱,不省人事心道,如此最好,死了更好。

官家道:“好了,牵连此事所官,一律夺职出外!”

但见雷霆降下!

除了韩绛以外,三司使元绛以下,盐铁副使,户部副使,度支副使,盐铁判官宋迪,以及章越,苏辙二人皆遭夺职。

同时救援不力的马步司官员亦全部遭到夺职。

唯独救火有功的章惇被大加赞赏。

章越身处漩涡之中,则是被罢去了提举三司会计司之职,他与元绛等人都要出外了。

章越从大殿走出,却见元绛已是恢复了轻松之色,但见他正与吕惠卿,邓绾,蔡挺说些什么。

章越遥遥地看了一眼,即举步离去。

他立即赶往去看望苏辙。

苏辙正在苏府安顿。

到了苏府上时,却见苏辙的妻子史氏以及苏辙的几个子女都伏在苏辙的床榻旁哭泣。

史氏见了章越抵此,忙是见礼。

章越知道史氏虽出身一般,但也是落落大方,持家有方。苏辙没有兄长风流,没有妾室,只有妻子一人。或许也因如此,章越与苏辙更投缘一些。

但见史氏将几个子女都遣出去,然后在苏辙的榻前向章越一拜道:“官人方才昏迷前有言,他若有不测,便将此交给章公,说凭此必能替他主持公道。”

章越接过一个纸条,扫了一眼后纳入靴页中心道,苏辙便是为了这纸条差点送了性命。

章越心想,幸好自己没有因吕惠卿假意求和的话,而放松对他的查账。

苏辙也是先审了这些年来司农寺的旧账,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保留了证据……不过他没料到敌人的凶狠,连三司使元绛竟会自己动手放火烧去三司。

想到这里,榻上的苏辙醒转喊道:“是章……端明吗?”

章越顿时大喜握住苏辙的手道:“子由,是我不好,连累你至此。”

苏辙有气无力地道:“子由深恨不能报答章公,不过幸不辱命,查得实据在此。但吕贼狡诈至极,如今又是得势,就算有此证据怕也是一时扳不倒他。章公可留此把柄,以吕贼的为人,此物迟早是用得着。”

“其实这一次是苏某疏忽了,三司中那些老吏方才是幕后之人,他们一直担心苏某之前查他的账,所以派人来说项过数次,甚至贿赂以重金,可苏某却没有收。”

章越恍然大悟心底理清了一切,三司号称是公人世界。

也就是说真正的权力不是把握在官员手中,而是衙门里那些官吏,也就是公人。

下面官员要报账,钱财有出入,就都要给公人一笔好处,这就是所谓的‘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的大宋。

也就是说你办什么事都要钱,看水浒传就知道,什么事经过了公人的手,都要拿好处打点他们,否则就用合法权力来伤害你。

而三司里是天下钱财出入之处,其中的猫腻自也不用多说。韩绛要量入为出,重新审计过往账目,势必要牵扯出很多旧账,如此三司里面那些小吏人人自危。

因为官员最多干个一年半年就走了,纵有交代什么不清楚也好商量,而那些小吏都是干了十几年几十年的,收了那么多年钱,又没有文官那层护身符,一旦查出就是死罪。

为什么以往审计没问题?因为以往审计都是三司自己审计自己,如今韩绛却搞了个三司会计司从外部来审计,自己又用了油盐不进的苏辙……

最后吕惠卿因势利导便利用了此事……

当夜韩绛的心腹张端来寻章越带了韩绛的一封手书,上面只有几个字,悔不听君言。

章越对韩绛的书信很无语,都到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当初他劝韩绛要与吕惠卿争‘国是’的时候,他没有听,之后他劝韩绛保冯京的时候,他也没有听,如今觉得办一个三司会计司便可以扼住吕惠卿喉咙时,结果被对方先下手为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如今自己替他顶了全部的锅,韩绛对自己表示愧疚有什么用。

次日政事堂会议,韩绛托词缺席,由吕惠卿来主持,比以往的政事堂会议,少了一个冯京,而多了一个章惇。

因章惇救火有功,天子已令他为权发遣三司使,替换因大火被罢出外的元绛。而吕惠卿则让章惇以三司使的身份出席政事堂会议。

今日的吕惠卿则坐在了以往韩绛所坐的位置上,以往韩绛不在时,吕惠卿可不敢坐这个位置。吕惠卿格外的气势凌人,目光冷厉地打量着的众人,一改原先恭谦之状。

因走了冯京的参政王珪,更加势单力孤,甚至对吕惠卿作出一等讨好俯首之态来,连坐在台下的章越都暗暗替自己这位老师觉得丢脸。

不过王珪却丝毫不觉,对着这位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吕惠卿一脸的笑容和目露恭维之情。

一场三司大火改变了一切的格局。

章越则坐在一旁看着吕惠卿以一等不容置疑地口吻主持着会议。

吕惠卿先是愤慨于三司被焚之事:“此番三司焚屋一千八百楹,案牍几乎焚毁殆尽,财货损失百万贯,三司如今只好且在尚书省办事,朝廷打算从熙河调木料重建三司,这又是一等支出,此事天子震怒,故降旨严责。”

“权三司使、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元绛落侍读学士,罢三司使,盐铁副使、户部郎中张问知虢州,判官、金部郎中李端卿为军通判,并降一官;户部副使、太常少卿贾昌衡,度支副使、刑部郎中孙坦,其余判官、检法、提举帐、勾院等十二人,全部改任并罚铜三十斤;司封郎中宋迪,监三司门、内侍殿头李世良,并夺两官勒停,著作佐郎苏辙夺一官勒停,诸位可有异议?”

果真不出所料,吕惠卿将三司系的全部势力进行了一波大换血。

吕惠卿此人真是心狠手辣。

这一刻章越突然想起一句后世网上流传的一句话。

千万不要怀疑政治斗争之残忍,千万不要低估知识分子之无耻,千万不要忘记人民群众之愚昧。

如今章越对于前两句是深表认同,这一次总算交够了学费。

政事堂会议结束后,吕惠卿对章越道:“度之留步!”

章越留下了,堂上只余他与吕惠卿二人,一旁小吏也全部走了。

对着章越吕惠卿换上笑容,不过这笑容与以往看似谦卑,内带桀骜的笑容有些不同,今日吕惠卿的笑容则是显得有些探究,仿佛在评估着这一次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有多少。

章越对吕惠卿双手一摊笑着道:“吉甫兄,是你棋高一招,你赢了。”

吕惠卿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度之说什么,我可是听不懂。”

章越闻言置之一笑,然后道:“吉甫兄,这次打算帮我安排出外至何州?”

吕惠卿笑道:“度之,你我相交多年,在官家那边我会替你说话,你放心留在京里便是。以后我还要你多多帮手呢。”

章越道:“吉甫兄,这是哪里话,我若留下京里,你怕是晚上都睡不好吧!”

吕惠卿笑道:“度之,你真会开玩笑,既你打算出外散散心,也好,过些日子再回来便是。天下除了数府之外,你要知何州,我都替你安排便是。”

比如知江宁府,大名府这个级别,只有王安石和韩绛宰相出外方能兼判府或知府。

似章越这个级别,几乎于参知政事,府以下的各州倒是可以随便选。

章越笑道:“那好办,你看我回建州知州如何?”

说完章越与吕惠卿相视大笑。

吕惠卿笑道:“度之这时候还有闲心开玩笑,我真是佩服,看来用不了多久你便会回来的。”

章越道:“回不回来都一样,我问吉甫兄一句,你我之前商量的改免役法之事如何?”

吕惠卿沉下脸道:“我办事从不因人而废其言。不出一个月,免役法便会变更,一切如你我之前所议。”

章越闻言欣然,他还以为吕惠卿会赖账。

“如此太好了,章某替那些穷苦的老百姓谢过吕公了。”

吕惠卿冷笑道:“度之当吕某是什么人?我岂是言而无信之人?再说此事也是你推动的,到时候在官家面前,你的功劳吕某会一五一十地陈述的。”

章越笑道:“有功劳也好,没有功劳也罢。当初免役法乃我与韩公所建,但如今天下皆以为是王相公与吕公所有,我又有什么说辞了?”

吕惠卿闻言有些不悦道:“度之,这时候你我便不说这些不高兴的话了。”

“今日留你在此,是说几句心底话,这些年吕某得罪的人太多了,恐怕也是难安其位,甚至过些日子罢相连平安出外都办不到,或真如你所言吃剑也说不准。”

说到这里,吕惠卿长叹一声。

章越道:“吉甫兄,如今也是堂堂参政,何必说这般丧气话?”

吕惠卿则道:“度之,我当你是知己,是可以共语之人,与你说几句心底话,你此番却嘲笑于吕某是何意?”

知己?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的知己?

“吉甫兄言重,你说便是了,这知己二字,章某可是高攀不起。不过有句话是莫愁前路无知己,相信吉甫兄一定会在道上找到朋友的。”

吕惠卿失笑道:“度之啊,你与子厚果真是亲兄弟,嘴上都是从不饶人。不过子厚嘛,呵呵……”

吕惠卿看了章越一眼,言下之意似说,我与章惇是同道中人,但论交情还是与你更深厚一些。

说到这里,吕惠卿双手负后,徐徐于堂上踱步道:“不过话说回来,吕某之后,这天下能堪为宰相才的你是一个,子厚是一个,你那侄儿也算一个。”

章越想到这里道:“吉甫兄,你我之事,莫要牵连至我侄儿。”

吕惠卿道:“度之,吕某不是没分寸的人,别说我愿意否?子厚若知道我有此心,亦不会饶我。”

章越点了点头。

顿了顿吕惠卿道:“但话说回来,度之你可知,自郇国公入相后,咱们闽人宣麻拜相,官至参政者络绎不绝,这到底是何故?”

章越道:“太祖当年言不许用南人为相,到了王钦若与郇国公之后,当然南人更为天子所赏识。”

吕惠卿道:“不错,所谓能知天子心意,这也是吕某自负唯一胜过你与韩公之处。”

“说到底,天子心底所要走的这条路,你与韩公都不成,只有吕某一人方才能走!”

章越暗笑,吕惠卿这话听起来与李师中那句‘陛下,舍我其谁’差不多。

章越笑着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章某受教了。吉甫兄这条路以后如何走?章某真的是很愿意拭目以待,告辞了!”

吕惠卿闻言点了点头,亲自送章越走出了政事堂门外,在院吏与外人看来,二人似好友一般话别。

临别之际,吕惠卿对章越道:“度之,我与你只是政见有分,但无碍于私交,若他日这条路吕某走不下去,便是你来为之之时了。”

“但若是我亲眼见得这些年心血被你一手所改,吕某倒不如死了了事!”

章越道:“吉甫兄,这是哪里话,免役法你不就是改了吗?若有这日,你我再共商‘国是’便是。”

吕惠卿笑着摇头道:“我看我怕是没有这日了。”

二人相互作揖然后作别。

此刻寝宫之内,略感风寒的天子看着刚从熙河回京述职的李宪道:“熙河的事你日后慢慢再禀于朕知道。”

“三司大火之事必有蹊跷,你回京后第一件要办的事,便是率皇城司将此事查清楚。”

“朕是要将真凶拿下!”

“诺!”

李宪一口答允。

PS:历史上这场三司大火,是三司会计司成立以前的事。有怀疑认为是新党故意策划这场大火,彻底废除三司的权力,从上到下换了一拨人,使财政大权从此归于中书。

元绛,宋迪事后都是处罚极轻,本书加以改编。

第904章 广施恩德

诏令一下,章越以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的身份出知福州。

比元绛的待遇好一点的是,章越保留了翰林侍读学士的身份,不过对于他此刻的心境而言这个职务保留与否已不太重要了。

福州乃是路治所在,顺路还能回老家建阳家逛逛,对于这安排章越还是满意的。

至于汴京的赐第便留给章实夫妇照看着。

章越出外前,一家人一起吃了顿饭,章实笑呵呵地道:“三哥,这些年咱们一家因你之故倍受尊重,连我这做哥哥都是颜面有光,算是过上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但其实有得有失,就算没了这场富贵也无妨,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就当是做一场梦而已。”

于氏听了频频给章实使眼色,章越却与于氏笑道:“哥哥说得好,我爱听。”

见于氏不拦了,章实继续道:“何况你出外但官职之位都在,官家迟早明白你的委屈……”

章越举杯道:“大哥说得对,至于出外要不要回京我都使得……”

话音刚落,下人禀告道:“大老爷,三老爷,惇哥……直学士章惇在外想见一见……”

章实一愣看向章越,章越则毫不犹豫地道:“不见。”

“是。”

章越道:“我明日出京,莫要让不要紧的人扫了大家的兴。”

说到这里,章越对章实道:“阿溪若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去寻吴家。”

十七娘闻言点了点头。

十七娘道:“官人这一次出外,我想带两个儿子与你一并福州赴任,随便回家乡看看。”

章越道:“好!”

片刻后下人又入内道:“章学士已是走了,他说以后若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寻他帮忙。”

章实道:“二哥是怕你出外后,家里无人扶持,故而才说了这话。”

章越心想,莫非章惇也是担心吕惠卿以后为难章直,所以特意走了这么一趟。

毕竟官场上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人实在太多了。

章实对于氏道:“这些日子在家中都是清闲,就怕给三哥惹麻烦,之前你兄长要我去他的茶行掌柜,我看如今去应是无妨了。”

于氏听笑道:“你还记得这件事。”

宋朝官员不许经商,亲属虽没有此例,但章越身居高位为了避免瓜田李下,章实亦不得不在家赋闲。

章越笑道:“哥哥且去,日后我去了官便去投奔你。”

闻言一家人都笑了。

这时候章亘突指着窗外对十七娘道:“娘啊,今日正好的月圆啊。”

众人闻言一并抬头望去,一轮圆月正好当空,月华如练,此时此刻觉得月色真是绝美。

于氏笑着道:“世人都忙着争名夺利,倒不如咱们一家子坐下这里赏赏月。”

章越觉得于氏这话说得甚合他的心意。

十七娘看向章越明白他的心意,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

……

次日章越陛辞。

官家心知此事章越受了委屈,但如今他依托吕惠卿变法主事,也不好与章越说这些。

官家只是说让章越回乡散散心,至于过些日子便起复你回朝的话,他倒是没有说,若说了这句话吕惠卿恐怕要多心,甚至几宿都睡不着觉了。

章越辞了天子后,便离开了汴京。

到了临别之时,蔡确许将等人都来相送。

蔡确毫不客气地对章越道:“我早看出韩子华并非可以匡扶之人,若当初你早听我话,一起维护人主,哪里会外放福州,我还道此番你我能在京作一番大事呢。”

其实蔡确冒着得罪吕惠卿的风险来送自己可见情谊,不过你说话方式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往伤口上撒盐啊?

章越装作生气的样子道:“也罢,你就当我此番出知福州,且为买几斤蛤蜊送你便是。”

蔡确外号是蛤蜊,若旁人敢这么讥讽他,甚至他从别人口中得知旁人背地里说他,绝对日后要对方好看。

可蔡确听了章越这么说也不生气道:“你嘴倒能讥讽的,看来也不用担心你此去失意了。”

章越笑道:“我倒是乐得清闲。”

说着二人同笑。

蔡确看着路上行人稀少,然后道:“众人都担心得罪吕吉甫不敢送你,且不说前些日子郑侠之案,所有送郑侠的官员皆被以同党论处,就连相送的平民百姓也被臀杖二十!”

章越心道,吕惠卿真可谓睚眦必报。

而蔡确切道:“不过说实话,吕吉甫这性子我倒挺赏识的,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章越心底骂道,你们俩奸臣倒真是同路人。

章越看着来路道:“别人就罢了,我有蔡师兄一人相送足以。”

话音落下却见远处驰来一辆马车,蔡确笑着道:“我看未必,或许另有贵人呢?”

这时马车停下,但见二人匆忙下车朝亭子赶来。

章越看了来人是王安石六弟王安上,七弟王安礼。

“和甫!纯甫!”

“端明公。”

王安礼对章越行了一礼道:“知端明公出京,特意赶来,可惜钝马不堪驰骋。”

王安上道:“我四哥前日被押出京,不然该一起前来相送。他说他此番能苟全性命,全靠端明维持。”

章越道:“说这些做什么,坐吧!”

三人在亭间坐下。

章越知二人赶来必有话说。

王安礼道:“三哥在江宁知端明维护四哥,亦是感激不尽,若是端明公有暇不妨往江宁找我四哥叙话?”

去江宁找王安石,恐怕路程上来不及。

章越道:“怕是有些拖延。”

王安上道:“江宁至汴京水路不过二十二驿,十余日便可至。”

章越笑了笑。

王安礼急道:“前几日四哥与我说,这些日子,三哥知江宁对民生有所了解,与之前在庙堂之高时颇有不同,他言变法虽善,但亦确有其弊。端明公若去江宁找他谈一谈或许会有收获呢?”

章越摇了摇头,他知道二人是好意,但是自己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

章越笑道:“多谢二位好意了。”

王安礼,王安上闻言有些失望。王安礼不死心地道:“我的好齐年,出镇在外虽是风光,但身在中枢方可一展抱负啊!”

章越仍没有答应。

之后章越回到马车踏上行程,车上十七娘问章越道:“最后相送的是何人啊?”

章越如实说了,十七娘闻言则道:“我看他们二人前来,倒不仅仅是相送而已。”

章越心道,你这话与蔡确实是说得一模一样。

章越道:“不过念我帮过王平甫罢了。”

十七娘道:“官人倒是广种恩德。”

章越笑道:“能帮则帮罢了,也没多想,我记得老泰山怎与我道,助人切莫有施恩望报之心,你十桩人情送出去,能有一二人记你的好,已是足矣。”

十七娘笑语道:“不错,所以官人种的不是恩情,而是仁德呀。有仁德的人,故贵人多助。”

……

江宁府中。

王安石手里正看着两封来信,一封是韩绛的,一封则是邓绾的。

韩绛的侄儿,上元县主簿韩宗厚在王安石任下为官,因大兴水利有功,被王安石举荐给朝廷。

韩绛得知此事后写信给王安石一是感谢,还有则是吐槽和诉苦。

韩绛在书信里给王安石写道,吕惠卿此人极其强势,入中书后五六次面折于他。如今冯京,章越都已先后去位,我亦继之被迫出外。

韩绛写到吕惠卿送冯京,章越二人出外后,又将三司清洗了一遍,如今大权在握要在朝堂上强势通过手实法,但此法韩绛绝不认同。

王安石对手实法也不认同,他写信规劝过吕惠卿。但吕惠卿似乎羽翼已丰,也不似以往那般恭谦客气,信中用词颇为托大,甚至隐隐透出对王安石身在江宁却遥控朝政的不满。

王安石不免有些困惑,自己这才走了半年,说话就不好使了。

另一封则是邓绾打吕惠卿小报告的信。

之前吕惠卿荐王安上为右赞善大夫,权发遣度支判官。

但邓绾却向天子弹劾章惇说,章惇与吕惠卿密谋此事,是为了下一步举荐吕升卿。

这事令邓绾与吕惠卿,章惇二人闹翻了。

邓绾知得罪二人后患无穷,立即给王安石写信,将吕惠卿欲置王安国于死地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对方,又说了章越是如何如何地保下王安国。

信中邓绾与王安石言,吕惠卿有逢蒙杀羿之心。

逢蒙是后羿的徒弟,跟从后羿学射术。在逢蒙把后羿的本事都学到了手了,觉得天下射术能胜过自己的唯有后羿一人,于是就把后羿杀了。

王安石读信至此自嘲地笑道:“逢蒙杀羿,羿也有过。”

王安石的脑回路不同于常人,换了一般人看了这话肯定是很生气,但王安石则检讨起是不是自己哪里也有错呢?导致了吕惠卿有此举。

这几年身在江宁,王安石不断想起当年与韩琦冲突之事,那个性格无比倔强的自己,而此刻他也深深地体会到了韩琦为相的难处和不易。

故而此刻吕惠卿能体得的,他此刻也能体得。

但体得是体得,不代表就这么原谅了,就这么算了。

得知王安国为章越所保之事,王安石则那么想到。

章越与王安国交情非深,竟如此相待,而吕惠卿事我这么多年,反欲置之死地。

看来我王安石不仅识人不明,亦所托非人。

Ps:兄弟们,我知错了!本想写个被Boss打落山崖后,取得武功秘籍报仇的桥段,但没把握好,泪啊。

另猪脚对吕处置,这不是严嵩干掉夏言,徐阶报仇严嵩,下任干死前任,更不是玄武门之变。宋不杀士大夫,优厚宰相目的是斗争常态化,有底线化。猪脚这回赢了,数年后吕回朝报复就不怕吗?所以才讲妥协。除非搞个元祐党人碑,否则熙宁的高层斗争不下死手的。

再透个底猪脚出外数月就回朝了,泪啊!

第905章 王安石复相

章越,十七娘出汴京后,改水路乘舟而行。

这一趟水路令他们想起年少时乘船初入汴京时的光景,那时候他们分乘二舟溯流而上,而今路程同时,倒是别有一番心境。

夫妻二人停船于南京(商丘),因为时候还早便带着两个孩子下船游玩。

章越这一次路过南京便去了应天府书院。

这里是当初范仲淹公就学的地方,如今已改名为南京国子监。

章越带着一家人游了应天府书院后,看了范文正公当初刻碑题字的地方,对着那篇刻着《南京书院题名记》的石碑驻足在旁。

看着石碑上‘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章越想到了当初就读章氏族学,章友直对自己考教,一转眼那么多年就过去了。

还记得郭林曾对自己说,当初在南京国子监就学时,每当艰难时,就到范文正公刻碑的地方读这些文字,都能令他继续支持下去完成学业。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章越如今终于看到了实物,也正是如此,年少时读过书,年轻时崇拜过的那个人,都如那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般悄然改变着自己。

想到这里章越手抚其碑,遥想范文正公画粥断齑之事,对两个儿子道:“范文正公一生于贫贱,富贵,毁誉,欢戚一概不动于心,然慨然而有志于天下,故颂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语,我们读书为人能效之一二,便一生可以行之了。”

说完这些游遍了应天府书院,一家人走到书院外大街。

过去书院都建在山林中,唯独应天书院建在繁华闹市之中,逛了一会街市来到水关之处。

却见十数艘船停靠在岸,官兵在旁严加戒备,章越觉得蹊跷走到路边茶馆坐下,多给了茶博士些钱财,便询问水关之事。

茶博士道:“咱们南京是西入汴京的一处要紧地方,但船只杂货入京,皆为市易务所买,可市易务压价颇低,商人多不愿卖,故而西来的船只多在商丘散货,再转入汴京。”

“如这些船的行踪被市易务得知,提前拦在此处,勒令商人不卖货不许下船。这商人不肯让货折在手中,如今只好讨价还价。”

章越闻言恍然。

他突然想起一名御史怒斥市易法的言语,不由自顾道:“市易司的官吏为获取酬奖,欺上瞒下,若支钱在外,亏折不予登记,购进物货,不计能否变卖,并先计息而取赏,最后物货损恶,本钱亏损,则皆上下相蒙而不复根究。”

章越清楚市易法的弊病,天子让曾布调查此事时,也已是查明上报,但吕惠卿是矢口否认,事后复查此事的章惇也作了支持吕惠卿的表态,使曾布蒙受了冤屈。

之前市易务强买强卖,破坏商品经济流通也就罢了,但现在地方的市易务吃过数年红利后,已经出现了亏空。

市易司的官吏一面疏于管理,使公家买来的货物因保管不当出现坏损,同时即便市易司强行在民间贱买贵卖,但避免不了不少商品亏本而导致坏账,但这些一律都作挂账不予处理,最后明面上数字都很漂亮,有些地方暗中本钱已经开始亏损,并无法回笼资金。

章越言语至此愤慨不已,却不想旁边一人拍案而起,怒喝道:“汝到底何人,胆敢在此诽谤吕相公的大政!”

……

资政殿上,韩绛言市易法不利之处,但吕惠卿却在天子面前大声赞成市易法,认为此法是为国牟利。

吕惠卿振振有词地道:“陛下,韩绛所言市易务不该谋利,只知从民间敛财,而臣以为市易务不喻于利,又如何勾当?且今不喻于义,又不喻于利,然尚居位自如,况喻于利,如何可废?”

韩绛论不过吕惠卿便道:“陛下,市易法好与不好,臣暂搁置一旁,但吕嘉问必须罢之。”

吕惠卿则道:“陛下,臣不认为吕嘉问有罪,此人乃极力新法之臣,一旦罢之,朝廷新法则会有极恶劣的倒退。那些想要为朝廷分忧的大臣,将以吕嘉文的下场为戒,不敢再为朝廷效力。”

韩绛见自己所言一一被吕惠卿驳回,也是大怒,至于其他人似王珪,邓绾都不说话,章惇则表达了支持吕惠卿的意见。

而吴充,蔡挺身为掌兵之臣,却不好轻易对政务发表意见。

韩绛发现自己虽身为昭文相,但在朝堂上却势单力孤,他看了一眼天子,天子虽不说话,但非常显然心底是支持吕惠卿的。

韩绛感觉一阵阵心哀当即自劾道:“臣建言无功,无一用于朝廷,请罢去相位出外。”

闻此官家连忙出声挽留。

但退朝后,韩绛坚持罢相之意,并迁入定力寺。

官家又派人从定力寺请韩绛至宫里再度进行挽留。

官家道:“朕知道相公委屈,之前吕惠卿与朕言说郑侠得悉宫中之事,是相公与冯京泄露的,但如今已证实泄露给郑侠的是崇班杨永芳之语。朕对卿依旧信任如故。”

韩绛道:“陛下,臣愧为宰相,但与吕惠卿却全然不和,既是谋事不谐,臣又奈何不了他,这才向陛下请辞。”

官家也知道吕惠卿好几次当着他的面反对韩绛,韩绛被吕惠卿给完全压制住了,丝毫没有宰相尊严,所以才愤而辞相。

而造成了这一切,也是官家默许支持吕惠卿进行变法所导致。

但是韩绛一去,吕惠卿来当宰相吗?吕惠卿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他若为宰相,恐怕百官不服,他在这个位置是再适合不过了。

何况韩绛一去朝中又有谁能制衡吕惠卿,指望王珪或吴充吗?祖宗的异论相搅之政又怎么办呢?

韩绛道:“臣去位后,陛下可令王安石复相!”

王安石?

官家听了韩绛的话露出意动之色。

……

次日,吕惠卿在庙堂上闻王安石复相之诏令时,满脸愕然不可置信。

他掀郑侠狱,不惜火烧三司,使冯京,曾布,章越陆续出外的努力,已是使自己在朝堂上建立了稳固的地位,连韩绛也被他踩在脚下。

如今王安石复相,那么自己所谋都成了给人做嫁衣了吗?

吕惠卿想到这里,差一点晕倒在地,韩绛推荐王安石将他一切的努力都成了空。

第906章 王安石的推荐

身在中书的吕惠卿脸色阴沉的可怕,他看着案上已是草拟好手实法的奏疏,以及他与章越多日相商所改的免役法,正打算面呈官家,全面推动新法2.0的时候。

此刻居然告诉他吕惠卿,王安石复相了。

而且是麻出,他吕惠卿方才得知。吕惠卿身为中书第二号人物,居然麻出方知,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要么是他吕惠卿被架空了,要么是这个决定就是冲着他来的。

其实不用想吕惠卿也知道,王安石复出就是韩绛的主意,目的是遏他之势。

为此韩绛不惜自劾罢去昭文相。

吕惠卿最大依持就是‘国是’,天子必须要用他来推行变法。因为虚君实相之故,天子不可能自己站到台前,必须用宰相来推动其志。

但王安石回朝,国是则从自己手上交还对方手中。

“兄长!”

“兄长!”

得知王安石复相之事,吕升卿,吕温卿连忙找到吕惠卿。这一击打得了吕惠卿一党实在措手不及。

吕惠卿面对两个弟弟,他从方才震怒失望等情绪中恢复过来。

他言道:“愚兄逼得韩子华太狠,以至于他不惜罢相以遏我之势,这都是为兄太急不能忍耐之失,以至于功亏一篑,这都是我的过错。”

吕惠卿语气平静,但他两个弟弟却不能似他这般。

宰相权力只有一步之遥,要他们此刻放弃如何甘心。

“兄长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能退啊!你也要想想跟随我等之人他们怎办?”

吕惠卿道:“如何办?王相公对我有知遇之恩,之前办王安国之案,便是让他知道我不愿他在这个时候回朝,如今他定要回朝,我唯有退居一旁。”

吕升卿急道:“兄长如今千万不可心慈手软,似曾布,冯京,章越都不一一被人逐出京师了吗?如今只要阻王相公回京便是。”

“据我所知赵世居之案,牵连至王相公的门人李士宁。似范百禄打算处李士宁死刑,如今只要我们向邓绾,让他赞同此事,如今必可遏王相公回朝。”

赵世居乃宗室,乃太祖皇帝的帝孙,如今为秀州团练使,他因与谋反之人李逢有交往,故而被牵涉进谋反之案。

这赵世居已是被天子下令自裁了。

而李士宁因与赵世居交往,也被牵扯进去。

宋虽不杀士大夫,但牵扯进谋反大案就难说了,而且这是官家极其关心的案子。

眼见吕升卿要利用这个案子穷治,以阻王安石回朝,吕惠卿心知此举未必高明,但这个时候他若是反对,必被认为觉得软弱,无所作用。

别人会奇怪,你连曾布,冯京,章越都扳倒了,为何这一次这么怂,这与他平日表现出铁腕不同。

他当初授意邓绾,邓润甫重治王安国,是想让王安石知难而退,若王安石真要复出,他又岂敢如此。而早知如此,他也不会在朝中树敌这么多。

见吕惠卿不说话,两个弟弟便以为他是默许了此事。

吕升卿冷笑道:“邓绾奸猾似鱼,不使些手段,怕是他又要左右逢源。”

……

天子命勾当御药院刘有方至江宁宣王安石起复。

王安石早就得知韩绛宁可自劾罢相,也要让自己回朝任相,如今刘有方至江宁宣旨,王安石并没有意外。

众人都知道王安石被官家推举赴汴京时,曾推脱了多次。王安石这人的性子便是难进易退,故负天下之望三十年。

这一次得旨,众人都以为王安石必会推辞,但对方却没有辞。

王安石这次复相,不仅不辞反而令家人不必收拾,自己倍道赴京。从当初罢相之难,到了复相之坚决,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王安石。

王安石船至瓜洲时,已得知自己的门人李士宁牵涉入赵世居之案的事,想起邓绾信中所言吕惠卿有逄蒙射羿之心略有所思。

王安石望着对岸扬州景色,想起了当初在韩琦幕下的日子,赋诗一首。

落日平林一水边,芜城掩映只苍然。白头追想当时事,幕府青衫最少年。

当时王安石二十五岁,而如今五十五岁了。

而知王安石复相,沿途不少官员士子拜见,王安石略见了几人后,继续马不停蹄地赶路,不过十余日便赶到京师。

这入相速度,比起他当初慢吞吞的进京可谓罕见。王安石抵京后,没有直接去面见天子,而是去了定力寺见了韩绛。

韩绛见了王安石便道:“我与吉甫不和,负了你之托,实在惭愧。”

王安石道:“子华你我相交多年,我知你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生罢官之意,如今我回京了,你有什么事尽管与我说。”

韩绛吃了口茶道:“介甫,你可知冯当世,章度之先后出外?”

王安石道:“他们二人的事,我略有所闻,听闻章度之出外前曾力保过冯当世。”

韩绛道:“是的,他屡次过劝过我,要与吕惠卿争,但我没有听。这一次三司被焚之事,也是他替我出面保下。”

“外放虽亦无碍,他还年轻,得到天子赏识,数年后重新入朝也是不难。但是度之为官并非为了一己仕途,他心底是有抱负的。”

“这么多年来,度之的政见与你虽有相左之处,但平心而论是可以补之新法之弊的。”

王安石点点头道:“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度之能这般为你谋划,人品着实可以称道。也难得你肯为他分说,替他奔走一番。”

王安石说到这里,不免想起了吕惠卿,曾布二人。

韩绛道:“不是替他奔走,而是望介甫认真考量我的话。”

王安石点点头道:“此中我有分寸。”

……

之后王安石入资政殿拜见官家。

官家见王安石很高兴,二人闲聊一番后,官家道:“如今朝中反对新法之人渐去,卿此番定有可为。”

顿了顿官家又道:“自卿去后,朝中众论纷说,多亏吕惠卿替朕主张,实不可得之。”

王安石道:“陛下所言极是,吕惠卿固然难得,但还有一人亦不可得。臣回朝第一事,恳请陛下用之!”

“是何臣值得卿如此推举?”

王安石道:“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章越!”

ps:历史上韩绛是集贤相,所以王安石回朝任昭文相,他还可以继续在中书,但如今只能罢相。

第907章 事因

正在茶肆中问询的章越忽被人打断,自己转过头看去到底何人斥了自己?

章越仔细一看原来是名穿着襴衫的书生。

章越心想若是官吏之流的,他还可以理解,但没料到竟是一名书生。

章越懒得搭理,笑了笑想罢了此事,对方上前道:“看兄台也是一位读书人,在下国子监内舍生陶临,不知兄台读了几年书,在此发如此谬论?”

对方同桌也都是几名读书人一并道:“何必与这般见识短浅之人言语,不过是坐井观天之人罢了。”

章越本想算了,但听了对方名字忽问道:“你便是国子监内舍生陶临?”

旁人听到内舍生三个字时不免肃然起敬,经过科举改革国子监内舍生是可以直接做官的,顿时在场有人便动了心思欲结识这位前途无量的士子。

章越笑道:“我知道你,你是前年方升入国子监内舍,年初时你为吕相公引为经义所检讨,因母病却辞去官职归省。”

陶临见章越将他履历说得清清楚楚,不由吃了一惊道:“你如何晓得?”

一旁之人道:“陶兄辞官归省,乃至孝之举,此事得知之人甚多,不用如何费力便可打听得知。”

陶临稍稍释然,见对方已是举步离去,忙追上数步道:“这位兄台方才之语,莫非对市易法有何不满之处?在下愿洗耳恭听,若此番能面见吕相公转述一二,或也能有益于国事!”

章越想起吕惠卿那张脸,摇了摇头道:“在下山野之人,焉有什么高见,如此岂不辱了吕公之清听?”

陶临闻言心道,此人必是对吕相公有怨气,若能得知此人名字,回朝报给吕相公,定能获其赏识。

陶临则道:“方才是在下不是,失于倾听,还请兄台不吝赐教,也让我等一闻高论!”

章越看陶临眉头一皱,眼珠一动,哪还不知他在想什么。

陶临说完,他的同伴纷纷称是,这些都是应天府书院的学生,反应也是极快,半强行拉章越坐下,似乎将他当作一桩功劳。

章越心道,这可都是‘一道德’的功劳啊。他对一旁的唐九等人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章越气定神闲地坐在了众学生之间。众人都是学生,几时见过这等泰然自若,大风大浪不动于色的气度。

殊不知对方整日与庙堂上的大鳄打交道,应付他们这几个学生根本连场面都谈不上。

章越道:“当初章祭酒判国子监时,学风似并非如此啊!那时候的太学生言语偏颇了些,但也激点江山人物,意气飞扬。如今倒是不如当年多矣。”

陶临也不知为何,明明对方也是一副普普通通读书人模样,但是对方一入座后气场便完全被他压住。

章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正是为官三品不看相书,这几个人扫了一眼,差不多性格脾气莫约有了大概。

陶临道:“章端明为祭酒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请教兄台,这市易法到底有何之弊?”

章越道:“诸位,贩夫走卒,引车贩浆,自古有之,此民虽卑微,但有道之世,必以厚生为本,而止于至善。”

“你们就以这条街市上的商贩而言,贷了市易司钱的方允摆摊,否则不允,百姓的生计何在?又如何厚生?又如何至善?”

““法制无常,近民为要;古今异势,便俗为宜。诸位身为读书人,上则庙堂,下则百姓,不当全然以庙堂之是以为是,也要为百姓们想一想。”

说完章越离去,对方问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章越停下道:“贱名不足挂齿,在下张吴。”

说完章越即离去。

陶临与众人看着章越远去,不免议论纷纷,心想如今哪里有个叫张吴的人物,还道他是某位大臣呢。陶临则道:“怕是京里来的什么官员!”

旁人道:“禀给吕相说此人妄议新法,也是功劳一件。”

“我看此人多是化名。”

……

数日后,章越早已启程南行,而王安石二度拜相的消息传来。

陶临听了十分振奋当即与几位好友一并前往淮泗等候王安石的坐船。

等到王安石抵此后,陶临等人便上门求见。

王安石听说过陶临的孝顺之名,他也想在进京前多见见几个当今读书人,看看有没有可以提拔的,所以便见了这个陶临。

陶临因为能见到王安石非常高兴,大谈之前在京里如何如何被吕惠卿赏识,还差点成为经义所检讨之事。

王安石见这陶临言谈间,功名利禄之心甚重,便不太喜之。

陶临心底揣摩王安石的心事,便将路上遇到章越言其诽谤市易法之事告知,便说自己如何如何反对。

王安石听了默然,要是以往有人敢抨击市易法,他必是不喜,但如今亦对其弊端有所了解,这次回朝心底有改动之意。

他问道:“此人说什么,若有道理,不妨说来听听?”

陶临即将章越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王安石听到‘贩夫走卒,引车贩浆,自古有之,此民虽卑微,但有道之世,必以厚生为本,而止于至善。’的言语倒是陷入了深思。

等陶临说完内容后道:“此人藏头露尾,必是小人之党无疑,在下特禀给相公,以揭破奸人的嘴脸!”

王安石听了心想,此人说的确有道理,然后对王雱,王旁道:“这言语倒似章三郎的口吻。”

王雱道:“孩儿看也是他。”

陶临道:“此人自称张吴,是弓长张的张!”

听了陶临之言,王安石父子都是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笑容,而陶临此刻也是恍然醒悟,张章和吴越说明此人不正是当今端明殿学士章越吗?

陶临浑浑噩噩在此,之后便奉茶汤送客了。

王安石随即召来驿丞问道:“知福州的章郡守什么行程?”

对方禀道:“两日前从水路路过此驿。”

“近来驿站有什么消息?”

驿丞道:“相公,恕我斗胆直言,近来路过驿站的很多官员,都言吕相公故意冤之的话,很是为章郡守和冯相公鸣不平。”

王安石点点头,这时其女路过便问道:“爹爹,打算回朝待章度之如何?”

王安石看了女儿道:“我想回朝面圣时,便在他与冯当世中荐举一人,你看如何?”

其女道:“章度之人品气度,定是胜过吕吉甫,而论才干政识,也胜过冯当世。”

进京路上王安石考量再三,方在金殿里对官家说出了这一番言语。

第908章 古渡题诗

章越一家坐船沿着运河西行,船至瓜洲夜泊了一夜。

在数日前,章越便已得知了王安石复相的消息,算算日子差不多自己可以在水路上遇见他。

章越在片刻间,有想拜见王安石的冲动,凭着自己救下了王安国的功劳,以及他回朝后总要有人来对付吕惠卿。

不过章越又想想王安石有让人将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所以他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章越还是放慢了行程,故意停留了一天。

船经过瓜洲之地,此处瞰京口、接建康、际沧海、襟大江。熙宁元年,王安石入京拜翰林学士时,经此作诗一首‘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章越在瓜洲渡口遥看扬州,想起王安石这首诗,后世有人说此诗是他熙宁七年第一次罢相时路过瓜州所作。

这里章越可以帮王安石辟谣,王安石的‘还’绝对是回到江宁,而不是‘还’到朝堂上。

第一次入京时,还可以装个逼,但第二次入京时,疲惫于权位斗争,心所为之所累,怕是再也写不出这么好的诗了。

这不像苏轼,他最好的诗词,似乎都是在贬谪的路上写的。

‘勿Cue,岭南荔枝多(就问你章惇气不气)。’

所以说文章憎命达,苏轼也是在贬谪中,故而诗赋大盛。创作便是如此感情不到位,你不被贬谪一番就写不出好诗来。

章越想想自己如今也在贬谪的路上。

他夜宿瓜州渡头心思万千,看着一轮明月正是睡不着,便下船带着唐九,彭经义等几个随从至渡口一处酒肆。

此时已是熙宁八年的年初,但渡口的人很多,好几个酒肆都是人满为患。

章越披着氅衣走到一处酒肆,听人说这个酒肆的厨师做得一手好鲜鱼汤,因此他也是慕名而来。

酒肆里十几张案上都坐得满了人,掌柜又拼了数张桌子,故而十分拥挤。

店伴听说章越要吃鲜鱼,便直接去泊在江边的渔船上取了一尾五六斤重的大鱼来,端在盆里给章越看过后,便拿去后厨里宰杀了。

鲜鱼作汤摆了一大盆,配上小菜,果品,然后一壶温好了的黄酒,章越与唐九,彭经义便在此吃鱼。

随手用筷子划拉夹一大块鱼肉,就着一盏温酒送入肚中,再呷几口鲜鱼汤,这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唐九连呼上酒,店伴忙活个不停。

章越叹道:“似汴京哪有这般好鱼,这般好酒,这一趟出京倒还是对了。”

章越说完,邻桌有位商人上来问询道:“阁下是从汴京来的?”

章越点点头。

商人道:“我等本打算去河北行商,但听闻朝廷欲与契丹大战,在河北保甲得兵三十万,然而河北河东因蝗灾之故,流民不绝,上户又多迁移至别处,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不知可是真的?”

章越叹道:“上户逃移与河北多流民之事都是真的。”

商人道:“如此如何能营生?若真的契丹打来如何是好?”

酒肆里多是这般商人,一人道:“我刚才汴京来,听闻这辽使萧禧终于回去了,不过京中却是人人担忧,这时候让萧禧回国,必是告知眼下本朝的虚实。”

“如今朝堂上有哪个大臣知兵,能拒契丹?”

“若辽主兴兵而来,朝中谁可以临事任责?”

另一人道:“我听说大臣之中,能知兵事的唯独有收复西北七州的章端明!但是不知为何这时候却让他外出?”

“契丹大兵在境,好比强盗堵在家门口,这时候怎么能让章端明反去东南呢?”

一人冷笑道:“这有什么好不知道的?听闻章端明与朝中某位相公不和,对方自是盼不得他越走越远了。”

“哎,党争!又是党争。”

“这话说不得,当今圣明天子在朝,哪有什么党争,我们还是不议朝政,免得惹祸上身。”

“正是,正是。”

章越吃了一大口鲜鱼,本来听到旁人议论到自己时只是笑了笑,仿佛是没干系一般。

出京后他的心态仿佛躺平。

不过此躺平并非被贬出京后的麻木,只是不内耗而已。

朝廷用不用自己此刻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与其在朝内卷,倒不如往江湖躺平,既是吕惠卿看着自己添堵,那我大不了‘不争’就是。

不过这番情绪被对方方才几句话给突然勾起来,章越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躺不平’的。

酒肆内众人闲聊,章越的思绪却走远了,从渡口畔的江涛中,遥想起当初在西北时那金戈铁马之声。

章越心想,平定熙河时自己踌躇满志,以为回朝后必有一番大作用,哪知如今却被逼得走入东南,说来真是令人笑话。

想到这里,已是半醉的章越披氅起身,走到酒肆的轩栏边,不知何时夜晚的瓜洲渡已是下起了小雪。

雪夜之际,章越望着影影绰绰中的古渡口感怀万千,回过头来却见酒肆里一处白墙上已题了不少诗句。

章越略有所思,便吩咐店伴取过笔墨来。

章越持笔蘸墨,走到墙前空处略一停顿,当场便挥毫落墨。

早岁那知世事艰,燕云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古萧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写到这里,章越凝视墙上方才所书心道,吕惠卿你不是让我走得越远越好吗?我偏不如你的意。

章越于诗旁落款,浦城章三郎!

写完后章越还有与吕惠卿斗气的意思,但到了最后这番壮志报国之情却是如何也不能消磨的。然后他呼了唐九,彭经义当即回船歇息,次日离开了瓜洲渡。

至于酒肆里章越所题之诗一时无人在意。

到了两日后,一名官员往汴京正好路过此处,他也是慕名来酒肆吃鱼吃酒的。

正是酒酣耳热之际,他出门醒酒闲来无事却也看起了墙上的题诗。

这些诗作多半可笑,难入对方之眼,但唯独读至‘早岁那知世事艰’时,却是停顿了。

这不仅诗好,而且这字更好,官员心道何人作此诗时,直到看到了一旁落款。

这名官员见此哪还有犹豫,立即抄录下来,数日之后,随着对方入京,此诗也在汴京流传开来。

便似欧阳修被贬滁州作醉翁亭记被仁宗皇帝记起般,这首诗令朝堂上下的官民,又再度念起了章越的名字。

第909章 用或不用(感谢枫爱云书友盟主)

资政殿官家听王安石推举章越倒是吃了一惊。

官家问道:“卿举章卿是出自举贤,还是公论?”

王安石道:“既是举贤也是公论,不过此乃臣之私举,陛下不必说是出自臣意。”

官家奇怪,王安石既推举章越,为何又不让天下人知道是他推举的章越。

官家道:“卿为何如此?”

王安石则理所当然地道:“当初章越向陛下推举臣时,而不告知臣,臣也是如此。”

官家闻言嘴微张,被王安石这一番话给弄得一时不知所措。

官家心想,韩绛罢相后向他推举了王安石,司马光二人取代他的位置。但王安石会不会是不想司马光复出,故而推举了章越,以遏其出山?

官家道:“朝中如今确实人才难得。章越出外,朕也是不愿,当今朝中多无识之辈,唯独他与吕惠卿方有正论,可以匡扶社稷。”

在官家心底,章越与吕惠卿都是宰相预备成员,但章越与吕惠卿二人之间同时只能用一个人来主持国是。

在吕惠卿正得重用下,章越只能暂且出外了。

因此三司大火案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官家都要依仗着吕惠卿,而王安石回朝则不同了。

官家也是借着这句话再次称赞了吕惠卿在王安石离去时的工作。

吕惠卿毕竟资历不如王安石,又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所以不仅不敢似王安石那般屡屡顶撞于官家,而且也比较听话。

王安石并非情商低,听出天子让他回朝后继续器重吕惠卿的言下之意。

官家又问道:“卿这次从地方来,可知外事?”

官家就是问你这次去地方走了一趟,变法变如何?

王安石道:“虽胜过以往,但监司未尽力。”

官家闻言道:“即监督有所不严。”

王安石道:“同时新法之中虽大半良善,不过市易法确实有弊,臣以为可使章越领市易务来修之。”

官家心道,王安石这可是破天荒了,居然肯承认市易法有问题,但是与朝野要求废除市易法不同,王安石还是要保留市易法,同时认为章越可以主持此事。

官家笑着道:“章越怕是不赞同市易法。”

王安石道:“可以令吕嘉问辅之。至于三司会计司则当令罢之!”

官家听了犹豫,三司会计司是韩绛的心血,你一回朝便罢了,恐怕于韩绛的面上不好看。

官家道:“章越提议纺织棉布之事,朕看了甚是可用。”

王安石则道:“此事臣也听说了,市易务也可为之。审计之事唯小人所扰,非此法不好,而是无法行之。此外给田募役法极不便,臣请罢之!”

给田募役法是吕惠卿为参政后大力推行的,但王安石一入朝便向官家提出要罢此法,官家感觉到自己要让王安石与吕惠卿一起主持变法,似乎有些难度。

官家点点头道:“此事卿与吕惠卿商量,朕过些日子下批至中书起复章越。”

为什么不当场下批?因为王安石刚回京便启用章越,谁都知道是他的意思了。

……

王安石得到他想要的便出殿了,之后在离宫的必经之处遇到吕惠卿。

吕惠卿向王安石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丞相,惠卿终于盼得你回来主持大局了。”

王安石闻言点点头,之前吕惠卿对王安国,李士宁做的事,正是逼得他不得不马上回京的缘故。

但他既然如今已经复相,那么吕惠卿就不敢再有什么念头,至于以后则以后再说。

“官家称赞你这些日子办得极好,变法之事,小人多扰之,独赖你主张这才保住新法不倒。”

吕惠卿弯下身子道:“惠卿,只是尽了绵薄之力,一切都是为了撑至丞相回朝继续主持国是。”

王安石道:“以后朝堂上的事,还是继续倚重你。”

吕惠卿道:“惠卿一切以相公马首是瞻。”

王安石道:“你也是相公了,要多多分劳。是了,你看冯当世走后,谁可以继之执政?张安道(张方平)如何?”

吕惠卿道:“张安道入朝必阻挠新法,为丞相与我不利。”

王安石道:“那且如此。”

说完王安石便举步离开,吕惠卿连追上数步道:“丞相,这给田募役法的事,容我再与你禀告。”

王安石听了给田募役法几个字眉头就是一皱,拂然道:“此事不急,且容改日再说。”

王安石知江宁时,便致书吕惠卿言给田募役法和手实法不便,不是当初变法的原意,但吕惠卿却没有采纳王安石的意见,强行在天下推行此二法。

如今王安石回朝了,吕惠卿才记起来要与王安石再解释解释这给田募役法和手实法。

不过王安石却没有当面给他这个解释的机会。

吕惠卿看着王安石的车马离去,心却是一点点地在下沉。徘徊在寒风中的他忍不住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吕惠卿在露天立了半晌,神色转为阴冷。他也是自尊心极强的人,既是王安石不给他解释,他也不会再解释了。

……

杭州,天下极繁华之地。

章越于城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当即下了马车疾上前数步拜倒在对方面前道:“恩师,学生来见你了。”

对方也是哽咽,扶起了章越道:“好,好,好,三郎,我们师徒真有数年未见,我身子还康健,你也很好,不枉了我当初教给你的学问和道理。”

随后二人在路亭里坐下,章越眼前这位老者正是知杭州的陈襄。

陈襄是因为反对王安石被外放杭州,章越则反对吕惠卿而外放福州,所以是一个师徒对阵师徒完败的局面。

但其实也是说笑,杭州福州都是大州,非重臣不足以出镇。

师徒多年未见,如今在亭中久别重逢,陈襄知道章越心思便道:“你回朝后所提出的建议和主张,我也时刻都留意在心,如盐钞与交子的钱法上,你的所言极有见地,至于三司会计司是韩子华将此事想得太过于容易了。”

“而官家如今欲用吕吉甫为变法之事,这才让你出外。但我看如今虽王相公二度复相,但变法之事是否如以往般不变实在是难说,他与吕相公关系是否能始终也难说。”

“但以后新法若有调整,那么朝廷必会想起你来。”

Ps1:感谢枫爱云书友上盟,成为本书第十九位盟主,感谢大佬!

Ps2:综合书友意见前诗《书愤》,大散关改为古萧关,中原改为燕云。

第910章 本钱

章越听了陈襄的言语略有所悟。

“老师虽远在杭州,对朝堂上的局势却洞若观火,此学生不及也。”

陈襄道:“你不要谦虚,但说到底还是政见之争,介甫,吉甫能以变法领袖天下还是有他的道理,新法之争就是官民之争,也就是天下财赋不在民则在官之争。”

“你知道我为何每到一地都是弘扬教化,兴办学校,收士子入县学州学吗?因为士也,介乎于官民之间,有时官欺民太过,他们是可以站出来为百姓说话的。”

章越想到陈襄在福州时便有滨海四先生之称,为浦城令时大力兴办县学,知河阳县时因兴办县学触怒地方权贵,是知州富弼保下了他,自己保荐他判国子监又大力促学,之后陈襄知陈州时,又修复范仲淹当年讲学的学舍。

总之言之,陈襄走到哪里,便将兴办学校的事办到哪里,这就是他的主张。

陈襄道:“你方才所言的‘国是’,我深以为然。到底何为国是?天子能说了算,宰相能说了算,官员说了算,这是天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意。”

“但最要紧是百姓也要能说算,可是百姓们不读书不识字怎么办?那便让士来带动他们说话。”

“因此此‘国是’便是一个合力,才能真正的共商国是。”

章越心道老师这话真是深合我心。他道:“恩师所言即是,舆论出于学校。若有舆论,官亦不敢欺民太过,变法之害亦可以稍减。”

章越心想,陈襄的话可能听得有些难明白,但想想明朝就知道了。

明朝的秀才和举人就是士的一层,比如秀才可以见官不跪,可以拿到廪米,举人可以免税免役,同时地方官府不能随便拘役秀才,举人,必须奏请提学官免去他们‘士’的身份,才能捉拿。

从反抗朝廷横征暴敛的五人碑墓记,再到后来毁誉参半的复社。

以东林党,复社而论,他们的武器就是舆论。

这也就是士人阶级。

其实自蔡京当国后,打造的县学—州学—国子监三级体系,也是增强士人力量。

不过章越却想得更多,除了士人还不够,知识分子关键时常常靠不住,他们也不可以代表士。

必须将市井商人和有技术的工匠也联合起来,这就是他与吕惠卿当初所言的寒门。

寒门就是有点出身,有点本事,有点知识,有点钱财,有点土地,但却都不多。

而单单依靠一个士人阶层是成不了气候的。

也正因为如此,章越才强烈反对市易法,因为市易法破坏了商业流通。

但过去的封建统治者划分了士农工商四民,从上到下形成了一个歧视链,让这个阶层的士民一直内部斗来斗去,相不信任。

章越听着陈襄一番话,将形势剖析了,算是了解了自己基本盘。

唐朝的政治是世族与皇帝的共和,那么宋朝的政治从世家换作了士大夫,而士农工商中佼佼者都可以算作士民,若让他们有权与士大夫和天子共治天下,参与到‘国是’之中,那会如何?

变法就是分蛋糕,你一定要明白你争取的那一块是谁的利益。

想到这里,章越豁然开朗,想与陈襄分享,但转念一想此乃屠龙术,还是不好如此赤裸裸地告诉老师。

章越转而向陈襄道:“老师可知道棉花可制成棉布?”

陈襄点点头道:“略有耳闻,听说在陕西,京兆那边已是有人用一等纺织机,解了百姓用手拨棉籽之苦。”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此法我从一老妇人手中学得的办法,之后传给他人,若是此法可以推广,棉布之用可以是可以泽被苍生的。”

陈襄笑道:“你倒是颇通杂学。”

章越暗道惭愧道:“学生所通的杂学只有这些,可惜学生后来找那老妇人已是找不到,否则当奏明朝廷给她一个官作。”

陈襄失笑道:“妇人如何为官?若此法有益于天下,酬之金银好了。”

章越心想,似黄道婆这般人物都被排除在做官,商量政治的范畴内,单靠官家和士大夫阶层能够发展?

四书五经能有生产力吗?

如何能够让生产关系服务于生产力?

士农工商四民之分,果真害人不浅。

不过陈襄是自己老师,章越不打算争辩而是道:“学生此来杭州,一是见老师,二是苏州杭州秀州之地,远比西北适合种植棉花之物。”

“若是老师能够鼓励百姓种植棉田,之后再采取拨棉籽的纺织机,那么纺织之业当大可可为。”

后世明清很有名的苏杭织造,就是设在苏州杭州的织造府。

还有就是松江棉布,松江棉布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松江的地方非常适合种植棉花。甚至有人戏称上海市的市花应该是棉花才对。

陈襄听了章越的话有所意动。

章越道:“老师,学生以为圣人之学,当在通商惠工!如今随我船来的,正有西北的匠工可以解释,至于棉田采买我这边有熟悉的商家,他们可以为垫资,当然最要紧还是老师你拿一句话。”

陈襄对章越的宠溺自是不用多说,言道:“你既是开口,我还能不给你办吗?”

章越笑道:“老师能答允就太好了,如果可以官府可以下一道公文,让百姓以棉花抵税赋,如此百姓种植棉田之意愿便更强了。若让说服苏州,秀州的太守也一并支持,那更再好不过了。”

陈襄闻言哈哈笑道:“你这是得寸进尺啊,也好,我也一并答允你就是。”

章越见陈襄答允,心底大喜。

下面就是大量资金的运作和介入了,所以在明朝有苏松之财赋有半天下之称呼,但从元至明初,这中间经历了上百年的时光酝酿。

但章越哪里有空等得民间自行发展,国家的力量强行介入,推动鼓励,甚至强令当地百姓种植棉田,之后再以大资本扶持,用几年的工夫走完原来要上百年要走的路。

若是能在苏杭秀三州扶植以纺织品为主的工商业来,以税赋充实国库,便破除了市易法里朝廷垄断工商之利以敛财的办法。

这便是章越从新旧两党之争中,独立自主的本钱所在。

第911章 后来者

船离了杭州一路南行。

一直抵至仙霞岭,方舍舟走陆路。

章越看着高耸入云的仙霞岭,想起年少时许下志向,要翻越此山而去,如今自己又翻过这山重返家乡。

不过这一次翻山,不能乘舟坐马,必须下马步行,也是行路艰难。

但福建路沿途官员自早有准备,早安排下脚夫仆役帮章越一行翻山。

章越听说这些都是福建转运判官蒋之奇办的,还安排一名官吏特意翻过仙霞岭来给章越领路。

因欧阳修之故章越与蒋之奇没什么往来,不过蒋之奇与章越的两个朋友沈括,苏轼交情都很好。

蒋之奇的夫人沈氏是沈括,沈辽的妹妹,听说蒋之奇的儿子还与沈辽的女儿定了亲。

沈括经章越提拔在西北任职,如今听说已是回朝,进入翰林院出任直学士。

这是出自章惇的举荐。

至于沈辽运气不太好,曾在女子的裙带上题诗,然后这裙带被后宫一名嫔妃买来。一日官家宠信这位妃子时,看见沈辽题在裙带的诗,顿感头上有些绿油油的。

于是沈辽便被罢官,永不录用。

不过沈括,蒋之奇却官运亨通,特别是在福建路免役法的推广上,对方颇有建功。

章越心底鄙视蒋之奇,但避免不了公事往来,淡淡地向那名官吏表达了谢意。

章越当日就在仙霞岭下的官驿下榻,因为要准备次日翻山,所以准备早早下榻歇息,不过却有人送拜帖来求见。

章越心道是何人如此不识趣。

不过见到拜帖上的名字后,章越却心道原来是他。

不久一名年轻的读书人向章越拜倒道:“学生陈瓘拜见知府!”

知府是知州过呼,也是一等尊称。

不过听说对方叫陈瓘,章越却心底叫了一声瓘希哥。

玩笑归玩笑,章越对这位小同乡还是很看重,这就是穿越者的好处,历史上有名的人都能够有个大概印象。

章越对陈瓘的印象是来自历史上章惇复相,对方跑去劝章惇不要清算司马光。

陈瓘很生气地对对方言道:“朝堂上两党不该攻击来攻击去,就好比这乘舟般,偏左移右,偏重任何一边的结果都是要翻船的。”

章惇说不行,我一定要找司马光算账。

陈瓘道,司马光固然有错,但你贸然处置才是最大的误国。你回朝当务之急,是消除朋党攻伐,这才是真正救国之道。

章惇当时听了陈瓘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告诉陈瓘他以后会这么办。

不过章惇回朝却推翻了与陈瓘之间的意见,对旧党大行清算。

之后旧党骂章惇卑鄙无耻,背信弃义。不过就章越对章惇的了解,以对方骄傲的性格,这事肯定是不屑于办得。

以章越揣测,章惇答允陈瓘是认真的,不过回朝大行清算,是完全忍不住。

在那个位置上就要干那个位置的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章惇妻子病逝前一直劝他以后不要对那些旧党赶尽杀绝,这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章惇答允了,可是之后也是没忍住。

陈瓘与章越聊了会儿天,便问道:“学生敢问知府此番入闽有何打算?”

章越笑道:“早有安排,闽地多贡茶,我可学丁晋公(丁谓)蔡忠惠(蔡襄)好生督办此事。”

章越说完陈瓘脸色很难看。

贡茶之事,当年蔡襄被贬福建,制小龙团茶得到天子欢心,而重新起复。

丁谓在福建则是写了一本建阳茶录,令世人认识到建阳茶,而且改进了建茶制作手段。

多年后苏轼写了一首诗讽刺丁谓蔡襄二人争新买宠,称作前丁后蔡。

陈瓘听章越之言,也以为他是要制茶邀宠,当即觉得满脸不自然,稍坐便告退了。

章越见陈瓘如此摇头道:“如今的年轻人真是开不起玩笑。”

次日章越登仙霞岭,虽然多年养尊处优,但身子还算不错,翻山并没有多费力。

章越让左右都去照顾家人,自己与唐九二人带着数名随从拿着一根竹杖翻过了山。

到了半山腰章越略作歇息,正好看到同样气喘吁吁翻过身的陈瓘,对方只雇了一个脚夫,自己也要背不少行李,所以走得很艰难。

章越命随从马上给陈瓘水壶,同时让一名随从给对方背行李。

陈瓘如此这才缓过力。

“知府的脚力真好,学生佩服不已!”

陈瓘向章越言道。

章越笑道:“这算什么,我年少的时候每日都要与我师兄来回十几里山路去学堂抄书。”

说到这里,章越拿起竹杖朝山下一指道:“你看大概就在这里。”

陈瓘自听说过章越年少家贫时给人边抄书边读书进取的故事,这与范文正公断齑画粥一般,都是天下寒门读书人的榜样。

陈瓘自也是佩服不已,忍不住向章越问道:“敢问知府当时苦吗?”

章越闻言一愣,然后道:“算是苦吧,但也不觉得苦。”

其实这一番话,很多人都曾问过他,当然章越也愿意说,因为大佬成功后都喜欢提没成功如何如何艰苦,如何坚韧不拔,作为一等谈资。

但真正问章越当时读书时苦不苦,章越只能如实回答当时的感觉,那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淳朴善良,真诚交往,都不是入了世后可以比的。

功成名就后的现在,面对得却是无数刀枪剑戟。

“不觉得苦,因为书中自有颜如玉,自有黄金屋,自有笔如刀。更要紧的是当时的我尚且年少,若如今我还一事无成,不得不用心于举业那便真觉得苦了。”

陈瓘听章越之言不由失笑,但又觉得失态,连忙向章越告罪。

章越不以为意地一摆手,远远地望着天边的霞光言道:“就好比我走这条仙霞岭的路,我告诉你不觉苦,是因为我以往十几年如一日都曾这么走过。但你第一次走便觉得苦。”

陈瓘问道:“其实天下用尽气力,想要出人头地的寒门子弟,又何止知府一人,知府是否想给他们开一条路呢?”

章越笑了道:“那要看路够不够宽,走的人多不多,但只要人多了,没路也成了路。”

陈瓘闻言略有所思,仔细品一品章越的言路,觉得大有深意。

想到这里,陈瓘突觉离了章越很远,当即加快脚步赶上紧紧地跟在身后。

ps:有点赶错字多。抱歉,已修。

第912章 梦笔山下

牧童,农家,炊烟。

仙霞岭下一个小村落。

章越在此歇息片刻,看了一眼身后笼罩在云雾中的仙霞岭。

这是官道的必经之路,所以村里人见到过路人也不诧异,反而有不少商贩拿起吃食前来兜售。

听得熟悉的乡音在耳,章越好似一个阔别家乡多年的人,踏上家乡土地时涌起一份伤感在其中。

自己如今是功名成就返乡,但若是落魄潦倒呢?

想起上一世的时候,身在大城市打拼的他,家乡反而是回不去的地方,自己不知如何向年少时的伙伴和看着你长大的亲戚说现在处境。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兜兜转转,自己又回到了原处。

章越下马向一名乡老问道:““老丈,梦笔山如何去?”

对方道:“回大官人的话,再往西行十里便是。大官人作何去梦笔山?”

章越失笑道:“老人家不知,我是本乡人士,去了异地多年,此番回来看一看。”

乡老大笑道:“原来如此,老朽耳背听不出乡音,郎君请便就是。”

章越心想,对方一听是自己是本地人称谓便从大官人改作郎君了。自己身在汴京多年,一口吴越音不知何时也变作洛音了。

章越路过一个村塾,但听‘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之声。

这三字经儒童们清脆的声音读来,真是令人倍觉悦耳。

章越下马走入村塾旁听,不久塾师见有人在外,便让儒童自习自己迎出门来。

章越向对方歉然道:“在下路过这里,听得读书声入耳,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塾师笑道:“无妨。”

章越问道:“方才儒童所吟可是三字经?”

塾师道:“正是,自章端明拜翰林学士后,县里便让儒童们都要习之,不仅本县州里也是如此。”

章越本是高兴的,但听了对方这话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塾师道:“不过这三字经用来发蒙确实不错,称得上是朗朗上口。”

章越听了这才神色稍稍松弛道:“不过强迫习之,终是不好。”

塾师道:“当今风俗如此,以往县学考教,儒童可以不拜县令,只是对揖而已,如今皆需拜也。”

章越道:“此乃前程都在对方手中之故,章端明知道,这并非他的本意。”

塾师闻言冷笑一声道:“郎君又不是章端明,何必为他言之?看这郎君也是读书人,敢问一句这一篇三字经,所言到底何意呢?”

