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谁是大英雄之复仇天使》》 · 失控的天使 · 2026-07-25
《谁是大英雄之复仇天使》
作者:失控的天使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写在最前面的话!
跪在这座由英国人设计,德国施工,被上海滩称之为二十世纪最经典,把东方古典神韵和西文现代艺术完美结合,耗费了他多年精力,数以十万计大洋,原本是为仇人准备,现在却用来安葬了父亲的陵墓前,他突然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困绕着他二十多年的焦虑、恐惧不知怎么一下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现在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想任何事,做任何事,包括朝自己的胸膛开一枪,然后静静去听子弹穿过的尖叫声。感觉滚烫子弹对心脏的灼烧。
他又读了一遍墓碑上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十几年来几乎每天都会叫几遍,几十遍,然而又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才明白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对自己有多么重要而宝贵的,但现在已经变得模糊难辨的名字。
他知道血在向外喷涌,用不了多长时间死亡就会降临,他静静地等待着。
他又看到了墓中的父亲,那张把喜怒哀乐都深藏起来,看似温和,其实冷酷,却又不得不叫所有人心服口服的英俊的脸,那浓重里透着英气的眉毛,那深不可测的眼睛,那专门用来听人心里话的耳朵,那近乎口含天宪的嘴巴,尤其是额头上那颗叫人恨之入骨,又怕得要死的似有似无的朱砂痣。
跪着的儿子毫无愧色地对父亲说“我终于可以告慰您的在天之灵了,爹,我完成了我这一生中应该完成的任务了,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见您了。”父亲勉强笑了笑,便淡去了。
他看到一个人影正健步朝这边走来,面目越来越清晰,像个老朋友似地微笑着朝自己走来,他一下子认出那是死神,他清楚自己马上就属于另外一个世界。
回头看看摆在墓前的那些水果,菜蔬,纸钱,元宝是干什么用的?他弄不清楚了。
难道是为墓中或许已经烂得没有人形了的尸体准备的吗?然而事实却非常遗憾,任你是什么样的英雄,任你是什么豪杰,只要往棺材里一躺,就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了。蛆虫像吃路边的死狗一样把你嚼个一干二净,什么都救不了你。庄严气派的皇陵和任人践踏的野冢,红木棺椁和苇片芦席,金缕玉衣和遮羞树叶对于死者来说毫无二致。
一个死人还需要什么呢?死亡的涵义就是曾经拥有的权位,财富,美女,一切的一切都又彻底地失去了。
此时回头再想想过去二十年的打打杀杀又有什么意义。如今他已经清清楚楚地认识到生时的是是非非会随着死亡的到来嗄然而止,死者唯一可能带走的只有无限的留恋,绝不会有恩怨,倒不是它太沉重,而是它在即将到来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一点儿用处。
就象天堂里不会有爱一样,地狱里也不会有恨。
因此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换来的供在墓前金漆托盘当中的那颗人头现在看来是何等的可笑。
这或许就是死神的伟大之处,她会让天下最执迷的人顿悟。
第一卷 第一章
一间普通的水果铺子。
老板正在整理着架子上的水果。
他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一个孩子,十一、二岁的样子,正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只知道玩的年龄,手里比划着把水果刀子。
一个妇人从后面出来。
颇有些姿色。
“放那,扎手。”她朝孩子说。
孩子回头望望母亲。
“放下,作业做完了吗?”
“嗯。”
“检查了没有?”
“嗯。”
“跟我回家。”
“嗯。”
“把刀子放那。”
“玩会。”
“让他玩会吧,他稀罕,看着点就好了。”老板说。
“那明天再玩,回家了,阿玉该不干了。走吧。”她拉着孩子往外走,“没事的话,你也早点回去吧。”
“知道。”
“林嫂,回家了。”一个小老板模样的人走进铺子。
“老冯大哥来了,快进来。”林嫂忙往里面让。
“阿健,回家了,作业做完了吗?”老冯朝孩子打着招呼。
“嗯。”
“看阿健多听话,比我们家阿强可强多了。”
“阿强多闯荡,阿健见人连话都不敢说。我就回去做饭,让老冯大哥来家吃饭吧。”
“你忙吧,我还有事,坐会就走。”
林嫂寒喧着带孩子走了。
“那事你想怎样了?”老冯问。
“能怎么样啊,随大溜吧。”老林叹了口气。
“就这么让人家欺负了?”
“有啥法子?”
“要是大伙都随大溜就啥办法都没有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呀!”老林又叹了口气。
“那可是每月五块大洋啊。”
“唉,这是啥世道哇。”
“光唉声叹气没用,得想点办法。”
“还有啥法子?”
“只要大伙抱团,总有办法。”
“抱团,哪儿那么容易呀。”
“我就不信白白地每个月让人家敲诈五块大洋,都会心甘情愿。”
“不是没法子吗。”
“咱们哪,都是让人家吓怕了。我就不信,他们光天化日之下敲诈,就没人管管?”
“谁管哪?老天爷也不开眼。”
“我就不服这个气,凭啥他们敲诈我们。”
“他们有权有势,还不说啥是啥。”
“不行,没这个理。”
“大哥,认了吧,咱们斗不过他们,你没看那架式,不入就别想再干了。上边是有权有势的商会,下边是啥事都干的地痞流氓,咱们斗不过他们。”
“不行,我非斗斗他们不可,我就不信这老天爷会由着他们胡作非为。”
“大哥,和他们斗会吃亏的。”
“反正也是个吃亏。”
“唉,哪说理去,警察还他妈的说这是合理合法的,哪能儿说理去,明明是敲诈,倒合理合法,真不让老百姓活呀。”
“老林,我问你一句,要是有人带头,就不入他们的狗屁协会,你敢跟着干吗?”
“大哥,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大不了不干了,不能受这个气。”
“要是大伙都不入,我也不入。”
“好,我去找他们。”老冯起身往外走。
“大哥,加点小心。”
“我知道。”
老林也关了铺子回家。
林嫂正冒烟突火地做饭,也差不多了。
阿健看着妹妹玩。
老林无精打彩地倒在床上,直到阿健来叫吃饭。
“老冯大哥来说啥了?”
“他想挑头。”
“不入?”
“嗯。”
“阿健快吃,别玩了。”林嫂帮孩子收拾一下饭碗,“能行吗?”
“不知道。”
“那你咋说的?”
“随大溜呗!”
“人家给起咱也给起了。”
“谁说不是啊?”
“劝劝老冯大哥,别跟他们致气了,咱斗不过人家。”
“他那脾气,能听?”
“明个我跟老冯大嫂说说去。”
“她不说还好,说了别人的话他也听不进去了。”
“他这脾气也真是。”
“大不了,给就是了。”
“这叫啥事啊,不欺负人嘛!”
“谁让你没本事了。”
“唉。”
“阿健,将来得有点出息呀,要不一辈子都得让人家欺负哇。”
“嗯。”
“你爹妈就指着你了。”
“嗯。”
“我儿子没准将来有出息。”
“要想有出息,上学得好好学。”
“嗯。”
“吃饭也得好好吃,长得棒棒的。”
“嗯。”
“吃完早点睡吧,明儿还得上学呢。”
“嗯。”
“我先睡了,明儿早点去进货,去晚了没好货。”
“你睡吧。”林嫂从丈夫手里接过阿玉。
老冯出去转了一大圈,九点多才回家。老婆正等他,孩子已经吃过睡了。
“行吗?”
“都随大溜。”
“那就都得入。”
“可不是。”
“真都舍得钱?”
“舍得?还不是害怕。”
“那咋办?”
“明儿我再去转转,我就不信都怕他们。”
“咱们这么做,那帮子人不冲咱们来呀?”
“你也怕了?”
“他们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都是给惯的,要不是都胆小怕事,他们也不会这么霸道。”
“可不是。”
“我可不惯着他们,不着惹我行,惹我就不行。”
“咱也得加点小心。”
“我还不知道!”
冯嫂看了看睡着的孩子,叹了口气。
“这叫啥世道?”
“啥世道人也得讲点儿理。一句话咱们就得加入个啥协会,一句话咱们就得给钱,凭啥呀?五块大洋,挣多少哇,都给他们得了。”
“老天爷也不开眼!”
“哼,老天爷不瞎,缺德做损丧良心不会有好下场,你放心吧。”
“那就好。”
“差不了。”
“你说年轻年轻的咋就不干点儿正经事呢?”
“干正经事不是吃苦受累嘛,那有这来钱痛快呀。”
“家长也是咋就不好好管管呢?”
“天生的,谁管得了。不是有句老话,‘成人不用管,管死不成人’嘛。”
“难不成就一辈子靠这活着?”
“这种人哪个能有好下场,不是让人整死,也得蹲笆篱子去,睡觉吧,别操那份心了。”
第一卷 第二章
如果人总是在睡梦中多好,就可以不必再面对那些你必须面对的麻烦了。
但现实终归是现实,该发生的一切都会发生的。
老冯一大早开了铺子的门,几个不三不四的小子就挤了进来,有他们在,那些想买东西的人就不愿再进来了。
“弟兄们有事吗?”
“冯哥,那事想好了吗?”
“什么事?”
“大家都是明白人,不用绕圈子了吧。”
“你真得把话说明白。”
“冯哥,都在这地儿混,没必要把事都做绝了。”
“我做什么了?杀人,放火,还是抢劫了?”
“冯哥,兄弟今天来是好心好意地劝劝你,希望你能理解。”
“心领,要是弟兄们没事的话,请几位方便着?”
“作人不能敬酒不吃吃罚洒。我们哥们可是把面子给你了,你是不是也得给我们哥们点儿面子啊。”
“姓冯的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凭力气挣钱吃饭,不必谁给面子,几位这么抬举我,这儿谢谢了。”
“冯哥,这不好吧。”
“我没看出来这有什么不好哇。”
“姓冯的,给脸不要脸了吧。”
“姓冯的到这份还有啥脸了。各位,没事请方便着,我还得做生意呢!”
“做生意?还做什么生意呀?不说清楚就什么都别干了。”后面一个小子插说。
“我没听清楚,还请你再说一遍。”
“冯哥,我大哥说了,今天我们几个必须听你个痛快话,不然我们就没法交待。”
“有法没法交待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无关。”
“那你是砸我们的饭碗。”
“我有什么本事砸你们的饭碗?我看是有人要砸我的饭碗。”
“姓冯的,你说对了,不入协会,你这饭碗就得砸了。”
“我再说一遍,什么狗屁协会都跟我无关,我也不入什么狗屁协会。”
“看来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跟我们干了。”
“你办你们的协会,我做我的生意,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
“三哥,别跟他费话,揍他。”
“冯哥,你这么做,可别怪我们。”
前面的小子话音一落,后面的几个小子便动手砸东西。
老冯摸出早准备好的尖刀,直冲上来。那几个小子见老冯红了眼的样子,吓得没命地逃出大门。
听着没动静了,左右铺子的人才凑了过来。
“诸位,别的我也不说,大伙都看得很清楚了,他们也不过这点能耐,没什么可怕的,只要能抱成团,他们也怎么不了咱们。”老冯总结说。
“冯哥说的对。”七嘴八舌地说些附和的话。
“他们不会再来吧。”老林说。
“来就来呗,好说好样的怎么都行,说不在行的就揍他个兔崽子。”
“对。”
“老林,看着了吗,他们也怕死。”
“明的不行,会不会来暗的,他们可是啥都干得出来。”老林说。
“老林哪,你这个人啊,我怎么说你呀。”老冯说。
“咱们得防着点儿,防着点总不会错吧。”
“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啥道理呀,你要是怕了的话就说怕了,别讲啥道理。”
“可不是,没准天上会掉下石头来,你怎么防?真是的。”
老林只好闭上嘴,听他们兴高彩烈在讨论这件让他们扬眉吐气的事。
老林回到铺子里,总觉得心里突突的,他感觉老冯这么做怎么说也是有点儿鲁莽。一个做正经生意的人着惹在街上混的不三不四的人总不是好事。
“咋了?”送孩子上学回来的林嫂问。
“老冯大哥跟那些人打起来了。”
“咋打起来了?”
“他们要砸铺子。”
“为啥呀?”
“还不是知道他挑头不入协会呗。”
“老冯大哥呢?”
“在铺子里呢!”
“他咋还在铺子里,你不是说打仗了吗?“
“老冯要跟他们拼命,都吓跑了。”
“吓跑了?”
“嗯。”
“他们也怕不要命的。”
“我是担心还会来。”
“不都吓跑了吗,还能回来?”
“他们跑了还有别人呢。”
“别人来不也一样吗?”
“谁知道来啥人哪!他们啥招都使。”
“那咋整啊。”
“没法。”
“报警得了。”
“我也说报警,老冯说现在这情况警察来了也没用,他们都是些三天两头进局子的主,用不几天又出来了,还跟你倒乱。”
“那他啥意思啊?”
“他说谁来跟谁拼命,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
“总不能成天跟人家打仗吧?!”
“可不是,咱们正经八百做生意的成天打打杀杀是那回事吗?”
“没准他不要命,那帮子人都不敢来了呢。”
“旦愿他们不来。”
一连平静两天,什么事也没有,人们也渐渐淡问了曾发生过的事。
老林感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儿子的学习让他非常满意,尤其是家长会的时候,他更是满意,阿健总是老师表扬的对象,所以每次家长会都是他去参加。
“我们林家从来没有过读书人,我这回非供了个读书人不可。”
“认两个字就得了,念书得花多少钱啊?”
“多少钱都供,阿健,你可要有出息呀,别让爹白瞎了这份心。”
“嗯。”
“看我们阿健多听话。”
“爹,阿玉也听话。”听爹表扬哥哥,一边的阿玉搂着老林的脖子说。
“阿玉也听话,跟哥哥一样听话,我闺女也有出息,爹也供你上学,上大学,出国都行。”
林嫂看丈夫那份高兴劲,心中倒升起一种感激来。
“要是没有他,我们娘俩儿真不知怎么活呢。”
她知到自己这辈子总算找对了人,这么好的男人还有几个呢?
有个知冷热的男人,有一双聪明伶俐的儿女,自己不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嘛。人这一辈子还求什么呢?
此时看来,儿时给自己算命瞎子的那个近乎诅咒般的命运不是真的,一个瞎子怎么会算出别人一辈子的事呢?
那么吓得母亲不知怎么办才好,非要把自己送到姨家来的决定是个错误。不过这个让自己遭了不少罪的错误却给自己带来个好此美满如意的家庭,她感到老天爷真是老天爷。
“做饭吧,我们都饿了,是不是阿健,是不是阿玉?”
“是,是,……”阿健,阿玉也随着爹叫着。
第一卷 第三章
天阴沉沉的,象是要下雨的样子,坐在包车里的乔鹤年裹了裹衣服,跺着脚催着车,车夫已经跑得汗流浃背。
“右拐。”乔鹤年叫着,包车由大路拐进一条贫道,道两边是阴森森的树木,又跑了百十米,一栋被树木环抱着的两层洋楼出现在面前。
“等着我。”乔鹤年吩咐了一句,缩着头按了门铃,一个仆人开了门。
“会长醒了吗?”
“等着您呢!”乔鹤年匆匆地进了楼。
“山子那边做得怎么样了?”商会会长眯着眼睛,乔鹤年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
“有个姓冯的串联一些商铺,抵制入会”
“串联?抵制?还有没有点规矩?”会长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是,所以山子想听听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都他妈的给我入会,少一个也不行。”
“是,我明白。”
“明白就去办吧。”
“山子想知道他具体应该怎么办?”
“他用什么手段我管不着,但做买卖的必须加入行业协会,就这么简单。”
“是,可是”
“你还可是什么呀?给我好好教训教训那些混蛋。清楚了吧?”
“清楚!”
“那就去办吧。”
“是不是和市里沟通一下?”
“这是商会的事,市里能不支持吗?”
“我明白,我就去办。”
“你可以和山子说,如果他办不了,我可以请别人办,就不麻烦他了。”
“是。”
乔鹤年匆匆地出来,钻进车,“回去。”
一间烟气腾腾的屋子里,有个眉清目秀的,叼着要做烟,守在电话边,任别人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吃东西的吃东西。
“山哥,老乔不会来了吧!”有个满脸疤痕的小子端了杯酒凑过来。
“再等一会儿。”
“都五点了,再不走,他们可该关铺子了。”
“那也得等。”
“好吧。”
电话终于来了。
“山子,我是乔鹤年。”
“会长什么意思?”
“他很不满意,他说的已经非常清楚,做买卖就得加入商会,做买卖的就得交会费,这是法律,谁抵制就是犯罪。”
“我知道了。”
“谁抵制谁就是和我们做对,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我知道。”
“会长说,如果你做不了,我们就不麻烦你了,请别人做。”
“乔哥,这是什么意思,既然我能接,我就能做,难道我们地盘上的事,别人还想插一手吗?”
“那倒不是,只是会长怕这件事给你惹上麻烦。”
“那我还混吧?干脆我跳黄埔江得了。”
“山子,你别生气,我们也是为了你想,要是你做,最好不过。”
“明早等好消息吧。”
“你可听清楚,好好教训他,是好好教训他。”
“我明白。你放心吧。”
“走。”山子撂了电话低声命令道。吃喝玩着的家伙们纷纷整理衣服,抄起家伙,冲出门去。
天不早了,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老林还不想离开铺子。他知道家里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但他还是不想回去,好象有点事没做,不过想不起来了。
街上虽然有些路灯,都带死不活地,外面还是很昏暗,已经看不清对面人的面目了。
斜对过的老冯的铺子里也掌了灯,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反正他家的灯贼了的亮,连铺子外边都照得通明。
老林又清点了一下架子上的货,收拾好匣子里的钱,准备关门的时候,他发现从街角处拥出一堆人,径直朝老冯的铺子去了。
他感到不好,忙熄了灯,隐在角落里看着,他认出其中的一个来,象是带头的。
那伙人朝老冯的铺子直进去,继而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还有不时的惨叫声,老林腿直哆嗦,几乎站立不住。
他给吓坏了,直到那伙人拖着几个人走了很久,才缓过来。他鼓足勇气,朝老冯的铺子挪去。
老冯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老林一边怪叫着求救,一边挪进去抱起老冯。
老冯眼睛瞪得大大的,任老林怎么叫,一丝反应都没有。
围着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冯嫂来了,老冯的儿子阿强来了,后来警察也来了。
现场被控制起来,人已经不用送医院了,法医直接做了尸检,然后警察把老林和一些到场的证人带回派出所。
有人给他倒了一杯水。
“别怕,这是派出所,别怕,把你看到的都告诉我们。”一个警官非常和蔼地说,老林认识他,他是这个所的探长。
老林极力稳定了一下情绪,一五一十地把他所看到的和所听到的都说了出来。
“你认识那个带头的?”
“我只知道他叫山子,别的我不知道,他很少到我们这边来。”
“如果再见到他,你能认出来吗?”
“能。”
“你保证你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能。”
“那你在这里签个字。”
“到时候我们还需要你去作证人。”
“行,只要你们快点把他们都抓起来,都关监狱去,最好都枪毙了。”
“该枪毙的一定会枪毙,你放心吧。”
老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你这是干啥去了。”看到丈夫满身是血,林嫂吓得叫起来。
“别吓着孩子。”
“咋了?”
“老冯大哥让人家给杀了。”
“啥?”
“给我找身衣服,过去看看。”
“还去呀。”
“过去看看,帮帮忙啥的。”
“那你先过去,明天我送完孩子再过去。”
“行。”
“是谁干的?”
“一伙子人呢。”
“为啥呀?”
“不知道,没准是为入会的事。”
“警察去吗?”
“去了。”
“没抓住他们?”
“已经去抓。”
“快抓住,也忒没王法了。”
“这么大的事,饶不了他们。”
老林洗了脸,换好衣服出来,等老婆关好门,就朝老冯家里去了。
第一卷 第四章
老冯家里挤了不少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怎么办,这时候冯嫂已经没了一点主意。
大家吵吵着张罗些钱,有人请了整容的来为老冯修理了一番,有人买来棺材,有人去联系墓地,就这么乱纷纷地下了葬。
冯嫂就呆坐着,阿强则是一个劲地哭,直到丧事办完。
老林和林嫂是最后一个离开冯家的,他们只是陪着冯嫂和阿强呆呆地坐着,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其实这时候劝也没有用。
“天上掉下来的事。”回家的路上,林嫂说。
“这让她们孤儿寡母地咋过呀。”
“是啊。”这时候林嫂更深刻地意识到男人对于这个家有多重要。“没了男人,这个家该咋过呀?”
“也不知道那些凶手抓住没有?”
“不知道。”
王小山并没有想打死人,他只是接到狠狠地教训一下老冯的命令。不过他没想到局势竟失去控制,老冯发了疯式地拼命,让他也没有办法,有限度地教训的任务已经无法完成。眼见着自己的弟兄被放倒好几个,为了面子,他也顾不了许多,上去一顿乱刀,老冯给当场捅死。
一见死了人,这伙人也毛了,什么也不想,就趁着夜色逃走了。
逃到一个他们认为能保护他们的人那里去了。
那个能保护他们的人把受了伤的人送进一个安全的医院,然后把其他人安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了起来。
“没事,放心吧,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送你们到广州去,到那里就没有人奈何得了你们了,放心。”那个能保护他们的人说。
“谢谢您,乔先生。”王小山说。
“谢谢?山子,跟我外道了吧。”
“我们没办好这事。”
“山子,你记住,给我乔某人办事的,我绝不会亏待他。相信我。”
“我们当然相信您,乔先生。”
“你们就老实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千万别出去,听见了吗?”
