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龙湉天下之剑谍》》 · 翔子 · 2026-07-25
他没有说错。
因为他有一个优点,就是“舍得”,他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媳妇抓不住变态狂,舍不得玩命、舍不得精力、舍不得奉献是做不好大夫的。”
他舍得花很多的时间、冒很大的风险来收集“零件”。比如,眼睛。为了查找与龙湉相配的眼睛,他专门风尘仆仆赶往千里之外的西域,因为那里正有两个国家在打仗,他要及时在战场的无数死者中,找到一双适合的眼睛——如果有的话——然后立刻给龙湉安上。当然,前提是这个死者眼睛没有受到一丝的伤。
因为要在战争进行时,而不能在战场结束后,争分夺秒,间不容发,那一次,北大师差点被两个国家的军队“群殴”,成了双方共同的敌人。
“我们非亲非故。”龙湉曾经感激地问北大师:“为什么要费那么多心血救我?”
“以己昏昏,使人昭昭。”北大师笑了笑:“娱人愚已,不亦乐乎!”他眨眨眼,大笑:“我喜欢试验、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事,就这么简单!”
龙湉吞了一口痰,汗颜:“万一……万一试验失败了呢?”
“没关系,天塌不下来。”北大师笑得更大声更愉快:“天塌下来有武大郎顶着!”
“武大郞也能顶天?”龙湉更是汗如雨下:“万一……万一武大郞顶不住,或者……他没有在呢?”
北大师看着他,好似在看一个怪人:“那你就跑啊?!”
人都没有医好,怎么跑?
直到分别前的一个夜晚,两人躺在房顶上数天上繁星的时候,北大师方说出了理由:“我只是尽了一点力,其实。真正拯救你的,恰恰是你自己。”他的眼神足以让冰雪融化,动情地解释说:“你身体里有一股旺盛的生命力,凭着想要活下来、不屈不挠的意志力,才让你战胜了这个不可能战胜的宿命。”
他用力拍了拍龙湉的肩膀:“所以,今后你无论遇到任何情况,都要好好活下去,勇敢而坚强地活下去!”
一位哲人说:“不管是读正史还是读野史,都尽量不要看女人写的,如果要看,也就当娱乐而已!因为女人大部分都比较感性,写历史的女作家尤其如此,这样写出来的历史故事大部分都比较失真。”
可是,在那个时代,继撰写《江湖》一书的著名历史学家司马笨之后,又出了一位优秀的女历史学家斑斓。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一直弄不清她是班超的后人,还是因为脸上有“斑”,因为好似没有人姓这个“斑”的。
当然,这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作为才女,以严谨的文风、细腻的思绪写出了流芳百世的《武林遗精》一书。
——这里的“遗精”,指的是武林中被人遗漏的一部分历史精髓。
——如果说浓缩的是精华,那么无意中遗漏的则是精髓,而刻意被人遗漏的则是精华中的精髓。
她的书就找到了这样的“精髓”。
在这本书的第七章第一百零一页第五行至第一百零七页第十六行,她专门“拾遗”记载了北大师医治龙湉一事,称其为“前所未有,昭示后人”的杰作。并说,北大师通过救活龙湉一事,改变了龙湉的一生,再通过龙湉的经历改变了江湖的历史,堪为后世师表,云云。
最后,她写道:“这一事件,是影响江湖百年历史最重要的‘遗精’之一。”
龙湉作为“试品”,经过两年漫长的痛苦蝉蜕,终于在七个多月以前脱胎换骨,浴火重生。因有北大师相助,他比方远见山估计的三年足足提前了一年。
重新做人之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要报仇雪恨。
他也因祸得福——最壮丽的景色往往要经过最险峻的道路才能看到,最高超的武功往往要承受人所难以想象的磨练。幸运的是,僵尸神功与原有的内力不断融合,再加入北大师为保住他的心脉而不断定时注入的真气,在极端痛苦神经刺激的酝酿之下,龙湉的功力却与日俱增,更上一层楼,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经历巨大非人的磨难之后,他已远非当年那位冲动冒失的小伙子了。他已懂得了江湖险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他已懂得了隐藏伪装,忍而不发,耐心地等待时机。他更懂得了生命的宝贵,人生的不易。
对付如柳园、方山这样强大的敌人,一定不能急,一定要有心计,一定要谋定而后动,否则,曾经的遭遇很可能再次应验,不仅不能报仇,还会搭上自己,让亲者痛仇者快。
后来,听到江湖上有人以“龙湉”的名字、面目向柳园复仇,玩得风生水起,名动一时,他很奇怪,悄悄地找到了云先生,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孪生兄长。
四十七、性爱
雅舍、“枫林秋色”之筑。
冰荷闭着眼睛一丝不挂地泡在温泉里,全身惬意,这几天的暗战较量,太伤神动脑了,她需要好好的放松一下。所有的丫头都被叫出去了,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泉水不停地冒出来,抚慰着她洁白的肌肤,浸透入每一个毛孔,热气慢慢地扩散开来,如婴儿的小手一样包裹着她赤裸的胴体,她喜欢这种如躺在男人怀中的感觉。
——如果真有一个男人就好了。
一想到男人,仿佛有一股热气窜入心头,从胸部经腹部窜到下面,她仿佛能感觉到下面的潮湿,那种空虚急需要充实,急需要井灌填满,一动此念,她再也平静不下来。
虽然嫁给了柳风,却是独守空房的时候居多,平时到也罢了,在这样的良辰美景,这样宁静的夜里,这样温柔的月色下,欲望如流水一样慢慢涌来,虽为缓慢细流却越聚越多,势不可挡。她忽然想,即便没有男人,留下一个丫头也好啊。
她想到了龙湉,想到了那个叫黄少的龙军,想到了和龙湉那一夜缠绵激情,想到了龙军曾默默跟在后面无声守护……渐渐地这两人人化成了一个人,一样的笑容,一样的无奈,一样的落寞孤独,却一样的深情款款。
奇怪的是,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别人没有想,她想到的却是这两个人?难道这两个人已经带入她的生活、她的血液?