章越听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好比对方问作者,你篇文章到底写了什么意思?对方都会一时半会答不上。更何况章越又非三字经的真正作者。

章越道:“先生见怪了,在下真不懂,班门弄斧了。”

塾师听了顿觉趾高气扬,转身离去了。

……

章越到了梦笔山下,但见一座孤峰独立。

山脚下有座寺庙名为等觉寺。

章越到了寺中看见不少文人墨客在此题字赞颂这‘梦笔山’。

芙蓉幻出画难成。

倚空积翠起云根,晚来雨过堪图画。

浮岚翠锁几峰晴’、“隔坞树烟凝暮色。

雨余梦笔拥晴岚,犹似高人睡正酣。

章越看了一会,便有僧人来问询。

章越告诉僧人要下榻此处,雪峰寺住持得到禀告后亲自接待。

章越合十道:“我仰江淹之名,故而慕名而来,想下榻贵寺,打搅之处还望担待。”

住持听说后笑道:“这些年来不少文人骚客仰江淹之名到此拜访,本寺中也有几间客房专供居士歇住,并无打搅之处。”

章越道:“多谢方丈!”

接着主持向章越介绍起来道:“传闻当年江淹便是在此处梦笔。他在浦城著最多,赤虹赋》、《青苔赋》等十几篇名赋都在此书就,说来便是文思泉涌,好似喷珠漱玉般。”

“不过可惜江淹离开浦城后,从此仕途显达,文章就不如当初了,故有有了江郎才尽之说。”

“但不少读书人慕名而来,想在此求得灵验,求得那五色神笔。郎君怕也是来求笔的?”

章越失笑道:“我非求笔,而是还笔!”

住持听了不明所以。

章越吃了斋饭,便僧房的榻上躺下,十几年前的那个梦似乎依旧历历在目。

自己制举考试后,那梦中的神奇空间便很少在睡梦中遇见了。

因为做官之后,自己确实用不着了,但起兴练字时,偶尔还用得到,如今自己的书法已一字千金,不知是名气加成,还是真的写的好。

以后会不会宋四家改为宋五家?章还要排在苏,黄,米,蔡的前面?

不过这些对章越而言并非重要,书法之道是章友直教给他的,是以他想将他传承下去罢了,这是读书人继绝学的意思。

可是久而久之已是没有用了,所以章越也觉得不要放在他身上暴殄天物,在梦笔山下睡一觉,将此还回去便是。

就如同江淹还笔一样。

章越躺下后本以为自己能马上入睡,结果却发觉自己一夜无梦。

那个告诉自己‘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老者张景阳,似没有到梦中来看自己。

到了日头初升时,章越来到梦笔山山脚下看着那孤峰,不解其意。

“到底为何?”章越在峰下呢喃自道。

住持看着章越一脸茫然的样子,也是心领神会走到对方一旁笑着道:“居士,天下之物,一来一去,自有缘法,是强求不得的。”

这话歪打正着合了章越心底,笑道:“多谢方丈指点。”

住持笑着道:“无妨,贫僧劝你一句,读书人切莫功利心太重,扎实用功方为上策,贫僧看居士相貌日后非池中之物,十年内必中进士,何求之身外之物呢?”

章越笑道:“承方丈吉言了。”

顿了顿章越问道:“住持,依你看如何是真正的读书人呢?”

住持想了想道:“似司马学士那般可以称得上读书人,不过司马学士最坏的一点,还是作了官,只要做了官就谈不上真正读书人。”

“为何?”

住持道:“你看做官是要求来的,但真正的读书人有几个是真正求人的?”

“读书人考科举,说是凭自己的本事,但还不是要自称天子门生,而求了人的读书人还配称作读书人吗?”

章越道:“方丈所言极是,晚辈受教了!”

正说话间有沙弥禀告道:“禀告方丈,县令,县丞,主簿皆到了山门!”

方丈一听精神一振道:“尔等随我出迎!”

第913章 故乡

住持离去后,章越盘坐在峰下,看着这里峰下山石上正刻着吕洞宾的一首诗。

帆力劈开千级浪,马蹄踏踊岭头春。

浮名浮利浓如酒,醉得人间死不醒。

章越见此不由笑了,想到吕洞宾借人枕头的故事,自己这些年之事,倒似极了梦境一般。

从一文不名到如今端明殿学士,好比穷士得意,最后登仙而兴尽,然而梦中苦乐之至,即便明知是虚假的,仍是沉迷其中,舍不得放手。

说什么读书人不求人,只要是读书人就是人,只要是人便好这一场富贵。

恰似那邯郸梦中的卢生大起大落到官拜宰相,死前道了一句‘人生至此足矣’,梦醒之后黄粱米还未熟矣。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吟道。

投老归来供奉班,尘埃无复见笔山。

何须更待黄粱熟,始觉人间是梦间。

这时候住持正与县令几人匆忙上山,县令听得有人长吟此诗,使了个问询的眼色看向住持。

住持解释道:“正是端明公!”

县令闻言停下脚步,叹道:“真为宰相气度矣!”

其他几人心道,章越才多少岁,啥叫‘投老归来’,不过当时男子都喜欢将自己称老,三十余岁自称老夫的也大有人在。

县令此言一出,跟来县佐,胥吏,乡贤纷纷言是。

众人来到峰下时,便看到了盘坐在石上的章越,县令当即带领众人行礼参拜。

章越见了人群中方才与自己言谈无忌的住持,已作大为恭敬的样子。

“县令无需如此劳师动众。我只是在峰下歇住一夜,还以旧愿而已。”

县令一听章越似有不喜之意,连忙道:“打搅相公在此修行,实是我等罪过。”

章越虽不是参政,更不是宰相,但官场上拍马屁是无上限的。甚至老百姓见县令时称相公也是大有人在。

章越见县令诚惶诚恐的样子也是摇头,到了他这个位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不需顾及别人的情绪,倒似旁人要始终顾忌自己的情绪。

其实所谓的黄粱一梦,也着实没趣得紧。只有刚当官的,才热衷于此,而很多大官退下来后都投身于释家道家去了,为自己找一个精神上的归宿。

所以也不必解释什么,这不是他该办的。

县令道:“下官为仕途奔波十余年不过选人而已,勉强官至七品,如今听端明公一言恍然大悟,这等心境下官远远不如。”

面对县令恭维,章越笑道:“哪里能真看透,当年严子陵隐匿江湖,却身着羊裘垂钓于江边,便是等着光武帝去寻他。”

“我辈不过是与严子陵一般,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罢了,若真有心蓑衣即可,何需羊裘,方丈你说是不是?”

章越说得典故是严子陵是隐士代表,他因为穿着羊裘钓鱼,却给汉光武帝找到,所以常被人说他不是真隐士。

住持见章越问到自己,顿时想到之前说的话,顿时光头上冒出几点汗星。

住持道:“启禀端明公,严子陵不穿蓑衣而穿羊裘钓鱼,纵是有心但终身不仕,亦是真隐。”

“其实在贫僧看来夏来披蓑衣,冬则穿羊裘,亦未尝不可啊!”

面对住持的急中生智,章越笑道:“好一句夏来披蓑衣,冬则穿羊裘,章某受教了。”

住持听章越之言,心底大松一口气,待到无人关切处,立即让沙弥拭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众人方恭请章越出寺下山。

章越一步一步走在台阶上,回望孤峰独立的梦笔山一眼,心想既是上天不收回去,那么就意味着留在自己身上,那么这一段缘法即可暂时了了。

想到这里,章越在心底默默祝求道:“此物既是天授,章越不敢负之美意,此生必择善而行之,则善处而立之!”

章越了却心事,顿觉如释重负。

到了庙中僧房里,有人服侍章越更衣洗脸。

一举一动都有人照顾着。

然后奉上小食,仅是酥便有十几样之多。

章越觉得太奢对县令道:“过去有个得道中人,知道自己将要逝去时将子孙召在身边,尔等以后一定要五更起床。”

“子孙问为何?对方就说,太阳升起前才能办自己的事。子孙说,我们家财万贯,不愁吃穿,起那么早做什么?”

“得道中人道,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如今要离去了,不是什么都带不走。尔等要想想死了之后,什么能带走的,才是自己的事。”

县令听了知道章越是真不喜如此,当即连忙吩咐人撤掉这些多余安排。

最后章越方离开等觉寺,住持带着合寺上下僧人送章越道:“之前不知端明公身份,之前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章越笑道:“不,方丈乃世外高人,昔五代时赵王王镕见赵州禅师,赵州禅师不肯出迎,王怪赵州禅师。禅师却道,下等人来我出山门相迎,中等人来我下禅房相迎,上等人来在禅团相迎。大王前来,我当大王是上等人看,所以在此相迎。”

章越说完,住持则尴尬地笑了。

出了寺门已是举了不少人。

不少昔日相识故人,县学的同窗皆是陆续闻讯赶来,来见一见章越。

章越一一见了,说了几句话,聊了几句天这般,然后骑马而行,一路上都有人喝道,护行。

原路返回时当初经过村落,待经过村塾时,看见塾师带着儒童们在门外迎立。

章越下马见了这位塾师,对方方知章越便是端明殿学士,不知说什么才是。章越却赠了一万钱供作私塾之费。

接着章越到了浦城县城,看着熟悉的南浦溪及跨越溪上直达县城的廊桥,这一幕的情景倒是时常在梦中出现过。

无论自己走到哪里,这生于此,长于此的感情是永远不会变的。

蔡京发行当十钱,全天下都骂声一片,唯独自己老家不发行,怕被乡里乡亲戳着脊梁骨骂。

县令对章越指着脚下的官道道:“禀过端明公,两年前官道多坑坑洼洼,行车马不便,下官到任便重新了这条官道。”

章越闻言很高兴道:“为民帮实事是有大功德的,县令为之可是真替百姓着想了。”

官员做了政绩最怕没人知道,县令闻言大喜,有章越这一句话,自己的政绩上便可添上一笔了。

正说话间,仙霞岭下驿站得到朝廷圣旨,正派快马往浦城县里传讯。

第914章 返程

章越的双亲坟茔,自离乡后被章实迁葬在皇华山山后。

章越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拜祭,县令等人陪同章越一并先到了后山。

章越穿越之后并没有见过其父母,所以并无太深刻感情,但此事必须要排在第一位。

章实也絮叨过多次,要章越回去看看。

章实对父母感情很深,多与章越讲起当年之事,章越知道其母杨氏温婉贤淑,亦甚有主见,而其父乃厚道人,以耕读传家,教导子弟们作人的道理。

章实作为长子听话孝悌,照顾两个弟弟,章惇充满个性,对母亲敬重,但杨氏走后便与章家渐行渐远了。

不过无论如何说,章家几个子弟都算成材了。

想到这里,章越对着墓碑拜下磕了几个头。

拜祭之后,章越便回到原先住的水南新街,现在早已是清水洒街,黄土铺地。

以往臭水遍地,烂菜泥泞的街道,如今也是可以容得下脚了,只是街道逼仄如故,而南浦溪依旧不舍昼夜,向东而流。

嘉祐三年离乡赴京,至今到了章越返家已是过了十七年了。

章越本不愿惊动太多人,只是想去居住多年的家里看一看,但四面都是围观之人,如今被官兵衙役拦着。

章越对县令道:“都是吾乡亲何故拦之?”

县令斟酌了下答道:“启禀相公,这些年南浦溪泛滥,此街遭了数场大水,左右乡邻已是搬走不少,如今这里住进不少外人。”

章越不想如此,本以为回乡见一见乡亲邻居,却不料没几个故人相见,这令他心底不免落了空。

章越不死心看了一眼,果真街旁百姓没一人是自己认识的。似曹保正等乡邻们这些年都不知去哪了,想寻也不到了。

章越仿佛回乡寻亲寻了个空的游子心道,所谓世事无常,就是如此吧。

章越道:“罢了,多年不回,就算没遭这几场大水,也不知还有多少人识得,近乡情更怯,这话不假。”

当即章越到了当初所住的屋里坐了坐。

此屋当初离京前,兄嫂便卖给他人,之后章越显达后,又托人给买回来,雇着一户人家在此每日打扫着。

县令等人便知趣地站在屋外没去打搅,章越与十七娘和长子幼子都在屋中坐着,讲了讲当年读书的故事。

章越本来是想忆苦思甜的,但两个孩子都没听进去。

章越摇了摇头,两个孩子没有经历过自己经历的一切,又怎么能体会到自己的体会,怎么能感同身受?

一代人自有一代人处事之道。

自己身上何尝没有一等小家子气或是窘迫呢?

尽管这些话没用,但章越还是说了一番。

其实要让这些享受荣华富贵的章越再住这屋也已是大不习惯了。

章越坐了一会方才出屋,县令入内道:“本州知州,通判,签书皆已在前往本县路上,今晚便在当初的县学中为相公接风,到时候还一并宴请当初相公县学时师长和同窗。”

章越听到这里,浮起了笑意,想到终于可以见故人倒是欢喜。

不过他却道:“令君有心了,只是惊动太过。”

县令笑道:“都是下官应尽之事。”

一人来禀道:“福建路转运判官蒋之奇已至,听闻有旨意在身。”

县令等众官员们听说都是脸带微笑,愈发的恭敬。

章越面朝着南浦溪等候片刻,看着溪里的游鱼。

不久一行快马抵至,但见蒋之奇带着十余骑赶至,手捧圣旨交给章越道:“陛下有旨,请端明接旨后即刻启程回京。”

章越手持圣旨没什么言语,自己方被贬福州,这路上没走两个月,突然下一道圣旨召自己回京,实太突然。

蒋之奇看章越神色言道:“之前听闻端明有陶渊明之志,怎奈深得陛下信任,这才方至浦城便行返回京师,可知陛下对公是片刻不离啊。”

章越心想,蒋之奇这话给自己埋坑呢,自己若是陶渊明应是视富贵如浮云,不为五斗米而折腰,但天子一道诏书下来,自己就得紧赶慢赶地返京,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章越淡淡地道:“我怎敢效陶渊明呢?这话不知蒋判官从何道听途说而来?”

章越对蒋之奇一百八十个不信任,对方连欧阳修都能出卖,还有什么事干不出的。而且对方如今是新党一员,若是将自己回乡的言语,或者什么话传至京里禀给吕惠卿,也是可以作为口实的。

从一夸大到十,被流言蜚语所伤过就知道其中的厉害。

蒋之奇被章越言语一刺,心底微怒想到,我也是特意来此迎你,你却始终因欧阳公之故存以芥蒂在心,防着我呢。

蒋之奇心底是这么想,却全然忘了自己此行确实有刺探章越言语和行踪,以禀告吕惠卿的心思。

他最巴不得章越在接旨的一刻说几句牢骚话,或者装逼说我实不愿回京,只想在外牧民。

这样蒋之奇就可以大作文章了。

现在蒋之奇讨了个没趣。

县令倒是识趣人言道:“陶渊明乃仕途上的失意人,端明却是圣眷在身,即便身在万里陛下也是挂念在心,如何能比之呢?”

章越听了笑了笑,其实陶渊明也未尝不好。

从古至今读书人既有积极入世的志向,但也有离世索居的情怀。

这正如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前者以张居正,王安石为代表,后者则是陶渊明。

不过到了这里,章越也不能立即捧旨就欣然上路,这外人看来则是丢失了读书人的气节,被人家皇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章越道:“子瞻曾与我说过,陶公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扣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迎客。”

“能为此二者,可知陶公之贤可迈古今。”

你要当官就去当官,不要因为低声下气求人觉得丢人,你要当隐士就去当隐士,不要觉得朝中的官员都很脏,唯独我笑傲公卿,不为五斗米折腰始终觉得自己非常地牛逼。

这和没钱时咱们去蹭饭,有钱了咱们呼朋唤友地请客有鸡有鸭大吃一顿是一个道理。

章越援引苏轼的话,表达了自己看法,县令以下无不道这话实在是说得好。

仕与隐也是读书人的两面,正如乾褂的龙一般,要么在渊,要么在天,随时而变,随志沉潜。

皇帝贬谪你,你就走便是,不要发什么牢骚,要你回朝用你你就大大方方地去,不要在那边装清高。

这才是正确的官员心态建设,不违心,不矫情。

章越当面回击了蒋之奇话中暗藏的刀子,其余官员皆称赞。

章越道:“天子令下让本官即刻回京,那本官也不敢停留,先行回京便是,谢过令君和诸位乡亲的美意。”

县令微作挽留后道:“端明勤于国事,下官就不再置喙。”

章越点点头。

县令看着章越,这陶侃,陶渊明都是寒门出身,魏晋自二人后方有寒门读书人至卿相,章公亦出身寒门,有人言章公似陶侃,此言真是不虚。

想到这里县令道:“相公留步。”

说完后县令亲自走到溪旁命人打了一碗水,奉上道:“相公皇命在身,我等不敢挽留,就喝一碗家乡的水再上路吧!”

章越此碗,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自己走了不知走多少的次的南浦桥。

还记得当年考取县学时,他从此桥返家的一幕,眼前仿佛看到一个十二岁孩童坐在骡车后沿踢荡着双脚,肆无忌惮地大笑的样子。

数只溪鸥从桥上掠过,章越下意识伸手一抓,却已不抓住十二岁的那段光阴。

章越举碗喝了一口清冽的溪水,然后还给县令,对着围观的百姓们作了一个长揖。

“走吧!”

章越有些哽咽地道了一句,便踏上来路,章亘不明白父亲的情感。

对于章越而言,浦城是他情感的依托,这里的山水养育了自己,但回来一趟便知道自己早已是回不去了。

其实过不过这条桥回到县城,或者见不见故人,怀念不怀念那个没被世事所伤的自己,已是不重要了。

人永远是要往前看的,活在现实中的,过去可以缅怀,但不该被羁绊。

否则那么多在大城市打拼的人,为何不愿回到故乡?

其实闽地出来的官员很多都在京城,或者别处买房终老。

还有欧阳修,王安石,一个选择颍州,一个选择江宁,都在别的地方度过晚年,而后来的苏轼苏辙兄弟也没有返回蜀中。

对章越而言,如今京城才是他拼杀之处,乃建功立业,为万世开太平之处。

还记得章越小时候最喜欢看两等书。

一等武侠小说,那代表着中国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反抗任何强加于己与身边弱者的强权。

还有一等是包青天这等小说,这也是中国人所有的清官梦。他们坚定的相信官府,即便现在遭到不公,冤屈,欺压,但也是暂时,他们始终相信会有包青天这样的好官,替他们伸冤。

直到了今日,章越仍喜欢读这样的书,并百读不厌。

如今为官也要当似包青天这般清官好官,不让老百姓为朝廷的期盼落空,也不要让老百姓失望,否则他们只好去读水浒传了。

想到这里,章越扬起了马鞭。

第915章 如何斗争

这前日方才越过仙霞岭,明日又将登岭出闽。

章越不免赞叹,官家真是好会折腾人。

出闽前的一夜,一般要住在鱼梁驿或是万叶寺,养足气力后次日一大早便动身翻山。

此番章越与十七娘则选夜宿万叶寺中。

这也是二人曾相会过的地方,二人住寺后观赏瀑布,他们此番虽没有返回家乡,但能够故地重游,也算是稍稍了却心愿。

至于章家的两位小郎君,则第一次看得如此瀑布,兴奋得不知说什么才是。其实这一次回乡少雨,所以瀑布并无以往那般雄伟壮观,轰鸣有声这令人稍显遗憾。

确实多年后重游,难有如记忆中的样子。

十七娘看了一会瀑布便道乏了,早早地去歇息了。章越有些失望,不过夫妻多年也是如此,十七娘有时并非太体会自己感受。

她是自己的贤内助,但在情感上多需章越自己消化。

章越在寺中走了片刻,却见陈瓘正与一僧人辩经,原来对方也是下榻于万叶寺之中。

陈瓘与僧人道:“佛法之要,不在文字,亦不离于文字,佛经文字不必多读,只需一部金刚经而已。此经要处就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九字。”

“这也是中庸的诚字。”

僧人赞道:“居士之语已得惟清之法。”

陈瓘道:“大师谬赞了,我这些年熟读精思,攻苦食淡,夏不挥扇,冬不暖炉,夜不安枕求之大道,然而诚未得道矣。”

说到陈瓘告退,走到旁廊见到章越立在那不由又惊又喜道:“章公!”

章越笑道:“你怎么在此?”

陈瓘道:“那日辞别后,我便寻思拜会章公。但章公衣锦返乡必是祭祖觅久,故而我在此万叶寺等候消息,哪知没过数日,又见到章公。”

章越微微笑道:“我如今是奉旨回京。”

“恭喜章公,又获天子启用。”

章越淡淡地笑着点点头道:“你我此番相逢也是有缘,你可愿随我进京?”

陈瓘欣然道:“学生愿意。”

当即陈瓘便拜。

章越扶起道:“我不拘泥于形式,不重拜师之礼,出入我门下只有一条,忠君爱民四字足以。此番回乡,能识后生俊杰,可谓不虚此行。”

陈瓘很是欢喜当即道:“学生受教了。”

章越对陈瓘确实赏识,正好今日在万叶寺重逢便将他收入门下。

章越对陈瓘道:“你既入我门下,不知有何见教?”

陈瓘心道,别人收门人都是耳提面命一番或者是传道授业,从未见过似章越这般向门下求教的。

这或许就是虚怀若谷吧。

陈瓘当即道:“学生以为王介甫如今已是复相,既取代吕相公主持朝政,章公此时回朝与王相公相处未必会胜过与吕相公之时。”

章越点点头,王安石比吕惠卿更固执,更听不进人言。

陈瓘道:“学生读过王相公的三经新义,此书以性命之理为道德之学,欲大有为于天下,是要以后的臣子们代代行之,此所谓一道德,就是以性命之学一之。”

“以后天下人同风俗者,皆以性命之学一之,不学性命之学都要成为曲学。当今天下似司马君实等官员不认同性命之学,而被鄙为流俗。”

“此三经新义一成,以后有无王相公在,所谓国是皆从性命之理出,是以不可动摇也,从此天下读书人以此书为渊源也。”

陈瓘说的就是章越回朝要面对的问题,一个是王安石,还有一个则是三经新义。

这三经新义是新党意识形态的凝结,是比王安石和吕惠卿还要厉害的存在。陈瓘能看出这一点,远非一般读书人可及。

以后国是则从三经新义的性命之学出。

到时候无论有无王安石,吕惠卿都是一样。

就好比儒学一般,孔子去了多少年,但如今朝堂上仍用他的学说。

章越对陈瓘道:“吾学从于管仲也。”

管仲之学。

陈瓘闻言精神一振,当即道:“学生明白了,有老师这句话,心底便有底气了。”

章越道:“我不怕争,正所谓两刃交锋不须避,好手犹如火里莲,宛然自有冲天志。”

朝堂上的党争就如同两刃交锋,境内落入下乘的人看了就跑。

但知道往来因果的人,便不需去避,仿佛火中取莲般,这等人是有冲天之志的。

譬如此番章越虽是被贬,但不过数月便回朝了,吕惠卿费了那么大的气力和代价,但对章越造成的损失着实有限。

但这是自己的本事吗?

并非如此,而是宋朝的政治环境决定的。

比如法家,就是要削平既得利益者的,在这个体系中位置越高,能力越大,那么就越危险。看秦朝的政治斗争就知道了,最后始皇帝本人都成为斗争的牺牲品,其余宰相,大臣,宗亲只要威胁到皇权的,那是要杀便杀,眼睛都不眨一下,杀得是血肉成河。

老百姓也难以幸免,比如天上落下那块‘始皇帝死而地分’的陨石,被秦始皇知道后,当即下令杀尽陨石周围方圆十里的百姓。

身为大臣别说反对国是了,连鹿和马说错了都要完蛋。

这里政治斗争比的是,谁的手段够狠,够硬,够辣,谁更没有底线和原则。

但宋朝反过来,是保护既得利益者的,所以官位越高一般是越安全。

当然这样确实问题是很多,但好处是底线确实比较高。

司马光,冯京,文彦博,吕公著,章越这样落败了,除了暂时出外外,其实一点事都没有。

因为这样的政治斗争,烈度反而不是太高。

所以这里的政治斗争的奥义,其实不在于一方消灭另一方,因为谁也消灭不了对手,所以如何通过斗争取得第三方的支持,才是技巧。

……

“章学士官复原职了。”

汴京的茶楼里老百姓们都在热烈谈论着这些。

“是啊,当初三司大火之事,我等都以为他冤枉。”

“你可知那书愤,他是受人冤屈才不得已离开汴京的,但心底仍存报国之志。”

“那首诗我也读了,确实写得极好……朝中有奸臣啊。”

茶肆的一旁,吕惠卿正一个人坐着品茶,而此刻听着老百姓们的言语,脸上则是露出了不屑之色。

“这些升斗小民知道些什么!”

第916章 安排

这间茶肆乃吕惠卿常来之处。

吕惠卿有一个爱好,平日闲暇时喜欢微服至民间,既是喝茶,也是听一听老百姓们对新政的意见。

即便以往政务再忙的时候,也是隔三差五地来一趟。

如果有人批评新政,吕惠卿还会换上马甲,以一名热心群众的身份来为新政不惜余力地辩护。

如今听得有百姓说朝中有奸臣之语,吕惠卿的脸上挂不住了,这几乎是在指着自己骂了,

换了以往吕惠卿必然站出来抨击一番,或者事后让开封府将这些刁民全部拿住起来,但眼下他已是没有这个心力了。

“这些人知得什么?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焉知朝廷大政?”

吕惠卿愤而起身,一旁茶博士知对方是熟客,又见他时常谈论大政,当即给他挂在账上问都不敢问一句。

吕惠卿心想,陕西盐钞的事,王安石有增发之心,而章越则主张不增发盐钞,而是增发交子以易交子。

这些年交子在民间信誉扫地,朝廷曾在市易司短暂回购后,如今又只值原先三四成的价格。

王安石打算增发盐钞,来缓解民间的钱荒问题,这恰恰是章越反对的,盐钞以盐为本,一旦增发动摇甚大。

这事吕惠卿本来也是赞成支持章越的,但如今索性就没说,给章越与王安石二人之间的关系埋一个坑。

经过七年变法,天下依旧多事,吕惠卿为代表的新党们认为正是新法推行得不彻底,所以才导致民间怨言日增。而以司马光为首的西京保守派,则认为正是新法搞乱了这个天下。

同时新党内部也有一个声音认为,必须听一听旧党的意见,对新法不足进行适当的调整。

王安石这一次回京,变法之意便稍稍退却,似与保守派有所妥协的意思。在吕惠卿眼底,王安石此为畏惧世情,从于流俗,不知是不是听了章越言语,论变法的气魄似已大不如当初喊出‘三不足’那个执相公了。

吕惠卿认为此乃大谬,与王安石分歧渐深。

吕惠卿走出茶楼后,一旁随从问他的意思。吕惠卿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汴京城,便道了一句回府。

以往还未拜翰林学士时,吕惠卿闲暇之余都要去王府上坐一坐,当时还有曾布等人,但如今吕惠卿已经是很久不去王府。

此刻对吕惠卿而言也是乐得逍遥。

而在政事堂中,吕惠卿与王安石也少了话语,除了政事基本不讲话,不说和原先与王安石一起堪称‘焦不离孟’,连明眼人都看出他们不和。

此刻吕惠卿后悔,早知王安石要回朝,自己又何必如此得罪章越,迫使他出外。若是如今章越还在朝中,他们二人携起手,倒是可以与王安石抗衡一二啊。

可如今这世上便没有后悔药可言了。

吕惠卿到了府上听闻章惇前来拜访,脸上露出喜色,自王安石回朝后,新党之中似邓绾,蔡承禧之流,对他的态度就冷淡许多。

倒是章惇靠得住。

吕惠卿心想,章惇是个有性格的人,他的优点和缺点都非常的明显,这也注定了他的朋友和敌人都非常的多。没有有力的人给他撑腰,怕是早被人给赶出京师了。

而这一次三司大火之案,元绛,章越都吃了挂落,章惇得到了官家的赏识。

吕惠卿明白官家自变法以后,虽拜王安石为宰相,列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同时官家又一直在物色和考察宰执预备班子的人选,以便日后接替王安石。

似他吕惠卿和章越都是很早便纳入了官家的考核之中,本来他吕惠卿和章越先后入翰林学士是不分伯仲,但吕惠卿全力支持新法,章越对新法的态度有些出入。

因此最后官家选择了吕惠卿入相。

如今随着章惇的脱颖而出,显然这个名单中又多了他一人。这不需要猜测,从宦迹上便能够猜出。

最后的目的,这些人在官家心底都是迟早要取代王安石的。

其实他吕惠卿与王安石矛盾已深,但王安石与官家的矛盾又何尝不深呢?

皇权和相权,宰相中的一把手与二把手,此间的权力矛盾乃天然的。

如今他吕惠卿需要忍耐,看看是天子先对王安石失去耐心,还是王安石对他吕惠卿先失去耐心。

在此前提下,吕惠卿若能与章惇联合,也是可以克制王安石。

吕惠卿不仅对章惇有恩,而且是同乡,同时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有着高度的默契。

当即吕惠卿在书房见了章惇,不在客厅而是在书房,这本身就是一等信任,说明我拿你章惇当心腹来看。

章惇对吕惠卿说了来意,他打算推举欧阳修第四子欧阳辩为进士出身。

欧阳修曾有恩于章惇,他推荐他入馆职,所以章惇想要报答欧阳修。

吕惠卿不介意卖章惇这个顺水人情,当即答允了然后对章惇道:“子厚以为手实法和募田给役法如何?”

章惇是聪明人,吕惠卿问他此二法如何?实际是问在王安石与他吕惠卿之间,你准备选哪边站?

章惇道:“之前官家问王相公欧阳公所修的五代史如何?王相公言文辞多不合义理,其每篇首必呜呼,岂是五代事事可叹?惇以为王相公这些年之见不如当年多矣。”

吕惠卿听章惇这话虽说得模棱两可,但支持自己的意思已显然。

半晌后章惇离开,吕惠卿迅即又想到另一人。

此人正是蔡确。

蔡确出自韩绛,王安石的提拔,但是在熙宁六年,王安石入宫乘马被锤之事上,公然上疏说了对王安石不利的言辞。

当时在此案中,不少官员认为是天子对王安石不满,所以利用此事要罢他的宰相。

当时新党官员多有维护王安石之辞,唯独蔡确站出来弹劾了王安石,义无反顾地支持了天子。

吕惠卿看了清楚,蔡确的能力和魄力注定了此人日后要么为千夫所指,要么是宣麻拜相。

若是给他一个机会,此人日后前途无量。

正好吕惠卿清楚蔡确的亲弟弟正因一件事吃了一个官司。所以吕惠卿打算在这件官司上对蔡确示以恩惠。

吕惠卿的用意很显然,既是拉拢章惇,蔡确对付王安石,同时也给章越埋下了两个竞争对手,以阻他日后入宰执之路。

第917章 投机(第二更)

船至杭州,已是熙宁八年的三月多。

从仙霞岭出闽,再原路返回,章家的两个郎君便没了来时的新鲜感。

章越正好严格督促他们在船上读书看书。

他自为官之后,生活一向清简,也算是每日修炼涵养功夫,现在有了空闲功夫对子弟也是予以敦促。

到了杭州,章亘央求他去游玩,章越答允了。

章越也决定在杭州歇息一天,他知道老师陈襄从知杭州转为知陈州去了。

章越就让他两个儿子去玩,自己得知陈襄离去前已是在杭州附近推广棉田种植。

苏州,秀州,杭州如今各有数百亩庄田已是正改稻种棉。

江南田亩贵,一下子要大面积变迁着实有难度,所以只能先买一些,章越不满意这速度,也唯有一步一步来,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除了棉田外,章越还是去杭州的交引所一趟。杭州的交引所上次章越没来,但此番沿途不断听说其故事,所以也就来此一趟看一看。

不来杭州交引所不知道,来了,章越方知杭州交引所每日交引的成交量,竟不逊色于汴京交引所。

每日交引所的交引买卖,甚至有一日达到过七百万贯这样一个惊人数字。

章越听了吃惊不已,原来他听说杭州交引所里,朝廷只是占了三成股份,是天下各州中交引所中股份最低的。

实际上五成以上股份,则是由民间大商会持有,其中有杭州本地的,还有不少是从汴京界身的交引铺子。

章越进入杭州交引所,但听人声鼎沸。

场内交易所是大庄家方可入内的地方,不过经过多年,大庄家都不会亲自下场,他们都委托专人下场交易,但也有庄家亲自入内。

这里足可容纳两三百人共坐,人人都是神色紧张,关切地看着主持人。

至于章越所在的场外,虽可以望到交引买卖的交易板和主持人,但这些人都是交引低于一千贯以下的散户,所以没有资格入内,只能在外看着自己所买的交引到底是涨了还是跌了。

章越看着一幕,顿时生出一等复杂的情绪,这交引所便是自己创造出的机制和世界。

是他自己亲手创造出了这里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对于此举他实不知是福是祸,感觉是放出了一个新生物来。

在这个交引所里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人一夜暴富,或者是有人一夜间倾家荡产的传奇传出,但绝大部分人都是赔了钱,可即便如此仍是阻止不了百姓们涌入此地的热情。

不少升斗百姓每日省吃俭用,花了几贯钱便在其中买涨卖跌,梦想一朝发财,甚至还巧以借朝廷青苗钱,市易钱来进行投机。

不少人因此吃了官司,但也阻止不了更多的人涌入这个市场。

此刻他便身处其中,感受着这些人的热情。

这时一个牙人走到章越面前拿着盘子道:“这位大官人,不知买盐钞,还是买钱引?”

章越道:“我可以去柜台里买,何必在你这里?”

对方笑道:“大官人有所不知,我是本所的牙人,这是我的牙牌,你在我这里买和在柜台上买都是一等价钱。”

章越再度惊叹当地商人的经商智慧,从自己主动到柜台登记,到牙人下场售卖。

章越当即道:“也好,盐钞和钱引如何什么价?”

“盐钞则是五贯三百七十五文一席,钱引三百七十一文一道,都另加手续钱两文,若卖的多了,可能省些钱。”

章越心想这莫非是大宗交易,可以省手续费。

他当即取了三张盐钞放在盘上道:“将这些都换成钱引。”

牙人见生意上门大喜道:“那我便收一道手续费就是。”

不久牙人拿着一叠的钱引交给了章越。

章越感叹纸币就是方便,之前将铜钱用一根铁线串在裤腰带上买东西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

所谓腰缠万贯?你便是一头大象,那也缠不动啊。

牙人做成了一大笔生意高兴地道:“大官人,你真有眼光,听闻章公在朝时大力推行钱引之法,之前他力劝天子回购钱引,钱引从一道不到百文涨至五百多文,如今虽跌至三百多文,但他复官回京,必是要涨回去的。咱们都是看好这些。”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一个小小的牙人居然从自己回京的消息中推断出钱引的涨跌来。

而且怎么说呢?自己还真有这个打算,钱引一道是一贯,之前值不到百文,自己是打算推动钱引升值来解决民间的钱荒问题。

如果钱引真正实行了币值稳定,对于民间商业流通也是有极大的好处的。

而南宋的富裕,正有着纸币的一份功劳。

这还真是有点意思了。

章越道:“你一介牙人居然能知章公回朝意举,了不得,在下佩服。”

牙人笑道:“哪有什么了不得,你看这交引所,还有我,不正是托了章公的主张才有一口饭吃吗?”

说完对方笑了笑。。

章越看着这一切亦是略有所思,这时他旁边一人大叫道:“涨了,涨了!”

说完对方抱着头大叫道:“我发财了,发财了。”

他身边的场外人的也在激动高呼道:“涨了。”

章越走出交引所,回首看着这一幕。

平心而论,他建立交引所的初衷并非是为了投机,但不少细民却图此入场,甚至不事生产,完全以买卖钱引盐引为生计,实是违了他当初的本意。

当年的同窗刘佐便是因此被害死。

但如今从中分利的人却隐然成了自己的支持者,这并非他的本意。

其实章越更看重的还是小商小贩们的利益,不过他隐隐有预感到了汴京后,这些人会向自己靠拢。

虽说以往不是没有,甚至吴安诗等人还屡次三番地引荐过,但章越为官甚清,都是普通交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肯牵扯太多。

章越回到船上后,却收到一封帖子。帖子上云,说自己乃一介商人,愿出钱在杭州兴办棉布行,不知章越有无兴趣。

章越见了此人的帖子下面还有陈襄的名刺,知道对方与陈襄也有关系。

章越心想,自己还没到汴京,人便上门。

章越当即请了此人上船相见。

第918章 安排差事

武林门外,正是樯帆卸泊,百货登市的时候,船头岸边灯笼烛照,如同白日。

好一副繁华景象。

来人者是一名三十余岁的陈姓男子,穿着一袭布衫,手持折扇,看得出是作儒商打扮。

章越看着对方奉上的礼单道:“阁下送错人了,我并不稀罕这些。”

对方道:“我知这些价值连城之物在如今的章公眼底不算什么,但只是聊表敬意,若章公不喜欢,我明日将这些赠之灵隐寺,请他们施给本城穷苦百姓。”

章越笑道:“这是阁下的钱财,至于怎么花当然是悉听尊便。”

对方笑道:“章公真是我仅有见过的官员,在下尊敬章公为官,只是不敢坏了规矩而已。在下听说过一句话,要将从商当作官来为之,而将做官当作从商来为之,不知对不对,还请章公指教。”

章越笑了笑,这何尝不是一等讽刺。

章越道:“是啊,从商不知拜哪路神仙,过两天就关门歇业了,当官要到处使银子,因为财能通神嘛。”

“所谓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嘛。”

章越点点头,对方道:“章公,我有几句心底话唯有道给您这样的君子听……”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

泊船上十七娘披衣而出,看着章越刚刚送走了对方。

十七娘不由好奇上去询问章越道:“官人,到底是何人,你足足见了一个时辰?”

章越笑道:“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人,特意到船上来寻我私会。”

十七娘闻言笑了笑道:“官人说笑了,你的为人,妾身还不知吗?”

十七娘话虽这么说,但仍是朝对方远去的背影那拥目光深深一瞥。

看着十七娘有甚…探究的目光,章越还是决定‘坦白’道:“是一位陈姓商人,算是苏浙当地一位豪商。”

顿了顿章越补充道:“算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十七娘问道:“商人?如此可是求托庇?”

章越道:“我以为他看中了棉田和棉布生意,想要我引荐,但其实并非如此。此人今日是来投石问路的,不过可惜了,商人终究是商人,难以突破他的层次。”

十七娘笑道:“官人他特意求见你,你何必如此说他?”

章越道:“我何尝说他呢?只是哀叹而已,你说士农工商,要想出人头地唯独读书一条路,至于其他经商再成功又如何?地种得再多又如何?手艺再巧妙又如何?”

“他们被困在其中了。这千条路万条路说到底只有读书一条路,岂不是他们的悲哀,也是朝廷的悲哀。”

十七娘道:“官人你既读书而仕,官拜三品,这些不是你当想的。”

章越道:“不想不行,我心底有气,变法七年,当如大禹治水,当疏而不是当堵,或者说既堵既疏,但我只是见得堵得没见其他。”

十七娘小手拉着章越的手道:“官人,你这次进京切要谨慎说话。如今没有韩公在朝了,我爹也是劝你此番谨慎。”

章越长舒了一口气道:“我明白,只是看不得这些。”

……

船次日离开了杭州一路北行,章越沿途之上见得不少江船从北往南。章越打听之后知道契丹突然兴兵进入代州,民间传闻契丹要大举南下,河北不少富裕人家都是携家带口的南逃。

章越看得时事如此,更添了几分忧心。

枢密副使蔡挺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太好,去岁犯了晕眩当堂晕倒在朝堂上,之后蔡挺便一直休养在家里,没有上朝。

而另一个枢密使陈升之亦是屡病请致仕。

二府缺人。

翰林学士王琏近来往蔡挺府上出入频繁,面见蔡挺的时候,王琏出手非常大方,各等似人参鹿茸这样的滋补物都是不要钱般,往对方家里堆。

蔡挺知道王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看着对方请教契丹之事。

蔡挺知道王琏的才干,上一次与契丹使者的接洽便是搞得一团糟,如今又来请教自己,似乎是想在天子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蔡挺掩盖住不耐烦指点了他几句话,便将王琏送走了。

而这边曾孝宽也是上门看望蔡挺的病情上门走动,蔡挺知道王琏与曾孝宽哪里是来探望自己的病情,只是看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在枢密副使这个位置上强撑下去罢了。

但自己这个位置是与曾公亮结亲才得来的,他对曾孝宽自也是必须看重,至少表面上的。

蔡挺强撑着身体与曾孝宽说完话,便让对方走了。

之后蔡挺很是疲惫,侍女们给他扇扇子,喂参汤。蔡挺半合上眼睛,自己好不容易才位列宰执,哪里能那么容易退下去,即便是强撑着身体也要干下去。

而听说中书那边韩绛,冯京退位后,参政之位出现空缺,王安石,吕惠卿将之前因三司失火而被外放的元绛调了回来,出任群牧使,似有意接替冯京入相。

加上如今在朝堂上风头正劲的章惇,以及翰林学士杨绘,这些人都有望补入中书。

但最后到底是谁能进入二府,还是要看天子的心意与王安石答允与否了。

中书里,吕惠卿对王安石道:“相公,这一次能彻底将三司按下,将财权收归中书,元厚之居功甚伟,其实以他资历才干,出任参知政事不在话下。”

王安石道:“元厚之有胆略,是个人选。待官家询问时,我便提一提。”

吕惠卿道:“如此便太好了,是了,章度之马上回朝了,相公给他安排了什么差事?”

王安石道:“还是去经筵吧。”

吕惠卿闻言心底松了口气,但道:“不如让元厚之入相,让章度之为群牧使。”

王安石道:“此事再商议。”

吕惠卿心底一沉。一旁的李承之知吕惠卿心意,问道:“若是章度之回朝,官家让补入二府如何?”

王安石道:“官家应不会有此意,如今王琏,曾孝宽,元绛都可以胜任宰执,为何官家非要用他。即便如此,章度之非我之属,也是不用之。”

吕惠卿闻言稍稍宽心。

如今二人虽暗中生了嫌隙,但至少在天子面前依旧如以往般,吕惠卿多次主动与王安石一唱一和,甚是贴心。

王安石对吕惠卿道:“契丹之事明日需好好议一议!”

第919章 入京召对

船一路走走停停,章越再至汴京时已去数月。

看着阔别已久的汴京,章越没时间感慨让妻儿回家,自己独入宫至閣门递了状子。

汴京突然下了一场骤雨,章越站在宫檐前,看着雨水滴滴答答地下着,等候着天子下诏宣见的消息。

章越一身紫袍,头戴长翅帽站在閣门处,看着过往的官员。

昔日的同僚见了章越都是远远地作揖,并没有过来贸然攀谈,大家都是很谨慎。

王安石复相,吕惠卿仍在中书,韩绛又辞相后,章越与两个宰执不对头,靠山又没有了,如今回朝实在是耐人寻味。

看不清风向下,在大庭广众下还是免惹麻烦为上,大不了事后再私下补救一下。

不少人揣测如今河北有事,天子召章越回京,大概是去应对契丹了。

正在这时,王琏,元绛,章惇等翰林学士正从宫里步出,走出閣门时,遇到了等候召见的章越。

几人相互行礼,王琏笑道:“度之这一番回京,可有利害要面陈陛下?”

章越道:“一路看来都是风调雨顺,并无甚利害。”

王琏闻言不由失笑,元绛道:“度之说话也比以往谨慎了。”

元绛言下之意,你当初也这般就好了。

章越看了元绛一眼,火龙烧账之事,对方这么快就官复原职,可见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章越道:“厚之兄不也是回朝为官了吗?可见谨慎不谨慎,都是无妨的。”

这时天空乌云翻滚,眼见又要落雨的样子。

元绛笑了笑,笑着道:“这雨又要下,我便想起我老家有棵好大的树,平日我都喜欢在树荫下读书,甚是凉爽,便是一时有雨也是无妨。”

“但到了京便没办法,有时候躲到屋檐下躲雨,那便不得不低头了。”

章越道:“厚之兄说得是,你看咱们这里屋檐甚高,所以也不用低头是不是?”

元绛笑道:“也是,也是。”

章惇则看了章越一眼,然后对元绛,王琏道:“官家正与相公们议事,看来会有片刻清闲工夫,我等不如去哪里坐坐?”

章越心底一动,章惇这是提醒自己,官家为何迟迟不召见自己的缘故吗?让自己不必着急?

元绛,王琏笑道:“也好,也好。”

王琏笑着道:“度之入对后若是有暇,咱们聚一聚。”

章越则道:“恐怕今日不行。”

王琏笑道:“那就改日改日。”

章越道:“诸位尽兴就是。”

当即几人相互作揖而别。

章惇先走一步。

而王琏,元绛二人窃窃私语,王琏道:“宰执缺位,度之此番回朝来者不善。”

元绛看了王琏一眼,对方这些日子没少挑拨自己与章越。但是上次火龙烧账后,元绛与章越就扯破了脸。

这一把火对元绛而言是有功,对章越而言是有过。

元绛道:“吴枢相在朝,怎可翁婿皆入二府,何况王相公素来不喜章度之。”

元绛还有句话没说,此番他还另有其他的安排。

王琏点了点头笑道:“元兄高见。”

宰执之位是王琏心心念念之物,到了他这个位置,此生若不入二府,也是另一种失败了。

章越继续在閣门处等候,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了,天子仍是没有传诏自己。当然章越知道天子与相公们正在议论大事。

若是不知道这消息,自己心态也不会波动,毕竟大风大浪经历那么多,自己也不是第一天为官的小白了。

一旁閣门官早就殷勤地给章越搬来凳子,章越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来,他要让自己保持在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中。

这时雨又落下。

章越等得稍稍气闷又重新坐下。

这时远处的宫檐下出现了几个紫罗伞盖,章越当即便从椅上起身。

十几个内侍撑着几柄紫罗大伞,伞下王安石,吕惠卿,王珪降阶而下。

他们也看到了在閣门站立着等候的章越。

吕惠卿双眼眯了眯偷看了一眼王安石的脸色,王安石则是有些心不在焉,继续走下台阶。

吕惠卿心底有等说不出,道不明的预感。

这个预感他一向觉得荒谬绝伦,可是却一直缠绕在他心底。

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章越此番回朝对他吕惠卿而言,是来者不善。

但是当初我能迫使你章越出外,而如今便能使第二次。

“见过王相公,吕大参,王大参!”

章越朗声言道。

一直心不在焉的王安石,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章越一眼道:“是,度之啊!”

章越上前一步道:“是下官。”

王安石点点头道:“官家在殿上等你,去吧!”

这一句看似若无其事的话,但听在吕惠卿心底却是巨雷一轰。

他看了王安石一眼,又看了章越一眼,脸色在顷刻之间变得极差,此刻袖袍下的手已攥紧至发白。

“谢相公!”

章越又向王珪行礼,王珪笑呵呵地看着章越,他老人家在朝堂上虽向来以没有态度,没有意见著称,不过这对章越笑着勉励的意思还是看得出来的。

三人之中,唯独章越与吕惠卿之间从头到尾眼神上完全没有一点交流。

王安石点点头便从章越身边走过。

而吕惠卿经过章越的身边,微微停顿了片刻侧目而视,章越亦是抬起头了。

在閣门之下,两名紫袍官员对视了片刻,二人相差十几岁,恰似一新一旧两柄利刃般碰出了火花。

火花溅射地片刻,双方的目光皆没有一丝退让。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吕惠卿脸上旋即又浮现出笑容,章越也是换上了笑意。

这等带着攻击性的笑容,即便不明章吕二人关系之人看来,也是觉得一下子之间天寒地冻一般。

彼此都是气势极强,寸步各不相让,在王安石看过来时,二人便轻轻地点了个头。

吕惠卿迈开脚步与章越擦身而过。

片刻后两名朱衣内侍一人打着伞,一人打着灯笼走到章越面前道:“章学士,陛下在便殿赐见!”

章越点点头一震衣袍上殿。

而在殿中,一身龙袍的官家则看了一封奏疏,是言官弹劾章越的。

至于是谁指使的官家也明白,他生气地道:“自章得象后历朝历代闽人入相,皆是务实不务虚职之辈,譬如曾公亮,吕惠卿,吴充朕都甚是满意,比起满口不知所谓的那些大臣强上十倍。”

第920章 弹劾我?

殿内官家似自言自语地言道。

旋即官家向李宪问道:“你道是为何?”

李宪道:“回禀陛下,臣听过闽地风物,此地贫瘠,少田多山,故而乡民皆重事务,不务虚华,似仁宗朝的章得象,吴育,英宗朝的蔡襄,曾公亮皆有干事能臣之名,至于本朝的陈升之,吴充,吕惠卿亦然。”

李宪法说完,官家寻即问道:“那么太祖为何有言,南人不可入相呢?”

官家对着殿下的交椅道:“南人不得坐吾此堂,此乃太祖亲当年训,并刻在政事堂上。”

李宪道:“太祖时定鼎天下时有此话,当时北方人多而南方人少,而且本朝又是以北取南,南方多是降人之后。太祖故担心有亡臣遗寇,乱我社稷,所以留下此话。”

“如今本朝已取天下百余年,即便是当年南朝留下的乱臣贼子也早已是埋骨田野,故而真宗,仁宗都陆续启用南人为相,再说一句,天下承平之后,南方富庶胜过北方,故而南方亦多人物,以科举论两浙,福建路的读书人确实出众,仁宗朝英宗朝状元多从此中取也。”

官家闻言点点头道:“卿所言极是!”

李宪道:“不过话说回来,南人确实精于内斗且固执,请陛下慎用之。”

官家失笑道:“卿说的精于内斗是吕惠卿,固执己见者是王安石吧!”

李宪闻言吓了一跳,这话传出去自己得罪了一个宰相,一个参政哪里还有命在。

李宪连忙道:“陛下,臣说的是王钦若!”

王钦若是奸臣,这是仁宗皇帝亲口定性的。

官家道:“话说回来王钦若与寇准之间,寇准为北人,但刚直气魄确实没有一个南人宰相比得上,只是可惜喜欢左右天子。”

一旁李宪闻弦歌而知雅意道:“陛下,之前三司大火之事已查得实情了,确实在另有主谋。”

官家道:“到底是何人,卿不必说,朕已是知道了。”

李宪称是,官家不计较幕后主使,是因为还要用对方。

“宣章越上殿。”

官家稳坐龙椅,片刻后章越上殿,当即行礼。

殿中两排烛火微明,官家坐在龙椅上,这个角度章越看不清官家脸上的神色。

章越心想,数月不见,官家又有新变化了,居然玩起玄之又玄的这一套。

章越看不清官家的脸色,就听得御座上一个洪亮的声音对章越道:“章卿请坐。”

“谢陛下。”

君臣的对话有些平静,官家问道:“章卿可知朕为何召卿回京?”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不敢揣测圣意。”

官家笑了笑,用手拨动御案上的劾章。

章越道:“陛下,臣之前听说閣门有人弹劾于臣,臣不知劾章里说了什么,还请陛下明示。”

官家正有意这劾章询问章越,但又担心伤及君臣情面,所以按着不动。

没料到章越竟主动向官家询问,这弹劾自己的奏章里到底是说了什么。

这令官家一时意料之外,他心想章越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自己召他回京是何意?在这个时候对方还关心这个。

官家遮掩道:“都是无关紧要之词,朕已打算留中了。”

对于重臣面子是必须要给的,皇帝不可以轻易猜疑大臣,就算你心底真的有猜疑,但也不能放到面上。

章越道:“启禀陛下,君臣之间当坦诚相待,彼此无疑,方才能亲密无间。臣愿向陛下释疑,以表全无隐瞒之意。”

官家听了心底微笑,将御案上的奏疏交给李宪,再交给章越。

章越翻开奏章,这墨迹还新着呢,日期是昨日,正好是算准了自己回朝弹劾自己一本。

弹劾自己的乃御史邓润甫。

到底是何因呢?

章越看得都想笑,原来是自己老师章友直。

章友直在治平二年时已经去世。这封劾奏里说,章友直是当世篆书名家,但他篆书之道是南唐官员徐弦的弟弟徐锴,徐锴传给南唐的状元章谷。

章谷后来传给章友直。

徐铉最后降宋,但徐锴没有降,是在南唐灭亡前就病逝了。

南唐灭亡后,宋朝曾数次请章谷出山,但都被拒绝,甚至还有不满之词。章谷始终以南唐的臣子自居,直接对宋朝来招揽他的官员言‘忠臣不事二主’。

至于章友直也是继承章谷的遗志三度拒绝仕宋,不过他还是为仁宗皇帝刻了如今在太学之内的嘉祐石经。

好了,于是邓润甫就拿此作文章,说章越是南唐遗党之徒,虽说没有不能为官,但不适宜身居高位。

反正言下之意就差点将太祖皇帝那句‘南人不可为相’说出来了,为什么?怕是你是南唐遗臣的徒弟,日后有反攻倒算的一日。

章越看了劾疏,觉得非常的荒谬。

南唐遗臣???

南唐到底是啥啊!

但问题是对方的每句话说得都是真的,而且还有一套逻辑在其中。

大多数人肯定也是不信,但就是到一个楔子在那边,日后会令人生根发芽。

任何王朝对于可能颠覆政权的人,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人。

就拿这次吕惠卿构陷王安石的赵世居大案来说。

因为谋反之人李逢认识宗室赵世居,两个人有交往,所以赵世居被官家下令自尽。

赵世居认识李士宁。李士宁常常出入赵世居府上,两个人喝过酒,还接受了他一把刀,所以也涉嫌谋反。

而李士宁呢,是王安石的门人,在王安石府上住了一年半,与他的家人和弟子都混得很熟,所以王安石也……

所以这一条线下来……王安石也成了参与谋反的嫌疑人。

至于用章友直来污蔑自己,这果真是熟悉的手段,熟悉的气味啊。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官家道:“章友直如今早已是病逝,何况南唐亡了那么多年了,此事朕觉得也是可笑。”

章越心想,章友直早已病逝,此话说出来也可以成为死无对证的意思吧。

章越道:“陛下,徐锴,章谷臣皆不识,臣唯独识得吾师一人。吾师一生教导臣读书做人的道理,教导臣要忠于国家,忠于社稷。他的文章才学连王相公也很是敬佩,当年多与之交往,并在他墓志铭中称赞其才,乃列子,庄周一般的人物。”

“臣不知道列子,庄周又是哪朝哪代的遗臣。”

第921章 抑兼并不是破兼并

请人写墓志铭,说明二人交情匪浅,更是一等认可。

治平年间时,王安石虽非宰相,但能给章友直写墓志铭,并将他喻为列子,庄周所称赞的那等君子,不仅对他品行赞誉,更重要的是宰相的肯定和赞誉。

章友直分明就是列子,庄周称赞的那等闲云野鹤之士,所以不追逐名利,而非是什么南唐遗臣,因怀有灭国之恨,不肯仕宋。

你邓润甫若有不服,尽管去找王安石算账。

这就是请名人写墓志铭的好处,就算是王安石本人也不能贸然推翻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至于章越片刻之间,已是寻到道义上的解决办法。

官家本就觉得此事乃子虚乌有,什么南唐遗臣,就算章谷是,章友直也不是。

就算是!这也不能打消他要用章越的决心。

却见章越心底有所波动,自己从汴京被贬至闽几千里,刚到家乡还没进到家门说说话与同窗故旧说说话,却因为天子一封诏书立即返回汴京。

若是有什么紧急之差遣也就罢了,但这时候邓润甫欲阻止自己复位受到重用,便恶意地上疏称自己是南唐遗臣之徒。

自己千里往返便是与官家解释吗?

难道做官唯有‘求’字一路吗?

章越道:“此事荒谬至极,有奸臣意图中伤,毁臣之名誉,并涉及老师清誉,故剖析心迹。但纵然陛下信任,臣又百般言辞,亦有何用?”

“纵使白璧,言之便是微瑕,无论是否言之有据?”

官家闻言知道章越动怒了,但重臣名誉岂能疑之。若章越起了性子怎好?

官家不能安坐龙椅上,连出声安慰道:“章卿,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些许言臣之辞,何必放在心上。”

官家说完,却立即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说明章友直的事还是有疑点的。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双眼一眯转而道:“陛下,在三司大火之前,臣负责三司会计司之时,臣除了审计一事,并另有所获。”

在旁的李宪一听心想,章越是否要掀牌了攻讦吕惠卿,据他所知章越一定不利于吕惠卿的证据,如今正好在庙堂上攻讦吕惠卿。

官家其实也猜到吕惠卿授意邓润甫在章越回京时弹劾对方,但这是他允许的异论相搅的范围。

不过章越若回击过去……

官家道:“章卿请说!”

章越道:“臣合计去岁天下户数,一等户计有耕田三百五十亩,二等户两百亩……而以此推算天下出租耕田计有两万七千五百八十万亩……”

官家吃了一惊道:“章卿如何推算出的?”

李宪也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们原以为章越去三司是审计查账的,没料到章越却用了他在三司所查的资料办了另一件事。

章越看了不看其他,仿佛眼前有凭空一本书稿般当堂念出:“其中三等户下,四等户耕田分别是百亩,六十亩……而本朝地租有定额地租,但大体而论用对分制,这便是岁田之入,与中分之如民法,除了地租外,还有牛租等。”

“举江西的民俗而论,募人耕田十取其五,用牛者取其六……”

“而民户税赋有两税,免役钱,青苗钱,和买,身丁钱……臣算出天下每亩地税为六十一文钱。”

官家听了道:“天下每亩地税六十一文,那么每亩地所出是多少?”

章越道:“中等田亩,亩产米麦一石半,但还有不宜种粮的山,荡,另计抛荒休耕,亩产当计为一石二,稻子两石折米一石,麦的出面粉则为八成,以开封府计米一石为八百文至一千文上下,麦则为三百文上下。”

“北方多种麦,又兼陕西,河北都当西夏,辽国,故民税差不多是在二成以上,还不计官府其他摊派。”

见官家没有问话。

章越继续道:“臣算过天下乡户除了耕田,还有牛,丝,麻,茶,秸秆等收入,均其岁入四十五贯八百三十文,其中一等户为六百三十一贯,五等户则三十一贯,客户为十八贯。”

……

外人听来不知所云,官家听得津津有味,不仅是章越列举数据翔实,最要紧的这些数据若是确切,这都是国家民生大计的事。

天下那么多的大臣言事,都是之乎者也,引经据典,但要让他们拿出详细的数字,但一个个都是傻了眼。

即便是王安石也是拿出一个大概而已,从没有似章越列举这些仔细。

一言概之,那就是用数据说话。

老百姓过得好不好,国家方针对不对,数据代表了一切,不是在官员口头说好不好。这么多大臣之中,除了张方平外,恐怕也只有章越有这个能力。

不过张方平还需拿着本子照本宣科地念出这些三司统计上来的详细数据。

可章越完全不需要,这些关乎国家命脉的经济数字,似乎他在君前奏对前都背诵下来,熟悉在胸了一般。

这一手着实震惊了官家。

这说明什么,天下的账目皆了然于胸。

宰相者,宰的是什么?还不是替皇帝管好这个国家吗?

国家最基本经济数字都不清楚?也配谈治国?

如何才能做到章越这般胸中有数,全盘在握?

反正官家知道凭自己的本事,要将这么多数字全部记在心底,如数家珍般道出,他自己是一辈子也办不到的。

所以皇帝只是皇帝,九五之尊终归只是凡人而已,治国之事还需请能者为之。

章越继续道:“其中一等户户数不过一千户有其五……五等户最多占天下户数四成,客户则接近三成……”

“臣将此排列以一等户至五等户户数再与岁入相除,所得一图计得百之四二……”

章越列举的是后世有名基尼系数,零代表绝对平均,零点二或三则是贫富相对平均,一般是以零点四以内为贫富差距相对良好,而以零点四以上为颇大,零点六以上为极大。

而宋朝是零点四二,这个数字说明贫富确实比较不均,但问题并不大。

章越道:“众所周知本朝从不抑兼并,土地任由买卖,如今虽有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但是破兼并非最要紧之事,以抑兼并治之就好。”

吕惠卿讲破兼并,认为兼并家势力极大,必须铲除,但章越讲抑之就好了,实不必如吕惠卿般穷追猛打!

Ps:数据是从网上摘抄某位大神的,有些可能不是那么准备,大家且看看就是。

第922章 执政

抑兼并而非破兼并。

唐朝时唐玄宗用宇文融,发布了开元限购令,禁止土地买卖,若百姓占田过多,国家可以强制没收,然后派给流民。

开元盛世,就有这限购令的一份功劳。

这开元限购令,就是破兼并。

宋朝从不抑兼并,只要你有钱买多少地都行不限购。这样理应会出现大地主那等,不过章越给天子的资料显示,其实地方还有三至五成的自耕农。

换句话说宋朝的贫富差距,还没严重到要破兼并的份上。

过去唐朝时首实法,是百姓自己登记,之后则是户长,书手登记。吕惠卿要大规模在民间清查财产,甚至允许人告密的办法,此法会造成富户,百姓的恐慌。

这也是破兼并。

王安石复相后第一件事就是叫停了手实法。

章越道:“治国宛如良医用药,这破兼并如同虎狼之药,非不得已而为之,但用温和之法补之亦不济事,故而必须对症为之,但不明白的人观之只以为是和稀泥,以中为中。”

官家被章越说服了,他的数据那么翔实,不由得他不信。

官家问道:“如何抑兼并而非破兼并?”

章越道:“臣以为当将朝廷收上的税赋,用在惠及百姓,只要做到这一点便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官家道:“话是如此,但何其难也!”

章越道:“陛下,当今天下钱荒(通货紧缩),一个是因为朝廷铜钱太少,还有一个是因为老百姓手里没钱之故。只要百姓手里有钱,钱荒自解。”

对付钱荒两个办法,一个国家增加货币投放量,比如吕惠卿的当二,当五,当十钱,

王安石增印盐钞,章越要稳定交子的货币信用,曾布要废除官铸货币,允许民间私铸都是这个意思。

这里有一个笑话,如果朝廷铸一枚货币,标价一亿贯,那么是不是民间钱荒自解。

增加货币投放可以缓解问题,但根本上还是在分配方式上出问题,因为钱都在富户的手中,老百姓手里没有。

另一个办法就是破兼并了。这个办法比较直接,朝廷直接搜刮富户的钱财,就如同开元限购令成就了伟大的开元盛世一般。

但破兼并副作用很大,就是虎狼药,用不好是要出人命的,章越用数据举例,就是不赞成用这虎狼药。毕竟还没到这个份上,这么折腾自己干啥。

章越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就是朝廷将钱直接给老百姓,有两等办法,一等就是王相公所言的以工代赈,还有一等则是农田水利法!”

以工代赈和农田水利法,说白了就是大搞基建,这两点同时也是王安石所大力提倡的。

官家听了很感动,非常地欣慰。

章越知道自己在政见上与王安石有不少出入的地方,但他回朝不是搞事情的,不是来与王安石对着干的,最要紧的还是大家要求同存异。

找出大家观念一致的地方,一起来搞一搞,而不是看着两边不对付的地方,相互整来整去的。

如此朋友会越来越多,路也就越来越宽广了。

章越道:“臣以为这些水利工程,可以交给民间来为之,而不是让官府来督办。官府可以设立一项目,让民间商人以买扑之法来承包此事。”

官家皱眉,这又是章越与王安石,吕惠卿有分歧的地方了。

王安石还是要朝廷来主导这一切。

王安石一定会反对,买扑之法?朝廷拿钱给商人兴修水利?那还不如自己干呢,还能省去中间商赚差价。

不过官家觉得这些方面,争议是可以搁置的。

官家对章越道:“章卿有这番考量,实难能可贵,不过朕召你回京不是为了变法之事,而是应对辽国之事。”

“你也知道辽国国大势强,屡次欺辱本朝,当年庆历议和,增了二十万岁币尤嫌不足,如今又强逼我朝割地,动则兴兵威胁。”

“而交趾小邦尽侵我疆界,去岁乘着本朝大旱蝗灾之际,其国主竟兴兵二十万攻下了钦州,廉州二城,又围我邕州。”

“朕已是决定讨伐交趾,但为了防备辽国趁虚而入便召卿回京。有你在,朕放心。”

“当然这也是一事,还有一事便是如今二府缺人,朕决定拜你为枢密副使。”

听到这话,一旁的李宪心念一动。

谁都猜到,章越突然被召回京可能是另有差遣,但没料到居然直接拜为执政。

多少官员等了这一步,等到了青丝变白发,白发至入土。

章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地则道:“臣未历实职,不敢拜领。”

执政履历上一般有三司使,知开封府的流程,但章越没有此职只是翰林学士,这被称为润笔执政。

司马光辞了枢密副使N次,王安石也是辞了N次翰林学士,这都是流程。

推辞也看借口是什么,章越这个借口明显不太坚决。

官家微微笑了。

如今二府里韩绛,冯京先后去位,王珪不顶事,蔡挺,陈升之多病,吴充保持中立,而且还是王安石的姻亲。

所以为了制衡复相后的王安石,避免他相位过大,还是祖宗的异论相搅要搬出来用。

官家想到了几个人选,比如司马光肯定是不行的,他与王安石在朝肯定是要掀桌子的。

所以如何找不是王安石一党的人,又不至于反对新法的执政呢?