“是。”
“等风声一过,我就送你们走。”
“是。”
“那我先回去了。”
“乔先生,万一有人发现我们,怎么办?”有一个家伙问。
王小山瞪了那人一眼。
“山子,你知道怎么办吗?”
“知道,放心吧,乔先生,别说没人能抓住我们,就是给抓住了,我们不会说错一句话的,放心吧,乔先生。”
“这样我才能保住你们,如果你们中间那位说错了话,我可就不好办了。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乔先生。”
“你们什么都不承认,其它的都由我来做。”
“我们知道。”
“那我就走了。”
乔先生安顿好山子一伙,出来上车,“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也有脸回来。”司机说。
“总比让巡捕房抓去强啊!”
司机问:“先生,怎么处理他们?”
“我回去好好想想。”
“夜长梦多呀。”
“你想怎么办?”
“找找龙局长,压下来,我想没什么问题?”
“这件事在社会反响太大,怕不好压呀,再说会长怕欠他的人情太多,还不起啊!”
“这人是太黑点儿。要不然就请莫大先生做了他们得了。”
“这么多人,怕会出大事。万一出差子,会长饶不了咱们。”
“现在正通缉他们,一时半会没法送他们走,万一让巡捕房捞着,事也不小。就是送走了,到广州就保准没事了?”
“我怕的是做不好,这么多人命,事太大了。”
“莫大先生办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
“就是有事,也是黑道火拼,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也没把握请得动他呀。”
“他不答应的话,我还认识一个人,这个人肯定行。”
“谁?”
“莫大先生的最得意弟子,何泽建,道上都称他建哥。”
“我也听说过他,没办过事。”
“从来没失过手。”
“你给我联系联系他。”
被道上朋友称为建哥的何泽建,长得让人眼馋的英俊,三十来岁,正是风华初露的年纪。穿着十分考究,一言一行给人彬彬有礼的印象。在外人眼里,这个人怎么也不会和血雨腥风的黑道有关联,可事实是,这个人被熟悉的人称之为“上海滩最聪明的杀手”,他管理着一伙让任何人都心惊胆战的杀手。
姓乔的托了好几人才进了他的家。饶是如此,何泽建还是让他在客厅等了半个小时。姓乔的知道,姓何的是有意冷落他,平时不烧香,临时也不免抱个冷佛脚,不受待见也是难免的了。
“何先生!”姓乔的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
“乔先生请坐。”何泽建毫无表情还了礼,示意他坐下。
“鹤年久慕何先生,今天特来拜望……”
“乔先生客气,墨林无名小卒,怎敢劳乔先生大驾。”
“何先生在上海滩的确默默无闻,但您所做的事有哪件不是为人称道的呢。”
“乔先生真会说话。”
“鹤年只是说了句实话。”
“说吧,乔先生有什么事要吩咐墨林的?”
“鹤年不敢,鹤年只是有件事十分难做,想求何先生。”
“说出来听听。”
乔鹤年就把王小山的事说出来。
“这件事必须我师父点头。”
“鹤年连见莫大先生的资格都没有,如何求莫大先生点头,还望何先生千万玉成。”
“这恐怕不太好办!”
乔鹤年再三恳求,何泽建才表示帮忙。
何泽建打发走乔鹤年,便来见莫大先生。
等何泽建汇报完,莫大先生说:“你答应他了?”
“是。”
“不能太便宜那个老家伙。”
“师父,这件事,您不想好好利用一下吗?”
“你什么意思?”
“您老人家不是早就看好商会了吗?”
“你想怎么利用?”
“这件事如果捅出去,您想想会是什么结果呢?”
“现在把老家伙弄下去,我们能得着什么呢?”
“我们可以找个更有名望的人推上去。”
“那我们不还是替别人做嫁衣裳吗?”
“师父,一个有名望的人可能是个连喘气都喘不匀活的人啊,这样象乔鹤年这样的常务理事就可以执掌大权了。”
“你有把握控制得了乔鹤年吗?”
“只要我们把王小抓在手里,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能利用这件事打倒谭会长,又不伤到小乔吗?”
“谁都知道他只不过是条狗,没人会理他,帐都会算到谭会长的头上,他没事。”
“嘿,嘿,不错,是够老家伙喝一壶的。”莫大先生马上来了精神,推开怀里的娘们儿。“叫他们来,得好好开个会研究研究。”
第一卷 第五章
乔鹤年的司机脸色苍白,一头撞进乔鹤年的办公室。
“怎么了?”乔鹤年给他吓了一跳。
“完了,完了”司机急得直抖手。
“到底怎么了?”
“警察,警察,山子,山子,都抓起来了”
“都抓起来了?”
“是,一个没跑了,连医院的都控制起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
“是谁走露的消息?”
“不知道。”
现在是乔鹤年脸色苍白,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了。
“先生,想个办法吧。”
“有什么办法,会长会把我们吃了的。”
“那怎么办?”
“是他妈的谁走露的消息?”
“没理由哇,就我们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人都让抓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想想怎么办吧。”
“必须把他们都保出来,这样才安全。”
“我们这就去。”
“叫他们准备好钱。”
“是。”
但他们是白忙活了,警察局不准保释,交多少钱都不行。
“怎么办?”司机问。
乔鹤年被这打击弄得心烦意乱。
“让我想想,你能不能闭上嘴?”
“是。”司机堵气坐在一边。
“你想办法去见见山子,让他们放心,我会保证他们没事,只要他们不乱说话。”
“好吧。”
但这也不行,警察局不准探视。
“去找梁律师来。”
“是。”
梁律师来了又去了,去了又来了。
“现在最麻烦的是,有个证人,一口咬定山子,我看这很不好办。”
“知道是谁吗?”
“知道。”
“给他点儿钱,让他闭嘴。”
“可以试试。”
司机去了又回来。
“他不肯收钱。”
“他想干什么?”
“他想要山子他们的命。”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说只要山子的命。”
“你看怎么办?”乔鹤年问梁律师。
“让他出一个价,多少都行。”
司机又去了又回来了。
“还是不行,多少都不行,他只想要山子他们的命。”
“这个不识好歹的混蛋。”
“干掉他算了。”
“一个已经闹得这么大了,再加一个怕更不好收拾了。”梁律师说。
“哼,谁做得了哇,谁能做得不声不响,你能吗?”乔鹤年气得脸发青,直朝司机使劲。
司机只好坐在一边不出声了。
“乔先生,我看还是让会长知道吧。”
“让他知道,能饶得了我们吗?”
“越拖越不好办啊。”
“不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他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我再去求求何老狠,看看他能不能帮帮我。”
“如果你认为可以就试试吧。”梁律师说。
“你认为不合适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最好别着惹他。”
“现在这个时候,顾不了那么多了。”
梁律师看出来,乔鹤年已经到了慌不择路的地步了。
“是谁出卖了我们?”一直到看守所,山子都没想明白。
同号子还有个神神叨叨的老东西,“喝口。”老东西用他那只脏乎乎的缸子倒了水递上来。
“离我远点儿。”山子对老东西表现出来的热情特别烦。
“敝人老天宫的二诸葛。”
“滚开。”山子一巴掌打丢缸子。
“小兄弟,别那么烦嘛。只不过呆个一个月两月的,一切都风平浪静了。”
“放屁,放你妈的屁。”
“小兄弟,等你出去的时候,就知道敝人是不会算错的。”二诸葛并不在意,依然和和气气地往下说。
“你要是再敢没话做话,看我不打烂你那张臭嘴。”
“嗨,小兄弟,出去的时候,一定到老天宫打我哟。”
气得山子跳起来冲他就过去。
“王小山,干啥呢?”这时牢门开了,一个看守钻进来,拉开他。
“你最好在我面前永远闭上嘴。”山子给高大的看守揪住,也没差了威胁一句。
“诸葛先生,您可以走了。”看守对二诸葛和和气气地说。
二诸葛摇头晃脑地走到牢门外,回头朝山子一呲牙,“小兄弟,出来的时候,千万别忘了来看我,老天宫,二诸葛,别忘了啊!”
或许只有莫兰先生和何泽建师徒两个才知道王小山是怎么才进了巡捕房的。
“接下来得电台,报纸上场了。”莫兰先生说。
“是,得把声势给谭会长作足哇。”何泽建笑了笑说。
“你找几个能写的办这件事。”
“是。”
“这回一定要打到他永世不得翻身为止,好好出出我心头这口气。”
“是。”
“商会会长怎么了,不听话,咱们爷儿照样收拾得了。”
“也警告那些自认为出身高贵的东西们,以后都收敛点儿,没什么了不起的。”
“对,以后看谁敢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师父,那个王小山您打算怎么处理?”
“让他奶奶的烂到监狱里算了。”
“这好吗?”
“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保住他,有他在手,乔鹤年也就永远攥在我们手里了。”
“你说的不错,可是现在好办吗?”
“让我去办。”
“什么时候?”
“等老谭臭了的时候。”
“那个什么山子能撑到住吗?”
“我去见见他。”
“去吧,去吧,就按你的想法办吧。”
“是。”
何泽建去见了王小山。
“兄弟,我是何泽建。”
“您是建哥。”
“莫兰先生派我来给你带个话。”
“建哥说的是莫大先生。”
“不错。”
“莫大先生也知道这件事了。”
“是的,并且他准备保你出狱。”
“真的。”
“我会骗你吗?”
“不,建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莫大先生竟然会管我事,真是老天开眼了。”
“不过你还得在里边呆一段时间。”
“行,行,有您这句话,让我呆多长时间都行。”
“只是你不能说错话。”
“我知道,我一句话都不会说。”
“那就好办了,你放心,最多两个月,你就自由了。”
“谢谢,谢谢莫大先生,谢谢建哥。”
第一卷 第六章
面对报纸,电台铺天盖地的报道,谭会长急啦;尤其是面对那些子虚乌有的胡编乱造,他愤怒拉。
“造谣,诽谤,去给我查清楚,是谁干的?他是不是不愿意再吃饭了!”
“会长,这恐怕不是能查得清楚的。”乔鹤年小心奕奕地说。
“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这恐怕不是能查得清楚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会长,你想,有这么多的报纸电台,能是谁干的呢?”
“我没得罪谁呀?”
“我们还是仔细想想好。有几个人能同时动员这么多的报纸电台呀!”
“他想干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针对我们商会来的。”
“你还不如说是针对我谭某人来的好了。”
乔鹤年心道,“你还是个明白人。”但嘴上却说:“还不能这么说。”
“不能这么说,你也不用安慰我,我还能挺住。”
“当然,商会就是您,您就是商会,针对商会还不就是针对您。”
“你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有一点可以肯定,山子他们在里边不会坚持太久,我们必须尽快把他们办出来。”
“现在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我再出面办,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乔鹤年心里明白,谭会长这个时候已经没有能力再办这件事了。“您可以请别人办。”
“我还能求谁呢?”
“您能不能让莫大先生说句话。”
“着惹他?”
“现在这个时候?您可想清楚。”
“好吧,我打个电话给他,你跑一趟。”
“是。”
莫兰先生的小书房,有股古色古香的味道,一例老式中国式设置,白粉墙,地上铺漆布,金漆几案,红绫椅垫,大红窗帘。古董架上摆着贵重而脆弱的瓷器和景泰蓝饰物。花瓶中的晚香玉开得正好。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黑帮大佬竟还有如此品位。”乔鹤年心道。
接待他的却是莫兰先生的于秘书。“先生有事,就跟我说吧。”
乔鹤年把事原原本本地对于秘书讲个清楚。
“这事我们管不了。”
乔鹤年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拒绝。能让人尴尬到张口结舌的干脆。
“您什么也不用说,回去告诉谭会长,这事我们管不了,要是管了的话也不用您大老远的跑过来,有谭会长一句话就行了。”
乔鹤年灰溜溜地退出莫公馆。
“他是答应我的。”谭会长对莫兰先生的做法非常恼火:“他妈的,求个人可真难啊,平时都称兄道弟的,到用着的时候就不是那回事了。”
“我看还是您亲自去求求他吧。”
“难道我不求他就办不了吗?”
“我们还能去求谁?”
“我去求市长,求市长,市长总能办得了吧。”
“外边闹得沸反盈天的,市长会管这事。”
“我给他办了那么多的事,我就不信他会在我困难的时候看热闹。”
“那就试试吧。”
正像乔鹤年所说的,市长拒绝帮忙。
谭会长急得团团转。
现在的谭会长见谁烦谁,见谁想骂谁。
能求到的都求到了,没有人恳帮他,“对不起,我无能为力”这句话让他心烦虑乱。
仆人们吓得都远远地躲着,连家人都不敢喘出大气。
乔鹤年更上战战兢兢地等着挨骂,他知道这个时候得让会长有个出气筒,他当这个出气筒都习惯了。他更明白,就因为自己是会长的出气筒,所以才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在商会里,除了会长,他就是大当家的。
“你还能不能办这件事?”
“会长,我……”
“我个屁,你给我个痛快话。”
“我无能,”
“无能就给我滚,滚……”
“是,是,是。”
“无怎么养了你们这些废物。废物,一群废物。”
“是,是,是。”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
“还不去接。”
“是,是,是。”
乔鹤年接起电话,等听出对方是谁,脸上一下子露出了笑容。
“会长,会长,是于秘书,是秘书。”
“谁?”
“是莫大先生的于秘书,请您接电话。”
谭会长忙不叠地接过电话,就象捞到了棵救命稻草。
“谭会长吗,我是小于,莫先生请您派个人过来一下,好象是商量商量王小山的事。”
“好好,我马上就过去。”
“谭会长,莫先生说不必您亲自来,这点儿事,派个人过来就成了,我看就按莫先生的话办吧。”
“好好,我马上派小乔过去。谢谢小于,也谢谢莫先生,谢谢!”
谭会长入下电话,便命令乔鹤年立刻赶去莫大先生的公馆。
还是那个小客厅,还是于秘书接待的乔鹤年。
“你知道莫先生找你来是什么意思吗?”
“不是研究研究山子的事吗?”
“那只是小事。”
“还有什么大事吗?”
“当然。”
“于先生不妨直说。”
“乔先生是聪明人,聪明人就应该办聪明事。”
“是,是,我一定按您和莫大先生的吩咐办事。”
“这就对了,聪明人就应该知道往哪边站。”
“我知道。”
“老谭这回是死定了,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你乔先生可能也清楚。”
“清楚,清楚。”
“那你乔先生怎么办?想继续跟在他的屁股后边当陪葬吗?”
“不,当然不想!”
“那你想怎么办?”
“这个时候,我还有什么办法,请于先生指条出路。”
“那就看你乔先生自己的了。”
“我,于先生,您说,我能办到的一定办到。”
“硬扛到底是死,反戈一击有功,乔先生不会听不明白吧。”
“我明白,我明白,如果于先生能保住我,我愿意助莫大先生作商会会长。”
“好,乔先生果然痛快。你现在的任务是:一,回去就说一切都会安排得妥妥贴贴,请谭会长不必着急,以稳住他;二,暗中筹备商会改选;三,把谭会长借助黑道势力胁迫商家入会的详细材料整理出来交给我。”
“于先生,莫大先生不会是让谭会长……”
“你放心,只要谭会长交出商会会长一职,我们保证他体体面面地退休。如果他不肯,那就不能怪别人了。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我只希望莫大先生和于先生能救我。”
“乔先生大可放心,保住你,对于莫先生来说,不过闲话一句。莫先生说如果乔先生能把商会的事给我们办妥,他保证你继续作你的常务理事。”
“真的?”
“你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莫先生?!”
“不敢,我只是没想到莫先生这么照顾我。”
“乔先生是人才,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我这就去办。”
第一卷 第七章
等谭会长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改选已成事实,而他落选也已成事实。
方会长,一个需要大烟土支持才能勉强活着的老家伙成了莫大先生在商会中的傀儡。
莫大先生没有忘记答应给乔鹤年的事,他让乔鹤年做了常务理事。
乔鹤年知道自己这回是做对了。他清楚地认识到,莫大先生比谭会长有实力得多。
用某些人的话说就是:“姓乔的小子又找对爹啦。”
“该把那个小子放出来了吧。”莫大先生对于秘书说。
“我就去办。”
但是于秘书遇到了困难。
“我们必须先处理好一个证人。”于秘书回来说。
“给他点儿钱,叫他闭嘴。”
“是。”
但于秘书又白去了。
“他不肯收我们的钱。”
“多给点儿吗,二百大洋,买条人命怎么够哇,我的小于同志。”
“我就再多给点儿。”
就着昏暗的灯光,阿健在做作业。
阿玉已经睡了,老林闷着头抽烟。
林嫂做着针线活儿。
从摆设着不出宽裕,也看不出寒酸,收拾得倒干净。这间屋里安宁中透着温暖的气息。
“他们今天又来了?”林嫂看着丈夫脸色不好,就问。
“嗯。”
“又咋说呀?”
“给到五百块大洋了。”
“你还没答应?”
“能答应吗?”
“还得来找!”
“找呗。”
“要是再涨呢?”
“要是冯嫂不答应,涨多少咱也不能答应啊!”
“这么僵着,他们激了咋整啊?”
“只要冯嫂告,咱位做证,山子就等着吃枪子啊,他一死,别人也起不了啥大刺,那时候,不单给老冯报了仇,这一带也就消停了。”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不能出啥岔头吧?”
“谁知道,话说回来,又能有啥岔头哇。”
“可别出岔头。”
“别瞎寻思了,阿健,做完作业睡觉去。”
“嗯。”
“洗洗脚再睡。”
“嗯。”阿健答应着到厨房去洗脚。
“先撒泡尿再洗脚。”林嫂朝外嚷道。
“小点声儿,别把阿玉嚷嚷醒了。”老林说。
“嗯。”阿健在外边答应道。
又坐了一阵子,林嫂的活计也忙完了。
“都睡吧。”她朝老林说。
“嗯。”老林依然抽着闷烟。
“有事?”
“没有。”
“那还不睡?”
“就睡,你先睡吧。”
“啥事我也不拦你,只要你先想想我们娘几个。”
“我有数儿,睡吧。我会让你们都过个消消停停的日子的。”
当一千块大洋还无法收买老林的时候,莫兰先生有些不高兴了。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真没想到姓林的这么不识抬举。”于秘书说。
“既然姓林的敬酒不吃,不妨让他尝尝罚酒。”乔鹤年说。
“办得干净点儿。”
“让泽建去行吗?”
“非得他去吗?”
“他去最好。”
“那就让他去吧。”
“我就去找他。”
“让他小心点儿。”
“是。”
“以后这种事最好不要动用他,你不觉得太浪费吗?”
“是。”
于秘书和乔鹤年出来,乔鹤年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莫先生对建哥可真没啥说的。”
于秘书只是轻轻地啍了一声。
乔鹤年听出这声啍下面的东西。“莫先生是建哥的师父?”
“是他爹。”
“是吗?这可是第一回听说。”
“乔先生,我说的话只有你一个人听到,我不希望有第二个人知道。”
“于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记住我说的话就好了,有些事不要问,自己看着吧。”
“是。”
一大早起来,老林就有种莫名其妙的烦燥,这种烦燥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长,终于发展成为一股难以扼制的不祥预感。
“你带孩子先回去吧。”他不愿老婆孩子在眼前转来转去的。
“回去也没事啊,一块走呗!”要嫂说。
“你们先回去,弄俩儿菜,我想喝两盅!”
“中。”林嫂还从来没听老林主动说过要喝酒,也不知丈夫哪来的兴致。
“让阿健跟你一块走。回去我看不过来他们俩儿。”
“让他回去吧,在这儿净玩那个刀子。再说他也不用你看啊!是不是,阿健,回去听说,快跟你妈走。”
“不我跟爹一块回去。”今天阿健不知怎么有点儿不听话。
“就让他跟你一块走吧,我走了。”
“你领他走不行吗?”老林突然火冒上来。
“阿健,走吧,走哇。”
“不,我跟爹一块走。”这是阿健很反常的举动。
“你爹回去晚。”林嫂拽着孩子往外走。
“我等爹。”
“没看你爹生气了吗?”