冰荷忽然感到一双温暖厚重的手抚上了她的双肩,轻轻地揉捏了一小会,然后,顺着秀气的肩胛骨往下,抚上了她的胸,在她骄傲的双胸上慢慢地抚弄,她的胸膛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充满诱惑的呻吟。
那双手受到诱惑,忽然加了劲,疼得她“哎哟”一声,猝然惊醒,猛睁眼,却听到一个充满磁沙哑冷酷的声音:“别回头,一动就是死。”
她不敢回头,那双手正抓着她的双乳,离她的心口和咽喉都很近,抚上随便那个部位都可以立刻要她的命。
是什么人?怎么能突破外面如此多的关卡?她身边的丫头都经过严格挑选、训练、淘汰,每一个人的听力、眼力、警觉都是非常灵敏的,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发现?以防万一、柳枫这些人,没有她亲自下令,是没有人敢在这里随便进出杀人的。
人们都习惯地以为冰荷不会武功,那只是外界认知的惯性——她希望外界最好永远有这样的误识,最好永远低估她的能力——可是,她自己知道,这个世界上绝不可能有人可以无声无息地靠近她的身边。
这个人是谁?这怎么可能?难道是柳风?
除了柳风,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可以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靠近“枫林秋色”小筑。一想到柳风,她忽然全身冰冷,背脊发冷,仿佛突然从温泉置身于冰窑之中。
冰荷没有回头,一动也没有动,她的脖子变得有些僵硬,却可以用眼角向下的余光看到胸前的手,那双手正在不安份地揉捏着。
那双手却不是柳风的手!
绝对不是!
从走出花桥、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揭开盖头红巾的时候起,她就一直在注意柳风的一切,包括他的手。她一直认为,观察一个人每一个细节都不容忽视,特别是手,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向你展示一个人的职业、性格、爱好、武功、习惯。
比如,一个种地的农夫,手宽大而茧厚;一个潜心苦读的书生,手纤细而无力;一个饱食终日的富商,手肥胖而松驰;喜欢养花的人,手有余香;喜欢钓鱼的人,手时有鱼腥;喜欢音乐的人,手指时而会有节奏;喜欢骑马的人,手上勒缰绳的虎口时有裂口。
这双手稳定而干燥,指节灵活,指夹平整而短齐。毫无疑问是一双杀人的手,不过,此刻这双手没有杀手,却贪婪地抚摸着她的乳房,久久不肯移动。
身后的呼吸渐渐急促、粗重,冰荷忽然放松,对于自己身体对男人的致命诱惑,她是非常自信的。在现在的情况下,躯体就是最有杀伤力的武器。
她微笑:“摸够了没有?”
背后的人忽然怔住了,停止了玩弄。她继续保持无敌笑容:“摸够了就帮我揉揉背,顺便帮我按摩一下。”
背后的人吞了一下口水,干笑了一声,左手移到了冰荷的咽喉,只要她反抗就可以随时碎裂她的喉骨。右手却真的开始给她揉起背来。她的背光洁如玉,背脊如一串弧线优美的珍珠,背后的人不由轻轻地赞叹了一声。此人的手法很熟练舒服,轻重适度,认穴精准,冰荷很快陶醉其中。
过了一会,这只手慢慢下移,摸到了她的大腿内侧,冰荷不由紧了紧,用手去阻止,那只手坚决地拨开了她的手,扣向了她的生命之门,那里早已是一片海洋。随着那只手指的探索,时光渐渐失去了意义,唯有两人沉重的喘息声。
这个人究竟是谁,怎么这么大胆?
那只手忽然抽了出来,冰荷感到一阵空虚和需要,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背后的人忽然把她提了起来,推到温泉的边缘,让她扑伏在岸边,然后立刻拿出那早已挺立充血、坚硬得发涨的命根,从后面进入了她的身体。
冰荷马上感到一阵充实,不由惊心动魄地叫了一声。
从后面看去,她的臀部丰满如两片盛开的桃花,富有弹性如同海绵,刺激得背后的人不断用力,很快就坚持不住了,快速射出了生命之液。
“龙湉,你这个鬼东西,怎么这么快?”冰荷不满,声音如呢:“我还要。”
背后的人惊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哼,一见你不安份的手我就知道了。”冰荷说:“除了你这个死人,谁敢这么劫色?”她摇着臀:“快点,再来。”
龙湉叹了一口气,把她扳过身来,抱入泉水中。冰荷目光如水:“你真的没有死?”