冯京本来一个很好的人选。

冯京虽然反对王安石,但话说回来二人私交其实还可以。

尽管在官家和政事堂那,二人争来吵去的,但有次王安石生病了,冯京还去看望呢。

官家以为王安石这一次回京还会推举冯京入相。

当初官家要冯京为枢密副使,王安石也反对。但后来问王安石那司马光和冯京你要选哪个啊?王安石说那还是冯京吧。

但没有料到,这一次自己还没有问,王安石倒学会抢答了。王安石复相入京后面君的第一件事就是推举章越入朝。

没错,王安石推举的不是冯京,而是章越。

正如官家所预计那样,二人的政见是有相左的地方,但有些地方他们是可以合得来的。

正好官家一直想用章越,但苦于之前王安石没有表态。章越熙河大功,他有意拜章越为相,但章越推辞了。

不过那次二府宰执一共七人,也不是太缺人。

这一次正好有缺,官家决定启用章越补入,还是用自己人好,此刻他就等章越答应了。

第923章 贤相否

听着官家的言语,章越的心情,既激动又平静。

平静的是因为此行早有预料,但激动的是即便预料到了,仍是依旧忍不住心境起伏之至。

宋朝官员体系是宰相,执政,侍从官。

而宰相和执政并称宰执。

虽说他如今已是侍从官之巅,再跨一步即是执政。但侍从就是侍从,执政便是执政,中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章越想到了当年英宗皇帝的从龙之功,全靠司马光的提携。但司马光却九辞枢密副使,天下以为高,韩琦原来看司马光不顺眼,但后来也是再三赞誉,也是通过这个方式顺便恶心一下王安石。

如今章越入相的原因与司马光有些相似。

都是以异论入相,作为二府中制约新党的力量,就如同文彦博,冯京都是同样的定位。

皇帝要用新党变法,但偏偏又用反对派或持中派间杂在宰执的位置。

在有的人眼底,这不是脑壳子有病吗?

派系斗争的内耗问题怎么办?

说白了如果要消除内耗,那么汉朝制度是最优的,当时刺史一个人权力,就相当于今日经略安抚使,转运使,提刑使三个人的权力。

从制度上而言设那么多位子,还不是让你下面的人斗来斗去的。

非必要时,可以用小错误来避免更大错误,这也是一等大成若缺。要成功除了始终有个正确的大方向外,及时的反馈和细节上的不断修正也是同样重要。

但话说回来,内耗是平日常态,可遇到大船掉头或遭到大风大浪时,那么全船必须只听一个人。而变法就是大船要掉头,你不可以一开始就左满舵打死,那是要翻船的,但同时也要减少内耗。

所以从变法初期的司马光到了文彦博,再从文彦博到冯京,再从冯京到章越,他们政见又一个比一个又更倾向新党。

从坚决反对变法,势不两立的司马光,再到喋喋不休反对的文彦博,再到争而不力的冯京,再到与新法有所出入,既赞同又反对的章越。

异论的政见,越来越趋于中和。

章越突然感觉到,什么是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命运结合到了一起,紧密相关。

正如当年受命征讨熙河时一般。

天下的重任到了你面前,你去担是不担?

章越定了定神道:“陛下,臣之岳父乃枢密使,如何敢再拜枢密副使?臣不敢拜领。”

辞有假辞真辞之分……到底什么是假辞真辞,个中人自有体会。

见章越二辞,官家笑道:“朕已打算让吴卿入中书相,效前朝时晏元献(晏殊)为相,郑国公(富弼)为枢密副使故事。”

章越道:“当初辽国迫境,故仁宗皇帝不得已如此,眼下天下太平,万不可效仿此例。”

官家道:“今日何尝不是,王相责朕令边军配车牛驴骡,广籴河北刍粮,扰扰于江淮,天下皆知,契丹如何不知,但中国不能当契丹,朕又何尝不知。”

“以柴世宗之武尚且勉强胜睡王,朕不及柴世宗如何能胜辽主?”

睡王乃辽穆宗耶律璟,乃弱主,而非……在他在位时,北周从辽国手里夺取了三关。

章越道:“此一时彼一时,今辽主未必贤于睡王,而陛下今日之武亦更胜过柴世宗,还请陛下不必忧之……”

三辞之后,官家果断地道:“好了,朕已拿定主意,章卿不必再辞了。”

这是走完流程了……章越万分忐忑地起身,竟一时没有留意到椅脚压住官袍的下摆,以至于仓皇起身时突然被扯了一下,差点又一屁股坐回了交椅上。

见此一幕,李宪及左右侍从都是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大家都是努力地憋得很辛苦。

官家见此也是转过头咳嗽数声,不让章越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寒家子,终还是寒家子……最后还是露了怯……”

方才平静自如,厚颜三辞就成了一个笑话,他日传出去,可是一段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满殿的静默之中,章越从片刻尴尬之中瞬间平静下,嘴角一撇在心底自嘲,笑之,笑之,我本寒微出身,又何必掩之。

章越幡然振袖作礼朗声道:“臣谢陛下!”

眼见章越不卑不亢地重新行礼,清越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宰执之位,臣求之君,君亦求之臣。

不用满脸阿谀,一个‘谢’字足以,此乃古风,而非皇权强大时的那一副奴颜婢膝之态,读书人的人格都没有了。

一个连人格都没有人,身居高位以后要他以天下为己任,怕是要克服点心理障碍了。

昔唐玄宗用姚崇为相,姚崇谏太宗十事,不听从哪怕是宰相也不干。后来宋太祖撤去了宰相再君王前座位,但此风仍去不远。

遥想汉唐时,哪怕是皇帝,宰相也是可以与之平起平坐的。刘备三顾茅庐,今人居然大惊小怪,真可称人心不古。

官家闻言亦不敢怠慢,坐在龙椅那等章越磕头说什么臣谢主隆恩,而是亲自走下台阶,双手托起章越的手臂言道:“朕以后要将国事,多多劳烦于卿了。”

听官家此语,满殿肃然,方才还心底笑章越的侍从们无不改颜。

李宪心想,人都说官家与王安石如一人,但我看官家遇章越,方是刘备遇诸葛亮。

千古君臣相知相遇,也不过如此。

此刻章越正色道:“臣虽匹夫,然家国天下,社稷兴亡,臣焉敢轻之,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刻章越方知,匹夫背负天下兴亡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在出师表写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心情。

而这一辈子读得圣贤书到底说得是什么?在眼前豁然开朗了。

那如同汗牛充栋般的文章典籍,无数先贤呕心沥血的著作,张载的横渠四句,便是这一刻的明悟。

那便是我以我血荐轩辕!

最后的最后,章越合上眼睛,回到梦笔山时‘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

眼见章越动于神色,真情流露,也是出乎官家的意料之外。

章越是为自己得相位激动吗?

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曾有有人当面论司马光之奸,官家对他道,不论其他事,只说辞枢密副使一事,古今惟见一人。换了其他人,迫之亦不肯去。

而如今章越之受枢密副使,则足见其忠也。

官家言道:“如今百姓穷苦,国政多乱,强敌在境,朕承祖宗之命,夙夜兴叹,可惜才浅德薄,无力申于天下。”

章越从容地道:“陛下不必妄自菲薄,仅陛下求贤待士一事,古今明主亦是罕及。君以国士待臣等,臣等当以国士报之。陛下垂拱以来,变法已是有成,且如今稍以宽之,除了交趾之外,数年之内,不求边功,民之倒悬自解。但若要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以臣观之,此事说易不易,但似难亦不难矣。”

“至于国政之事,似乱麻一团,若细细解之则不知虚费多少气力,唯有以快刀斩之。本朝异论相搅成俗,党争之事,唯有陛下可以消弭。若时日越久,嫌隙越深,此事臣请陛下立断!”

“至于辽国一事,此寇如今敌中国一百七十余年,看似虽强,但以臣计之,高丽服亦不服,内四分五裂,终其不过大而无用,腐而不倒罢了,容臣先为陛下除去此忧!”

官家听了章越一席话,精神一震,换了旁人这般言语,肯定以为是加封后激动得胡言乱语,大吹法螺,但章越何人?

官家道:“朕昔用卿,收熙河七州如反掌,如今唯有再托付卿。朕治天下似如登楼,卿建一楼,朕登一楼,终可穷千里,万里之目!”

闻之章越拜而不言。

李宪当即应景地拜道:“臣贺陛下得房杜,姚宋般千古贤相,中兴我大宋!”

左右侍从亦是齐齐下拜皆道:“臣贺陛下得贤相!”

“臣为陛下贺!”

众人的道贺之中,官家顾盼之间,似看到自己成为了中兴之主!

千古贤相,中兴大宋。

这两个词划过章越心头。

我可以吗?

章越勾起了笑容,看向了殿外,看来明日会是一个好天气!

……

政事堂中。

吕惠卿,王珪,王安石三人分坐。

自王安石回中书后,吕惠卿只是保持与王安石面上的和睦,甚至在天子面前也是一副全力给王安石帮腔的样子。

但王安石却丝毫没有给吕惠卿面子,他回朝后,立即罢停吕惠卿在他罢相期间,所设的手实法和给田募役法。但吕惠卿任由王安石为之,并全程一言不发,半句反对也不见。

众人都奇怪这不是吕惠卿的性格啊。

王安石说什么就是什么,吕惠卿哪里是这么云淡风轻,不吵不闹的人?

唯独今日吕惠卿脸色很难看,他是高度敏感之人,从方才王安石对章越平静的话语中,谁也没有察觉到什么,但他已是察觉到了。

片刻翰林学士杨绘手捧御批而至,都堂之内早候着众官吏本皆翘首以待,这一刻皆是骚动,终于拜令下达了吗?

杨绘捧御批给王安石,王安石与左右吕惠卿,王珪一并看过。

王安石当即吩咐草拟文书……

而此刻本是万事不争的吕惠卿再也忍不住,伸手按住印盒中的相印对王安石道:“此乃取乱之道,还请相公三思啊!”

Ps:此文就如同我的心情一样,写文主要还是不辜负书友们的厚爱,所以每一章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让大家失望。

第924章 锁院

杨绘拿来的诏书用白麻而书。

众所周知,宋依唐制,但凡命将拜相所书的诏书,皆用麻制。因为纸张以麻纸最为最上品,藤纸次之。

所以诏书等级白麻纸书之最贵重,其次是黄麻纸,再次是黄藤纸。

而起草麻制,唯独翰林学士方有这个资格。

翰林学士起草白麻诏书后当锁院。不过今日杨绘却由内侍护送前来,实令人奇怪。

因此看着翰林学士杨绘捧白麻诏书入内,政事堂上早就人走得一空,所有随吏都是退下,以免听闻大除拜的人选,作为避嫌。

麻纸上不必经过宰相画押也能生效。但皇帝一般要宰相确认,而且最后也要中书发布方才颁布天下。

赵匡胤刚登基时用的是后周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后改任命赵普,吕余庆为宰相。

因为赵匡胤早看这三人不爽,罢相罢得太急,让这三人通通滚蛋了。赵匡胤,赵普这两个大老粗不知道流程,最后导致中书无人,没人给赵普的任命书上画押。

宰相任命书没有人签字,赵匡胤急得差点脑出血,商议到最后还是皇弟,开封府尹,同平章军国事的赵匡义签字,这才使宰相任命书生效。

因此王安石有权在麻诏上不画押,让这任命书无法生效。

就在数日之前,官家要任命张方平为相,也是旨下中书,王安石当时要草拟文书,当时还是吕惠卿对王安石说,当晚集更议之。

此议就是吕惠卿告诉王安石,先不要签字画押,等晚些时候面见天子时,你向天子表示反对这任命。

次日王安石拿着诏书面前天子,最后事罢。

今日吕惠卿故技重施,杨绘立在屏外不知里面说了什么。

吕惠卿拿住相印盒子此举,唯独有王安石,王珪二人看到。

王珪见吕惠卿突而跋扈,完全是一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样子。王安石见吕惠卿阻之,则是看了吕惠卿按着相印的手一眼。

吕惠卿此乃下意识之举,见王安石掠过的眼神,吃了一惊将手收回来了。

吕惠卿道:“相公难道忘了?”

王安石当然是知道,吕惠卿提醒王安石你别忘了,绝不会用章越入相的话。

王安石则道:“拒诏之事岂能一而再再而三?”

王安石对吕惠卿说我前些日子才听了你的话,拒绝了张方平入相,如今又拒绝章越吗?

吕惠卿道:“张方平不过是肌肤之患,而章越方为心腹之患!”

王安石闻言沉默。

此刻屏风外杨绘催道:“相公们还未画押吗?陛下还在东门小殿等候。”

上一次张方平拜相锁院,也是杨绘起草诏书,结果因锁院被白关了一晚上。

这一次杨绘出声亲自讨要诏书,此分明是天子之意,让宰相们不得违命。

王安石看了吕惠卿一眼,对方的脸色有些难看。王安石当即在白麻诏书上提笔画押,见此一幕王珪松了一口气,亦与王安石花押旁画押。

随后王珪将笔递向了吕惠卿,吕惠卿眉头一抖心道,好个王珪,真会见风使舵。

看着王珪这般,吕惠卿不得不提笔画押。

当即杨绘捧旨走出政事堂,交给了内侍,内侍捧旨快行前往东门小殿。

而杨绘则是骑上了马,在侍从的簇拥之下返回学士院。杨绘抵达学士院门外后,几十名侍从齐呼道:“锁小殿子了,锁小殿子了!”

所有人闻此无不知道是要宣麻了,大家都拉长了耳朵倾听或是有心人私下揣测。

当然锁院不止拜相一事,册立太子皇后,甚至还有使相,节度使,武将除拜,赦书,德音,罢相等等。很多锁院只是作个形式表示比较重要而已。

而除了命相册立太子皇后,天子很少会亲临东门小殿亲自召见翰林学士。

因为重大的圣旨必须天子面授翰林学士,不可以通过内侍通传或者写小纸条。

对此王珪肯定是默默地点了个赞。

眼下天子亲御东门小殿,排除立太子皇后这两个选项,只有拜相一事了。

如今相位有阙,宫内宫外无不翘首以待。

此刻天子至东门小殿,又命人锁院,无一不知是命相而作。不少宫吏闻知消息,秘密传递外人或是登上小报传抄。

学士院里的翰林学士以及院吏役使得知锁院后,皆是匆匆而出。

按照规矩,锁院之际,一切外人不得出入,闲杂人等也不能在院中停留以免走漏风声。

元绛,王琏,章惇三名翰林学士先后步出。

元绛脸色有些难看问道:“是何人命相?”

王琏则不安地道:“方才外臣入见只有章……章度之一人。”

元绛转身问左右亲随及院吏道:“你们可见章度之出宫了吗?”

左右都是垂头不语。

“难道真是这寒门子?”

一人低声道:“或许章度之出宫时,恰好没人见着。”

元绛面色一沉,王琏道:“或许是他人命相。”

章惇悠悠地道:“章越入见后,天子便至东门小殿书诏命相,又是哪来这等巧事?”

元绛怒道:“子厚,你与章度之早反目成仇了,他入相于自己有什么好处?”

章惇道:“我半点也不替他欢喜,但也绝不会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说完章惇施礼扬长而去。

王琏和元绛都被气得半死。

元绛怒目盯着章惇背影,狠狠地道:“此二福建子,我定要他们日后好看。”

王琏道:“如今满堂尽是福建子,有什么好看不好看了,一个比一个厌人。”

这时候内侍从内向外轰人,学士院的院吏不敢围观,以免被冠以刺探机密的罪名。

元绛,王琏二人一前一后地默默离宫。

王琏不死心不时回望一眼深宫,元绛道:“有什么好望的,走吧!”

王琏颓然道:“我年事已高,病又多,此番不入二府,怕是无望了。过几日我便向官家辞归故里。”

元绛道:“说这些作什么,未到明日不见分晓。我不信那寒家子到底凭什么能列你我之前?”

顿了顿元绛又道:“再说了白居易也不曾拜相。”

王琏苦笑,他走了几步又回望了一眼天子所在的宫殿,总盼着突然有内侍出来能挽留自己一二。

但是宫道的那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天子不念老臣啊!

王琏不由默默地在心底悲鸣流涕。

“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王琏自怨自艾地道。

元绛看了王琏一眼,白居易为翰林学士时,同期六名学士五个都拜相了就他没有,所以自嘲五相一渔翁。

……

学士院外监门官锁闭内外。

章越,杨绘二人正坐厅中,此外还有閣门赞宣舍人及御药院内宦陪侍于旁。

赞宣舍人明日负责宣麻,所以当晚必须熟读麻诏,以免明日出现念错词甚至不会读的局面,这时候必须当面向杨绘请教怎么读。

章越看着赞宣舍人一字一字地读过麻诏,这白麻制书一行三字,而剥麻(罢相)制书一行四字,所谓麻三剥四是也。

章越的诏书自是三字一行。

听到赞宣舍人在杨绘面前读了数遍确认无误后,方才施礼告退至厅外休息。

而负责监视的御药院内宦也告退后步出,守在门厅一旁。

内宦除了监视外,也负责锁院之人的安全,后世历史上马上入相的张康国在锁院的前一晚上突然暴毙,留下了后人不少猜疑。

此刻厅里只余章越与杨绘二人。

章越起身向杨绘道谢,杨绘作为翰林学士承旨,同时帮章越起草诏书,此情必须谢之。

杨绘笑道:“制词有什么难的,岂不闻官职须由生处有,文章不管用时无。堪笑翰林陶学士,年年依样画葫芦。”

杨绘说完自顾自地笑了。

这首诗是陶谷所作。陶谷当时为翰林学士,想要升为宰相,便向宋太祖请求。

宋太祖说你有什么功劳当宰相?你作的诏书都是后人抄前人的而已,与依样画葫芦有什么区别。

陶谷听了就写了这首诗自嘲,被宋太祖知道后更是铁心了不用他,最后陶谷与白居易一样终身无缘拜相。

一个人的性格以及平日说的话里其实都暗藏着自己的命运,章越听到杨绘突引用陶谷的诗,觉得有些不妥。

章越也不知如何安慰,二人同在翰院,自己拜相,杨绘却没有入相。

如何能安慰?章越只好岔开话题。

遇到困境之时,更应该忍耐和坚持,而不是发牢骚,怨天尤人。

这一点章越其实非常佩服自己的老师王珪,当年因为说错了一句话遭到了多疑的英宗猜忌,从风光无限的热官到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官,十几年了眼见那些资历不如自己的人纷纷拜相了,心态还能那么稳。

仅这一点,普通人里十个有九个都做不到。

大多人都是稍遇挫折,牢骚满腹;些许不公,怒气冲天;只问收获,不问付出。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此刻能淡然,也是因为自己已是上岸了!

杨绘说了一会,便依在厅里的椅上歇息了,至于章越则没有睡意,走到厅边看着学士院外。

院墙一列列的火把抖动,那是锁院宿卫的宫中侍卫。

更远之处便皇宫大内,章越深出了一口气,在此等候着明天的到来。

本是闭目睡觉的杨绘睁开眼看了立在门边的章越一眼。

夜风乍起,这一夜不知道多少人无眠。

第925章 沙堤

宫墙外的夜漏声格外清越。

学士院中,随着夜风卷起庭院上未扫的落叶,作沙沙之声。明晃晃的宫灯将数株大槐树的树影勾勒在灰砖上。

学士院的四面的宫墙修得格外高大,以防有人窃听机密重地,但唯独那株老槐树突破了其他槐树的命运,力透重墙而出,直压宫檐。

随着夜风乍起,章越呼吸着清爽的空气,看着天上星辰今夜愈发明亮,好似今夜深宫中的灯火,倒映在天幕上一般。

章越想到古人以星喻人,按照自己今时今日的地位,不知是天上哪一颗?

想到这里,章越自嘲地笑了笑,这固是迷信之说,但自己都穿越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迷信。

章越看着夜空中明亮至极的繁星,以及深宫里那无尽的灯火璀璨,不自觉地沉醉其中,这时好似紫微星旁一颗星辰陡然间明亮了起来,一瞬间甚至盖过了紫微星的光芒。

章越吃了一惊,半个时辰之后此星的光芒方才渐渐暗了下去。

章越心想,方才若自己没看花了眼,不知钦天监是作何感想。章越摇了摇头,古人将紫微星喻作帝星,但不就是小熊座β吗?别说得那么玄乎好不好。

至于星光变化大约是变星吧或者是戴森球?

章越不知为何,又感到是冥冥之中的一等预示。

这时忽听得学士院外有人捶门问道:“是何人在此锁宿?”

章越脸色微变,锁宿不是机密,还有此等事?但见门外驻守的侍卫竟也无人斥退。

但听此人连连叫门,杨绘已是从椅上起身走到门前,一旁御药监的内侍也已惊觉走出门旁道:“何人如此胆大,敢动问何人锁宿?”

对方道:“混账,我是周内监,还不能问吗?”

听得对方名字,御药监的内侍吃了一惊道:“原来是周内监,失敬失敬,今夜是端明殿学士章越合翰林学士杨绘锁宿!”

而墙外之人应了一声方才大大咧咧地离开了,章越与杨绘看着对方将消息透露。

杨绘对章越平静地道:“这周内监在皇太后身边侍奉,以往锁宿时,也常有询问。”

章越心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杨绘睡意全无地对章越道:“度之,长夜漫不喝杯御酒暖暖身子?”

天子为每个锁宿的翰林学士都赏赐,这一次连拜二相,杨绘则除了御酒,还有肉桂椒香之赐,以及三百贯润笔钱。

事后章越也要给杨绘一笔润笔费。

不过润笔费改革后,这钱将会雨露均沾。

章越与杨绘各自喝了一盏。章越不敢多喝,怕是误会,但杨绘却喝个不停。

杨绘对章越道:“度之,趁着天明还有一个时辰,我与你说说心底话。”

“白居易上宰相书有一句话‘济时者,道也;行道者,权也;扶权者,宠也。故得其位,不可一日无其权,不可一日无其宠。然则取权,有术也;求宠,有方也。’”

“我有道,也有权,但无宠也,故此生到达此位已是极致了,但你不同明日宣麻后,你当大有可为!”

……

吴充府位于金梁桥位于外城,不过这日一大早,但见开封府动员不少官兵百姓载沙填路。到了铺路的这一刻,吴府上下都似乎知道了什么。

但凡官员拜相,必须皆礼绝班行,从私邸填沙铺路直至宫里。

开封府的官兵百姓将一袋袋的沙土铺就在地,又用水往上面泼去,最后再拿似簸箕之物夯实路面。

眼见填沙铺路的一幕,李太君,吴安诗,吴安持以及吴府上下家人无不喜不自胜地向吴充道贺。

吴充见此一幕,也是恍然出神了许久许久,默然片刻,举袖往眼角擦了擦。

一旁李太君满脸笑意地对吴充道:“听说昨夜三郎也锁院宫中!”

吴充脸上浮现出笑意道了一句‘好贤婿’。

“备车入宫!”

吴府数百随人皆是出府恭送,而吴充在吴安诗,吴安持的搀扶下缓缓登车。

吴充坐上车后,回看了一眼吴府,对李太君挥了挥手后放下了车帘,随即马车在铺满沙子的街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沙堤,马蹄起落间自带上了厚泥。

沿途百姓无不向行驶中的车辆驻足而观。

吴充坐在车中双手按膝,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须随着马车的起伏轻轻颤抖。

……

而在宫中正伏案打瞌睡的章越突察觉到什么,当即翻坐起身。

原来自己打盹的功夫,天已是亮了。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耳听鸟鸣清脆悦耳至极。他推开窗户,但见庭院间好几只鸟儿立在枝头朝自己伸颈而鸣,好似在报喜一般。

雾霭渐渐散去,而红日从东面破出,洒在树下的一掌圆池上,这天光云影般景色,令章越想起了老家县学前的半亩方塘。

“章学士,院门已启!”

御药院的内侍向章越禀道。

章越重新穿戴整齐,然后步至院门,而杨绘亦送章越至院门处。

按规矩杨绘需等到朝会结束方才能够离开学士院。

到了学士院门前,章越与杨绘相互对揖,杨绘道:“度之,别忘了我昨晚与你说的话。”

章越道:“是,我记住了。”

说完章越走出院门,但见从院门至大殿间已是铺就好了一道沙堤,沙堤只有宰相能行,其他人不敢踏足一步。

左右宫人无不避路行礼。为相礼绝百僚,执政虽说还差了点,但不妨碍章越坦然行过。

前方左右有朱吏相引,而章越迈步而行,靴底踏在沙堤擦擦有声。

章越想起当年章得象公拜相时‘沙合可涉’的典故,莫不是说得就是今日。

章越目视左右阳光正是明媚,自己尚且年轻,正是大有作为之时,正是‘沙堤筑就朱衣引,富有青春尚四旬’。

而在宫门前,御史台的官员对入朝的官员道:“昨日锁院,百官皆往文德殿听麻,宰相,枢密不必往!”

百官听了皆齐往文德殿而去,王琏,元绛入宫之际左顾右盼想要在人群中找到章越的踪迹,不过看了许久却都没有章越的影子。

而从城外的沙堤直铺到宫门之前,王琏,元绛他们猜想拜相之人,可能不是章越或是他人也说不准。

就在所有人的猜测之中,官员们都行至文德殿前。

看着金殿御座旁的麻俺上绣幞覆盖的盒子里,正装着今日宣旨的麻诏。

不知麻诏里到底宣拜的是何人?

ps:以沙铺路是唐朝拜相才有的大礼,宋朝似乎没有,因为有泄露锁院机密嫌疑。不过又当作剧情需要了。

第926章 宣麻拜相

宣麻之制,自唐玄宗而起,至今数百年。

如今麻案已是摆好,百官皆着官服序班于文德殿外站好,之后由押班的参知政事王珪率领百官前往文德殿殿延前。

诸官站定后,吴充,章越先后被朱衣吏引至百官身前。

白麻任命之相,被称为降麻官。

众官员们见吴充,章越抵达时,不少印证了之前心底的猜测。

也有一些刚‘通网’的官员,见一日之内翁婿同拜,这可是本朝未有之事,不由得啧啧称奇,心道这也行。

王琏,元绛,邓润甫等人虽是早有预料,但看到这一幕时,仍是一副气抖冷之状。

而王琏上了年纪,受不了这个刺激,差点当场晕了过去。元绛则冷笑,不知是否又在心底骂福建子或寒家子了。

至于章惇脸色不喜不悲,反而是非常平淡地看着这一幕,似正如他与元绛,王琏所言,章越拜相对他而言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至于黄履,蔡确,许将则是另一番神情。

黄履和蔡确此刻见章越每升一步,不免总这样的反问,昔日可想到这个与自己同窗共学的同乡会有今日。

除了他们,还有场中的闽籍官员。

一日二宣麻,不仅是翁婿,还皆是闽人,加上吕惠卿,陈升之,二府七位宰执有四位闽籍宰相。

自章得象景佑五年作为闽人首度拜相之后,到如今四相并立,不过四十年闽官之盛从未有过今日。而作为同籍官员的他们身上不仅与有荣焉,也扶掖闽人的声誉。

至于其他官员也是各有想法。

其实近来朝堂上对闽相颇有议论,似曾公亮,吕惠卿等闽相虽有相才,平日胜于细腻,却失在格局太小,心胸不够开阔。似寇准那等能断大事,不拘小节,怀干将之器,可承天下之重的宰相气度,在地方狭小的南方很难培养出,唯有在千里大平原的燕赵秦之地,方有这等参天伟器。

只可惜这些地方在科举上不够争气,谁叫进士多为南方籍。

如今章越有收熙河之功,入相可否扭转这一切,不少官员既有期待,也抱有怀疑。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当年富弼,韩琦入相,宣麻后百官皆是相互庆贺的一幕,怕是今日不会重演。

至于王安石,吕惠卿,陈升之则不在场,除非宣麻立后和立太子,宰执可不到场,此举想必怕抢了降麻官的风头。

片刻之后天子登上大殿,坐在御座之上。

赞礼官高声道:“百官听麻!”

文德殿下皆鸦雀无声,章越持白简而立,颈挂白罗方心曲领,身穿紫纱官袍。

在百官屏息静气中,他稍稍抬起头正看到一行飞鸟掠过宫檐,盘旋在文德殿,他虽身在殿下,但整个人却如苍鹰般,跃居高空,正俯瞰着这一幕。

时不同,位不同,眼光自也不同。

眼光不同了,格局自也就上去了。

但见殿上东上閣门使将麻案上的麻诏捧出,缓缓走至台阶下高声道:“付门下!”

王珪出列跪受麻诏,然后付通事舍人。

通事舍人再交给閣门宣赞舍人宣读,但见两名御吏摊开麻诏,这白麻诏书高三尺许,长五尺,每字皆如拳大。

閣门宣赞舍人南面而立,躬着身子作叉手之状当众宣读麻词。而王珪作为押麻官在旁监麻。若王珪对麻制有异议,可以当众提出。

百官听麻,这一日两宣麻,这等大除拜之事,本朝罕见。

閣门赞宣舍人昨夜锁宿时与杨绘商量了一夜,再三确认了所有字的读音后,当着百官吟唱出麻词。

这正是苏辙诗中所云‘明日白麻传好语,曼声微绕殿中央’。

宣麻不是直读,而是作歌咏之状,而麻词也不是全读,仅是读摘头,尾制词及所授官阶。

首先念至吴充时,进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加食邑一千户,实封四百户。

之后閤门官马不停蹄地念到章越。

章越进拜枢密副使,升授礼部侍郎,加食邑七百户,实封三百户。章越记得王安石第一次罢相前,本官也不过是礼部侍郎。

宣麻之后,尘埃落定。

百官行礼叩拜,然后退朝。

这一刻章越的心底反而是最平静的,他抬起头看到御座坐着的官家。官家正对着自己微笑,章越亦点了点头。

官家起驾回殿后,王珪押班带着百官离开。

吴充,章越一左一右跟在王珪身后,率领着百官浩浩荡荡离开了文德殿。章越抬头望天,天气晴朗至极,连一丝云彩都不见。

比之吕惠卿宣麻当日,汴京突起了大风霾,这可谓是天公作美。

头顶着万里晴空,走在广大至极的广场上,两侧是重重叠叠,如山峦起伏的宫楼,章越一瞬间心情极好,官服的袖袍摆动加快。

他想到少年与师兄跋山涉水,追随溪流的尽头,看他流向何方?追逐山峰,看山后面有什么?

每条溪流的尽头,是波澜壮阔的大江大河。

而翻过了山,眼界就从此开阔了。

待穿过了门楼,眼前又重新开朗,章越刚停下脚步,百官们已是潮水般地涌上,并齐向吴充,章越二人作贺……

吴充方拜史馆相自是主角,章越则是笑着站在吴充的一旁。

王珪先向吴充道贺后,便与章越说话。

那日吕惠卿贬退自己,王珪从始至终为章越没有说一句话,并事事看吕惠卿脸色,但不等于对方丝毫不关心章越,而是他为官以来一贯作风。

章越当然也不怪王珪,他有自己身不由己的地方,其实人也是越活越明白,这世上你能真正责怪的人其实不多。

此番再见,二人仍是师徒。

……

而政事堂上吕惠卿负手而立,想了想他坐在案上持笔书写。

一旁吕升卿看着吕惠卿所书,不由吃了一惊道:“兄长,你是做什么?这时候辞相,这么多年的经营不要了?”

“这么多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吕惠卿按笔道:“不然我还能作何?今日章度之拜为执政,明日必是报复于我,与其被他逐出朝堂去受此羞辱,倒不如我自己给自己留一体面,免得到时候灰头土脸!”

吕惠卿满脸自嘲地道:“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没料到我吕惠卿也有今日!”

第927章 问政

门外百官道贺。

但三名御史离班而立,不与百官同贺相公。

御史本就是监察宰相的存在,以往御史弹劾二府宰相屡有发生。

这三名御史分别是出使高丽而回,现任监察御史的陈睦,蔡承禧以及邓润甫。

陈睦是章越通过韩绛推举为御史的,当时章越还曾考虑推举过另一位同乡林希,但林希担心从海路前往高丽,风高浪险的万一船覆人亡怎么办,所以就推辞了章越的邀请。

至于蔡承禧则是临川人,属于王安石铁杆,至于邓润甫则为吕惠卿心腹。

自李定之事后,御史台被中书渗透得七七八八,比起当年范仲淹那等制衡中书的强势可谓是大大不如。

王安石,吕惠卿这些年先后削去三司,御史台,舍人院的权力,使得权力更向上集中。

如今见吴充,章越受百官恭维,邓润甫自知他在前一日方才弹劾过章越的事。

现在轮到三人道贺,邓润甫虽不愿但亦不得不往。

正应了那句话,我可以不收,但你不能不送。我可以不接受,但你却不可不道贺。

你必须将脸凑过去,打不打由对方来定。

但邓润甫不甘心如此低三下四,上前作了一礼向章越,反而当着道贺官员众目睽睽之下问道:“听闻章执政素服管仲,昔管仲拜相,齐桓公问其政,后齐国为五霸之一,邓某不才愿拭目以待,盼章执政亦有为,效仿管仲故事。”

章越道:“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邓知谏如此言之,我不敢当之,登高必跌重,能协列位相公,办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便好。”

邓润甫冷笑道:“此话当真?阮步兵(阮籍)所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之语,难道亦是今日之叹?”

章越见对方得寸进尺道:“人贵自知矣,枢副之任,国家之重矣,当年刘盆子为帝,改号建史,何也?抽签得矣。他第一次见到百官参拜,当即吓得哭了。”

“不过刘盆子却有德矣,数度辞让,最后得以善终,以我观之,公日后或还不如他。”

邓润甫闹了个灰头土脸。

一旁蔡承禧早有所料邓润甫平日叫得凶,是因没有对手,这次遇到了章越乃自取其辱。

蔡承禧虽不似邓润甫,但心底却另有盘算。

他问道:“敢问执政,如今本朝与辽通好八十年,今岁以来,辽主生事,生吞地之心,此番辽事复来,志在必得,本朝势不如辽事,若生不测之事,如何待之?”

百官纷纷点头,近来辽国确实太猖狂了。

好比一个比你孔武有力的人,整天拿着刀剑朝你脸上比画来比画去,你打不过他,还得忍气吞声的。

章越知道蔡承禧此问,必为王安石所来。

广场之上百官皆是侧耳倾听,一旁吴充,王珪都是面色肃然,以作留意持重之态。

章越道:“如今朝堂二论,辽国以久强之势,蓄势南下,一旦起兵则吞并燕南。担心者日众,担忧其国大势强,故而一意求和。”

“还有人说如今其主虽暗弱,一二人言先发制人出兵伐辽,收复燕赵故土,复汉唐之盛,这也是一论。”

“不过我以为此二论皆不足取也。”

章越道:“我以为敌不变我不变,诚然待之即是。辽有数不足,一是高丽不臣,虽不当契丹之强,但亦可制之。”

“二者熙河已为朝廷收复,董毡曾为契丹之婿,如今已降服本朝,有此古秦州之地挟之夏国,夏不敢如以往般与契丹狼狈为奸。”

“三者北方地势高,不可为池,故这些年来朝廷派官员在北方遍植榆柳,冀其成长,以制敌骑。”

“四者河北行保甲,将兵之法,无论民间义勇,禁塞边军,皆胜从前。”

“五者这些年朝廷费了大量财力,在河北新挖壕沟,新建敌楼,战棚,修葺完善守城之具,逐处增添兵甲器械,制造战车,以备边患。”

百官听了都纷纷称是。

章越继续道:“此五者都非庆历之时可比!且中国今日之势,更与雍熙、景德之间不同,河北之兵,既以倍增,又益之以民兵,及行阵训练多时,以此待敌,不为无备。”

听章越说完,百官们都是议论纷纷。

章越之前说得二论是如今朝堂上两等主流观点。

一等是求和派,辽国这么强,咱们大宋哪有讨价还价的能力,万一惹怒了他们打过来怎么办。还不是他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继续花钱买太平吧。

还有一等就是速胜论,趁着西夏议和之机,辽主又暗弱,说什么敌势已衰,特外示骄慢而已。朝廷当全力北向,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

打下一个熙河就觉得自己很牛了,吞夏灭辽就在咫尺了。

曾出使高丽陈睦亦是点了点头,他正是出使高丽带回来了有价值的情报,所以这一次得到升官。

夺取熙河的有利形势,使西夏配合辽国出兵的担忧,大大降低。这是章越的政绩,不妨碍他时不时拿出来自吹自擂一番。

百官听完章越这一席话都是个个面带喜色,忧虑尽去,仿佛当场吞了好大一颗的定心丸般。

一名官员对旁人道:“契丹之事,以往吕,王两位相公都说得不清楚,什么契丹必不敢来,什么与之拖而谈之,我看还是章执政说得令人明白,疑虑尽去。此事还是要章执政来主持大局为妥。”

“不错,不错,我看不仅契丹之事,国家大事亦是如此。”

蔡承禧闻言则继续问道:“话虽说得好听,但都是依仗在契丹不南下,若是契丹真的来犯,执政如何应对之?”

章越哂笑道:“河北久戍之卒,不经征讨,而陕西,熙河近有屡胜之兵,自可籍记,以备一旦调发。一旦契丹犯边,先绝其岁赐,临之以良将精兵,彼亦自亡之时也。”

说到这里,章越对大声对百官道:“昔景德时,敌骑南牧,一遇真宗帅亲征之师,即狼狈请盟,若非真宗憐其投诚,许为罢兵,则敌无以遗类矣。如今契丹一日不如一日,而本朝备御之势,远非昔时之比,诸位有何忧之?”

听章越之语,百官都是大笑。

蔡承禧亦是无言以对退到一旁,向章越道:“下官拜服!”

第928章 起复二苏

密州。

州衙内,苏轼妻二十七娘正在吩咐下人收拾菜园子,而侍女王朝云则在旁服侍二十七娘。

苏轼则在太守书房中润色前几日作得一首江城子的词。

苏轼对词句念至。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苏轼念至此畅笑不已,笑声传至菜园子外。

二十七娘摇头道:“不知官人肚里都是何物?又在发笑。”

一婢女笑道:“夫人,老爷肚里都是文章。”

二十七娘笑着点了点头,另一个婢女道:“我看啊,老爷肚里都是机械。”

而王朝云则抿嘴笑道:“我看老爷肚里都是一肚子不合时宜。”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笑了,连二十七娘也是莞尔,正巧这时苏轼步出见众人发笑问道:“这是何故?”

二十七娘将方才王朝云的话说了。

苏轼闻言颇为自嘲地,抚了抚大肚笑道:“不错,不错,正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苏轼说到这里,转而伤感心想,想我苏轼乃嘉祐二年的进士,又是嘉祐六年制举三等,本应是卿相之属,怎奈却落魄至此,还不是不合时宜所至。

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真是写得不合时宜。

我苏轼真是不合时宜之人。

正在说话间,一名门客持书入内,看见苏轼后道:“老爷大喜,大喜!”

苏轼惑道:“何喜之有?”

门客激动道:“老爷,章学士如今官拜执政,写信请老爷回京,擢以重用!”

听了门客这么说,二十七娘与王朝云与众婢女们都是‘啊’地一声,满脸又惊又喜之色。

至于苏轼则讶道:“章三拜执政了?”

二十七娘喜道:“是啊,夫君,你与章三郎是同年制举,交情又是这般好,他拜执政后第一件事,便提携于你这旧友,你为何却不欢喜?”

苏轼摆手道:“什么不欢喜,我当然为度之欢喜,只是……只是……不好这般投奔他。”

而二十七娘心想,自己官人他年少时纵意功名,以为建功立业唾手可得,自信会有乘鹤直冲九天的一日。但如今还要章越提携,这让他如何能……释然。

官人自负一世洒脱,但唯有功名二字没有完全看透。

王朝云从门客手里取信递给了苏轼道:“老爷,何不看看章三郎在信中说些什么?”

苏轼看了信……却见信中言。

子瞻兄,别来无恙。

五月十七,我进拜执政,念及与兄多年旧谊……

满朝豪杰士,朱紫诸公卿,惟兄之才无人可以比肩。今人不足比,唯有寻之古人……

我知兄超然物外,不在尘世之中,然国家多事,江山重负……弟不过一介世俗之人,望兄进京襄助,共扶社稷。

章三,顿首。

虽是短短数数行,苏轼看得是动容。

连二十七娘看后也不由道:“子瞻,章三郎言辞诚恳,拜相当日便书信于你,可知……有多么看重你。”

苏轼叹道:“我怎能不知呢?三郎对官家则忠,对父兄则孝,对自己则节,对朋友则义,能忠孝节义者,我苏轼才是不如他远矣。”

二十七娘又惊又喜,他还道苏轼是担心拉不下脸投奔昔日好友,原来他并没有这个心结。

“那官人为何不去呢?”

苏轼叹道:“只是……只是我苏轼是个不合时宜之人罢了。”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王朝云言道。

苏轼听王朝云之言点点头:“这话说到我的心底,我与李太白皆是如此,不合这时宜,亦不合这世事。”

“若要我苏轼回京违心地说话,最后给三郎他招致大祸,那还不如让我贬谪在外,故而我要回绝他的好意。”

二十七娘闻此感叹,然后问道:“那夫君不想子由吗?”

苏轼神情一怔,然后点头:“想,我与子由至今六年未曾相见了。”

“然而正如这月有阴晴圆缺一般,此事是可以人求之吗?”

说到这里,苏轼忍不住落泪。

……

齐州。

苏辙正在案头书文,自三司大火之案后。

苏辙被贬谪至此,沦为一学官。

若苏轼被贬谪,肯定是纵情山水,周游访客。但苏辙则是闭门不出,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将知府吩咐下来的事办得稳稳当当,妥妥帖帖。

苏辙每日都要忙到三更,手头上随时有做不完的事。

不久一名老吏端了盏茶给他道:“苏教授不必这般,劳累了自己身子。”

苏辙则道:“这州县中的文章案牍如此之多,若是我不勤力些,怕是我调走前,仍是整理不好。”

老吏惊问道:“苏教授又是要调到哪去?”

苏辙叹道:“不知。贬谪之人,朝廷让我去哪里便去哪里。”

老吏长叹一声。

苏辙运了运发酸的手腕:“不过走之前就要将事办妥了,文教之事,可以启沃后人。只要子孙能够读书,便不会走我们的弯路。”

老吏点点头道:“苏教授说得是。我给你添些油来。”

说完老吏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一旁。

正待这时,一人入内道:“恭喜教授,贺喜教授,官家有诏,教授官复原职,即刻入京面圣!”

老吏闻言道:“太好了,苏教授。”

苏辙将笔搁下问道:“发生了何事?天子为何突然召我回京。”

对方笑道:“苏教授有所不知,章学士已然拜相,他拜相第一事便请天子广开言路,并召复于你,如今旨意下来了。”

苏辙闻言点头道:“原来如此啊!那便收拾收拾,明日就动身进京!”

闻此老吏等无不为苏辙高兴。

这时又一人来此道:“郡守得知苏教授官复原职非常欢喜,于府中设宴为教授践行。”

苏辙道:“郡守对苏某恩重如山,但这践行酒就免了,我今夜就文籍整理好,明日便进京了。这顿酒等他日再喝!”

“这……”

苏辙说完又坐回案边书写。

众人见此也不敢打搅只好退出书室。

次日苏辙的车马远去。

而老吏拿着扫帚打开书室时,见到的是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书室,以及本还要三日方才写好的案牍典籍。

第929章 想骂就骂

章越拜相第三日,契丹使者萧禧来汴问罪。

汴京上下战战兢兢,君臣们如临大敌,官家命韩缜,张师约为馆伴,好吃好喝地,予取予求地招待着萧禧。

哪知萧禧这边吃着喝着大宋奉上的美酒佳肴,享用着美人歌舞,那边递送国书时候却嘴巴一抹,没有半点客气。

以一副上邦使者的口吻对官家下达了最后通牒。

官家见萧禧丝毫没有给自己留颜面也是大吃一惊,他没办法对萧禧发火,只好责问韩缜,张师约二人。

韩缜,张师约二人也是委屈。

辽使猖狂与他们有什么相干。

官家也是吃不好,睡不好,不得已又再度召宰执们议事。

章越方才拜相便登殿议事,且此事正好与自己相关。

枢密使,枢密副使陈升之,蔡挺二人称病休养多日,所以宰执中只有王安石,吴充,章越,吕惠卿,王珪五人议事。

“不如许以长连城,六番岭为界如何?”官家问道。

吕惠卿道:“陛下,长连城,六番岭虽乃名义上仍属我土,但治平二年,契丹已占领此地,若是以此再送给契丹,怕是辽使不肯甘心。”

“那依卿之见如何办?”

吕惠卿道:“臣以将这些年两国交往见照文字,悉数发往辽国,以为凭据,力争于此!”

官家对吕惠卿的回答不满意,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燕云十六州还乃汉唐故土,他们拿出凭据,契丹肯归还吗?

官家道:“朕与契丹多年通好,不欲以疆场细故伤了两国欢好之大体,如何使辽使离京,回禀辽主,诸卿道来!”

吴充道:“陛下,辽使议地理亏,必不敢归,之前朝廷遣使议界,辽主屯兵数十万于边塞,本朝以使者假病的缘故,即是以缓拖延,如今萧禧入朝再议便是为此。若是此番萧禧不能得到答复回禀辽主,那么两国交兵在即。”

官家道:“山川形势乃国家利害,岂可轻许契丹。但朕接到密报,任事番酋即欲生事,若有意外之变,朝廷如何自保?诸卿有何守御之策?”

章越也看出来,满朝之中对契丹最怂的是谁?

那必须是官家啊!

不过辽国百万大军枕戈待旦,官家的紧张也是可以理解的。

吕惠卿道:“陛下,何必用守御之策?天下之事皆仓促,然为政必须安详,敌不动我亦不动。再说以中国之大,急则应急,缓则应缓,不患无兵无财。”

章越听了吕惠卿这话,其实在熙宁六年时王安石就说过。

这话是没错,但王安石,吕惠卿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论调,大家都听得耳朵长茧了。

官家道:“朕欲有所动?”

官家说完,章越听呆了,从担心打不过辽国,到主动出兵攻打辽国。这是从南极到北极,官家这思维的跳跃性也太大了吧。

章越在心底默默叹道,官家这也是老毛病了。

王安石,吕惠卿可没糊涂一并力劝。官家则道:“当初景德中,便是难守,庆历西事时,亦是如此,倒不如攻出去!”

吕惠卿道:“陛下今日国势,虽未必能攻,但比庆历和景德时能守。”

官家道:“但不答允辽使,辽国必然出兵,到时候如何保社稷安危?”

吴充道:“陛下昔周世宗时,一旅之师尚可抗契丹,如今为何不敢?”

官家道:“那是五代战乱,但如今国家太平,朕必须保国家万全,子民万全!”

章越听了有点明白官家的想法,作为天子他考量的立场与他们做大臣是不同的。

官家不是怕打,是怕打烂了坛坛罐罐,所才想以攻为守的。

吕惠卿道:“陛下所言极是,富者自是惜命,贫者则不然,但为天下则不可怯弱!”

章越听到吕惠卿说到这里,也是感叹老吕人家不容易,他的才干不容置疑,为宰执他并没有错的地方,甚至很出色,自己想挑毛病也是挑不出。

为了反对而反对就没意思,章越也不屑如此为之。

王安石,吕惠卿劝了一阵,提出让官家先修政事再对付契丹。

反正就是你不能改变敌人,但可以先强大自己嘛。你自己强大了,敌人也就变弱了。

章越听了这话也没毛病,不过下面的话,章越就不认同了。

王安石道:“臣以为可使车为一军,以车御骑,方为我之长,契丹之短。但车之御法久废,可以让朝廷募人教学御车之法,必有精其事者。”

章越听了感到大为荒谬,王安石居然要搞车兵?

官家听了也不靠谱道:“古人坐席,今人坐椅,时不同,车未必如骑之便。”

王安石道:“马上弓矢不若车也。”

官家道:“正是。”

吕惠卿又道:“陛下,臣以为古法七十五人之将,三人在车上,非特弓矢,又以居高指麾。今若用军器监所造战棚车,可破契丹,效当初齐桓公破山戎之事。”

吕惠卿又道:“当年管仲治齐,齐虽少甲兵,但罚民以戟赎罪,故甲兵充足。以今天下之财,造此甲兵固不难。”

章越出班道:“陛下,吕惠卿此言荒谬绝伦,制战棚车实劳民伤财之举矣!”

吕惠卿闻言又惊又怒,但这表情虽是一瞬之间,可是还是表露无遗。

在场之人都看到吕惠卿此刻表情,甚连官家也不例外。现在吕惠卿脸上又重新换上笑容,但大家都看得出来,这笑容牵强至极。

王安石,吴充也吃惊,他们没料到章越居然在位列宰执的第一御前会议中,就当众批评吕惠卿的政见!

连一刻都等不了了吗?流程都不走了。

章越则道:“诚如陛下所言,古人坐席,今人坐椅,早有不同,时不同,用也不同。”

“春秋时以车称雄,但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便以骑易车,之后罕见以车胜骑,为何?诸位骑过马便知道,马镫马鞍之物,春秋时无,汉时方有。”

“骑兵有了马镫马鞍,便可从马上站起身来,甚至空出双手持弓箭,但春秋时没有马镫马鞍,如何双手持之?故而齐桓公以车破骑,大破山戎!”

“但如今再以车破骑,还大量制造棚车,对抗辽国骑兵,劳民伤财不用说。”

“这与刻舟求剑,缘木求鱼,有什么分别?”

说完章越看向吕惠卿,而吕惠卿气得脸都紫了。

章越心道,身为执政就是舒畅,想骂就骂!

第930章 尴尬的沈括

被章越说是刻舟求剑,缘木求鱼后,吕惠卿与章越已是剑拔弩张。

章越明白,宋军车战不靠谱,战车制骑是戚继光时,方才发扬光大,但当时明军已经装备了大量的火器。宋朝的火器水平就那样。

从历史上看吕惠卿主张以车破骑的思路没错,但过于超前。

而且制车是军器监的事,军器监是新党的老大本营了,对于吕惠卿而言更是利益相关。

而如今判军器监的是沈括。沈括能得此位,与他出身新党密切相关,但这时候王安石已经开始讨厌沈括了。

因为王安石罢相后,沈括批评王安石的户马法。

王安石的思路,就是北方没有养马地的情况下,废除官营的牧马监,让老百姓来养马。

沈括就此提出批评,他说辽国的马都是长在草原的,自由驰骋,但户马法养的马都是圈养在老百姓家里的,这样培养出的骑兵如何能与辽国的骑兵抗衡?

沈括说的有无道理?

还是有道理的。

但问题是之前王安石没罢相时,沈括没吭声,人家一罢相,沈括就站出来批评户马法。

而之后沈括便升了直学士,章惇出任三司使后,他兼判军器监。

这时候沈括与吕惠卿走得很近。

王安石也明白了沈括为什么批评户马法,同时沈括为了附和韩绛,章越,也提出了免役法不当收下户免役钱的政见。

最后王安石气得爆了粗口骂沈括是‘壬人’。王安石乃君子,从未见过他如此骂人,但此事可知沈括实在是过分了。

吕惠卿用沈括判军器监后,在今日殿议中提出车战之法,要效仿管仲当年罚戟作为惩罚百姓的手段,来补充国家战备资源。

其中意图不言而喻。

可章越哪会让吕惠卿如愿。

吕惠卿反击言道:“何为刻舟求剑?景德时辽军数万骑攻澶州时,本朝大将李德隆命士兵挖壕椠,以数十辆大车为阵,步骑居中抵御,辽不能破,这也是刻舟求剑之举吗?”

章越则道:“启禀陛下,今日之车岂是昨日之车,春秋之车四马齐驱,利于轻速,而今之车多是民间辎车所改造,以牛挽之,日行不过三十里,若稍遇雨雪,则不能行也。”

“如此之车,如何能御契丹骑兵?”

官家闻此微微点头。

吕惠卿则道:“昔卫青出塞以武刚车战匈奴,马隆制偏箱车击败鲜卑,刘裕以车兵为两翼败南燕,北魏太武帝北伐以骑兵十万,车十五万辆出塞,柔然不敢南向,连韩魏公也主张车兵可以纵横河北。”

“车马虽慢,但利于平原之上结阵防御,以卫运输补给。”

章越道:“陛下,昔杨素领兵与突厥交兵,断然毁弃己方的车辆,并斥道此乃自固之道,非取胜之方,最后令诸军为骑阵,终败突厥。”

“李靖亦善用车,然对太宗皇帝说,车守御而已,唯有骑方能胜。至于方才所言卫青,太武帝,亦是以骑兵而胜,兵法有云,兵贵神速。”

“车虽有防冲突,供载运之效,然而非骑不足以胜。故而臣主张以骑制骑才是王道,而非以车制骑。”

吕惠卿闻言不服欲再言,但官家已是打断了他吕惠卿的话,问章越道:“河北哪有养马地?这户马法养出的马匹挽车尚可,至于冲突战阵怕是不能。”

官家这句户马法一出,正应了沈括所言,使王安石颜面无光。

章越道:“陛下,如今地方坊监要五百贯方养一匹马,若从洮,河藩部买马,则所费不过几十贯而已,臣以为因地制宜,方才是上之上策。陛下取熙河后,有此天然养马地,何不重之。”

“向藩部买马可是省钱,又可恩济当地番民,让他们知道陛下的恩德,而车之物未造则配买物材,雇差夫匠之功,既成又艰难于运输,每车配一牛马,其费不知多少!”

官家闻言大喜。

见此一旁吕惠卿则怒气攻心。

观点政策之争,都是为背后势力之争。

吕惠卿要‘以车制骑’是为了加强的军器监权力,而章越争‘以骑制骑’也是了加强熙河路在朝廷中的地位。

吕惠卿看王安石始终没有出言支持自己,至于吴充,王珪虽没开口,但心底也是支持章越得多一些,最后默默地退回来了班里。

以往御前论政,除了王安石还没有哪个人能让吕惠卿如此吃瘪。

而此刻官家降阶对章越道:“卿真知兵之人,朕从熙河路再买一万匹,不,两万匹马,充实河北各路诸军,此事立即去办。”

听了皇帝这一句卿真知兵之人,吕惠卿心底妒火中烧,他任参政以来,天子可从未称赞过自己知兵。

吴充上前道:“河北诸军几十年没经战阵,骑兵更是所剩不多,可以从熙河,陕西各经略使路调熟练武将来操练。”

官家道:“如卿所奏。”

“与契丹议和之事需慢慢谈来,但若生不测,则河北,河东备战之事,亦不可缓。此事枢密院当早作筹谋。”

陈升之,蔡挺二人都因病时来时不来,所以此事主要是交给了章越和曾孝宽。

至于吕惠卿立于殿侧,他可以感觉章越回朝后,他在官家心目中的地位进一步下降,如此不要说等官家与王安石失和,恐怕这朝堂早已无他的立身之地。

更何况就算王安石罢相,接替他的也是史馆相吴充。

……

当日出宫,忽有人传讯邀自己在御门外酒肆相见。

章越心道是谁这么如此没有眼色?

现在一般官员要见自己,公事是去枢密院,私事则来府邸,但邀约自己到了小酒肆相见的动作也搞得出来,如同地下党一般。

这在酒肆相见公不公,私不私。

章越一看来人是沈括当即恍然,也只有他能搞出这事。

章越换了一身衣裳,前往去沈括约定的酒肆。以往身为小官时换上平民衣裳去酒肆也是常有的事,但现在身为枢密副使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注意,此举实在是太冒失了。

到了酒肆,沈括早就等候在此见了章越当即见礼道:“沈某拜……拜见过相公。”

章越道:“存中,西北一别多年不见,你不必多礼,咱们坐下说话。”

章越当年将兵西北,幕府之中以沈括官位最高。不过沈括虽是章越征辟来的,但对方对章越并非以幕府官的身份自处。

章越对沈括也是看重,当作半个平级共处,不似王韶那般。

所以沈括回了汴京,立即投了吕惠卿,章越也觉得这是人各有志,是可以理解的。

却见沈括拜道:“沈某如今判军器监,以……以后有什么差遣,还……还请相公尽管吩咐!”

章越稍稍讶异,沈括突然这般恭敬,一副以后任凭驱策的样子。

章越没有作惊讶之色,也没有着急相扶,而是静观其变。

他先坐在条椅上后道:“存中先坐!慢慢说。”

“谢……谢相公。”

但见沈括已是涨红了脸,坐在章越对面条椅上满脸不自然。

章越看了沈括这般笑道:“存中啊,军器监归中书,不归枢院管辖,你这般说吕吉甫会不乐意的。”

沈括听了急道:“相公,沈某与……与吕吉甫……并无甚交情。”

啊?

这就没交情了?

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章越道:“存中,可是看吕吉甫马上失势了,是以来寻我庇护?”

沈括闻言神色尴尬,不过见章越说出了自己心事,却又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神情来。

章越对沈括道:“存中,你是质朴无华之人,似极了我的一位师兄。但为官难求质朴,为固位固权这才迫不得已违心而为。”

沈括道:“相公见教得是。”

章越道:“存中,内智人人可达,唯有外愚人人不可达。你既有外愚之长,何必舍己之长,营己之短。”

“你先投王相公,又投韩相公,后再投吕相公,如今又投我,此事传出去人人都视你毫无坚持。”

官场上最讨厌的,那就是立场不坚定的投机分子。

沈括急道:“相公你误会……误会沈某了,反对户马法和免役法之事,都是天子召对,我如实直言……”

章越反问道:“真是直言?不是旁人教你的。”

听了章越后一句,沈括神色大窘。

不要说章越连一个三尺孩童都能看穿了沈括背后心思。

章越无奈道:“守拙更长于弄巧,能守拙事人以诚,纵是有错,他人也会见谅的。可……你如今这般,实话与我说来,这些是不是你浑家教你来的?”

沈括脸色一变,露出一个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最后沈括点了点头结结巴巴地道:“不错,我……我娘子说我如今已开罪了王相公,以后……以后吕吉甫再失势了,唯……唯有章相公你能在朝堂上照拂沈某。”

“沈某是颟顸之人,不善于周旋官场之事,心下觉得……觉得娘子见事比我高明十倍……亦断无害我之理。”

章越闻言以手掩面,吕惠卿还未失势不说,纵是失势了,也不是你沈括得罪起的。

更不说你这就成了三姓家奴知道吗?

真是目光短浅的女人,偏偏你沈括还言听计从。

章越问道:“存中,我诚心劝你一句,还是休妻再娶吧!”

闻此沈括立即摇头,说话也不结巴了:“断无这可能,沈某此生只疼爱娘子一人……”

第931章 拉拢

沈括第二任妻子的父亲是原淮南转运使张蒭,张蒭赏识沈括便将次女嫁给了沈括。

哪知这段老夫少妻的婚姻成了沈括噩梦。这可不是普通悍妻,谁也没料到对方有如此强悍。

张氏打骂沈括也就算了,还时常在沈括的子女面前打骂。甚至将沈括的胡须硬生生拔起拽下,用力过猛下胡须上还粘着血肉,沈括子女见此痛哭流涕,哀求张氏,可即便如此张氏还不饶过沈括。

沈括长子沈博毅系前妻所出,结果被张氏赶出家门,沈括有时还去周济一番,但张氏一旦知道就大发雷霆,将沈括怒揍一顿。

甚至为了置其死地,张氏还去衙门诬告沈博毅行谋反之事。

此事若非女婿黄履在御前向天子拿着性命和仕途前程相保,沈博毅怕是早已经没命了。

黄履的妻子也是沈括前妻所出,因此黄履都和沈括闹翻了,与沈括断绝往来。

对于这事章越肯定是站在好兄弟一边的。就算没有这层关系,章越也是要劝沈括休妻的。

这等女人不仅凶悍,而且极恶。休了已是便宜她的。

不仅章越,很多人也劝沈括休了算了。但是沈括就是坚决不休,而且事事对张氏言听计从。

反正沈括就是一番‘我家娘子爱我至深,断不会害我’,章越也是无语至极,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人家沈括就是吃这一套。而且京师中就有些公侯家的夫人对沈括这等做派反是非常欣赏……

沈括对章越言说道:“沈某为官周旋是短处。但……但判军器监,是能施展沈某抱负的地方,恰好吕大参向……向沈某示好。沈某一时也没有多想……”

章越补充道:“所以存中以为王相公不会回朝,便反对了户马法,又反对了免役法?”

沈括羞愧难当道:“是我短见。沈某……沈某生性木讷,只有去了军器监这等地方,才是我施展才干的地方。”

章越道:“存中不必愧疚,你且去做,我也以为天下之官员除你之外,无人懂何为军器监,那是他们不能看到工匠之用,以工匠之业为贱职。”

“这士农工商四民,工只堪堪胜过商,但具体情状反不如商人。”

章越看过不少穿越宋朝的小说,按照发展生产力的思路,都是先从军器监搞起。

但这是生产力的问题吗?分明是生产关系的问题。

工匠地位那么低,朝廷给予各等歧视,拿到手的待遇又那么差,然后如何发展科技吗?

只有将四民平齐了,将工匠的地位提高了,并给予工匠中人才突出的待遇,人家才会真真正正地实心给朝廷做事。

而沈括是当今官员中最懂技术的。

懂技术的官员一般都尊重人才,尊重知识。要换了‘士’来管理,那人才选拔标准就不一样了,知识的定义也不一样,甚至你就是霍金,也得站起来敬酒!

章越对沈括道:“存中,军器监之中最重要的莫过于能工巧匠。”

“但军器监之弊,难就难在如何尊重能工巧匠?”

沈括道:“这有……有何难?我……我能辨之!”

章越道:“你能辨之,但人心服之吗?旁人不会说你任人唯亲,以公谋私?”

沈括不由支吾,章越道:“存中你可以写一个条陈给我,事后我帮你递到官家面前。”

沈括再颟顸也知道一件事,不经过吕惠卿而禀告章越,这等于将吕惠卿给得罪惨了。

“可是……可是吕吉甫……”

章越道:“你娘子既让你来寻我,还担心吕吉甫?不过我有言在先,吕吉甫事后必会报复,此中后果你自己掂量掂量。”

沈括沉吟不语。

章越道:“不过事后我可保你仍在军器监供职,或者也可保你往西北任一方经略使。”

沈括仍是犹豫。

章越继续道:“其实什么靠山不靠山都不要紧,存中你要明白朝中最大的靠山是谁?若得了官家的赏识,还怕其他人为难吗?我既答允你引荐,何尝不是一条青云之路。”

沈括今日来寻章越本就做好了,吕惠卿这艘船以后沉了后,提前换船的准备,而且又听章越说替他引荐给天子,这更是令他心动。

章越固然可以称作靠山,但还有哪个靠山比天子更大呢?

若是如此,吕惠卿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沈括的思维是直线性的,他对于为官之道是半懂半不懂这般。章越也没有利用沈括的愧疚,因为政治斗争本身就是这般的,再说他这一次回朝就是铁了心要将吕惠卿搞倒。

这也是官家让他异论相搅的初衷,更何况他将事后的风险和利益的与沈括说明白了。

沈括道:“若是……若是日后不能判军器监,我沈括愿……愿去陕西或熙河路领兵!”

章越闻言露出笑意道:“这也是我当初之志矣!”

沈括当即起身,满脸振奋地道:“沈某……沈某还想追随大……大帅平夏,完成……完成此生夙愿!”

章越闻言大笑,按住沈括的肩膀。

怎么说,沈括这人还是有蛮多缺点,但有这句话足矣。

“大丈夫当以家国大事为先!此乃大节所在。来,你我对饮三杯!”

“谢大……大帅,不,是谢相公……相公!”沈括结结巴巴地端起酒杯。

三盏酒下肚。

章越放眼看向窗外的汴京城,此时正是夜里,星辰满天,皇城近处高耸的望楼,仿佛一个孤零零的哨兵正站立站岗。

章越举杯向望楼敬道:“长安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

说完章越满饮此酒。

沈括知道章越所吟这首是王维的《陇头行》。

沈括则道:“不知何时……我汉家方能恢复唐时那等……那等四方来贺的盛世!”