“不,我就跟爹一块走。”阿健哭着闹着打嘟噜不走,阿玉见哥哥哭,也吓得哇哇哭起来。
“行了,让他跟我走吧。”老林对自己刚才的粗暴有些后悔,态度稍稍缓合下来。
林嫂抱着阿玉往家走,心里突突地跳,老林从来连大言语都没有,今天的反常情绪让她感到不安。联系到这些天接二连三的事,她害怕起来,到了家里也没心思做饭,呆呆地坐到那儿,任阿玉屋里屋外地跑。
“妈,妈。”阿玉抱着妈的大腿在叫,林嫂突然产生一种预感:“出事了。”
抱起阿玉往外跑,什么也没说,把孩子扔给邻居李婶就朝铺子来。等她到的时候,铺子外挤满了人,警察正在里边侦查现场。
老林倒在血泊之中,额头上有个洞。阿健掐着那把水果刀子,跪在父亲的尸体旁边,就那么一声不响地跪着,林嫂当时就昏了过去。
第一卷 第八章
林嫂一直躺在医院里,阿健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知道啥呀,况且从那时起几乎一句话也不说,连警察都没问出一句话。只是掐着那把水果刀,谁要扎谁。
“这孩子怕是给吓傻了。”
“兴许,眼睁睁看着爹让人家一枪打死,没吓死就万兴了。”
“林嫂这命真是,死了汉子,又傻了儿子,这日子可咋过呀。小小年纪。”
是老林的姐夫方有德从头到了办的后事,林嫂住院也是他管的,两个孩子都接到他的家。
“这个当姐夫的还真挺够意思。”
“是啊,老林他姐都没一年了,当姐夫的还管这事,真是够意思。”
“我看林嫂以后就和他姐夫过得了,两家合一家。”
“嘿,中,肉烂在锅里,肥水不流外人田。”
“方有德长得跟个猴精似的,林嫂能干啊?”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别看方有德长得不行,可人家是邮务员,一个月好几十块大洋,哪儿找去,人长的再水瓜,吃上顿没下顿,谁跟呀。”
“听说要嫂这命不好,怕方有德还不同意呢。”
“他不同意就怪了,看看林嫂长得,电影明星似的,不美死他。”
“快别替人家瞎操心了。”
事还真从这话上来,老林五七刚过,林嫂就兑了铺子,搬到方有德家过去了。
冯家孤儿寡也终于接受赔偿,出兑了铺子搬到无锡娘家去。老冯的案子就此了结。
老林的案子谁也无法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唯一的目击证人是阿健,他对此却一言不发,即使说话,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的证词也值得推敲,因此案子被无限期地搁置起来。
街面上的铺子也都接受了血的教训,纷纷入会,交会费,街面上又恢复了往日沉闷的平静。
王小山,正如二诸葛所说的那样,在入监后的第六十三天走出看守所。
“山哥,乔先生要见您。”接他的兄弟们早就收到乔鹤年的命令:“接山子来见我。”
“不,去老天宫。”王不肯山根本没理乔鹤年的碴儿。
“乔先生正等着呢。”
“那就让他再等等好了。”王小山说。
“这不合适吧。”
“要见你们去见。”王小山索性扔下弟兄们径自上车走了。
在老天宫找二诸葛,是相当容易的事。看到他依然神神叨叨的样子,王小山这次感觉却是非常的亲近。
“先生,我出来了。”
“小兄弟,这不惊奇。”
“我想问问,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无非是你脸上没有多少牢狱之相。”
“是吗?那我能不能请您老给看看前程。”
“当然乐意效劳。”
“那请先生赐教。”
“小兄弟乃大富大贵之相,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只是命中缺水呀。”
“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改改名子吧。”
“谢谢先生,在下没什么谢您的,这个表示一点心意。”王小山从怀里摸出一只金怀表毕恭毕敬地递上去。
二诸葛眯眯眼睛道:“不知小兄弟能不能再听我句话?”
“先生请讲。”
“恐怕上海你呆不下去了。”
“为什么?”王小山吃了一惊。
“小兄弟说外行话,你记住就是。”
“那还请先生指条明路。”
“其实上海对小兄弟来说不是个好地方,小兄弟的福地在南方。”
“南方?浙江?还是福建?”
“越往南越好。”
“到底是什么地方?”
“会有人指点你。”
“先生还有什么要告诉在下的吗?”
“小兄弟,切记,别回上海。”
“若是回了呢?”
“风光自是无限,却难有善终。”
“噢。”王小山似懂非懂地离开老天宫,来见乔鹤年。
王小山见到乔鹤年的第一句话是:“我只想问问您,我是被谁出卖的。”
这让乔鹤年很难回答。“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是谁。”
“乔先生,您应该知道。”
“不错,我是应该知道,但是,山子,我真不知道。”
“那还有谁知道那个地方?”
“我只能说我知道。如果你认为我会出卖你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既然您这么说,我也不再问这件事。乔先生,您打算怎么安排我?”
“山子,我希望你离开上海。”
“我到哪里去?”
“什么地方都行,只要离开上海就好。”
“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走?”
“都由我安排,这是五百块钱。”
王小山掂了掂装大洋的口袋。“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如果在外边有什么为难着窄的,可以联系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回上海了。”
“好吧,我可以答应您。走之前,我想知道是谁把我从监狱里救出来的?”
乔鹤年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是莫兰先生,准确地说是莫兰先生的徒弟何泽建。”
“谢谢您。”
收拾完行李,王小山觉得应该去见何泽建,总得去说个“谢”字,他想。以前他见过何泽建,但他还没混到和这个被道上人物称为“建哥”的家伙搭话的资格。
七拐八拐才找到何泽建的家,那是一所古旧的公馆,原来或曾是显赫过,现在却明显的破落了。
听到铃声来开门的是个伶俐的大丫头,让到客厅里边,坐在陈旧的可算作古董的椅子上,有人上了茶。没等几分钟,主人便从后边过来。
何泽建一下子就喜欢上对面这个长得清秀的年轻人。
不论有恩与否,在王小山眼里,面前这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都是值得尊敬的。
“我没想到我们堆里边还有这么文质彬彬的,我真想说我喜欢你,兄弟。”
何泽建的话让王小山感到亲切,心里热乎乎的。“我能叫您建哥吗?”
“当然可以。”
“建哥,小弟这次来是想向您说声‘谢谢’的。”
“我不想听别人说谢我,有些人不配,有些人不必。”
“所谓大恩不言谢,不过山子心里有什么就想说什么,你得让小弟心安啊。”
“你我素无来往,今天这一见面我就看着你顺眼,希望你我以后能多亲近。”
“建哥抬举小弟,若小弟还有明天,定竭力相报。”
“兄弟有什么打算?”
“我想到外边走走。”
“怎么这么说,难道遇到这么个小小的挫折就灰心了吗?”
“建哥,那到不是。”
“哪里能比得了上海吗?”
“上海是好,可对我来说怕不合适了。”
“谁说什么了吗?”
“没有。”
“哼,乔鹤年说什么了?”
“建哥,您不必问了。”
“是他要赶你走。”
“他是有这个意思。”
“那你就得走吗?”
“我也想到外边去走走。”
“山子,我不妨明说,有人是不允许你离开上海的。”
“建哥,是谁?”
“是谁你不必问,不过他肯定比乔鹤年说话算数。”
“我知道了。”
“那你还想走吗?”
“建哥,我必须离开上海,请您帮帮我。”
“山子,告诉我为什么,要不然我帮不了你。”
王小山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打算都告诉给何泽建。
“兄弟有大志向,我怎么能袖手旁视。你先在这里住上一晚,一切都由我给你安排。”
第一卷 第九章
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仆人把王小山带到餐厅,何泽建正等在那里。
“睡得好吗?”
“好,好几个月没睡得这么安稳了。”
“来,吃饭。”
桌上摆着几样相当精致的饭菜。
王小山随便对付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怎么,不顺口吗?”
“不,我早晨没有吃饭的习惯。”
何泽建笑了一下。
“好吧,那你就看着我吃。”他吃得细致,一丝不苟。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不吃早饭,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不是个好习惯,早饭必须吃好,他还说现在年轻没问题,等到老的时候就会找上。我听了他的忠告,所以现在早饭一点都不马虎。”
“我也知道吃早饭是对的,就是管不了自己。”
“兄弟,一定要管住自己,这样会少犯错误。”
“您说的对。”
“说说你希望去哪儿?”
“还没定下来,杭州有几个弟兄混得不错,来信要我去,暂时想去他们那儿。”
“到杭州怕是埋没了。”
“建哥希望我去哪儿?”
“我这里有广州几位弟兄的来信,你不妨带着我的信到广州。”
“广州正闹得紧,小弟去了,能有什么出息?”
“山子,你是不是跟我装糊涂?”
“不,建哥,我是说闹革命是掉脑袋的事啊!”
“那要是闹成了呢?”
“噢。小弟明白了,那我就按您的话办。这就去广州。”
“我这里只有一封书信和几块盘缠,到广州后就全凭兄弟自己用心了。”
“建哥大恩,小弟不谢,只请建受小弟一拜,准小弟叫声大哥。”
“兄弟要是愿意,你我就结拜为兄弟,从此后相互照应,如何?”
“那是小弟求之不得的。”
何泽建即刻命人摆香案,写金兰,关老爷面前跪拜,结为兄弟。誓曰:“肝胆相照,荣原汁与共,如若背盟,天人共诛”。
何泽建又留王小山信了一天,第二天,何泽建为王小山收拾行李,送到码头。王小山上船往广州去了。
“建哥,你是怎么了?”一个兄弟问。
“司徒,要是哪天我离开你们到别的地方去,怕是永远都不回来,你会怎样?”
“我怕是得跟你去。”
“你要是去不了呢?”
“那就得大哭一场了。”
“你今天就陪我哭一场行吗?”
“你会哭?你会哭吗?”
“我真想哭,告诉舒民,晚上我回松江。”
“你可是答应好好的。桌早就定妥了。”
“就告诉他老太太非找我回去。”
“我知道了。”
“给老太太带点儿啥?”
“我自己去买,你们去忙你们的吧。”
“不让我们去吗?”
“丑儿跟我回去就行了。”
平添了三口人吃饭,方有德很快感到经济上出现了困难。饶是林嫂竭尽全力省吃俭用,仍不免每月把钱花得光光。
“要不我再开个铺子吧。”
“去这个要的,去那要的,赚几个钱了?”
“总能补贴一点儿家用。”
“押不少钱上去,赚个零花钱,不合算,万一有个闪失,就更不合算了。”
“成天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慢慢看能干啥再说。孩子也得有人看,洗衣,做饭总不能雇人。”
“也是。”
让方有德更为难的还是阿健。
“阿健这孩子可咋整?”
林嫂叹了口气:“他咋这么不听话了,原来不这样啊。”
“是啊,看看现在,一天到晚掐个刀子,也不是回事啊。”
“你就想想办法吧。”
“我怕他不听我的,你是当妈的,还得你想办法。”
“我个妇道人家有啥法儿啊!”
“反正这么下去可不行,非闹出点事来不可。”
“这可咋整,这可咋整啊?”一提起阿健,林嫂就犯愁。
何泽建送走王小山的第三天,给莫兰先生召到大本营,金都花园。这里原是家私人花园,后被莫兰先生看中,强行买下,花大本钱改装成拥有游泳池,豪华舞厅,酒吧和赌室的高级俱乐部。而这里最负盛名的还是那上百名美女,为莫兰先生赚取了数以百万计的大洋。
“正等你呢?”一进大门,等在大堂里莫兰先生的侄子莫之江就悄声告诉他:“脸色不太好。”
“为山子的事!”
“有人说你和他拜把子,还资助他去广州。”
“谁嘴这么快?!”
“还有谁呀?”
“啍!”
“你心里有点儿数。”
“嗯。”
“师父,我来了。”何泽建小心奕奕地走到莫兰先生面前。莫兰先生并不理他,继续同坐在怀里的女人调着情。莫兰先生可以在任何场合召见何泽建,甚至在女人身上的时候。
“先生,建哥来了。”他怀里的那个女人说。
“是吗?我还以为他去了广州了呢?年青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到外边闯闯我支持,衷心祝愿都能有个前程。”
何泽建并不答话,只是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一字不漏地听。
“先生,建哥怎么舍得离开您呢?”
“我个半截子入土的人了,有什么好留恋的”
对于师父杂七杂八的讽刺挖苦,何泽建已经习惯了,等他唠叨完,诚恳地解释解释就算过去了,要是他不理不睬,那麻烦才大了。
“师父,有些事,我得跟您解释一下。”
“解释有个屁用啊,你都做了,还不就是让我接受。”
“这不是一回事。”
“就是一回事。”
“师父,其实我是替您送他走的。”
“屁话,你成心气我?”
“我怎么敢。我送他走,完全是以您的名义做的,我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会报答您的。”
“他是个什么东西,有资格报答我。”
“师父,你是没见过他,否则的话,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难道还是个人物?”
“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个人物。”
“啍,算了,不管他是不是个人物,反正你已经放他走了,我也不追究这件事,不过以后你小子可给我加点儿小心,别以为我什么都会纵着你。”
“我知道。”
第一卷 第十章
方家有两张床,方有德,林嫂和阿玉睡一张,他的两个孩子和阿健睡一张。
每天都是方有德赶羊一样把三个孩子赶上床,他还得关照阿健一番,让他把刀子放好。
这天是他一疏忽竟忘了关照阿健,让阿健把刀子带到床上。
阿健在床上摆弄刀子的时候,大国一把夺过去,顺手扔地下去了。
阿健瞪了大国几眼,没说话,下地自己捡了回来。
大国又夺过去,又扔到地上。
阿健又瞪了他几眼,也没说话,下地自己又捡了回来。
大国再一次夺过去,再一次扔到地上。
阿健再一次瞪了他几眼,还是没说话,再一次想下地去捡。
“我看你敢再捡回来。”大国说,二国幸灾乐祸地一边看着。
阿健没管他说什么,第四次下地,第四次把刀子捡了回来。
“不教训教训你是不听我话呀。”大国最后一次伸手夺刀子,但没夺着,鼻子上却挨了一炮,当时血就流了出来。
“你敢打我。”大国象疯狗一样扑上来,二国见哥哥挨了打也扑上来捉打阿健,阿健奋力挣扎,怎耐人小力单,让大国二国哥俩按住。
这时外边的方有德听到屋里的打闹声,忙跑进来喝住大国和二国,阿健从地上爬起来,摸起刀子不顾一切地朝大国冲上去。看着阿健挥舞着明晃晃的刀子,吓得大国二国没命地往方有德身后跑。
方有德气得脸黢青,按往阿健,嘶哑的嗓子不是人声地喊:“你还不快来看看你的好儿子。”
林嫂跑进来抢过儿子手中的刀子,不由分说乒乒乓乓地给儿子好几个耳光。阿健急得满头是汗,张了张嘴,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林嫂抱住连哭带叫了半天才缓过来。
过了好几天,林嫂才想出些话来,决定和儿子好好谈谈。在以前这种事都是由老林做,老林同孩子谈话都是和颜悦色的,不管孩子犯多大错误。话说回来,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又能犯多大错误,尤其那时阿健是个非常听话的孩子,不论是老师还是家长都认为他是个好孩子。
可这一切都因为那场惨剧而改变了。他没有象别人说的那样变傻,却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几乎是一声不吭,更让人担心的是他主意越越来越正,他认准的理儿再也无法改变。
“阿健,你过来。妈跟你说几句话。”
阿健凑过来。
“你跟妈说说,那天和哥哥是怎么回事?”
“他撇我的刀子。”
“他为啥撇你刀子啊?”
阿健摇了摇头。
“那也犯不上打仗啊,看把他打的,鼻子都打坏了。不就是把刀子嘛,撇了就撇了呗。”
“那是爹给我的刀子。”
一提老林,林嫂差点儿掉下泪来,搂过儿子。
“你成天拿那刀子干啥?”
“给爹报仇!”
一提这话,林嫂再也忍不住,搂住儿子呜咽起来。
即使是上海滩最聪明人之一的何泽建,也会有遇到麻烦的时候,毕竟他所从事的是被法律定义为不正当的工作。
一个警察,警察局经济调查科的一个家伙盯上了他。这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他在调查何泽建的非法收入。
为了反击他,何泽建让部下也去调查他,看他有什么问题。
“妈的,我就不信,他真那么清白。”青狼说。这是何泽建最得力的干将,打打杀杀的活一般都由他来完成。
“怪了,真就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我想我们是尽力了。”黑狼说。这是专门为何泽建负责财务工作的人,调查方觉都是他负责的。
“看来我们得采取点非常措施了。”红狼说。他被人称为军师,一个被黑狼宣扬为“摇羽毛扇的人物”。
“让我去吓唬吓唬他。”司徒杰夫说。在这伙人里,他同何泽建认识最早,可以说是光屁股的朋友。
“怎么吓唬?”
“让个孙子喝点黄浦江水就老实了。”
“哥,我看可以试试。”红狼说。
“那就试试。”
“不过只是吓唬吓唬。”红狼说。
“放心,我有分寸。”
一天,方觉下班在外边吃了饭才往回走,走到一条昏暗的小胡同时,给几个蒙面大汉七手八脚摁住,堵上嘴,捆起来,装进麻袋,塞上包车,拉到江边,扔到水里,只留脑袋在外边。
第二天一早,被溜达的人救起来,泡了一宿的方觉警官住了半个月的院才恢复过来。
出院到家的第一个电话是红狼打来的。
“方警官,没吓着吧?!”
“我知道你们是谁。”
“知道就好,我们谈谈好吗?”
“不可能,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方警官,我知道你现在在恨我们,这么说我可以理解。不过我明白地说,这只是吓唬吓唬你,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我不会领你们情的,有本事就做了我,吓我,没用。”
“我们不能做个朋友吗?”
“不可能,你们是社会渣子,我怎么会和你们做朋友。”
“方警官,话不能这么说。人在社会上混,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要好吧。”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会继续调查他,我非把他送到他应该去的地方。”
“方警官,我刚才说我们这次只是吓唬吓唬你,下次就不一定了。”
“你不用威胁我,有本事就做了我。”
“对于我们来说,做了你很容易,但我们还是认为能把你争取过来最好。”
“你们就死了这份心吧,让我向你们低头,办不到。”
“哼,我们走瞧,你加点小心。也让你的家人加点儿小心,你太太,你女儿。”
“不准你碰我的家人。”
“那就由不得你了。”
“你们这群强盗。”
“你看着办。”红狼扔下电话。
方觉气得大骂了半晌。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安顿好孩子们,两口子也洗了洗上床。
方有德对方嫂(方家这边都把林嫂叫方嫂)说:“阿健这一天天拎个刀子,见谁都和仇人似的也不行啊。”
方嫂便把阿健要报仇的话说给方有德。
方有德听了直摇脑袋。“你看他那天的架势,非要把大国整死不可,那是有大人拉开了。万一边上没有大人怎么办?咱们总不能成天看着他吧,哪天非得惹出事来。”
“那可咋整啊?”
“不管咋整,不能这么下去啦。”
“你就想想办法吧。”
“还是你想吧,深点儿浅点儿都行。”
“我个妇道人家有啥办法啊!老林没了,你就算替我想想吧。”
“要是实在不行,就给找个地方规矩规矩得了。”
“行,你就看着办吧。”
越怕越出事,一天中午,方嫂打发几个孩子上学走。刚哄阿玉睡着,想去收拾饭桌的当儿,大国呼哧带喘地跑回来。
“妈,妈,老师让你这就去一趟。”
“啥事啊?”
“阿健杀人了。”
“别胡说。”
“真的,你快点儿呀。真的。”
看大国那样不象是假的,方嫂也顾不得阿玉,就往学校跑。
“看看你这孩子吧,昨天就打一架了,今天又打起来了,还动刀子,扎了四个,都送医院去了。我们想了解了解情况,他还不说,你看怎么办吧?”校长看上去真有些生气了。从他的眼神里可以清楚地看出,阿健给他的印象应该说非常的差。“几十年了,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学生,刚来几天,就出这么多的事,真没见过。”
“咋回事啊,阿健?”
“他们抢我刀子。”
“谁呀?”
“我不认的,都六年级的,不给就打我,今天还领好几个人来。”
“你们家长也不管管,怎么能让学生整在带把刀子上学。”校长拉开抽屉,摆弄了一下那把刀子。
方嫂忙陪好话和笑脸。
“你先把孩子领回来,好好管教管教。药费啥的等有了处理结果再说。到时候我通知你们。”
“那这孩子的课...”
“先在家呆几天,据教师反映,他上课也不注意听讲,心思不知道放哪去了,你们家长一定好好开导开导他他。”
“谢谢校长,谢谢。”方嫂拉着阿健往外走,阿健没动地方。
“怎么回事?”校长问。
“把刀子给我。”
“什么,你说什么?”