“好人命不长,似我这样的祸害却注定要遗千年,怎么死得了?”龙湉说:“不过,刚才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冰荷咬着嘴,呢喃:“你这个死鬼,让我也差点死掉了。”
“没有女人的日子,生不如死,有了女人的日子,不知道生死,有了你这样女人的日子,让人死了又死。”龙湉又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们要死很多次才行。”
“嗯,我还想死。”冰荷不肯放过他,骑在他身上,主动发起了攻势。于是,两人很快就再次“死”了过去。泉水不停地冒着热气,这一次,龙湉坚持了很久,直把冰荷快乐得毫无顾忌地大声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活”了过来。
“谁救的你?”冰荷紧紧地贴着他,不让他出来:“谁把你治好的?”她端详着他,赞叹了一声:“治得极好,简直和原来一模一样、卓尔不群。”
龙湉因为受到了龙军和小姿的刺激,才忽然变得想宣泄,如果不这样他几乎要发疯。打劫了一个色之后,他渐渐恢复了平静,盯着冰荷,冷冷地说:“是谁在陷害我,难道你忘记了?”
“我怎么会陷害你?”冰荷瞪大眼睛,委屈地说:“是我自愿作为礼物送给你的,你要了人家,难道还要怪人家?”
“我没有怪你,只怪自己好色。”龙湉说:“你没有害我,为什么和我做爱的时候用了‘妇人之仁’,吸纳降低了我的武功,让我第二天无法抵抗、束手就擒?为什么又用‘最毒女人心’转移了我的视线,迷惑了我的反应,让人在我房间放一具死尸,居然使我没有及时察觉,终被陷害,有嘴也说不清?”
“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请教北大师之后,他分析出来的。”龙湉说:“我没有说错吧?”
“没有。”冰荷说:“不过你少说了一点,那就是: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龙湉气急反笑:“刚才你又在使这两样武功,难道也不是故意?”
“我从小就练习了这两样武功,这些东西已经潜移默化地融入了我的灵魂、我的躯体。”冰荷解释说:“一做爱的时候,它们自然地就会使出来,并不需要刻意。”
“和柳风做爱的时候也是这样?”
“是的。”冰荷说:“所以,他怕武力降低,很少上我的床。”她妩媚地笑了笑:“不过,刚才你好似没有反应,你能够悄无声息地进来,又从容地和我做爱,武功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过去,你进入我十丈之内,我就能察觉到,没想到现在居然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龙湉知道她在鬼扯,找借口,不过,不知什么原因,他却总恨不起这个曾经害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来,而且好似还很相信她说出的理由。难道是因为由性而生爱?或者是被性迷住了理智?是不是他一直非常期待自己生活中出现某个人,让放荡的欲念变淡,期待享受心心相印的感觉,好好生活,好好去爱?
他的心跳又加快了,冰荷吃吃地说:“又想死了?”
“你真是天生的尤物,要把男人迷死。”龙湉抚着她的双乳:“我还不想死。”
鞋子合不合脚,是否舒适,只有脚知道。性爱和不和谐协只有自己知道,两人的微妙默契,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这个女人贤惠、漂亮、气质高贵,再加上点性的淫荡,岂不是完美?
“你死不了的。”冰荷说:“刚才你是不是用了‘无毒不丈夫’这种武功?师父曾告诉我,这种武功是我的克星。”
“是的。”龙湉说:“你放心,对你没有害,却能使我们水乳交融。”他看着她满足的脸,秀气的手,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有人说:“性是女人最好的滋润”,女人的手上,最珍贵最重要的是握着一份爱,然后去操持一个爱意浓浓的男人,这才是一个女人手永葆青春的秘诀。只有在这样的一双手上,生命才会与爱相伴而焕发勃勃生机。
那一瞬间,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原谅了冰荷,原谅了她的伤害,原谅了她曾所做的一切。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离不开这个女人,完全被她所俘虏了。
——其实,他们彼此都俘虏了对方。
——这一切的自然发生难道不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水下又开始动了起来。
记忆中,龙湉渐渐模糊了那个叫小姿的女人,渐渐模糊了那个“帅得想毁容”的男人和那个“一塌糊涂”的女人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可是,他的心为什么隐隐作痛?为什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却也会想起她?
“小姿现在怎么样了?”龙湉一边动,一边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她过得好吗?”
“她一直都在思念你,一直都在等你回来。”冰荷说:“可是,你一直没有音讯,她也等得很苦。”
龙湉心里翻腾,也在冒苦水:“龙军和她在一起?”
“嗯,是的。”冰荷说:“你也别怪她,她也是为了救人才这么做的。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人生,谁也无法预计会发生什么,就如我也没有想到现在和你在一起一样。”
“刚才我救了他们。”龙湉盯着冰荷:“是谁想杀他们?该不会是你吧?”
“我怎么会?”冰荷很生气:“你以为我会滥杀吗?”她说:“我和小姿相处那么久,一点感情总是有的吧。”
“‘连弩遥射’只有军队中的禁军才拥有,我想来想去,能调动的人只有云先生,而云先生又是你的手下,除了你还能有谁?”