“我等为官所谋不是在此。”

章越笑了笑,又给沈括满上,沈括双手连摆道:“娘子让我在外应酬以饮三盏为限!”

章越愕然,沈括好酒贪饮他是知道的,没料到这个毛病续弦后也改了。

……

饮罢。

章越与沈括各自上马作别后,驱马缓缓前行,看着天空中一颗如北斗般明亮的星辰,不知是不是太白。

章越默默念至:“我回西北,必乃平夏之时!”

第932章 表态

沈括只用了两日要对军器监进行改革的流程写好了,章越答允他在早朝替他禀告天子。

以往章越最经常面见天子的环节,一个是经筵,还有一个则是五日一次的内殿大起居及次对奏事。

一般内殿大起居之后,次对必须是待制以上资格的官员可以获得与天子当面奏事的机会。

之前官家刚亲政时,曾将次对资格从待制资格放宽到朝参官以上,令朝参官都可以面见天子奏事。

当然如今官家已是亲政九年,权力运行已经有了正式的轨道,再也不像亲政之初那么急于求言或从官员中提拔人才。

所以现在已经罢去了大起居后的次对。

对此也是宰相一再要求的。身为宰臣都要将天子面见的官员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而转对次对一次只有二三人,宰臣无法在旁听闻,这对于任何一个宰相而言都是大忌。

现在章越面见天子的场合改为常起居和大起居。

这日朝参官们正入文德殿前序班排队,而官家升垂拱殿进行一个小早朝,这也是常起居。

先是中书升殿奏事,之后是枢密院,三司,开封府,审刑院及有资格请对的待制官依次面见天子。

章越有心递沈括的条陈,但因为吕惠卿在场不便打草惊蛇,打算朝后再说。

御史邓润甫先向官家禀赵世居之案,此案因为王安石弟子李士宁牵扯入此案,复核的邓润甫拒绝在上面签字。

王安石道:“李士宁以术闲游公卿,他结识赵世居之母,曾赠诗给之。审问此案的范百禄问赠诗之意,赵士宁言,彼乃太祖之后,帝子王孙是甚差事。然后范百禄便道赵士宁,言此有不轨之意。臣以为此事乃十七八年前率意所作之诗,如今欲以此加罪可乎?”

这时候范百禄则道:“陛下,李士宁惑世乱俗,终身隐匿,如今显败,此乃王制必诛。臣之前问邓润甫,邓润甫言李士宁如此乱民必当诛之,到了今日竟与臣道李士宁罪不至死,其反复如此,此分明欲迎合执政大臣。”

范百禄这话是指着和尚骂秃子。

邓润甫之前主持此案时是一心要置李士宁于死地的,但王安石回朝后就立即改口说不杀,这就是范百禄说的迎合执政大臣。

而范百禄本人是范镇的侄儿,他肯定是想用此案将王安石打倒,这是不用多想的。

但邓润甫态度的转变就令人暧昧了。吕惠卿之前授意邓润甫办成铁案,杀了李士宁以阻止王安石回朝,王安石复相后,吕惠卿就将刀收起来了。

邓润甫改了当初的意见,但范百禄仍旧不依不饶,还把吕惠卿,邓润甫两面三刀的事给捅出来了。

在场的人都是心知肚明,章越也是乐于吃瓜。

范百禄道:“陛下,此案事实分明,证据确凿,臣请先办邓润甫,以正视听。”

因牵涉到谋反大案大臣们都不敢说话,官家出面和稀泥对王安石道:“百禄没有他意,只是没有结案。但人心难知,朕看润甫是晓事的,但难保其心。”

王安石道:“陛下,臣以为范百禄乃忠信之臣,但润甫则必有党附。”

关键时刻,王安石向邓润甫及背后的吕惠卿来了一刀子。

章越清楚,王安石这次着急复相,就是阻止吕惠卿利用李士宁之案来对付自己。要知道之前吕惠卿就利用郑侠案搞了王安国。

官家对吕惠卿还是有情义的,故意装着听不懂对王安石道:“纵然李士宁有罪,于卿也是无损。”

王安石道:“若李士宁真谋反,陛下治臣之罪,臣唯有服罪而死。臣当初在江宁听闻李士宁坐狱,实惶恐不安。若是李士宁坐狱,言语稍为增损,则臣便有难明之罪了。”

“陛下以为人心难知,必不至此,但君子必不为小人之事,小人又岂有为君子之事?”

官家闻言问道:“譬如曾布,亦是如此?”

章越心底鼓掌,官家的段位比以前高了好几个层次啊,整天和这些老狐狸打交道,水平见长啊!

王安石道:“曾布品行臣素来知道,臣未荐拔他时,他对变法并非反对,故而臣收而用之,之后效力之时,臣希望他是君子,然而并不敢担保。”

“至于曾布为何反复,其因陛下难道不知吗?若陛下始终对臣无二,曾布知利害必不如此。”

章越在心底大笑,王安石这嘴巴不是盖的,当面反击了回去,这曾布背叛自己还不是皇帝你的错?

吕惠卿听王安石当面怼了天子,心底大喜,但面上依旧恭敬如常。

接着王安石开启了全面怼人模式,将官家说得下不了台。

章越心想,你王安石去怼吕惠卿啊,怼官家作什么

王安石怼完天子,吕惠卿则道:“陛下,大理寺评事王巩言赵世居似太祖皇帝,又曾借过赵世居兵书,臣曾请下狱竟是不成,后得知此人系宫使韩绛亲戚。”

章越听了吕惠卿居然还要将此案扩大。

当然赵世居案本来就是官家亲自督查操办的,吕惠卿自是体贴上意,不断扩大涉案人员,扩大打击面。

果真这一句赵世居似太祖皇帝,令官家极不高兴。

王安石则反对道:“陛下,杜甫曾云虬须似太宗,此话又有什么不同。”

官家道:“朕看王巩此人不佳。”

王安石道:“陛下,王巩亦无大恶。”

接着王安石道:“陛下,此案到此为止,若是从重处罚监司,厚赏告密者,如今一旦诬告之风一起,小人借此谋求赏金。朝廷官员亦避免祸及己身,会牵连他人。其实以当今风俗,有太多人为了一己之私,而不惜枉杀无辜,祸人全家!”

吕惠卿没有反驳王安石,但此番利用赵世居案虽没打击到王安石,但也使对方君臣离心近了一步。

这时候章越出班道:“陛下,此案虽非枢院主审,但臣以为如今有宋辽交兵之危险,此时国内需安定,以人和为重。此案处罚首恶即是,不宜轻造大狱。”

吕惠卿闻言不由怒瞪了章越一眼。

官家闻言略一沉吟,他并非残暴之君,但凡是君主都有对权位那份天然的危机感和不安全感。

章越表态后,官家对王安石道:“既是如此,就依卿所奏!”

第933章 工匠也可为官

常起居后,不参与奏对的官员陆续退班,而官家退入后殿决事。

王安石跟在官家身边进入后殿,而吴充,王珪则是回衙。

王安石不离官家左右可以理解,因为作为宰相他要接触到百官向天子进呈的一切信息流。当然话肯定不是这么说,官家对任何信息进行判断时,必须有王安石在旁辅助,时时提供参考意见,这也是宰相的作用。

至于吕惠卿亦步入后殿中,也是不离左右。

章越退入后殿,见吕惠卿不走,自己这沈括的条陈倒是不好递上去。看得出吕惠卿对自是严防死守,生怕自己在他不在场的场合向官家告状。

章越心想无妨,既使今日递不上去,明日也可递上去。

所以章越也就耐着性子等着,但吕惠卿却有些费解,趁着官家更衣歇息,内侍给相公们递茶汤的空隙,吕惠卿凑过来向章越问道:“度之,今日打算奏何事?”

章越反问道:“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吉甫兄打听这作甚?”

吕惠卿道:“不过随便问问。”

二人简短几句结束了对话,吕惠卿还继续示好,递给了章越一盘枣糕,说自己牙口不好,不吃甜食。

章越看了一眼吕惠卿递来的枣糕,反手搁在一旁不动分毫。

吕惠卿见了这一幕,反而却是稍稍放下心来,然后与王安石说了几句话。

王安石有些心不在焉答了吕惠卿几句,至于章越和王安石从头到尾没有交流过一句话。

殿内三位宰执各怀心事。

一盏茶工夫后,官家又重新升殿,几位相公立即推了盘食,在廊外等待奏事的官员亦是重新站好。

相公们可以在殿内吃茶,但其他官员们则必须退至廊外,这也是等级分明。

官员们一一递本子进奏,这时候章越也递了札子,是对于河北诸路兵马部署的一些意见。

官家拿了章越的札子给王安石。

军事上其实是王安石的短处,只是对于人事上有所把控,其余细节的地方就不说话。不过王安石放过,吕惠卿却提出了反对。

章越奏完后又从另一个靴页取出札子,说的是熙河路的事,也是相当紧要。

吕惠卿见章越奏完两本后,仍旧留在殿内不走,也是疑惑。

其余官员奏事后都是离开,但宰执不同,他们可以留在殿内对任何意见建言,除非他们身上有公事在身。

章越实在要留在殿内不走,自己也没办法,而且中书里确实有些紧急之事要吕惠卿处理。而吕惠卿见章越递了两份奏疏后,觉得不会有第三份奏疏也是作罢。

吕惠卿又站了片刻,最后还是先走一步。

吕惠卿走后,只剩下几名官员奏事,且都不是要紧事。

而这时章越从袖子缝好的袋子里取出沈括的札子递给了官家。

官家见章越突然在这时候又递了一份札子,也是讶异。

章越道:“陛下,这是沈括言若是宋辽交兵,当以弓弩制骑,本朝兵马素习弓弩,又有神臂弓,床弩这等不世之器,不当以车制骑,而是以弓制骑。而且军器监的棚车行进迟缓,根本不足以驰骋幽燕,对抗契丹骑兵。”

“他之前曾以此事与吕惠卿进言,但为他所阻,令自己不可声张。”

官家听了脸色很是难看,当即拿了沈括的奏疏一五一十地看了。一旁王安石则看了章越一眼。

沈括什么品行,他再清楚不过了。

吕惠卿能让沈括背叛自己,那么章越也能让沈括背叛吕惠卿。

官家怒道:“吕惠卿明知以车制骑不妥,为何偏偏要如此建言?”

王安石道:“陛下,之前臣与吕惠卿商议过抵御契丹骑兵时,臣对以车御骑也是赞同的。”

对于王安石出言保吕惠卿,也是章越料到的。

官家点了点头,继续看沈括的札子。

在札子里沈括进言说如今军器监,工匠管理散乱,下面皆有消极怠工或者是粗制滥造的现象,单纯凭着吕惠卿当初制定的各种法式,规范军器的流程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进行重新整顿。

以现在河北诸军而论,尚缺各种弓弩,特别是神臂弓,要想数月内全部打造出来,应付上日后的辽宋交兵恐怕是力有未逮。

在此沈括提议对军器监的匠人制度进行改革。

如何进行改革呢?

沈括引用了贾谊治安疏里的一句话‘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这句话在原话里是贾谊劝汉帝实行推恩令,让诸侯多多的,最后方便管理的意思。

但这里沈括却参考到章越的意思,提出了另一个观点。那就是军器监不直接管理,而是采用周天子管理诸侯的方法来管理军器监。

给予部分能工巧匠以官员,甚至京官的待遇,然后再通过这些工匠来管理军器监的制作之事。

用官爵来吸引匠人的加入,只有匠人才能做官,再通过这些做官的匠人来管理军器监的事。

章越当初看了沈括的札子时,其实有些地方并不太认同。

沈括用匠人来管理匠人的这个思路,他是认同的,但这个制度的本质,说白了就是割韭菜。

但这个办法能提高工匠的积极性吗?

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的,因工匠中的既得利益者们,会通过设置一道比较高的门槛,让后进们必须不断付出努力,才能跻身既得利益者的行列中。

通过做官来调动军器监的匠人的积极性,比如发明什么尖端科技或者改进制造流程,从此摆脱匠籍跻身官籍。

官家看了这个意见皱眉问道:“匠人可以做官吗?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王安石道:“陛下,秦朝便有匠人为官,虽说是低微,可以领爵位。”

“而秦朝制器之强,并吞六国,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至于汉唐时,也不缺乏营造之匠出任大臣之事。”

章越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与契丹交兵利在甲兵坚锐……”

王安石也是表示了赞同。

章越心想,也只有王安石能够赞同,换了韩绛,吴充恐怕对工匠为官都要反对了。一句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就够了。

什么是士大夫?那肯定是出身于士的阶层,农工商也配与士大夫并列?也配跻身统治阶级?

不过官家心底最担心的莫过契丹骑兵之事,最后在章越和王安石劝说下还是同意了此事。

第934章 吕惠卿辞相

商量了一番,朝廷拿出十个官员名额给军器监的工匠。不过这十个名额既有寄禄官,也有差遣。

章越则道:“陛下,臣还有一事,以往内臣校按军器监之事,以至于内外相倾成俗,之前便有以良弓报为废弓之事,臣请罢之。”

章越说完,官家看向王安石。

章越担心王安石会反对,王安石道:“臣听闻宫中内臣监督军器监都是美差,争相前来。之前军器监卫端之之案便不了了之。”

当初章越与吕惠卿查卫端之无故报废几十万弓的案子,结果官家令二人不许往下再察。

最后只是轻轻处罚了卫端之和数名工匠而已。

内宦监军器监确实问题不少,官家当即答允了王安石,章越,减少内监前往军器监查验的次数,显然官家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但却不肯处置。

章越这一打岔,令后面的官员又多逗留了一阵。

现在章越奏事之后,内宦即来催午膳。

不过官家却不同意内侍让廊外的官员先行回去的建议,而是让几名官员入殿奏事,一定是要将公务处理完了才行。

王安石,章越自是留在殿上。

官家听完几名官员奏事后,方才回到宫里用午膳。

官家之勤政,令其中一名初次奏事的官员非常感动,自己所奏的自是比不上王安石,章越所奏的那等军国大事重要。

但官家却询问得十分仔细,并未因事小而轻忽,当面作了御批。

不过熟悉官家的都知道,这是官家一贯操作。

这般兢兢业业的官家,令下面的官员怎么敢不尽力呢。

退至殿外后,王安石仍是一人独步先行,章越则落后数步。

这时突见王安石停下脚步,章越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稍后又恢复正常走到王安石身旁。

王安石负手道:“度之这一次回朝是与人为难的吗?”

章越道:“下官只是据实奏事。”

王安石见章越不承认道:“沈存中反复,不可用,你竟用他来攻讦……”

章越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道:“陛下之前说过沈括虽非佳士,但亦有才干足以称道。”

王安石道:“此事暂且不提了,你之前言救灾施粥非便,当募饥民为利,此案我颇是认同。还有淤田之法,你也赞许,在此二事上朝廷可好好谋划。”

看来官家在王安石面前提过我的话。

章越道:“如今天下钱荒,一是钱少,还有一则是富民不出。”

“以往朝廷能散财给贫民,则贫民亦自便。”

王安石道:“沈存中的‘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是出自你的主意吧,你可否与我仔细说说?”

章越道:“丞相,我试打个比方朝廷用一万贯打造军器,以往内监要分走三千贯,官员分三千贯,干活的工匠只有一千贯,最后三千贯才是用料上。”

“至于能不能一万贯全部用在工匠和用料上,只能说这样理想的制度,只存在理想中。”

“而扣除内监,如果能够官员分走三千贯,工匠两千贯,五千贯在用料上,也是很难实现的。”

王安石不说话,听着章越说来。

章越继续道:“以往军器打造,天子都是让内宦与文官相互监督,但资源就那么多,若减少权力参与的环节,让真正做事的人多分一点,提高工匠们的效率,以及创造力。”

“创造力?”

章越道:“也就是生产之力,譬如百姓若有了耕牛,便能多种二十亩地。”

王安石欣然道:“这个生产力的说法,我颇为赞许。”

章越笑了笑,王安石此番复相后,确实变化很大。拗相公似没以往那么‘拗’了。

章越道:“最要紧的是‘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建下才能抑上。武力削藩,胜了也有七国之乱,败了……所以才有了推恩令。”

“唐时节度使权重,后朝廷以节度使制节度使,但收效甚微。而本朝便以文驭武,文人不如武人,这也是建下抑上。”

“如今军器监,官家之所以要让内臣监制,就是信不过制器的文臣,那么便建以工匠,最后方能‘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

王安石听得很认真,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

不过章越感觉王安石是真的听进去了。

“此事且容我好好想想,你与吕吉甫的私怨到此为止,你们要以国事为重。”

章越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而是道:“章某不敢因私废公。”

王安石没有多说,只道了一个善字。

章越猜测,王安石虽恨吕惠卿这次捅了自己一刀,但却不肯立即罢去吕惠卿。因为吕惠卿是王安石指定的替手。

之前王安石,吕惠卿师徒二人你捧我一句,我赞你一句,孔子颜回的那叫得一个亲切。但当初的海誓山盟有多甜蜜,日后闹分手时就有多难看。

一旦吕惠卿被他罢去,对王安石的威信的打击,要更胜过曾布当初。

章越料去王安石若罢去吕惠卿,也要有一个过程的。一个吕惠卿不似曾布那么‘老实’,另外王吕二人牵涉太深,一旦闹翻必然非常难看。

一般处理吕惠卿这样心腹中心腹必须要谨慎,之前肯定是要吹吹风,与手下们打招呼,甚至还要装模作样地商量一番,目的都是令众人有个心理准备。

当然对章越而言,也不肯让吕惠卿如此顺利地就罢相了。

你现在想要全身而退?没门!

章越与王安石关系有所改善后,次日便得知了吕惠卿上疏辞相的消息。显然吕惠卿已经得知沈括背叛自己之事,所以上疏辞相出外。

吕惠卿也是极聪明的人,很多人就看不清形势,心存幻想恋栈权位迟迟不退。那时候走得就不太体面了。

吕惠卿在辞疏中说十几日之前(章越回京的日子)便要上疏辞疏,但顾念君臣之情(其实是吕升卿等兄弟不肯)没有上疏,但如今(沈括这个卑鄙无耻小人,受某执政煽动居然捅了我一刀)不得不走了,于是我恳请出外。

吕惠卿递上辞疏,也是非常的心寒。

沈括背叛自己,章越回朝来为难自己,他都可以理解,但章越是在王安石面前递的章子,他居然没替自己说话。

这才令吕惠卿失望了。

吕惠卿心道,我与王介甫你共事这么多年,你的把柄也有不少在我手上。

他吕惠卿可不是曾布,被罢后,从始至终没有说过王安石一句不是。

他吕惠卿绝对是有仇必报!

第935章 指路

苏辙进了京见了章越。

章越拜宰执第一件事就是和自己一起背锅的苏辙官复原职。

苏辙入京面圣后,官家对苏辙道:“卿的才干,朕知道多矣,这三司会计司中数字皆是详细,卿短短二三十日里,居然能罗列这些足见才干。”

“难怪章越数次在朕面前保奏卿,朕打算让卿检正中书户房如何?”

检正中书五房那可是升官的快车道。也是新党官员占据的要津,很少分给非新党官员。

面对官家的赏识,苏辙却道:“陛下,臣之才干不如兄长多矣,臣望官家能重用兄长。”

官家道:“朕亦召苏轼,但他不肯受命。”

官家的话没有多少诚意,他的心底确实不喜欢苏轼,苏轼这人的问题就是管不住嘴,自为杭州通判后,再至密州知州,一直屡有批评新法之声。

苏轼的名气大,才华高,交游广,很多人听了他的话都是自动替他传扬,于是不少话就传入官家的耳里。

虽不至于以言获罪,但官家对苏轼是越来越不喜欢。

但苏辙不同,苏辙低调实干。

苏辙听出官家的言下之意,当即也不敢受赐。

官家虽有心将苏轼,苏辙二人一分为二地看,奈何兄弟之情就是兄弟之情。

于是官家改授苏辙为三司度支判官,也是继续希望他为朝廷效力。但现在的三司不如仁宗时的三司,其权力不少都被司农寺给分走了。

苏辙辞了天子后就去见章越。

章越见了苏辙后很高兴道:“子由回来了!”

苏辙对章越长长作揖道:“贺相公官拜执政!”

章越笑了笑道:“不过是充位而已,你回来就好了。”

接下苏辙第二句便问道:“不知相公何日罢吕惠卿?”

章越道:“昨日吕惠卿已是辞相了,不过官家挽留了。”

苏辙道:“如今他辞相是想全身而退,相公切不可心慈手软,纵虎归山。”

章越看了苏辙一眼心道,你小子是要赶尽杀局,竟比我还恨吕惠卿,如此下手果断,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换了见天下无一不是好人的苏轼,恐怕就打个哈哈,随便就算了。

苏轼对当权者从来都是批评不断,他绝对不会当朝之人爱听什么,我就说什么,而对于失败者苏轼也不会落井下石,反而会温言劝慰,甚至相逢一笑泯恩仇。

这就是真正的君子,具有天然的人格魅力,章越为与他同时代而生感到庆幸,所以江湖才是苏轼的归宿,而不是庙堂上。

章越没有透露太多心思道:“吕惠卿已然失势,不要我等动手,便有人闻风而动了。”

“闻风而动?相公,如今不是要落井下石,而是让吕惠卿永远翻不了身。”

苏辙道:“当初三司失火时得拿到的证据,之前吕惠卿势大时扳不倒他,但如今便可拿出,此外……”

正在苏辙与章越言语时,下人禀告沈括登门了。

原来是沈括带着十名刚刚授予官职的军器监工匠们上门向章越拜贺了。

所谓喝水不忘挖井人。正是章越建议,让这些工匠们也获得了当官的资格。

至于沈括带他们上门,态度也很显然。

一个是感激章越,另一个就是向所有人表示,没错,我沈括虽然和王安石,吕惠卿都闹翻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如今我又有新靠山了,那就是章枢副!

可以想象沈括登门,吕惠卿脸色会有多难看。

他的船还没沉呢,居然有人就跳船游上另一艘了,这不是明白地告诉别人他吕惠卿的船已是千疮百孔了吗?

章越也是接见了这些匠人。

他们都是军器监里的老匠,带过的徒子徒孙不知有多少,多年的劳役令这些人背也驼了,腰也弯了。

平日都是受尽了官员们的歧视辱骂,甚至连一个小吏都敢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

如今沈括带他们登枢密副使的府邸,实在是令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枢密副使那就是相公啊!

他们居然能够到相公府上做客。

章越接待了沈括以及十名新为官的匠人们,并设宴款待,亲自把盏。

章越道:“如今宋辽交兵在即,河北兵器多缺,正是要多多倚重各位的时候,陛下授予官职给各位,也是希望诸位能同心协力。”

“这报国不仅是武夫的事,我等书生的事,也是诸位工匠的事。你们多制一百支箭,便能多杀一名契丹人,多制一张神臂弓,便能多射杀一名契丹骑兵。”

“若是军械交付及时,到时候我再到陛下面前为你们请功!”

听了章越这话,这些匠官们无不感激涕零。

一名匠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道:“我等都是卑贱之人,此生从未奢望过能有一官半职,而今居然封官,得到相公的赏识,居然还能和相公一起吃饭,如此大恩大德,唯有犬马以报!”

章越笑着点点头道:“你们如今都已是朝廷官员,不必妄自菲薄,也不要再以贱籍自居。”

宴罢后,章越对沈括道:“有一门学问叫格物,存中,可好好参详!”

沈括道:“格物之学是……是我所长。”

章越又道:“话说回来,如今军器监大小制度都是吕惠卿所制。不论如何,吕惠卿确为大才。我看过他创立的制度,那是一个字都改不得的,对此连官家也是佩服的。而吕惠卿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被官家和王相公赏识,他的才干是排在第一位的。你要胜过吕惠卿,便要才干上胜过,能办到吗?”

沈括听了犹豫,他沈括自负有才,但在新党内部也只敢居第三,不敢居第二。第一是王安石,第二便是吕惠卿。

“要胜过别人使见不得光的手段,即便胜了也有些上不了台面,唯有在才干上胜过方为堂堂正正。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你要在判军器监的任上胜过他,唯有在格物一事上超之。格物就是研究事物的道理,唯有明白事物的道理,才能发展生产之力。而在这件事上,最要紧的不是物,也不是道理,而是能研究事物道理的人才!”

沈括知章越在教他做人道理,满脸羞愧地道:“沈某……沈某省得!”

章越笑了笑又道:“切记这些工匠都是国士,你要以国士待之,他们日后必会以国士报之。切不可自持才干,便折辱了下面的人才。”

第936章 台谏

章越本以为让沈括负责军器监是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但是事实上还是出现了纰漏。

沈括考据古书研究弓弩,战国时一石等同于秦朝时一石,又等于宋朝的一石,这是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同时沈括各种迷信古书上的阵法,比如阵法就各种阴阳术数的往上套,托古装逼。

难道杨家将里的大破天门阵,那也是有史可依的?

沈括有着不少儒生不切实际的臆断,天真的想当然,以及非常不严谨的迷之自信。

其实古书上很多地方说得很含糊,沈括便根据自行的推测理解,将之强行落地。

章越越看越神奇。

而且沈括非常推崇唐朝时军阵战法,想要全盘借鉴用之。但是问题是唐朝时之契丹与今日的辽国是一回事吗?

唐朝时契丹不过是松散的部落联盟,其骑兵多是轻装散骑。而现在的辽国骑兵则是甲坚兵锐。

章越与沈括聊了数次,沈括有股理科男的执拗劲,但胜在面对官位比他大的人时候还是会明白,什么叫威权胜过道理的,所以章越说什么他便改什么。总体而言沈括还是当代技术官员中的执牛耳者。

沈括与章越有一点可谓共识,对付辽骑还是要装备大量的弓弩。

章越主张以骑制骑,但骑兵需多年的功夫,而在防守战中还是要弓弩为重。

如今西夏求和,辽国武力威胁下,枢密院便对西北进行了调防。

得益于章越在熙宁七年就平定了鬼章,便降服了董毡,木征,使得宋朝在青唐方向的战略压力大减。

原先一直到了元丰年间仍是十几万大军交兵不断的熙河路,如今早已是一片和睦,汉番市易各取所需,并无大的争斗。惧怕于宋朝与董毡,木征绕过瀚海进攻西夏腹地,西夏也是放弃索地的要求向宋朝求和。

有了本钱的宋朝,便将原先重兵囤积的熙河路调了大半兵马至陕西四路,陕西四路部分兵马调至河东,河东部分兵马调至河北,实现全力抗辽。

同时从熙河路买来的战马,也充实到河北各路兵马,可是要宋军的骑兵与契丹进行野战还是不切实际。宰执们上下一致决定还是以防守为主,不可以轻易冒进,相信朝中那些决胜于辽国境内的话语,避免重蹈高梁河之战,岐沟关之战的覆辙。

既是防守就是弓弩为先,神臂弩射程远,有效杀伤距离可以达到百二十步,其实是百五十步也可以。但在军器监上奏上写为接阵距离为一百二十步。

这也是有历史典籍可察的。

至于三百步外贯穿铁甲那是纪晓岚说的,将最大射程和有效射程混为一谈。

这也是读书人的老毛病了。

或者纪晓岚就是将射三百步,能贯穿铁甲,看作了三百步外贯穿铁甲。其实一百五六十米外贯穿铁甲已经相当不错了。

这是沈括反复在军器监练习得出的严谨数据。其实宋军有等大弩射程比神臂弓还远,不过体积大,不方便操作。

神臂弩是集二者大成者。

不过神臂弩也贵,射速慢的缺点,而且非常怕潮,对保养有一定要求,并且不适合在南方的梅雨季节使用。

沈括经过大量实验将此都写了详细的章程上奏官家,同时在军器监的工匠专家的帮助下改进了神臂弓的制造流程。

沈括在奏疏中云弓有六善,一者往体少而劲,二者和而有力,三者久射力不屈,四者寒暑力一,五者弦声清实,六者一张便正。官家下旨让军器监大量赶制神臂弓和一等射速快马黄弩装备河北诸军。

沈括也因此得到了官家的赞赏,加上章越的推荐,本官从起居舍人升为司封员外郎,馆职则加为集贤殿修撰。

沈括当然是大喜,因为他的政治投机又收到了效果。

实用永远是古今不二的法则。

沈括也知道之前三姓家奴的做法不对,于是逢人便道这一切全拜章枢副所赐。

官家在赏赐沈括之前,曾问章越,沈括反覆无端,人人皆知,王安石劝朕当畏而远之,卿为何不去?

章越对官家道,用人不废其所长,不用其所短即是,陛下用人当学曹孟德唯才是举。

官家正色道:“谢卿忠言。”

背叛吕惠卿的沈括不仅没遭到惩罚反而升官。

令朝中的不少官员看到了吕惠卿如今大势已去。

蔡文禧也是其中的一位。蔡文禧是王安石同乡,也是新党的一份子。当初吕惠卿正得势的时候,蔡文禧曾经往吕升卿府上拜会。

王安石罢相后,吕惠卿先后排挤朝中与他政见不和者,似冯京,章越都先后出外,连韩绛都要看他脸色,可谓一时权倾天下。

当时不仅新党官员,甚至不少旧党或持中的官员也投靠吕惠卿。

蔡文禧自持与吕升卿有旧,曾往对方府上拜会,却不料吕升卿得势却没将蔡文禧放在眼底,吃了老大的一个闭门羹。

蔡文禧因此受了一肚子气。

蔡文禧也是看出了风向,吕惠卿失势已是无疑。

蔡文禧至蔡确府上拜会,从蔡确口中得知王安石病了。

蔡文禧与蔡确聊了聊,蔡确告诉蔡文禧之前元绛托吕惠卿谋宰执之位,但却给章越抢先,令他心底深怨吕惠卿。现在王安石回朝后元绛已是站在王安石一边。

蔡文禧故意试探地问道:“章度之,苏子由先后回朝,连沈括也升官了,持正道吕参政还能在庙堂上居得几日?”

蔡确道:“昔吕参政势大,亦不过是草屋上的鸱吻而已。而如今罢黜指日可待!”

听蔡确都这么说,正合了蔡文禧的判断。

蔡确道:“咱们台谏与宰执难两立。去岁吕惠卿被弹劾时,吕升卿与吕参政道,只要他在家坚卧十日,不理朝政,天子自会罢去全部台谏。”

吕惠卿此也是当年王安石一贯路数,王安石被人弹劾了就称病,天子为了挽留王安石就不得不妥协让步。吕惠卿接班王安石后,他能够权倾朝野时,也是依仗官家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蔡文禧愤慨道:“似吕参政这等把持朝政的权臣,自是不把满朝台谏看在眼底,如今王相公回朝,他若还能如以往得意吗?我非要上疏弹劾此贼不可!”

蔡确闻言笑了笑心道,度之,你当如何谢我才是。

第937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昨日蔡承禧上札子了,我尚不知何事?”

“今日方知是弹劾吕惠卿及其兄弟吕升卿去了!”

病榻上的王安石听了王雱的禀告略有所思,王雱喜道:“爹爹还未如何,蔡承禧便弹劾吕惠卿兄弟,可见是此贼气数已尽。”

王安石对王雱道:“我并未有罢吕吉甫之心,不过是让他收敛些许罢了。”

王雱道:“爹爹,吕惠卿先用郑侠案害了叔父,又用赵士宁谋逆之案牵连爹爹,要不是爹爹十日内从江宁赶回汴京,吕惠卿下面恐怕……”

王安石想起自己第二次拜相仓促入京之状。

王安石想了想道:“吕吉甫是有错,但我可以省得。当年我因郑介夫之弹劾而辞相,若非吉甫在朝维持新法已废。当时乱刀群戟之下,吕吉甫难免要行非常之事,否则变法六年来的心血便白费了。”

“要行非常之事,要有非常之位。他是要固位我可以省的,更何况吕吉甫又不同于曾子宣。倒是老夫与章越曾言不要推举沈括,但他偏偏不听。”

王雱心道,收拾了吕惠卿,若章越不听话,也一并收拾了。

沈括背叛王安石,章越竟还公然保他,固然令王安石,王雱不高兴,但眼前最要紧的对手却并非章越。

任何政治斗争都要保持一个原则,就是不要同时树立两个对手。

王雱不知王安石的全盘考虑,当初韩琦,富弼反对变法时,他便在程颢面前公然劝王安石杀了二人。

王雱杀性恨重,是出手是要见血那等。

这也是衙内的习性。

他们比老子更不怕约束,敢想敢干,可以说除了王安石他还敬畏三分,新党中那些干将王雱没一人看得起的。

不过王雱确实也很有才干,即便在人才济济的新党中也没有几人胜得过他的。但王雱从始至终一直对吕惠卿看不顺眼。

为了迫王安石下定决心对付吕惠卿,王雱言道:“爹爹,章度之再如何也不曾公然在政见上反对爹爹,何况沈存中也是官家赏识的人,但……吕惠卿可是篡改了三经新义!”

王安石听了吃了一惊,他有两大心血,一心血是从熙宁二年至今持续的变法大业,还有一心血便是三经新义。

甚至在他心底这三经新义比变法大业还更要紧。

“余中何在?”王安石问道。

这余中乃吕惠卿女婿,乃熙宁六年的状元,之前王安石罢相时,便让余中跟随他返回江宁修三经新义。

王雱道:“余中已与我交待,吕惠卿兄弟将寄回京的三经新义多有篡改,其中诗经中的《周南》,《召南》被吕惠卿改动了二十一处,甚至爹爹详解的《周礼》被吕惠卿改动了十一处之多。”

王安石闻言大怒,突然牵动肺气猛咳,竟咳一口血来。

王雱见此大是后悔,他为了激王安石对付吕惠卿,没料到倒是令王安石怒极攻心。

王安石红着脸摆了摆手道:“此事先不要提!”

王雱从王安石卧房退出,心想既是其父不愿与吕惠卿动手,是因为多年以来牵涉太深的缘故,既是如此使别人出手就是。章越与吕惠卿有隙,又非我一党正好可以说服,日后许以今日吕惠卿之位便是。

……

这日章越方才退朝,却得知吕升卿上门拜访,而是在府里足足等了自己一个时辰。

章越听说蔡承禧弹劾吕惠卿兄弟之事,这么快吕升卿即找上门来了。

“见过章相公!”

章越对吕升卿道:“是明甫啊!”

见着吕升卿满头大汗之状,章越吩咐人立即给吕升卿打来洗脸水。

吕升卿擦过脸后道:“还请相公搭救我们兄弟!”

章越立即撇清道:“蔡御史上疏,我全然不知情。”

这话章越也并非全然不知情,蔡确指示蔡承禧上疏后便将此事告知了章越。

吕升卿心想,此事章越确实不知道,可也脱不了干系。要不是沈括公然易帜,就是给蔡承禧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风向未明时弹劾吕惠卿。

吕升卿只是一个劲的请罪,章越看了也觉得好笑。

吕家兄弟情商都很高,当初章越被吕惠卿贬出京时,吕升卿事后还登门解释过,甚至吕惠卿对身在代州的章直也是颇有照拂。

吕升卿在章越幕下多年知道对方一重乡谊,二重故旧之谊,于是就一个劲的请罪,望他心软。

吕升卿神情恳切,几乎泛泪。

章越终于开口道:“你这一次来此,尊兄知道吗?”

吕升卿点点头道:“家兄晓得,章相公,家兄素来说你的最通情达理之人,换你是他异位而处,你当如何?”

“郑侠那厮上疏,王相公不顾官家和吕相公的挽留,执意辞相,于新法之存亡绝续不闻不顾。当时满朝皆论废除新法,是家兄一个人撑住了局面,挽救了新法于存废之间。当时家兄一封封地写信给天下郡守,请他们上疏支持新法时,王相公在作什么,只是一个劲地要回江宁,写些牢骚的诗句,这乃是一党领袖之所为吗?”

“若不是家兄出面挽狂澜于既倒,新法早就……当然当时章相公在西北大胜,也是令官家回心转意的原因之一。”

章越听了失笑道:“是啊,平定熙河的事,你不提我倒差点忘了,事后吕相公也并没替我讨赏,甚至连我幕下官员除了明甫你,其他也并未追封。”

吕升卿闻言一时尴尬,然后道:“相公误会,家兄并非没有此心,只是当时熙河封赏过厚,又值旧党攻讦太急,所以不好言语来。”

章越笑了笑道:“当然事后说什么都行。令兄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吕升卿垂泪道:“此事是家兄的疏忽了,但保住新法的存续,这才是家兄心头第一要紧的。家兄为此可谓呕心沥血,天下之人众所周知。他为此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开罪了多少人,但等之后局势稳定了,王相公便回朝了,如此顺当地将家兄一番心血据为己有。章相公平心而论,若你是家兄可以平静自处吗?”

吕升卿言辞悲伤,章越心想,若自己和吕惠卿异位而处,确实此刻难以心甘。

吕惠卿是很有政治野心的人,同时他也渴望施展他的抱负。王安石罢相时,其志之坚决是大家都看到的。

王安石以吕惠卿为替手继续变法,也是不争的事实。

吕惠卿在王安石之后扛起了大旗,一个人顶在前面干了大半年,为了变法呕心沥血,挽回了不利局面。他在外许诺了不知多少人,又得罪了不少人,但王安石回朝后,这一切全部都被对方拿走了?

而且王安石始终将吕惠卿当小弟看,认为他有任何政见都应该服从自己。

可是吕惠卿在这大半年中,已经营自己的势力,同时有了自己一套施政方针。王安石回来剥夺了吕惠卿这一切。

章越对吕升卿道:“令兄至今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早有所料吗?”

“我当初与他说过不要迫冯参政,逼他出外,他可曾听了?若是他听了,也不至于有今日啊。”

“就算逼走了冯参政,也逼走了我,但令兄又逼得韩丞相?韩丞相被令兄逼得宁可自罢相位,也要王相公回朝。再退一步,王相公担心令兄之加害,只用了几日从江宁赶回汴京,这都是天下周知的事。”

“若是令兄是一个有德之人,大家为何惧怕令兄到这个地步?”

“谁也不知令兄日后执掌了相位,会不会是李林甫,杨国忠之流?这一切都是令兄咎由自取所至!”

吕升卿被章越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当初何尝没劝过兄长不要与章越翻脸。

吕惠卿说我既逐冯京,章度之兔死狐悲,他日是要送我吃剑的。

吕升卿道:“章相公是说朝堂上人人都怕家兄?可是家兄也是维护新法而已,再说了,当初吕简夷持相位时,何尝不是合者留,不合者去,当时为何不见后人言语。”

“如今说这些无用,我此番来只问相公一句,能不能放过家兄一马?以相公的才智也知道,王相公与家兄关系密切,不好公然翻脸,故而才借刀杀人。他们如今借着的就是章相公这把刀啊。”

章越闻言失笑:“明甫啊,明甫,你们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王相公没想置你们兄弟于死地!”

吕升卿心道,蔡承禧乃王安石同乡门人,弹劾之事必是其授意,怎能说没想置家兄于死地呢?

章越见吕升卿没有相信恍然领悟,难道这就是蔡确所期望的?

……

王安石强撑病体上朝,官家问过王安石病情后,就以吕惠卿之事问之。

官家道:“蔡承禧弹劾说吕惠卿兄弟招权慢上,卿如何看?”

王安石道:“不知惠卿有何事不合上意?”

官家道:“忌能,好胜,不公,似章越,沈括都有大才,却不为之所容。”

王安石道:“吕惠卿恨沈括是恨其反复,非不忠也。”

官家又道蔡承禧说吕升卿劝吕惠卿坚卧十日不出,台谏全罢之事,又说吕升卿在太宗御碑上刻字,王安石皆斥为子虚乌有,力保吕惠卿。

而吕惠卿已是二度上疏辞相,听闻王安石回护自己之词心底冷笑。王安石一面授意蔡承禧弹劾自己,一面又在天子面前回护自己,天下最虚伪狡诈之人莫过如此!

第938章 蔡确的书房

章越在府邸中见到了蔡确。

章越看到蔡确不知为何有些心底泛了嘀咕。

章越与蔡确坐下闲聊提及吕升卿上门来找之事时,蔡确笑道:“必是如此。”

章越问道:“什么如此?”

蔡确看了章越一眼问道:“度之,也是疑心我早作此安排吗?”

“难道不是师兄?”

蔡确道:“当初是蔡承禧主动上门找我,说他对吕惠卿,吕升卿兄弟早生不满已久,我只是顺水推舟促成了此事,并给了他一些吕惠卿兄弟的不法之事而已,其他并没有多想。”

“但事后我一琢磨,利用蔡承禧来弹劾吕惠卿,必会让他们怀疑是王相公所指示的,也是仅此而已。”

章越对蔡确的说法也是将信将疑,不过蔡承禧主动找上蔡确应是无误。

人与人之间彼此无止尽的猜忌,其实比很多阴谋诡计,更容易产生误会。自古以来被当作吕伯奢杀掉的,岂止数倍。

蔡确笑着道:“度之,担心我日后似吕吉甫不成?”

章越闻言尬笑两声,蔡确洞察人心的本事一直这么在线。章越皱眉道:“我是在想师兄既是手里有吕惠卿兄弟的不法之事,焉知手里没有我的?”

蔡确神色有些古怪反问:“度之觉得会没有吗?”

章越见蔡确神情之状笑了笑,然后蔡确用手比了比,非常认真地道:“至少有一箩筐那么多!”

说完章越与蔡确二人相视大笑。

这时候黄履也是登门来访,三人说了几句便微服出游。

三人至了太学,蔡确忽道:“度之还记得太学门前汤饼铺子吗?”

章越笑着对黄履道:“怎不记得?我当初与安中常来,那冷槐汤饼的题字还是我写的。”

黄履道:“店家是徐老汉吧,他的羊肉汤饼甚为美味。”

一旁黄好义笑道:“是极,是极。”

黄履道:“我记得当初大家同窗一起吃饭,四郎会钞总是最慢。”

说完众人大笑。

黄好义摆手道:“当年之事莫要再提,莫要再提!”

“是极,今日当由四郎会钞,以恕当年之过!”蔡确笑道。

黄好义只好作了个欲哭无泪的神情。

众人说完一并至这家冷槐汤饼,却见汤饼铺子仍是在原先的地方,往来的都是太学学子,来客竟是络绎不绝。

至于章越所题的幌子还挂在原处。

章越三人不免也等候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入店坐下。章越得官后,几时会来这等地方,去的都是店面宽坐舒畅,环境优雅之处,这等人挤人的地方早已是很多年不来了。

不过此情此景倒是令章越勾起了年少读书时的回忆,特别是看着一群穿着襴衫的太学生们,章越备觉得亲切。

坐下后章越发觉此地的店家早已换了不相熟的人,蔡确招了招手吩咐店伴道:“来两碗冷槐汤饼,两碗羊肉汤饼,再吩咐你们徐三掌柜前一趟!”

店伴见蔡确说话口吻微微讶异,依言去了。

片刻后四碗汤饼端上,蔡确用了羊肉汤饼。

章越问道:“师兄,经常来此处?”

蔡确点点头道:“无事可作,就会来此吃一碗汤饼。”

说完蔡确往汤饼里撒了些芝麻道:“以往在太学里吃不得,如今吃得了便常来。特别是这羊肉汤饼没有膻味,加上这炒芝麻真是一绝。”

章越知道蔡确身为官二代,当年在太学里如此落魄潦倒,连碗羊肉汤饼都吃不起,都是因为前宰相陈执中罢了他父亲官位之故。

章越道:“师兄是不忘本的人啊。倒是我很是惭愧,当初判国子监时,都不曾来此看过一眼。”

确实当时离得近,但章越总想以后可以过来看看,不过因为事务缠身最后都不了了之。

正说话间一名中年男子前来,容貌与当年的徐老汉正有几分相似。

徐三掌柜见了蔡确正欲行礼,蔡确笑道:“免了。”

说完蔡确对章越引荐道:“这位便是你们的恩人章公!”

徐三掌柜一愣,又惊又喜道:“小人见过章相公!”

章越笑道:“无需多礼,令尊身子还好吗?”

徐三掌柜笑道:“尚好,尚好,不过近年来操弄不了事,却也时常来店里看看。”

章越点点头道:“此店甚是局促,为何不搬个宽敞之处呢?”

徐三掌柜笑道:“前些年也有人提过,不过家父却婉言谢绝了。咱们这汤饼二十文钱一碗,若换了地方,怕是就要三十文一碗了。本店老主顾多都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咱们实是拉不下脸往外逐客啊。”

“爹爹常说钱多赚一些,少赚一些都不要紧,交情才是最要紧。”

章越闻言欣然道:“甚好,甚好。”

说完章越看了一眼店外的幌子点了点头。

……

吃完汤饼蔡确会了钞。徐三掌柜本不肯收,但蔡确却是坚持再三。

几人离了铺子。

蔡确正见一人从汤饼铺子边骑马经过,左右跟着五六名太学生。

章越见这一幕颇为怪异,蔡确冷笑道:“度之,此人名叫陈世儒,如今仍太学监丞!”

“哦?”

章越看去道:“陈执中之子?”

“不错。”蔡确点点头。

章越心想,蔡确经常来此处莫非不是为了吃这碗汤饼,而是专门为了陈世儒而来?

章越看蔡确盯着陈世儒的背影,章越对蔡确道:“师兄,吕吉甫之所以败是失了人心,这世上不是谁够狠,谁手段够辣,谁便是赢家。”

蔡确听了章越的话不置可否。

章越心底默叹,蔡确和吕惠卿便是一意挑战宋朝默认的政治规则。

就说发生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确身上的事。

当年蔡确因车盖亭案被贬岭南,宰相范纯仁以及吕大防都劝高太后不要将蔡确贬得这么狠。但高太后不肯。

事后范纯仁对吕大防说:“岭南之路长满荆棘七八十年矣,今日重开,日后我们恐怕也难免有此下场。”

宋朝不是没有宰相被罢岭南的先例,但丁谓之后已是很多年没有了。

正如范纯仁所言,蔡确重开此路之后,章惇为相即将当年不少弹劾过蔡确的旧党,送往了岭南公费旅游。

这时几人正走了数步,却见身后有人道:“状元公留步!”

章越回头正是当初的店家徐老汉,在徐三掌柜的搀扶下正蹒跚赶来。

章越见此大喜连忙上前对徐老汉道:“老人家,使不得。”

徐老汉道:“多亏状元公所题的幌子照拂着,这么多年也没有牛鬼蛇神敢为难我们,或许也是因为咱们店小的缘故,不值一提。今日能够重见状元公,老朽死也瞑目。”

章越道:“老汉知足不辱,真乃大善。以后我常来看望你。”

徐老汉喜道:“那可好。”

说完徐老汉又忐忑地道:“当年状元公时常来小店吃汤饼,不知这么多年重来,这味道变了吗?”

章越闻言大笑道:“老汉放心,不曾变了,甚至更胜当年。”

“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一旁的黄好义道:“徐老汉,你还识得我吗?”

徐老汉睁开朦胧的眼看了一会问道:“是黄四郎吗?”

黄好义笑道:“是我,是我。”

徐老汉见了黄好义惊喜不已,显然是当年吃面后会钞那抠抠索索的样子,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黄履亦笑着见礼。

徐老汉也识出的对方,此刻他满脸高兴道:“很好,很好,人家都说人登了高位后,当年的恩情比纸还薄。但看了你们,我才知道不是如此。”

“这么多年的同窗情分,多年后能聚在一起不生芥蒂地吃一顿饭,就已是难得的不得了了。”

章越闻言唏嘘,这徐老汉说的话是多么久练人情的言语。

那么多年轻时交的朋友,以为能够相互扶持一辈子,但不说十几二十年后,便是如今能坐下一起吃个饭的又能有多少呢?

慢慢地都在路上走散了。

有的是生了嫌弃,也有的是心照不宣。

这时蔡确笑着道:“那应了你徐老汉这句话,咱们以后可要常来,到时你可不许问我等要钱啊!”

众人大笑,徐老汉笑道:“你们几位能来,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老汉我到时候亲自来给你们端汤饼,擦桌子!”

“那敢情好啊!”

在笑声之中,徐老汉在徐三掌柜的搀扶目送章越他们离开,一直站了许久许久。

……

蔡确回到了宅里的书房。

蔡确的书房平日绝不容许有任何人进入,甚至连他夫人也不肯。

有一次一名小妾仗着宠信进入了蔡确的书房,被蔡确得知后,便二话不说将对方送回了自己陈家老家看管起来,不许她出屋一步。

两年后,这名小妾抑郁而终。

这书房之中没有任何窗户,仅有三面墙,墙上各用一张数丈的大布蒙之。

而张大布之上则是缝了好几十个口袋,口袋里装着都是信札之物。

每一个口袋上面都写着一位官员的名字,其中便有王安石,韩绛,吕惠卿这样的名字在列。

也有如陈世儒这样的小官。

这里面的人名几乎包罗了所有与蔡确有过接触的官员。

蔡确每回来第一件事便取了几个口袋中札子,用笔记录一些事进去。

全部写完后,蔡确便会熄灭蜡烛,一个人在书房里沉思许久,甚至直到天明。

而在书房的一角口袋上,赫然有黄履的名字,而黄履一旁的口袋中则没有名字。

第939章 吕惠卿罢相

何为积年官僚?

那就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梧桐一叶而知秋。

从细枝末节之中,提前嗅到政治斗争的血腥味。

敏感性差一点的人,早都被无情的官场法则给淘汰了。

其实王安石复相后,章越又拜枢密副使,吕惠卿失势之状只要不是太愚蠢的官员,都能看得出。

到了蔡承禧弹劾吕惠卿后,最后一点颜面也没有给吕惠卿留下。

言路的台谏们个个摩拳擦掌,至于官员们也是议论纷纷,原先亲近吕惠卿的官员们似元绛等等纷纷私下或明面上表态与吕惠卿划清界限,至于邓绾等早与吕惠卿不和的,直接翻脸了。

沈括代表军器监,易帜至章越麾下后,吕嘉问,李承之等亦先后叛之,唯独章惇等数人不为所动。吕惠卿除了一个参知政事的位置,这相公当得也是殊无味道。

吕惠卿向天子,王安石言明辞官之意,不过王安石却坚决不肯,官家见王安石不肯,也不答允。

吕惠卿心底怀疑是不是王安石故意让自己留在台面上受辱。

这时候三经新义编撰已成,官家大喜让三经新义由国子监刊印,国子监,宗学以及天下州学,县学的读书人都要用心学习参详。

为了表示嘉奖,官家以修书之功加王安石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王雱直接为龙图阁直学士,吕惠卿则加为给事中,直集贤院。

王安石,王雱都是力辞二职表示不敢接受。

说实话王雱也是一飞冲天,居然都担任了龙图阁直学士。龙图阁直学士可谓是大龙,仅次于枢密直学士,位居三品。

当年章越破了木征,收了河州全境,也不过是拜龙图阁直学士而已。

而王雱比章越还迟了六年中进士。

现在王雱居然凭着写书的功劳,居然拜龙图阁直学士,连章越听说了都要掩面而泣说一句,官家你好偏心啊。

王安石也知道封赏太过,请求王珪帮他推辞。

而吕惠卿呢?

吕惠卿接受了官家给予的给事中之职,吕惠卿认为自己这些封赏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在王安石,王雱眼底吕惠卿此举便没有与他们父子共同进退。

吕惠卿则借此机会再度向官家第三度请求辞相,并解释了修改《三经新义》之事。

吕惠卿奏道:“陛下,之前臣弟吕升卿已就删改三经经义之事,向王安石,王雱道歉过了。然蔡承禧弹劾臣弟时,安石却不为臣弟辩解。”

官家道:“卿误会了,王相公极力为卿和卿弟解释。”

吕惠卿闻言低头想了想,莫非蔡承禧所奏另有小人鼓动?

官家想起王安石对吕惠卿的评价道:“卿莫要逆料于人啊!”

吕惠卿闻言大怒,天子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吗?我吕惠卿在天子和天下人眼底难道就是小人吗?

吕惠卿坚定地道:“陛下,臣求出外!”

官家道:“卿无事而求去,到底何也?”

吕惠卿气道:“陛下,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臣自度不能,所以求止。”

“熙宁七年时,安石因郑侠弹劾之去,朝中一时缺人,故而臣斗胆受命不辞,今安石复来,臣理应求去。因陛下挽留再三,故臣才盘桓至今。”

吕惠卿之前都没言明是因王安石复相而请求出外,如今在天子面前将事挑明了,这便是一山不容二虎了。

官家则继续挽留道:“卿还是因蔡承禧言卿之弟吗?此事无关于卿?”

吕惠卿道:“纵然是蔡承禧言臣,然臣无过吗?难道不能为此求去?”

官家道:“安石复相,朕正要卿二人同心协力,卿为何偏偏要在此时求去?”

吕惠卿道:“陛下难道不见王安石此来,主政与昔日有异吗?如此反复,不知打算日后遗于何人?”

官家道:“何以至此?”

吕惠卿道:“陛下,既是所听不一,与安石争又不胜,百官纷纷,莫可调御。臣能为陛下言心腹之言到此,着实难矣。”

官家听了皱眉,吕惠卿这已是在赤裸裸地挑拨他与王安石之间的关系了。

君相之间乃千古第一难事。

王安石任相七八年,官家对王安石心底确实积累了许多的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这是君权与相权权力斗争的必然结果,天子也是心知肚明,这不是王安石这个人的问题。

王安石此人没有半点私心,他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天子也不容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挑拨他和王安石之间的关系。

官家道:“王安石是见天下之事乃有可为,故而复来。”

吕惠卿此刻已是不顾一切了,将心底话与官家挑明了道:“王安石复相见到臣所为不如,故而不安。臣在此,陛下又要王安石与臣齐心协力,其听不一,故而不安。然今日朝廷之事可以无臣,却不可无王安石,故臣求去!”

官家再道:“王安石没有忌卿的意思。”

吕惠卿道:“纵是如此,但只要陛下独听安石,天下之治可成,若有所不尽,非国家之福。为相者为朝廷分别贤与不肖,大事是非,极是难事,敛天下之怨于一身,万一不察……”

官家再三挽留,吕惠卿十分坚决只是请求,自己走了,让官家索性一个人都听王安石的好了。

次日,吕惠卿来至中书。

中书五房众人都知他昨日向官家第三度辞相,而且已是露出非常坚决的意思。

吕惠卿负手在政事堂站了片刻,看着几张宰执议事的座椅,笑容有些凄凉。他对中书的属下们道:“当年丞相知我的才能,故而力荐惠卿于天子,我今日位居要津,都是丞相所赐。”

“我吕惠卿读儒书,才知道了仲尼之可尊。看外典,才知道了佛之可贵。当今之世,唯独知丞相可师。不意我遭人谗言,与丞相失平日之欢,如今我只求能够善了出外而已。”

说完吕惠卿手抚椅背,满脸萧瑟。

中书众人都是感叹,他们几时见过吕惠卿如此狼狈。

当下就有人将吕惠卿这句话,传到王安石,王雱的耳里。

王安石听了对王雱感慨道:“我与吕六相交多年,听了他这番话心底实在不忍。”

王雱道:“爹爹虽不忍,可吕六当初可忍了爹爹了啊。莫忘了章度之之事,他便是因一时之仁,让吕惠卿逐外的。”

王安石对王雱问道:“你从何听说?”

王雱道:“我从姐夫那听来的,章度之当初让苏子由审计三司时握有吕六把柄,吕六得知后与章度之言和,事后火烧三司逐章度之出外!”

王安石听了沉默片刻后道:“我突然想起当初司马君实离京时,曾劝我一定要防备吕六。他说吕六此人为了权位一味奉承,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他身居高位,必反过来害我。”

“如今诚感古人所言,相交满天下,相知有几人。”

王雱道:“爹爹,且继续养病,朝中的事暂不要理他。”

王安石点点头道:“只是中书那边放不下。”

王雱道:“爹爹,这是元绛的赠诗,贺三经新义修成,陈前舆服同桓傅,拜后金珠有鲁公。”

王安石看了元绛的赠诗。

这金珠拜后的意思,出自周公先拜,鲁公后拜,意思是将王安石和王雱比作周公和他的儿子鲁公,属于相门出相的意思。

王安石看了元绛的诗很高兴。

王雱道:“中书若缺参政,可使元厚之补入。”

王安石点点头,说完便继续闭目养病了。

从王安石的卧房离开,王雱见了邓绾。

邓绾道:“大郎君,丞相的病情好了些吗?”

王雱道:“吕惠卿离之,便会好了。”

邓绾问道:“吕惠卿及其弟在华亭向富人借钱买地之事属实,我可拿此事大做文章。此外章越,曾巩,苏辙也有吕惠卿劾疏,章越,苏辙二人是有真凭实据的。如今朝堂上关于吕贼的言论滔滔不绝,一切就看丞相和大郎君拿主意了。”

王雱道:“甚好,甚好,章越,苏辙,曾巩非我一党,他们也上疏弹劾吕惠卿,必能使陛下信之不疑。”

“你在从旁助之,明日一并上疏弹劾吕惠卿便是。”

邓绾大喜一口答允,除了吕惠卿,他还要报复一直与他不对头的章惇。

顿了顿邓绾道:“要不要禀告相公?”

王雱道:“不必禀告,爹爹正在病中,咱们事后告之也是一般。何况爹爹对吕惠卿心有不忍,说得太细也不好了。”

说到这里王雱看了邓绾一眼问道:“怎么你觉得我不能拿主意?”

“非也,非也!”邓绾立即坚定不移地道,“大郎君明锐果断,邓某当然听从,相公统筹大事,这等小事也不用惊动他便是。”

王雱点点头道:“吕贼这回声名狼藉,正好大造声势罢之,令他永远不回中书!”

邓绾闻此问道:“那吕贼走后,相位空缺……”

邓绾如今是御史中丞,又是直学士,正是坐三望二。

王雱道:“爹爹已是意属元绛了,你就再等一等,来日方长。”

邓绾闻言不由满脸失望之色。

……

数日之内,苏辙,邓绾,曾巩沈括,吕嘉问等人纷纷上疏弹劾吕惠卿。

朝野内外皆是震惊不已。

终于天子下了决心,熙宁八年六月,在章越回京一月后,吕惠卿被罢相!

第940章 底线和规矩

章越乘车往岳父府上。

吴府上的下人眼尖一见是章越的马车,立即就上前服侍。

吴家特意给章越开了旁门,让他的车驾可以一路直抵吴充会客的地方,否则要是慢慢走不知费多少工夫。

吴充拜相后,吴府上登门拜访的官员乡人不知多少,他们都要去门厅等候,排期,而宰执来了,则也要由吴安诗,吴安持等人先在外厅迎接。

能够直入内厅的,连通报都不要通报一声的,也唯有女婿章越一人。

这便是家人的待遇。

下了马车,章越抵至内厅,正好迎面一名官员走出。

这位官员身着紫袍,神色刚毅,顾盼间极有威严,章越见了对方不由一愣,此人他是认识的正是王陶。

王陶是天子潜邸时的老师,在韩维等几位帝师中排名第一。

天子刚登基时,他便上疏弹劾说韩琦,欧阳修身为宰相却不押班。

也因与欧阳修交恶之故,弹劾过章惇,也多次在官家要任命章越时阻挠。

甚至章越还记得那日对方带着警告和要你好看的眼神,那时对方身为御史中丞兼帝师,自己不过是一个讲官而已。

如此再度相逢,此公的跋扈之势不比当年,两鬓也是斑白,六七年间不见,苍老至此早已不日当年。

章越猜到,王陶此番回京叙职,也是看准了吕惠卿罢相,便谋求参政之位,好重返中枢。

但此事要有岳父的首肯才行。

章越与王陶互望了一眼,王陶虽已老迈了,但仍是认出了章越,难免脸上露出些许讶异来。

但时过境迁,章越如今已不是小小讲官了,而是跨入了宰执行列。

章越径直走向吴府的内厅,而这时候王陶则是默默地退至路旁避道,就站在了吴府的花圃的泥地中,而两名随从一左一右地搀扶着王陶。

对方已是上了年纪,站都有些站得不稳了。

章越走过时略微停顿了下脚步,看了王陶一眼,一句寒暄也没有地走过。

宰相礼绝百僚。

王陶见了章越要避道表示恭敬,不管你情愿不情愿都必须如此,否则便是僭越,冒犯了宰相的威严,此乃是严重的失礼。

而章越则不必对王陶回礼,这么走过去就是。

其实当年王陶给自己气受时,章越心底也曾想过日后我如何如何?

如吕惠卿拜相后,指着曾布的随从大骂,也只是吕惠卿。

不理不睬即是以直报怨了。

章越径直而过后,留下王陶立在原地,他片刻后叹道:“此番难入政府了。”

……

章越入吴府后,吴充正在更衣,一旁吴家的下人们连忙上前服侍,端汤洗脸,清茶漱口,捧巾帕的,捧拂尘的,左右打扇子的。

章越看到打扇子的,想起一个段子,说清末慈禧讨厌电风扇,说这个东西声音吵,不宜推广。

为何呢?因为天热时候,随时有几个宫女给慈禧打扇子,从她的角度考虑自是比电风扇便利多了。

吴府的规矩越来越多,仅说侍奉的随人女使,便比以往多了三倍。

不是说吴府养不起,而是令章越感到不自在。

片刻后吴充与章越见面。

吴充当即道:“王乐道欲入政府,便来问我的意思,你以为如何?”

章越道:“我以为王乐道在外即是,当初韩相公和韩魏公推举此人为谏官的,但事后却弹劾韩魏公。文相公曾言此人浮躁,且见利忘义,毫无羞恶之心,最后固然应言。”

吴充道:“然也,王乐道说可上疏弹劾吕吉甫,我看也是罢了。”

章越道:“吕吉甫罢相在即,用是不用王陶都一样。”

翁婿二人数语便将王陶的去路定下。

侍女又奉上吃食。

吴充移了移脚踏上的腿言道:“当年王乐道也是这般狼狈离京,与今日的吕吉甫何其相似,不知多年后吕吉甫能否胜过王陶?”

“之前苏子由上疏,列举吕吉甫兄弟贪墨,并于民间放高利贷之事。邓绾又列举吕吉甫收受富民钱财侵吞田产。”

“这些可使吕吉甫出外,但不能保他是否死灰复燃,万一他回朝,到时候对你不利啊!”

章越吃了口茶道:“还能如何?总不能派人截道,半路杀了吕吉甫吧!真的送他去吃剑吗?”

吴充闻言笑了。

章越道:“本朝政争都是出外为止,当年王乐道在朝时得罪的人不比今日的吕吉甫少,不可轻易坏了制度。”

“我这一次之所以要逐吕吉甫出外,他当初得罪我不过其一,最要紧的还是他坏了祖宗异论相搅的制度,不顾我的反对,罢了冯当世。只要谁坏了制度,那便人人都可以讨之!”

章越的意思很显然,斗争必须有底线,自己不会作越过底线的事。

吴充听了便不说什么了。

片刻后章越又道:“其实吕吉甫的罪证不止那么多,我此番不过让苏子由拿了三分之一罢了。等数月后,吕吉甫知郡了,我便再上疏弹劾,让他再度远贬……再过数月,便再弹劾,令其再再远贬……”

吴充闻言抚须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中。

……

此刻王雱得知天子下旨令吕惠卿出外的消息。

一旁坐着正是邓绾,得到王雱全盘授意,立了大功的他是神采奕奕。

邓绾不仅罢了吕惠卿,还追着上疏弹劾章惇,奏疏里这么说‘尚留章惇在朝廷,医疗疾病,四体而止治其一边,粪便除清除一堂,而尚存一半污秽。’

邓绾这话将章惇比作了大粪。

邓绾一下子去了两个心腹大患,正是高兴,却见王雱丝毫不见高兴之色:“怎么如此便欢喜了吗?有无出息可言?”

邓绾见王雱脸色如此,连忙道:“大郎君,章,吕二人都要出外了!”

王雱道:“出外?焉知吕贼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邓绾道:“大郎君的意思是要贬去岭南?可是本朝已有几十年没有大臣贬去岭南了?又何况系吕吉甫这等宰执。”

王雱道:“没有,也当想办法有。你多想想办法?吕贼一日不除,以后他性子,若他东山再起之时,当初得罪他的人还有好日子过吗?”

“今日他可以罗织赵世居,李士宁之案,以谋反名义陷害丞相。一旦其他日回朝,又当罗织出何等大罪。到时候怕是来俊臣,张汤之流也不如他。”

“斩草必须除根!”

王雱要邓绾斩尽杀绝,这是坏了一直以来相守的规矩。

但邓绾想到吕惠卿为人也是害怕极了,当即道:“大郎君放心,我立即去办!”