“把刀子给我。”
看到阿健那坚定的态度,校长也给气蒙了,方嫂则更不知如何是好,一下子呆住了。
“给我。”阿健的目光让校长感到可怕,谁会想到一个四年级的孩子的目光会那么凶狠。
校长气急败坏地拿出刀子,举手想扔出去,阿健伸出手到他面前,“给我。”
“给你,你这哪是学生,滚,滚,你被开除了,臭...”但没骂出来,他怕面前恶狠狠瞪着他的孩子会冲上来捅他一刀。
阿健接过刀子转身就走。等方嫂醒过神来,阿健已经走远了。任她怎么哀求,校长铁了心把孩子开除了。
据大国,二国回来说,六年级的学生和阿健要那把刀子,阿健不给,就打起来了,没赚到便宜,那天中午找了校外的几个野孩子报复,结果让阿健给捅了。
方有德第二天到医院去,几个孩子伤的不太严重,赔了些药费也就解决了,回来不免生了一回气。
“给他送孤儿院当学徒去得了。”
“行吗?”真要把孩子送走,当妈的心有不忍。
“当然行啊,那是法国人办的,人家洋人有科学的管理方法,肯定能把孩子拘管成人,在孤儿院里可以学门手艺,将来也有个出路,还管吃管住。”
方嫂是个没主意的人,也就依了男人。可跟阿健商量,说啥都不干。方有德清楚阿健的脾气,他不答应的事怎么开导也白搭,索性不劝。第二天绳捆索绑就送去了。
方嫂一直打算去看看阿健,求男人带她去趟孤儿院,方有德推三阻四的,不是这个原因,就是那个理由,到头一年多了,也没去成。
腊月的一个星期一,男人,孩子都不在家,她忍不住对儿子的思念,就自己打听着去了。可连门都没进去。一个修女告诉她要有证明介绍信,否则不让见。
“谁知道你是哪一位,对不对。这里是有规矩的地方,谁来了都随便看孩子,还不得乱套。”
方嫂说了半天好话,还是不行,只好目光越过围墙看看那些工棚屋顶和一幢漂亮的洋楼。
第二天求了一纸介绍信也费了好多话才见到儿子,要不是阿健叫妈,她真认不出来自己看到的这个死孩子精似的怪物。
“妈。”阿健穿着单裤褂,哆哆嗦嗦来到三层木洋楼门口站在她面前。脑袋大大的,眼睛也大大的,见这情形,她还能说出啥来,抱着儿子哭开了。
阿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竟没掉下来。
“会见时间到。”一旁的监学喊道。娘俩儿才想起来连一句话都没说呢。
“先生,我要带我的孩子走。”
“那可不行。他以前是你的儿子,现在是我们的,你无权把他带走。”然后理也不理押着阿健就走了。
方嫂找到院长,院长拿出方有德签了字的“送徒习艺据”,指着一条念道:“‘学徒应受师管教,如有违拗犯规,任凭训责惩儆,倘有不测,听天主上命,家中不得枝节生言’。方太太,您听明白了吗?希望您不要提无理地的要求,我们一切按约定办事,对不起。”
方嫂这才明白是上了方有德的当了。
“我怎么才能领回我儿子?”
那个院长滚了几圈眼珠:“除非您能补偿我们为他付出的伙食费,服装费,培训费。”边说边煞有介事地扳动手指算了半天又说:“大概是八十元,否则请原谅我不能答应您的要求,对不起。”
方嫂一路哭回家,求方有德把阿健赎回来,他听了直摇头,讲了大堆不能赎的理由,从社会秩序到家庭生活。“赎回他谁制得住?早晚惹出大祸来,还不是你我的麻烦,这事趁早别提。再说跟洋人打交道净等着吃亏,他说八十块,没准到时候又出什么岔头,弄不好,还要吃官司。铁马路桥边的王家,以为有钱有势,因点地皮,得罪了洋人,巡捕房当天就抄了家,连官府都不敢过问,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方嫂见男人铁了心不管,只好暗地里揽些活计,积些钱。心里掂着儿子,连年都没过痛快。又去看了儿子几次,告诉他再等些日子。
“妈攒够钱,就来赎你。”
第一卷 第十二章
一天早晨,何泽建正准备带着人下去巡查地盘。一个弟兄来报告了个消息,说有一批从南洋来的烟土在黄浦江口被人劫了。
“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
“杜爷呢?”
“杜爷已经派人调查去了。”
“有什么线索吗?”
“有人说是菜刀帮干的。”
“我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不知道为什么?”
“要是他们干的,杜爷的人手不够哇。”
“那怎么办?”
“丑儿。”何泽建回头叫过青狼,“你带几个人替我下去,我过去帮下杜爷。”
“我们也没有几个人了。”青狼说。
“那你就到外边再喊几个。”
“你呢?”
“有司徒和舒民再带几个人就行。”
“小心点儿。”
“嗯。”
何泽建安排好刚要出门,一堆警察挤进来。
为首的那个分开众人,走到何泽建的面前。www奇Qisuu書com网
“何先生,还认识我吗?”
“哦,方警官,稀客稀客,请各位里边坐。”然后叫红狼:“替我招呼几位。”
“我们就不坐了,这次来是想请何先生和我们走一趟。”
“有什么事跟我的律师说?”
“这件事得您亲自帮助调查。”
“那样的话,就对不起了,我有事,恐怕得让几位等等。”
“何先生,现在对于您来说了重要的怕就是跟我们走。”
“方警官,我现在不能跟你们去。”
“你必须跟我们走。”
“没有回旋的余地。”
“没有。”
“要是我们不去呢?”司徒杰夫从后面说。
“何先生不会拒捕吧。”
“你他妈的别吓唬我们。”司徒杰夫有点儿急了。
“何先生想试试吗?”
何泽建盯了方觉一会儿,摆了摆手。“你们先过去。我跟几位警官老爷走一趟。”
“哥?”
“都去吧。”
何泽建前脚进警察局大门,红狼通知垢秦律师后脚就进来了。
方觉问了半天,连一句有用的话都没得到。快中午的时候,秦律师带着个副局长就找上门来。
方觉眼睁睁何泽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同那位副局长握了握手,道了声谢。回头又朝自己点了点头,说:“方警官,我是真心希望同你交个朋友,旦愿我能有这份荣幸。”
“何先生,别太得意。”
“不能交你这个朋友,我真的很遗憾。”
“您不会每次都这么幸运。”
“我们走着瞧吧。”
何泽建走后,方觉跟那个副局长好发了一顿牢骚。
那位副局长也是满脸无奈,“我也没有办法,局长让放人。”
“这活是没他妈的法干了。”
何泽建从警察局出来,见红狼正焦急地等在门外。
“怎么了?”
“杜爷那边吃亏了。”
“是菜刀帮?”
“是。”
“师父怎么说?”
“莫先生让你直接到他那里去。”
在车上红狼把具体情况汇报了一下。
何泽建赶到莫兰的办公室时,已经有很多人到了。大家停止讲话,等他坐下。
“小卓都告诉你了吧!”莫兰先生说。
“是。”
“我们正在研究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何泽建站起来,来回看了看与会的人员。有刚吃了亏的杜汉,组织里烟土买卖的负责人。有组织里负责洋货走私的张建亚。莫兰先生的秘书于方舟。莫兰先生的外甥黄保罗。莫兰先生的侄子大少莫之江,负责帮莫兰先生打理娼妓业。
“我认为我们与他们的冲突在所难免,不但与他们,斧头帮对我们也是虎视眈眈,这我们不得不早做准备。”
“这个我们说到了,说说你想怎么准备?”莫兰先生说,谁都能看出莫兰先生对自己这个徒弟的特殊偏爱。
“要想做准备,必须先找找我们有什么弱点。”
“我们的弱点就是人太少,这次吃亏已经明显地暴露出来。”杜汉说。
“杜爷,我不完全同意您的观点。”
“那你说。”莫兰先生说。
“杜爷要说我们实力小,我同意,但要说我们的人少,我不同意。杜爷手里的,张爷手里的,再加上师父您手里的人手,算起来并不比他们少,反倒比他们多,为什么我们还是吃亏了呢?”
“别等我问,直接说得了。”
“我们的弱点是力量太分散,互不统属,有事的时候很难集中力量,所以我们做准备就必须从这方面入手。”
“这方面还能怎么办?”张建亚说。
“各位留一小部分人作为保镖,其他的都交出来组建一支统一指挥的部队。”
“这恐怕不行。”张建亚说。
“为什么?”莫之江问。
“为什么我也说不清,只是感觉不行,杜爷说说呢?”
“我也怕这样不行。”杜汉支持张建亚。
“我看倒可以商量。”莫兰先生说。
“大哥,这件事非同小可,您可要考虑清楚。”张建亚说。
“我考虑了,为了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必须集中力量,这样才能以最小的成本,做最成最大的买卖。”
“大哥,我们还是再考虑考虑的好。”张建亚说。
“你说呢?”莫兰先生问杜汉。
“什么事都不必操之过急,我们都回去好好想想,您看怎么样?”
“好吧。”莫兰先生说:“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我们再商量。”
会议暂时结束。别人都走了,何泽建没有动。
“叔叔叫你和他一起吃晚饭。”莫之江来告诉他。
“我知道了。”
第一卷 第十三章
莫兰先生的晚餐不算丰盛,但却相当精致,从他的饭菜当中我们可以看出他是个特别注意保养的人。这也是何泽建最佩服师父的地方之一,他说师父是“一个最讲究的上等人。”
莫兰先生吃饭的时候是不讲话的,何泽建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埋头吃自己的,等师父优雅地吃完,漱口,他也吃完。
莫兰先生带他到自己的小会客室里,仆人上了茶,然后退出去,里边只剩师徒二人。
“看得出来,他们俩是不会同意的。”莫兰先生说。
“或许这样更好,强抽出来也未必指挥得动,再说人员素质也是问题。”
“让他们保留那么多人,好吗?”
“我们现在没有办法不让他们这么做。”
“都在打自己的算盘,谁也不肯为大局着想。”
“他们可以打小算盘,我们不行啊。”
“这就是我们难做的地方。”
“明天开会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是啊,他们不同意,我们也不能强迫。”
“不做是不行的,斧头帮和菜刀帮同我们的冲突会越来越多,没有人手我们干吃亏。”
“那就只能我们自己做了。”
“他们不愿抽调人手,让他们出点钱总不能再有问题了吧。”
“他们总得负点责任啊,这世上谁也不能白占便宜呀。”
“明天我坚持抽人。”
“那我就来当这个和事佬。”
师徒二人相对一笑,何泽建告辞出来。
红狼和几个弟兄等在家里,见何泽建回来,青狼没等他坐下,就急燥燥地问。
“啥事呀?”
何泽建把会议的议题和结果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这两个老东西,不同意以后有事就别他妈的找我们。”青狼骂道。
“看来他们是担心以后受制于我们。”红狼说。
“你说得不错。”
“那我们怎么办?”黑狼问。
“师傅吩咐让我们自己召集人马,自己组建一支部队。”
“那得多少钱啊?”黑狼说。
“钱没问题,师父会给我们筹集,再说那他们怎么也得出一部分,否则他们还用不用我们了。”
“那就好了,其实我还真不愿意跟他们那些乌合之众掺掺合合的呢。”青狼说。
“可不是,他们那些废物,吓唬人行,来真的都他妈的草鸡了。”司徒杰夫说。
“这回咱们招人标准得高点儿,不能什么人都要。”凌舒民提了个建议。
“民说的有道理。”红狼说:“这次我们一定得好好研究,人不能太多……”
“对,人不能太多,可个个得顶壳儿。”青狼抢着说。
“莫先生还有什么指示吗?”红狼问。
“没有。有些事明天还得开会商量。”
“哥,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你怎么还吞吞吐吐起来了?”
“他婆婆妈妈也不是一天半天了。”青狼开玩笑地说。
红狼一笑:“事关莫先生,我不知该不该说。”
“你怕我们这些人会去打你的小报告吗?”司徒杰夫说。
“那到不是,只是这有挑拨哥和莫先生的嫌疑。”
“说吧。”何泽建说。
“有些时候你得为你自己想想,莫先生对你是不薄,可你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家跑腿吧。”
“你这句话让师父听到可真不是好玩的。”何泽建笑了笑。
“哥,他说的对呀。”青狼说。
“我没说他的话错,但有些时候对的也不能说。”
“哥,他只是当着我们的面说的。”黑狼说。
“你们几个听好了,有些事只能做,但不能说,听清楚了吗?”
“你别盯着我呀,我记着还不行吗?”青狼说。
“要做到心里有数就行。今天就到这儿,回去都想想,如果这件事成立,我们该怎么操作,明天我回来再研究。”
开会的结果在何泽建的预料之中。他坚持要抽调杜汉,张建亚和莫兰先生手里的人,可杜汉和张建亚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们心里明白,没有了手里的人马,到时候说什么都不好听了,只能听命于人,这事他们是不会干的。
莫兰先生从中调解,最后由何泽建重新组织一支武装,经费由莫兰,杜汉和张建亚三家出,虽然杜汉和张建亚并不满意,但人家退了一步,他们也只能退一步,接受了这个建议。
而对于怎样组建这个队伍,谁也没有个谱,连出资最多的莫兰先生也没个成熟的想法,只能任何泽建任意施为了。
“求之不得。”红狼听到这个信,说了这么一句话。
“现在就看我们的了。”何泽建对弟兄们说的第一句话是。
“哥,你放心,我们保证让你满意。”青狼代表大家表了态。
“你们都想出什么来了,说说吧。”
青狼,司徒杰夫,凌舒民,黑狼纷纷发言,说出自己的想法,何泽建只是听着,有时会点下头,有时会盯发言的人一眼。他能把他听到的都记下来,他会把那些合理的建议和意见迅速整理归类,然后结合自己的看法,形成一套方案。
“哥,我说一句。”红狼等别人都说完,他站起来。
“说。”
“不管怎样,这支队伍必须完全由我们指挥。”
“那还用说。”青狼第一个站起来支持,其他人也表示支持。
“你怎么让这支队伍完全由我们指挥而不容别人插手?”
“这个我还没想好。”
“这个给你。”何泽建从皮包里掏出几本书递给红狼。红狼打开一看,是套线装的《曾胡兵法》。
“我要一套方案,得多长时间。”
“三天。”
“拜托。”
第一卷 第十四章
三个月后,方嫂又来到孤儿院,交完钱。
娘俩儿满心欢喜,方嫂拍了拍儿子的头:“走吧,儿子。”
“妈,走。”阿健有种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喜悦。
就在这时,一个司库模样的家伙匆匆过来,手里掐着一些单据,在院长耳边说了些什么。
那院长便非常抱歉地说:“对不起,方太太,还不能把孩子交给您,因为他还有一笔医药费忘了计算,因此您还得交三十元行。”
“我没长过病,更没吃过药。”阿健大声的驳斥。
“小孩子说谎话,天主不喜欢,要下地狱的。”蓝眼睛洋鬼子并不为谎话被揭穿而脸红,反倒摆出一贯吓唬人的嘴脸。
“你在说谎话,你才要下地狱。”
院长也不理阿健,径直对方嫂说:“方太太,我们必须按章办事,对不起,您不能把他带走。”
面对如狼似虎的院长和监学,方嫂万般无奈,只得丢下可怜巴巴的儿子回去筹钱。
方嫂为此愁眉苦脸,害得方有德也没个好心情。
“你还让我们过吧!”
方嫂不看他,也不搭话,她能对他说什么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
阿玉在一旁哭。
大国二国则站在父亲一边,怒目而视。
正在方嫂为钱犯愁时候,阿健竟自已回来了。
那是个星期天,大人孩子都在家,中饭还没做,有人一头撞进大门,吓了人一跳。
阿健像个土驴,气喘吁吁地站在大家面前。
“阿健。”当妈的喜出望外。
“哥。”阿玉乐得蹦了起来。
方有德什么也没说,脸色到底不好看。
大国二国则不冷不热的在一旁看着。
“妈,有饭吗?”阿健谁也不瞅,径直朝灶间里去。
“就做,就做,你先洗洗脸。”
没等她说完,阿健已经翻着馒头吃上了。
“等我给我热热,凉的。”
阿健那还等得,狼吞虎咽地只顾吃,噎得直翻白眼。
“着啥急呀?慢点儿,慢点儿。”
等下了四个馒头,阿健才透口气。
“妈,有水吗?”
“你等会儿,我给你做汤。”
“不用,凉水就行。”阿健把妈倒的热水放下,到水缸边咕咕地喝了个痛快。
吃完喝完,阿健才一头倒在床上。
“我困了。”
“阿健,你咋回来的?”方嫂问。
“睡醒了再说。”
“先告诉妈,咋回来的?”方嫂也等不得了,想知道儿子是怎么回来的。
“跑回来的。我困了。妈。”
“啥,你是逃跑的?”方有德听这话大吃一惊。
“不跑,咋出来呀?”阿健迷迷糊糊地呛了他一句。
“糟了,糟了。”方有德心道。
方嫂和阿玉兴高采烈在围在阿健床边,阿玉想动手碰碰哥哥,方嫂没让。
“让他好好睡一会儿。”
“我就摸一下。”
“轻点儿。”方嫂又何尝不想摸摸儿子。
阿玉小心地摸着哥哥的脸,阿健一动不动的,他可能是太困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方有德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发呆,他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处理。按照约定,这种情况他应该立即把阿健送回孤儿院,否则不但他有责任,连给他做保的远房弟弟都有责任。
可看这情形,把阿健送回去,老婆是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的。他最担心的还是有没有能力把阿健送回去。对于阿健他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个野孩子会干出什么事来。
大国二国早就溜出去不知到哪儿野去了。
就在他们各怀心事的时候,门被踹开了。几个人吵吵嚷嚷就冲了进来。
出去一看,方嫂则吓得面无人色,慌忙往屋里跑,搬起阿健就往床下塞。
阿健被一下子惊醒,“妈。”
“儿子,快藏起来,他们来抓你了。”
阿健倒挺身起来,“妈,我刀子呢?”
“啥刀子呀,快藏起来。”
“我刀子呢?”
“没了,没了,你快藏起来呀。”
“哪儿能藏住哇,我跟他们拼了。”说完,抢步到厨房,拎起来菜刀就窜了出去。
毕竟人小力单,怎敌得过一个人高马大的学监和两个满脸横肉的巡捕。上去没两下子,就让人按在地上,绳捆索绑抓了起来。
方嫂冲上去抢儿子,让人一脚蹬出大远,当时没气了,阿玉抱着母亲哇哇哭。
阿健挣扎着破口大骂,那学监扯块破布给堵了嘴。
方有德抱起老婆,连揉带叫了好一阵,方嫂才缓过气来。
“救救我儿子,求你救救我儿子。”方嫂只好求他。
“我能咋办啊?”
“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方有德只好上去同来人说。那洋人学监根本不理他。他又和同来的两个包打听去说,两个包打听告诉他可以拿钱赎人。
“求你了,给他们钱。”方嫂在后面叫。
“多少哇?”
“一百块。”
“你说啥?一百块?你疯了吧。”
“我求你了,求求你,把阿健赎出来。”
方有德极不情愿地到屋里取了一百块钱,谁知那学监理都不理。
“你打发要饭的呢?”一个包打听说。
“不是一百块吗?”
“一百块,你收着,我们带人。”另一个包打听说。
“那得多少哇?”
“二百块,蹭破钱皮都不行。”
“上次说好是一百块的。”方嫂争辩说。
“上次是一百块,可这次不行,我们出兵发马的一趟,就白来了吗?”
“别跟他们磨渍,二百块,有没有,没有我们可走了。”
方嫂再求方有德,他说什么也不答应再多出钱,又不愿着惹那几个如狼似虎的流氓,反倒埋怨女人不该背着自己去赎阿健,“怎么也得跟我商量商量吧,现在倒好,弄到这个地步,我也管不了了。”方嫂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人抓猪似地绑走,却毫无办法,只有哭,阿玉也陪着母亲哭。
押走的那一刻起,阿健停止了挣扎,在他的眼里也不见了泪水。
第一卷 第十五章
红狼没有辜负何泽建的信任,三天果然拿出一个令大家都非常满意的方案。
“我们要组建一支由大哥唯一指挥的队伍,其它任何人不能代替大哥指挥的队伍,大哥就是这支队伍的统领。”他停顿一下,等大家听清楚,然后继续说:“这支队伍由三支分队组成,分别由小魏,司徒和舒民统领,你们三位就分统领。”他又停顿一下,看三个分统领能不能跟上自己的思路:“下面的人员则由分统领自己去招募,至于招什么样的人,由你们自己决定,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你所招募的人决定你的分队的战斗力,决定你的分队能不能完成上边交给的任务。”
青狼示意有话要说,红狼说:“你说。”
“我想问个问题,说我们这支队伍由大哥唯一指挥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这支队伍是我们自己的,只有大哥有权调动指挥,其它任何人都没有这个权力?”红狼解释说。
“像老杜和老张他们也不行喽!”
“不错。”
“那莫先生呢?”司徒问。
“在原则上讲莫先生也不可以。”
“也就是说大哥对这支队伍绝对指挥,绝对领导!”凌舒民说。
“不错。”
“有一点要说清楚。”何泽建说。“我只对你们三个人有绝对指挥权和绝对领导权,我不会干预你们对部下的指挥和领导。”
“大哥,我听不明白这句话。”青狼说。
“大哥。”红狼有些顾虑似在叫着何泽建。
“既然学,我们就完全按着他说的做,要不然就不做。”何泽建对红狼说。
“好吧。”
“你给他们解释清楚。”
“好。”红狼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对三位分统领说:“大哥的意思也很好理解,就是他只指挥你们三个人,只领导你们三个人。其它人,也就是你们的部下,则完全由你们负责。也就是说大哥绝对指挥你们,绝对领导你们,你们则绝对指挥你们的部下,绝对领导你们的部下,他绝不过问你们分队的内部事务。”
“是这样。”三个分统领被这个解释惊呆了。
“他希望你们也以这种方式来招募你们的部下,也就是说你们只招募三个到五个自己直接指挥的部下,再由他们去招募他们自己的部下。”
“我们也不能过问我们部下的部下吗?”
“原则上是。”红狼说。
“不过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我们的人员还不多,你们可以对你们部下对部下的管理进行指导,但最好不要越级指挥。”何泽建解释说。
“听明白了吗?”红狼问。
“听明白了。”
“不要以为自己是长官就可以肆意指挥,那是破坏制度的做法,我不允许。我们还要教育我们的人只服从一个人的指挥,这个人就是他的直属上司,除了这个人,不应该再服从任何人的命令。”
“听明白了吗?”红狼问。
“我想不通,”青狼第一个站起来表示反对:“难道大哥还不能指挥我的部下了吗?”