“还有一个人,你们常常忽略的一个人。”冰荷说:“小姿的二叔。”
“二叔?”龙湉眼睛一亮,笑了:“好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怪想念的。”
“我们不说别人了,好不好?”冰荷呢声说:“我们做事。”
龙湉忽然说不出话了,因为他的嘴被堵住了。水波荡漾,那是泉水在升腾,还是什么东西在扰动?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如水。
四十八、小店
“在柳园中,比较还像一个人”
这是江湖上的人对刘卫的评价,他一直以此为荣,一直以“人”的标准来做事。一张宽大破旧的帽子戴在一张苦大仇深思考的方正脸上。街头,铺子,门口,衣衫油腻一脸痴呆老实流着口水的他,蓦然回首,便有了千年的重量。
他正在关卤食店的门,这几天生意不好,这么晚了,也不会有人来了。
长街寂静无人,就在他准备安上最后一块门牌的时候,忽然看到两个人如鬼魅般飞了过了。两个浑身湿淋淋的人,一男一女,他看到那个女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忙迎了上去,悄声说:“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这两个人就是龙军和小姿。这个卤食店是柳园的一个秘密分支。在江湖上,刘卫年青时曾经名气很大,谁知道这样一个人却不声不响地潜伏在这个小镇上,做卤食而已。
小姿和龙军飞快入店,刘卫朝周围警觉地看了看,确信没有人跟踪才忙安好最后一块门牌。
店不大,只有四张小桌、数条长凳而已。
“刘老头,快给我找两套干净的衣服,再弄一点吃的,我饿了。”小姿还没有坐下,就一叠声地说。刘卫并不老,四五十岁而已,对小姿却极恭谨,立马答应一声,准备去了。
他的效率很高,等到龙军和小姿换好衣服,一桌丰盛的菜已经摆好。等他们吃过一点东西,店子的后院已经有十三个人静静地肃立在黑暗中,每个人都站的笔直,如十三把出膛的刀,干净、冷酷、锋利。
“大小姐,十三已经来了,他们一会护送你回去。”刘卫笑眯眯地说:“你什么时候走都没有关系,保证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毫毛。”
“十三?曾血战十三昼夜,大败落叶帮的十三?”龙军吃了一惊,对于柳园的实力越来越搞不懂,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些人是怎么来的。
“是的,这些人都是。”刘卫笑得很愉快很自豪,比喻也很恰当:“我们还有很多这样的人,你们只不过没有看到而已,就好似女人穿内衣,暴露出的那部分固然重要,但没暴露出的那部分才更是要命。”
他眨眨眼:“要男人的命。”
龙军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趣:“还有多少没有暴露出来的?”
“柳园没有暴露出来的东西还有很多,保证超过你的想象。”刘卫说:“江湖上有已被证实的两大命题:江湖第一定律——对任何一位高手而言,一定存在着一位实力旗鼓相当同时派别又针锋相对的高手。由此的江湖第二定律就是——他们中至少有一位是柳园的人。”
他说的是事实:“只要大小姐需要,这样的人随时随地就会出现。绝不会让她失望。”
龙军看着这位一说一笑,恭敬温厚的中年人,笑了笑:“你算不算其中之一呢?”
“我算不上。”刘卫诚恳地说:“我只算柳园忠实的仆人,或者你把我看成柳园养的一条狗也可以。”他笑得很诚恳:“我只不过是狗尾续貂,偶尔做一做狗拿耗子多管的闲事而已。”
“有你这样的狗,真是小姿的福气。看来柳园已成功地将一批批野狗驯化成家狗不算,还成了走狗。”龙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狗皮膏药我这里还有一点,你要不要?”
“谢谢。”刘卫客气地说:“狗急跳墙的时候,我一定会向你讨一点。”他眼中寒光一闪,如有一根针:“我不是狗咬吕洞宾,至少还识得好人心的,只要你不打落水狗就行。”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刘卫特别叮嘱:“路上有狗,两位慢走。”
深巷、古槐、暮蝉。
柳园第九重有一个小小的院落,一株槐树下,二叔躺在一张发黄的竹椅上打盹。他有午睡的习惯。
龙湉来的时候,非常感慨,。风景依旧,却早已经是物非人也非了,只有那夹道的菊花依旧,年年盛花迎秋。是岁月催人老,还是生活的担子太沉重?二叔显得比过去苍老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增加了不少,秋风一吹,乱了。
柳园是一个什么样的园子?有人说:“这是座江南风格庭园”;有人说:“是人文与自然的 共和秘境”;有人说:“是一个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有人说:“柳园,是一种淡淡的怀念。”;而龙湉则认为,这里是“罪恶之源”,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暗藏着杀机。
龙湉的脚步很轻,可是当他站立在二叔三尺之外的时候,二叔却忽然睁开了惺忪的眼睛。老虎既然打盹的时候,也能感受到其他动物的气息。
“打扰了二叔午觉,真的让我很不安。”龙湉嘴上说着,却没有一点“不安”的表情。
二叔叹了一口气:“你终于来了,你终于还是没有死。”
“嗯,我来看看二叔,二叔蛰居柳园,虔念弥陀颐养天年,一看你身体健康,让人宽心不少。”
二叔没有说话,好似知道他要来,忽然变戏法似的从椅下拿出一坛泸州老窖酒,拍封,酒香立刻四溢。他先喝一口,然后递给龙湉,龙湉二话不说,拿起就牛饮了一口,然后递回去,一来一往,两人默契地喝了不少。
直等大半坛酒见了底,龙湉方由衷赞叹说:“好酒,怕有二十年了吧。”
他是品酒方面的专家,江湖有个怪现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专家”这个至高无上的词已经成了堕落和弱智的代名词,意思就是“专门骗大家”。专家成为最让人憎恨的群体,其声誉远在强盗、妓女之下。
所以,平时龙湉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是什么“专家”。
“是的,好品味!这确实是足足窖藏二十年的老酒。”二叔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就在这株槐树下深埋了二十年了。”他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萧索,喃喃说:“我二十年前作为女婿入赘柳园,就亲手埋下了。”
他埋的是不是还有情感和仇恨?他喃喃而谈的时候,眼光很少向前直视,不是落在左上方,就是落在右上方,看上去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对着天空思索。他有什么心事?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喝酒,是不是只有喝醉的时候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四十九、二叔
秋风乍起,落叶纷飞。
“你不是来看我那么简单吧?我一个半截入土、早已看淡生死的人有什么好看的。”二叔喝了一大口酒,直入主题:“你是想问‘五口会’的事情,对吧?”