第941章 失落的吕惠卿

邓绾走后,练亨甫,吕嘉问二人又至。

练亨甫,吕嘉问言,如今朝臣们连疏相攻吕惠卿后,天子已是下让他今以本官出守别州,没有加观文殿学士,而是被贬离开的。当初冯京出外因郑侠案牵连都有加观文殿学士,可吕惠卿却没有此待遇。

王雱闻言道:“吕吉甫为人你们谁有我清楚?当初他手握大权时,既欲害我叔父,又害了丞相,此事不可算了。”

“我已让邓绾处置,你们二人也需协力此事。”

吕嘉问问道:“邓中丞是怎么打算?”

王雱道:“邓绾胆子太小了,说什么将吕惠卿贬至岭南,也就罢了。既是要去岭南,便真绝了他归路吗?”

吕嘉问吃了一惊,贬去岭南还不够吗?要知道贬官去岭南便与死无异了。

练亨甫道:“大郎君说得是,索性就将吕惠卿下狱拿问好了。”

将宰相下狱拿问?

吕嘉问的骇然已是无以复加了,这是使来俊臣手段么?

却见王雱露出欣然之色道:“说得好,这方才是干大事的,葆光胜过邓绾多矣,他是官越大胆子越小矣。”

练亨甫谦虚地谢过,当初太学之案,便是他向王雱揭发,最后至章越被贬秦州通判。

靠着揭发他人上位,练亨甫已是尝过了甜头。

所以他熙宁六年便得中进士。

至于吕嘉问虽有顾虑,但他知道王雱此人的厉害,于是不甘人后地道:“大郎君此事尽管吩咐我去办。”

王雱点点头道:“谁是聪明,谁是愚蠢,我一目了然,没有人欺得了我,瞒得住我。你们到底出几分气力,办的多少件事,我心底都有账目。”

“但你们放心,我们既要办万世之事,也不会不容你们吃半点亏。”

“谢过大郎君!”

二人走后,王雱走回书房,却见其妻正候在一旁。

王雱见之不悦道:“我正与人商量大事,你怎么又来打搅。”

其妻退了一步道:“我是来看望官人,顺便说一句好似叔叔他……他……”

“如何?”

其妻道:“叔叔他又在骂叔嫂了,说她不忠,我想请你去看看。”

王雱摇头道:“真是不成器的,你禀母亲好了。”

“问过了,但是她让我来问问你。”

“我改日再说说吧,近日有大事不要碍着我和爹爹。”

其妻垂头道:“我知你有大事,可是家中事亦不能不闻不问。还有你也要注意你的身子,别忘了你病还未大好。”

“知道了,我不是与你说好改日再问吗?”

说完王雱合上了门,其妻那凄婉的样子在脑中一闪而过。

不过王雱此刻心底无暇顾及,他一向以大丈夫不近女色为意。与其妻刚成亲时,他倒也新婚燕尔过。

曾赠了一首眼儿媚给其妻。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他忘不了其妻得词时那又惊又喜的样子。

不过成婚一年后,王雱被好友说了几句自己有些沉溺闺房之乐,并心生不喜,有些疏远了妻子。之后又是一心一意辅助其父变法的大业上,夫妻同房也少了。

而王雱也忘不了吕惠卿罗织大狱要害王安石之事。此乃王雱的底线,谁敢不利于王安石,王雱就要致此人于死地。

……

“以本官知陈州!”

吕惠卿自嘲道。

这一次罢相,没得了资政殿学士,还以罪籍之身出外。

这非常不体面。

若是第一次天子肯他辞相,绝不至于如此,但遭到苏辙,邓绾,曾巩的弹劾吕惠卿最后是以罪罢相。

以罪罢相和正常罢相不同,需天子赦之。

去年郊祀时,吕惠卿故意忘记地用郊祀赦例,让天子赦免身在江宁王安石并出任节度使。

官家当即斥吕惠卿说,安石并非是以罪出外,何必赦免其罪复官?

所以尽管是官居参知政事,吕惠卿不仅没有以资政殿学士身份出外,还落了个罪籍。

不过吕惠卿已是很庆幸了,他终于退了,若再晚个数月,说不定连半点体面都没有了。

得旨后,吕惠卿让收拾班房,自己则是对中书颇为留恋。

中书的堂吏知吕惠卿以罪籍罢相,都不敢前来相送。

不过吕惠卿却很大度,临别之际将自己用过的笔墨镇纸等物都赠给了这些堂吏们。吕惠卿在中书时对这些堂吏还是相当不错的,平日没有少给恩惠。

就待下属上,吕惠卿一向赏罚分明,只要给他办事的,绝不吝啬好处,当然敢得罪他的,也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吕升卿见吕惠卿大方地将平日所用贵重之物都拿去赠给堂吏们,不由道:“兄长这些也罢了,那金狮镇纸可是名贵之物,你怎也送了。”

吕惠卿道:“这些人都跟随我一段日子了,平素还算听话,相识一场,赠之无妨。”

顿了顿吕惠卿又道:“再说了,以后身至陈州了,有些事情,我也指望着他们能给我通风报信。”

吕升卿心底一凛问道:“兄长怕是不能善了?”

吕惠卿心道,你想得太简单了,王雱,章越岂会放心自己如此离去,恐怕晚上都要睡不好吧。

吕惠卿道:“如今章子厚也被出外了,朝中也就无人替我说了。想想我自熙宁二年入朝以来结怨甚多,那些得罪过的人,怎能不落井下石呢?”

吕升卿不忍道:“兄长。”

吕惠卿自嘲道:“不妨事,船到桥头自然直。王相公,章度之都是有大才干的人,能与他们作对手,也不算辱没了我吕六。”

“不知以后青史中谈来,这段故事里谁对谁错就说不清了。算了,由那些搬弄文墨的书生去说吧!”

吕升卿道:“兄长所言极是,你在熙宁年间办的大事,岂是那些书生能够看得懂的,说得再多,也不过是信口开河。”

“说得好!”吕惠卿仰头大笑。

说完随从已给吕惠卿整理妥当。

吕惠卿毫不留恋地拂袖而去,也亏得他心情坚韧,竟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政事堂。

吕惠卿径直出宫,路上遇到往日同僚,仍是从容自定地与他们打招呼,丝毫看不出那等被罢相的颓废。

从始至终,吕惠卿没有停留片刻,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一直到走出了宫,上了马车,吕惠卿眼中方才有些湿润,终忍不住挑开车帘一角看了皇宫一眼。

最后吕惠卿叹了一声,重新又放下了车帘说了句。

“此生怕是难回政府了。”

第942章 御前争论

元绛补入参知政事,任命还在吕惠卿罢相命下之前。此举着实狠狠地恶心了吕惠卿一把,如同赶着他走人。

元绛补入二府后。

官家在便殿召二府言事。

大家都知道元绛的事,在三经新义修成之后,王安石拜仆射,王雱拜龙图阁直学士。元绛送了一首诗,陈前舆服同桓傅,拜后金珠有鲁公。

这首歌可谓颇具阿谀之事。

所以吕惠卿还未走,王安石便荐元绛为参政。

此时陈升之,蔡挺都还在称病中,王安石则刚刚病愈,元绛入政府后便继承了王安石,便在官家面前极赞王安石之政,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章越听了不由皱眉,新政数年虽极大地拓宽了朝廷的财政收入,但问题也是不少,现在正是修补以宽民力的时候。

好比变法可以打七十分,你元绛无底线地吹嘘,结果打了一个一百分。

当然这说法,肯定是官家和王安石听了高兴。

元绛今日新任,章越也不愿触之不喜,由他继续说下去,反正官家听了也很高兴。变法是他亲政后最要紧的事,尽管他知道差不多七十分的水平,但有位宰执说成一百分,他也是高兴的。

至于刚刚病愈的王安石坐在椅上,脸色有些苍白,罢黜吕惠卿之事,亦消耗了他不少气力和精力。

所以王安石显得没什么精神。

只见元绛继续道:“先前吕惠卿为参政刚愎自用,多不与王安石商量,之前陕西缺粮,便做主以交子收之。王安石却道,当增以盐钞收之,增发交子怕是妨了盐钞。”

“吕惠卿对曰,交子是钱对,盐钞是盐对,两不相妨。”

“王安石道,怎得许多做本?”

“吕惠卿对曰,只消朝廷能尽出纳交子,民间自信之,自不消作本。”

“王安石道,终是妨碍盐钞,盐钞出少了,朝廷少了课利,出多了便是抵交子之用。”

“吕惠卿对曰,不然,盐有本,每年增减当定量,否则一旦盐少,则害盐政。不如交子行便。”

“安石对曰,既有折二钱,折三钱,再作交子,则弊太多。当改以盐钞。”

元绛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尽是在天子面前批评吕惠卿,捧王安石的。

章越听了一半,却看见官家脸色有些不自然。元绛不知道,交子是钱对,盐钞是盐对,两不相妨是吕惠卿援引官家的言语。更不知道交子之事是章越与吕惠卿的默契。

在执政之事上,章越经常觉得有时候吕惠卿比王安石更开明,政见与自己颇为相合。

比如盐钞之事,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吕惠卿走后,王安石便大量发行盐钞,结果有一年解盐盐池被淹,导致无法出盐,最后导致无数人拿着盐钞却无法兑盐,简直是欲哭无泪。

比如美元曾经实行过金本位,盐钞则是类似于‘盐本位’,交子则是‘钱本位’。

既是本位制货币,发行就一定要克制,特别是盐这样关乎国计民生的实物,一旦信用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而交子本来就是钱,完全可以采用交引所设计的浮动汇率,无论贬值还是增值问题都不会太大。

王安石看不到这一点,而吕惠卿看到了。

从熙宁变法而言,王安石是提供了理论支持,但吕惠卿是实际负责人。所以吕惠卿在实务方面的政治水平比王安石高,更不用说司马光他们了,只可惜老吕……欠厚道。

元绛在这一点无脑支持王安石,反对吕惠卿,也是政治斗争的结果。

政治斗争失败的那个人,无论执政的政策好坏都被完全否定,至于胜利的那方无论对错都得到了完全承认。

王安石对元绛的言语,完全是不表态。

吴充,王珪则是轻易不出言,今日他们也是坐在椅上。

吴充始终在听,而王珪似听得很认真,其实偷偷地在出神。

章越此刻起身离椅,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盐钞不可滥发,这点不能因人而废其言。”

章越终于站出来说话,令官家微微点头,此事他也是支持章越,吕惠卿的。不过他看了一眼王安石,心想你对此事看法一如当初吗?

元绛不知官家的心底的意思,但他今日第一次在官家面前陈词,章越既站出来反对,着实不太给他的面子。

“枢府如今不仅管军器监,连钱引之事也要过问了吗?”元绛则向章越指责,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宽了?

章越则道:“交子,盐钞之事,一年前我曾就此事与吕惠卿商议过,此事元公初入政府怕是还不知道吧。”

章越言下之意,当年我拜端明殿学士时,你官位还不如我呢,论资历你就是这个(比小拇指)。

元绛初入二府,资历自比不过章越,实政经历也很欠缺,他干了三司使还没一个月,结果就失火被罢了。

元绛心道,说我资历不如你,老夫中进士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吧。

元绛道:“如今陕西钱荒绵延至今,便是吕惠卿不肯多出盐钞之故,交子之物实与杯水车薪无异。”

章越道:“恰恰相反,陕西钱荒不在钱多钱少,而在于百姓手中没钱,只要能在陕西行以以工代赈,兼之兴以水利,便可解钱荒之事。”

元绛与章越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元绛问道:“那你说如今陕西钱荒如何解?”

章越道:“要解决钱荒之事,首先发钱,便是增铸钱钞,之前朝廷添了两百万贯交子至陕西。”

“但此举并不济事!”

“那就是百姓没钱,可以向百姓高价收粮或是以工代赈,大兴水利都是良法。”

元绛道:“此本就是丞相之见。”

章越道:“当然还有一法?”

“何法?”

章越道:“那就是废市易司!”

元绛道:“废了市易司,便能解钱荒?”

“能,正所谓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市易司就是与民争利之举,只要废之,百姓自是有钱。”

听到国不与民争利四个字,王安石忍不住色变,这可是司马光的说法,如今又在朝堂上听章越提及了。

朝堂上吴充听了不由皱眉,这吕惠卿刚罢相,章越便在政见之事上与王安石起了矛盾,这真是令人不省心啊。

王珪则感叹心想,这还没消停几天,怕是又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第943章 分歧

议事暂停,官家入内歇息,宫里赐茶汤给宰执们。

元绛坐在吕惠卿坐过的位子上,吴充与王珪正在聊天。

王安石则气色不太好,前日天子以手诏问王安石是否可以召回曾布。王安石立陈不可,在回奏中这么说‘陛下无以其刀笔小才,忘其滔天大恶。盖以论市易司不同而去,其恶之深如此也’。

王安石明白章越今日提废除市易司之事,并非无的放矢,而是有预谋。

如今吕惠卿不在了,那么挡在市易司前的护城河便没有了。

官家这时候要调曾布回京,便是为了废除市易司作打算,所以王安石立即对此进行反对。

尚不是废市易司的时候!

王安石想到这里,看到元绛与章越正并坐聊天,元绛放在茶汤道:“度之,何必替吕吉甫出头呢?他如今已是丧家之犬了。”

章越道:“非为吕吉甫,不滥发盐钞正是我的政柄,当初吕吉甫询我此事才答允了。”

“可是此非中书之意。”

章越道:“那也是无法了,道是如此,中书也要依道而行吧!”

元绛看了章越了一眼道:“度之怎么如此不知变通,如今吕吉甫罢相了,正是去其痕迹的时候。”

章越毫不客气地道:“市易法也是吕六所主张,你为何不罢?”

元绛的意思,吕惠卿罢相了,全面去除他的影响力,证明他之前所为都是错的,这样才是杜绝他回朝的最好办法。

但你要罢也不是废交子,出盐钞啊,当初吕惠卿大力支持的市易法你怎么不罢啊?你搞双标啊!

说完章越侧头凑近元绛,元绛知章越有要紧话说也是侧过头。

章越低声道:“元公托丞相之命任参政,也不必如此费力吧,差不多就行了。”

元绛闻言愠怒,仍不由看了王安石一眼,看他是否有看到这里,然后哼了一声不言语了。

而就在章越元绛言语之际,王安石却站起身来走到廊边,吴充亦跟随上前,二人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官家又重新回到殿上。

这时候王安石起身奏道:“陛下,去年四年至今市易司共收得收息钱,市例钱百万两千七十余贯。”

“提举市易司贾昌衡,吴安持本官各升一阶。吴安持本官乃太子中允,可特旨升为著作郎。”

章越一听心道,老王,这手段可以啊。

为了阻击废除市易司的事,王安石祭出了两个手段,一个是实打实的收入,市易司为国家财政收入作了多少贡献。还有一个就是拉拢了吴充,做了利益上的让步。

当然吴安持也是他女婿,老王买卖也不亏,肥水不流外人田。

官家也是聪明人看了吴充一眼,知道王安石拉拢了吴充一起来反对他和章越要废除市易司的打算。

就连章越也无话可说,自己难道要站出来说自己内兄不是,与岳父对着干不成?

官家道:“既是如此,准卿所奏!”

元绛道:“乞陛下罢手实法,给田募役法!以安天下百姓!”

官家亦是准了。

章越也没有反对。

手实法和给田募役法是吕惠卿在王安石罢相时提出两个新政,不过王安石回朝后,就将此二法给暂停了。

虽说被暂停,但还没废除,给吕惠卿留着点面。

但如今吕惠卿罢相还没两天,两法便正式废除,全面清除影响力,所谓人走茶凉,人亡政息就是如此。

……

离殿之后,吴充对章越道:“我知你要废市易法,但丞相方才与我说眼下还不是时候。”

章越道:“老泰山,天下皆知市易法有病,不是小病,而是大病,日后其患必被于天下,何必为眼前短浅之利,而败坏了商贾。”

吴充道:“此为官僚细故,市易法之弊乃害商。但为何要使商人居末业?因为缺钱了,朝廷不敢先问百姓取,而是问商人取的。”

所以历史上明朝万历皇帝打着收矿税的名义,派出太监宦官向民间收商税。

章越道:“商税取之有法,不可以市易法取之,老泰山可知道如今汴京城里要为营生,必须先向官府借钱,方才允其生意。至于吕惠卿,吕嘉问二人口口声声说,朝廷绝无强行向市商摊派息钱之意。但这话谁都知道是睁眼说瞎话!”

宋朝商税本就不少,真宗时就收入八百万贯以上,不似明朝那样商税收入极少。

而市易法败坏处,在于老百姓必须先向官府借钱,才能获准经营。

市易法的利息钱是二分,而为了达到嘉奖赏赐,执行层的官吏们不仅权力寻租,而且强行放贷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最后还不起市易钱破产的百姓不计其数。

到了元丰年时,开封欠市易务钱的有两万七千多户,共欠钱两百三十七万余贯。

吴充叹道:“那又有何法?”

市易法初衷要打击的大兼并家,其实都有官僚层面或皇亲国戚的皮保护着,人家好着呢,至于底层百姓也是妨碍不到。

最苦的便是中间这个层次,也就是小商小贩。

这些人要造反没胆子,上面也没有人罩着,所以就悲催了。

这就是柿子拣软的捏。

吴充道:“贤婿,自汉武帝以后至今,便用儒法两家。官员用儒,帝王用法,是谓一阴一阳,便稳了这个天下,至于其他的也就顾不上了。”

章越听得明白,自古以来皇帝基本爱惜民力,所以皇权一定程度上是保护了底层百姓,同时代表了国家的愿景和长期目标。

而儒家则是为官僚集团代言,在一定程度上对抗了皇权的恣意妄为和肆无忌惮,同时代表管理和治理天下。

但是在二者之间呢?

既不是官,也不是民,他们呢?

他们既希望皇帝通过变法来破除既得利益者的优势,给予他们一个上升的通道。但又往往成了市易法,青苗法的真正受害者。

章越听了吴充说完,知道他老人家多年为官,当然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打消章越废除市易法的打算。

如今章越也意识到自己与王安石的分歧其实还是不小。吕惠卿此人看事很准,他走了以后,恐怕老王下一个就容不下自己了。

就如当初冯京他与吕惠卿之间的护城河一样,吕惠卿何尝不是自己与王安石间的护城河。

出宫后,章越对陈瓘道:“你替我走一趟,送封信给吕吉甫!”

第944章 赠词予卿

罢相出外的诏令已下。

官家在诏书中的吕惠卿道,朕不次拔擢,预谋政机(对你吕惠卿着实不薄啊),但你却不能以公灭私,为国司直……言者交攻,深骇朕听。可以本官守陈州。

诏书虽是简短,但乃官家亲手所书,从中吕惠卿不知天子对他是真有情,还是没有情。

从章越回朝,到了沈括叛之,再到蔡承禧弹劾,最后苏辙,曾巩,邓绾弹劾皆到。便是言者交攻,直至罢相。

不过短短月余间的事而已。

得了诏命后,吕惠卿以为自己平日的罪人太多,无什么人上门看望相送。

但事实出乎意料,似马上出京的章惇,邓润甫,李稷等都上门看望。

特别是章惇,王安石复相之后,似元绛等原先投靠吕惠卿的新党官员都着急着和吕惠卿划清界限,似邓绾这般甚至还公然倒打一耙。

唯独章惇之前对吕惠卿如何,今日依旧如何,丝毫不为众论而改。

吕惠卿对章惇深感欣慰,疾风知劲草,章惇可以改名为章劲草了。

吕惠卿对章惇道:“子厚,你本是三司使,如今被贬湖州,可谓错过了大好前程。”

章惇道:“丞相回朝后,执政略显保守,除了三经新义修成外,不见当初的刚执,实负了拗相公之名。”

“其实在章某看来吕公执政胜过丞相,这也是为何章某一直支持吕公之故,而非其他。”

吕惠卿点点头道:“我与子厚在政见上确实多有不谋而合之处。可吕某之败并非输在权谋不如于人,而恰恰是输在政见上,输在了国是之上。”

章惇道:“吕公这治理天下,岂有一蹴而就的道理,当今便是拘泥于异论相搅治天下,而失了为政理民的虎气。”

“顾虑当扫在一旁,虽千万人吾往矣!”

“说得好!”吕惠卿忍不住击节而叹,“此道理不说新党之内,便是天下又有二三子可以明之?”

吕惠卿心道,可惜子厚这般大才,没有施展的余地。随我一同被贬了。

章惇起身道:“吕公,昔廉颇落魄门客皆散,又起为将。其门客复来便道,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

“章某虽在湖州,却愿随时听公吩咐!”

说完章惇洒然而去,吕惠卿目送章惇离去,对吕升卿道:“这章七是可以宰天下的!”

吕惠卿送走章惇后,换了常服到平日常往的茶肆中坐了坐,听了会读书人议论庙堂大事。

临走时,吕惠卿给茶博士一块银饼。

茶博士都惊呆了连道:“这位客官,使不得,使不得。”

吕惠卿笑了笑道:“你答我一句,吕惠卿是何许人也?”

茶博士心道,吕惠卿不是奸臣吗?

但茶博士何等机灵人,心想此人莫非是他亲信或亲戚。茶博士道:“吕公丹心为国,或许因世人愚昧,故不解罢了。”

吕惠卿也知对方言不由衷,却也很受用道:“我明日就要离京了,看在多年情分此赠予你!”

说完吕惠卿负手离开茶肆。

“真是古怪人。”茶博人愣神了一会言道。

离了茶肆后,吕惠卿与吕升卿走在大街上。

却见一群公人围在一户人家门前。但见公人用大枷拿了青壮男子数人,并推搡地走出家门,随后妇人和孩童追出,抱住要被拿走男子的大腿大声哭泣。

“求求端公,饶我家官人这一次吧!”

公人骂骂咧咧地道:“饶了你,又有谁饶了我。你们息钱都已欠十日不还,要我如何宽限?”

“咱们已在想办法了,但是这些日光景不好,货卖不出去。真的没钱,实在还不起。”

“还不起就拿你的屋子来抵,不行,就拿你这几个儿女来抵。”

……

左右路人见此都是不忍。

“这市易法真是催人命哦。”

“不贷钱,便不让你营生。贷了钱,却又还不起。”

“要怪就怪那杀千刀的吕相公吧!”

吕惠卿站在一旁听了脸色一变。

吕升卿道:“兄长,不和这些没见识的小民计较。”

吕惠卿摆了摆手道:“愚兄生平最恨人言语我的不是,但这一次就算了!让那些公人将人先放了,不要坏了新法的名声。”

吕升卿让一名随人去公人说项,自己对吕惠卿道:“是兄长,这市易法本是良法,都给下面这些官吏用得差了,但也不是个个如此。”

吕惠卿冷笑道:“这话还是让章度之与王介甫去争吧!”

“这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片刻公人得了言语已是放了,一家老小不知是谁放了他们,围在一处爹娘儿女们抱头痛哭。

……

吕惠卿回到府里。这宅子是他问人租下的。

吕惠卿执政日子短,所以没什么家产。他为官倒是清廉,只是对几个弟弟却是睁一眼闭一眼。

如今要走了,吕惠卿也要命随从要将家宅内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给人家。

这时候吕温卿道:“兄长,章度之派人来送一封信给你。”

吕惠卿接过信问道:“送信人在哪?”

“正在客厅,此人名叫陈瓘,也是建州人士,谈吐很是不俗,不过以往没见过。”

吕惠卿琢磨道:“章度之派了生面孔来我府上送信,是不愿让他人知道,他与我有所往来。想来他与王介甫又闹翻了,故向我示好来了!”

吕升卿,吕温卿闻言不由微笑。

吕惠卿拆开了信,但见信首写了一首词。

汴河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信看到半截,吕惠卿暴怒而起,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什么泰山崩于前不动于色,什么几十年涵养气量,此刻瞬间都皆化为乌有!

但见吕惠卿手指着南方破口大骂道:“好你个章三!”

“建州小儿!”

“实乃匹夫也!”

吕惠卿一键三连后大骂,就是老家俚语脱口而出,对着章越好一阵大骂。

吕升卿,吕温卿面面相觑,他们几时见得兄长如此失态过。

吕升卿,吕温卿从地上捡起信看过章越那首词,也是差一点没缓过来,几乎当场气晕过去。

“这寒门竖子,我吕温卿与你章三不共戴天!我撕了你。”

见吕温卿欲撕信,吕升卿连忙道:“莫撕,信还有后半截呢!”

第945章 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信还有下半截……

吕升卿展信读之:“公有三疾忌能、好胜、不公。此词早晚服之一帖可解沉疴。”

“试问公早听我言,何至于此?”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不可不知。”

“人生如梦,白驹过隙,公逐越出京犹在眼前,今送公出外,再赠一词扯个直。”

吕惠卿听了略有所思,展信又看了一遍,沉吟半晌。

吕升卿道:“兄长,章三何意?”

吕惠卿道:“立城下之盟是也!送信之人何在?”

……

陈瓘坐在厅中喝茶,自为章越的元随后,他一直在章府中做事。

但没料到章越这一次让他来见吕惠卿。

虽说不一定能见到,但陈瓘早听过吕惠卿的‘凶名’,心底也不由忐忑。

片刻后,陈瓘见一位身形消瘦,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负手步出。

陈瓘心道,此人便是吕惠卿?看似浑不起眼,哪能想到此人曾权倾一时。

陈瓘仓皇起身行礼,却见对方伸手虚扶道:“同乡后生,无须多礼。”

陈瓘坐下后,下人又给自己换了新茶,吕惠卿问了陈瓘故乡风土人情之类的话,他都一一作答。

说了一会话,吕惠卿道:“我与章相公相识多年了……他让你来此有什么交代?”

陈瓘道:“只让我送信,并无其他交代。”

吕惠卿道:“是吗?”

陈瓘道:“章相公交代说吕公乃当今第一聪明人,与他说话当有一说一,不可有半句隐瞒。”

吕惠卿失笑道:“那我问你,外间有人道我吕惠卿乃李林甫之辈,你却以为我何人?”

陈瓘道:“章相公说吕公才高无人及之,这一点上若称林甫,在下看来其亦有所不如吕公。”

吕惠卿自负才高,但听章越如此称赞自己也是高兴。

“那我比章相公如何?”吕惠卿问道。

陈瓘道:“章相公虽身居高位,但仍不失赤子之心,少年之心,这是陈某以为最为难得之处。似天下官员虽多,但如章相公这般没有第二人。”

“但对吕公而言,陈某以为私心颇重,称不上君子。”

吕惠卿失笑道:“朝堂上哪有君子可言。你要找那等君子,别说今人,古人也没有。”

陈瓘问道:“当真一人也没有吗?至少书中圣贤……”

吕惠卿道:“未仕前有,出仕后无。”

“何为为政之道?在于先强人所难,后半推半就,终心悦诚服。”

“盘庚迁殷,众臣贪图安逸,皆不肯为之。盘庚威逼利诱而成,这是君子可以为之吗?”

片刻之后吕惠卿道:“昔蔺相如让路廉颇,天下共仰之。可惜吕某不是蔺相如,请转告章公,我吕某日后必有报答。”

陈瓘神色难看,他被吕惠卿一顿数落,讨了个没趣。

他站起身来走到庭院外,正巧见庭院里有几个孩童持一纸鸢跑过,道:“吕公,在下有一首诗赠公!”

吕惠卿冷笑章越一首词赠自己,你陈瓘又有什么诗赠来。

“且说来听听!”

陈瓘指着孩童把玩的纸鸢言道:“因风相激在云端,扰扰儿童仰面看。莫为丝多便高放,也防风紧却收难。”

吕惠卿闻言大怒心道,此子刻薄之处也是不遑多让章越。

吕惠卿本有怒色,但仔细一想此诗中确实说得有道理,有台阶下便下,莫要到风紧难收之时。

想到这里吕惠卿收起傲慢之意,正色道:“莹中留步!请上座!”

陈瓘反而对吕惠卿佩服,对方真乃聪明人。

何谓聪明人?遇到别人的批评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面子,自尊心,而是考虑此话有无道理。

吕惠卿道:“莹中,说话颇有禅味。”

陈瓘对吕惠卿道:“在下也是修道之人。”

吕惠卿笑道:“修道之人?我曾听一句话,宁搅三江水,不动道人心。”

陈瓘一愣,他没料到吕惠卿居然和他在这里谈玄说禅起来。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要打扰修道之人的清静之意,但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吕惠卿道:“此话的意思,这世上有人是不能惹的,你宁搅三江之水,都不可惹了他不喜,否则就应了劫数。”

“今日听莹中说来,这章相公便是吕某所云的得道之人。吕某一向自负,如今也自承当初不该招惹章相公。”

吕惠卿叹息,他如今明白这世上有些人确实不能惹,好似因果循环,不论怎么样,你惹了他,就会自讨没趣。

你所为之种种都会报在自己身上。

你说沾染因果也好,说是迷信也好,反正就是那样。此世上总有人你惹不起。

人都说科学尽头是玄学,其实为官之道尽头才是玄学。

宋朝两万多官员,你凭什么为宰相?

真是能力才干吗?开玩笑,吕惠卿年轻时见过多少天纵奇才,这些人最后到哪里去了?

所以官越高,越是有高处不胜寒之感,越来越相信自己能有今日,是冥冥之中有天意的。

吕惠卿自嘲惹了章越,所以才走了下坡路。

陈瓘心道,吕惠卿还是不服气被迫出外输给了章越。他不肯承认自己哪里错了,而是怪自己输给了运数。

陈瓘道:“这句宁搅千江水,不动道人心,陈某没听过来,也不敢评论。”

“陈某记得章公曾对我说他曾最敬仰的人便是诸葛武侯,我问他诸葛武侯名气胜过于功业,为何位列房杜,张良萧何之前,为千古第一名相?”

“章公言道,诸葛武侯一生不靠耍弄阴谋手段,不靠攀龙附凤,不靠残酷暴戾,凭得是光明磊落,天下为公,也能将国家,将天下治理好。”

“为官之道并非只有耍弄阴谋手段才行,不是自己卑鄙无耻,便道其他为官之人也是各个如此卑鄙无耻!此实在脏了人心!”

“所以吕公的话,陈某不认同。”

说完陈瓘面色涨红起身长揖,而吕惠卿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吕惠卿道:“章相公身边随便一名元随便有这等见识,吕某实不如之。你回去转告章相公,吕某与他十几年交情,恩不相负,怨也不相负。”

陈瓘道:“那在下多谢吕公!告辞!”

陈瓘走后,吕升卿,吕温卿从屏风后上前,见吕惠卿立堂中犹自看着庭院中孩童玩着纸鸢。

“其实焉有什么朱楼起,朱楼塌。我吕惠卿恰似这纸鸢,因风相激而腾九天,最后还是要落下来的。”

吕惠卿脸上颇有释然之色。

吕升卿道:“兄长,元绛前日上朝提议废除手实法,给田募役法。”

吕惠卿冷笑道:“元绛安敢坏我政柄?必是王介甫属意而为。”

吕温卿哼了一声道:“没有兄长弼佐,王介甫一人哪能成事?如今……功皆归他一人拿去,过都由兄长担之。要论变法之功,兄长不逊于王介甫,但天下人人都只以为兄长是王介甫部属。”

吕升卿道:“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王介甫执意如此,我等无可奈何,由他去为之!试看日后王介甫如何收场?”

吕惠卿道:“算了?此事必当上疏陛下,让天下人论一论看看谁曲谁直!”

吕升卿连道:“兄长,王介甫最恨人评论,之前改三经新义尚且如此,又何况如此申辩,这与弹劾王介甫无二!”

吕惠卿决然道:“这一口气从他复相起,我便一直忍到如今。”

“我素信有仇不报非君子!!”

看着吕惠卿持笔,吕升卿,吕温卿皆一并跪着求道:“兄长,此疏一上,你便再也回不了汴京了。”

“不回便不回!”吕惠卿道。

当即吕惠卿在堂上写了一封奏疏,将自己与王安石交恶经过,以及政见不同的细节无一不细细写在奏疏上。

此奏疏一上,代表着他与王安石正式扯破了脸。

在批评着王安石同时,又捎带了批评了吴充,王珪,吕嘉问,练亨甫,王雱,元绛等人,几乎将与他结怨的人都数落了一番。

但奏疏里却不提章越,章惇二人半句,上疏后吕惠卿踏上了往陈州的路。

吕惠卿离京之日。

章越早已收到陈瓘对吕惠卿回复,从枢密院回府之后,章越登上府里看街楼目送陈州方向。

一旁陈瓘道:“相公,平心而论,王介甫变法免役法来自韩相公,方田均税法来自欧阳永忠,而在后来的具体施政上大体由吕吉甫来主张。”

“熙宁七年,郑介夫上疏至变法差点失败,是吕吉甫站出来力挽狂澜。他对新法实有存亡绝续之功,可是世人只知丞相,当吉甫出自其下,为其部属,着实可惜了。”

章越点点头道:“说得是,新党之内人才济济,吕吉甫,曾子宣,沈存中,章子厚,王元泽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但吕吉甫能居王介甫之副,可知其才又胜过他人一筹!”

“若我当初投靠了王相公,恐怕也难出头吧。”

新党人才多,内部竞争也激烈,似吕惠卿,曾布,邓绾,章惇,沈括相互搞来搞去,斗争太残酷了。

陈瓘道:“相公是在惋惜吕吉甫吗?”

章越笑着摇摇头道:“非也,我是想说一个道理,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陈瓘目光一亮道:“如今吕吉甫一去,临走又这么一闹,令丞相威望大减!当是相公脱颖而出了!”

ps1:诸葛武侯的评价摘自知乎用户新征途的回答。

ps2:历史上吕惠卿并没有上疏,但对王安石和同僚不满的话,全部面对面第告诉了官家。此事促成了他罢相。当然吕惠卿是故意如此为之,他当时是一心想走。另外历史上吕惠卿和元绛关系还是挺好的,本书写人物故事五分有史可依,但元绛故事为杜撰,不可当真。

第946章 探病

章越已在枢密院理政两个月。

枢密院虽是总领天下兵事,但实际上不直接掌管军队,禁军是由三衙统帅。

这目的是相互制衡,以此消除了唐中期以后两百年之兵祸。

当然中书与枢密院的关系理论是各管各的,中书主民事,枢密院主兵事,但事实上办不到,中书经常插手枢密院事,而枢密院对关于兵事的民政也权参与。

但总体还是中书管得更多。

而且碰到是王安石这般喜欢事事拿主意的宰相。以前文彦博,吴充任枢密使的时候,宋神宗常常越过枢密使与王安石商量军政。

譬如新法中的保甲法,户马法,将兵法都是王安石拿主意的。枢密院承旨李评与王安石不和,便被王安石罢去。

熙河开边时,章越为了避免天子微操战局,也是以主动认错的方式和王安石打交道。

有一次王安石也是太过分了,枢密院的文彦博,吴充,蔡挺索性都不去枢密院办事了,直接将印信送入中书,你王安石一个人拿主意好了。

之前王安石养病时候,章越身为枢密副使还能宽松一些,在军政大事上拿主意,但王安石回朝后,又恢复了枢密院大事小事都向中书汇报的制度。

这对于章越而言当然是非常不悦的事情,而在这时候吕惠卿的弹疏令王安石颜面扫地。王安石因此被气得不轻,再度称病在府里调养。

原先一直病得不行的枢密使陈升之,以及枢密副使蔡挺突然间一下子身子就好了,一并‘强撑病体’回到了枢密院视事。

原先负责枢密院事的章越和曾孝宽对于两位枢密使带病工作,轻伤不下火线的工作态度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是章越再度看到了陈升之,也是他入枢密院后第一次正式看到他。

其他时候,陈升之在与不在几乎没差,因为枢密院都是听中书的意思办事,陈升之完全可以不用拿主意。

至于陈升之与王安石二人的关系,也可以用貌合神离四个字来准确形容。

陈升之坐在属于枢密使的位置上道:“我料到吕吉甫此人靠不住,这一番离任人人被他批得颜面扫地。幸亏老夫正在养病,他倒也是顾念于同乡旧谊,这才口下留情。”

蔡挺在旁道:“以往王相公还未罢相时,他尚未出声,吕吉甫便承其意思,将一二三四五地道个七七八八,且是事事奉承。如此他这一走,本将与丞相的陈年旧事尽数道出,实在是过分了。”

陈升之道:“如今吕吉甫索性扯破脸,着实令人始料不及。听闻丞相被吕吉甫这么一气,身子更差了。”

蔡挺忽对曾孝宽道:“鲁公(曾公亮)的身子还好吧!”

蔡挺这话看似突然,其实是在问曾公亮有无可能复出。

章越心想,蔡挺是曾公亮的姻亲,怎么会不知曾公亮身子好不好呢?这也是透一个信息出来。

曾孝宽道:“家父身子不太好,以前还能坐一坐,如今什么气力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床上。”

蔡挺点了点头道:“鲁公的身子着实令人挂念。如今中书乱作一团。”

这时内侍给陈升之端来一碗汤药,浓重的草药味道弥漫着整个枢密使厅。

陈升之喝下汤药后调整了一个坐姿对众人道:“老夫如今啊,全靠这一碗汤药续命,两个时辰都要服一帖,甚至夜里也要吃,否则便全身疼痛。”

顿了顿陈升之道:“我身子不太好,本欲不太管事了,但如今丞相的身子不好,中书又出了那么大的事。咱们还是要将枢院的事自己管好。”

“以后各房的承旨公事,文书抄录一份,送给我详细看过,必须有我和中书的批复,方可用印。无论我是否人在院中。”

章越一听心道,好嘛,本以为吕惠卿这一搞,王安石威信大损,让自己增加一定权力的空间。但别人也想到这一头了。

枢密院对中书指手画脚早有不满,陈升之其实被架空很久了。

这一次见有机可乘,陈升之都病成这样,也出来争权了。

曾孝宽道:“是,我立即与各房承旨和副承旨说一声。”

枢密院下辖十一房,以往都是绕过陈升之,直接向中书奏事。

蔡挺道:“是极,是极,还有掌握司法的刑房,以及招军捕盗的广西房,还有管辖各路都头以上功过的兵房,这些可不必再报中书商量。”

曾孝宽迟疑道:“这不太好吧,以往已成了惯例。”

陈升之道:“不妨,不必再拿这样的事扰烦中书,咱们也要自立为之。度之以为如何?”

章越一直不说话,但他也是支持陈升之出面打对台。

章越道:“一切听枢相决断,我没有异议。”

陈升之满意地点点头道:“我与蔡枢副身子都不太好,以后我们不在院中,各房的事你多拿主意。”

离开枢院后,章越想了想对唐九道:“往丞相府一趟。”

当即章越前往王安石府上。

以往他与王安石关系并不好,不过与吕惠卿,曾布关系倒是不错,所以也是通过他们二人来与王安石传递一些消息。

如今曾布,吕惠卿二人都不在朝中了,有些事便要自己上门。

虽说在市易法的意见上,以及中书插手枢密院事权上,他与王安石有所冲突,但这并不妨碍章越上门探望王安石病情。

经过禀告后,是蔡卞亲自接待了章越。

曾布,吕惠卿叛去后,王安石身边也是很是缺人,连女婿也调回京里了帮忙了。

章越心想有了蔡卞,就又有了一个与王安石保持联系的渠道了。

之后蔡卞带着章越前往探视王安石。

走到门前时,几名御医则是刚走。看来官家也很关切王安石的病情,让御医前来诊断。

到了房中后蔡卞退了出去,章越看着王安石半靠在床榻上,脸色黑中带红,气息微微有些短促。

“章越见过丞相!”

听到章越的声音,王安石指了指床榻边地凳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章越入座后对王安石道:“吕吉甫突然上疏相攻,此事实是令人诧异万分,我对他在疏中历数与丞相过节之事实感不齿。这并非君子所为。”

王安石听了章越露出迟疑之色,仿佛在问你这话是真心的吗?

第947章 妥协和商量

卧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汤药味,甚至还可以看到王安石衣裳上还有点淡淡的污渍。

床榻上没有公文,只放着几本书卷,其中一本王弼所注释的《老子道德经注》。

即便身在病中王安石也是手不释卷。

听了章越坐在榻边道其来意,王安石略有所思。

章越方才这话表达两个意思,前一句就是我很震惊,因为我对吕惠卿弹劾你王安石的事,一无所知,并没有参与其中。

后一句话的意思,就是表态,吕惠卿对你的批评,我是完全不支持的。

这话不能打消王安石的疑虑,可是绝对有必要。

吕惠卿这么一搞,所有人都是灰头土脸,但吕惠卿没有放过别人,却唯独放过了章越。王安石会怎么想?

这时候必须解释清楚。否则王安石会怀疑,好你个章越,你是不是又和吕惠卿搞在一起了?

王安石道:“度之与吉甫之前一向处得来吧!”

章越道:“在下与吉甫常有来往,但从去年回朝后,已是各行其道了。”

王安石道:“但在交子,盐钞的事上,吉甫还是支持你的嘛。”

章越听了王安石这话心底不爽,当即顶了回去道:“丞相,恕我直言,不仅是吕吉甫。数年之中,你用人失察并非一次两次了。”

章越此言一出,饶是王安石也经不住,脸色也是黑里透出微红来。

章越道:“丞相,是在下失言了。”

王安石道:“无妨,友贵直,私下里你直言相告,老夫并不介意。”

王安石的胸襟和气度还是有的。

不过先是曾布,后是吕惠卿,变法派二号三号人物先后离弃王安石,如今再加上沈括和章惇,这时候不说章越了,天子和满朝官员也会怀疑你王安石的用人。

对于君主和宰相而言,其他事其实都不打紧,最要紧是要会识人,用人。

王安石道:“论识人,我不如仁宗皇帝多矣。对于度之你,老夫何尝又看得明白。”

说到这里,王安石咳嗽起来,章越连忙上前捶其背。

王安石道:“用人太急,太速,不经历练而用事,是老夫之弊。”

章越道:“丞相所言极是,还是用久练宦事的官员才是妥当,骤然从下提拔的官员,缺乏用事的历练。”

王安石点点头,要启用现有且富有经验的官员,而不是再从下面火线提拔了。

吕惠卿在给天子上疏里是怎么批评王安石的?

他说自古以来只有皇帝才被人隔绝内外,人情难通,这才听信谗言。没料到王安石也听信谗言,每日只被吕嘉问,练亨甫几个围合了。练亨甫东面一向只守却王雱。吕嘉问才不去,便守却王安石,其余人更下言语不得。

这些都是吕惠卿的原话。

其内容描写得绘声绘色,朝中大臣听了会心一笑,对于其中虚实自能分得清楚。而那些连官家,王安石的面都见不到的小官,都是抱着一群吃瓜群众的心态,看了之后心道,哦哦哦,原来这些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也就是这个样子的嘛,不过如此嘛。

所以不仅王安石,王雱,练亨甫,吕嘉问也一并遭到官员们的批评和质疑,你们这些人的官位就是这么来的?难怪升官速度称得上一飞冲天。

由此可见,吕惠卿这一疏,就如同茅坑里丢炮仗,恶心了所有人。

在王雱,练亨甫,吕嘉问就如此被质疑,同时王安石也明白,新党中治理国家,还是吕惠卿,曾布,章惇可行。

而这些人则不可行,一则他们无法与那些大臣们共事,别人都不服他们,二者比起治理国家和天下,他们更喜欢清理自己不喜欢的人。

王安石道:“这些年朝政都是我与令岳和王禹玉共事,我也打算启用些之前出外的大臣。当年老夫有些意气用事,其中亦有小人挑拨。”

章越一听,心道哦地一声,小人就是吕惠卿嘛,吕惠卿如今最胜任的就是背锅的角色,人人都朝他身上甩就对了。连王安石也不例外。

但仔细一想就知道王安石能说出这话来实在是太难的了。

王安石是拗相公,要他改变主意,比什么都难。但是他能做出这样让步已是不容易了。

仔细想想也明白,吕惠卿走后,加之他这么一闹,令王安石和新党名声和威望都受到不少损失。

这时候王安石不得不做出点妥协来,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这时候必须是团结人的时候。

章越惊喜地道:“丞相放心,老泰山必愿与丞相共渡难关。似吕晦叔(吕公著),韩持国(韩维)都是丞相故交,可否启用他们?”

嘉祐四友之中,抛开司马光不谈,章越在王安石面前推举了吕公著,韩维二人。

听章越提到这二人,王安石露出迟疑之色。

王安石没有直接答而是反问道:“是三司使的人选,你有什么人举荐?”

章惇被罢后,三司使空缺,不少人都望着这位子。

章越道:“陛下意属沈存中,可使他为之。”

王安石不置可否道:“要调和上下难矣。若非新政还需维持,老夫早已辞去相位了。”

“说说你的事吧,我知道度之一直欲废老夫制定的市易法!”

章越来了个默认。

王安石道:“市易法之弊,老夫这几年也看到了,非不欲废而是暂不能为之。你看萧禧回去后,契丹大军压境。而交趾蠢蠢欲动……已是得寸进尺,实已到了不容姑息的地方。”

“我当奏请陛下,颁布征南诏书,到时候兵火一起,花钱便似流水一般。市易法一年数百万贯所入,废不得。”

章越道:“可是早晚还是要废之。早废比晚废好。”

王安石闻言皱眉,他已给了章越足够暗示,但他怎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对章越不懂事之举,王安石颇为不悦问道:“对辽国你有什么主张?”

章越道:“攻不可持,当以守为主。但一旦我朝与交趾交兵,无论胜败,辽国都会起而势而入之心。”

“是否需割地?”

章越道:“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割地。道义在我,必须严辞回击辽国无理请求。”

王安石道:“你率军平了青唐,以此威震西夏,你来主持与辽国的谈判再好不过。”

“之前陛下曾问我出兵交趾的人选,似有用你之意,但我看来辽国之事大过出兵交趾,此时当由你来主张。”

章越清楚王安石的立场,他的言下之意是可以对辽国进行一定让步,甚至割地来满足辽国的野心,用换取的时间攻打交趾,以及进行日后平夏之事。

不过王安石担心此举会遭到朝中主战派的反对以及天子的不满。所以他打算在此事上启用自己,同时也是暂时避开在国家大政上二人的意见分歧。

章越问道:“不知在此事上,丞相愿给在下多大的主张?”

王安石道:“河北,河东的军政之事,你可尽与我商量。”

章越道:“此事且容我想一想,在下告辞!”

这一次探望王安石,章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得到了王安石相当程度上的让步。

一个是对启用当初反对变法大臣的同意。

还有一个对河北,河东军政大事的支配权。当然此事章越没有立即答允,他还要回去与吴充商量一下。

章越起身后,王安石作了从病榻上起身的样子。

章越忙道不敢。

王安石重新躺下后,便让次子王旁送章越出府然后对章越道:“我与冲卿都上了年纪了,度之可多担起事来。”

章越道:“丞相言重了,你好生保重身体,国家大事需你来操劳。”

王旁送章越出门时,本欲送他从人少的小门离开,但章越却道走大门好了。

王旁闻言微微诧异,但还是答允了。

从大门离开时,遇到不少看望王安石的官员。

众新党的官员看到章越都是很意外,心想他不是与王安石不和,怎也来探视病情。

不过章越若无其事地离开,然后几名新党官员起身,谨慎地向章越行了礼。

也有数人体会出,在吕惠卿上疏攻讦王安石这个关头,章越主动来探望王安石又意味着什么,代表着什么。

章越离去后,王雱进入了王安石的卧房。

却见王安石已是离开病榻,正负手立在窗边看着庭院中景致。

王安石确实身子不太好,但病到站不起来的那等程度也是给外人看的,这是虚虚实实。

王雱略有所思,其实从王安石让王旁送章越出门,便知二人会谈有一个不错的结果。

王雱看向窗外道:“章度之是真正的聪明人,哪似陈升之和蔡子正都这把年纪了,还看不明白。”

顿了顿王雱又道:“可爹爹这一次吕惠卿上疏相攻,其中怕是也有章度之的份。”

王安石道:“此事非章度之可以主张的。”

王雱问道:“那是何人授意?”

王安石道:“你说曾布,沈括先后叛之,是谁的授意?”

“难道是官家?”王雱不可置信。

王安石道:“吕惠卿上疏相攻也是承了官家的意!”

王雱又惊又怒问道:“官家是要如何?”

王安石没有答,而是再度看向窗外。

Ps:本书的史料多采自宋史和续资治通鉴长编,这二者的立场都是反对新党的。所以导致本书摘抄一手史料的时候,黑新党的地方比较多,但手边又没有其他史料,只能如此了。

第948章 翁婿主张

对于对抗辽国之事,章越是有把握的。

另一个历史上,为了对付西夏,宋军这时候还在青唐与鬼章和董毡二人鏖战。所以为了避免两面受敌,所以割让了数百里领土给辽国,以换取和平。

但现在鬼章已经见鬼,而董毡则亲至河州城下见李宪,表示正式归顺大宋之意。如果不是路途遥远,身子又不太好,董毡甚至还想亲自至汴京见天子。

不过阿里骨已是两次抵达汴京拜见了官家。

官家对他进行了承诺,便答允考量在青唐城设立市易司之事,同时每年向青唐采购五千匹战马作为陕西,河东宋军用马。

如今青唐已是被紧紧笼络在宋朝的一边,成为制夏战略中的一道藩篱。而忌惮于宋朝随时可以从青唐出兵攻打凉州城,西夏也是对宋朝放低了姿态,不断遣使纳贡。

所以章越颇有底气,他有信心将与辽国达成比历史上更有利于宋朝的协议。

不过眼下他当最先找到老泰山商量此事。

老泰山近来的处境不太好,吕惠卿临走时那一喷是如何言语的?说吴充虽与之(王安石)小异,特自固之计尔。

话说回来,老泰山官越大也向越王珪他老人家看齐了。

当年因提议免役法,被王安石,韩绛同时赏识进入了宰执团队,熙宁七年章越回朝后,老泰山的政见是愈发的保守,至少当众上不与王安石唱反调。

不过官位确实越来越高,果然‘自固’颇有成效。

章越至吴府上时,老泰山正沉着脸与吴安持说话。

章越听十七娘说,吴安持之妻王氏本不得李太君欢喜,如今更是矛盾日增。

王氏很有才情喜欢写诗,经常伤春悲秋。流传出去后,外人还以为李太君是在苛待媳妇,然后又牵扯到王安石与吴充间的政见不合。

宰相门第自是非多,王氏是宰相女儿,也是宰相儿媳,一举一动都颇受人瞩目,兼之吴府下人众多,容易传小话出去,稍不留神就成了汴京达官贵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吴安持很显然是被吴充训斥了一顿。

章越看到吴安持垂头丧气地离开,见过吴充。

吴充余怒未消道:“帷薄不修者,必簠簋不饰。三郎你要以安持为戒。”

章越称是,随即想到上次去青楼时,莫非碰到的是假人不成?

吴充当然是希望吴安持能管好王氏,这时候他与王安石关系非常敏感。他们不仅姻亲,还是宰相的一二把手。他们的关系关乎中书的和睦,吴充不愿在这时与王安石失和。

章越当即向吴充说了方才去王安石府上探病的事。

吴充关切地问道:“介甫的病到底如何?”

章越道:“丞相身子确实不好,但却非病至不能理事的地步。”

吴充道:“我也听宫里御医说过,介甫理政应是没有大碍。”

天底下最关心王安石身体的人,一个是官家,紧靠其后的就是老泰山了。

吴充听说王安石病情与自己所料无二道:“你说他愿推举之前因反对新法出外的官员回朝?”

“正是,小婿推举了二人,分别是吕晦叔和韩持国。”

吴充满意地道:“此二人很是恰当。”

吕公著,韩维这两个人选不仅王安石可以接受,章越,吴充也可以接受,他们若能回朝,也可构成吴王之间的一道防火墙。

吴充顿了顿道:“但是我看不容易,若吕,韩二人回朝,介甫又会怀疑我有私心了。你看政府之中已是有我们翁婿二人,加上吕,韩,那风向便转了。”

章越道:“小婿可以出外……”

“出外?”

章越当即与吴充说了,王安石要用自己组织河北,河东军政大事,并准备与辽国谈判。

一面是做好宋辽开战的准备,一面还是力争通过谈判解决问题。

吴充点点头道:“也只有如此了。”

顿了顿吴充道:“之前萧禧离朝,正是老夫负责此事,介甫多次责老夫对辽之事让步太多,露了底牌,只求将契丹泛使用送出京去,却让辽人小看了本朝。”

“如今他易你取代老夫,是希望你能够另有主张。”

章越闻言听出吴充的意思,不免迟疑。此事出乎意料,因为他不知道岳父和王安石之前就使辽之事上矛盾这么大。

估计过去是王安石确实有割地给辽的想法,吴充听其意便透露给辽国使者萧禧,事后王安石又嫌吴充答应太快,太早露了底牌。

吴充却担心章越不明白道:“便是如当年富郑公批晏元献一般!”

富弼当年出使辽国,因国书之事质疑吕夷简,岳父晏殊想要和稀泥,结果被富弼当着面骂道,晏殊奸邪,党吕夷简以欺陛下。

章越连忙道:“老泰山,此事万万不可!”

吴充道:“有什么不可,你便就之前使辽谈判之事,在御前直斥老夫便是!”

章越心道,在天子面前,站在王安石一边,攻讦吴充的政柄?

吴充道:“你仔细一想此举是令三方皆安的办法。一是消弭官家和大臣怀疑我们翁婿结党之疑虑,二者此事你不提,日后介甫也要让别人提,不如此他不安心,三者如此吕,韩二人便能回朝了。”

见章越不答,吴充问道:“既有老夫这话,三郎你还担心什么?”

章越心道,我是担心娘子啊。

……

次日御前陈奏辽国事。

王安石,陈升之,蔡挺都继续在府养病。

所以章越一人独奏道:“如今朝堂不知有何等风气,欲全力击辽,以臣看来今日所谓奋不顾身抗辽者,是为阻扰朝廷日后收夏。”

官家听了点点头,章越这话与王安石简直如出一辙。

“但对辽国让步,处处退让,喊出割地甚至放弃关南,取悦辽国之事更是背弃之举,庆历时本朝尚不割地,今陛下励精图治,国力更强昔时,更不可如此,否则沦为天下笑话。”

“至于增加岁贡,也是不可为之。若此后再有大臣言此二事,必以重罪绳之。”

官家看了殿下吴充一眼,之前与辽国使者谈判便是他负责的。

章越此刻在御前拿出了与他截然不同的态度主张,接着不断攻讦之前谈判不靠谱,不点名地指责吴充谈判不力。

吴充不平不淡地在御前辩解了几句。

第949章 决定人选

章越指责之前吴充对辽政策偏于软弱,令一旁的元绛,王珪都听得大为出乎意料之外,同时心底也是在暗暗琢磨。

这关系到一个问题,那就是章越,吴充翁婿二人是否结党的问题。

什么是结党?

就是在关于朝政问题和意见上,两边不仅不互相拆台,而且是高度一致的。

比如教父电影中,对面的头领在与教父父子谈判时,察觉到对方父子在看法上的分歧,认为二人有不一致的地方,最后制定了先刺杀教父后,再与教父儿子谈判的计划。

所以结党也是如此。

对外不能暴露分歧,要保持一致,内部可以对问题进行商量。

但事实上两个人能不能对事事意见都保持一致?上述例子告诉我们,就算是亲父子也不能。

但结党就是体现为政治大事上,攻讦政敌上的无脑一致。要不然也不称为结党了。

而如今章越与吴充意见的分歧,就如此光明正大地暴露在天子和几位宰执的面前。

章越与吴充虽然是翁婿,但更是朝廷的大臣,他们是要效忠于天子的,对于国事岂敢有私呢?

所以对于辽国谈判上,章越就御前就事论事。

吴充自与章越争了几句,他也明白分寸,如今王安石因吕惠卿的上疏背刺,因此威信大损而灰头土脸的。

如今在家养病,似有下野之意。

而身为中书的第二号人物,一旦王安石辞相,那么就是吴充接替王安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吴充知道王安石其实暂时没有下野的打算,所以这时候他让章越攻讦自己,表示了我也背锅了,我也失察了。

在辽国之事上,我没有判断对。

你倒霉我也跟着倒霉,大家共同进退。

官家听了章越要在河东,河北全面备战,甚至做好一旦谈判失败,要与辽国交兵的决定后,脸色是惊得有些苍白的。

这是王安石,吴充提都不敢提的事。

就在这时候,殿下来报言王安石求见!

官家又惊又喜,王安石又肯视事了,当即立即宣见。

众人看着王安石拖着病体重新上殿后,官家立即命人给他搬来一张宽大舒服的矮塌,让他能够依在上面谈话。

与此相较,吴充,章越等宰执所坐的不过是普通的交椅。

王安石坐下后了解了吴充,章越二人的分歧,他道:“陛下,此事责任都在臣。对于辽国之事,臣太过心切。不过章越方才指责吴充与辽国之事太过退让,也是想当然尔。”

章越心道,好嘛,我还不点名批评呢,你王安石倒好,直接点名了。也是要坐实吴充的罪名。

官家道:“之前萧禧赖在京师,迟迟不肯回辽复命,多亏二卿多费周章,这才送了萧禧回京,此中之事朕以为不要再计较,只是冒与辽国交兵之险,朕以为其中干系太大。”

章越道:“陛下,无论是否与契丹交兵,也当在河北,河东淘汰庸将冗兵,同时修葺城池,补充马匹,令辽国知我有备。”

吴充则道:“陛下,臣以为以陛下之德,何吝于金城汤池之固。一旦役兵,财用所糜,日费万金。眼下江淮大旱,唯京师有余粮就救,一旦支取去河北,哪有百姓的日子可过。”

“臣以为君子以务德为首,要守河北在德不在险。”

章越道:“陛下,臣不赞同此论。辽国如今频频劫掠汉境,河北百姓已是不安于地,民心动摇,黔首不附,如此何来在德不在险?”

“如今每次辽国入境都要劫掠引诱人口至北方,如果不早做准备制止,辽国之野心更大。”

吴充道:“之前沈括所奏可以保甲,市坊等法,出入有禁,可阻止契丹掠民劫财。无须大动干戈!”

“同时辽主今年生辰可派使观风,并赠之厚礼,再责令辽主约束兵马。”

官家闻言长叹一声。

众人都知道官家的意思,仍然以不与辽国交兵为上。

王安石道:“陛下不如遣一人先都督起河北,河东兵事,以为辽国交兵之不测?”

官家沉吟半晌道:“能化一场干戈还是最好,若不能,朕也不会令辽人欺负到头上,卿以为何人胜任?”

王安石道:“相州有韩琦,大名府有文彦博,若能得此二人督办最好。”

官家听了皱眉,韩琦,文彦博?让他们二人去都督河北,河东兵马?他信得过吗?

他还记得当初王安石搞青苗法时,满朝都在风传韩琦带兵进京清君侧。韩琦是熙宁元年便退出政治中心,但仍在野频频批评新法,而文彦博则是前两年才退,不过也一直与王安石唱反调。

说白了官家对韩琦,文彦博这样的老臣还是不太放心,毕竟不是自己提拔上来的。

但官家也没有反对,这不是表现出不信任这二人吗?

王安石继续道:“二人都是年事已高,不可轻易劳动。臣以为还是从朝廷派一位有宿望的重臣去河北和韩,文二相商量着来办。”

官家听了这里点点头,有宿望的重臣,说明官位不能低了,低了便与韩琦,文彦博二人无从商量了。

同时这个人也要自己绝对的信任,最后能够拍板下决定,以及承担起与辽国交兵的后果。

官家看向章越道:“卿能否去河北一趟?”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蒙陛下看重,臣义不容辞!”

官家点点头道:“好,文相与韩相都老了,你切不可依仗着朕的威福,不将他们放在眼底,一切都要与他们商量着来办,另外与辽国谈判之事都要细细禀给朕知。”

官家的话其实就是反过来听,你可要记得你是朕的人,去河北不要被文彦博和韩琦给摆布了,一定要镇住他们在大事上拿出决断来。

最后与辽国谈判的事,你一定不要擅作主张啊,万一打起来这个锅你来背。

章越心领神会道:“臣遵旨!”

官家看向章越满满的放心,从举荐王韶,再到平河湟起,他就一直信任章越,在大事上章越从未令他失望过。

对辽谈判上,章越这等经验丰富,年富力强的官员主持,简直比自己亲自去了还令人放心。

而这一次章越仍会不辜负自己信任,满载而归。

第950章 第三人

从殿中而出,章越觉得略有所思。

人在年少时不怕与人结怨闹矛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后来经过社会毒打,知道趋利避害,便处处为人为善。

后来身居要职,上面的人又怕你结党营私,又不得不选择性地翻脸。

章越见到王安石,吴充正在殿下商议什么。

自己则是退朝后立即回府,见十七娘正在督促二子功课,章越见了后忙道:“娘子救我!”

十七娘闻言讶异,看章越的神色道:“你这是作何?”

章越道:“娘子先勿动怒,听我说来,今日在御前因与辽国谈判之事,与老泰山有所言语抵触,生恐老泰山不喜落下芥蒂,特请娘子来挽救则个!”

十七娘一听惊讶道:“官人你一向持重,怎会有如此之事?若是明知当面言语相抵触,不会私下与爹爹说么?”

章越道:“娘子当时我也未多想,便是这么言语了。如今我要往老泰山府上赔罪,你速速随我一起去吧!”

十七娘气道:“你既作出此事出来,惹恼了我爹爹,如今又是拉上我作何?早知道如此,又何必在殿上争议呢?你好好想想,自我嫁到你章家来,我爹爹是如何待你?我又如何一心一意地相夫教子?如今又是当着两个孩子的面,你如何对得起我?”

章越看了一眼正在看戏吃瓜的两个儿子,当即道:“你们先下去,我与你们娘亲有话要说。”

章亘摇了摇头道:“爹爹,我已长大,你有什么话且说便是,我且在这里给你们评论道理,万一闹起来勉强也可拉住。”

十七娘皱眉道:“你且带二哥下去!”

章亘毫不犹豫地道:“是娘亲!你且少生气。”

说着章亘便带弟弟下去了。

章越道:“娘子是我一时糊涂,老泰山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又岂敢有他念,只是国家大事不得不论。若是无隙,则令天下人以为我与老泰山结党……”

十七娘道:“此间没有他人,官人与我实话实说,真是如此吗?”

过了片刻,爬墙根听了半晌的章亘便道:“我就知道平日娘都唬我们,她倒是从不跟爹爹吵。”

章家二郎道:“娘如何咱们不议论,大哥你这般躲在这里听声我觉得不太好。”

章亘小心翼翼爬下来然后道:“怕什么,又不是没吃过打。再说只要你不说就成了?”

看着章亘威胁的眼神,章家二郎立即道:“我……我什么都不说。大哥你知道我这张嘴最严不过了。”

章亘笑道:“说得好,这才是亲兄弟么!走,咱们下双陆去!”

“好啊!”

……

不久后章越十七娘备车赶往吴府。

至吴府后,十七娘带着章越先见李老太君。

李老太君见了章越,十七娘便道:“从未见过你爹爹生了如此大的火,三郎,你到底是怎么了?”

章越没言语,十七娘便对章越道:“你先去书房寻我爹爹!我与娘分说。”

章越径直去了吴府书房,这一次吴府下人见了章越都是各个避开。

到了书房前,章越看到吴安诗,吴安持。吴安诗脸色阴沉一句话都不说,吴安持道:“三郎,爹爹正在恼怒,你见了他小心说话,切不可再拿话顶他了。”

章越点点头道:“多谢。”

章越走进书房后,便听身后的吴安诗责吴安持道:“何须如此客气,我早便说了我从没有信过他……”

章越进入书房,见老泰山正一脸严肃地坐在椅上。

此刻章越也不由嘀咕,是不是今日殿上话说得过分,令老泰山有所误会了。

章越关上门后,吴充示意章越坐下,沉吟一番后叹道:“王介甫已是决意,改让曾孝宽出任枢密副使接替蔡挺。”

章越吃了一惊,王安石反击来得这么快。

何为权力?

有这样一个问题做了诠释,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岛上,一共有一百个人。你手里有一支手枪,枪里只有五发子弹,你要如何管理其余九十九个人?

答案是先用掉一颗子弹。

这就是很好的解释了,为何王安石要罢蔡挺?

谁叫你在关键时刻与陈升之一起作了错误的表态。

吕惠卿上疏相攻,严重动摇王安石的威信,这时候蔡挺冒出头来,不干你干谁?

权力的权威就是不容许挑衅。

不能解决眼前的挑衅者,下一个挑衅之人也就在眼前了。

老泰山平日与王安石的关系就是如吕惠卿所言‘小异但自固’。

这是政治中很重要的一个生存诀窍。动则掀桌子和逆来顺受的官员,早都被淘汰了。

章越道:“老泰山,丞相还是好说话的,只要面上不反对他死,私下里言语并不计较。”

吴充道:“我与介甫相交多年,怎不知道他是如何人。其间既有不得已而为之,也有性子使然。”

“官家又何尝不是呢?”