“我就是不能指挥你的部下,他们也不应该服从我的指挥。”
“这有点不合道理。”司徒也表示。
“你呢,也是这个意思吗?”何泽建问凌舒民。
“是。”
“好,我告诉你们,这是我的命令,难道我的命令不算数了吗?我连你们都指挥不了,你们还要求我指挥你们的部下,是不是在开我的玩笑?”
“大哥,让我来解释。”看到何泽建脸色不好看,红狼站起来说。“这很好理解,我们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我们每一个长官都能对自己的部下有绝对的指挥权,绝对的领导权,如果不这样做,所谓的绝对指挥,绝对领导都是一句空话。”
三个分统领还弄不明白为什么大哥脸色那么难看,对于红狼的话也是不甚理解。
“我举个倒子,如果莫先生想不通过大哥指挥,你们会执行他的命令吗?”
“不会。”三个人好象明白许多了。
“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明白了。”
“每一个长官只招募三个到五个部下,不准再多。以现在的情况,每个分队最多发展六十人。对每一个成员都要进行严格的考查,要建立详细的档案。”
“我希望我们招募到的人首先要忠诚,对长官的忠诚,这是最重要的。我不想看到在我们的队伍里净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油头粉面、尖嘴猴腮的东西。”何泽建说。
“我们的队伍暂时分四个级别:统领,分统领,队长和队员。”
黑狼接着说:“每个级别都有固定的薪水,我们的薪水会让我们的人都无后顾之忧。另外,在薪水之外还有奖金,谁能按要求完成任务,谁就会发现有丰厚的奖金在等着他。”
“另外,划一下范围,小魏在上海市内招,司徒到松江去招,舒民到南汇去招。毕竟在自己的家乡我们会找到知根知底的人。”何泽建说。
与会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何泽建借这个机会开始扩充自己的势力了。
第一卷 第十六章
每一个重新回到孤儿院的人,都要招待一顿暴风雨般的批斗。院长是总导演,参加批斗的有学监,修女,院工,还有那些他们在孤儿当中培养起来的走狗,其他孤儿当观众。
批斗的目的一要惩戒犯规的人,二要警告那些有犯规倾向的人。
演出在一顿毒打中开始,不论是演员还是看客都要对阿健施加一顿拳脚或棍棒,这对于那些参加者来说是工作,对于那些孤儿看客来说是表示态度,这是非打不可的,只是有些人下手轻些,有些人下手重些。
开幕式过后,好戏才正式上演,犯了规的人必须接受批判,从总导演到演员到看客代表都要发言,对犯规者的行为进行声讨。
声势浩大的声讨之后,犯规者还要作检讨,一定是深刻的检讨,要认识到自己错误的严重性,表态必须保证不再犯类似错误。
深刻的检讨之后还要进行心灵的忏悔,这次是向上帝的,忏悔要真诚,真诚的标准就是院长对犯错者产生宽恕之意。
得到上帝的宽恕之后批斗才算结束,批斗结束之后还要进行劳动改造,劳动改造就是要在完成自己应完成的工作之后再做木楼的值日,直到有别人犯错后接替这项工作为止。
对阿健的毒打让很多人感到满意,但接下来的检讨出乎人们的意料,谁也没想到阿健竟硬起脖子一语不发,那态度就是拒不认错。
这让那些蓝眼睛的洋鬼子和黑眼睛的假洋鬼子十分没有面子,一顿更加凶狠的毒打落在阿健身上,但仍没能让他开口。
“给我往死里打,打,打。”院长看来是被这个倔强的小子给气疯了。
但无论怎么打,都改变不了这个瘦小枯干的小子的意志,直到他昏死过去。
“院长,那小子昏过去了。”一个学监报告说。
“关禁闭,不给他吃的,不给他喝的,直到他求饶为止。”院长一甩袖子回自己办公室里去了。两个修女忙赶着安慰他去了。
禁闭室里的阿健竟慢慢恢复了过来,没有像朋友们担心的那样死去,不久前一个孤儿遭毒打后关起来,就死在禁闭室里。
“我还以为你得死到里头呢。”阿健在孤儿院里最好的几个朋友偷偷地来看他,给他偷来吃的喝的,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没有死。
“我命大,死不了。”
“你就认个错吧,要不然他们不会放你出来的。”一个叫蚊子的说,这个家伙长的精灵古怪。
“认错,不。”
“是得认个啊。”这个家伙名叫大鹏,矮敦敦的。
“你就假装认个错,先放出来再说呗。”个子细高,说话尖声尖气的,人们都把他叫大马猴。
“中,中。”
果然阿健认过错之后,院里也就把他放了出来,仍回木匠间去做事,做完事再到木楼去做值日。
“不听你们的好了,呆在里边不干活,还有吃有喝的。”他给累得瘫在铺上的时候对几个朋友说。
“那你就整点儿事进去。”蚊子说。
“没准哪天我就再进去。”
“你真没在里边呆够哇?”大鹏问。
“嗯。里边比外边强。”
“那还得害得我们给你偷吃的。”
大鹏的话把人都逗笑了。
“想出去吧?”阿健在没别人的时候问几个朋友。
“那还不想?”大马猴说。
“就怕给抓回来。”大鹏说。
“想出去就听我的。”
“行。”蚊子说。
“得加点小心。”大鹏说。
“是解决他的时候了。”红狼说。
“早就该收拾他了,等到现在。”青狼说:“让我去,我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不能那么对待我们的警官先生。”何泽建说。
“那咋整?”
“咱们得文明点儿。”凌舒民说。
“狗屁,文明,你也配谈文明。”青狼说。
“咱们以后还真得讲点儿文明。”黑狼说:“各位现在是分统领了,有身份,有地位,不能再象以前那样了。”
“是啊,是啊。”司徒杰夫说。
“是啥呀,你们都是文明人,就我一个蛮子行了吧。”
“还是说说怎么处理方警官的事吧。”红狼说。
“我倒有个主意。”凌舒民说。
“有主意就快说,别卖关子。”青狼说。
“依我看要付姓方的,不用别的,把他那个宝贝闺女关几天,准保让他服服贴贴的。”
“哥,你说呢?”红狼说.
“你看呢?”
“我看行。”
“去做吧,我们要的是姓方听话,不倒乱,孩子跟这件事没关系。”何泽建说。
“我知道怎么做了,你放心。”
一天晚上,方觉到幼稚园接孩子的时候,幼稚园的阿姨告诉他,“您的一个同事中午已经把孩子接走了。”
“我没让谁接呀?”
“他说是您的同事,听他的话跟您非常熟。”
“是吗?”方觉感到有点儿蹊跷,便满腹狐疑地回家。
问老婆,老婆不知道。
找同事问,也没有知道的。
这时候方觉感到事情有些严重了。
撒下人马找,找了一宿也没有结果,又找了一天,依然没有结果。
等方觉快要找疯了的时候,有人打电话找到他。
“方警官,您想找到您的女儿吗?”
“你是谁?”
“您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您只需要知道您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就好了。”
“你是谁?”
“我是谁对您很重要吗,方警官?还想想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做得太过分,惹着什么人了?”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您知道有什么用吗?”
“我不会放过你们。”
“那您还想不想要您的女儿?”
“不准你们伤害她。”
“这事您说得算吗?”
“你们敢动她一根汗毛,我让你们都不得好死。”
“你知道你在和谁讲话吗?你这个混球,你要是再敢跟我装,我就让你收她的尸。”
“求求您,别伤害我的女儿。”
“这就对了,我是讲道理的人,希望您也是个讲道理的人。您不希望我们做的,我们可以不做,那我们不希望您做的呢?”
“我听你们的,我答应你们的要求,这总可以了吧?”
“当然,我们是讲信用的,希望您也讲信用。”
“一定,我答应你们的事,一定办到。”
“那好吧,明天您的女儿会回到幼稚园里。”
第二天,方觉果然在幼稚园里见到了女儿。
当然凌舒民也没忘了叮嘱他。
“方警官,您可别忘了您答应我的事。”
“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您是不是以为孩子已经回到您的手里,就可以不用兑现您的承诺了。”
“不,不会,我一定办到。”
“这最好,谢谢您。”
第一卷 第十七章
失去儿子已经让方嫂的心灵开始变得麻木,没有人体会到她的那份痛苦。方有德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心安理得,对于他来说阿健是个累赘,摆脱累赘对谁来说都是件愉快的事,对方有德也一样。
方嫂要去看看阿健的愿望被方有德无情地扼杀在萌芽状态。
“想都别想,你要是去的话,就不要再回来。”
这话对方嫂来说是圣旨,不得有半点儿违抗,现在方有德j这个家里的绝对的权威,象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但方有德的平静生活再一次被打破了。
罪魁祸首还是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阿健。
那天他休息,正仰在沙发上看自己的书,门被人凶狠地踹开。
他的远房弟弟方觉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方有德对这个远房弟弟非常敬重,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方觉是警察,一个比自己地位高,比自己有身份的人。
“快请坐。”方有德忙着找烟。
方觉一摆手,“把阿健交出来。”
“阿健又怎么了?”
“别跟我说不知道?”
“真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他又跑了。”
“怎么又跑了?”
方嫂听说儿子又跑出来,忙插了一句:“啥时候的事啊?”
“昨天下午。没回来?”
“没有哇。”
“我不管他回来没回来,反正你们得把他交出来,不然的话可不好办。”
“我们也没见着哇。”
“没见着也得,不过你出五百大洋。”
“五百大洋?”
“对,二百是赎金,三百是学监的医疗费。”
“学监的医疗费是咋回事啊。”
“他跑的时候把学监打坏了,听明白了吗,这就是你们的好儿子干的。”
“不能吧?”方嫂说。
“不能,你那个儿子啥干不出来呀?我可告诉你们,不交钱就上法庭,打官司,你们看着办。”
方有德听这话没吓趴下。
“要是把他给找回来呢?”
“找回来就没你们事,也没我事。当时也不是发哪门子昏,给你作这个保,倒了八辈子霉。”
“你也别生气,我把他找回来送回去不是得了吗。”
“人家可就限一个月,一个月人家见不到人就得见钱。”
“行,你放心吧。”
阿健第二次逃了出来,跟他逃出来的还有大马猴。
谁也没想到阿健会在学监的严密监视下逃走,等满脸是血的学监带着几个假洋鬼子回到院里,蚊子和大鹏知道阿健已经成功逃走。
阿健等这一天很久了,两个月前关在禁闭室里的时候就已经在等了。
这段时间他表现得越来越积极,这种转变让学监感到惊异。
“这小子是怎么了。”
所以在阿健主动帮忙往外抬死尸的时候,他也没往坏处想,不过他没有答应阿健提出的让蚊子,大鹏和大马猴都参加进来的建议,只让大马猴一个人帮忙,八五八书房另外几个是他的亲信假洋鬼子。
他们把死尸扔在孤儿院后的小山上,往回走。阿健和大马猴走在学监的身后,来到一处沟沿的时候,两个人奋力向前一撞,那学监像只口袋一样给撞到山沟里。
这个情形把后面的几个假洋鬼子吓得目瞪口呆,阿健和大马猴则像出了笼的鸟一样逃走了。
几个假洋鬼子好不容易才把学监抬出来,缓了好一阵子学监才想起来把他们大骂一顿,然后垂头丧气地回去。
院长也是气得要死,马上派人去警察局找保人方觉,方觉则立马追急地来找远房哥哥方有德。
因此现在有那么多人怀着那么多不同的目的在找着阿健。
他在哪儿呢?
逃出来的两个人在广阔的天地里迷失的方向。
“不回家。”这是两个人的共识,因为回家“又得给他妈的抓回去。”
然而不回家去哪儿呢?
“哪儿还不行啊,走吧,走到哪儿是哪儿。”阿健说。
两个人像迷了路的小兽东撞西撞,直到累得非睡倒不可,这一觉睡得真香,一点儿梦都没有。
天亮了,一个严峻而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得吃饭啊,不吃饭肚饿呀!
两个小子眼见着街上各种吃食摊都支起来,大小饭馆都开张营生,原本并不觉得特别好吃的东西今天却馋得人直流口水。他们按着瘪得空空的肚子沿着街往前走,“哥,饿呀。”“一会就好了。”从早晨以中午,从中午到晚上。
他们感到有点儿困倦,身上没有力气,饿倒是差了点儿,感觉并不强烈了。
他们坐在一间屋檐下,什么想法也没有。
“嗨,醒醒,小子,醒醒。”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阿健他们给人推醒,睁开看时,认识,在学校被他捅了的几个小子。他们挣扎着站起来。
这几个小子背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十六七的大小子,个子挺高,细细的身材,脸上有条又长又深的疤,透着股叫人生畏的戾气。看来是给他们撑腰的。
“小子,咱们又见面了,那天哥几个的帐,今个儿得算算了吧。”
阿健站在大猴前面,身子软软的,勉强支撑着。
“咋不说话,你那天的能耐呢?”
“别跟他废话,揍他。”
几个小了一哄而上,揪住,连踢带打,阿健连一点儿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挣扎着护住大马猴,至于自己,他都顾不得了。
“放开他。”站在后面的疤脸喊了一声,几个人同时住手,阿健象面条一样瘫在地上。疤脸上前蹲下来,“小子,怎么不还手哇,听说你那天可不是这样啊。”
“四哥,这小子那天成是凶,我们四个都让他扎了。”
“真是他?”
“没错。”
阿健强挣着张开眼睛。
“说话呀。”疤脸说。
“四哥,那天也是啥话不说,上来就扎。”
“今天他是咋了?”
“不知道,兔子肉说他从早晨就躺在这儿,都快一天了。”
疤脸蹿起来照身后的一个家伙就是一脚,踹得那家伙一溜跟头出去,“你妈的蛋,咋不跟我说清楚?”吓得他们满脸土色,大气都不敢出。
“把他们俩给我背回去。”那几个家伙乖乖地背起阿健和大马猴,跟在疤脸后边走,中途换了好几次才进了一个破败得连鸟都不进来院子。
“阿七,阿七。”疤脸进院就有一栋要倒的房子喊。
一个又瘦又干的家伙闻声出来。“回来了?”
“还有吃的吗?”
“就点儿粥了。”
“加点水热了。”
“好了。”阿七应声去了。
“背东屋去。”疤脸命令道。
几个家伙合力把阿健和大马猴放到东屋床上,其实那床不过是几只破箱子上铺的烂草垫子。
阿七把加了水的剩粥喂给他俩,这在他们觉得那是平生所尝到的最甘美的东西,是那种无法表达的甘美。
第一卷 第十八章
“你好点儿了吗?”喝足了剩粥,又睡了一觉,阿健几乎恢复了精神,疤脸躺在他旁边地下的草垫子上,听他醒了,就问。
“嗯。”阿健还是很小心地保持警惕。
“我姓霍,别人都叫我霍四。你呢?”
“林希,别人都叫我阿健。”
“你咋睡在大街上啊?”
“我没处睡。”
“家呢?”
“没家。”
“你原来在哪儿住?”
阿健考虑了一下,没有回答霍四的话。“我不能说。”
“好吧。你可以不说。那你想到哪儿去?”
“不知道。”
“跟我们干?”
“都干啥呀?”
“混口饭吃,别饿死就行!”
“行。”
“就这么定了。”
“跟我哪个人呢?”
“在阿七的屋里。”
“他怎么办?”
“一起干呗。”
“谢谢你。”
“以后不许跟我说谢谢,我们都是兄弟。”
“是。”
“都过来。”霍四大叫道。睡眼惺松的弟兄们光着身子都拥到东屋里来。“阿健,咱们的新兄弟。以后跟咱们一块混饭吃。这个兄弟叫啥?”
“大马猴。”
“兄弟,愿意跟我们干吗?”
“愿意。”大马猴说。
“四哥,兔子肉他们呢?”有人问。
“你想呢?”霍四想都不想反问了一句。
“阿健和大马猴现在是我们的兄弟,知道吧,胖哥。”
“知道,知道。”问了不该问的小子说。
“让阿健跟你去。”霍四对阿七说。
“行。”阿七说。
“马猴跟胖哥去垃圾场,胖哥,你带他。”
“我知道。”
“四哥,你今天是不是得去见荣哥?”阿七问。
“嗯,他答应今天发红包给我们,晚上庆祝庆祝,到时候,你得露两手。”
“就算给阿健接风。”
“还有哇,晚上让兔子肉他们也过来,大家见见面,熟悉熟悉,以后都是弟兄,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霍四对阿七说。
“我通知他,我想他们不会有啥说法。”
“他也得敢。”一个小子说。
这里是一些靠捡破烂,乞讨,以及干许多偷偷摸摸的构当为生的野孩子,他们年轻,没受过教育。饥饿,寒冷和蔑视这种残酷的现实使他们什么都不怕,胆子越来越大,到了十六七岁的时候,就会变成天不怕地不怕的强盗。
但他们还是小心地避开那些贪婪的警察,不去着惹那些可恶的巡捕和包探,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对付他们,对付他们需要很多钱。
“尽量别犯到他们手里,买通那些狗杂种得让咱们嗑半年西北风。”霍四不断提醒大家。
这个时期,他们所居住的城市急剧地膨胀,追求美好生活的人们,躲避战火的人们,怀有希奇古怪目的的人们都向这个城市聚集,给这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各种新鲜事物纷纷应运而生。
一切人世上的竞争也变得越来越激烈。
在这种环境中,霍四和他的兄弟们学会了偷盗,抢劫,打架,斗殴这一类在艰苦环境中最有效的生存之道。
“为阿健和大马猴兄弟的到来我们干一杯。”霍四举起酒杯。
“干。”人们叫喊着举杯,干杯。
“今个谁不喝到桌子底下去谁他妈的不够意思。”阿七说。他明显是对兔子肉和他的几个弟兄说的。兔子肉的弟兄们在这个场合见到阿健显得有些不自然,他们不知道霍四是什么意思。
“阿健,去跟他们几个先喝一杯。”霍四让阿健去给兔子肉喝杯酒。
阿健端着酒到兔子肉面前,兔子肉并不端杯,眼睛直盯着霍四。
“以前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大家都是弟兄,要相互照应。”霍四说。
“四哥,我怕阿健兄弟......”
“兔子肉,只要你不记仇,阿健是不会记仇的。是不是,阿健?”阿七说。
“七哥这么说是怪我了,我向阿健兄弟陪不是总行了吧。”
“我能是那个意思嘛?刚才四哥说了,以后大家是兄弟,你还怕阿健啥呀?”阿七说。
“好了,”霍四打断他们的话:“我再说一遍,以后大家是弟兄,是弟兄,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我就不多说了。”
“四哥,你不用说了,放心吧,阿健是你兄弟,我也是你兄弟,我们当然就是兄弟。”兔子肉表态说。
“好,为兔子肉这句话,大家先共同干一杯。”
弟兄们又呜闹吵叫地喝了一杯。
“你们几个还单表示表示吧?”霍四又问阿健和兔子肉。
“我跟阿健喝。”兔子肉说。他的几个小兄弟也站起来,跟在后面。
“咋喝?”阿七问。
“一个人跟他喝三。”
“阿健,喝了吧?”阿七问。
“试试吧。”
“喝不了我替你。”
“七哥,我跟阿健喝,不跟你喝。”
“我替他喝还不行吗?”
“阿七,你就别管了,让他们随便喝吧。”霍四说。
“我怕他喝不了。”
“阿健,你喝了吗?”
“大不了上桌子底下去。”阿健说。
在大伙的叫喊声中阿健和兔子肉和弟兄们每人喝三杯酒,直接放到床上去了。
这一醉就是两天,第二天早晨起来还是吃啥吐啥,喝啥吐啥。
“以后我可不喝那鸡巴玩艺儿了,谁要是看着我再喝,骂我八辈祖宗。”
第一卷 第十九章
方有德到底赔了五百大洋才算了事。
这时他倒后悔当时没再多出一百大洋把阿健赎回来,这回又多出了三百大洋。
不过方觉安慰他说,“要是把那小子抓住,送回去,我负责把钱给你要回来。”
“谢谢你,表弟。”
这五百块大洋的损失让方有德心疼了半年。
此时的方嫂也只能为失踪的儿子神伤,为他在佛前祈福。企盼着他能平安归来。
在这期间,他们又添了个孩子,加上大国,二国和阿玉,四个孩子站成一排,常让方嫂愁眉不展。
“吃人啊!”
大上海,动动就得钱,一担水一角,男人挣那几十块的薪水经几花呀。
为了赚几个钱补贴家用,他揽点儿活,做些手工,打点儿毛衣裤,帮人洗洗涮涮,没日没夜地干,累死累活。
饶是这样方有德还几乎天天尽丈夫的义务。翻过来倒过去地折腾她。
谁会相信像方有德那个痨病秧子似的会每天晚上都有尽义务的能力。以至方嫂都有些害怕黑夜的到来。
她的冷淡令男人很不满意,“难道你是块木头吗?”