“是的。”龙湉承认:“我了解了一点,不过,我想亲自听听当事人的叙述更完整。”
“二十年了,我本来都想把这些事情忘记了。”二叔一脸无奈哀伤,脸上的皱纹如刀锋般刻着岁月的沧桑:“还提那些陈年旧事作什么!”
龙湉有些内疚歉意,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勉强二叔的,可是,现在你是最有嫌疑的人,最有动机最有时间最有条件,我想不出一点排除你的理由。”他盯着二叔:“因为你原是‘五口会’家族的人,你是最有可能出卖他们的。”
二叔也叹了一口气,看着院子飘荡的落叶,怔怔地出了一会神,仿佛思绪飞向了过去的时光,良久,才缓缓地说:“二十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娶了柳园上一任园主的妹妹。”他的脸上忽然有了红晕,眼睛里露出幸福的光:“那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善良温柔,我从来没有后悔娶了她。”
他的眼中忽然露出憎恨:“可是,我却后悔信任了柳园,因为这次婚姻根本就是圈套!前任园主居然利用他的妹妹来逼我说出‘五口会’的秘密。”他握着拳头:“可是,即便牺牲生命,我也绝不会背叛家族的。”
龙湉心里叹了一口气,如果有人用小姿来要挟他,他该怎么办?二叔眼中的无奈痛苦更浓:“耳鬓斯磨相濡以沫的妻子为了让我坚守承诺,不给我增加压力,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悄悄自尽。当时我惊闻噩耗,锥心泣血,痛哭流涕,悲伤过度不能自已,几乎想自尽随她而去。”
“幸好妻子留下遗书,让我好好的活下去,为了那些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也为了家族死去的无数冤魂。我才苟活至今。”二叔说:“不过,柳园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只要柳园一天没有解开心中的谜团,就不会杀我!”
“什么秘密这么重要?”
“‘五口会’刺杀了那么多的人,百年积累的财富很多,自从二十年前会长死之后,这笔财富就成了秘密,谁也不知道藏在那里了。”二叔说:“其实,连我也不知道。”他苦笑:“可是,我和冰荷是整个家族仅剩余的两个人,柳园自然想从我们身上查出这笔财富。”
“柳园获得了方山的金矿,难道还不死心,还想别人的财富?”
“是的,没有人会嫌钱多。”二叔冷笑:“更何况这些人贪得无厌,从来不会满足。”他说:“这笔钱一直没有查到,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样。这也造成了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无法命令‘五口会’的杀手。”
看到龙湉一脸疑惑,他解释说:“‘五口会’里的杀手,除了那枚铜钱调动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每次杀人根据被刺杀人的价值、难度、时间,必须要付相应的钱。没有钱,这些人是不会动手的,而这些人的要价一向是非常高的。”他说:“所以,冰荷如果没有钱,她也无法调动97位杀手。”
龙湉明白了:“嗯,因此你们迟迟无法为家族报仇。”
“是的。”二叔说:“我们当时的会长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他一定将这笔财富保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着冰荷在适当的时候发现它。”他叹了一口气,眼中露出一丝无奈和怪异的笑容:“可是,也许我们永远也没有机会了,因为柳风的反击已以开始了。”
龙湉忽然感到背脊有些发冷,他隐隐感觉这反击与他有关。果然,二叔拿出了一个纸条,递给他,上面只有一个人,一个价钱,一个期限:
龙湉、三万两银子、一个月。
“有人出钱让‘五口会’在一个月里刺杀你。”二叔好似在叙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是昨天收到的,也就是说,你最多还可以活二十九天。除非客户中止计划,否则,‘五口会’的杀手会不停地出现,直到杀死你为止。”
“没有第二种可能?”
“绝对没有。”
“剑阁”最高处,整个柳园一览无遗。
半边人就隐身在那里,窗边,一片竹帘后。他已等了很久了,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这次将暗杀的人。
这个人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他用的是一种弓,赤弓,弓身如火炭般通红,箭如阳光一样焔丽耀眼。传说这种弓箭为造父所铸,后羿射日就用的是这种弓,这种箭。
他每次只发一箭,从未虚发,一箭已足够。
弓已张开,箭已上弦,弯弓待发。
小宅,树下。
落英缤纷,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二叔继续说:“我们不能中止行动,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次‘五口会’派出来的杀手是谁。”他说:“这个人叫半边人,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地狱的人。在那首词里,这个人叫‘残’,‘关河冷落,残照当楼’的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二叔说:“在整个柳园,你是我惟一还能在一起喝酒的人。而且,即便你知道了也没有关系。”他微笑:“因为你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离鬼门关也不远了。”
午后的阳光正在灿烂。就在此时,天空中忽然响起了一种极细的啸声,一道比阳光还要灿烂还要耀眼的赤红的光,如闪电一样从天而至。
龙湉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快的箭!这一箭的速度已经达到了“光”的速度,等你才感觉到光的时候,箭已经从二叔的胸前穿过,背心射出,余力仍然未消,直入地下,直没入柄,地裂如一圆缝,连箭尾都看不到。
如果不是二叔的胸膛上那个大窟窿,龙湉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二叔显然也不相信,至死也是一脸疑惑,他在喝了自己亲手埋下的酒之后,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苦果。直等他倒下去,龙湉才猛然醒悟,跳起来往来箭的方向飞奔。
他跑的速度是不是也似一只离弦的箭?