章越听了心底一凛。

……

王府之内。

听说王安石身子康复,重新回朝视事,邓绾,吕嘉问,练亨甫第一时间都赶来相见。

王安石半躺在榻上,他的病情确实没有痊愈,今日也是勉强支撑。

邓绾道:“丞相,让章三去整顿都督河北兵马,使其权位倍增,若与韩,文二人串通一气,则大大不利。”

王安石道:“辽国如今以兵势迫之,只谈判不备战可乎?这天下难道有哪件事是靠嘴皮子办成的么?”

邓绾道:“丞相所言极是,不过我看授予章三与辽国谈判之事便好,这整顿兵马之事则不必,如今他已管过熙河兵马,再管河北,河东之兵则……若坐看他势大他日回朝怕是要争位了。”

邓绾也是一门小心思,他要入中书,担心章越与他争,正如之前担心章惇与他争一般。

王雱道:“元厚之年事已高非久任参政之选,而章三屡屡反对市易法,若日后执大位会更废新政,远远不如文约对国事坚持,操持担当。”

邓绾闻言心底大喜,面上道:“邓某有如今皆拜丞相所赐,若日后执政,必持丞相之政不移,言语一字不改。”

吕嘉问,练亨甫则一声不吭。

王安石道:“好了,且收起这些话。为国荐才乃宰相之任,这些年变法有所失,也是老夫用人失察所至。”

“而论治国之才,除了老夫,吕吉甫之外也就推他章三了。至于以后章三要废市易法或新政,他说得不算,老夫说得也不算,官家说得才算。”

吕嘉问清楚王安石因吕惠卿的背叛,根基动摇,这一次不得不对吴充,章越有所妥协,不仅让沈括出任三司使,还让章越主持对辽国战和之事。

吕嘉问道:”丞相所言极是,我看章三即便入中书,最多与吴史馆一般也只是守位而已。”

邓绾急道:“你不知章三此人实外宽内忌,论手段狠辣他或不如吕六章七,但阴险实更胜之,否则这一次吕六上疏为何偏偏没有提他?”

“这一次与吴史馆抵触,八成也是翁婿在天下面前演的一出好戏。我们切莫上了他们的当。”

邓绾此话听得王安石双眼眯起,这不是将幕后的自己也给批评了嘛?

王安石道:“章度之没有任何图谋,而且在处置河北兵事上没有人比他更有担当。至于制辽平夏之事上,他的平河湟策诸位都读过吧!”

确实在新党众人中,论治国上还有不少人对章越不服气,但对军事及制夷上没有人不服气。

王安石正色道:“你们不要在朝中再行党争之事了,河北不稳,社稷危矣。变法是多年积攒的家当,这是要守的,但治国安邦必须选能人!”

……

议事之后,邓绾脸色苍白,他找到王雱道:“丞相……丞相他变了。”

王雱道:“非吕六上疏之事,令丞相心灰意冷。你可知这一次章三回朝是谁推举的?”

邓绾道:“难道是丞相?”

王雱点点头道:“正是丞相。从上一次回江宁后,他便对章三有所改观了。”

邓绾叹道:“我也觉得丞相这次回来,不如以往般对我看重了。难道丞相真打算让他入中书省不成?”

王雱道:“我也不知,爹爹如今更关心的是三经新义,这是他能否名流后世,对于曾子宣,吕吉甫之后谁来主持变法,我也不知。”

邓绾很想说,我不行吗?曾布,吕惠卿,章惇都被罢了,如今新党里除了他还有谁更有资格接王安石的班?

王雱道:“不过走一步算一步,文约,你听好了,谁是自己人,我一清二楚。之前吕六的事,你办得很妥当,不过此事不能放。”

“章三日后若入中书不要紧,他怎么改也改不了三经新义,而且他也未必会改。但吕六若复相,于你我而言都没有好事。”

邓绾想起吕惠卿的为人和报复手段道:“此事我已是抓紧在办了。”

说完邓绾即匆匆告辞离开。

王雱其实他对王安石此番回京对章越的示好很是不解。

难道在曾布,吕惠卿之后,王安石有意用章越日后代他主政。

或者这是官家的意思?

王雱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再如何王安石也不会选章越作为曾布,吕惠卿之后主张国事。他自己也是坚决反对这件事。

不过次日,王安石让人将马上要刊发的三经新义给章越看过。

此事让王雱大吃一惊。

第951章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三经新义分周礼,毛诗,尚书。

周礼义是王安石所写。其中诗义和尚书义的部分是吕惠卿和王雱二人书写。

再细分下去诗序是吕升卿所写,而毛诗义吕惠卿,王雱都有修过,后王安石又重修了一遍。至于尚书序是王安石所写,义则是王雱所写。

对于三经新义,章越早就曾读过。

对于修撰水平,章越由衷承认,王家父子及吕惠卿水平非常之高,不仅从今人而言,其中的尚书义连古人也难望项背的。

不过不是说三经新义没有问题,主要在诠释道术上,非儒家的本意,而出自王安石父子的穿凿,也可以说是私货。

特别是在尚书义上,章越颇有不同之见。

当王安石次子王旁捧着三经新义上门请章越对三经新义修改时,章越还是颇为意外的。

章越道:“此经我早已读过,丞相之论恢宏精深,不过其中于仁的阐发似有不妥。”

王旁听了不服气,自己父亲是当世解经第一人怎么能说错的。

“圣人云仁者爱人,怎说有错?”

章越道:“仁者爱人是不错,但仁乃爱人,而爱只是仁之一端而已,岂能尽其意。”

“何谓爱人,乃人分以远近亲疏,家国天下以爱,是以人分之,这又岂是一个爱字能尽?”

三经新义里王安石将仁字的‘爱人’淡化为爱,未免有私货嫌疑。

王旁听了章越所言,当即反驳道:“爱焉知没有大爱小爱之分,若亲戚乃小人,未免小爱,若路人为君子,大爱亦不可,何尝以人分?”

章越笑了笑,新党理论的老毛病了。

一个好的哲学理论应该兼顾主观和客观。君子小人之分只讲主观好恶,对方也拿你当君子吗?

人总是期望付出有回报,不满足私又何来公?

章越没有与王旁理论,对方毕竟是自己小辈,而是道:“那这大爱小爱是圣人的意思,还是丞相的意思?”

王旁闻言一时语塞,无论你解释得再有道理,但就是偏离了书中的原意,可是你非要说自己的意思就是圣人的意思。

王旁道:“丞相在尚书义序中言‘惟虞、夏、商、周之遗文,更秦而几亡,遭汉而仅存,赖学士大夫诵说,以故不泯,而世主莫或知其可用。天纵皇帝大智,实始操之以验物,考之以决事’。”

“可知先贤之意早已不可考证,至于如何用当考今世!”

“王二郎君所言极是。”

章越以一句‘你说得都对’结束了话题。

他知道王安石让王旁拿三经新义给自己,便是试探自己对变法的态度。

若真以为自己可以改三经新义就蠢了?吕惠卿这还‘尸骨未寒’呢。

自己又有几斤几两敢改三经新义。

或许自己可以改吕惠卿,王雱写的部分,但是吕惠卿,王雱写的部分王安石都最后看定了,说明也就代表了他的意思。

所以无论怎么改,都是行不通的。

王旁没料到章越说出这话,连忙道:“章相公,我不是这个意思,丞相命我前来是请你考校此书了。”

章越道:“考校二字愧不敢当,平心而论丞相此书远迈先贤,岂是区区能够修改一字的,只有拜读的份。”

说完章越将三经新义奉还。

王旁满脸通红接过书默然离开。

王旁无比郁闷地返回家中向王安石禀告了此事,一旁的王雱听说了章越的态度道:“此人言不由衷,看来昨日邓文约言日后废除新法必是此人之言非虚。”

王安石略有所思道:“让安持手持三经新义去一趟,让章度之无论如何也要拿一个主意。”

王旁闻言离去了。

王雱则问道:“爹爹为何不让我去劝章度之?”

王安石道:“你去了怕是要吵起来,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要为国惜才。”

王雱道:“我怕真是如此,章度之才有二心。”

王安石沉思片刻后道:“我不怕他改,只怕他不肯说。”

王雱道:“那我们且看他如何说。”

不久吴安持回来向王安石禀告说,章越拒绝言语三经新义,并道自己如今他出使在即,无暇关注经义之事。

王雱道:“经义之事便是治国之事,章度之怎么会不明白呢?他是揣着明白装作糊涂啊!”

王安石这一刻可是动了真怒,他对王雱道:“你且走一趟,定要他章三言语!总而言之一定要他拿出个主张来!在我面前休要藏头藏尾。”

王雱冷笑数声道:“若章三再不有个答复,便除了他的差遣!”

正在这时门外禀道:“丞相,章枢副登门!”

此言一出,王安石父子,翁婿都很惊讶,章越知道王安石不依不饶的性子,居然亲自登门解释。

“你且让他进来。”

此番章越再度入了王安石卧房,单独地坐下了王安石病榻下首。

他知道这是王安石对自己一次很要紧的考验,却见王安石道:“老夫病体未愈,度之不妨长话短说。”

“我不是来与丞相说话的……”

王安石闻言露出惊怒之色,你不是来与我说话的,你是消遣我的吗?

说到这里章越从袖中取出一书簿来道:“这是在下的新作《中庸义》,特呈给丞相览之,还望丞相批示!”

王安石闻言愣在原地,章越这是什么操作?

自己让章越改他的三经新义,而章越不仅没有改,反而上门拿了一本《中庸义》让自己改。

到底是让章越认可他王安石的三经新义,还是掉过头来自己去认可章越所书的中庸新解?

这算什么事?

这便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章越在心底替王安石补充了这一句。

“中庸?子思所作的中庸?”

这时候朱熹还未出生,没有将中庸,大学从礼记中抽出,与论语和孟子合为四书。

章越道:“正是。”

王安石本想问章越何日著成,不过一想中庸不过三千余字,真要注疏也只要十几日功夫而已,所以就不问了。

王安石嗜书如命,无书不读,对面的章越又是天下少有几个他认可并称得上是‘通经义’的人。

但王安石不知章越拿出这篇是要盖过自己三经新义,又或者是另辟蹊径,这样又不符合他撰写三经新义时‘一道德’的初衷。

无论如何王安石有些急不可待地想读读章越这本新作。

第952章 坐而论道

卧房内,王安石心底虽想看看章越此书到底写得什么,但他还是道了一句:“莫怕又是纵横之学吧!”

王安石出言素来直言不讳,纵横之学是王安石批评苏轼,苏辙的那一套。

说他们兄弟二人的文章,就一事论一事,通篇无其要。

就事实而论,王安石批评是有点道理的。二苏的策论文采斐然,称得上字字珠玑。不过他所有策论都看完后,你会对二苏的策论有个很模糊的印象。

那就是二苏的政见到底是什么?

每一篇策论都在论事,就一事一事,篇篇都只能拿来当作考场上的应试文章来看,当然纵然如此也是满分作文那等,可是总结在一起就是有术无道。

不过二苏那时候那么年轻,写出这样文章已不容易,王安石这话未免有些文人相轻。

但文章一定有个‘要’在其中,可以总领全篇的,就是论语而言就是一个‘仁’字,理解了这个字去读,就篇篇破也!

而中庸呢?

王安石迫不及待地读起,他拿着食指在嘴中沾了沾,便动手翻书页。

他看书极快,称得上一目十行随口问道:“中庸之要是什么?”

章越道:“中庸实称中用,中用的中便是允执厥中的中。”

王安石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章越一眼,允执厥中被韩愈推崇列入道统说,成为儒家十六字心传。

“中庸之要是中?”

章越道:“中不过是果而已,论语主仁,孟子主性,中庸主在于一个诚字。”

王安石微微点头,如果章越说中庸之要在于一个‘中’字,他就直接将书给丢了。

后人读中庸视作‘庸常’和‘保守’之意,甚至望文生义为‘折衷主义’。其实庸就是用的意思,中庸不是又中又庸,而是中用,或者说是用之中。

中就是不偏不倚,什么叫不偏不倚?就是主观与客观要符合。以末为本,才是折衷主义和调和主义。

中庸的本是什么?就在‘诚’之一字。

王安石对此深以为然道:“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正如孟子所言‘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顿了顿王安石一面看书一面问道:“故中庸有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中庸主张性善之说,孟子也主张性善,然而荀子却言性恶,而杨子(杨雄)主张人性善恶混,你怎么看?”

中庸主张诚,诚即率性而为,那么人性的根本呢?

于是人性善良之论就来了。

章越知道王安石在三经新义里主张的是扬子之说,他认为人性善恶混同,也是说人性既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

王安石可谓讲得很贴切,但还是有问题的。

因为不考虑客观,只讲主观。

章越道:“在下之见与丞相相同,不过又略有不同。人有穷时也有达时,穷时易向恶,达时易向善。江洋大盗也可孝之父母,李世民有违人伦,却也功盖天下。”

章越的话说白了,人的善恶是看条件,也看对象的。

人在资源短缺时便群体陷入内斗,资源富足时就友爱互助。

比如末日文有句经典名言,乱世先杀圣母。

人都快吃不饱肚子,礼义廉耻的标准就很容易放低,人与人之间相互争抢。但是一旦衣食无忧,别说人了,连小猫小狗都照顾得很好。

大部分人的善恶与客观的资源多少密切相关。这也是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意义。

同时也看对象,无恶不作的坏人对母亲却是极孝,这并不矛盾,对于大多数人他是恶的,对于母亲他却是善的。

同样李世民对兄长和弟弟就是恶的,但他却对天下人却是善的。

所以李世民不是一个好儿子,好弟弟,好哥哥,但却是一个好皇帝,这就是对象不同,善恶也不同。

王安石见章越对他的性善恶混同进行了进一步的阐发,也是认同地点点头,他在文中的注疏处,也正好看了这一段话。

王安石道:“穷则益坚,不食嗟来之食,似颜回那样安贫乐道的,怎能言之?而为富不仁的也大有人在。”

“若依你这么说,由诚字而发,蒙昧于性,那么道德二字何在?”

章越道:“这便是知善知恶是良知。世儒所教的善恶道德,不少实逆人情而为之。所倡的其中都藏着一个大患于己,而其所不许的,其实都为违背道德者提供了好处。”

说白了有些道德提倡你干的,都藏着个坑等着你,反而有些道德不许,其实是里面有个好处却偏偏不分给你。

这恰恰不是中庸。

王安石道:“那么中庸,便是依时依物么?”

章越道:“不仅于此,欧阳公曾言自诚明,不勉中,不思而得,如此再依时依物,简而言之便是顺势而为!”

比如内卷和躺平,比如鸡汤里说通过996达到人生巅峰,所以疯狂地卷,没有方向努力。

或者就是直接躺平,放弃治疗。

要么就是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平,一会儿卷一会儿躺,最后在卷和躺之间做仰卧起坐,弄得苦不堪言。

说到这里都是一把泪,章越也是过来人。

治国也是如此,无论是桑弘羊还是王安石说的‘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其本质都是从民间压榨资源至朝廷,最后完成鞭挞四夷的目的。变法说白了就是卷。

但国家和人一样,哪能一直996呢?

而司马光,富弼几十年不言兵事,被动地等敌人上门抄家。这就是吃不了变法的苦,就要吃挨打的苦。

躺平后果更不可取。

而躺和卷其实还有一条路,这条路称为长期主义。

什么是长期主义?

不为眼前的利益所驱动,也不要凭空定一个大目标,杜绝一日晒三日寒,也不要朝秦暮楚,走一条自己适合的路,虽短暂看来会失去很多,但长远而言绝对划算。

很多人看见所谓成功人士,整日向对方取经。

其实成功人士并无什么秘密,无非是将一件事长期坚持,并做到极致,最后量变到质变。

治国也是这般,治大国者如烹小鲜,无须大刀阔斧,大动干戈,只要顺应规律便可。

没有人是单纯靠996成功的,选择要大过努力。

如何选择?唯有自诚而已。

第953章 自诚明

王安石的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见王安石坐得有些艰难,章越主动给对方背后递上靠枕。

王安石问道:“要如何自诚明?”

章越道:“两等办法,一等是格物致知,还有一等是尽心知性,前者学于外,而后求于心。”

“正如圣人生而知之,贤人学而知之。说白了愚钝的人,师长要多教一些,聪明的人,师长让他自己去悟。”

格物致知出自大学,而尽心知性出自孟子,章越此论是出自王阳明。王阳明把格物致知(朱子)的主张,与自己心学尽心知性的主张融合一下,分别对钝根和利根的人因材施教。

王安石当然不知王阳明之说,觉得章越这说法果真是耳目一新。

王安石又问道:“可否具体言之?”

章越道:“有的,如方才所言大学里的正心诚意,格物致知。诚意在于毋自欺,在诚之下,便是正心。正心之下,当是一个静字。静字之下,当是一个敬字。”

王安石闻言深以为然道:“一个敬字极好,这空碗方能盛水。心空了,人也就静了,也就能容物。”

章越道了一句:“其实在在下眼底丞相便是自诚明的人,生而知之。”

高帽子抓住机会就给王安石戴上。

王安石闻言微微一愕,然后道:“非也,我乃学而知之。”

章越对王安石道:“在下年少最喜欢丞相的文章,便是读孟尝君传,其次为游褒禅山记,当年未见丞相前便仰慕许久,常想出闽之后到了汴京,第一个见的人便是丞相。”

王安石讶道:“当真?”

章越点点头道:“可惜丞相将在下以为是攀龙附凤之辈,扫之门外!”

王安石闻言微囧道:“我还以为你当时是虚言。”

王安石心道,当时似你这般从四方而来拜访老夫的少年人不计其数。

顿了顿王安石歉然道:“是老夫不能识人。”

章越道:“丞相是自诚明的人,自诚明者能识己,又何必识人呢?”

王安石听章越称自己为自诚明的人,他深以为然。

他自己年少束发读书而起,便被旁人视作格格不入。尽管他那时候已是神童,任何书一过目便终生不忘。

任扬州签判时,韩琦便不喜欢他。

任群牧判官时,群牧使包拯向他敬酒,他坚决不喝。

钓鱼时,仁宗皇帝看他吃鱼饵,便给自己下了一个奸诈的评论。

王安石一直是坚持自己的人,宁可花功夫来做学问,也不肯花功夫来修饰自己,让自己如何让别人喜欢。

他记得年少时有个同乡叫方仲永,无师自通,提笔能诗,但后来每见一次,便一次不如一次。

后来他得知父亲以方仲永为豪,当初称耀乡里,不使之学,最后泯然于众人。

王安石就此写了一篇文章引以为戒,戒浮夸之心,做到了自诚明。

纵使那么多人不喜欢他又如何,他王安石不是不会经营人情世故,而是懒得经营。

人情世故都是弱者适应与强者交往时所需要的。他王安石一直自己走自己的路,诚以事人,渐渐地反而别人都来适应你了。

章越说了这么多,特别是自诚明,可谓说到了他的心底。

纵使王安石对他好感大幅提升,但话说回来,二人政见上的分歧多多。

所以王安石对章越此刻心情颇为复杂,一面既是爱才,一面又担心日后他会危及自己的新法。

他对章越的担忧,此刻超过了司马光,吕公著,吕惠卿三人加在一起。

王安石又看向了手中那本《中庸义》,然后将书放在一旁道:“度之,你所言所行皆在书中,但我还是想要听你与我说几句话。”

“很多人说的话如同堆起沙丘,人脚一踩就倒了,但我信你之言始终非虚。”

章越道:“丞相为何非听我之言呢?”

王安石心道,因为旁人才具都不如你。

他长叹道:“张九龄当年也不知李林甫是何人啊!”

章越听出王安石的意思,不由愤然心底大骂,我TM的就是个大舔狗。

章越气道:“丞相,我所言都在此书里了,信不信由你!”

王安石沉默了片刻道:“老夫素来直言不讳,你多包涵,我想起去年你来送我时所言的‘着力即差’……”

章越立即辩解道:“此话是苏子瞻所言,非我所言。”

王安石道:“无妨,你与子瞻的政论倒颇有相合之处。今日想来这着力即差和自诚明不是异曲同工吗?”

“你临别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但我想了很久,这管子的九惠之政真能行之天下吗?”

章越道:“难,譬如官吏从民间收一百贯,朝廷只得五十贯,这是取之于民;朝廷拿五十贯分下去,百姓只得二十五贯,这便是用之于民。”

“这便是弊了。所以若官吏不能清廉,倒不如少征税。”

王安石点点头道:“然也。”

章越问道:“丞相此事要不要办?”

“当办。否则朝廷何必从民间收那么多钱。如何为天下理财?”王安石谨慎地表达了支持。

章越道:“正是如此,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看似很难,但其实……其实办起来也不容易。”

王安石听章越这话差点噎住。

章越道:“其实也没有太多办法,那就是去作,去为之。我听闻交引所如今已是推行。”

“交引所将吏人俸禄的三成,拿出来作为老老,慈幼等等之用。”

“一步一步来吧,再艰难也得始于足下,只有自诚明的人,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便能不拘于外物。”

王安石露出了一个‘是吗’的表情,然后问道:“我记得你用兵以缓,从不肯出奇,当年王韶来与老夫信中常骂你的庸将,只会打呆仗!”

章越在心底把王安石,王韶二人骂了一遍,面上道:“庸将便用笨办法,一开始总是难点,没关系,我素耐熬,挺过去了慢慢就懂得如何与蕃人打了,一步步地走过积小胜为大胜。”

“想要胜,首先是自己不能败。只要我能耗在那边,自有胜机给我抓住。切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出奇制胜,以我之短,博人之长!”

王安石听了叹道:“你才是学而知之。”

说罢王安石突然便做了一个送客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结束了谈话,不过却将书收下了。

第954章 有臣在河北

崇政殿殿上。

王安石,吴充,元绛,王珪,邓绾等人皆在御前商议。

官家道:“王安石奏请章越任命,议得是任河东,河北宣抚使一职,对此朕亦以为然。”

在庆历时,宋夏大战,范仲淹,文彦博以参知政事,杜衍以枢密使,韩琦,富弼以枢密副使分别出任过国宣抚使。

此外还有郭逵以武将,签书枢密院事的身份任宣抚使,此外还有狄青等。

元绛则道:“陛下,以往范仲淹以参政出任过陕西路,河北路宣抚使,其余执政都只是加一路宣抚使,而熙宁三年时,韩绛则是以中书平章事兼两路安抚使,臣不知章越有何德何能,可以与范仲淹和韩绛并列。”

吴充看了元绛一眼。

一旁王珪则道:“是啊,总不能加章越为中书平章事。”

谁都听出来王珪说得是反话,这句话可以理解为索性加章越为中书平章事好了。

元绛闻言色变,他以王安石后变法二号人物自居,怎么能容忍章越跃居高位,还是自己头上。

元绛道:“确实中书平章事乃宰相,不容儿戏。”

御史中丞邓绾则道:“不如这般,诏书里便不给章越‘便宜行事‘之权好了。”

吴充看向邓绾心道,好个贼子。

一般加宣抚使诏书里都会有一句‘便宜行事’或‘承旨’这样的话,这代表着章越处置事情代表天子,可以先斩后奏,不经过通报。

有了这句话宣抚使方才是钦差大臣,否则到了地方官员和将领哪个会服你?

邓绾居然奏请将章越‘便宜行事’之权撤掉,吴充奏道:“陛下,如此设置如何能整顿河北,河东兵马,筹备应对契丹入侵之事,而契丹若知如此,亦轻我使臣。”

邓绾不急不忙地道:“虽没有便宜行事之权,但宣抚使仍有自置幕僚,升黜将帅的资格。”

吴充冷笑,邓绾这叫什么话,宣抚使便宜黜陟的权力只给了一半。

吴充道:“陛下,宣抚使还有籴买军粮,打造兵器,筹措兵饷,点检兵马,修葺城池之任,当然最要紧的还是与辽谈判,规画地界的差遣。但若无便宜行事之权,则无以重。”

总而言之,宣抚使要干的事很多,但不加便宜行事四个字等于白搭,一件事也办不成。

元绛道:“不如章越出任宣抚使后,再设置一名宣抚副使即可。”

元绛不知道的是,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李纲出任河北,河东宣抚使时,宋徽宗也不信任他,就安排副使刘韐,以及制置使解潜等官员肘制他的权力。

可见穿越了时空,但官员们的想法还是大同小异,担心非自己同党建功立业,故而想尽了办法肘制。

吴充看得清楚,这元绛和邓绾都是串通了一气,一心要阻止章越在前立功,这背后不知是王雱还是王安石的授意。

若是王安石的授意,吴充不敢争,至于王珪就更别想说话了。

官家见王安石不说话,便问王安石道:“依卿之见如何?”

王安石道:“臣一贯主张不要因细固而坏大义,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整顿河北,河东,应对契丹,其余的礼节可以放在一旁。”

“章越此人臣是知道的,若忠心耿耿又富有才干的臣子实不必管得太多。不过章越既出任两路宣抚使,因河北比河东更贴近汴京,乃京师心腹。万一辽国真的大军南下,必须有重臣在此坐镇。陛下令章越驻在河北即是,不必前往河东,只需要与河东移文往来即可。”

吴充闻言松了口气,看来王安石并无打压章越的想法,倒是邓绾,元绛二人的主意。

王安石说话含义丰富,既是肯定了授予章越大权,同时也节制了他插手河东兵事的权力。他可以调动河东兵马,但他却不能到河东地界去,而是只能对河北进行部署。

官家一听也对,辽国打河东则是绕远路,若打河北可以直下汴京,一旦辽国铁骑直达黄河边,自己要么率军亲征要么只能脚底抹油,弃都而逃了。

所以章越必须在河北。

官家道:“就依卿所奏!再以吕公著知河阳军如何?”

河阳军就是河阳三城,乃黄河上的要害之地,都是遣重臣驻守。天子知吕公著的品行向王安石提出人选,王安石则也是答允。‘

当即殿上议定,众人便退下。

元绛和邓绾都是跟在王安石身边。

王安石对他们道:“之前与你们言语过的,不要再行党争之事,你们为何不听?”

邓绾道:“丞相,非我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河北已是有了韩琦,文彦博,如今章越又去了,加之官家又让吕公著知河阳城,这些人充斥朝堂之上,似有卷土重来之意,其势是冲着丞相而来的。”

元绛道:“丞相,吕吉甫被贬离京后,不少原先反对新法的人都重返朝堂上。若再让章度之如此顺顺利利地宣抚河北,其势更猖啊!”

王安石也用过曾布,吕惠卿,沈括,但他们都叛他而去,这令他的威望遭到了很大的损失。这令他反省过去用人只用才的弊端,转而考虑用贤。

王安石道:“章度之不比吕公著,韩琦他们,你们要容得下他。我再与你们说一遍,不许再行党同伐异之事。”

邓绾急道:“丞相若章越到河北与韩琦,文彦博串通一气,反对新法如何是好?”

王安石道:“你们荐有一个人到他幕中,随他去河北。此外不可再肘制了。”

听到这里,邓绾,元绛这才同意。

而宣抚使任命下达后,章越听吴充口中得知有这么一场风波。

然后官家设御宴为章越践行。

宣抚使节度一方,章越还兼两路宣抚,官家对他也得是客客气气。

宴上章越对官家道:“陛下,若无与辽国交战之决心,那么此番谈判必是处处落于下风。臣请陛下正视此事。”

官家道:“非怕与辽国争战,是这些年经营不易,一旦辽国入境百姓便要受苦了。”

章越道:“陛下,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臣请陛下将此事全权委臣!”

官家听了迟疑道:“真的与辽国交兵抵挡得吗?”

章越道:“陛下,抵挡得住!”

官家道:“你此言不虚?”

章越道:“陛下放心,有臣在河北必不输辽!”

第955章 章枢副被吓着了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由衷感叹什么叫任事之臣这便是如此了,

官家道:“当年宋辽交兵,真宗皇帝让宰相张齐贤宣抚河北,其却辞而不行,深失天子所望。”

“卿不仅愿往,还愿将此事扛在自己身上,实是公忠体国之臣。朕没有用错人。”

章越道:“臣谢过陛下,有臣在河北,必策汴京万全,还请陛下放心!如今青唐已平,夏国言和,虽大军征伐交趾,但宋之国力实不弱于辽。只要陛下全权委臣大事,臣便可放手为之。”

比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宋朝如今没有青唐这个敌手,西夏也是安分了许多,现在可以从容应对辽国。

这是他的底气之一,主要是戒掉从上到下不敢打不自信,这是辽国百年来对宋朝的心理优势。

官家听了很感慨,举起酒盅向对着下首宴席下首的王安石,章越道:“善也!此番卿放手为之,朕与相公们都是对你信之。”

下首王安石微微点头。

不过章越对官家的回答不甚满意,这比开空头支票没强多少。

又喝了一盏,章越继续问道:“陛下,若臣真与辽国动了刀兵,到时如何?”

官家笑道:“卿且为之。”

章越道:“没有陛下的话,臣实不敢放手为之!”

左右内侍见章越如此执着也是不知说什么,天子本就不愿打,之前好容易给你句话,大意就是万一打了不追究你责任,但你章越这么不知好歹一直逼着官家作什么。

几个胆子大的都在掩面偷笑,甚至有人上前着劝章越道:“章枢副喝醉了。”

章越则盯了内侍一眼,对方脸色一白退到一旁。

章越道:“陛下,当年仁宗皇帝病逝时,辽使执意要见新君。宰执们不肯,然后先帝仍顾全大局而见之。而辽主病逝本朝派使臣吊唁,却连辽京的城门都没见到即被发遣回国。此事臣知之,深以为耻。如今宋辽形势不同,难道一定要这般强忍恶邻如此所为吗?”

官家听了也是叹息,辽国仗着国势强,欺负宋朝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两宫太后一直劝自己要忍耐,说辽国国大族多,派系复杂,即便不之交兵,国家里过了几年也会生一场内乱。

但真的如此吗?

见官家不答,章越又道:“如今辽人又侵土杀我边民,这都欺负到陛下鼻子上来了,陛下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章越如此面激,而官家则想了想然后道:“可以小打,但不可大打。如卿所言在灭夏之前,不可与辽大动干戈!”

章越点点头道:“臣谢过陛下。”

官家笑道:“便如此。今日君臣同乐。”

接着宫乐奏起。

今日同宴,殿上只有天子,王安石,章越君臣三人。

眼见官家敬酒,王安石则以身子不好的理由谢过。

官家也不在意与章越对饮一盏,左右侍内连忙替二人满上。

殿上摆满金樽玉盘,道道都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在前,殿下则是排优在说些京城巷里的笑话。

君臣劝酒,一副其乐融融之状。

对于普通大臣而言,别说君臣二人对饮了,即便是见天子一面也难,甚至对于大臣而言,一般的君臣奏对也不易。

即便是君臣奏对,又有几个大臣能与天子这般推心置腹地谈话。

即便是岳父吴充,老参政王珪也没有这般与天子能够说心底话的机会。毕竟这君臣属性就如同朋友一般,不是朋友就是很难说得上心底话,只是一般的应酬交际。

这等君臣关系对于很多人而言,这都是梦寐以求的恩遇。

但对章越而言这等知遇之恩,也是深深的责任在身,自己亦不敢辜负天子的信任。

这时候殿下排优出场,章越识得此人是京中有名的戏子丁仙。这丁仙一出场,王安石脸色就不好看了。

但见丁仙穿着一身道服大摇大摆地走出场,见到他出现,众内侍和宫女们都笑了。

丁仙似不知自己滑稽,便在殿下言语自己能元神出窍,魂游天地。

说完丁仙噗通一声坐在地上,作冥思之状。

旁人就道:“厉害厉害,你灵魂出窍看到什么了?”

丁仙道:“我元神到了大罗天,看到玉皇殿上,是本朝的欧阳公,手持本朝'金枝玉叶万世不绝图’。”

官家下首听了微笑,一旁的章越则想起了故去的欧阳修不由微微叹息。

过会丁仙又扮个僧人出场,见他言语:“我也擅入定,亦元神出窍。”

旁人又问道:“那你又看到了什么?”

丁仙道:“我元神出窍到了阎罗殿,看到个人绯衣悬鱼,原是都水监侯叔献,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我问鬼卒,鬼卒说侯叔献觉得奈何桥下的河水太浅,打算献上水利图,再开河道。”

丁仙说完,众内侍宫女皆是大笑,官家和章越也不由莞尔一笑。

唯独王安石面色不愉,鼻尖哼了一声。

这侯叔献是王安石门生大兴水利,改汴水入蔡,前不久因积劳成疾病逝在扬州了。

但侯叔献所为令京师百姓不满,所以丁仙编了这个段子,讽刺后侯叔贤生前为王安石改汴河,死后亦是勤政不息,居然到九幽之下继续治水。

章越觉得此人嘴倒真损,连死去的人都不放过,还当众损了王安石一道。

不过排优当众讽刺天子,宰相都是平常事,博取众人一乐,被讽刺之人还不能不高兴,不然显得你气度很小。蔡京,秦桧和史弥远都排优当众嘲讽的段子多的是,而皇帝被奚落的也不少。

官家笑着对王安石道:“此无过虫也,相公不必着恼。”

“优言无邮也。”王安石答之。

这是出自国语,晋书的话。

王安石则表示对排优的话并不介意。这蒙诵工谏这是先秦下来的传统,说优伶身份最低,但天子听政不仅要听士大夫的言论,连这些最下等的百姓的话也要听进去。

这就是优谏。

官家笑着当即还赏赐了丁仙,而得了赏赐的丁仙笑呵呵地退下了。

章越看着丁仙心想,自己日后为相可否容得这些排优如此当众讥讽呢?

眼见官家喝得差不多了,王安石和章越要告辞了,章越再度向官家道:“陛下,臣此去河北,还请不要肘制!如此臣方能办事。”

官家一愣,然后点点头答允了。

众内侍都是笑了,这章枢副还真是不依不饶啊。

章越实在不放心,若似之前自己平青唐,再搞个什么金牌退兵或弄个王中正来肘制怎么办?

即便自己身在前线,说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官家搞一个空降电台的操作也是伤不起。

之后余下王安石,章越二人,王安石道:“此去河北,你大可自行主张,待五六个月交趾一平,即是无事了。先前执政和中丞有些言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王安石说的是元绛,邓绾之前对章越任命的阻扰,此事章越听吴充说过。王安石此话的意思就是让你放心去办,保你无后顾之忧。

章越知道王安石是肯放权的人,之前平青唐时,二人配合的还不错。而他担心也不是元绛,邓绾。

“那就多谢丞相了。只是陛下这边,还求丞相无论如何也要劝住!”章越心想,其实我担心的是官家啊。

王安石闻言一愕觉得有些好笑,你章越居然为此事求我?

王安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本相晓得了。”

二人别过。

章越回府后准备出使河北之事,这日听说外头有一人来自宫里小黄门请随行。

章越心知,这又是官家的操作。

自己出任宣抚使,再派个王中正,李宪这个级别大员随行不妥当,所以排一个小宦官作为电台,这是要随时保持联系的意思。

章越心想,既来之则安之,先见一见,再想个办法打发。

当即这名宦官迈着大步走入了堂上,章越看去此人相貌堂堂,看得去十分魁梧高大,而且居然下颚留着十几根胡须,实不像一名宦官。

对方见过章越后拜下道:“小人童贯奉天子之命来章相公门下听用!”

章越听了对方名字差点没坐稳,啥?童贯?尼玛,又是奸臣。

至于童贯见章越的惊愕的表情,自己也是吓呆,我这是吓着章枢副了吗?

章越喝了口茶压压惊,然后看向童贯的投文。

自己方才没及时看,否则也不至于有此疏忽,这算什么将星来投吗?

于是章越问道:“你是李宪的徒弟?”

童贯道:“回相公的话,小人入宫后便一直追随师傅,还随师傅去西北奔走。师傅常在我面前言章枢副能文能武,武可出将,文能入相,实是本朝第一能人,谁跟着相公讨一分功名不在话下。”

“这次师傅在西北听说朝廷要用章相公制辽,便打发我回京,看看能不能寻个机会在相公身边奔走听命。也是小人三生有幸,终于得了这个机会。”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童贯你倒挺会说话的。”

童贯闻言立即拜下道:“启禀相公,小人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章越本想找个由头打发此人,但听说对方是童贯后却觉得有些棘手,这用不是,不用也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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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6章 万古江河

童贯到自己身边不仅是官家的意思,同时身上还有李宪的荐书,是从西北带回来。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李宪此时此刻正与木征,鬼章打交道,日后还集结了十万大军与种谔发动了六逋宗之役。

而如今李宪早闲得无事可为,但是这次再度被官家委派至西北,总管熙河,秦凤两路。

当地的文臣就连秦凤路转运使,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及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都是仰其鼻息,更别说是武将了。

至于之前被贬至西北的王中正也给李宪打杂。

因此李宪如今可谓权势赫赫。不过李宪的前程比起日后他这个徒弟童贯而言,还是差了许多,不是一般的多,而是很多很多。

童贯权势最大的时候与蔡京并列。

章越离开熙河路后,李宪能够做到萧规曹随,况且童贯还是故人推举来的,马上辞了对李宪面上不好看。

且留在身边,若是不识相便找个由头打发他走。

想到这里章越道:“你虽是官家派来的,还是李宪的徒弟,但我这里规矩,怕是不一定能容下你。”

童贯垂下头,用低沉的声音道:“小人既是入相公的幕下,便不知其他人。相公有什么吩咐,小人定然照办到,如果办不到甘愿受罚。”

章越点点头,童贯看来还懂摆正自己的位置。

他当即给童贯吩咐了几件事,然后让人安排他歇宿。

童贯来投后,算是章越建幕后来投奔的第一人,章越很是感慨,自己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了呢?

这童贯都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某某也不远了……

想到这里,章越对唐九道:“以后若遇到善于玩耍蹴鞠的人,便多小心些,能结善缘便结个善缘,切莫得罪了。”

唐九听了是一脸茫然。

唐九走下堂后,正遇到黄好义。黄好义见唐九一脸茫然的样子便问:“相公吩咐你什么了?”

唐九道:“相公要我留意善蹴鞠的人,不知何意?”

黄好义听到笑道:“这汴京城里便是好几个蹴鞠社,要寻个擅蹴鞠的人不是有何难处?莫非此番使辽,因辽人也喜蹴鞠不成?此事我给你留意则个。”

唐九听了谢过。

黄好义便留了心,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转动……

童贯被官家塞来后,王安石这边则点了蔡卞上门。

蔡卞此人城府深沉,很少发表意见,很多事往往难以猜到他心底在想什么。顺便提一句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蔡卞和蔡京兄弟失和。便是蔡卞知道蔡京提举童贯后,把弟弟骂了一顿。蔡京心底不爽,当即在徽宗面前说蔡卞坏话,导致了蔡卞被罢官。

对蔡卞章越还是欢迎的,王安石也很喜欢,对方在任何人都是稳重靠谱的样子。

章越见了蔡卞,知道上一次蔡卞作为伴使之一送萧禧出境,算是窥探过契丹虚实。

章越便让他说一说契丹的情况。

蔡卞道:“我此番出使辽国后以见闻禀过陛下,我言辽国女子以刨花水涂搽两鬓,争佩燃金香袋。”

“官家道,奢淫若此,安得不亡?依卿之见,辽国可取否?下官当时便道,国之将亡,礼必先颠。臣在辽国时,一日见野外有奚车数辆,植苇左右,系一小绳。”

“然而路过的辽人必趋而过,骑者必下牵马而行。臣问为何如此?辽人言是太庙行宫也。臣观其上下礼法严肃如此,况号令必行,所以不可以取辽国。”

章越听了点点头,官家说怂也不怂,面上似惧辽国,但也在时时掂量着辽国的实力。官家的城府也是越来越深了。

不过听蔡卞所言,辽国的国势确实没有衰弱的迹象,也正因为此官家才约束自己不可轻易与辽国翻脸。

章越道:“我晓得了,我身边正缺熟悉辽事的官员,此番再与萧禧打交道,要多仰仗元度了。委屈你在幕下任主管机宜文字一职。”

蔡卞起身道:“多谢相公!”

蔡卞之后,章越又立即点了三人入幕府。

分别是陈睦,徐禧,蔡京。

陈睦是章越同年,曾出使过高丽,现任监察御史。章越委他出任宣抚判官,一般宣抚判官要以知州以上出任。

徐禧则出任书写机宜文字。

徐禧,蔡京本来都没有出身,当初是由章越一手提拔的。在宋朝似徐禧这样纯幕府幕僚出身,步入仕途会被人窃议取笑。

但徐禧对于正途不敢兴趣,一心只要建功立业。但要想建功立业就要跟着能人,如此唯有跟着章越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而蔡京则为宣抚司勾当公事,在幕府的官位在徐禧之上,与蔡卞相当。

蔡京是章越老部下了,从当初判交引监时,便一直跟在他身边,后来征熙河时也在幕中出谋划策。

似阿京这等的大奸臣就是有本事,处处能体贴到上面的意思,不需要提醒都能把事情办在前面。

对蔡京章越不仅用得顺手,而且用得越来越舒服。

所以他建幕后第一个想到的人选肯定就是蔡京。

蔡京跟随章越平熙河后得了进士出身,后通过蔡卞又到江宁府内任知县。

王安石对女婿蔡卞使用都很谨慎,没有骤然给大官安排上,升迁也是一步步来。

对于蔡京也是如此。

当时王安石罢相在江宁,蔡卞领着蔡京见了王安石一面。

之前王安石也有见过蔡京,也通过韩绛,章越知道他的能力,似颇为欣赏不过不知道为何这一次见了蔡京后对他却评价很低。

见面后王安石对蔡京的评价就是‘此人如何能作大官,不过一屠沽尔’。

蔡京事后知道王安石对自己的评价后,不由大失所望,也熄了从王安石这里走捷径的心思。

然后蔡京在江宁一直做官,这次章越建幕后第一时间向蔡京发出了邀请,蔡京没有半点犹豫接受了任命,也是他第三次出任章越的幕僚。

顺便说一句,章越本有心让苏辙也入幕府,不过苏辙不喜欢蔡京、蔡卞,所以也就谢绝了。

蔡京接受幕府的任命,当日就安排妥当公事,乘舟抵至汴京,没有半点的耽搁。

见了蔡京后,章越与蔡京是好一番长聊。

三入幕府对蔡京而言,荣耀备至。

这时候童贯办完了章越交代的事,正入内禀告。

章越看了站立的童贯一眼,又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蔡京笑了笑言道:“元长啊,这位是宫里来的童贯,是李宪的徒弟,如今在我幕下行走,你们俩好好认识一下!”

蔡京闻言向童贯施礼。

蔡京见了童贯的相貌,此人身材魁梧,仪表堂堂,又兼一双丹凤眼显得炯炯有神。

蔡京相面后,心道此人日后定非池中之物也。

蔡京也是见人下菜碟的主,对童贯很是客气。

双方相互奉承了几句,章越看了心底是暗暗发笑,口上道了句:“二位似惺惺相惜啊!”

顿了顿章越对童贯道:“元长办事妥帖,自入我门下来,无一事不令我满意,童贯你初来乍到,以后要事事向他请教。”

童贯听出章越对蔡京的器重,当即二话不说向蔡京行跪拜之礼。

不仅章越,连蔡京也是吃了一惊。

童贯不说是李宪的徒弟,而且也是官家钦点的身份,居然没有半点架子对蔡京是说拜就拜。

蔡京不过是章越的幕僚而已。

“不敢当,不敢当!”蔡京将童贯扶了起来。

但见童贯笑着道:“不知为何小人对蔡公一见如故,好似上辈子在哪见过一般。”

童贯这么说完全没有半点阿谀之色,仿佛与蔡京的交情真是打娘胎里来的。

大奸臣!

章越心底这么骂。他本为官家安插童贯到自己幕府里不悦,但童贯如此伏低做小的样子,自己也没借口说他的不是。

再看童贯这几日给自己办得事,这都是章越拿来考验童贯的,有的很是琐碎繁杂,但对方样样都办的不错。

章越不由想为什么童贯这样的人能成功?

难道在于他常说的两个坚持不懈,两个不要脸面?

童贯他都看得清楚,此人办事的目的性很强。

大家平日都讨厌目的性强的人,所以讲究个君子之风,谦让来谦让去的,其实心底比谁都想要,但就是面子薄怕被人说或者害怕竞争失败不敢尝试。

而升职加薪这样的好事都给这些目的性强的人拿去后,还要嘲讽一句不就是会拍领导马屁吗?

其实说能力,也不见得比人家强。

目的性强的人,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谁见了都害怕,能力比他强几倍的人见了气势都要先输三分。

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权力,我一心去争好了,所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在乎失败。

说白了,这就是自诚明!

自诚明不是说,不仅是你明白了自己要什么。更重要是你明白自己要什么,所以可以有选择地放弃什么。

准备妥当后,章越带领随从及一个指挥的禁军骑兵从白马渡过黄河,准备从这里先去相州探望韩琦。

这里是曹操当年大败袁绍的地方,斩颜良之处,也是朱温在此杀尽衣冠士族,将之投入黄河,使清流变为浊流的地方。

就在章越抵达白马县时,得到消息言身在相州的韩琦病重。

震惊之余的章越看着滔滔黄河,突然想起杜甫的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任你功高一时,权倾一世,但比起这脚下万古流淌的黄河,也不过是短暂的一瞬罢了。

第957章 憨叟

在庆历八年时,仁宗皇帝因为河朔地大兵雄而进行节制,分别设文臣于魏,瀛,镇,定四路为安抚使。

如今契丹咄咄逼人,故又让韩琦,文彦博两位重臣坐镇河北。

现在韩琦病重令河北,汴京上下都是忧心忡忡。

在白马县渡河前,章越遇到李清臣,天子让他与章越一起去探望韩琦。

李清臣是韩琦侄女婿,又受到王安石重用主持变法,得知韩琦病重,二人火速北渡黄河前往相州。

韩琦所坐镇的相州,古称为邺城,也是北齐的国都,北齐被灭后被杨坚夷为平地。

章越直抵韩琦的州衙。

一路上李清臣对章越道:“韩侍中的威名夷夏具瞻,辽使每到京师即询问韩琦的近况,显然对韩公忌惮非常。”

“甚至辽国内有等言语,有此人在未可轻易伐宋,如今韩公一去,国家崩一柱石啊!”

章越觉得李清臣的话略有夸大,不过韩琦的人望和人缘很好,大家吹一吹也是正常。

一旁徐禧则不屑地撇了撇嘴,对黄好义道:“然也,陕西也有‘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言语。”

黄好义闻言道:“对对,还有那个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

章越耳尖听到了他们言语心道,此二人真是酒囊饭袋不成?不过话虽回来,自己最早在韩琦下面为官时,也颇对他不以为然,但如今历练官场久了才知韩琦有多难,这么多年下来唯有衷心佩服。

至于拿着好水川之事,抓着韩琦过错不放的人,倒似极了刚踏入官场的自己。

拿无知当个性。

章越想到这里,也没有心情批评徐禧,黄好义二人。

到了相州州衙时,韩忠彦及弟弟韩端彦,韩纯彦,韩粹颜及其堂兄韩正彦,都在州衙门前相迎。

章越,李清臣与二人见礼。

章越与韩忠彦问道:“韩侍中如何?”

韩忠彦叹了口气道:“还能如何……就在这两三日了吧。”

章越听韩忠彦的口吻道:“难为你了。”

韩忠彦苦笑道:“一言难尽。”

章越知道以往在太学之中,韩忠彦便畏其父如虎,此刻见他如此仿佛又觉得怪怪的。

当即章越走入州衙,韩琦的州衙里是欧阳修为其撰写铭记的昼锦堂,作为族学的存在。

这章得象所建的昼锦堂同名,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抄谁的。不过正如范文正公的范氏族学一般,功成名就后回馈家族,这是一件宰相们人人为之的事。

族学中还有万籍堂,堂中有万卷藏书,与司马光读书堂,欧阳修的六一堂皆名闻当时。韩琦晚年时手不释卷,并将藏书全部点校,颇有老干部的风范。

章越入内探视韩琦,但见韩琦躺在床榻面颊消瘦至极,人也是昏迷不醒。

章越探身入帐看了一眼唤道:“侍中,侍中,韩侍中!”

一连数声,韩琦没有反应。

章越回头看向韩忠彦和李清臣,却见李清臣已是泪流满面,眼泪滚滚地落在衣襟上。

至于韩忠彦神色沉重,当即上前在章越旁言道:“爹爹,爹爹,章枢副替陛下来看望你了。”

韩琦犹自不答。

韩忠彦当即命人拿了百年人参熬的参汤给韩琦喝下,韩琦一开始牙关紧闭,韩家的下人想尽办法,这才喂了一点进去,不少还洒在了衣裳上。

章越见了这一幕,也是非常难过。

仁宗皇帝驾崩当晚,韩琦,欧阳修等人一并拥立英宗皇帝的一幕犹在眼前。当时的韩琦何等英锐果断,用欧阳修的话来说,就是措天下事于泰山之安。

但如今居然老颓成这个样子,连口汤都喝不进去。

这世上最见不得的就是英雄白发,美人迟暮吧。

章越见此退了出去,韩忠彦留在室内,韩正彦,韩端彦等几个韩琦的子侄正在一旁。

章越看着数人迟疑不定,甚至惴惴不安的样子,猜到了什么。

于是章越对他们言道:“英宗皇帝以小宗入大宗,那局势危机四伏,各方都是暗流涌动。当时我亲眼所见,韩侍中不以武力镇压,以仁宗皇帝一句遗命扶英宗皇帝登上帝位,不使天下生灵涂炭,功盖海内莫过于此。”

听了章越这话,数人露出喜色道:“陛下面前仰仗章相公了。”

“陛下烛照万里,不劳我多说也明白。”

正言语间,韩忠彦步出道:“爹爹醒了!”

章越立即步入内,但见韩琦已在与李清臣话语,一旁韩忠彦道:“爹爹,章相公来了?”

韩琦神智有些不清醒的样子问道:“是章希言(章得象)吗?”

韩忠彦露出囧色。

章越倒上前道:“侍中,在下章越替陛下来看你了。”

韩琦恍然,伸出干瘪的手掌道:“是,度之啊!你如今也是相公了。我记起来了。”

章越道:“侍中有什么话要我转告陛下的?”

韩琦摇了摇头道:“这些年我虽在外,但蒙陛下常常垂问国事。言语都在奏疏中了,没什么好说的。”

章越问道:“那可有什么为子孙求之的?”

韩琦道:“穷达固有命,吾入朝殆将四纪,孤直自信,从来未尝求合于权要以求沽进,此事独人主知之。我韩琦出将入相二十多年,遂至三公,其所持者,唯有忠信与天道是也。不必再求什么了。”

此刻韩忠彦等子侄闻言都是默默垂泪。

李清臣问道:“那有无话要告诉丞相的?”

韩琦道:“有人道王介甫故作痴愚,以使政敌放松警惕,我以为不然,我虽与他政见不合,但知此乃聪明人不拘泥于外物也。”

“此人日后功业毁誉不定,也不知能否安邦定国。”

章越道:“此古以来拥立新君乃第一功,安邦定国次之。侍中相三朝立二帝两朝顾命,功莫过于此。”

韩琦平淡地道:“吾不过一憨叟尔。”

章越叹了口气道:“侍中保重!”

韩琦这时却突睁开眼睛道:“度之,吾有一事托你。”

“侍中请吩咐!”

“当年你给我的安国寺塔记,我很喜欢。这墓志铭也由你代之!”

章越道:“侍中放心,此事着落在我身上。”

韩琦闻言露出一个放心的神色:“我韩琦此生忠于朝廷,不负先帝所托。陛下是知道的。”

说完韩琦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当日晚上,有人见一大星坠于昼锦堂后。

是夜,韩琦薨。

第958章 韩琦身后

韩琦甍之事,韩家上下早就准备。

次日章越闻讯而来时,但见韩府中白幡招魂都已周全。

韩琦妻子在先亡故,如今韩琦又是病逝,其丧事由其侄儿韩正彦来主持。

至于韩忠彦穿着孝子服一脸茫然,这里是相州,自没有汴京有那么多达官显贵上门问询,消息传至官家那还要些功夫。

所以韩忠彦一副无事可做的样子。

章越拜祭了韩琦后,便在后堂找到了韩忠彦。

韩忠彦道:“度之,你答允给爹爹写墓志铭的事太轻率了。”

章越道:“有何轻率?当初答允给你爹爹写安国寺塔记时,我便知道以后会摊上这么一事。”

说完韩忠彦与章越二人都是相视一笑,聪明人说话就不用说得太透。

“说说你吧,以后打算如何?”

韩忠彦苦笑,这些年他吃了好几个挂落,一个他在同知礼院是反对王安石提议在经筵上坐下讲经,然后因越王立嗣之事被罚铜三十斤。

此事与王安石脱不了干系。

此外三司大火之事又牵扯到韩忠彦。

这与吕惠卿相关。

这还是韩琦在的时候,尚且如此敲打韩忠彦,韩琦现在不在了怎么办?

因此章越抵达韩府时,子弟中那等惴惴不安的心情可想而知。

韩忠彦道:“度之可知晏几道现今如何吗?”

章越点点头,晏几道是晏殊的小儿子。

郑侠之案时,公人在郑侠家中抄的晏几道给他写的一首诗,诗云‘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

因为这件事晏几道被牵扯进郑侠案中,以讥讽新政为名被下狱论处。

晏几道是宰相之子,姐夫冯京还是当朝参政,居然弄得如此狼狈。

韩忠彦道:“晏七此番获罪后,虽得官家赦免,可是家财散尽,已是一贫如洗。”

章越记得晏几道性子颇为高傲,他的诗词很有名,别人要拜访他,他却道今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未暇见也。

韩忠彦道:“以往爹爹在时,有他支撑着,为我们遮挡风雪。他一走这霜刀风剑便来了,他怕我落得与晏七无二。故而托你写墓志铭。看在你的面上,旁人便不敢动我韩家了。”

章越道:“师朴,王丞相虽是执拗,但不至于此。官家也不容人敢诋毁韩家。”

韩忠彦自嘲道:“爹爹去了,难道我韩家沦落到要求人托庇吗?”

章越道:“一时委曲求全并没什么,切莫学晏七。”

顿了顿章越道:“当然要紧的你当自立自强。有什么难处,只管与我言语!”

韩忠彦嘴一撇道:“我一定要承你章三的情吗?”

章越失笑道:“你我同窗一场!有什么交情比得过如此!”

韩忠彦不屑地道:“何止同窗,别忘了,你我还是同年。”

“对,对,我差点忘了。”

韩忠彦道:“你等我三年,三年后咱们一起办大事,搅动整个天下。”

“大言不惭!”

二人相视同笑。

之后章越向韩忠彦告辞。

“小心辽人,北虏狡诈。”韩忠彦提醒道。

……

韩琦病逝的消息,由章越书信飞速传至京师。

首先接到消息的王安石。

王安石闻讯后竟是持信半响不语,王雱,王旁都是稀奇。

王安石与韩琦关系并不好啊。

二人的梁子是王安石在韩琦幕下时结下的,那时候二人便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王安石为中书舍人时就封驳过韩琦的命令。后来苏辙制举,王安石拒绝为苏辙草拟制书,同时影射韩琦为汉朝权臣王凤。

又因鹌鹑案,王安石与韩琦更是扯破了脸。

王安石为相后,韩琦一直在朝野反对和抨击他的新法。如今韩琦死了,王安石应是称快才对啊。

王安石对他两个儿子道:“其实陛下倚重我,也是因韩琦在野之故。”

王雱,王旁二人闻言不由恻然。

顿了顿王安石道:“当初官微身卑,不知道为宰相之难,如今为相七载,终于知之。韩公德量才智,心期高远,诸公皆莫及计也。”

说完王安石长叹一声。

王安石如今自承看人确实不行,一个是章越,一个便是韩琦。

其实想想当年之事,韩琦一直屡屡照拂自己,并容忍自己对他的冒犯,但王安石偏偏不识相,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韩琦。

到鹌鹑案时,大理寺,审刑院将矛头都指向王安石,认为他是犯了傻。

王安石当时应表一个我错了的态度,但老王偏偏起了性子,如同中二少年一般坚持,我没错,错的是所有人,我拒绝道歉。

最后韩琦给王安石台阶说此事就算了。

按道理王安石应就如此向韩琦道谢,但王安石也不去。

数年后吕诲便以此事为借口弹劾过王安石。

王安石也为当初所为的事买了单。

王旁道:“爹爹,韩侍中人死不能复生,写几句挽词聊表心意便是。”

王安石点点头,当即挥笔写了首挽词,其中有一句‘心期自与众人殊,骨相知非浅丈夫。’

写完之后,王安石觉得不能尽其意,当即挥笔又写了一首。

两朝身与国安危,曲策哀荣此一时。

木稼尝闻达官怕,山颓果见哲人萎。

英姿爽气归图画,茂德元勋在鼎彝。

幕府少年今白发,伤心无路送露輀。

王雱,王旁看王安石最后一句,不由为王安石难过。

王安石这次复相入京,路过瓜州时凝望扬州,想起当年在韩琦幕下的日子作了一首诗。

白头追想当时事,幕府青衫最少年。

两首诗合在一处看,顿时觉的伤感无限。

韩琦已作鹤西去,当初幕府少年如今成了宰相,他们同样面对是积重难返的国势,同样面对无数官员和百姓的质疑,同样是天下没有几个人了解他们呕心沥血,披肝沥胆想要治理好国家的苦心。

王安石此刻为韩琦难过,何尝不是为自己难过呢?

……

而此刻身在宫中的官家得到了韩琦甍的消息,心情是且喜且悲之。

他忘不了变法遭到韩琦反对时,别有用心的人造谣说韩琦起兵清君侧。

更有甚者如吕公著将此事信以为真,居然上疏天子言:“朝廷摧沮韩琦太甚,将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

这将官家吓得是惊慌失措,还真以为韩琦奉了两宫太后密令带兵进京废除自己。

韩琦一死,一个潜藏的对手便没了。

第959章 整顿河北兵马

章越从相州一路前行,抵至大名府。

如今判大名府的是文彦博。

韩琦一去,嘉祐三相只余文彦博和富弼,而镇守河北的宿臣也只有文彦博一人。

大名府乃北地第一繁华之处,但见城池高大,壕沟纵横交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耸入天边的鼓楼。

百姓出入城门皆经过严密的盘查,但仍禁不住人潮从远方涌入大名府,进了城后,随处可见甲骑巡逻。

真不愧是河北第一重镇。

这大名府的设立与吕夷简有关,当时辽国要南下,仁宗打算弃都迁往洛阳。

吕夷简表示反对,认为应该反而要建都大名,表示官家要亲征的决心,向辽国示威,如今辽国反会害怕。仁宗采纳吕夷简的建议将大名升格,成为成为陪都,并以重臣守之。

辽国得知后,果真放弃了南征的打算。

这也是天子守国门的大宋版。

章越抵至大名府见了文彦博。

章越出行轻车简从,但文彦博迎接却非常的隆重。

文彦博亲自出留守府迎章越,还有他两个小儿子文维申,文宗道。

文彦博笑着对章越道:“小儿六郎在章枢副未及第时便说度之日后非池中之物,他阅人多矣,天下无如度之之人。”

“如今公位列二府,不仅应验,今日老朽厚颜便将两个小儿子也托付给公了。”

说完文维申,文宗道上前向章越下拜。

章越当即扶起二人,道了句不敢当,然后说自己一定会照看他们。

文家两位郎君都是大喜,似章越这等年纪少说居宰执之位三十年,如此他们以后就有靠山了。

文彦博迎了章越入留守府接风。

席间文彦博谈笑风生,他吃得颇为清淡,看来是很懂得养生之道。

章越仔细打量文彦博如今已是老态龙钟,不过精神很好。善于识人的仁宗皇帝说他似西汉大臣丙吉。

章越觉得这个评价很正确,丙吉和文彦博这样,才是我等为官榜样。嘉祐三相中,文彦博最为精通为官之道,或许这也是他寿命最长之故。

说了一阵寒暄之言,便进入了正题,来了应辽方略上。

章越虽是两路宣抚使,但也没想一来就是凌驾于文彦博之上了,所以还是向文彦博请教破辽之策。

文彦博答道:“应辽之策,我以为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之不可攻也。”

文彦博此言出自孙子兵法,听得颇为笼统,但也确实是如今应对辽国武力恐吓的最好办法。

章越问道:“若辽人真来,不知有几成胜算?”

文彦博举起酒盏道:“度之,此酒饮之三盏最好,有等飘飘然之感,过则容易伤身。恰如制辽之事,虽我已有完全准备,引而不发最好,一旦动了刀兵则是过了。”

章越问道:“可有用间?”

文彦博道:“确有,本朝用间,辽人用间亦不少。”

“那么似我入大名府,辽人可知?”

文彦博道:“未必知。”

章越心想,宋朝对辽国的了解并不多,他这一次宣抚河北,为了了解辽国情况,天子将每年出使辽国的使臣所写语录都给章越抄写了一份,让他知道辽国国情。

章越问道:“那么韩缜他们谈得如何呢?”

文彦博叹了口气道:“相忍为国吧!”

说完文彦博将一封写满‘字验’的书信交给了章越。这字验类似于密码本,传递给文彦博后,之后又进行了翻译。

章越看字验上言韩缜与辽国谈判的过程,简直充分地体现辽帝国主义的蛮横、无理、霸道、并处处透着高人一等的味道。

章越看了之后,气笑道:“这还谈什么?这样下去谈也谈不出个结果来,倒不如全盘答允辽人算了。几乎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我们。”

文彦博道:“也不是不能谈,按照这样下去,我们在黄嵬山分水岭还可以谈,其余三地怕是守不住。”

章越当即看辽国地图,然后道:“即便是我们在划界之争中守住背嵬山,但丢了其他三处,也是失了六七百里地。以后传出去你我必落为话柄。”

历史上也确实如此,划界之后,割让土地给辽国,最后导致了主持谈判的韩缜和王安石在后面都遭到了旧党不少攻讦。

文彦博道:“我老迈失聪,何况久已不在中枢,不知圣人心意如何,此事还是章枢副多多拿主意。”

文彦博立即明哲保身。

章越早知道对方会这么说当下道:“正是为了韩缜,张诚辽人与划界谈判呢,辽人在边大军压境,我素信奉有力则外交,无力则无外交。必须让辽人见到我们的实力,方可行之。”

“计将安出?”

章越道:“据我所知,辽国没有钱币,全部都是在使我国的铜钱。只要我们能断辽国铜钱之来源,辽人必乱。”

“如今辽人嗜茶如命,但又不产茶,故而都靠我们茶叶输入所来。我们可以用钱收购世面上的茶引,再加征茶税,给辽人来一个下马威。”

文彦博道:“但若契丹报复如何,我等每年博买契丹之羊几十万头,若契丹禁止售羊给我们如何?”

章越道:“这便管仲所言的斗国相泄。两国相争,自是以不稀罕之物倾其所有泄入对方,没有羊肉,不过汴京那些达官贵人家每月多费几贯钱吃肉而已,但没有茶契丹的百姓如何受得住。”

文彦博笑道:“据我所知,最爱吃羊肉的可是官家啊!”

章越闻言则是笑了笑道:“既是来此,我便放手而为。”

这贸易战‘斗国相泄’就是如此,辽人很喜欢将北珠卖给宋人,北珠是奢侈品,就如同爱马仕,普拉达之类,辽国君主知道宋人喜欢北珠就说,中国倾斜府库以市无用之物,此为我之利,中国可以穷困了。

相反辽人却严格禁止战马贩卖的中国,以至于河北宋军几乎无马可用。

宋朝自己也有问题,真宗时宋朝有战马二十万,并在各地用牧马监羊马,后来与辽国签下了澶渊之盟后,宋朝便真的‘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了,到了英宗时全国仅有战马三万匹。

原先牧马的地方,几乎全部都拿去养羊了。

宋人嗜吃羊肉,而大宋的官家更是带头者,就拿当今官家一年宫里要消耗一万七千多头羊。而官员也不用说,每年的俸禄也有口料羊一项。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辽国以往经常拿禁止出口羊肉来制裁中国,居然也能屡屡得逞。

最要紧是辽国没有铸造货币的本事,他们都是靠宋朝铜钱的流入,而仅羊肉一项换来了宋朝大量的外汇。否则辽国人就要退化回以物易物的时代了。

但即便如此,辽国经济也是远不如大宋,宋朝在边市与辽国的贸易,可以弥补二分之一岁币的损失。

可是辽国一旦出现’入超‘的局面,就使用最后一招,那就是武力恐吓,利用宋朝从上到下畏战的心理,在贸易和谈判中取得优势。这一招辽人可谓屡试不爽。

而为了强化这种心理优势,辽人在外交谈判中表现的非常强横无礼。

辽国使臣进入宋境从不与当地官员通姓名,哪怕是留守也不例外,至于宋朝使节在出使时受得委屈更是不少,能够稍稍争一口气,都足以纳入史书大写特写了。

其实澶渊之盟宋辽百年和平,是多亏宋朝屈辱外交来委曲求全的。

章越回到行辕还没坐定,便见童贯大步入内,提着一僧人模样打扮之人往地上一掼。

童贯抱拳道:“启禀相公,抓到一名细作!此人装扮成僧人模样在行辕附近打探相公行踪。”

那名僧人闻言倒是立即解释,解释说他是云游僧人,可以不通过关防出入辽国与宋朝境内。辽国一直在买宋朝情报,他若得了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去了辽国便可卖得价钱。

童贯道:“相公此人杀了无益,倒不如留他用作反奸。”

章越看了童贯一眼道:“你不仅机敏且有谋略,此事便交给你来办,再看看有无办法刺探辽国机密。”

童贯大喜道:“多谢相公!”