但这并不能提起老婆的兴致,方有德气不过,便溜到外边去发泄。方嫂每天不离家三步远。对此自然浑然不知,只是压迫大为缓解,让她有些疑惑是不是男人有了什么毛病。男人不吱声,她也就没问。
日子虽紧巴,倒也平静。
阿健则尽量不到家的附近去转悠,有时候需要去,他也避开,让别人去。
自从阿健和大马猴来了之后,霍四的队伍便日见壮大,最多的时候有三四十人在一起吃饭,这让霍四眉开眼笑。
“四哥,我们是不是得有个名号了,在外边混,总得有个名号吧。”这天吃晚饭的时候,阿七说。
“我也正琢磨这个事。你有啥好听的吗?”霍四问。
“咱们要叫就叫个响当当的,要不就不叫。”有人说。
“那是自然。”
“我看咱们这么多人,干脆就梁山好汉得了。”
“不行不行,梁山好汉是一百单八将,咱们才几个人啊?”有人反对说。
“慢慢来呗,总有一天凑够一百单八将。”
“那得凑够再说。”
“梁山好汉也不是够一百单八将才叫梁山好汉的。”
大伙你一嘴我一嘴,争论起来,有的甚至吵得面红耳赤。
“嗳,嗳,听我再说一句行吧。”阿七又站起来说。
大伙稍微静了静,阿七说:“我数了,现在我们这里正好是三十六个人,干脆我们叫三十六天罡星得了,看行不行?”
“行。”他的话一完,马上就有人站起来表示支持。“直接叫梁山好汉咋说也有点那个,叫三十六天罡星其实也就是梁山好汉。”
“谁还有更好的吗?”霍四问。
看看都没有人反对霍四就决定用这个名号。
“要是没有更好的咱们就用这个,将来有谁有更好的,咱们再改也没啥。”
“四哥,那咱们这家也得起个名字吧。”阿健说。
“应该。”大伙的情绪已经让三十六天罡星这个名号鼓动起来,一听要给家起名,就更热闹起来。
“你说吧,我看你提出这个事,心里必是有点谱。”霍四说。
“人都说天堂好,要不我们就叫‘天堂’?大伙看行不行。”
“行。”
“行。”
“天堂。”
“天堂。”
整个天堂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我怎么好长时间没见着他了,忙什么呢?”莫兰先生在说谁,于秘书非常清楚。
“或许他在忙吧。”莫大少解释说,他也知道叔叔在说谁。
“一下子多了二三百号人,能不忙吗?”于秘书说。
“再忙也总得见个面吧。”
“我就去叫他来。”莫大少说。
“算了,你叫他来还有什么意思,他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不来,反正我也是没有用的人了。”
“您这么说,我看他以后也不用混了!”
“上海滩有几个人手里能有几百号人啊!先生您是他师父自然不用说,我看我们以后都得仰仗着小何混了。”于秘书说。
“二叔,我想他忙过几天就会过来了。”
“爱来不来吧。”
等何泽建接到莫大少的电话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日子没去见师父了。
“哥,你快过来吧,你在他身边,别人就不滥乱说什么了。”
“我想师父不会信别人的话吧。”
“那可不一定,架不住日久天长啊。”
“师父不至于糊涂到听信馋言的地步了吧。”
“哥,我可是跟说,二叔老了,和以前不一样了,身边的人对他的影响可不能小看啊。”
“我相信有你在他身边,事是差不了的。”
“我也只能给你通个信,他不怕我。”
“放心,他会有怕你的时候。”
“我看要做就早点儿做了他,省得他胡说八道。”
“总得给师父点儿面子。”
“那就任凭他在二叔面前嚼舌头,我们受着了?”
“师父是啥态度?”
“他还是信得过你的,只是对你这些日子不看他有点不高兴。”
“我马上就过去。”
连于秘书自己都看得出来,何泽建在莫兰先生心目中比自己的地位还是高。对于这一点他真的愤愤不已。
“为什么呀?”他经常地问自己。这些年来他死心塌地地为莫兰先生效劳,不比他何泽建差呀!再说自己长年长在莫兰先生的身边,比他何泽建接近莫先生的机会多得多,怎么着也应该比他更亲近些吧?然而事实却是自己在莫兰先生面前说的十句不顶姓何的说一句。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我会输给你个臭流氓?”他感到如果不能打败何泽建,那么自己在组织中的地位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是个为别人作嫁衣裳的狗屎秘书而已。
于秘书和莫大少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没有看清楚自己的主子是什么意思。
在莫大少眼里,何泽建其实就是莫兰先生的儿子,自己的哥哥。莫兰先生有无数的女人,但他没能种下一粒可以生根发芽的种子。虽然五十多岁了,他依然没有放弃努力,但他毕竟清楚,这种努力将是徒劳的,一切希望都将成为泡影。因此他在何泽建身上寄托了自己的全部希望,这个希望让莫之江这个嫡亲的侄子都无法取代何泽建,何况是一个外人。
莫之江没有这方面的烦恼,首先是因为他没有象于秘书那样的野心,他不想和何泽建争莫兰先生的衣钵传人的位置,用于秘书的话说是“他没有上进心”。其次是他清楚自己的能力,不要说同何泽建比,就是同于秘书比,他两个莫之江都不是对手,与其和人家拼个你死我活不如放弃争斗,活个潇洒痛快的好。再有,他莫之江从出道就和何泽建混在一起,对何泽建有种特殊的感情,他的潜意识里只佩服这一个人,当然就不会有别的什么非份之想了,因此于秘书骂莫之江是何泽建的一条狗。
第一卷 第二十章
别看莫兰先生对何泽建满口抱怨,但心里还是很高兴他的到来。
“以后你就不用到我这儿来了。”
“师父,您老说的让我不明白,我不上你这儿来,到哪儿去呢?”
“你现在是老大了,手里有弟兄,谁都得看您的脸色了。以后我就去养老了,这一摊子你接过去得了。”
“师父这么说真让泽建无地自容啊。”
“我是说真的。我总觉得这一阵子身体不大好,干脆就把担子交给你得了,省得我有个三长两短的时候,你们抓瞎。”
“师父,您这是让泽建去跳江啊。”
“你去跳吗?”
“有师父一句话,泽建就去跳。”
“哼,你也不用跟我玩嘴皮子,臭小子。”
“我不知道又哪儿惹您生气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今天能来?我就不信他没告诉你。”
“您知道了。不我我不来,也是没办法,您交待的事真让我头痛,不敢来见您啊,怕您骂我无能。”
“放屁话,你小子跟我捡着便宜卖乖是吧!”
“我怎么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了?这上海滩你小子手里人最多,装备最好,我看警备司令部也得让你三分了。”
“就是这事不好办啊!师父,您说咱们这么大的动静,能没有人看着不舒服吗?”
“他们不舒服能怎么样啊?”
“师父,话不能这么说,一个两个看着不舒服行,要是看着不舒服的人多了,总不是好事。”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要是您出面,这事还是好办。”
“又让我给你当长工。”
“您不管,没有人管得了哇。”
“又给我戴高帽子,说吧,让我干啥?”
“注册保安公司,申请合法的营业执照,申请合法的执枪手续,有这些,我们的人就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到那时候,谁再不舒服也奈何不得了我们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什么保安公司啊,这世上哪儿来的什么保安公司啊,这摆明是没有的事,你让我怎么办?亏你小子想得出来,想出我洋相是吧!”
“师父,既然咱们想出来了,就说明这个事该有了,要不然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新发明,新创造了对不对。您想想,凭空地要人接受一个听都没听过的保安公司,上海滩除了师父您恐怕就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办到。”
“你小子别在这儿混说,这事你仔细想过了?”
“想过了,能成,如果您去办的话。”
“警察局那边办个把枪证没问题,但给二百来号人办怕没那么容易。”
“老肖这点儿事还是能办的,您可以跟他讲,我们可以归他监督、领导。”
“嗨,啥时候让我消停消停啊,好吧,我试着办办。”
“工商注册也很关键。”
“不知道又得花多少钱。”
“让老杜他们出点儿。”
“出点儿,我看都他们出合适。”
“您一句话,他们还不乐不得的。”
“我可有句话,我们这钱不能白花。”
“这个您放心,我保证您投进一块钱,我会让它变成十块钱,一百块钱,一千块钱……”
“有你这句话,也不算我看错你。墨林啊,我没儿没女,这一摊子总不能带到那边去,总得有个人接呀。之江又不成器,你可得好好干啊!”
“我知道,师父。”
这天霍四从荣哥那里回来,又带回一个好消息。
“啥?”阿七首先对这个消息表示出惊喜,“真的,是泽叔开的那个保安公司?”
“是。”霍四肯定的说。
“荣哥说要介绍你进去?”
“对。”
“什么时候?”
“他马上就去和青狼先生说。”
“乖乖,这回咱们可真他妈的到出头之日了。”
大伙就问是怎么回事。
“乖乖,你们还不知道吗?”阿七表现出诧异的神色。
“你就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大马猴说。
“哎呀,连这都不知道,你们可是怎么混的。四哥,他们连泽叔的保安公司都不知道,还能知道点啥呀。我看你们那耳朵都是白长了,要敢说不白长,你们就是没长心。”
“行了,你就别埋汰人了,我们都没长耳朵,都没长心行了吧。”有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这回你们可得听清楚,下回再说不知道,别说我笑话你们。”阿七清了清他那沙哑的嗓子,开始介绍道:“一年了弟兄们,泽叔在一年前招了二百来号人,这回可和以往不一样,这回招是千挑万选,整个上海滩才招七十人,其他的都是从别的地方招上来的。这回的待遇和以往也不一样,这回有固定的薪水,以前哪有这事啊,更让人眼馋的是那薪水,一个月最低是五十大洋,兄弟,五十大洋呀,那可是五十块大洋啊。这还不算,每个人都给上了保险,什么意外伤害险,医疗保险,养老保险,还有个叫啥来着,对,是住房公积金。”
阿七说了一大堆让弟兄们根本没听过的新名词。
“啥,啥意外伤害险啊,啥医疗保险啊,你净整这洋嗑。”
“要说你啥也不懂,意外伤害险就是,就是,就是你让人整死了的话,保险公司给你钱。”
“真的假的?”
“那还能假吗?”
“那有啥用啊,人要死了,给多少钱有啥用啊。再说给谁呀?”
“给你的亲人,爹妈,孩子,老婆呗!”
“哼,爹妈有,他们不要我了,我有钱也不能给他们哪。孩子,老婆还不知道在谁大腿肚子里转筋呢。”兔子肉的话逗得“天堂”笑声一片。
“要是你死了,那笔钱就给弟兄们得了。”
“行,可谁给呀?咱们这烂命值几个钱啊!”
“没准,这不四哥的命马上就值钱了。”
“咱们咋能跟四哥比呀!”
“哥几个,让我把话说完啊,我得把话说完行吧。”阿七站急得直摆活手。“我刚说一半,还有一半在这儿呢。”阿七指了指脖子,“让我说完,要不憋得慌啊。”
“让他说完,让他说完。”
“我跟你们说,这还不算啥,还有更让人眼馋的呢。”阿七故做神秘地说。
“快说,快说。”
“一人给我一块钱,我就说。”
“你得了吧,快说,不说不听了。”
“好,好,我怕你们了,我说,我说。我跟你们说啊,这些日子泽叔给他的手下都办了个证,你们猜是啥证?”
“啥证?结婚证,每人发个媳妇?”
“你就这点儿能耐。枪证,持枪证,就是说那些人可以带枪,用枪,不怕警察抓。”
“真的!”
“真的?”
这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本来“天堂”里的人对几乎是传说中的泽叔就敬畏有加,这回更是不知所已了。
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天堂的弟兄们一想到四哥腰挎盒子炮那威风凛凛的劲就兴奋不已。
“四哥,到时候看谁还欺负咱们。”
“就是,他妈的枪一亮,准吓他妈的屁滚尿流。”
“到那时候谁还敢欺负咱们啊,有荣哥,有青狼先生,有泽叔,谁还敢欺负咱们?”
“好了,快吃吧,吃完干活去,别在这儿做梦了。”霍四说。
不说是不说,但谁也不能不让想。吃饭占住嘴,但占不住心。
这些梦想作为作料丰富了天堂的伙食。
吃过早饭,一拨一拨地离开天堂,散布到城市的角落里去弄糊口钱。
车站,活动着阿七,阿健几个弟兄,每天扮着凄苦样,浑身上下散发着臭烘烘的气味凑向过往的旅客要几个小钱。
时间一长,和前前后后的人都混熟了,相互间来来往往,没事的时候就到周围的摊子上蹭点儿水果点心什么的分着吃,日子倒也逍遥自在。
这天阿健和阿七正在被他们称为三大爷的摊子前转,就听后面一连声的喇叭响,吓得忙往边上靠,也不知道那车是因为人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七拐八拐地撞翻摊子又刮倒了阿七,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歪歪斜斜地向前去。
气得阿健也不管阿七,摸起身边摊子上的什么东西朝汽车乱砸过去。
这回它停下来了。
司机窜下来,眼见着汽车给秤砣,水果砸得那个惨样,气便上来。
四下里一撒摸,便认定是阿健,拎起拳头朝他就冲过来。
阿健接过三大爷递过来的一根棒子,迎着司机上去,没头没脑一顿暴打,揍得司机抱头而逃。
车上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男男女女也吓得是四散而走。
阿健气没出,冲着车又是一顿砸,还是难消怒火,向身边的人要了洋火,非要把车点着,周围的人怕闹出大乱子,左拉右拽地劝住。
阿健这时才想起阿七,忙回来找。这个时候其他的兄弟已经到了跟前,把阿七架起来往边上的诊所送。
他们还没到诊所,一队警察就冲上来,将天堂的弟兄们团团围住。
“就是他,就是他。”刚才逃走的几个男男女女指指划划地对警察们说。
“抓起来,抓起来。”警察们七手八脚地把阿健铐了起来,带到铁路派出所。
派出所里是人家的天下。这从一进去就给铐到暖气管子上就能看得出来。
“我们是来接我的表兄的。”阿健对说话的这个小闺头恨到了骨子里,要是不被铐住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掐死她。她也不过是十二三的样子,倒不管身边的几个哥哥和姐姐,自顾自地说着:“刚想走,也不知道啥事,车就让他给砸了,司机也让他给打了。你们也看见车给砸成啥样,还能要吗?得让他赔!司机得让他给治。”
“是你们开车撞人,是你们先开车撞人的。”阿健分辩说。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笔录的那个警察恶狠狠地朝阿健叫道。“吴小姐,您继续说。”
“是他们开车撞人,为啥让我闭嘴?”
“你要是再敢叫唤,看我咋收拾你。”那个警察抄起警棍威胁道。
“你这条狗,就知道吓唬我。”
那警察气得发了疯一样窜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棍子,饶是如此,阿健依然骂声不绝。惹来隔壁的人都过来。
有人把原告一干人让到别的屋里,临走前,那个吴小姐走到阿健跟前,说:“臭流氓,老实点儿吧?”
阿健瞪着那个丫头:“我认识你了。”
“认识了怎样?你再狂一个!”
阿健恶狠狠地朝她吐了口口水。
吴小姐恶心得直往后躲。
“你不会有好下场。”阿健诅咒她说。
“揍他,揍他。”吴小姐身后的一个比她大的小子叫起来。
“孙公子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一个警察媚笑着送他们出去。
“别让我再碰着你们。”在警察们的棍雨之中阿健还是朝吴小姐他们扔了一句。
在派出所里,阿健遇到一个与他作了一生仇人的人。
“我认出来了,你是方有德的月白儿子,我终于找到你了。”来人那张脸阿健太熟悉了,是给他作保进孤儿院的方觉。他是来下边检查工作的,没想到碰到了阿健奇-_-書--*--网-QISuu.cOm。那阵子他给洋人追得焦头滥额,憋气窝火,这回可出口气了。
一看到他,阿健感觉有点不妙。
“你月白爹那五百块钱这回是能要回来了。”方觉拍了拍阿健的头,“这个人给我吧,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给我们倒乱了。”
“局长,吴家的车怎么办?”一个警察说。
“找个地方给修修就行了。”
“局长,怕人家不答应吧?”
“没事,我说一声就行了,这事你就不用担心了。”
“是。”
“去给我准备防暴车,叫十个人跟我去趟孤儿院。”
“是。”
等霍四求到被道上称为荣哥的杜香荣赶到派出所的时候,方觉已经把阿健交到孤儿院的院长手里,并领回方有德的五百块钱。
“这回你们可得看好点,别净给我找事。”方觉对院长说。
这时候和阿健逃走的时候不一样了,当时方觉还不过是警察局的小头目,现在已经是分局的副局长,再是洋人,也得买几分面子。所以院长明确表态,“方局长请放心,我们这回一定看好他,就是再有别的事,我们也不会再去麻烦您,您就放心吧。”
“那就好,以后院长先生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方某人能办到的一定办到。”
“谢谢方局长,谢谢方局长。”
“院长先生,如果有人问的话,就说是你们自己抓回来的,怎么样?”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会照方局长的意思说的,您放心。”
“那就谢谢了。”
五百块大洋放到他的口袋里,就算到家了,方有德可能永远也不知道这件事。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我们到孤儿院里把阿健抢回来。”霍四说。
“那是法租界!不是我们的地方。”荣哥说。
“他们会把阿健弄死的。”
“我们去求求魏先生,看他有没有办法。”
“魏先生会管这事?”
“不管再说吧,咱们过去也是白废。弄不好还得进巡捕房。”
“这可怎么办?”霍四和天堂的弟兄们急得直跺脚。
“你们先回去照顾阿七,要是用钱的话就找我。我去找魏先生。”
“荣哥您可得快点儿。”霍四说。
“我知道。你们可千万别去呀,我会想办法。”
“知道了。”
杜香荣去找青狼,霍四带着弟兄们去诊所找阿七。
阿七给碰折了左腿,诊所做了简单的包扎。霍四就张罗了钱给他送进大医院。
孤儿院根本不给任何人面子,连青狼出面打招呼也只是让杜香荣和霍四见到院长。
“你们要多少钱,我给。”杜香荣对院长说。
院长十分傲慢地说,“多少钱都不行。我们就是不能放这个人。”
“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杜先生,我们有我们的原则,请您尊重我们的原则,好吗?”
“如果我非要带走这个人呢?”
“您办不到。”
“我要是说我必须带他走呢?”
“杜先生,我劝您别管这件事。用一句中国人的老话说:‘他活着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谁也别想带走他。”
“我这就带走他。”杜香荣站起来一把揪住院长的脖领子。后边霍四也从怀里抽出匕首,顶在旁边的学监脖子上。
“杜先生您看看谁来了?”
杜香荣回头看时,只见十来个安南的巡捕全副武装地冲了进来。
一个包打听跟在后面进来,见是杜香荣,便哈哈着上来拉住他,“荣哥,荣哥,给兄弟个面子,有话好好说,先放开手,放开手。”
在那个包打听的好说歹说下,杜香荣放开院长,霍四也放开学监。又在那个包打听的好说歹说下,杜香荣和霍四只好气恨恨地离开孤儿院。
“气死我了。霍四说。
“真他妈的窝囊。”杜香荣也无可奈何。
他们只得接受这个现实。
霍四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走到半路问杜香荣:“还有别的办法吗?”
“咱们是没办法了。”
“谁还能有办法?”
“不知道。”
“泽叔行不行?”
“他肯定行,可谁能求动他呀?我是说不上话。”
“你能让我见见泽叔吗?”
“我都不是想见就见的,更不要说我带你去见他。”
“谁能带我去见他?”
“除非去求求魏先生。”
杜香荣有资格带霍四去见青狼,青狼也见了他。但青狼不太愿意亲自出面管这件事。霍四便跪地苦苦哀求。
“你起来吧。”青狼让跪在地上的霍四起来。
“魏先生,您就救救他吧。”
“老四,起来吧,魏先生会想办法的。”杜香荣说。
“谢谢魏先生。”
“我不能带你去见他,不过我可以到孤儿院走一趟。”
“谢谢您。”
“先别谢我,我办成了再谢谢吧。”
“他们怎么也得给您面子啊。”杜香荣说。
“那谁知道,那些该死的洋鬼子一个个都不是好揍的。”
大人物到底是大人物,就和小人物不一样,谁都得给青狼几分面子,连洋人也不例外。
“魏先生交待的事,我们肯定办。不过,有点儿对不起,这个孩子已经死了。”院长对青狼客客气气地说。
“啥?死了?”霍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才几天啊?他怎么会死呢!”
“是真的,请魏先生相信我。昨天早晨得急病死的,送医院就已经不行了,这不昨天下午埋的。”
“不可能。”霍四怎么也不相信。
“院长先生,我可不希望谁骗我。”青狼说。
“人命关天的事我们能骗您吗?”
“您还是给我点儿证据吧。”
“当然有,当然有。去,把阿健的死亡证明拿来。”院长吩咐身边的修女。
那个修女屁颠屁颠地去了不一会儿就带了一张纸来。
“魏先生,这是阿健的死亡证明,是医院给开的,请您过过目。”
青狼横竖看了半天也没认出几个字,霍四就更不用说了。
“这上写的是啥呀?”
“这就是阿健的死亡证明,如果您不放心的话,可以带回去找个明白的人去研究研究,怎么样?”