等他一口气跑上“剑阁”的最顶层,竹帘轻摇,却那里还有人影?唯有地上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一个人,一个价钱,一个期限:
二叔、一万两银子、一天。
五十、信任
龙军和小姿没有回到柳园,是不是他们不想面对回来了的龙湉?最后看到他们出现的地方,是刘卫的小店,从店里出来之后,他们就和十三一起消失了。龙湉如释重负,他实在不想太快地面对他们。
北大师曾经问他:“兄弟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说:“当然是血缘。”
“血缘之外呢?”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信任。”
“你信任龙军吗?”
“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不是你。”他想了想:“如果你20岁以前没有信任过人,那你的心理一定有问题;但如果你30岁以后还盲目信任人,那你的大脑一定有问题。”
他说:“我对信任二字最清楚,现在对任何人都不可能全部信任。”
北大师说:“你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可是,你的兄长为了替你报仇不惜深入险境,勇往直前,义无反顾。”他语重心长地说:“我医好了你的躯体,但无法弥补你的心,破碎的心需要时间来医治,需要宽容和坚强的良方。”
“我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被伤害过,不过没有什么伤害可以阻拦我继续前进下去。”他用厚重的大手拍了拍龙湉的肩膀:“比血缘和信任更伟大的,就是一颗天空般广阔的心!”
龙湉已经习惯了和冰荷做爱,已经可以做的很熟练很自然了。在危机重重的环境,在看不清未来的时候,做爱可以让他暂时忘记不安恐惧,可以让他暂时获得片刻的安娱,至少还可以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一个人,还没有发疯。身体上的性与欢愉.,明知如吸鸦片一般,越陷越深,却还是欲罢不能,他贪恋于那点点欢愉。
——逃避是人们常用的方法之一。
人类最大的恐惧,恰恰是对“未来不可确定性”的潜在不安。柳风就似一个幽灵,谁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会突然给予他致命的一击。这个人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拨弄了他的记忆,跨过艰难的时间,浅浅地来到他的面前——有时候龙湉感觉自己就似一个一丝不挂的人,被人看得清清楚楚,而他却连对方一点影子都没有见到。
——他根本无从逃避!
冰荷值得信任吗?当年的教训难道不够深刻吗?历史难道不会重演吗?偌大一个柳园,有谁还可以依靠、可以信任?
他无法回答这些问题,正如他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
可是,他相信明天一样有日出,阳光一样很温暖,他也相信邪恶终究会被正义所战胜,生命的曙色终会呈现在地平线,如那一轮永恒的红日。
气温渐渐变冷,在这样的夜里,没有什么比早早的上床,在温暖的被卧中抱着一个女人更愉快的事情了。冰荷远比她柔弱贤淑的外表坚强的多,她以母性的柔情和如水一样的身体给予了龙湉极大的抚慰。
她就如同一杯淡淡的苦丁茶,初尝时苦涩异常,随着时光的流逝,却慢慢散发出馥郁清新的芳香,让人回味长久。
经丫鬟禀报,云先生慢慢地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龙湉和冰荷已经上了床。他们就在床上接见了云先生。据说大漠的王汗就常常在床上接见下属和外宾,在他们的金帐里,铺着虎皮的地毯就是床。汉武帝更怪,居然在厕所里招见大将军卫青、商谈打击匈奴的军国大事。
云先生白发飞扬,脸色沉重,眼神茫然、痛苦、忧虑和深深的恐惧。脚步滞重,心里似压着千斤重的铅,与往日大相径庭。他一向是一个非常讲究礼貌的人,不是异常紧急的事情,不会这样的夜里也来打扰。
——这么多年了,龙湉还是第一次看到冷静的云先生这样的惶恐。
龙湉立刻让丫鬟温上来一杯酒,让他喝下去暖了心口,又抽上几口烟,让他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云先生刚有点平静,看着他又不由心神激荡,眼睛有些湿润和内疚。
——龙湉毕竟是他一手养大的。
龙湉看到这位老人,也是百感交集,冰荷脸上情不自禁升腾起一片红晕,就跟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忙打开话题:“出了什么事,先生?”
“鬼鹰死了,这次真的死了!”云先生皱着眉头,脸上抽搐,猛抽了一口烟:“我仔细勘察了江边的那些裂肢,确实是鬼鹰本人的。”
“你能确信?”
“当然。”云先生说:“别忘了我是做捕快和仵作这个老本行的。”
龙湉见过鬼鹰的“敲骨吸髓”,看到他一刀将一路裸奔如纸莺般砍飞出去,也在方山的经幡柱下感受过那种逼人的气势,宁敲头,不敲骨,宁杀人,不吸髓,还有谁能将他消灭的肢体不全,几乎挫骨扬灰?