次日排衙。

不仅大名府内,河北路一一将领,水陆管领,马步军将,禁军乡军皆至行辕参拜章越。

章越看着这些将领们一一呈上的手本,然后与帐下之人对上号。

章越也未摆什么威风,但众将领们都是忐忑。

宋朝以西北,河北两路边防为重。章越掌西北路大军收复青唐数千里之地,数百万人口内附的功绩,人人都是知道的。

这一次官家又让他调度河北,河东两路兵马,等于说大宋四分之三的兵马他都节制过。

此刻上百名将领皆在堂下大气也不敢出,生怕章越一个不高兴,拿他们立威推出砍了。

唯有坐在一旁的文彦博相对淡定。

章越已看完所有的手本言道:“其实河北精兵本为天下雄,昔辽国入寇,河北以一路之力尚且打得有来有回。但是澶渊之盟后,河北路兵马便少了操练,有所废弛,不知兵事为何事,若与辽国开战,不知在座诸位哪个敢上阵报效君王!”

“本帅今日到此,便是整顿河北兵马,与辽国决胜疆场!”

听了章越之言,四座皆惊,不是说章越来谈判的吗?怎么要与辽国开战了?

第960章 校阅诸军

章越看下面众将的表情,也真实地反应了他们的想法,一言概括就是文恬武嬉久矣。

自澶渊之盟后就是这般,河北诸军就是在一直安享太平盛世。

宋祁担任群牧使后,检查了一下马政。河北诸军,抵御辽国的第一线兵马,骑兵有八成以上没有马。

直到王安石任相后,以调一天下,兼制夷狄为志,方才着手改变这一局面。

自熙宁五年起,王安石与官家定计,要定天下,制服夷狄,需早定大计。

具体落实到层面,则是西攻东守。

一面派章越,王韶攻略青唐诸部。

另一面则是在河北进行防御整备。

将兵法解决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之局,同时保甲法,户马法解决了民间动员以及宋军急缺的马匹问题。保甲法实施至今,计有组织百姓六百九十三万人,完成军事训练的有五十六万。

为了抵御辽国,京中调武卫军充实河北四路,又在河北诸军完成了牙教阵法与野战训练,并着手修葺河北水陆防线,巩固城池,在边地栽种树木阻隔契丹骑兵。

正因有了这些准备,加上西夏的威胁一去,章越才敢在官家面前拍胸脯往河北一趟,他只为顺势而为的事,绝不干收拾烂摊子之事。

章越不过今日一看河北诸将仍然没有作好与辽国一战的心理准备,完全将上面三令五申当作耳边风,这是拿着朝廷的命令当作笑话吗?

章越心底有些震怒,侧目看了文彦博一眼心道,这就是你说的,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真是个大忽悠。

但章越寻即想了想,这不怪文彦博。他老人家如今要改变这局面也是有心无力。

所以难怪搞政治要层层加码,原来是下面的人完全不当一回事啊。

一定要打,理解为可能要打;可能要打,理解为几乎不可能打;几乎不可能打,理解为绝对不会打。

下面众将领的沉默与不情愿,这几乎形成一股合力向他顶来。

什么叫众意难违?

你是宣抚使如何?有便宜行事之权又如何?你难道还能比对面的契丹人更厉害吗?

我们可以不当面反对你,但你不能让我们情愿啊!

章越感受到这股微妙,一时不能言出法随也没什么。

他也懒得讲什么道理,这些人不是用道理可以打动的。

他站立而起,也没有多言语言道:“三日后校场之上——校阅各部!”

说完章越让人将将领们的手本都收走了,然后拂袖而去。

手本又称历子手本,上面有上官对你的考语,关系你以后的升迁,就如同人事档案一般的存在。

章越将所有人的历子手本都收走了,又言三日后校场校阅,背后的用意不言而喻。

将领们觉得章越的要求让他们十分为难,于是议论纷纷。

“澶渊之盟后,两国不曾交兵已有七十余年,若我轻启战端,破坏了两国几十年之交好,从此酿成边患,恐怕此责是谁也担当不起的。”

“不错,就算这一次打赢了又如何?此后与契丹几十年的兵祸不断,我能一直赢吗?”

“宣帅太过操切了,这河北又不是西北,那些青唐番人连党项人都不如,又如何敌得过契丹人呢?”

“当年太宗皇帝如何英明神武,曹国公又何等盖世英雄,最后还不是在契丹人手上一败涂地。”

“河北七十年的太平日子就要毁于一旦了。”

将领们只要给辽国一些钱财或些许土地,便可换得太平日子,若是打战那么所费真不知几何了。当然也不全是如此,也有不少将领默默离开,想着三日后如何在校阅之中得到章越的青睐。

章越退下后与文彦博商量。

文彦博道:“度之是否太过于操切了,河北将帅畏辽国兵强马壮已久,又是七十余年不闻鼙鼓声,这些年虽有整备,仓促要与辽国交战,则吓着大多数人了。”

“不如以言缓之,再徐徐说透其中道理,否则一旦逼迫太甚,容易闹成激变,以往不是没有听闻大军开拔,便集体哗变之事。”

说到这里文彦博有些唏嘘。

章越知对方是想起贝州兵变之事。

宋朝军队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也就是说只有在内战这块完全继承了唐末五代军阀的水平。

章直平定的庆州兵变之事,就发生在啰兀城之战时。而贝州兵变亦是惊动了大宋高层,最后全仗文彦博平定,否则叛军连大名府都要打下。

文彦博向章越传授了他治军办法,那就是哄着来。

章越没有答允,而是道:“此事非当年可比,辽国本就势大于我,若不在事先说明打破此举,一旦真上阵了,才容易出事。”

顿了顿章越对文彦博道:“潞国公,吾将兵事人素以‘诚’字为先,一切忠信道理皆由‘诚‘字出。”

文彦博闻言点点头道:“善。”

……

三日后,章越在大名府外校场校阅三军。

章越坐在校场看台上,左右都是高级将领似都监,钤辖这等将领在旁陪坐。

其余上百名将校则没有入座资格,只能拥立在看台下。

为了抵御强敌,河北四路安抚使路是宋朝第一军区,其中大名府安抚使路又是重中之重。大名府路安抚使司,辖澶、怀、德、博、宾、棣州,以及通利、保顺军,称得上是兵多将广。整个大宋除了汴京之外,最优先配置资源的地方,由此可知其他河北三路兵马是如何一个状态?

章越今日在此点兵点将也是用在西北治军屡试不爽的老办法,那就是抓两头,促中间。

从大名府兵马中选拔优秀将领军队给予提拔奖励,再罢黜贬降庸将弱旅。

通过好上加好,汰弱留强,让绝大多数处于中间的人知道如何,最后通过这等赏罚分明的办法带动他们。

慈不掌兵,该用雷霆手段就要用雷霆手段,但办事更要讲究分寸和方法。大宋这些兵将可是能真搞事的。

大宋拿出四分之三以上国库收入拿来养将养兵,可不是让他们摆着花拳绣腿,吓唬契丹人的。当裁撤即裁撤,当罢则罢,一旦上了阵,打输了就是掉脑袋的事。

众将领看着章越案前上百本历子手本,上面的一笔都关系他们前程,此刻口中都是咂巴着唾沫星子。

此刻校场下方鼓声擂动,校阅开始。

第961章 射中者得候

河北诸路置三十七将,兵三十余万,河朔所布置重兵唯有西北可以比拟。

随着大鼓擂动,大名府诸军开始摆阵。

首先是太宗皇帝所创的‘平戎万全阵‘,整个平戎万全阵计用兵马十一二万。而整个大名府路都没有这么多兵马,所以就用一万余战兵大概摆个意思。

大名府兵马副总管尚空缺,故由兵马都监来操演。

平戎万全阵是以步破骑之阵,步军一万人展开阵列,倒是像模像样。

章越看得出,这几年大名府兵马确实没有少操练,整个平戎万全阵摆出了大概意思。只是这平戎万全阵配合一万步兵,最少还有两千骑兵,但却只有不足两三百骑。

没有骑兵配合的平戎万全阵不过是死阵,如何能战?

见章越皱起眉头,左右的将校都是心底忐忑。

摆完平戎万全阵后,诸军便各自操演‘本朝八阵’,分别是指方阵、圆阵、牝阵、牡阵、冲方阵、罘置阵、车轮阵、雁形阵。

这本朝八阵看来也是大名府路日常操典。

这是野战迎敌之阵,其兵马分为中军、左右虞候、左右和前后共七军,各阵阵中每十人为列,皆面面相向,背背相承。这本朝八阵毛病也很多,首先就是原典中都配备至少相当于步卒五分之一或五分之二的骑兵。不过这一摆几乎就成了纯步兵。

河北都是平原之地,若与契丹兵马野战,就要布成此阵势迎敌。

如此怎么能胜?

澶渊之盟前,宋军还给河北路兵马配置骑兵,如今骑兵几乎裁撤,连布个阵都是缩水。难怪宋朝要河北大量布置泊塘,种植防御林为防线。

而吕惠卿在朝中大力鼓吹车战,但车战也是拍脑袋的想法。

章越对一旁问道:“大名府路有多少马?”

路钤辖禀道:“不足两千匹。”

章越对文彦博道:“若是野外遇辽国骑兵恐怕是难胜,如此唯有守城了。”

文彦博还未说完,一旁将领一个个都几欲出声附和了。

章越心想,以往朝廷宁可用牧场来养羊,也不愿意来养马,就知道根本没有与辽国决战底气想法。

章越对一旁徐禧,童贯道:“方才观阵,你们可都记下了?”

徐禧,童贯都是称是,他们算是打分员的存在。

方才阵法操练都无可挑剔,这也是按照武经总要上说得来。章越笑道:“看来诸军日常训练都很扎实。”

闻言下面将校各个都是喜笑颜开。

章越心道,这看来都是应付领导检查的心得,说一点准备也没有倒是错的,但他们的功夫也只用在应付检查上了。

操练阵法之后,一旁钤辖问道:“不知宣帅下面要看什么,是相扑还是骑战!”

章越一早就看到远处候着上百相扑士,这相扑不仅有观赏性,也是练兵一等办法。

章越道:“相扑博不倒辽国骑兵。”

“那就看骑战!”

听此一眼,下面的年轻将领跃跃欲试。骑战是容易在上官出名获得赏识最好办法。

章越听此不由想起,水浒传里青面兽杨志和急先锋索超在大名府校场上的梁中书面前比斗一幕。

章越不是梁中书,他道:“我今日来不是看个人勇武的,还是看弓弩吧!”

在御前对于宋军如何在野战中应对契丹,主要有几个观点,一个是吕惠卿以车制骑,一个是王安石的以骑制骑,不过将马寄养在老百姓家里的,也就是所谓的户马法,而章越也是以骑制骑,不过是从西北买马的打算,另外就是沈括的以弓制骑。

以弓制骑,算是朝廷上下一致共识,无论车战骑战,还是守城都要用到弓弩。

章越看方才宋军操练,虽是步卒装备了刀,剑,枪,棍,斧等等,但弓弩则是人人皆备。

文彦博肯定道:“无论野战还是守城,都是以弓弩为先,以弩制敌方是长策!”

一旁的将领道:“宣帅,军器有三十六,而弓为称首,武器有十八般,而弓为第一。”

章越道:“好啊,我正要看一看大名府路诸军射术!”

几名将领正要领命而去,章越道:“射术一看劲头,一个准头,我今日不看几个人,各自把兵马带上来,我要看全军射过,每人最少要射五箭以上。”

众将领闻言惊呆了。

“恁地没那么多箭靶,也没那么多功夫!”有将领问道。

章越道:“日头尚早,我也有功夫!何况箭垛我也备足了。”

章越吩咐考核办法道:“熙宁元年所颁河北渚军教阅法,凡弓分三等,九斗为第一,八斗为第二,七斗为第三。”

“弩分三等,二石七斗为第一,二石四斗为第二,二石一斗为第三。”

“再以五箭三箭上垛为一等,五箭全中再为一等。一共计有五等,我今日观全军各队等数累加!优异者有上赏!”

宋朝兵马日常操练一是射术,一个是阵法。没有骑兵配合,战阵操练再漂亮也是无用,宋朝唯有弓弩可以令辽国畏惧,这是章越知道也是众将都知道的事。

他便拿出弓弩来考核三军,这是令所有人无话可说的考核办法。

而能够开得硬弓,又能上垛的弓弩手都是平日训练用弓箭喂出来的,譬如宋朝有弓弩制造院,拿太平光景而言,各路兵马也耗去五千万支箭镞。

这么多箭镞用下去。

哪个将领真心有在训练,哪个将领又是在偷懒一看就知道。

于是大名府各队人马一一上校场考核射术,只听弓弩声飞响,不绝于耳。

每次射毕便有人上前数靶。

章越与众将们倒是说说笑笑,场上有的将领颇有底气,有的则是心不在焉。

章越笑着对众人道:“诸位可知道侯与候有何不同吗?”

“古字中侯字,便似一个箭靶,乃春飨索射侯也,商周时天子与大臣在春时行宴席,到时候便行射礼,侯者为箭靶,射中侯者为官长,后以侯为官爵。”

众人都是纷纷点头。

“至于候字,原先是两个人字旁,后第二个人字旁变为一短竖,候便是站在侯旁之人,观数箭靶者也。”

章越此话道出以射术取官,这是春秋的古礼,为自己做法找理论正确性。

章越道:“我今日也是这般,射中‘侯’者得侯,射不中者只能‘候’一‘候’了。”

第962章 辽国来使

当日全军比箭,从早一直比到了晚,甚至还有部分士卒候在校场上过夜,直至次日方才比射完毕。

章越看了下面报上的数据,计有一万七千余名入队兵习射弓弩皆有,但有五千余入队兵不合格,看得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这些兵卒大多是没有在规定时间完成五箭的规定。

这不是章越自己想出的规矩,宋军临阵是严格规定的。在野战之中武经总要有明确的军法规定,临阵之时,仓促之间,难以应卒,最多不过三发,短兵已接。

也就是说一般只给你射出三箭的机会。

同时在临阵时,对弓弩手作了严苛的规定。

贼去阵尚远,乱射者斩!

临阵闻鼓声,合弓弩而不发,或虽发而箭不尽(大多人射了三箭,而对方只射了两箭)以及抛弃箭支者皆斩!

已经临阵注箭回顾者斩!

由此可见一斑。

所以在规定时间,完成不了五箭的士卒本断为不合格,但以往宋军校阅都没有考核如此严苛,所以五千余名入队兵不合格,着实惊呆了众人。

入队兵也就是战兵。

在宋军实行将兵法后,入队兵不合格淘汰为不入队兵,不入队兵淘汰为厢兵。

有些兵卒甚至连最低的七斗弓及二石一斗弓都拉不开。

章越看了这一轮射后,不由摇头,难道要将一万七千名入队兵淘汰掉五千人吗?这裁军力度也太大了。

所以射术操演后,不少将领纷纷来章越帐下抱怨。

将兵法实行后,改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局面,兵马由将领一手训练,一手上阵,如此责任便落实到将领身上。

大名府各路将领纷纷过来找理由,比如士卒饭没吃饱,所以没劲。

天太黑,所以看不清。

昨晚太紧张,没睡好。

或者干脆摊平了,说自己没练,你看怎么招吧,俺的爷爷当年可是跟过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出生入死的。我爷爷当年为朝廷立过功,澶州城下为流过血的。

章越看了最后一等人直接笑了,这不是上门来送人头吗?

直接免职!

太祖太宗皇帝?

现在是‘神宗’皇帝的天下,你和我提什么老黄历。似章越这等寒门出身的新贵,就是皇帝派来不念旧情的。皇帝拉不下颜面的事,他便来办。

当然也有些将领表示章越这样办法不‘科学’,没有充分尊重他们的意见。

更有甚者,担心章越通过这次裁减兵马收拢权利,然后贪图边功,以求非分之赏。有人甚至扬言要上京告章越的御状。

人一旦触动到自己的利益,于是就是各种反对就来了。

吴充替章越直接将这些流言压下,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文彦博笑呵呵地找章越聊天,章越则道:“众将的意思,我明白。不汰弱不足以留强。正如国公之前所言,士卒要能战,我才敢谈。不能战,也就是不能谈。”

“辽国就是看准了,我们河北武备废弛,才敢这般挑衅。”

“但是不易操之过急啊!”文彦博还是和稀泥,“辽国大兵压境,此时军心不易动荡。”

章越道:“那些不合格的兵卒先退下去,再大挑一番。同时年纪不合的总要裁撤下去。对于第一轮不合格的将领,总要罢个二三人,罚个三五人,方让他们知得收敛,同时练兵有效的十余将领,我可以保他们官升一等或二等。”

文彦博见章越给了他面子,也是很高兴道:“善。”

章越道:“河北四路三十七将都要如此编制,还有河东路十三将也是这般。”

当年章越在熙河路时五万兵马置了三将,而河东河北路则有五十个将,每将多则一万,少则数千。

之后章越又下文书,让代州知州章直兼任河东路宣抚司判官,负责河东路兵马编练之事。这就是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举贤不避亲。

之后章越又派蔡卞,徐禧,陈瓘先后到高阳关安抚使路,真定府安抚使路,瀛州安抚使路分别进行裁兵练兵之事。

至于军器监的沈括将最新赶制好的三千张神臂弓及各式弓弩箭矢都送往河北。

沈括判军器监后,以工匠为官,同时对监内大行改革,也着实提升了办事效率。官家又下旨军器监优先补充河北兵马所需,章越也是催促甚急,所以沈括让军器监是加班加点地赶制军械至河北。

什么以骑制敌,以车制敌,现在都用不上。

以弓弩制敌才是宋军一贯的王道。

最新式的神臂弓装备到河北宋军后,河北宋军上下都格外振奋。要知道以往这些神臂弓都是陕西宋军优先使用的。

如今随着章越一到,神臂弓也配置到河北宋军了。

此器连金人都害怕,金兀术都说了他最怕宋人两样武器,一个是重斧,另一个是神臂弓,尤其神臂弓,其余都不足虑。

章越将神臂弓就直接装备了这一次操练最佳的三五个置将,同时战马优先配置,这就是强上加强,好上加好。

光奖励不处罚是没有用的。

对于操练成绩差的三五名置将,不仅没有任何赏赐,而且还要二次大挑,置将要吃挂落或降级甚至罢免,同时也要淘汰部分冗兵。他们自己不管,我就替你来管,你们不练兵,我就帮你们练兵。

这就是抓两头,促中间。

打击的面要小,避免树敌太多,恩也不可滥加,否则没有效果。

整顿好这些后,用去了章越三个多月功夫,而这边韩缜的谈判也传来消息,就是辽国谈判态度非常强硬,同时对宋朝拖拖拉拉的进度已经是失去了耐心。

章越告诉韩缜,自己将抵至真定府与辽国作进一步商量。

同时章越下令在雄州等一线修筑关城,城塞。

要知道这是去年宋辽谈判中,宋朝明确的内容,那就是宋朝不可在靠近辽国一线的州县修筑关城。

但是章越却主动改变了协议,同时表示在真定府与辽国作一次谈判。

而辽国那边似乎也知道章越乃宋朝宰执,也是大宋官家最信任的大臣。

于是在熙宁八年的年末,辽国这边也派出了一个规格极高的使节团队,来真定府与章越进行谈判。

第963章 宋军操演

熙宁八年十一月末,辽国使节团队是从南京(幽州)出发。

使节团的主使乃北面林牙耶律颇律,以及之前出使过宋朝的萧禧。

重元之乱后,辽主耶律洪基对皇族,后族都失去了信任,唯独对耶律颇律等少数皇族保持信任,并提拔了寒门出身的耶律乙辛打压世家大族,同时又通过科举及从北地汉人选拔人才,这使得朝堂内部倾轧不断,新老贵族彼此争夺。

同时为了完成东面对五国部,西面对阻卜的压制,保障鹰路畅通都消耗了太多的国力。

为了团结上下,所以本着转移国内矛盾的目的,耶律颇的向辽主耶律洪基提出了与宋直接划地的计划。

耶律颇的对耶律洪基说,自应州南境至天池,皆我耕牧之地。清宁间,边将不谨,为宋所侵,烽堠内移,似非所宜。

耶律洪基听了深以为然,让他作为北面林牙负责与宋重新化界之事。当然耶律颇的的主张,得到辽国一致支持,无论是北地汉人,还是契丹势族,以及耶律乙辛这般新贵的支持,更是得到了耶律洪基的赏识。

在对宋武力恐吓,一而再再而三尝到甜头的辽国,视此为修复内部分裂,提高凝聚力的办法。

耶律颇的正是在这样的期盼下出使,然而也有一二辽国有识之士言,南人厉兵秣马,意图不小,一旦逼迫不成,重开战火,则辽国会从此失去宋朝每年五十万的岁贡。

不过这样的话,在大多数视南人为软弱的契丹人当作了耳旁风。

这一次耶律颇的亲自出马,与宋朝谈判,与他同行还有五百余名契丹团队。

他本以为会接到宋朝团队的隆重接待,结果刚抵达宋辽边境,便知道宋朝重建雄州关城,以及边地要塞的消息。

而且耶律颇的还亲眼看着宋朝民役在边境正热火朝天地挖掘塘池,以阻挡辽国骑兵的南下。

见了这一幕耶律颇也嘴角上扬,辽国的铁骑又岂能这样塘池可以拦截得住的。

耶律颇的颇为自豪地对副使萧禧道:“咱们契丹的铁骑即是城,即是刀,即是剑,宋军在边境修建那么多防御林,塘池,关塞,望楼以及步卒,但在野战之中,又岂能抵挡我铁骑一回合,到时候只能放咱们契丹铁骑深入。”

萧禧道:“林牙,不可小看宋人谋略,我看宋人故意修建瀛州,真定两座坚城,便驻扎重兵于大名府,便是引诱我军骑兵深入的计谋。只要瀛洲,真定不克,我军只要向南渡过黄河,必会遭到大名府重兵袭击后背。”

耶律颇则道:“只要宋人没有骑兵,野战如何也不是契丹铁骑的对手,大名府若敢出兵离开坚城,就待我军骑兵全歼其于野外。”

辽人也非常务实。

在辽主耶律洪基曾多次与重臣们在捺钵通过兵棋或实战的推演方式,模拟以骑兵对步卒的战法演练辽宋野外决战一幕。无论如何推演,契丹君臣的共识就是宋军没有骑兵配合下,是根本不可能在野战中击败契丹的铁骑。

只要宋军野战部队离开坚城,契丹骑兵就可以半路包围,将其围歼于野外。

所以耶律颇的这一次南下信心十足,要咬宋朝一大口肉。

看着无数民役大兴土木的一幕,耶律颇的不怒反喜,到时候可以借此批评宋朝违背盟约,狠狠地敲诈上一笔。

到了雄州时,宋朝县官皆于道旁相迎,至于州官则出城郊迎,并且每到一地宋朝官员都要举杯向辽使劝饮。

不过耶律颇的显得非常不悦,当即停盏不饮对负责迎接的宋朝官员道:“这重修雄州关城到底是何意?这岂非违背了我大辽皇帝与你大宋官家的盟约吗?”

宋朝官员道:“我们奉章宣相的钧命!”

“难道章宣相的话还要大得过你们宋朝的官家?”

宋朝官员道:“宣相有皇命在身,可以便宜行事。”

耶律颇的闻言非常不满,当即拒绝了官员的劝饮。

耶律颇的一路南行,看到沿途宋朝百姓都在大行训练或被征发。

耶律颇的询问宋朝伴使这等情况得知不是针对辽国来的。

而是宋朝行保甲法的内容,从熙宁八年起,宋朝就对河北百姓实行农闲操练,每年十一月至来年正月,义勇保甲必须分批往州县参加教阅,每期教阅一月。

耶律颇的看得宋朝军民大规模调度,进行操练一幕若有所思,来时十成气焰,略削减了一分。

耶律颇的心底疑虑,这等民役训练对于宋辽决战并无实际意义上的帮助,但宋人如此训练的原因,难道真打算放弃和约,与辽国在河北开战吗?

到达定州后,宋朝当地文武官员举行盛大宴会招待耶律颇的。

仅仅宴上所费的蜡烛,油灯就是一个不菲的数字。

耶律颇的喝了一口酒,觉得没什么滋味,他一怒之下将酒壶摔在地上骂道:“这等掺水的劣酒,也配给我吃?”

酒壶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席上的宋人将领与官员都是对耶律颇的表现的惊怒交加。

耶律颇的正是通过如此试探的手段,来看看宋人的态度,以往宋朝官员都是表现得唯唯诺诺,生怕激怒了辽国使臣。

却见席下一名高大的宋人将领举起地上酒壶里残酒喝了痛快,然后又给耶律颇的换上一壶新酒。

耶律颇的看得帐下宋人似处变不惊,或者说惊慌一下子就被压下去。

耶律颇的重新坐下,看着桌案上的一壶新酒心道,这其中有些古怪啊!宋朝人似乎真的想打!可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胜算吗?

数日后,耶律颇的抵达了真定府,也是这一次谈判地点。

但见作为河北重镇的真定府,宋军的精锐兵马集结在此,数千宋军正从校场检阅而归,在路过辽国使团的队伍时。

三军高呼:“将军三箭定天下!”

此声一落,无数人振臂高呼。

“壮士长歌入汉关!”

这雄浑的声音刺激着辽国使团的契丹健马不适应地嘶鸣,耶律颇的努力控制好胯下的健马,心想宋军士气看起来非常高昂,还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样子?

耶律颇的看着眼前高耸的真定城城池,之前的气势已减了两份。

第964章 辽宋谈判交锋

章越在真定城城头看着辽使团队,缓缓进行城门。

据他所知辽主耶律洪基已将捺钵迁至了大同一线,同时契丹的兵马已经开始大规模砍伐宋朝沿边修建的榆塞。

所谓榆塞就是宋朝沿着河东北部,以及河北沿线种植的榆木林,作为阻塞辽国骑兵南下所用。

仅定州北境,就种了数以亿计,达到了五六十里之深的宽度,宋朝北边的榆塞及塘泊的插画式密布,作为防卫契丹的第一道防线。

但如今辽国已是开始砍伐榆塞,此事引起了宋朝上下的担心。

章越知道榆塞可是与童贯有关,历史上童贯为了收复幽燕,将己方多年种植的榆塞砍伐一空,最后等到金兵的铁骑南下时可谓畅通无阻。

当时不少官员认为金兵之所以一路南下,是因为没有榆塞遮蔽的缘故。

辽主耶律洪基开始砍伐榆塞,可以视作辽国可能大举进攻的征兆,或者与自己一般都是摆出架势吓人,为谈判争取更大的利益。

而这时候边塞的局势引起了官家的注意,官家调韩绛判太原府,并询问章越辽国是否有南侵之意。

而章越得知辽军开始从河东,河北沿线砍伐榆塞后,韩绛判太原府的事知道,官家对自己的擅作主张已有些担心的苗头。

韩绛知太原府就是分自己的权柄。

当日宴席上,章越招待了耶律颇的。

耶律颇的起身向章越致意道:“章枢副的名声,吾主可谓久仰。”

一旁的副使萧禧道:“吾主素来喜爱儒学,常有生在中国之愿!”

章越以下的宋人听了都笑了,宴上一开始倒是其乐融融,辽国使者并非那么咄咄逼人,确实也对章越表示应有的尊重。

章越点点头则是不置可否。

接着耶律颇的道:“似章枢副的三字经及劝学诗,神童诗,不仅我等契丹人耳熟能详,吾主还令我辽国皇族,后族必须人人背诵!”

说到这里,耶律颇的则趁着酒兴念至:“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

是读书人。”

耶律颇的闻言颇有自得之色,而宋朝官员这边人人惊讶。

宋朝对辽国进行严格的文字输出管制,除了九经以外,任何文字不许传播到辽国,特别是宋朝一些大臣们的诗词文章等等,一律不许契丹人习闻。

但谁知道辽主耶律洪基如此神通广大,居然知道章越的传世文章,而且还令契丹皇族和后族的子弟人人学习。

这令宋朝官员深感惊叹,有等自己的核心机密被契丹人窥探之感。

至于章越则觉得还好,自己的文章诗词又不是要紧的,被契丹人知道了就知道了,这反而有利于我大宋的文化输出呢。

不过在场宋朝官员和辽国官员都不这么认为就是。

而萧禧则笑着道:“我倒是喜欢章枢副那首‘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萧禧说完,颇有自得之色,仿佛你们大宋的机密被我一窥而空的样子。

而宋朝官员这边人人则是怒之。

韩缜道:“我方以诚礼相待贵使……”

韩缜带着怒意的言语,被章越拦下。但见章越言道:“不料区区文章诗词竟流传至辽国,微末之名令贵主闻知,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耶律颇也笑道:“吾主不仅仅是闻知章枢副的名声,他说章枢副的文章武功具是了得,若他在辽国,必拜为南院枢密使,以主持南事!”

章越听了有些想笑,自己又不是萧峰,作什么唠叨子南院枢密使。

历史上萧峰担任的南院大王在辽国中虽有权力,但不是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职位,辽国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是南北枢密院使。

比如辽国权臣耶律乙辛便曾任过南枢密使。

章越不知道辽主说过没说过这样的话,但耶律颇也这话说出来,可是不安好心!

辽主要招章越为南院枢密使,统帅南枢密院所辖的燕云汉人进攻宋朝,一旦这样的话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但见章越道:“吾中国之官不为之,难道却要为什么蛮夷之官吗?”

章越此言一出,辽国使者这边人人怒目而视。

辽人最恨宋朝人又不打不过自己,又要嘲弄自己是野蛮人的样子。这些年辽国人努力学习汉朝文化可谓下了一番功夫。

耶律颇的怒的站起身来道:“宋朝这些年承平太久了,不知道自己身份了,也敢称我大辽为蛮夷?”

章越道:“有何不可?林牙请坐听我一言。”

耶律颇的重新坐下,听章越有什么话说。

章越道:“我听闻贵主曾听汉儒讲经时,说到“北辰居所而众星拱之”之句时,贵主曾问:’吾闻北极之下为中国,此岂其地邪?‘”

“当讲到“夷狄之有君”,汉儒便不敢细讲,贵主又道’上世獯鬻、猃狁荡无礼法,故谓之夷。吾修文物,彬彬不异中华,何嫌之有?‘”

章越此言一出,辽国使者们人人震惊。

章越居然连耶律洪基与汉人儒臣的对话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说明不仅仅是契丹人对宋朝大臣知之甚详,宋朝在辽国境内也有细作,甚至连皇帝与大臣们的对话都知道一清二楚,说不定对耶律洪基的性格也是了如指掌呢。

众使臣们都看向耶律颇的,萧禧心想,宋朝若有此居心,看来不容易对付。

章越对辽主耶律洪基确实有一定了解。

当初童贯抓住了一个辽国细作后,从对方口中探知辽国经常有从僧人,两属户中收买宋朝情报的习惯。

童贯便反向利用这些来宋朝刺探情报的辽国细作,去收集辽国情报。

反正这些人是为了钱来买卖情报,谁给的钱多就给谁卖情报。辽国人做梦也想不到,那些替自己收集情报的人,居然也成为了大宋的细作。

所以关于辽国的情报,在童贯的操作下便源源不断地被章越所闻知。

章越也不知童贯收买的人中会不会出现马植,但是这样的事他是不介意的。只要情报有用,无论是再微末的消息,章越也是舍得给钱。

为了对抗契丹,官家特别给河北,河东宣抚司调拨了两百万贯钱。

这比起当年韩绛出任宣抚使时,只给度牒,官家出手那可是实际多了,也大方多了。所以章越一面用官家的钱从大名府交引所买进茶引,炒高茶引的价格,同时另一面花钱来买细作。

而因为章越讲到耶律洪基与大臣对话之事,如此仔细令人耶律颇的,萧禧顿时在章越面前失去了自信。

而这个时候章越则道:“你看贵主如此深明大义,也是蛮夷自居,而视中国为上朝,为何你们作臣子的,却没有这个觉悟呢?”

耶律颇的不敢反击,而是问道:“敢问吾主与心腹大臣言语,章枢副是如此刺探得知的?窥视天子言行,此事是否有不仁不义?”

章越道:“此事我不好答你,但想来章某的诗词文章你们如何得到,我也是如何得来的。”

耶律颇的冷笑一声,举盏喝了一口闷酒。

宋朝官员见章越用几句话镇住对方嚣张气焰都是大喜。

譬如你们契丹人得知我们宋朝的消息,但反过来我们大宋早有准备,甚至得知了你们更机密的消息。如此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契丹人是否当作更进一步的考量呢?接下来的两国谈判,他们契丹人因此要陷入被动了。

耶律颇的,萧禧及契丹使臣团队闷闷不言,显然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让宋朝得知了辽国心腹机密之事,章越见此决定趁胜追击,他言道:“其实嘛,章某诗词文章不过是小道而已。而我中国真正的东西,便在仁义二字之中。”

“若知学得皮毛,便会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他日强必盗寇,弱必卑伏,实不足论哉!”

章越此言一出,将耶律颇也等人都气得七窍生烟,但又说不出话来。

众宋朝官员也是高兴,多年来契丹都是压着宋朝一头,使节见面时何尝有宋朝官员敢如此斥责辽国使节之事。

但也有人担心,章越是否信心太过,若真的两边谈崩了,那么回去以后耶律颇的,萧禧传话给辽主耶律洪基,岂不是两边要开打?

耶律颇的实也摸不清楚章越的路数。

耶律颇的道:“章枢副既是如此言语,那么咱们也没什么好谈了,今日两国失了邦交,诸位也看清楚了,其责任并不在我辽国,而是在于章枢副,待到他日我辽国铁骑南下时,我希望你们宋军的刀剑能与你们的嘴皮子一般硬!”

说完耶律颇的拂袖而起。

下面的辽国使节们暗道痛快,痛快,这招可是辽国人的杀手锏,只要不谈判慌的绝对是你们宋朝人,而不是辽国人。

副使萧禧仰天笑道:“不知刀兵一起的时,是辽国皇帝砍了我们的脑袋,还是宋朝皇帝砍了你们的脑袋!”

二使放完了话,却见章越却仍是一脸淡定的样子,顿时有些拿不住。

这个时候宋朝人难道不应该跪地求和了吗?

想到这里,耶律颇也的信心只余下了当初的七分。

第965章 辽国的谋略(两更合一更)

看着辽国正使耶律颇的,副使萧禧远去,一旁的接伴副使李评连忙出声挽留道:“两位贵使且息怒,先会舍下歇息,明日我们再给贵使一个答复。”

李评的挽留给了耶律颇的,萧禧的一个台阶下。

耶律颇的也是立即借坡下驴道:“既是李副使言语,且看明日再说。”

“但有一事,尔等必须明白。我们大辽上承命隋唐,下册封晋汉,立国比宋早,疆土远过于宋,兵强马壮更远胜于宋,其中国正统,舍我大辽其谁。”

说到这里耶律颇的颇为自负。

说完对方拂袖而去,萧禧轻哼一声亦是走了,众辽国使节团亦随后离开,有人甚至踢翻了摆满酒菜的几案。

宋朝官员这边面面相觑。

章越,韩缜,李评继续高坐,其余安抚司,转运司,兵马都监等文臣武将皆沉默不语。

李评向章越道:“相公啊,我大宋治边素来是树其亩长,使自镇抚,始终蛮夷遇之。”

“而辽国更是不同,当年自真宗皇帝签下澶渊之盟以来,河北百姓不知兵七十年,没有岁遗差扰,不足以当用兵之费百分之一二,一旦重开战火,我等难辞其咎啊!陛下那边也没办法交待啊!”

这李评何人?

李遵勖之孙,与当今天子乃姻亲,也就是外戚。

而且李评不是一般外戚。

他是官家非常信任的人,同时知书习典乃一个人才。当初韩绛出兵啰兀城,很多人所不可取,官家就是派他去实地去看韩绛是否有所奏不实之处。

之后官家在变法的意见数次询问李评。李评持反对之见,结果被王安石知道,便贬他出宫。

李评被贬后很气愤,对官家说陛下罢黜谁,王安石就党庇谁,令对方升官。王安石不喜欢谁,哪怕陛下知道他无过,他也要加罪于他,将他赶得远远的,如臣这般。

官家不希望李评离开,但对王安石的强势也很无奈。

最后李评被贬,但此事弄官家和王安石中落下了一个老大的芥蒂。

同时因为这件事,唐坰弹劾王安石时,也为李评叫屈鸣不平。而王安石罢相后,官家还是重新启用李评,让他与韩缜负责与契丹谈判。

所以李评的意见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官家的意见。

因此章越对他的看法必须顾及,官家的意思就是不能打。

章越对李评道:“若依契丹所言,最少要割去六七百里,这就是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章越言下之意,你今天因害怕战争满足了契丹割地,明天契丹再拿战争要挟,你怎么办?

李评道:“我看仅此是最后一遭。何况我大宋又非六国可比,只要官家平了交趾,便是全力北向制辽之时。”

章越道:“李副使或许忘了,我宋与契丹之间,还有一个夏国,一旦看我与契丹谈判不利,夏国如何想呢?若趁机亦是索地呢?”

西夏,辽国,宋朝好比三个人。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打了耳光,另一个人不会想着帮弱者抽回去,而是也想在对方身上占便宜。

国与国和人与人一般,除非有上下之分,否则受到侮辱,要立即反击。不然容易让第三者当作软柿子捏,除了西夏,刚刚归顺的青唐蕃部也会起异心,要知道董毡还是辽国的女婿。

斗争绝不是只有两个人的关系,而是有第三者的旁观,你们二人过招的一举一动其实也给第三者一个评估。

同时政治强人也喜欢通过对外表现的非常强势或者发动战争,来凝聚国内团结力,使自己统治力地位更加稳固。

相反对外弱势的君主,相应的对内也必须渡让一部分的权力,才能稳固自己的统治。

比如太宗皇帝,之前多么强势两次发动对辽战争,之后被打败了后就怂了,改为治国以宽。

真宗,仁宗皇帝也是如此,他们宽仁真的完全是性格使然吗?

辽主耶律洪基便是要搞一个政治强人的姿态,来平衡国内各种势力,所以就勒索到大宋头上了。

章越如此告诉了李评另一个意思,官家用王安石变法,其作用的结果就是鞭打四夷。结果你变法半天,还被人抢占走了六七百里,对内也无法交待啊。

李评心想,章越在熙宁路拓地数千里了,这六七百里地也便罢了。

韩缜听了半响,决定支持章越的意见。韩缜支持章越后,这便是其他官员便齐声附和。在这等大事上,他们不敢轻易开第一声,这容易将自己卷入漩涡之中,所以只有附和的份。

李评见此只好道:“那便依着章相公意思办。”

李评心底盘算着,一会命人将消息飞报给身在汴京的官家。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哪不知他在想什么,于是道:“此番出京,章某得官家亲口圣断,丞相面授机宜,两府执政全力支持,此间谋划应对皆有安排。诸位当以宣抚司之令为命!”

众官员都是称是。

李评想到这里,知道章越言外之意,当即熄了心事。

次日一大早,章越等人准备停当,要与辽使谈判。结果耶律颇的居然不按常理出牌,说今日不谈判,反而问说章越这真定城外哪里可以打猎?

辽使今日一出,明日一出的,显然是要掌握谈判的主动权。

你们宋朝人要今日谈,我们今日便不谈,也不给你一个准确时间,等我们想谈时候再谈。

章越也就随意了,再说辽人喜欢打猎的众所周知的,辽国的睡王因沉迷于打猎,弄得不理国事。

章越也就带着宋军两百多名骑射好手,随同两位辽使打猎。

哪知到了一看,契丹使团五百余人,竟有两三百号人能够马上开弓射猎的好手,这随意征集起来便是一支劲旅。

宋朝官员看了都有些丧气,宋军河北兵马有禁军,乡兵,弓手等等名目虽多,人数虽繁,但是如何能整合起来在野战之中与契丹骑兵对垒?

耶律颇的五十余岁了,但身手依旧矫捷,但见一头麋鹿被两名契丹骑手追逐赶出密林,耶律颇的见了便是一箭射去正中鹿颈。

看到这一幕,辽国众使团人人欢呼,连章越也是为耶律颇的的身手叫好,表现了宋朝官员的大度。

耶律颇的却颇为自负,将弓丢给一旁随伴道:“这算什么,年轻时随先帝出猎,连大虫都不知射杀了几头。如今年纪老迈了,只能射些羊鹿了。”

说完耶律颇的斜看了章越一眼,言下之意老子年轻时杀猛虎,如今当你作羊鹿般拿捏了。

章越闻言笑了笑,这时候山间一头五彩斑斓的锦鸡被赶了出来,章越立在马背上那个张弓搭箭,也是一箭射杀!

章越将弓丢给唐九,在马背上摊了摊手笑道:“我年轻时也射过大虫,如今也只好射只鸡了。”

章越说完,左右宋朝官员都是莞尔。

耶律颇的先是没料到章越射术如此高超,又被他一句话顶回去,顿时脸上涨红,当即驱马继续向前。

尽管章越不落下风,但耶律颇的,萧禧以下契丹使节团队各个在马背上都是生龙活虎。

尽管知道契丹人这是故意通过游猎来向自己夸耀武力,亦让章越不由有所考量。一旁的韩缜骑马到章越身旁道:“章相公,这些年来契丹贵族虽多好宴舞,但其尚武之风未衰,此非轻易可伐之敌。”

韩缜出任过经略使明白军旅之事,他的意思契丹兵马并未较鼎盛时衰退多少。

没有韩缜的提醒,章越对此也是一清二楚。

身为宣抚使,自己口号可以喊得响亮,什么决一死战都可以说,但落到实处就要反复掂量了。不说章越,到了他这个位置的人,心底都如明镜一般,不存在感情用事的问题。

契丹这时候虽数经内乱,但国力还未衰退,眼下他开战实属不智。实力没有对方强,你就要忍着。心底不服也要给我憋回去。

章越与耶律颇的并骑来到林深之处,却见林间立着一只黄獐,此物身手矫健躲过了数名骑手的追射!

耶律颇的仍不信服方才章越的射术。

于是耶律颇的道:“章相公再射一只如何?”

章越笑着道:“射便射!”

“且赌个彩物!”

“赌什么?”

“便赌一百里江山如何?”耶律颇的颇为霸气的言道。

韩缜道:“江山岂是能赌的?不可”

耶律颇的豪气地道:“有什么不能赌!我便偏赌这江山,输了,我们让你们宋人一百里地,你赢了便割一百里地给我!”

“好生便宜的买卖,无论输赢都是拿我宋人的土地作买卖!”韩缜讥讽道。

耶律颇的霸气地道:“敢是不敢?若不合算,加上我耶律颇的的性命好了!如何?南人难道真的懦弱胆小不成?”

耶律颇的颇为蛮横一副强买强卖的打算。

“好!一言为定。”章越出声答允了。

而说时迟那时快,章越话音刚落,耶律颇的当即抢先动手,从马上抽箭即射居然使诡道。

章越看着耶律颇的的动作,自己则仿佛也提前料到了一般,亦抬手张弓便射。

但见章越的这一箭是朝黄獐子的脚射去。黄獐子一惊跳开,使耶律颇的的箭矢射落了空。

耶律颇的大吃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却见章越却又张弓搭箭射出了第二箭!

耶律颇的要追上要再射一箭,此刻已是慢了。

章越这一箭飞跃数十米,一箭贯穿了黄獐的咽部!

好箭法!

却听密林中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之声。

契丹人崇拜勇士,见如此精湛的射术,也不顾章越是汉人一起为他喝彩。

而宋人就更是如此。

章越见契丹人为己喝彩,心底却不高兴,辽人如此鲁直质朴,居汉地这么多年没有被汉人文化的糟粕影响。

章越回过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耶律颇的。

一旁李评看了笑呵呵地打圆场道:“性命是玩笑话,诸位不必当真。不过贵使能让一百里,足感盛情。”

而耶律颇的还未缓过神来,萧禧亦是驱马上前道:“章相公射术精湛果真了得,没料到南朝之中亦有相公这般能文能武的人物,佩服佩服!”

章越未言语,一旁的人道:“咱们的章相公,当年真射过大虫。”

耶律颇的和萧禧都是吃惊的对视一眼。

说实话能射大虫的勇士,在契丹人中并不罕见。但是在他们眼底一向南朝有此人物就不多,而且还是章越这等文才之士。能够文武全才的人当世可真没有几个。

二人心底不约而同地想到,大宋天子有这等人辅佐,不可轻易讨伐。

耶律颇的拨马向章越抱拳道:“我契丹人最敬仰英雄人物,我耶律颇的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章越道:“言重了。”

当日两边游猎完毕,契丹人夸耀武力不成,讨了个没趣。

当夜耶律颇的与萧禧商量一夜,都是担心宋朝皇帝有章越这等人物辅佐,此番谈判怕是难讨什么好处。

次日天明。

辽国使者也不磨蹭了,这一次正式提出与宋朝开始谈判。

而辽国使者居然提出了一个新主张,此举令宋朝官员上下瞠目结舌。

“不错,南北二帝并立!”耶律颇的点点头道,“当初在澶州城下,我大辽与你大宋约为兄弟之邦,此议论至今不变。”

“你我二国并尊,至于西夏,高丽,回鹘等小国,自是向你我朝贡。一旦西夏冒犯于你大宋,即是如同于冒犯我大辽,两边可出兵共同讨伐之。”

耶律颇的的主张,顿时惊动了在场所有宋朝官员。

大家都是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章越则好整以暇地坐下,谁说辽国人不读书的,这一套的计谋玩得很溜嘛。

而李评非常意动,他凑近章越低声道:“章相公,陛下以制夏为大业,若是能与辽国达成南北并立盟约,共同对付外国,那么宏图伟略早晚可就也。”

李评参加过韩绛攻罗兀城之战,此战最后宋朝失利,正是因为辽国发兵三十万威胁宋朝侧翼导致宋军不得不退兵。一旦得到辽国支持,宋朝灭夏不在话下啊啊。

而陈睦则反对道:“相公,万万不可啊,高丽方才与我达成默契,联手对付辽国,一旦得知我们背盟,则使高丽从此与我断交。”

韩缜道:“天下最大莫过于辽宋,一旦辽宋能够和睦共处,其余小国还有哪个可以犯我中国天威。此事可以谈啊!”

耶律颇的一面窥探着宋朝官员们的神色,一面向章越问道:“章相公以为如何?”

章越看了左右官员的神色,都颇为意动。宋朝的国势不如辽,但答允了南北二帝并尊,一致对外的盟约,那么无疑便是抬举了自己。

同时也避免了一直被实力强大的辽国一直以来的打压,避免了年年生活在辽国五十万铁骑的武力恐吓下的阴影,整个宋朝君臣上下都可以松一口气。

最关键的是,辽国天子似也窥破了宋朝要制夏的意图。

但是……这个结果是一个想当然的结果。

为什么?

因为权力是一元化的,不是二元化的。

就如同一个国家没有两个皇帝一般,即便是皇帝亲手任命的宰相,二人也会有很大的矛盾,又何况宋辽两国之间。所以南北二帝就全然是一个笑话。

章越笑道:“不料辽国使者也颇为熟读咱们史书,是所谓宋辽平分天下,就如同当年秦国劝齐国东西二帝并尊一般。”

章越这话一出,如同当头一盆的凉水泼在所有宋朝官员的头上,所有人都被刚才的美梦惊醒了。

历史上秦朝要称帝,所以就派使者到齐国劝说齐王与他一起称帝,齐王于是就傻乎乎地答应了,于是秦朝齐国并称东西二帝。而齐国也被秦国这一主张所离间。

放到这里也是一样。

宋夏之间有巨大的矛盾。

一旦宋朝与辽国达成盟约了,等于将宋朝灭夏的决心给明牌了。

而在政治斗争之中,最忌讳的就是明牌!

西夏看到这点为了自保肯定是宋交恶,并不顾一切结好辽国,而宋朝为了灭夏也会努力结好辽国,而挑拨宋夏开战,辽国只用了一句南北二帝,何等高明的离间之举。

其实灭夏之事,章越认为宋朝应该有自己的主张和步骤,至于辽国这个第三方的是否支持,对于整个大战略而言都不重要。

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

制定大战略最忌讳的就是被眼前的利益所驱动。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宋朝灭夏之战已进入尾声了,结果被女真的海上之盟说动,结果又从西面调兵去取幽燕,最后……

章越道:“所以贵使的好意,我替大宋天子谢过了。”

章越说完宋朝官员们亦是一并这般。

耶律颇的见自己昨晚与萧禧商量一夜的计谋,片刻便被章越给识破了。

耶律颇的颇为不甘心地道:“章相公要不要好好再想想,只要两国能为兄弟之邦,在划界之上我们是可以稍稍让步的。”

章越失笑道:“两国早已是兄弟之邦了,这话不知从何说起。”

耶律颇的与萧禧对视一眼,皆知自己没有一点办法,如今他们这一趟来宋朝谈判的信心只余下当初的五成了。

第966章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辽使不乐而去,这一日谈判两边依旧没有进展。

宋朝官员这边亦是烦闷,李评有些按捺不住地道:“如今辽主大军压境,官家心急如焚,而好容易辽使提出南北二帝之意,咱们便是不答允,也当顺着往下谈,如今一口回绝,辽使怕是怀疑我方谈判之诚意。”

章越看了李评没有直接回答,一旁的陈睦则道:“南北二帝,是断然不可答允。此乃契丹让我与西夏鹬蚌相争之计。”

“不仅如此,”一向沉默不语的蔡卞忽然言道,“华夏之正统在于中国,中国之正统在于我大宋,这是我们唯一可持的。可是辽国本是蛮夷,只是兵马强壮胜过我们,若并尊南北二帝,岂非将我正统分作辽国一些,然辽国又岂肯将兵马分给我们一点。”

“故而下官以为相公拒绝此议,实有先见之明!而下官此刻方才思得。”

蔡卞出言一出,众官员深觉得有理,同时也为章越当机立断拒绝辽使的决定感到庆幸。

陈睦喜道:“元度真是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韩缜则是饮了一口酒道:“我觉得此间还请章相公示下!”

章越道:“方才元度谈得很好,诸位,我们在此与契丹谈的所谓何事?”

“便是使契丹与宋两国不交兵。”李评言道。

章越道:“然也,那我们凭着一张嘴便真能让辽主打住侵宋的打算?”

“这……”

章越道:“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为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善也。”

众人不知章越为何念起了孙子兵法。

章越道:“这句孙子兵法里的话,我们晓得,契丹自诩识礼仪大体,故肯定也晓得。”

“当初御前奏对,我曾同陛下言过,若辽主有大略,则道义无用,若辽主无大略,则道义有用。而近日这南北二帝之论一出,可知辽主并无大略!”

“对啊!”韩缜拍腿道。

谈判最要紧的是根据谈判判断对方的意图。

辽国的诉求到底是什么?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宋与女真谈判,那个操作实在稀烂。宋一直想与女真人讲道理,可是女真却屡屡挑宋的毛病,最后演变为靖康之耻。

如果宋朝可以提早知道女真的意图,也不至于此。

而章越听得南北二帝的主张,便知辽主并无远谋大略!

这就是好比双方的底牌,章越已是先窥见你辽国的底牌了。

耶律颇的狡猾地再度停止了谈判,言要放松放松,让宋辽官员间来一场习射!

习射与游猎都是契丹人生来就会的本事。

习射与游猎般,既是一等娱乐方式,也是一等炫耀的谈判方式。

这与宋朝人什么谈判,都在宴会中吃酒如出一辙。

宋人拼的是酒量,请客吃饭吃的是人情世故,通过谁敬酒谁罚酒来决定谁高谁低。

契丹人也比酒量,但更比双方的勇气和智慧。

章越的策略就是既来之则安之,契丹人要怎么谈,我们就怎么谈。

契丹人的习惯就是将箭拿了一排插在地上,射中靶子,便饮酒一盏。

左右自有人击鼓。

耶律颇的今日使的是一张硬弓,章越自忖自己是拉不开的,这箭垛更是直接摆在了两百步开外。

耶律颇地射了五箭倒有两箭上了垛。

耶律颇地射完后颇为惋惜道:“老了,以往不是这般的。”

章越没有尝试欲望,便让唐九替自己上前射箭。

唐九喝了一盏酒,当即上前随手就是五箭,箭箭都在垛上。

耶律颇的喝了声彩亲自给唐九斟了碗酒。

耶律颇的早看见唐九一直跟在章越身边,如今见他身旁一个随从都如此不凡,更相信对方是大宋一等一的英雄人物。

耶律颇的也是契丹人中的卓识之士,他判断人有自己的办法,那些单纯的儒生或单纯的武将都不足惧,唯独文武双全的人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一旁李评道:“北使真是箭术了得,不知昨日所言划界之事所言是否有效?”

耶律颇的笑了笑,宋人关心划界之事,但是他却偏偏不谈。

他也是精于谈判的高手而是质问起了:“如今大宋重修雄州关城所谓何意?”

韩缜闻言针锋相对地问道:“那么辽国砍伐沿边榆塞又是何意?”

耶律颇的傲慢地道:“我们为何砍伐榆塞?那你们缘何禁我北珠,以及对茶征税?”

章越道:“茶之物我们大宋也吃,去年我大宋茶利不过十分之一,如今加征不过一成。你看我们的茶比去年至少贵了三成,我怀疑这些茶是不是都流入到辽国去了,稍稍征税并无不妥。”

耶律颇的当然不知道蔡京在大名府通过交引所大肆收购茶引,将茶价炒高之事。

但耶律颇的也不是傻瓜,他感到宋人用了什么手段道:“我看出你们大宋并无和谈的诚意,反而是要穷兵黩武窥探我大辽。”

“这话又从何说起?”

耶律颇的道:“不要以为我们的契丹人当什么都不知道,之前你们王相公在河北实行户马法。”

“如今章相公又主张从西北买马,作为河北诸路所用?敢问这是何意?”

章越暗暗吃惊,耶律颇的对宋朝情报了解的够详细的,知道户马法及自己从西北买马的主张,都是冲着辽国来的。

韩缜道:“我们河北宋军买马也要过问辽主的意思吗?”

耶律颇的道:“若你们宋人不愿动刀兵,买马何用?”

韩缜道:“我们一年能买几匹马?而且你们辽国有五十万铁骑,又何必将我们这点马放在心上呢?”

耶律颇的摇了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你们宋人有句话是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

“我们辽国虽有几十万骑兵,但他日能威胁我的,也只有你们的几万骑兵。所以我南下时,吾主告诉我必须过问此事。”

说白了,我辽国虽有几十万骑兵,但对你们宋朝的骑兵建设非常感兴趣,达到一定要过问的程度。

章越听此觉得有些好笑,有句话是当对方怀疑你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时候,不是去费劲解释我没有我没有,最好的办法是我真的有。

就在这时,种师道,游师雄,木征所率的熙河路骑兵已是抵达宋辽边境。

第967章 你回去和辽主交待吧

听了耶律颇的的言语,章越颇为欣慰,心道契丹人终于肯讲道理了。

耶律颇的表示辽国皇帝对宋朝在河北建设骑兵,深表关切。

李评深恐辽国着恼破坏了议和大事,回去无法和官家交代,频频向章越使眼色。

章越见而不理。

当年澶渊之盟,宋真宗听说一年三百万岁币后,一开始觉得很多,但心想只要能买个太平还是可以接受的,后来听到曹利用说是三十万岁币后,整个人都是乐坏了。

这三十万是寇准让曹利用力争的结果。

这有些如出一辙。

章越对耶律颇的道:“无甚,我帅大军在西北横扫青唐,以为马兵甚好,如今布置于河北,亦非因汝家之故。”

章越言语透着一股底气,宋朝刚在青唐打了胜仗,席卷了数千里的土地。

战场拿不到的,也休想在谈判中拿到。

这是反之四海皆准的道理,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宋朝拿不下燕云十六州,厚着脸向金朝要,最后呢?

不仅挨打,脸也丢光了。

耶律颇的沉思了一阵,他不是被章越震住了,而是仔细权衡了利弊得失。

正待这时,一人入快入内向章越耳语数句。

章越闻言看了耶律颇的一眼,他方才得知消息是,辽军侵我代州界,焚我铺屋,并与大宋官军对射。

又率军入横都谷,驻扎在宋朝边地。

同时各路辽军亦屡屡侵地,并与宋军小有冲突。

章越知道后没有言语。

耶律颇的问道:“怎么可以谈了吗?”

章越笑着道:“当然可以。”

但见这时耶律颇的拿过宋辽地图来,在地图上蔚州所在这里一划,表示愿意将此让给大宋。也算是为之前与章越比射失败时愿赌服输,展现出一个非常守信诺的样子。

一旁的李评大喜,因为来前,官家对他有密谕,除了应州的黄嵬山外,其他蔚州,朔州,武州的地界都可以让。

但如今耶律颇的表示,除了黄嵬山外,还愿意在蔚州的地界上让给宋朝,这已经是大大的喜出望外了。

李评对耶律颇的顿时大生好感,认为辽国人还是守信诺,颇为厚道的。

章越听了则暗暗冷笑,把宋朝人的土地分给咱们宋朝人,居然还表现的非常大方。

接着耶律颇的沉着脸道:“这已是我自作主张了,若你们宋人对此还不满意,那么以后连应州的黄嵬山也休想要了!”

耶律颇的言语下恐吓之意非常浓。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少宋朝官员已是深骇,更不用说急着完成谈判,向天子交差的李评。他们都看着章越希望他,索性应承下辽国这次请求好了,这样对天子也算有了交代。

章越闻言看了看左右的韩缜,李评。

二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李评目光看向了别处,但表情还是透露了些许他的心思,至于韩缜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一言不发。

此刻帐外鼓声与弓弦声仍是不断,宋人和契丹人的勇士不断比较着射术。

偶尔的喝彩声,倒是透入帐来。

章越透过帐幕看着一名契丹射手正好射中靶心,当即拍手道:“好箭法!”

章越此言一出,如同视对方的耶律颇的,萧禧于无物,也将耶律颇的那一句威胁当作了空气。

耶律颇的当场色变。

却见章越拍案道:“我方才得知贵国派兵又侵入代州,横都谷一线,并以大军驻扎在我宋境,不知这是出自谁的意思?你们辽国究竟无不谈判的诚意?趁着谈判入侵我宋境,你们是要谈判,还是要战?你们二位到底能不能代替贵主说话?”

两国还在谈判之时,辽军突然杀入宋境,那么我可以怀疑你到底有无谈判的诚意!

此事出乎耶律颇的意料。

然后耶律颇的立即辩解道:“还不是你们宋人谈判之时磨磨蹭蹭,以至于吾主失去耐性。”

章越则道:“既是贵主失去耐性,那么谈则无用,两边开打就是。若是贵主欲谈,那么还请贵主收兵回国,但在此期间我们宋朝也会厉兵秣马。”

章越说话,口气放缓对耶律颇的安慰,可让他先返回辽国,问一问辽主耶律洪基的意思,双方可以下次再谈。

耶律颇的当即同意了。

这般谈判本就是不会那么容易得出结果的,但他道:“下一次来,恐怕我之前所言就不会算数了,或者是吾主亲自率大军来问候你们大宋皇帝。”

章越道:“还请贵使努力一番,在两边说和,我也不愿见到宋辽到时候兵戎相见。”

章越反过来用开战来威胁辽国。

耶律颇的听了冷笑一声。

当日章越设宴一场为耶律颇的饯行。

次日章越亲自送耶律颇的,萧禧,他们从真定府直接返回辽国的西京大同府,也是如今耶律洪基所在的地方。

这时已近岁末,真定府可谓天寒地冻。

临行时,耶律颇的仍是倨傲地道:“之前国内要索回三关之地,是吾主再三按压,方才让我改为其他地方化界,若是你们宋人不明白,错失了吾主好意,则追悔莫及。”

章越道:“三关之地,在庆历之时富弼相公出使辽国时,早已谈的明白,若是贵国反悔,我们可以先减二十万岁币。”

耶律颇的怒道:“章相公,你一而再再而三无视我们好意,让我无法向吾主交代啊!”

章越笑道:“贵使莫要急着言语这些,等到明日,你便明白如何与贵主交代了,告辞。”

耶律颇的不明白章越话中意思,什么叫等到明日。

当夜契丹使团在宋境了住了一夜,皆是觉得章越实在太过不识抬举,不明白契丹骑兵的厉害,两国久不开战,令宋朝忘记了辽国的厉害。

但耶律颇的却记得章越那番话,没有言语什么。

到了次日,他们上路时,却在半道之上遇到了宋军马军。

这支马军规模其大,足足有两三万人之众,并打西向东而至。

看到这路骑兵后,耶律颇的等契丹使团都是瞠目结舌,不是说整个宋军最多不过两三万军马?

那么这一路马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他们都看得出,这一路骑兵装备精良,显然是久战之师。

唯独是耶律颇的明白章越说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宋朝为了准备与辽大战,将刚平了熙河的数万骑兵都调到河北来用,你耶律颇的把这话拿回去和辽主交待吧。

第968章 官家的动摇

熙宁九年元月。

天子御极第十年。

汴京内外本应当有一番庆贺,但南面的交趾与北方的辽国同时向宋朝发难,以至于官家罢了庆贺。

自大朝会一过,官家开天章阁与两府,台谏,待制以上官员于阁内商议国事。

天子御极十年,已是亲自主持过不少国事,而王安石复相后经吕惠卿倒戈之事,相权大不如前。

如今的官家在朝纲上,可以至少拿五成主意。

剩下的五成也不是全是王安石的。

身为国史相的吴充近来也起复了宋敏求,苏颂等之前被王安石贬斥的官员,亦在朝堂上有了些许话语权。

如今天子开天章阁议事,让待制以上官员就辽国,交趾事畅所欲言。

不少官员窥探到天子的心意,于是批评起了现任宰执对辽国,交趾的方略。

“陛下,章越调熙河路两万骑兵至河东布防,使西路门户洞开,一旦西夏在此时开战,则熙河路有丢失之忧。”

“陛下,昨日奏报熙河路熟户摩雅克部,引生蕃袭我讲珠城,幸好经略司出兵千余方才击退。从熙河路抽调重兵,实给蕃部可乘之机啊!”

听到这里邓绾,邓润甫微微笑了,制约章越使他不可权柄过大,这是他们安排的。

这边方说完,知谏院的许将出声道:“陛下,交趾攻广西甚急!赵卨为安南招讨使,不经二府商量,众皆言其实不称职。”

听许将之言,邓绾眉头一皱,这赵卨是王安石推荐给官家的。说不经二府,是因为吴充反对这个人选,但王安石还是坚持己意。

听了对方攻讦章越,吴充这边也不甘示弱地进行了反击。

官家开天章阁让待制议事,就是想听听除了二府之外不同的声音,作为削弱相权的一个方式,故而轻轻点头以表示朕知道了。

“陛下,都城已是久失修治,可差五千人重新修葺,以备辽军入侵之不测。同时开封府宜训民保甲,并催讨各路所欠的漕粮,以为守城之计。”

“陛下,章越言河北第十九将杨万,练兵无方,需报剿匪战功,当予以夺职听劾!第二十二副将孙贵练兵无方,降一官。臣以为不可放任其自命。”

借着言契丹之事,局势又重新倒向邓绾。

可以明显看出官家对契丹之事久悬不决很是担心。

“陛下,如今北人侵入定州,今宜下诏知州,都监,钤辖等知道,先以道理止约,如不从,再以兵马驱逐,切勿生事。其他各州宜如此办理。”

官家终于出声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见官家终于出声,又一名官员起身奏道:“如今河北危局,李评言章越待契丹态度强硬,不如改派枢密副使曾孝宽过问此事。”

吴充见此道:“陛下,与辽国谈判之事一直是章越主张,依臣看来他游刃有余,此刻不能临阵换将。”

官家道:“朕观北人之意,遣使促议之意甚诚。朕本令章越斟酌人情,方便羁縻留连,勿使性然绝议北去,若生意外别致生事,朝廷难为酬答。”

“而前些日子朕听得奏报,辽使决然而去,恐怕意有不平。”

邓绾道:“陛下,河北有消息在流传,辽国已是作出让步,但章越犹不肯答允言和,欲是贪功为己,而全然不顾国家大事。”

官家听了默然,他听了李评的上奏,确实辽国提出条件后,章越没有答允令他着实不满意。

吴充听了这么多意见对章越不利,他也不好再言语。

这时沈括道:“陛下,臣感到……一事奇怪,治平年间……时辽国与我划界曾两次谈及天池归属之事,但此番划界……却绝口不提,此令臣大为费解。”

“臣以为章越……没有贸然答允,乃是此故。”

官家点头道:“天池绝不可割给辽国。”

这时王安石道:“辽人反复无常,此划界之事没有一蹴而就,太快答允容易让辽人知道我们的底线,但熙河路的安危亦不可不虑,必须兵马空虚后,夏国乘机袭此。”

官家点了点头,王安石所言倒是持中。

朝议结束后。

沈括找上了吴充行礼道:“吴……吴相公。”

吴充看了沈括一眼,对方的官场上的风评可不太好,他不愿与对方牵扯太深。

不过沈括如今正得章越的重用,吴充曾问为何用沈括呢?