“就凭这一张纸就能说他死了?”霍四嚷道。
“话不能这么说,我的小朋友。是他死了以后,我们请医院的专家作的医学鉴定,有了这个鉴定我们才能把他埋葬,这即是科学问题也是法律问题,你们中国人不太理解。”院长翻着他那大蓝眼珠子耐心地解释道。
“那我要见见他的尸首。”
“那可不行,我们西方人最尊重去世的人,不管什么原因都不能打扰他们的安宁。”
“我必须见着他的尸首才相信你的话。”
“小朋友,这是我们的法律和习俗所不允许的,魏先生,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我希望您说的话都是真的。”
“那不会错的,请您放心。”院长的诚恳劲让青狼相信了他的话。
“我们走吧。”青狼对霍四说。
“魏先生,我不相信他会死。”
“走吧。”
“他不会死的。”
“走吧。”
霍四哭着离开孤儿院。
正象霍四所期望的那样,阿健没有死,但此时他也正象霍四所不期望的那样,他正处于死亡的边缘。
第二次批斗远比第一次要厉害得多,他被打烂了,烂到不能再烂的程度,然后就给扔到禁闭室里等死。
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
这天何泽建带着青狼和黑狼下去巡视地盘,留其他人值班。
等他们刚走,张建亚就打来电话,说要马上抽些人过去帮忙。
“对不起,张先生,人都下去了,我的手头上没有人,真对不起。”红狼说。
“你说什么?没有人,都干什么去了?”
“张先生,我也不知道他们都干什么了,要不我问问?”
“你赶紧问,我等着。”
“好好。”
红狼到外边转悠一圈回来报告说:“张先生,人都让泽哥带下去巡视去了。”
“你手头上有多少人?先给我派过来。”
“我手头上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都带下去了?”
“是。”
“他小子挺威风啊,巡视地盘带两三百人,他以为他是皇帝老子出巡呢吧!”
红狼陪着笑声。“泽哥是想锻炼锻队伍。”
“锻炼个屁,都他妈的一年了,还锻炼,还能用上吧?”
“当然能用上,当然能用上。”
“他得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不好说。”
“我这儿急等用人,他那儿带人出去排场,他是怎么想的?”
红狼依然陪着笑声。“他是不知道您要用人。要是知道的话早就过去了。”
“你赶紧去给我找。”
“好吧,张先生,我马上派人去找。”
“你亲自去找。”
“好,好,我去,我这就去。回来给您回话。”
红狼扔下电话,就出了值班室。回头告诉其它值班员。
“谁再来电话,别说错了。我出去找泽哥了。”
“明白。”
然后红狼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喊上个办事员来,“去通知泽哥,张先生来要过人。”
“是。”
那个办事员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找到何泽建,等他们回来的时候,红狼才回值班室,其他值班员告诉他,张建亚来了好几十遍电话,看来是气疯了。
“张先生,我找到他们了,您有什么事直接跟泽哥说吧。”
“我还说他妈个屁,事早他妈的过了,现在找回来还有他妈个蛋用……”
张建亚对着电话大骂了半天,最后威胁说要到莫兰那里去告状。
“张先生您别生气,您千万别生气。”
那边张建亚气得把电话摔得粉碎。
“别理他。”青狼说。
张建亚果真把这件事捅到莫兰先生那里。
“大哥,我可说清楚,要是再有这么一回,我可不掏钱了。”
“不会,不会有下一回,哪天我找找他。”
一边的于秘书有意无意地说了句:“现在泽建可是真威风,出门一二百人,前呼后拥,排场跟钦差大臣差不多。”
“他是带人熟悉业务。”莫之江说。
“他也是有点儿过分,成天招摇过市的,也不怪人家不满意。花了钱用不上,你带着人去排场,总不是回事。哪天我得跟他说说。”
莫兰先生能做到他所想做的所有事,但他却不想做他所能做到的一些事。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做的,至于为什么不能做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不能做的绝不做。
因此他拒绝了外甥黄保罗提出的假造洋货建议。
“有些事不适合你做,我只能这么提醒你。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我还是提醒你,这件事你不要做,对你不好。相信你舅舅不会给你亏吃。”
“舅舅,这我都知道,可是,我……”
“我知道,你想自己干点啥,这我知道,保罗呀,我还是认为你干好现在的工作就行了,别净想着干啥大的了,你不知道,干大的有干大的难处啊!”
“舅舅,我总不能让我就这么下去吧?”
“有什么不好吗?”
“舅舅,我总不能靠着您过一辈子吧?”
“保罗,我不想你和之江象别人那样过刀头舔血的日子,我在你的父母的坟前发过誓,我也对之江的父母发过誓,我会让你们过上上等人的日子,我会让你们一辈子衣食无忧,我不会忘记我的话,我能做到。但你给我听清楚,我不会支持你们去冒任何风险,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你去做这件事的原因。”
“舅舅,这事会有什么风险呢?再说了,就是有点风险,也值得呀!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我知道是一本万利,但有一点,我清楚地告诉你,我不想让你冒哪怕一点点风险,所以我不会支持你做。”
“舅舅……”
“你不要说了,要是你非想做的话,我不反对,但是你不用想得到我的帮忙。”在莫兰先生看来,这个外甥有点儿不听话了,不按照自己的意思走路的人自己就没有必要再关照他了。
而在黄保罗看来自己的舅舅有点老糊涂了。
“你可能认为我老糊涂了,但我还是说,我不会帮你的,只要我还活。如果想做的话,你自己想办法。”
黄保罗只好默然而退。
黄保罗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他找到何泽建,何泽建支持他的建议,“三哥,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别的不说,至少没有人会到您那里去倒乱,不管是谁都不会。”
“兄弟,够意思,三哥不看错你,将来三哥要是有个出头之日,不会忘了兄弟你。”
“三哥,自家兄弟,何必说这些,你的事就是兄弟的事,你放心吧。”
“好,三哥这里先谢谢你。还有件事,兄弟你能不能替三哥想想?”
“你说啥事?”
“要想动作这事,得钱啊,愁死我了。”
“三哥,这不是个小数目,你也知道兄弟没有。”
“三哥也知道你没有,你替三哥想想办法。”
“三哥,能出得起这笔钱的人不多呀,也就那两个人,就看你肯不肯求他们了。”
“老头子挡在那儿,他们能帮我吗?”
“老头子不帮你,不是因为有利益上的冲突,所以我想他也不会阻碍你和别人合作。”
“那我就去求求他们?”
“可以试试。”
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二十万大洋对谁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张建亚不愿帮他,尤其是没有莫兰先生的招呼,他就更不肯帮黄保罗。
“老弟,真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我手头紧,真帮不上你,要不你再等等,过一阵子我给你张罗点儿?”
“我急等用,您就紧紧手,利息您说。”
“你老弟把我当放高利贷的了,我跟你说句实话,要是有,别说二十万,百八十万,你还不是张张嘴的事。”
“张先生,这笔钱我就用半年,到时候利润你我对分,怎么样?”
“老弟,我再跟你话句实话,老哥我手头真没那么多。”
“你就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帮帮我。”
“去,把帐房叫来。”张建亚吩咐听差道。
不一会帐房跟着听差进来,“老板您找我?”
“帐上还有多少钱?”
“也就四五千块!”
“就这么多吗?”
“就这么多啦。”
“再张罗张罗呢?看看还有啥钱,再看看外边能收上来的还有多少?”
“再就是给保安公司的五千块钱,别的可真没有了。”
“泽建的钱先放一放,先给保罗先生凑一万块。”
“老板,保安公司那边怎么说?”
“我去说。”
“那咱们怎么办?”
“我让你拿你就拿得了,哪儿这些废话!”
帐房下去取钱,这边张建亚对黄保罗说,“老弟呀,你看呢,老哥这边就这么多,你先拿着,啥也别说,有呢,你就还我,没有呢,就算老哥给你零花钱了,行不行?”
“张先生,我谢谢您,不必了,我到别人那里想想办法吧。”
“兄弟,这是老哥的一点儿心意,你必须拿着,要不老哥的面子往哪儿放啊。”
“谢谢您。”
黄保罗虽满肚子是气,但仍得陪着笑脸接了那一万块钱出来。
“没事都他妈的甜哥哥蜜姐姐,一有事没人他妈的肯帮你。”黄保罗在车上骂道。
“老板,咱们上哪儿去?”司机问。
“上老杜那儿去。”
“他比谁都油,去也白去。”
“现在这时候,有啥他妈的办法,张嘴三分利呗,求人可真他妈难。”
杜汉的确比张建亚老到得多,摆事实讲道理,绕来绕去绕得黄保罗都不知道该不该再做这件事。等旁边的司机提一句之后,黄保罗才醒过腔来。
走投无路的黄保罗一时兴起,快步来到壁炉旁边,抽出架子上那把杜汉从云南搜罗来的缅刀,朝杜汉说:“杜爷,您看小黄身上哪儿值二十万,我卖给您。”
杜汉给这个举动惊呆了。“小黄,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说。”
“杜爷,我知道我狗屁不是,从来都不入您的眼,今天我就让您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小黄,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我这么多年……”
“杜爷,这么多年您是看我舅舅给我面子,从今以后,我不靠他,我要凭自己的本事让人给我面子。”说完,把左手小指担到茶几上,挥刀剁了下来。
左右都失色,黄保罗面色淡然。他掏出手绢擦净刀上的血迹,插回刀鞘。回头捡起那段断指,对杜汉说:“杜爷,这个我卖给您行吗?”
“来人,快送小黄去医院。”杜汉说。
“不必。”黄保罗坚持不上医院,杜汉只得叫来家庭先医生给他包扎。
“杜爷,这个您还不肯要吗?”
“小黄,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你这么做,也是情不得已。好,我收下了,算你的抵押,我等你来赎。”
“杜爷,放心,用不了一年,我就来赎。”
黄保罗用了根手指借到宝贵的二十万大洋,从这儿起黄保罗的事业开始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两次大难不死,将来会有啥样的后福哇!”蚊子说。
“都这样了还有啥福哇!?”大鹏说。
“我真实在。”
“敢情你逗人呢!”
“连个话都不会说,你让我说你点啥好哇,实在到这份儿上了,该愁死我了。”
“我咋让你愁了?”
“大哥,你不说话行吧?我求你了。”
“阿健没事我高兴,你咋不让我说话呢?”
“我不是不让你说话,我是让你好好说话。”
“你咋说我不好好说话呢?我可不逗人,倒是你净说逗人话。”
“把我关禁闭反省得了,我真受不了你了。”
“我又咋了?”
“你没咋,我咋了,我咋了……”
任凭蚊子和大鹏说啥,阿健就和没他事一样,半句也不搭。
“你哑巴了,你咋不说话,你是不是想急死我呀?”蚊子真忍不住了。
阿健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声都不吭。
谁都不相信给打烂了的阿健会逃过鬼门关,但他竟奇迹般地逃过来了。
逃过来的阿健从走出禁闭室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说话了,任凭是谁都不能让他再说一句话。
不过他却听话得很,不管是谁吩咐他,他都会毫不走样地去做。
“没准又打啥鬼主意呢?这个小杂种,得加他点儿小心。”那个吃过亏的学监说。
“那是肯定的。”有人附和着说。
“让这个小杂种上铜匠间,省得他没事想法祸害人。”
“就得好好治治他,让他刮铜去。”
“中,就让他刮铜去,让他放着木匠间不好好呆!”
霍四一直不相信阿健真的死了,但苦于没有证据,也只能被迫接受。半年过去了仍是念念不忘。
“四哥,看来他是真没了。”阿七说。
“不能。”
“我就不信他们敢骗魏先生。”
“哼,那些洋鬼谁不敢骗啊。”
“要不再求求魏先生去问问?”
“等干点儿出彩的事再说。”
“这阵子咱们干得就不赖吧。”
“还不行,份量不够。”
“四哥,明个咱们去哪儿?”
“等荣哥的消息。”
“荣哥答应你的事得等到啥时候哇?”
“不知道,他说把握,也不用着急。”
“不能是哄咱们吧。”
“荣哥不是那人。”
“那你看人家都安排了,就咱们啥也没得着,不就哄咱们吗?”
霍四听这话没吱声。
“咱们费劲巴力地在前边打先锋,人家在后边捡便宜,这合理吗?”
“老七,有句话叫‘好饭不怕晚’,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着急,没准有人瞅着呢。”
“话是那么说,可这真叫人难受哇。”
“难受也得受着,有啥办法呀。”
“我行,他们呢,一天怨气哄哄不是法儿啊。”
“我觉着快好了。”
“能照你说的来就好了。”
第一卷 第二十五章
莫兰先生对何泽建每天的汇报感到非常的满意,他已经预见到“嘉禾”保安公司蒸蒸日上的业务将要给自己的事业所带来的正面的影响。
能把自己打天下时所用的黑道手法发挥到这个地步,说明自己的徒弟已经超过当年的自己了,同时这也说明自己的接班人是选对了。
“干得好。”
于秘书知道老板这是在表扬谁。他对自己的那个对手是既恨又佩服。他恨何泽建啥招都使,为了扩大自己公司的业务,姓何的就派出大批流氓到企业去倒乱,逼着企业去雇佣保安公司的人。他又佩服何泽建这些损招效果竟出奇的好,那些被倒乱的企业最终都选择了“花钱免灾”。
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有保安公司照顾的企业就能顺顺当当地经营,否则将终日不得安宁。
“您猜猜,那些牛皮烘烘的企业主现在都忙着干什么呢?”于秘书用一种聊天的方式说。
“我都懒得想他们,一天到晚和他妈的猪没什么区别。”
“这些猪是有的忙了,一天到晚围着泽建转,巴巴结结求他:‘何总,给我派几个人吧,求您了!’一个个和三孙子似的。”
“就得这么干,就得这么干,这年头是‘你不操他娘他不给你叫爹’。”
“您知道现在从泽建那求一个人得多少钱吗?”
“他不说是一百块大洋吗?”
“那是明的,暗的何只一百大洋?”
“他能跟我不说实话?”
“先生,我听说能求他一个人非五百大洋不可,另外外派到企业的人每个月还得孝敬他十块大洋,您说现在他何泽建还了得吗?”
“那能有多少哇?他也不过一二百号人,十万八万的事。”
“您真不知道?多跟您多句嘴,他派到企业里的人没有一个是保安公司招的正式人员。”
“也就是说他另外招了人了?”
“先生,您出去走走,看看那些在街面上玩的小孩都上哪儿去了?”
“不会都到他那儿听将令去了吧!”
“您还是亲自看看去吧,都摇身一变成了保安员了。”
“你说的确实吗?”
“先生,我是听来的,不一定准。您可以去调查调查。”
“我徒弟这出息是大了,看来真得好好恭喜他。”
于秘书知道自己的话是奏效了。
“听说我那个外甥也发了!”
“不得了,咱们楞是没看出来造点儿假酒就发那么大的财,三个月就把借杜先生的钱连本带息都还上了,不得了。我劝您还是多关照关照他,将来保罗得有点出息。”
“哼,现在他还用得着我关照吗?”
“先生,保罗是您的亲外甥,和之江没什么区别,都等于是您的亲骨肉,和外人不一样。”
“哼,不听我的话,骨肉又怎么样?从古到今父子反目的多了,老子杀儿子,儿子杀老子的事还少吗?”
“先生,老话说‘上阵亲兄弟,杀敌父子兵’,亲骨肉总比不得外人。”
“人啊,话是这么说,事可不一定都这么办。这么长时间了,他也不来看看我,成心是跟较劲呢!”
“现在是没事,等有事了,他第一个想起来的肯定是您。”
“哼哼,人家现在是财大气粗,什么事都料理得开,根本不会把一个老朽得快入土的舅舅放在心上了!”
“先生,有些事不是钱就能料理得开的,他总有一天会来求您的。”
“求我也不管,看着他就一肚子气。”
“先生,等你真见着他的时候就不这么说了。”
正象莫兰先生和于秘书所说的那样,假洋酒的巨大利润让黄保罗在短时间内发了大财,让他具备了可以和几个老派大亨平起平坐的实力。
自进铜匠间开始,阿健就感觉身上越来越刺挠,连觉得睡不好。
有时听他挠痒的动静边上的蚊子都睡不着。
“整水擦擦?”
阿健只是挠,也不吱声。
“别挠了,都挠坏了。”
大鹏迷迷糊糊地插嘴说:“干啥呢?睡觉哇。”
“睡你的。”蚊子说:“擦擦得了。”
阿健还是不吱声。
蚊子下地找块破毛巾,沾了水来给他擦。
“好点儿吧?”
阿健不挠了。蚊子知道管用了,便睡过去。
看他睡熟了,阿健又开始挠,刺挠,揪心的刺挠。
直到实在困极,他才迷糊了一会,没多久,那些假洋鬼子就来砸门,喊着起床了。
白天干一天活,晚上去木楼打扫了卫生,吃了口猪食一般的剩菜饭,夜里就忙活着挠痒痒。
“我打听了,你们刮铜的都这样,你这还差异呢,等大发喽,到处烂,你没看着过二小子那身疮,就这么来的,到了死了,据说是铜毒。”蚊子说。
“那可咋整啊?”大鹏说。
“那咋整啊,没法。”
“那就等死在这儿?”
“阿健,我看你还是想个法儿出去得了。”
“是啊,你快想法儿跑吧!”
阿健看看蚊子,又看看大鹏。
“你真哑巴了是咋地?你倒是说句话呀?”蚊子说。
“是啊,你说话呀,你不说话不憋得慌?”大鹏问。
阿健还是看着他们,不说话。
“再这么下去,你就得跟二小子一个下场。”蚊子说。
“跑吧。”
阿健抹了一把鼻涕,“我跑了你们咋整?”
他一开口,蚊子和大鹏都兴奋起来。
“你就别管我们了,跑一个算一个吧。”
“蚊子,大鹏,听我的吧?”
“听。”
“听我的就让我想办法,咱们一起走。”
“你先跑你的吧,我们没事。”
“这回要走咱们就一起走,要死咱们就一起死,我不会扔下你们俩。”
“先管你各个吧。”
“你们不是说听我的吗?听我的就让我说了算。”
蚊子和大鹏突然感到阿健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他们一下子楞住了,到嘴边上的话竟没说出来。
“还和以前一样,别让别人看出来。”
“知道了。”
为天堂的事,杜香荣去见青狼,他也觉得让天堂的弟兄们打先锋,四处倒乱,到头来没有好处,实在有点对不起人。尤其是自己曾答应霍四进保安公司的事到现在还没有着落,面子上也着实有点儿过不去。
“丑哥,霍四他们得啥时候给安排呀?”
“我也不知道哇,泽哥一直没有个话。”
“给问问啊!”
“我看还是你自己去问吧。”
“他们是帮你办事,还是你问合适。”
“他们是你的弟兄,还是你问吧。”
“丑哥,你难为我。”
“你咋就不愿意去见他呢?”
“人家现在是大老板,肩膀头不一般齐了,不比跟你说话方便。”
“哼,这话让他听见,不问着你才怪。”
“你总不能让他来找我吧。”
“我说,小四他们的事怕是泽哥有啥想法!”
“哪他能有啥想法啊?”
“我问问吧。”
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
黄保罗感到郁闷的是,自己还是无法摆脱舅舅的影响,没钱的时候是,有钱了依然是。这段时间他清楚地认识到,上海滩并不是有钱就玩得转的地方,在这里还有比金钱更霸道的力量。
舅舅就是这种力量的代表。
“难道我还得去求那个老不死的吗?”他怒气冲冲地问。
他的一个跟班小心奕奕地试探着说:“老板,我看就得去求他了。”
“滚你妈的蛋,我养你个废物干啥!”
“老板,连您都摆不平的事,我们就更……”
黄保罗没容他说完,气得抬腿一脚,蹄得跟班一溜滚。跟班吓得赶紧跪着陪不是,他也知道自己揭了黄保罗短了。
另一个在边上有点儿兴灾乐祸的跟班便凑上来建议道:“老板,要是您不愿意求莫先生,咱们就去找找何泽建,他可是答应过帮您忙的。”
“这还叫句人话。”黄保罗奖励性地拍了拍这个跟班的肩,“我咋就把他忘了呢?你还不滚起来,以后他妈的别净没用的话,说点儿正经的。去给我接何泽建。”
“是,是。”跪地上那个跟班忙不叠地去接要电话。
“泽建,我是三哥,听出来了吗?”
“三哥,我听出来了,最近怎么样,挺好吧!”
“好个屁呀,出事了,这不来求你了吗?!”
“三哥现在是大老板了,还有事求小弟吗?”
“兄弟,你就别开玩笑了,三哥现在是哭的心都有哇。”
“怎么了?”
“他妈的狗杂种的胡天宇,指使法院来封了我的厂子,不让干了。”
“生产停了?”
“停了,都给封了,半个月了,你快给想想办法吧。”
“法院怎么说?”
“法院也是上支下派,他妈的胡天宇要是不告,法院也不管。”
“他能不告吗?上海的洋酒专卖权是他的,你造假的不是要他的命吗!”
“钱总不能让他狗杂种胡天宇一个人赚啊。”
“话可以这么说。”
“兄弟,三哥求你了,给三哥想想办法。”
“三哥,我跟你交个底,这件事除了老爷子,没有人办得了。”
“我咋好意思去求他呀!”
“三哥,我看你还是去见见他,总不照面,也不是个事。”
“兄弟,我咋不想去呀,三哥不是想混个人模狗样再去吗!”
“三哥,不是兄弟说你,要是你混好了,你会去见他?话说回来你风风光光地去见他,他能给你好脸色,说不定他得把你骂出来。我看啊,就着这个事,你去道个歉就都过去了,以后你风光,他也有面子,不挺好吗!”