“有一个人能。”云先生肯定地说:“因为这个人已经不能算一个人,他只是一粒微风中的尘土。”
“尘土?”
“是的。”云先生说:“在那首词里,他叫‘渺’,渺小的‘渺’,‘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的‘渺’,他虽然渺小,可是尘土落在眼睛里,一样的涩。”
龙湉说:“‘五口会’最优秀的杀手都在柳永的那首《八声甘州》词里,可是为什么云先生为‘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花招是‘潇潇暮雨子规啼’,这两句都没有在这首词里啊?”
“因为《八声甘州》词一开始就是‘对潇潇暮雨洒江天’有两个‘潇’,所以用别的诗词加以区别,也是一种掩护和迷惑。本质是一样的。”云先生解释说。
他忽然拉开身上的长袍,里面的胸膛至小腹之间,竟然一片糜烂,暗红的腐肉触目惊心。他说:“这两个‘潇’却比不上那一粒尘土。”
他说:“王爷庙夜战,我就遇到了他,因为当时是黑夜,又在屋内,我还以为是柳风,直到我一剑砍断了他的手,我才发现是他。”
“他既然那么可怕,却为什么让你砍下他的手?”
“因为他是故意的,因为我在砍断他的手之后,已经大喜,已稳操胜券,心情忽然放松,剑气已泄,精力已松,这正是他反击最好的时机。”云先生说:“他没有把握能胜我,他只有用这法子才能找到打败我的机会。”
“他拿剑的右手已断,剑已随着手而一起分离,就在那时,他的左手忽然抽了出来,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等我察觉到剑锋刺骨的时候,袖中剑已刺入了我的胸膛至小腹之间。”
龙湉虽然没有亲自在场,却也能感受到那一战的残酷、诡异、无情。
云先生说:“我仔细勘察了江边一战的现场,收集到了三只手的半截无名指、四只脚的大拇指,还有两块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鼻子。”
“三只手的无名指?”龙湉说:“一个人只有两只手,只有两只无名指,难道现场是两个人的残肢?”
“是的。”云先生说:“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到的时候,已断了一手。这个人就是‘渺’。”他继续说:“‘渺’与鬼鹰遭遇之后,奋起最后一击,作同归于尽之斗。‘敲骨吸髓’有一个特点,就是猛烈,唯其猛烈,反噬也更可怕,两股力量交汇,终致毁灭,终于化作尘。”
他叹了一口气:“所以现场才一片狼藉,没有一点完整的躯体。”
五十一、期限
龙湉听得头皮发麻:“这个人既然是‘五口会’的杀手,为什么要去帮外人?”
“因为他本就是家族的叛徒。”冰荷的身子震了震,有些颤栗,咬牙切齿:“因为他本就是我们找了二十年的人。”
“我明白了。”龙湉说:“以‘五口会’那样的低调、做事的缜密、计划的周全、组织的严密,如果没有内部叛徒的出卖,柳园是不可能有机可乘的。”
“是的。”云先生说:“我们找得他这么辛苦,想不到他一直就在柳园,就在柳园的庇护下。”
龙湉说:“先生,你的伤势看来很重,为什么不让花招大夫医治一下?”
“她当然治了,也尽力了。”云先生摇摇头:“但是,那柄袖中剑刺入了我胸膛至小腹之间的隔膜,已经破坏了我的内脏,短期内是很难治好了。”
龙湉忽然盯着冰荷:“二叔是你派人杀的吗?”
冰荷叹了一口气,对云先生说:“你拿给他看吧。”云先生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条,上面有三个人,三个名字,三个价格,三个期限:
花招、十万现银子、十天。
云先生、二十万两银子、二十天。
冰荷、一百万两银子、一个月。
这样的纸条,龙湉是一天之内第三次看到。龙湉看的有点崩溃,难怪连云先生也心事重重:“这是今天收到的。”
三人面面相觑,当年的情景居然再次重临,好似一个让你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阴魂不散地缠着你,一次一次的陷入轮回。
——这才是柳风致命的一击!
云先生说:“柳风真的很聪明,他引出了我,用我引出了鬼鹰,再用鬼鹰引出了龙军,又用龙军引来了你,整个计划一气呵成,让我们不知不觉走入他布下的圈套。”
“然后。”冰荷说:“他故计重施,以前任园主对付‘五口会’的手段,用一笔我们无法拒绝的巨款,让我们自己下令刺杀自己。”
“你们可以拒绝啊。金钱真的那么重要吗?”龙湉很生气:“你们也可以跑啊。”
“跑?往那里跑?”云先生冷冷地说:“我们本就是来报仇的,大仇未报,怎么跑?”他说:“我们本来一直在避免在近期内被迫进行摊牌,在条件不成熟的情况打一场过于早熟的战争。只有那种能够以最小的代价实现最大战略目标的战争,才是值得打的战争。”
他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们已不能再等。”
“为什么?”
“因为时光。”
“时光?”