章越则回答吴充说,人无弊不可用,用人不用完人,完人即无用之人。沈括之弊在为官,找一个人与之取长补短就好了。

见沈括找到了自己,吴充也是硬着头皮。

但见沈括结结巴巴地道:“启禀吴相公,章枢副调动熙河路兵马日久恐怕也生不测,如今可以让权发遣熙河路经略使高遵裕上疏言,董毡恭顺,阿里骨无异心,熙河路足以自保。”

吴充点点头道:“此事可以办,高太后一贯赏识度之,而且高遵裕以往也是度之部署。”

沈括见吴充采纳了他的意见很高兴。

沈括又道:“我听说邕州告急,而当初王丞相又在官家面前言言,邕州城坚必不可破。吴丞相……可以有个准备。”

但吴充看出沈括攀附的意思,又让自己准备对付王安石,心底觉得不悦道:“存中,你是度之保举,今日能在天章阁内为他说话甚好,以后也当这般。”

沈括道:“沈某能得吴丞相翁婿赏识实乃荣幸之至。”

次日传来消息,邕州城破,知州苏缄与数万军民战死。赵卨进兵迟缓,救援不及,坐视苏缄及百姓没于交趾。

官家听说此事后,一日一夜没有吃饭,独自一个人在宫里坐了一天。

内侍们听到官家一个劲地叹息。

此事一出,御史蔡承禧上疏弹劾,虽没有明言王安石用人失察,但也是一目了然的事。

王安石言邕州城坚必不可破,何等信誓旦旦,大臣们都听过的。

官家召王安石入内道:“如今交趾事大,苏缄又死,不如再开天章阁会议。”

王安石道:“陛下,如今正与辽国谈判,兵败之事切不可声张,只需东府闻之便可。”

官家闻言突然想起了殉国的苏缄,当着王安石的面垂泪,王安石见了大惊。

官家以袖掩面道:“不能让交趾猖狂下去,着令章越不可再自作主张,追回辽使议和!”

第969章 辽道宗

听官家之言,王安石并不出意料。

从开天章阁召待制以上官员商议起,便是如此要施为的想法。

“朕担心谈判受挫,北人旋即侵略,”官家言道,“不可两面制敌,一旦西夏再插手,后果难以设想。”

王安石心想,章越真是料事如神,早就知道了官家反复多端,常常自改前命。所以他在出京时才再三拜托自己稳住官家。

王安石道:“陛下,夫战庙算多者胜,本朝如今有交趾扰边,而契丹未尝没有内患,据章越往东府禀得消息,辽国之中后族干政,皇族荒淫,外族边衅之事多矣,其困难更胜于我等。”

“他已是设法行间谍,离其党矣,何不暂待时日,朝廷继续暂借兵势和将权予章越。”

官家问道:“用间可行吗?”

王安石道:“可行,当初太祖平荆南,用卢怀忠出使,言探明江陵人情去就,山川向背。卢怀忠出使后禀告,言高继冲甲兵虽整,但控线不过三万,观其形势,盖日不暇,取之易耳。”

“太祖伐蜀,太祖策反蜀国孙遇等三人,密获蜀主写给北汉主的蜡丸书。”

“太祖伐南唐,设反间计使李后主错杀南都留守林仁肇,自毁长城。如今谈判用谋亦是如此,实与两国交兵无异。”

官家道:“用间可以,但不可打矣,澶州盟后,河北精兵已颓废不负天下雄兵之资,一旦开衅,没有胜算。”

“朕担心是章越演之太过,最后酿成兵祸。”

王安石道:“陛下,辽国与戎狄无二,贪而好利,忍而好傻,强则骄傲,弱则卑顺。我既要怀柔,但也要立威。”

“陛下以我大宋今日之势,既要持北人旧好,又纳西戎新款,已不太能如旧……”

官家打断了王安石的话道:“赵卨非良将,若调章越易帅平交趾如何?”

王安石道:“交趾不过是肌理之患,契丹方是大敌!”

官家见王安石连连推翻他的意见,也是不满意,颇有大志不能声张之感。

官家当即忍不住道:“当初若非卿再三言邕州城坚不可破,又何止苏缄殉国,朕要调章越回京呢?”

官家此言一出,顿觉得后悔。

王安石亦没有料到官家会如此的责备自己。

要换了以往的性子,王安石肯定是二话不说就辞相了。

但如今王安石道了一句:“此臣之过,臣且告退!”

说完王安石施礼离去,走到殿外时,一阵凛冽的寒风袭来,双眼为风一迷,复又睁开,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

辽西京,大同府。

辽居大同府已近一百五十年,唯独杨业率军配合北伐,曾短暂收复,之后沦为契丹人之手。

辽国立此为西京,以都城规模,模仿汉人修建了亭台楼阁,并修建了皇宫。

如今大同附近皆是契丹的皮室军驻防在此,衣甲鲜明的皮室军骑兵奔驰于道路上,随处可见旌旗飞扬,一副兵强马壮的景象。

在大同城外的拂庐中,耶律颇的见了辽主耶律洪基,当即右腿一曲,单膝下跪参拜。

掌握辽帝国的主人耶律洪基是个五十多岁,满脸虬鬓的中年大汉,他此刻正听着汉儒讲究儒家经义。

见了耶律颇的,耶律洪基屏退汉儒,向对方问道:“此番出使如何?”

耶律颇的道:“臣无能未能为陛下威服宋人。”

耶律洪基闻言叹道:“我大辽立国已垂两百多年,太祖皇帝当年睥睨天下,而宋是今世唯一可与大辽相抗的。”

“谈了什么不要紧,此番谈判可窥得南人之虚实否?”

耶律颇的当即取出数物:“陛下,这是真定府四周局势地图,臣在真定谈判多日暗中测绘而成,若他日南下会用得着。”

“还有这是几位南臣的相貌,臣令使节中善绘之人画下,这位面白微须者便是章越。”

“哦?”耶律洪基一听当即先看几名宋臣的画像便先过目。到了章越的画像面前,耶律洪基停住了。

左右侍臣将章越画像展开,这是一副坐图,将章越相貌绘得颇为生动。

耶律洪基仔细盯着画像,似要从画像中看出此人是什么样性格的人来。

“宋人态度如何?”

“其意不顺,多有烦言。臣这一次出使,宋人故意调熙河路骑兵而来招摇过市,宣兵耀武,给臣一个难堪。”

“我故意没有提天池之属,便是待到日后再议,但章越似识破我意。路上还见到从熙河路来的南人骑兵,莫约有两三万骑,料想这是宋人的底气所在。”

耶律洪基道:“朕之前道南人的宰相中有个富弼甚为了得,后来又有个韩琦,但听说前不久他死了,本以为除了一个大敌,如今又添了个章越。”

耶律颇的道:“韩琦,富弼都是夏国的手下败将,但章越却以军功平了熙河路,我看要胜过二人。”

耶律洪基心道,看此人年岁,以后三十年都要与他打交道了。

耶律颇的道:“陛下,要让宋人接受划界之事看来不易。以后如何与宋使接触还请陛下圣断!”

耶律洪基沉默片刻后没有言语,而是走出了拂庐。

“万岁!”护卫左右宿直皆向他叩拜行礼。

契丹兵马动作整齐划一,足见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而帐旁的鹰奴臂上站着的海东青正左右顾盼,耶律洪基撕起血淋淋的肉喂着海东青,然后对耶律颇的道:“西京这地方太靠近汉地,没有什么可以游猎的地方。”

众所周知,耶律洪基喜欢游猎丝毫不逊色他的几个祖先。

此刻方才读汉书的耶律洪基此刻鹰目四顾,似一名粗犷豪迈的契丹勇士。

耶律洪基对耶律颇的道:“魏王说去年秋猎,五国部多有不服,以往最少每年要献十头海东青,去年为止只献了五头。”

“鹰路通畅才是我大辽的根本。”

耶律颇的听了道:“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耶律洪基道,“你看朕把宋人重兵在此消息透给梁乙埋如何?”

耶律颇的目光一亮道:“他知道宋人重兵在我这,必然乘虚袭之熙河路!陛下此策高明!”

耶律洪基点点头道:“那你该知道如何与宋人去谈了。”

“臣遵旨。”

耶律洪基点点头对耶律颇的继续叮嘱道:“我大辽与南朝通好已久,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弃。”

“而近来西京的茶比以往贵了三成,部族中多有怨言!”

第970章 何为百年运

熙河路,大雪封路。

洮河已是冰封,熙州城外的榷市也因雪稍稍停歇了几日。

在熙州城中李宪与权发遣熙河路经略使兼兵马总管高遵裕及经略副使章楶在一起围炉吃着烤羊肉。

高遵裕一副武人做派甚至是粗犷,直接扯了一大块刚炙烤的羊腿,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羊肉的汁水顺着袍角这么滴落下来。

至于章楶吃得斯文拿着小刀一点点地割羊肉吃。

李宪看了二人动作,亲自给他们把盏,然后道:“吴相公说要让我们言西北无事,以此回奏朝廷你们看如何?”

高遵裕满口咀嚼着肥美多汁的羊肉,又合了一大盏酒吞了下去后道:“我以为可。”

高遵裕心想,这是结好吴充的好时候,也可以给章越一个顺手人情,何乐而不为?

李宪点点头,他看向下首的章楶问道:“质夫怎么看?”

章楶道:“我以为此信写了不妥。”

高遵裕闻言看了章楶一眼,笑了笑继续拿着刀子割了一块肥腻的羊尾油吃了起来。

章楶道:“如今熙河路的两万骑兵都被调至代州沿线,西夏随时可以乘虚而入,而且据我所知夏国国相梁乙埋对熙河路贼心不死,始终欲夺回此地。一旦我说熙河无事,日后梁乙埋出兵如何是好?”

李宪心想,听说章楶与章越,章惇同为堂兄弟,但却与章惇走得更近一些。可是这熙河路经略副使的位置,可是章越推举你得来的。

自己这一次来熙河路,章越一再书信给他,说章楶此人有过人之才,可以重用。一旦熙河有事,自己可以放手,全权由他来主张。

李宪与其他宦官不同,他善于识人识才,当初在熙河路时他与章越配合得相得益彰,加官为宣州观察使,宣庆使,入内副都知。

章越要他信任章楶,他也是准备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用。

李宪对章楶道:“一旦梁乙埋来犯熙河,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本应是高遵裕来问的,但李宪如今才是秦凤路经略使路和熙河路经略使路的最高负责人,而高遵裕其实早被李宪架空了。

章楶道:“西夏兵马来无影去无踪,我们若处处皆防,则处处皆空,以往对战败北便是如此。故而我们首先要先收罗敌报,多一日得知西夏出兵方向,则多一日准备。”

“一旦西贼寇边,先不与他厮杀,贼进一舍,我退一舍,贼退之后,再伺机以击其归。”

说完章楶拿着一根牛皮带子与几个酒盏在案上给李宪摆了起来。

章楶先用牛皮带子放在案上道:“这带子就是我与西贼的边境,以往我等击贼都是御敌于境,但此法弊端就是,一旦西贼突破一点,则可全面深入。而且我军远离后方击贼,在情报不明下,容易遇伏,昔日好水川,三川口便是如此。”

“所以我们可以放西贼进入,守住几个要害城池,比如说熙州城,河州城……”

章楶用酒盏作为熙州,河州立在牛皮带子之后,又拿了一个刚剔完肉的羊棒骨放在一旁道:“我们集中兵马于外,绕过坚城之后,用这根羊棒骨袭击西贼后方。”

李宪拊掌道:“不错,便似当初破辽的满城之战般。”

章楶道:“当初章相公平西北时用的是浅攻进筑之法,我此法与章相公如出一辙,我们过去患西贼入,而不患西贼出,如今则反过来,不患西贼,则患西贼出。”

“一旦西贼入境钞略,必然饱掠而出,人困马乏,奔趋归路,则兵无斗志,我军以精兵猛将伏其归路,断其首尾,这叫不患其出。”

李宪深感此策高明,过去宋军与西夏交战,就是守得和铁桶一样,到处护得紧紧的,生怕你来抢我的东西。

如今我改变战法,放开大路任你来抢,我只要守好几座坚城就好,等你在外面抢够了,总要将财货带回家吧,那么我就集中兵力在你回家的路上等着你。

就好比劫匪一般,腰里没有东西,肚子饿的时候,那是最穷凶极恶的。

一旦抢够了东西,劫匪就想着马上带着金银财宝跑路回家,这个时候是最没有斗志的,我便在这个时候埋伏在退路上与你打。

还有一点就是浅攻,补给线就是宋军的弱点,所以我不会在外线与你决战,而采用内线决战的思路。

连高遵裕听了不住地点头心道,此策高明啊,为啥俺却想不出来。

李宪并非名将,不善于将兵,但善于将将,所谓将将就是善于识人。

你说话靠谱不靠谱或者这办法思路是不是有道理,他一听就明白了。厉害之人的见识都是相通的,所谓英雄惜英雄便是如此。

章楶的战法总结出来就是两点,一点不患其入,而患其出,还有一点就是浅攻。

李宪当即道:“章副使你立即具名就此战法写好,我以密书上奏给官家!”

章楶一听,李宪这是要栽培自己啊。

章楶惶恐地道:“大官如此栽培,章某实是不知说什么,其实我是章相公族亲,又是他一手栽培,对此事章某甚是不安。”

李宪道:“你乃朝廷大臣,熙河路经略副使,国事公事置于前,才是最大的道理。”

“再说了李某也不是栽培你,说不准李某以后的前程都要指望你章质夫呢。”

说完李宪大笑,章越果真厉害,给自己推荐了这等人才来。此等战法令官家闻之,必获重用,此子早晚是要青云直上的。

章越,章惇,章楶,章直他们章家的子弟各个不凡啊,日后都是出将入相之辈。

高遵裕听到心底暗暗妒忌,不过面上也是笑呵呵端起酒盏道:“章副使高策,以后要靠你抬举了。”

当夜高遵裕将章楶弹性防御的思想写进了信中,说成是自己想法,寄到了京中给高太后过目,让他再与官家言语。

而这时候身在汴京的官家,也收到了章越的札子。

章越办事素来讲究主动性,很多事不是等领导来找你,而是你要主动找领导,一旦等领导找你的时候麻烦一般就大。

不过章越虽在前线一直上疏与官家沟通,但官家也是老赵家传统的习惯操作了。

就如同太宗皇帝喜好搞将从中御,布置下一个阵图让下面将领按照阵图上打仗一般。官家也爱搞这一套。

太宗皇帝当年坚决不肯向边将放权,尽管他明明知道要打赢辽国一定要给边将便宜行事的权力。

官家这一次收到章越的札子,主要是向他分析了得到的契丹情报。

那便是契丹鹰路不稳。

契丹耶律阿保机立国时,便将鹰路上的女真作为讨伐之对象,灭渤海国之后,更是不断派大军讨伐女真各部。

辽国一开始赢得多,譬如名将耶律斜珍不仅打宋军在行,对女真也是能手。

之后女真便分为生女真和熟女真。

熟女真服兵役,缴纳税赋,但生女真只能用羁縻之制管辖。

同时在生女真东北还有一个五国部。五国部被生女真的完颜部首领乌古乃征服过。

而完颜乌古乃也是牛人,当时生女真分为亲辽和抗辽两派,完颜乌古乃以亲辽派自居,不断剿灭抗辽一派的生女真部落,并保障辽国鹰路的畅通,同时完颜部也始终以生女真自居,拒绝如熟女真般投靠辽国,同时阻止辽国力量侵入生女真,保持了一个半独立的姿态。

如今完颜乌古乃病逝,继承其位是完颜劾里钵。

而辽人喜欢五国部所出的海东青,海东青只有辽国皇帝才能饲养。在春捺钵的典礼上,辽国皇帝要放海东青去捕天鹅。

之后辽国君臣会举行头鹅宴,君臣上下畅饮。

所以辽国让五国部必须每年都进贡海东青,这条进贡路线被称之为鹰路。

海东青的进贡不过是名义,但最要紧是确保鹰路上的五国部及生女真对辽国的臣服。就好比原来西夏没有独立时,李元昊之父李德明对宋朝臣服的状态。

一旦鹰路不稳,女真和五国部就是下一个西夏。

如今的辽国自然不是耶律斜珍当年在位,横扫天下的时候。辽国对东北的直辖控制,只到黄龙府为止。

之后为了维系五千里漫长的鹰路,辽国也是绞尽了脑汁。

对依附辽国的部落进行册封赏赐,对抗辽的部落进行讨伐。女真完颜部就是因此得到了赏识。

之后辽国的银牌郎君出入鹰路,搜刮海东青及北珠,同时索要鹰路上的各部女子贡献未婚女子给他们玩乐,之后只要他们看上的女子就带走。

章越在札子中与官家分析。

辽国不是大宋,没有统一意识形态约束上下,内部各种派系分崩离析。在这等松散的管理制度,唯独对内部及外部实行高压统治才能镇压住,如此必然激起此起彼伏的叛乱。

一言概之,胡虏无百年之运。

此话最早出自杨素,不过纵观历代,辽国是到目前为止唯一打破胡虏百年运。

但即便如此,辽国也过了最强盛的时期。

因此章越在札子里力谏官家不可对辽再行忍让,当在这次划界中以礼力争。

官家看了章越的札子不由对左右道:“以往于鹰路及生熟女真之事,朝臣们都知之不详,但章越不过半年竟将辽国形势打探得如此清楚,实是难得。”

第971章 驻真定府

官家见章越书信,心底稍安。

章越早知熙宁六年进京时,便是如此分析契丹形势,如今更加以情报分析坐实了他的判断。

他本有调章越打交趾之心,如今也罢了。

不过往交趾大将未立,吴充举郭逵,但王安石不喜欢郭逵,转而向官家推举了如今被贬为州别驾的王韶。

王安石在御前力荐王韶,言当年熙河之功王韶得一半,章越得另一半,后来虽王韶犯事,但正好可以戴罪立功。

官家听了意动,不过觉得王韶资历不够,不可以领兵,于是让河东经略使郭逵为主帅,王韶副之,让二人出征交趾。

吴充反对说郭逵与王韶当年在西北时有旧怨,二人如何搭配。

听此官家罢了王韶从军之意,只让郭逵一人带兵。

郭逵平江南计用兵十万,民夫四十万余万。王韶听说后直说此无能也,触郭逵之怒。

官家虽没有起用王韶,但念其用兵才能,赦免其罪。

而这时候李宪上疏将章楶对熙河路用兵的建议上呈官家御览。官家看了章楶的主张后大悦,当即加章楶直龙图阁。

为了防备辽国南下,官家也不得不接受了章越建议在河北整兵备战。

韩绛判太原府,文彦博判大名府,章越驻真定府,章直驻代州,韩琦之侄韩正彦知相州这几个出自心腹或宿臣,守住河北这几个要害地方。

其实从宋初来看,赵匡胤等人都是祖籍河北,宋朝打天下的领导班子可谓都是出自河北军事集团。

甚至郭威,柴荣也都是河北人士。

所以宋朝历代皇帝对河北将门都是防之甚严,但为了抵御契丹,又不得不倚重他们。

澶渊之盟后,冠绝天下的河北精兵就被朝廷有意闲散放养,削弱成废材,早不复当初的打遍天下的气势。

尽管如此,贝州兵变都能将朝廷上下惊出一身冷汗。

没错,契丹国势是大不如前,但河北四路兵马更废,甚至连马都剩不下几匹。

如今官家,王安石要调一天下,又要重整河北局势,同时与契丹谈判中还得找回场子。

从河北防御来看,有三条路直取汴京,一条是太行山东面南下,还有两条分别是河北东路和河北西路,从历史上来看,守御这三条路的正好是唐朝末年令朝廷头疼无比的河朔三镇。

章越将宣抚司驻扎设在真定府,这是河北西路转运使的路治,也是真定府经略安抚路的所在,同时右临定州,也就是日后中山府,昔日河朔三镇的成德节度使所在,左领河东代州,遏制了辽国从太行山南麓南下的道路。

而真定府北面正对着辽国西京道的蔚州,离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捺钵所在西京大同府,不过数百里。

摆在这里的是辽国最精锐的三十万大帐皮室军。

蔡京,蔡卞兄弟都劝过章越,你如今兼领河东,河北两路兵马,但将宣抚使驻地,设在汴京,直面辽国的重兵之下,万一宋辽开战,真定府就是前线的不能再前线的地方。

蔡卞建议不如退到大名府好了。澶渊之盟前,宋朝对辽便是层层阻击,设大阵于唐河,中阵于邢州,后阵于大名府如此。

所以章越坐镇邢州或大名府比较妥当。

不过章越却拒绝了。

你们只考虑到这些,却不明白官家的心思。

官家不是不愿和辽国打吗?那好,我章越给你就摆出一个宣抚使守国门的态势来。

万一辽国铁骑南下,打到黄河边上,官家你不用找人算账,因为我章越肯定已是先寄为敬。

不如此,不能安天子之心。

章越给官家上疏中说道,天下之根本在于河北,河北之根本在于真定。真定府人口兵赋皆重,足扼契丹之兵南下,为国门户。

章越自己都到第一线扼守门户了,也是变相逼着你官家下决心。最后学姜维骂一句,臣等尚且死战,何故陛下先降耶?

防御有线性防御,纵深梯次防御。

章越将河北精兵都布在外线,真定,定州。

为什么?因为真定,定州(中山),河间都是河北的人口大郡,是不可以轻易放弃的。以真定府为例,有户八万三千余,口四十一万。

虽说章越判断辽国不会大打,最多搞搞边境摩擦。但还是要摆出辽国倾国南下的样子备战。

一旦耶律洪基脑子抽风率辽国铁骑南下,章越野战不利就退守笼城。

历史靖康之耻的中山,真定府,汴京城,太原城破了,他们还在坚守。这两府是人口大郡,不仅自给自足,一旦辽国入侵,也是断其归路袭其背后。

当然这只是万一。

章越坐镇真定,同时下达命令调兵遣将,整肃河北河东兵马,修葺城防总之一切的剧本都真按照与辽国交兵来办。

河北河东各转运使路,经略使路都在积极备战之中。

有时候章越还带着随从到宋辽边境上看看形势。

知真定府的吕公孺常劝章越小心,因为辽军时常入侵边界,此举颇有风险。

但章越不听,反而时常拉着吕公孺一起巡边。吕公孺是吕公著的亲弟弟,也是章家的姻亲。因为这层关系,二人相处得很不错。

章越寻边看着真定府下的百姓已是开始了春耕,这里民田多植小麦,但真定府河流交错,官府也鼓励百姓种植水稻。

春光下,章越,吕公孺看着百姓们打着光腿安逸地在河田边耕种的一幕,都是露出了微笑。

吕公孺感慨道:“河北百姓安逸度日七十年,真不忍让战火打消了这片宁静。”

章越听得出来吕公孺言语中深切的感情,他是真定府的父母官,故而有这等爱民如子的情怀。

但这样的感情却往往被人视作软弱,畏战。

章越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没有回答,而这时候突然见得远处有一路骑兵疾驰而来。

这里是宋辽边境,章越左右骑兵见了都是提防起来。

“是代州的兵马!”

闻此众人松了口气,而章越看到前方骑兵中一人时露出了笑意。

但见对方骑兵为首之人,举起马鞭向自己拼命地挥手:“三叔,三叔,是我,阿溪!”

说完对方跳下马来直奔自己而来。

恍然间,章越仿佛看到十几年前自己每次求学回家时,对方向自己跑来的一幕。

第972章 我来担着

数年不见,章直唇边蓄起了微须,更添的几分成熟。

章越看见章直时心底一阵高兴,总觉得章直是印象里那个天真活泼的小侄儿。

但不想随着从政后,叔侄二人的政治上的分歧已是有所体现。

章直的性子是偏好生事的,但路线上却超脱了政治光谱,与蔡确一般维护人主,坚决地站在官家一边。

也正因如此,章直非常得官家和岳父吕公著的赏识,加上自己的帮忙。

章直如今已是龙图阁待制,而本官则升作了祠部员外郎。

需知苏轼知密州后,本官也才迁作祠部员外郎,苏轼可是嘉祐二年的进士,制科三等,如今二人的本官才一般。

而在馆职上,苏轼至今还是直史馆,制举三等后都没变过,连章楶如今都直龙图阁了。

仕途上章直可谓顺风顺水的,正应了那句话有福之人不用忙。

章越心想将来是不是一日,自己都要给好侄儿提鞋了。

见章直真情流露地向章越奔来,章越与吕公孺同时下马。章直分别向吕公孺和章越见礼。

吕公孺笑着道:“此处不是官场,行家礼就是。”

说完吕公孺笑着对章越道:“数日前,三哥还在信中夸赞这孩儿,不意今日就见到了。”

吕公著的女婿中,对章直最是喜爱,远胜过另一个女婿范祖禹。

章越也是佩服章直是怎么能让官家,王安石,司马光,吕公著,蔡确这几个人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同时赏识的。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蔡确没少对章直言传身教,耳提面命,政治上倒是成熟不少。

章直对自己这作叔叔的话未必听进去,但对蔡确那真的是言听计从。

吕公孺说完做了一个失言的神色对二人道:“这番话你切莫与三哥提及,否则他要不高兴了。”

章越,章直都是大笑。

笑过之后,章越敛去笑容道:“这里是真定地界,你身为知州,不得朝廷令谕怎么越界到此?”

章越话说得虽是平常,但四周之人都是不寒而栗,作为河东,河北两路最高军事长官,便宜行事之权的封疆大吏,那言语岂可儿戏。

吕公孺敛去笑容,章直言道:“启禀宣相,方才有辽骑犯境,不肯离去,听前面通报有一辽国皇子身在其中。下官不敢造次,亲自率军边境驱离,正好知道宣相就在这里巡边,我想不过数里路程,便亲自来询问。”

章越道:“派一个熟悉事的人来通报就是,何必亲自前来?身为郡守如此不知轻重。”

一个擅离信地之罪,其实直接可以将章直罢官!

章直一脸委屈,他是想数年不见章越,亲自来看一看,顺便通报军情。

吕公孺当即在中说和,章越才没有处置章直。

随即吕公孺道:“辽国堂堂皇子,居然旁若无人,敢亲入代州境地,此举简直视我朝无人。”

章越知道,官家绕过自己给沿边各州郡下旨,契丹兵马入境,先派人以道理止之,不行再派兵驱走就是,绝不可生事。

诏令一下,辽国兵马就更加有恃无恐,当宋境就和自己家一样,时不时就派个数百,上千骑进门溜达溜达。

甚至连辽国皇子都一点不担心安全之事,亲自过境观察宋军形势,等到宋军派兵驱离了,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几乎挂一个牌子出来,宋军免送。

章越听到这里,觉得脸都被契丹人打肿了。

契丹人能如此,不就是欺负宋朝无人吗?

章越心底暗暗记下这个仇。

章越对章直道:“你告诉钟师道,游师雄,契丹人能来,我们亦能往。你们让他率精骑,亦每隔两日,入契丹境内一趟再返回。”

“但不可深入,十几里便返。”

章直听了当即一脸兴奋地道:“早就想这么办了,但是……”

“怎么?”

章越知章直还有下文,章直当即低声与章越说了几句。章越一听道:“此事你有把握吗?最要紧是不可让契丹人落下话柄。”

章直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万一出事,我一人担之便是。”

章越心想章直确实鸡贼,圣旨上让边臣边将不可生事,他便绕开这些亲自来向章越请教此事,以免授人话柄。

章越道:“也好。”

说完公事后,章直依依不舍,章越对他道:“既是来了,咱们去看看宋辽边界。”

章越与章直,吕公孺率数百骑兵巡至边境,宋辽真定一段边界以大茂山,太行山为界,大茂山以南为宋,以北为契丹。

太茂山为古恒山,也就是北岳,后来明朝建都北京后,那纬度比北岳还北,所以将北岳改到了大同附近。

如今太茂山很好地遮蔽河东,河北两路是一个天然的防线,至于太行山与太茂山相连,也是宋朝河东路与河北路的分界。

在太行山的山麓,宋军沿此建了不少军寨,防范辽国南下。

见此一幕,章越对章直,吕公孺道:“河北唯独真定,河间,真定,定州沿边可抵御契丹,一旦舍此一线,契丹可长驱直入。”

章直,吕公孺都是称是。

章越心知官家整日想着是先与辽国议和,灭了西夏后,日后再与辽国翻脸。

但问题辽国上下也不是傻瓜,你官家心底在想什么,他们不会猜吗?

辽国现在抓住你的心理,欺负上门。

金国历史上怎么灭北宋的?金国始终都让北宋君臣始终觉得他们是可以谈判的,他们只是要钱要地而已,蛮夷只是抢一波就走,没有远见长略。

金兵每次破坏盟约攻打宋朝,宋朝君臣都在检讨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得了金兵的不快。

金兵第一次进攻汴京时,明明被李纲击退,不能攻下汴京,但他们答允了议和,拿了好处走后,临别时还给宋朝写了一封辞别信,非不欲诣阙廷展辞,少叙悃福,以在军中,不克如愿,谨遣某某等充代辞使副,有些少礼物,具于别幅,谨奉书奉辞。

你当人家是野蛮人,自己却被人耍得团团转。金人始终给着你谈判希望,从不给你鱼死网破的机会。

直到最后金兵第二次南下汴京,二帝还想着通过谈判,送钱送女人来赎命,最后一起被俘送到五国城去,下场何等荒谬。

历史惨不忍睹,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不可不慎。

章越想到这里对章直道:“你且为之,若出了事,我来担着!”

第973章 叔侄

吕公孺已是先一步返回边驿歇息,他毕竟上了年纪,随章越一番奔波巡边已是吃不住。

章越则送章直一段路,叔侄二人沿着滹沱河溯流而上。

真定府内河流纵横,除了滹沱河外,还有滋水,治河等总舵河流,但最要紧的还是滹沱河。

河流是天然阻碍骑兵的屏障,滹沱河异常湍急,可以护卫真定府周全。可是熙宁以来河北西路转运司数度治理,但仍止不住河水泛滥。

不过章越到任后,却发现滹沱河虽泛滥,但却可在下游造成大量的淤田,这淤田的田土细腻如面,乃上好的田地。

所以章越宣抚使在任上,一面忙着与辽人谈判,一面协调滹沱河上下游变淤为田,一举开得淤田十几万亩,并用农闲的功夫调民夫重修了河两旁堤堰,重建当初被冲断的渡桥。

扎扎实实地为河北老百姓办了一件好事。但对于整边抵御辽国的大事而言,这于章越而言不过是小事。

但此事却被新党大书特书,因为章越此举乃为王安石的农田水利法中淤田法实实在在地做了一个良好背书。

曾参与制定过农田水利法的新党官员李承之对王安石道,若天下官员各个都如章度之这般用心尽力地谋划国事,何愁农田水利法不能推行天下。

王安石闻言笑而不语。

章直与章越说起这段故事,章越微笑道:“此事我怎么不知,你是怎么听来的?”

章直有些尴尬地道:“我见王二娘子书信里提及!”

章越看了章直一眼心道,你小子可以啊。他道了一句:“是蔡王氏啊。”

章直听得章越话中的意思,连忙道:“我与王二娘子只有书信往来,从未见过一面,并且此事元度也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

章越心想,果真要当宰相女婿那可一点也不容易。

旋即章直道:“三叔,当初吕吉甫之事我错怪你了。”

章越笑了笑没有言语。

章直道:“还有我与蔡持正走得太近,令你不喜。”

章越还是没言语,章越当初对章直确实生气,也因对方事事听蔡确的,而不是听自己这个亲叔叔的。

章直道:“可是……可是三叔这些年蔡持正确实教了我很多。”

章越道:“持正是我好友,可以省得。不过我不喜欢你与他走得太近,是怕你误入歧途。”

章直问道:“难道三叔以为持正非善人?”

章越摇头道:“若是持正非善人,我怎与他为友?”

“好比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旁人说是男儿当自重名节,不可卑躬屈膝。”

“但换句话说,当卑躬屈膝时有黄金可得时,男儿也不妨跪一跪。毕竟大把的人整日卑躬屈膝,也得不到黄金。”

章越对章直道:“持正之才,便是这般剑走偏锋。你乃堂堂正正走正途的人。当初侍直,出入御前,我担心你太刚直触怒官家,故而让持正照拂着你,让你说话圆滑着些,处事机灵着些。”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毕竟伴君如伴虎……我觉得你的性子刚直不阿没什么不好,其实在官场上吃些亏没什么,一味趋利避害,才是走了最大的弯路。”

说到这里,章越指着滹沱河两岸的百姓道:“你看燕赵之地,自古多悲歌慷慨之士,故而此地之地多豪杰,处事侵夺少恩礼,而好生分者多矣。若你是地方官常感觉此地百姓难治,但这等百姓为将为兵则是良才,日后抵御契丹都要仰仗他们了。”

“做事也是这般,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知道不等于做到,就算是做到也不一定懂得其中的权变。你不是蔡持正,就算学个三成,但不知权变,也学不像,好好做自己才是。”

“就似你们二人同维护人主,蔡持正持个忠顺,你可取个忠直。”

章直道:“三叔,我明白了。”

此刻章越与章直并骑走在河中渡桥,但见在春色下滹沱河堤岸边柳叶新发,百姓们正下淤田插秧。

春风吹动柳枝,章越见一老农在水淹没田中退步插秧,油然而道:“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章直品味着章越的话,方才恍然。

这些年蔡确教自己太多计谋权变之道,自己越学越觉得自己笨,差蔡确十万八千里,但今日听章越这一番言语,三叔教给自己才是堂堂正道。

章直下马道:“三叔,以后我听你的。”

“好!”章越点点头。

又走了一段路,叔侄二人短短见面不过一二时辰就要分别。

“三叔,没什么事,我便回代州了,你且等我好消息。”

“好。”章越点了点头,仔细看向章直,他此计甚险,但却可扭转局势。

只是一个不小心,他要当不小的干系。

二三月的真定,仍是春寒料峭。

章越见章直衣袍半新不旧,当即脱去自己身上皮袄给章直披上,又将自己的坐骑给了章直。

章越道:“此马和真定的良马,马鞍乃辽国所赠,你且拿去。路上仔细些。”

章直也不推辞,点了点头道:“三叔我省得,你也多保重。”

章越目送章直,见他上了马背后,数度回头看向自己。

此番叔侄相见,久别重逢下,章直真情流露,露出对自己的牵挂。又经此一番长谈,二人冰释前嫌,章越心底高兴。就算叔侄二人虽说在政治上曾有所分歧,但毕竟都是章家的好儿郎,血浓于水。

这份叔侄之情,不是那等生在豪门家的亲情,自己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那时候章家简直寒门的不能再寒门了,而且还亲自教过他读书。

自己对章直费的心力,比自己两个儿子还多。

这等感情现代人难以体会,但读一读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就知道了,韩愈也是父母早亡,由兄嫂抚养长大,所以对侄儿十二郎感情很深,几乎就是当作亲弟弟看待。

何谓血脉相连,就是如此了。

章越目送章直背影良久……

熙宁九月三月,辽使再度至真定与章越谈判,这一次辽使在划界四地上,又加上了天池归属。

对于辽国的反复无常,章越一方早有所料。

第974章 战争威胁

辽使耶律颇的带着辽国皇帝的国书再度前来。

在没谈判的数月里,辽国副枢密院直学士萧颍,枢密副使杨益戒,始平军节度使耶律寿,先后来到真定府拜见章越,以及不少馈赠。

章越也让幕下的蔡卞,蔡京,陈睦,徐禧,童贯等人,轮流地前往蔚州,西京,甚至陈睦还见到了辽主耶律洪基本人。

耶律洪基亲自向陈睦询问了边界划地之事,并转达了对侄皇帝宋朝官家的问候。

这也佐证了之前取得情报,辽主耶律洪基本人确实身在西京,甚至连春捺钵大会都不去了。

至于辽主耶律洪基身在西京是不是筹划南征之事,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敢猜测。

这与章越事先向天子上疏,辽国鹰路不定,故致内部不稳的分析截然不同。

耶律洪基坐镇西京半年,表示出一等志在必得的态度。

反正此事回奏至汴京,令官家担心得一夜没睡,然后下了一道旨意给章越,让他寻求与契丹议和。

消息传来,真定府中的宣抚司乱了。

偏偏就在这时,辽国谈判使团抵达,耶律颇的代表耶律洪基转交了辽国天子国书,并提出了更为苛刻的条件。

那就是在原先四地边界争议的归属上,加上天池的归属。

辽国的这个策略在谈判场上非常常见。

那边继续施压,同时提出比原先更苛刻的条件,使谈判者的信心动摇,遭到反对者的指责。

章越可以想象,辽国这新条件一出,自己肯定会蒙受朝堂上反对派的指责。

其实想都不用想,这是一定的事。

这也是异论相搅的副作用,国家大政易左右摇摆。

章越看了官家的指示,心底也凉了半截。

之前给官家的奏疏已是将形势利弊都分析得很透彻了,话都说了好几个车了,如今他实已是不愿再多解释了。

此刻章越由衷地感叹,成大事者必须有战略定力,这话不是空谈。

一个人是这样,国家也是这样,认准了的道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这时官员们也知道了此事,李评对章越道:“敢问章相公,明日当如何与辽使谈?”

李评是当初最早提议章越接受辽使的条件,但他也知道做事后诸葛亮一点用也没有,这时候不是得意指责章越的时候,而是应该面对问题。

章越没说话,蔡京已是出声道:“下官以为这么谈,一个字拖!事缓则圆!”

“我们这边再上疏与官家力争此事。”

“如何缓呢?”李评问道。

章越则道:“不必争了,明日持正(李评)明日你与玉汝(韩缜)与辽使谈判!我则不出面。”

说完章越起身而去。

……

章越回到书房,蔡京蔡卞一脸担忧地前来。

见章越在看书,蔡京担心地问道:“宣相,官家那边如何应付?”

他们知道这次不可以言语转圜,官家是要让他们拿出态度了。

章越道:“此事不难,可以请官家赐下国书,以正式答复辽人划界之事!”

蔡京,蔡卞闻言都惊喜道:“此计大善!”

辽国这一次是带了国书来正式要求,宋朝以划界的方式割让这五地,所以章越请官家以国书答之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问题是一旦下了国书,就是留下了字据,将来要写入史中。

章越料定以官家性子,必定对帝王颜面格外看重,写入史册是件很不光彩的事。他必定再次犹豫,重新觉得还是在谈判中对契丹强硬些好,所以会暂缓催促章越议和之事。

如此拖延些时日是没问题的。

蔡京,蔡卞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又担心拖延不了太久。

……

次日,宋辽谈判,耶律颇的见章越没有在场,很是不高兴。

不过谈判还是要继续下去,必须走完要走的流程,辽国当即拿出了天池归属辽国的三条证据。

因为之前没有天池归属,这一次辽国突然拿出来谈,肯定要铺垫一下,否则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无耻。

负责具体谈判之事乃副枢密院直学士萧颍。

萧颍这一次提出天池归属拿了三个理由,一个是辽国顺义军曾要求宋朝修葺天池神堂,若天池不属于辽国,辽国为什么要发此照会?

其次契丹乙室王曾率一百多部落在此放牧半年有余,未见宋人有异议。

其三宋朝与辽国当年粗定以横岭为界,而天池在横岭以北。

蔡卞则是对萧颍哂笑道:“贵使说了这么多,无一不是口头凭据,却没有一份字据。”

“恰恰相反的是我们倒有天池属宋的文字证据。”

说完蔡卞拿出了一份当年辽国至宋宁化军的文书,上面写着‘于天池子西北,过横岭子批却签子木一株,其签木南至南界约三里’。

眼见蔡卞拿出文字证据,在场的契丹使者都是一时失言。

萧颍强自辩解道:“当时所言的横岭,并非今日所言之横岭。”

什么叫无耻?在场之人都见到了。

耶律颇的道:“好了,不必说了,你们也不用与我这里磨叽,这是我们最后的诚意了!”

这回连李评也气了,言道:“阁下言不能服人,如何能如此分说。”

耶律颇的道:“你们宋人强占我大辽境地,我家天子念两国邦交多年,这才令我分说,若是分说不成,那便只有交兵一路。”

“我们正好试一试,你们熙河路的兵马,马快不快,刀利不利?”

耶律颇的以出使真定时,章越以熙河路骑兵向他宣兵耀武为耻,今日说出这话时也是积怨很久。

他如今敢说出这话,就是没将宋朝熙河路调来的兵马放在眼底。

李评道:“你们契丹未必能胜,即便胜了,昔日你们的太宗皇帝也入主过中原,最后还不是回去了。”

众人听了李评说这话一点底气也没有,先自居败者了。

历史上辽主耶律德光灭了后晋,还入主过汴京,但没有坐稳天下便以失败告终。

这还没打仗,李评就以汴京告破为打算了。

耶律颇的闻言大笑但心道,若宋朝皇帝用的都是你这般人,那打到汴京也是轻而易举。

耶律颇的冷笑道:“打不打我们契丹人说的才算,你们宋人不算。你们且好生想了一想,再过些日子再乞和,便不是这些了。”

……

而此时西夏国相梁乙埋率领五万大军抵至天都山。

这里曾在熙宁三年时被章越,王韶攻破,连天都山皇宫都被焚毁。

现在梁乙埋带着兵马复仇来了!

第975章 不争一城一地得失

大茂山。

此处乃北岳庙所在,当年辽军入侵时,曾令此遭到兵火,后太宗皇帝下令重修了北岳庙。

到了后来韩琦以资政殿大学士,差充定州路安抚使兼兵马总管兼知定州,又重修了北岳庙,如今留下碑石在。

今日章越至北岳庙睹此韩琦亲手所书的石碑,不免睹物思人。

韩琦当初任定州安抚使时,先后经历好水川,庆历新政的失败,到这里也是颇有整军经武之志。

到了后来王安石变法,韩琦判大名府时,却又改变了念头。

当年太宗,仁宗皇帝多次抵至大名府田猎作了御诗几十首,后被贾昌朝刻在石碑上,这些御诗都是兴志讨北的内容。

韩琦看了就命人将这些石碑藏起来,后有善于揣摩圣意的人将此碑文临摹下,进呈给官家。韩琦叹息道,我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吗?我就是怕天子看到了,他正是要锐意平定四夷,这才万万不可让他看到。

对于韩琦章越是佩服的,但对于韩琦先后的态度,他是不太认可。

到了北岳庙后,章越的上百名侍从则皆散在庙外驻扎。

章越如今将谈判之事都丢给了韩缜,李评,自己作了甩手掌柜。他本欲只带数人微服来此,但是吕公孺不肯一定要派兵来护卫。天子圣意难测,辽国咄咄逼人都令章越有些头疼,故而他才不在真定府坐镇,到了北岳庙中寻个清静。

但到了他这个位置,也是欲清净而清净不得。

庙祝闻相公竟然到此也是吓了一跳,赶紧接待,但章越吩咐他们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踪,故而庙祝便依言封庙,不让任何人前往到山上拜访。

这时候也不是进香的旺季,所以也没有造成太多的麻烦。

山下有数个村庄,当地官府也只是告诉他们寺庙封闭数日,不让人打搅,所以也没有惊动太多人。

就在宋辽使团相互唇枪舌剑之时,整个真定府除了寥寥数人以外,谁也不知道宣抚河北,河东两路的宣抚使章越此时此刻竟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住在北岳庙附近。

章越也没住在庙中,而是在庙旁寻了一个岩洞住下。

这岩洞以往听说有不少修道之人来此参禅悟道,还曾有高僧在此面壁打坐数年。

岩洞附近山木环绕,山下有一条小溪,上面架着一个独木桥,这是唯一的小径连通世外。

章越一个人住在岩洞之中,在这世外桃源之地,细细思考如今宋辽大计。

当然也不是全然与外世隔绝,每日有人送两餐,此外河北河东两路的任何军政消息,京城至宣抚司往来公文以及私信,甚至进奏院的邸抄也是毫不间断地抄送至岩洞之中。

章越会岩洞中作出批示。

章越素来好放权,宣抚司里的蔡京,蔡卞兄弟二人都可以独当一面,徐禧,童贯,陈睦也各有所长。

徐禧长于军事,陈睦长于外交,童贯长于情报。

特别是童贯给了章越很多惊喜,童贯不仅搞情报的一把好手,而且善揣摩人意。童贯给官家写密奏时候,总是先给章越过目。童贯说自己的大老粗字都不识几个,让章越给他改一改。

有他们在,章越也是乐意放手。

更不说京里还有岳父,蔡师兄等一干人罩着。

到了他这个位子,更应该从大局全盘来考虑问题,而不是插手具体之事。用王安石的话来说,就是省细务乃可论大体。

正因为如此,章越不是在宣抚司里表现得自己多忙多忙,如何殚精竭虑为国操劳,学诸葛亮那般事事过问,而是将事情交给信任的人后,自己去谋划全局。

现在唐九和张恭带着人把住了出入岩洞的唯一之路,任何人都不得打搅,甚至当地官员想要上山见一面也被谢绝了。

让章越有了足够清净能够思考问题。

当然对于岩洞章越也很满意,虽说北地春迟,山居要加着厚衣,但这郁郁葱葱的景色,仿佛让他回到了建州老家里。

章越在常常在洞里沏茶自斟自饮。

他不喜吃团茶,喜欢吃草茶,就是直接冲泡的那等。从这点上,他和吕惠卿是京里为数不多喜欢吃草茶的官员。

章越一面喝着茶,一面仰躺在榻上。

榻旁安了一个书架,书架上都是十七史典籍,此外再加上两本欧阳修编撰的新五代史,新唐书。

这是他走到哪带到哪的典籍,尽管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些书早已是倒背如流。

每当他遇事不决的时候,就喜欢随意抽出一本翻开来看一看,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

如此看书看了半日,章越再走到案边批改公文,差不多到了饭点,唐九便给章越带公文信件以及饭食来,再将上一顿的碗筷及批改后的公文带走。

章越吃的也很简单,两样素菜一汤,最要紧的是一大碗米饭。这都是北岳庙里日常斋菜,并非大鱼大肉。

章越吃的上面不挑,但要紧的是米饭必须管饱,这都是当年与郭林一起抄书时紧衣缩食留下的后遗症。他的饭量特别的大,即便锦衣玉食多年了,还是这般。

清淡的饮食也让章越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思考问题。

现在宋辽交锋,这博弈谈判的胜负不在于真定府的使节团队的嘴皮子上,而是在两国国力,意识形态的全面较量。

用句话说一直胜利的球队不会改变战术,直到失败为止。

章越向来是主张通过谈判或小规模的战争,进行博弈,彼此斗争,要视此为常态,最后通过外部推进内部的改革变法。

道理说一万次,自己吃亏痛了一次有用。用自家族叔章得象教育富弼,韩琦的话来说,看见小儿蹦蹦跳跳自己从不呵斥,等到他们头撞墙了就懂得听话了。

王安石调一天下,鞭挞四夷的策略,是通过变法来实现压制辽国,西夏,再通过与辽国,西夏的博弈意识到不足,再反过来推动变法。这是一个内外循环的系统。

最要紧最要紧还是自己要强,要敢于主动竞争,通过外部的压力,不断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所以章越对官家向辽国认怂,再全力对抗西夏的做法嗤之以鼻。压制西夏,辽国不是目的,等国家强大了,这些也只是顺手的事。

与对辽国谈判可以输,但输了也要得到什么,就是要让上下意识到哪里不足,继续深入变法。仁宗皇帝也是对西夏作战吃了大亏,才开始庆历变法的。

譬如现在在对辽国的对抗中,河北兵马已是注重其骑兵装备,并整肃了多年散漫惯了的军纪,沈括改革军器监的事也很顺利,骑兵的克星神臂弓也得到宋朝军方一致认可。没有这一次机会,章越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达到目的。

躺平绝不可取,但与辽国开战也不可取。

一旦宋辽全面开战,不仅西夏要趁虚而入,变法也要中断。这个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章越通过另一个时空历史得知,辽国确实没有出兵。但是他不敢低估了辽国下场的决心,耶律洪基是不愿打,但不等于他不敢打。

一旦辽国发现他们无法压制以往向他低头的宋朝时,他们就会出兵,因为墙倒众人推。

官家一直催促章越立即与辽国议和便是如此。

但议和不是目的,斗争才是目的,不是说真就稀罕那两三百里地了。

……

想明白了这些,章越便继续休息。

山居的生活很好,他已是很久没有这般明心见性地想过事情了。住在远离尘世的岩洞中,让他有等方外之人的感觉。

他每日一大早就走出岩洞,打来山泉水然后用小火炉烧开,自己给自己沏茶。

一人一茶对着书,他可以这么坐上一天。

宣抚司的事,他已经全面丢给下面的人管。

他敢如此放手,是因眼下宋辽不会开战,两边谈判一时也谈不出结果,还有就是对幕僚的信任,同时也给他们锻炼的机会。

宋辽之争功夫不在台面上,而是台下,拼得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屈指算来,章越已在岩洞呆了三天了。

这里的生活,令他心旷神怡,事情也想得更明白了。

这时候唐九又上来送饭食和公文书信了。

章越看到书信中有一个用朱笔画三个圆圈,这是非常紧急的公文,处于优先级的最顶端。

章越拆了信,然后一面端碗扒饭,一面看了起来。

书信上言,西夏国相梁乙埋动员兵马准备进攻陕西二路,同时西夏还得到了辽国的大力支持。

章越见此当即明白了这一次辽国谈判咄咄逼人的原因了。

此事在章越的意料之中,当然不是他未卜先知,而是做好了庙算,将任何可能发生的事都作了事先作了计算。

正所谓庙算多者胜!

在熙河路骑兵增援河东时,辽国挑动西夏出兵陕西,此事并不意外。

这是一个危机,但危中也有机,反过来这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宋朝在熙河路骑兵没有回援下,在陕西击败了西夏,那么会给辽国和西夏信心上有一个怎么样的打击?

国家全面博弈的胜负,是建立在一次次斗争的胜利上。

一次斗争的胜利所带来的信心,要远胜过从谈判中到底获得了多少好处。

善谋者,争得是气势和决心,而不是争一城一地的得失。

如今这一次宋辽博弈的胜负手来了。

第976章 物物不务于物

四月汴京。

“陛下,如今西夏国相梁乙埋亲率重兵攻泾原路,此皆章越调划失策,既与辽国不能和,又使熙河空虚,以至于我军进退失据。”

“臣请罢章越宣抚使之职!”

邓绾疾声,几乎震动宫阙。

这一次邓绾是在大起居中向官家提出对章越弹劾。大起居五日一次,由待制以上官员参加。

按照参与会议人数越多,越决定不了的性质。

其实对会议结果的影响,并不会由什么真正决定作用。

但胜在力量大,堪比炸弹丢粪坑。

当初唐坰弹劾王安石更是在常朝时,当着所有朝参官的面上。

总之突出一个效果惊人,把事闹大。

官家听邓绾弹劾章越也是眉头一皱,邓绾欲倒章越不是一次两次了。两府执政的名额有制,身为御史中丞的邓绾,争执政之心可谓路人皆知。

挤掉政见不同的章越,顺理成章地位列二府。

连官家也是鄙夷他的为人。

如今执政中,枢密副使曾孝宽,参政元绛是支持变法,王珪老滑头,一点错都不让挑。所以邓绾要上位一定要挤掉章越。

不过既是异论相搅,官家也是默许邓绾此举,毕竟你要弹劾人,也要有真凭实据,不可以随口乱喷。

……

退入便殿后。

只余两府及谏臣。

邓绾再提弹劾之事。

吴充出面回应道:“陛下,如今已探明辽国三十万腹里兵驻于西京,而我军在真定,定州,中山,代州,河间一线兵马不足十万,又缺乏骑兵,若不调熙河路马军如何能维持?”

“至于西夏狼子野心,若是我真的对辽国谈判让步,焉知他不能乘虚而入?”

面对辽国重兵集结于西京,宋朝前线兵马不足维持。

一旦辽国全军南下,真定,定州,代州一线的宋军全线崩溃概率很大,没有调熙河路兵马,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所以章越的决策没有错。

王珪道:“可否让章越率军撤至邢州或大名府一线?让熙河路骑兵回援陕西?”

曾孝宽道:“章越陈奏,河北一马平川,唯有太原,真定,定州有险可守,若无马军,辽骑则肆无忌惮。”

王珪叹道:“此乃失燕云十六州之弊。”

曾孝宽道:“确实如此,无燕云十六州,唯有将兵马集结于真定,定州的外线进行防御,几无纵深可言。”

“若真定,定州失陷,辽国铁骑可饮马黄河。”

邓绾听了心底大怒,好个曾孝宽,王珪,借着聊天的方法,你一言我一语,将自己对章越的弹劾一句一句地顶了回去。

邓绾觉得你们是在帮章越,但官家心知,他们说的乃事实。

何况这时候追究章越之前不与辽国议和已无意义。

辽国下了国书,那么自己也要以国书答之。这对于注重身前身后名声的天子,要以国书答之割地之事,放在谁身上也丢不起这个人。

而官家不知道的是章越这里耍了个花招,辽主要天子以国书答之并非划界割地之事。只是辽国使节带着国书还在前往汴京的路上,他现在还没有看到辽国国书的全文而已。

官家道:“都到这个节骨眼下,还在追究他人的责任,邓卿难道不能为朕分忧吗?”

邓绾闻言面红耳赤,他听出官家对他不满。

殿内继续议论,官家则道:“李宪在密奏言,他从河州蕃部首领中听得一个消息,梁乙埋出兵之前,曾沟通青唐,约定一道夹攻,两家平分熙河。以熙州,洮州,岷州归青唐,以会州,河州归西夏。”

“此事真假难辨,你们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失语,真是如此就难办了。

王珪道:“陛下,董毡,阿里骨眼下尚且恭顺,这或许是西夏的离间之计。”

“朕也希望是离间之计。朕听闻如今董毡多病,青唐城中是由阿里骨主事,此人朝见过朕三次,还算恭顺,朕不信他会反。”

官家说到这里,想起阿里骨,不由对这个年轻人还是颇有好感的。

邓绾道:“陛下,董毡之妻是契丹公主,岂可深信?”

众臣言语一阵,争执不下。

正待这时,内侍道:“陛下,宣抚使章越有札子上!”

章越的札子如今是朝堂上优先级最高的公文,一旦有紧急之事乃内侍可以半夜叫醒熟睡天子的那等。

一般而言只要章越的札子到,无论在何时何地,官家都必须立即看到,哪怕是在这等两府重臣集议的重要会议中。

内侍当着天子与大臣之面,用楔子破开竹筒,取出札子来。

…………

大茂山的岩洞外,昨夜下过了一场大雨。

章越走到洞前,看着眼前的嫩叶垂挂着雨珠,大雨洗刷了一夜,仿佛山间一切都是新的。

山泉水汩汩有声,注入了山间的小溪之中。

章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穿着草鞋,手持竹杖,背着酒葫芦在山间转了一圈,寻得了山泉的去处,便坐在一处林下干燥的地方,拿起酒葫芦缓缓饮之。

遥看着山林间烟雨如障,喝着草木清新之味下酒,酒亦素酒,味道寡淡至极,可喝着喝着却品出了闲云野鹤,悠然自在的意境来。

身在官场,位列宰相,便是世上最入世之人,但心却可以是出世之心,如广阔天地中一沙鸥,擅飞,能水,亦能走,天下之大哪里都可去得,没有什么能够困住自己。

藏身这僻静之地,也可以窥天下之博大,道理之精微。

这一切的道理就藏在‘物物而不务于物’之中。

坐了不知多久,章越回到岩洞中,坐在案边磨墨,提笔写下给官家的札子。

臣受命宣抚河东,河北两路以来,战战兢兢,寝不安席,不敢辜负陛下托付之任。今契丹屯兵三十万于界上,以势凌人……

章越给官家的札子,先写如今辽宋对峙的现状,自己现在的处境艰难,辽使的蛮横,不讲理,故意连连讹诈,用战争的威胁,逼迫宋朝让步。

章越铺垫之后,讲到西夏出兵之事,这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出自契丹的唆使。

如今西夏看似攻泾原路,但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疑兵之计,其目的定是取熙河路而来。

……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此乃臣的艰难之处。

陛下圣心独运,运筹全局,御寇之策贵在一以贯之。

青唐虽似抚定,然董毡已不理事,养子阿里骨实为枭雄,看似恭顺,实能隐能藏,能起能腾之杰出,朝廷绝不可轻之。

……

写到这里,章越想起了阿里骨。原先董毡之下,鬼章,阿里骨并列,如今鬼章一去,阿里骨实力膨胀的厉害,实际上已是青唐蕃部的话事人。

从章越与阿里骨打过交道可知,此人能力出众且野心勃勃。

这人并非唃厮啰的子孙,在重视血统的青唐,阿里骨这样的出身便算是‘寒门’子弟。

寒门子弟要上位有两等,一等是人情练达,身段柔软,能拍会捧,到哪里都有贵人一路提携着你。

还有一等便是自己拿自己的主意,六亲不认,打落了牙齿和血吞,手拿两把西瓜刀,从南天门砍到蓬莱东路。

这阿里骨恰恰是属于后者的代表。

这样的人,对于同样出身寒门的章越而言再熟悉不过了,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有阿里骨的影子。

他们办事一切都从利益出发,全然不讲任何的情面。

可以说阿里骨迟早是宋朝的大患,只是眼下实力不够,所以表现得非常的温顺。

所以章越在札子中请官家割让湟州之地给阿里骨,让他从青唐出兵全力攻打西夏!

章越写到这里,知道自己的建议太过惊人,甚至令人难以接受。

湟州是章越亲手打下来的,而且是大州,宋朝经营已有两年,一下子拱手让给青唐。而且湟州在章越设计中,是出兵攻打凉州城,并重新夺回丝绸之路。

你这边与契丹争数百里地,但在青唐却又弃几百里地,这不是有病吗?

而且宋朝的大战略是要灭夏,你在青唐弃几百里地和在契丹弃几百里地是一个意思吗?

章越知道此议论一出,朝廷上肯定是炸翻了。

他在这里举出一个例子,那就是湘水化界。

这是当年东吴与西蜀之间的约定,当时曹操要攻汉中,东吴欲谋荆州,刘备思量再三与东吴以湘水划界,将长沙郡、桂阳郡送给了东吴,让他出兵淮南攻打曹操。

三国演义里有这段话,诸葛亮离开荆州入川援救刘备,临行曾问过留下镇守荆州的关羽。

如果曹操来犯怎么办?

关羽说以力拒之。

诸葛亮又问关羽,如果曹操和孙权同时来犯怎么办?

关羽说分兵据之。

诸葛亮说这样就完了,我送你八个字‘北拒曹操,东和孙权’。

所以章越的战略就是‘西和青唐,北拒西夏’。

章越在札子中言,用兵的大忌就是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不到。

正所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只要击败了西夏这一次进攻,且气势上压倒了辽国,湟州不过是暂时借给阿里骨的,日后甚至整个青唐,都可以拿回来。

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的意思,就是争势不争地,物物而不务于物。

ps:开玩笑的话也有人当真,汗。

第977章 熙河大战

官家看到章越札子的一刻,是有些生气的。

不是说有些生气,而是非常生气。

湟州对于官家而言,已经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了,要你将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再吐出来,如何能甘心。

更何况这湟州还是刚打下来的,还没有捂热呢。

人性都厌恶损失的,赚一百块钱和丢一百块相比,显然丢一百块的难受程度,要胜过赚一百块的快乐程度。

更不用说官家生平最大的爱好便是在地图上填色块,将地图上所有地方都涂成大宋的炎炎朱色,如今让图上的朱色少了那么一大块如何甘心。

所以官家看到札子的一刻,对章越是非常生气的。

不过官家将札子仔细看后,略一思虑,便知道章越之言,着实有理。尽管一开始非常不愿意接受。

而邓绾窥探官家的神色,立即敏锐问道:“陛下,章越在札子中是否言西夏之事?”

官家还没想好,一旁的吴充已问道:“怎么邓中丞要问宣抚使上呈陛下的密札吗?”

邓绾见心思被吴充揭破,当即道:“并无此意,相公多虑了。”

札子是官家与大臣中单线联系,而宣抚使的札子更是不经过第三人之手,也就是说只要官家不说,没有第三人知道。

听得吴充之言,再想到今日邓绾在朝堂上对章越的抨击,官家立即明白只要札子内容被邓绾之流知道,章越恐怕要被满朝大臣们口诛笔伐了。

官家想到这里,心想此事绝不让第三人知晓,于是他将札子放入竹筒之中,内侍立即持之退下。

谁也不知札子里说了什么……

官家道:“夏国已出兵泾原路,若真的勾结青唐夹攻熙河路,计将安出?”

曾孝宽道:“青唐部就算真有异心,也并非铁板一块,朝廷可以使计分化,再调秦凤路兵马北上,再谨守隘口,分兵据之。以应对夏国为主,青唐为辅。”

官家听到分兵据之,眉头一皱。

殿上议论半响后,官家下了一道密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至了身在熙州的李宪手中。

……

此刻在青唐城的王城之中。

西夏国相梁乙埋的使者正以他那三尺不烂之舌向青唐部几位长老绘声绘色描述,此番青唐西夏联合攻宋的事宜,以平分熙河路吸引他们。

几位长老们面对西夏使者的陈词唯有沉默,最后只有一句,国中之事都交给了阿里骨,我们没意见,你找他去议论吧。

西夏使者从董毡这得到答复后,离开了殿中。

他这一次从西夏带了大量的黄金,珍珠,象牙等物,便是以贿赂加游说的办法,让青唐部加入他们的阵营。

他旋即又去拜见了董毡的正妻契丹公主。这位契丹的公主在青唐中地位极高,而且她对阿里骨恩重如山,正是她的赏识,阿里骨才有了今日。

契丹公主道:“我劝过阿里骨,他说青唐诸官中温溪心,温纳支最是亲宋,若是起兵反宋,恐怕这二人要反。”

西夏使者道:“这等不识时务的人,杀了便是了。”

契丹公主道:“你不知道,阿里骨还不是青唐主,现在杀了大臣对他没有好处。”

西夏使者道:“可是公主,宋朝才是我们辽国和西夏的大敌啊,辽主的亲笔信你也看到了,一旦青唐与宋走得近,你在青唐的权势就越弱。”

契丹公主犹豫了一下道:“那我再劝劝阿里骨。我和你说,这些年青唐与宋朝人贸易,这些长老们都得到了大量的好处,你要他们判宋便是与自己的钱袋子为难。”

正言语之际,有人入内禀告道:“公主,巴毡角来了。”

……

巴毡角,汉名为赵醇忠,乃木征的亲弟弟,也是有青唐贵族的血统,如今是宋朝崇仪副使,兼洮州蕃部钤辖。

巴毡角是代表宋朝来的,他的身旁还有几位宋人谋士,如今乔装打扮作蕃人。

众所周知,青唐王城不欢迎任何汉人入内。

巴毡角一到,似温溪心和心牟钦坎等青唐部的旧贵族皆纷纷上前迎接。这些人属于青唐既得利益的一方与阿里骨这批新晋有着利益上的根本分歧。

巴毡角道:“我听说梁乙埋的使者在此是真的吗?”

温溪心来了个默认。

巴毡角闻言大声道:“怎么你们真要叛宋吗?你们忘了当初章经略是如何待我们的吗?”

温溪心道:“宋人再如何还不是那个德行?再说如今青唐城内主事的是阿里骨,他看我们早就不顺眼了。我怀疑他是想用这一次攻宋,来将我们几个长老都清除了。”

“知道如此,你们要随他?你们这些年也看到了,跟着阿里骨与大宋打下去没有好日子过。你们也去熙州城,河州城看过了,那么大的城池,那么多的人口你们见过吗?与当初在我们手中时候比起来,那简直是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