“兄弟,你说的也是,可三哥这脸……”
“这样吧,我去给你说说,你再去怎么样?”
“谢谢,谢谢。”
“哥,就这点事儿咱们找找胡天宇给处理了得了。”青狼说。
“还是让师父处理得好。”青狼见何泽建这么说,知道自有他的道理,也不再问,(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过旁边的红狼却非常清楚他是什么意思。
“哥,有点儿事阿荣让我问问你。”
“他有什么事啊?”
“他想问问你霍四他们是不是得安排安排了?”
“就是叫‘三十六天罡星’的?”
“是。”
“他们不太好安排。”何泽建说。
“他们的名声有点儿臭,谁愿意用他们啊!”红狼说。
“哥,说句不中听的,他们的名声就是这段时间弄的,其实也是为了我们。”
“你说的不错,不过安排起来就有点儿难了,人家不管因为啥。”
“我看还是给安排安排的好,要不阿荣面子也不好看。”
“你给安排一下。”何泽建对红狼说。
杜香荣对于青狼给的答复不是十分满意。
“他们可不想当破烂王!”
“阿荣,这是泽哥的决定,我也没法儿。”
“这会让人寒心的。”
“你跟他们好好唠唠。”
“让老四进公司跟你的事,我都够没面子的了。这回又出这事,我怎么去说。”
“就算哥哥我求你,你给解释解释,行吧?!你放心,等过这阵子,我想办法让他进来,行了吧?”
“你可不能再哄我。”
“这回是我答应你的。”
“我就再信你一回,就一回。”
“你敢再说一句。”青狼说。
杜香荣笑嘻嘻地走了。
杜香荣从霍四的脸上看出的是明显的失望,他只能耐心地给作了解释。
“老四,我看比给人家当看门狗强。你想想,垃圾场上多少人?一个月收一块大洋,一年下来总有千八百块,另外自己的场子,还不用看人脸色。”
“兄弟们都想过个干干净的日子。”
“我跟你说,外派到工厂的保安有啥意思,和小姐似的,吃青春饭,你说年轻的时候给人家当保安,上了岁数咋办,我就不相信七老八十的还给人家当保安,是吧,有自己的事业,是一辈子的事。”
“您说的是。”
“再说,丑哥亲口答应了,有机会让你进公司跟他,这不比外派强十万八千里呀,你想想。”
“我听您的。”
“这就对了,一会儿我跟你去垃圾场说说这件事。”杜香荣拍了拍霍四的背:“有些事你得跟弟兄们说清楚。”
“我知道。”
“让他们放心,荣哥是不会亏待一个弟兄的。”
“我知道。”
“天堂”的弟兄们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很舒服。
“总比啥也得不着强吧?”大马猴开导大家说。
“马猴说的是。”阿七说。
“喝酒,没准咱们垃圾场比他们都强呢。”
“那是,以后咱们好好整整,指定比他们当保安强。”
“是啊,要是阿健在该多好哇!”
“不许提他,这个时候不许提他。”霍四不允许别人在自己面前提出阿健。
“不提,喝酒,喝酒。”
没多长时间,酒精的作用就让“天堂”的人就把这不快都忘记了。
“别说,就是不一样,以前他们妈的咱们得给人家上供,这回好了,他们都得给咱们上供了。”
“嗨,你们是没看着大狗二狗他们那个熊样,眼睛都红了。”
“红,出血都没用,以后他们他妈的得跟咱们说好的了。不服气,撵出去,不让进了。”
“那是,这回场子是咱们的了,还不说啥是啥,谁敢不服。”
“要我看从下回收两块!”
“收两块就没人捡了。”
“没人捡?没人捡都是咱们的了,你怕啥。”
“四哥,你说呢?”
“以前啥样,以后还啥样。”
“还是四哥说的对,都数指抹花的咋好意思说长价就长价呀。”
“对,对,都一个场子混,不能忒不是人性,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好。”
“就怕人家不领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是吧,四哥。”
“咱也不求人家领情,他们捡他们的破烂,咱们收咱们的管理费,不挺好吗。”
“四哥说的对,四哥说的对,来,喝酒,喝酒。”
第一卷 第二十七章
一下子由捡破烂的同行变成老板,霍四兄弟有些不适应;再看那些曾经和霍四兄弟一起捡破烂的同行们呢,一下子由平头兄弟变成自己的老板,则更难以接受。
眼红,嫉妒,不满,愤怒,……,那些人世间丑恶的情感横亘在他们中间,让他们变成了对头。这从眼神当中,从言谈话语当中,从不肯痛快交纳管理费的行动中都看得出来。
“我当各位是兄弟,以前是,现在是,我愿意将来也是。”霍四说。
“老四,别说光趟话,你如今是老板,咱们还是臭捡破烂的,高攀不起。”大狗说。
“大狗,咱们兄弟没啥过节。”
“老四,身份不一样了。是,咱们以前没有过节,可那不等于如今没有,更不等于今后没有。”
“大狗,我是想着咱们和以前一样,不好吗?”
“不可能了,老四。”
“和以前一样?我们不交管理费行吗?这么着,你别跟我们要管理费,咱们就和以前一样。”二狗说。
“对。”其他捡破烂的附和着嚷。
“以前你们能交管理费,咋现在就不能交呢?”阿七说。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噢,你们能把管理费交给别人,就不能交给自己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兄弟,是兄弟还要我们的管理费,那算啥兄弟呀?”
“是,二狗说的对,是兄弟就不能要我们的管理费。”
“你们的意思就是宁可把钱给外人,也不给自己人。”阿七说。
天堂的弟兄们和其他捡破烂的小子们吵成一团。
霍四摆了摆手,“好了,我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你咋整?我听听你的。”大狗。
“既然这样,也没啥可说的了。在这儿干的,交管理费,我和以前一样待成,不愿在这儿干的,可以走人,我欢送,以后见面点个头,还是朋友。”
“老四,你这是撵我们走呗。”
“自愿,在不在这个弟兄们自个说了算。”
“我们还得在这干,还不想交管理费,你说咋着吧。”
“你说的?”
“是。”大狗说。
“揍他!”霍四一声令下,阿七第一个窜上去,当头一炮,打大狗个措手不及,四仰哈天扔那了。后边天堂的弟兄们也冲了上去,按住大狗二狗一顿狠揍,直到哥俩儿叫饶为止。
“你俩走吧,以后不准再到这儿来。”霍四说。
大狗二狗咬着牙滚蛋。
“愿意在这儿干的,就好好干,不愿意在这儿干的,也好好走,别跟他们似的。都是弟兄,犯不上撕破脸皮。”霍四说。
“别瞅着了,要干就干活吧。”阿七说。
大伙都灰着脸干活去了,他们心里清楚是败了。
在阴冷潮湿的冬季里,莫兰先生很难有个好心情,哮喘病随时都可能折磨他,这会让他因为不大的事都发很大的脾气。
这天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把侄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莫之江虽莫名其妙,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在那听着。
于秘书有些兴灾乐祸地守着他们爷俩儿,看莫之江的热闹。心里不禁暗笑:“这个傻B。”
就在莫兰气正浓,火正旺的时候,外边的女仆敲门进来,“老爷,何先生要见您。”
“让他也滚进来。”莫兰顺口说。
何泽建进来,到莫兰跟前:“师父,我来了。”
“上那边站着去。”
何泽建只好到莫之江边上,受审一样肃手站着。
“来的正好,早就想找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那些个事?咳咳……”
“师父,您消消气,别气着身子。”
“用不着你管,今天你老实说,一宗一件,背着我干哪能些个事,差一点儿看我跟你们算帐。”
何泽建偷看了眼莫之江,莫之江也偷看了眼何泽建。
“你俩今天谁也逃不过去,不说清楚咱们走着瞧。”
“师父,又啥事惹您生气了,您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改,你们都是嘴上改,我没看见你们行动上改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我是聋子,当我是瞎子。”
“师父,我们做什么都是如实上报的,有些我们没有当面汇报,也都有书面材料交给于秘书的,您这么说我真闹不明白了。”
于秘书正看得好,一听自己也给卷了进来,忙凑到莫兰身边想解释点什么,莫兰一摆手。
“你都报告了吗?”
“是啊。”
“真的?”
“真的。”
“胡说。”
“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我是你仇人。”
“师父……”
“你要当我是师父,你跟老实说,保安公司多招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师父,噢,那是有些朋友求咱们给安排个活干,不好推辞,面子事,您说呢?”
“听听,说的多轻巧,‘给朋友安排个活干,不好推辞,面子事’,你们就这么蒙我的。你俩是一个鬼,行行,我服你们了,我是服你们了。”
“师父,您要是说不行,以后我一个也不管行了吧。”
“你是想把我气死啊,何老板。您也不用要我口供,我不管了行吧,省得坏了人家财路,我怎么能干那种讨人嫌事呢。”
“师父,您消消气,看看这个。”何泽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交给莫兰。
“啥意思?”莫兰见是张五十万大洋的支票,就问。
“这是那些朋友对您表示的一点心意,希望您笑纳。”
“我不要,你辛辛苦苦挣的,我不要。”
“师父,您还是骂我一顿得了,比这好受。”
“别以为拿这个能收买我老头子,我还没糊涂到那个程度。”
“师父又在骂我。”
“量你也不敢背着我自己胡来。”
“师父,我能吗!”
“就赖那个混球,问啥都不说,给你藏着掖着的。”
“师父,你也不能怨之江,他是个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人,不知道的他跟您说啥呀。”
“你说的倒是。”
“满嘴跑车,没影瞎说的人您也不能放身边呀。”何泽建的话让有些人感到了刺儿。
就着莫兰高兴,何泽建顺势把黄保罗的事说了。别的都不能打动莫兰,一句“让他游离于您的掌控之外对谁来说都不是件好事”让莫兰先生宽恕了黄保罗,当然这一定是在黄保罗亲自道歉认错之后了。
“咱们得表示一下自己的态度了,否则他们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莫兰先生说。
这就相当于同意对菜刀帮,对胡天宇开战了。
“您放心吧。”何泽建说。
这也就相当于军令状。
第一卷 第二十八章
从莫兰先生的办公室里出来,莫之江在何泽建的后边跟着。何泽建的随从们围上来,簇拥着二人出来。
“咱们这样怕人家看着不顺眼啊!”莫之江说。
“谁看着不顺眼啊?”有人问。
“能是谁呀?还不是……”
“别说了。”何泽建制止了他。
“哥,他现在是骑咱们脖子拉屎啊。”
“拉就拉呗,擦了不就完了吗!”
“你真忍得住!我受不了了,你还能在外边躲躲,我呢,成天看人家脸色,听人家风凉话,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也得受着。”
“想想办法啊。”
“办法有,想听吗?”
“看架式也不是啥好办法。”
“哼,你听我一句话,挨打的时候挺着,挨骂的时候也挺着。”
“那得到啥时候哇?总得有个头吧。”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总得有头,等着吧。”
“你可得快着点儿,一天让人驱挞着不好受哇。”
“我知道这滋味,忍着吧。”
何泽建进来的时候,保安公司的小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红狼,黑狼,青狼,司徒杰夫,凌舒民,还有个负责记录的女秘书。
“你先出去一下,谢谢。”何泽建对秘书小姐说。
女秘书小心地退出小会议室。
“材料都准备齐了吗?”何泽建问红狼。
“你要的都齐了。”
“发给他们。”
红狼把手头的材料分别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先熟悉一下材料。”红狼说。
那是一份关于菜刀帮的详细资料。
等大伙都看完,何泽建说:“你说。”
红狼按计划布置了作战方案,青狼部如愿地担任主攻战斗在第一线,司徒杰夫部担任掩护以防菜刀帮反扑,凌舒民部的一部担任公司的保卫,一部担任预备队。
布置完红狼总结说:“这一次我们只是警告他们,不是全面开战,所以我们只针对他们的两个赌场动手,但要做得狠一点儿,要起到震慑作用。”然后他对何泽建说:“哥,你还有什么交待的吗?”
“这是我们组建之后的第一战,检验我们的时候到了,都看着我们呢,一定要给我打出威风来。”
“你就等着我们回来庆功吧。”青狼第一个站起来表态。
“好,我等你们回来。出发!”何泽建下达了攻击令。
青狼部全副武装的八十多人分两路冲向菜刀帮的两个大赌场。
三个小时后,青狼带着自己的部队毫发无损地凯旋,战斗取得胜利。
到晚饭的时候几位大佬的贺电就到了。
第二天早晨,菜刀帮的抗议也到了莫兰先生的办公桌上。
“有意思,真有意思。还抗议,他以为自己是民国总统呢吧!”莫之江说。
“‘抗议’代表着什么,你知道吗?”莫兰先生说。
“它能代表什么?无能!”莫之江说。
“你说呢?”莫兰先生问于秘书。
“我也觉得他们这么做有点奇怪,‘抗议’,简直是笑话了,也亏他们能想出来,想出来也亏他们能做出来。”
“看来他们是越来越聪明了。知道怎么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了。”
“先生,这回得好好奖励奖励小何了。”于秘书说。
“是啊,是得奖励他,让他把上次交上来的支票拿回去。”
“先生,您不认为少了点吗?”
“少,你认为给多少?”
“怎么也得配得上小何现在的身份吧。”
莫之江看出于秘书这不怀好意的建议。
“他什么身份?”
“至于身份,还真不好确定。不过上海滩有很多人受小何的保护。”
“那又怎样?”
“反正我觉得五十万大洋少了点儿。”
“二叔,他算什么东西,我看给他十万八万就行了。”
“行了,就那些吧,啥多了少了的,这回给多了,下回给多少哇。”
“先生,您是老的,给多给少他能说啥呀。”于秘书说。
“二叔,菜刀帮那边怎么答复哇?”
“既然玩这套活计,我们就陪着玩玩。他们抗议,我们就跟他们谈判。你们俩过去,明确告诉他们这只是警告,如果谁胆敢再挑衅,我们会有更厉害的反击。”
“那我们的目的呢?”
“逼他们出来求我们,求着和我们签个和平协议,以后大家相互照应,一起发财。”
“他们要是不答应呢?”莫之江问。
“他们敢不答应,不答应就是开战。”于秘书说。
莫之江感觉得出于秘书的话处处有针对自己的意思。
“你真得好好学学。”莫兰说。
莫之江感觉莫兰先生越来越重视于秘书的意见了。
浑身上下的烫伤(那是溅起的熔铅造成的)和铜疮(那是夏天给铜坯抛光过程中铜屑沾在皮肤上,形成皮疹,又痒又痛,抓破后大片溃烂形成的),已经发展到根本无法控制的地步,阿健只能一声不吭地忍着。不过他能意识到不早点儿离开这里,自己很快就会象曾经和自己睡在一铺的“三子”那样,病得不行后以怠工为名给关到禁闭室里等死,死后再拖到后山上去喂野狗。但他还是忍着。
“咋整啊?”蚊子问。
阿健看着他,不吭声。
“再等下去就完了。”
“是啊,你得快想想法子啊。”大鹏说。
“看来咱们不是逃了就完事的了。”阿健说。
“为啥?”
“木楼里有咱们的档案,前天我看他们整理来着。”
“档案有啥用啊?”
“档案里边有咱们的卖身契,不管逃到哪儿,巡捕,警察都会抓咱们。”
“那咋整啊?”
“等我把咱们的档案偷出来。”
“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要不然逃到哪都不得安生。”
“别出事。”
“能出啥事啊,大不了让他们抓住。”
“阿健,中啊?”
“中,你们就听我的吧。”
第一卷 第二十九章
阿健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下了工的时候,有人叫他。
“阿健,去档案室打扫卫生。”这是一个假洋鬼子传达的真洋鬼子的命令。
“知道了。”阿健回答道。他小心奕奕地掩饰着内心当中的欣喜,毫不动声色地去找水桶,抹布,然后去打水……
他强按住自己的冲动,不去看那些高大架子上的档案,认认真真地擦试着每个角落。
“你干活利索点,别磨磨蹭蹭的,知道吧!”假洋鬼子吩咐着。
“嗳。”阿健回答道。他知道假洋鬼子要走了。
“我出去一会,别偷懒。”
“嗳。”
等那个小假洋鬼子的脚步声远了,他才小心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去看那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盒子。
这一看倒让他心凉了半截。
那盒子上全是他看不懂的洋字码。
阿健轻手轻脚地打开一个盒子,拿出里边的档案一看,头嗡地大了。
盒子外边标的是洋字码,盒子里边档案上写的同样是洋字码。
“完了。”阿健不禁失声叫了出来。他来来回回地翻着那本档案,全是洋字码。“天哪,这可怎么办?”
“找到了吗?”
“找到了吗?”
阿健似乎能听到正吃着饭的蚊子和大鹏在呼唤他。
这可怎么办?
“你干什么呢?”一个修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或许是他太注意了,竟然没听到修女的脚步声,她高跟鞋敲木地板的声音可是不小的。
“我?”
“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动档案?”
“我,把它碰掉下来了,对不起。”
“你小心点儿不行吗?啊?”
“行,行。”阿健诚惶诚恐地回答着,手忙脚乱地把档案塞回盒子里。
“给我。”修女瞪了阿健一眼,从他手里夺过盒子,仔细地检查了里边的档案后,盖好盒子放回原来的位置。“他小心着点,碰乱了东西,饶不了你。”
“是。”
“快点儿干活。”
“是。”他忙抓过抹布,卖力地擦起来。
修女的高跟鞋有节奏地敲着木地板走出去。
等听不到修女的声音后,他才敢再次打开一个盒子,里边依然是不认识的洋字码。
“完了。”阿健这回真的感到了绝望。
他又换了一个盒子,还是一样。
他又换了一个盒子,没有任何区别。
“这可怎么办?”他胡乱地翻动着档案,希望从里边能找出一些线索来。
“阿健,快点!”
“阿健!”
阿健被蚊子和大鹏的呼唤弄得心烦意乱,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就在他胡乱地翻着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他发现在档案当中有一页写的是自己熟悉的汉字。
阿健立刻高兴起来。小心地抽出那张在这本档案中唯一用中文书写的纸,象宝贝一样捧到灯下仔细地看。
那是一个叫孙小宝的的卖身契。
阿健知道只要找到这张卖身契就行了。
他放好孙小宝的档案,从一头开始找自己和蚊子、大鹏的。
他耐着性子一个盒子一个盒子地打开,找到那张卖身契,看过后重新装回去,把盒子再放回原处。
在小心地忙着自己的事的同时,他还树着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
听到一点儿动静他都迅速地抓起抹布。
“你还在磨蹭啥呢?”那个修女看样是吃完饭回来了。
“就快完事了。”
“就你一个人吗?”
“是。别人都吃饭去了。”
“去叫几个人来帮你。”
“不用了。”
“那你得快点儿,都啥时候了?”
“是。”
修女有些不满地往外走。就在她在走出门的时候,灯突然灭了。
“怎么又停电了。”她嘟囔道。
这停电对于阿健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今天是失败了。
他攥着抹布,呆呆地站在那儿,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傻站着干啥,还不去找蜡去?”
“嗳。”阿健机械地找了蜡来,点着,那忽拉忽拉的小火苗,看着让阿健心窄,在明亮的电灯下还不好找呢,点个蜡有什么用啊。
“你快点儿,让院长看着你在这儿混,不关你禁闭。”
“是,我知道。”
修女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叮嘱道:“小心火,把啥点着,不剥了你的皮。”
“我知道。”阿健的声音好象明显地有了生气。
修女的叮嘱一下子让阿健的心里敞亮起来。
是啊,咱找不到,还不能毁了安吗。
“我干脆放把火烧他奶奶的算了。”
“行,我看行。”
“中。”
蚊子和大鹏在铺上支持他。他知道现在除了他都已经去睡觉了,连院长,学监和修女们都已经准备上床睡觉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工作。
这个想法一经产生,就再也扼制不住。
“点着,点着。”阿健好象听到爹的声音在催他。
“点着,点着。”阿健好象听到蚊子的声音在催他。
“点着,点着。”阿健好象听到大鹏的声音在催他。
“阿健,楼里还有人呢。”阿健好象听到母亲的声音在提醒他。
“是啊,楼里还有那么多人呢。”他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点着,这楼里的人怎么办?”他有些为难起来。
第一卷 第三十章
“阿健,他们都不是好人,都该死,你忘了他们是咋对你的了?”蚊子说。
“他们不是人。是魔鬼。”爹说。
阿健像从梦中醒来。
“对,他们不是人,是该死的魔鬼。”
他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的人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抓起抹布,在桶里洗好,拧干水,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擦起来,那高大架子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是地板的每一个角落。
“你还有完没完?”一个学监明显不满地走进来。
“快了,就完了。”
看到阿健如此认真,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检查了一下,然后吩咐道:“别忘了把门给锁上。”
“嗳。”
“出来别叽哩咣啷地,都睡觉了。”
“嗳。”
“痛快点儿。”
“嗳。”
学监见没什么说的了,也便回房睡觉。
阿健继续自己的工作。
声音都消失了,这就是信号。
阿健端起蜡烛,在档案室里点了十几处火。
见火烧起来,旺了,他点点头,满意地拎起水桶出来,锁好档案室的门。
轻手轻脚出了木楼,把木楼的门顺手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