“是的,时光。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时光。”云先生解释说:“二十年的时光眨眼即逝,岁月无情,当年最杰出的97位杀手,已有11人病故,5人老死,3人失踪,2人去海外,还有7人老得要么痴呆,要么连路都走不动,所以,我们再不动手,已根本没有机会。”
“而这些年,我们没有金钱和精力来训练新鲜的血液,唯独训练出来的就是你们兄弟俩人。”他苦笑说:“我却一直不敢告诉你们真相。”他语带硬咽:“没想到还是让你受到那么大的伤害。”
龙湉终于知道了他的苦心。
“柳风最高明的地方,就是主动离开柳园老巢,让你们认为有机可乘,在时机不成熟的情况下提前下手,这样就彻底将你们暴露,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本来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你们的身份。”龙湉说:“你们在半路上王爷庙下手,柳风却引蛇出洞,他的目标第一个其实就是云先生,先生受重伤,等于先废夫人一臂。”
他有一个地方不解:“我、花招、云先生、冰荷每个人死亡的期限都不一样,这是为什么?”
“这是一种心理战。”云先生说:“在死亡的阴影下,就是要逼我们陷入发疯,逼我们陷入绝境,逼我们恐慌,自乱阵脚,最终出错。”
冰荷说:“我已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至少还有十天时间。”她严肃地说:“云先生已经派龙军带着小姿去方山找一言子了。”
“一言子?这种阴险又有谋略的人,你也敢找他?”龙湉吃了一惊,噤若寒蝉:“你不怕反受其害、饮鸩止渴?我们不能慌了手脚,更不能连脑袋也乱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你是羊,四周露出的全是牙齿,你是虎,四周全是敬畏的眼神。”冰荷冷冷地说:“现在,就是魔鬼我也要和他结盟。”
龙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兆。
整个柳园事实上已成了死城。
可是在死气沉沉中却有一处地方充满了活力、欢笑,充满了轻歌狂舞、醉生梦死——这个地方就是柳园的“后宫”,柳风几十个小妾居住的地方。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句话却并不适合后宫。这里每天都有麻将、游戏、唱曲、流水一样的酒席、从不间断的佳肴,每天都在上演着一幕幕活色生香却又不断重复的场景。对于后宫来说,生活就仿佛一场永无尽头的盛大宴会。
总之,只要你想得出来的好玩的东西,这里都有。你想不出来的,这里肯定也有。这里最不缺少的就是时间,最多的就是醇酒美人,最少的却是观众。
观众只能有一个:柳风。
这个地方禁止任何别的男人,就是太监也不能进入——那怕是一只“公”狗进入也不行。
龙湉进来的时候,欢歌笑语一下子消失了,一下子静得连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无数人吃惊地张大嘴望着他,好似在看一位天外来物,因为这些女人很久没有见过别的男人了,何况这个男人长得还不难看,还笑得有点贱。
她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谁也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么多的人为什么没有拦住他。
龙湉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平易亲切放松可爱一点,不过,效果显然不太好——别人总看着有点色——女人喜欢的那种色,他大笑:“这里不欢迎新朋友吗?”
立刻响起了一阵欢呼,对于她们来说,生活实在太单调太没有刺激,能多一点亮色何尝不是好事?生活给她们带来了什么,又压榨了什么?为什么无论穷人还是富人,忙人还是闲人,都很少有人真正感觉快乐?
声音最大的是一个脸上还有雀斑的小姑娘,她兴奋得脸通红。龙湉邪笑着看着她:“小妹妹,你多大了?”
“人家……人家已经不小了。”小姑娘玩着衣角,龙湉忽然发现无论从那个角度看,这个丫头也不算小了,身上该有的起伏都有了,甚至看他的眼神也一样的色——周围所有的女人都是这种要命的眼神。
只可惜龙湉不是猪,而是快成了被猪享受高潮的那个人。
龙湉忽然感觉柳风很可怜,一个男人如果整天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女人包围着,不死也要脱层皮,别说有幸福感了,估计是持续不断的恐慌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柳风能够摒弃这里的一切,逃之夭夭了。
五十二、后宫
后宫前面有一个小山坡,层林尽染。
从山坡往下看,醉生梦死的情景尽收眼底,欢笑声随风远远地时而传来。绿蔷薇静静地坐在草地上,在看一本书。她虽然在看书,眼睛却一直时不时地盯着山坡下面。
龙湉提着半瓶酒,踉跄跄踉、浑身脂粉气地走上来的时候,她正在看第十二页,她看的不是一本普通的书,是她自己写的《恨记》,她恨一个人,想杀一个人奇_-_書*-*网-QISuu.cOm,就在一页上写下这个名字,目前刚写到第十二个名字。
——这意味着她即将杀第十二个人。
——这个人会是谁?
绿蔷薇是柳风娶进门的第二十七个小妾,也是前一段时间柳风最宠爱的女人。“前一段时间”其实也就是不到一个月,因为柳风的女人实在太多,能让他喜欢一个月的女人并不算多。
绿蔷薇连看都没有看龙湉一眼。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此偈的要义,精华在“本来”之处。“本来”之处没有诸法,也就是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万物,连空也没有,有的是什么?
只有秋风。
还有蓝天下如风一样的伊人。
绿蔷薇冷冷地说:“你是谁?你来做什么?”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来做什么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了。”龙湉眼睛亮得如星,那里有一丝醉意:“更重要的是,你又是谁?”
“我是谁?”绿蔷薇嘴角露出一线不易察觉的叹息:“连我都差点忘了。”
“你是柳风的第二十七个小妾,在成为他的小妾之前,是川西坝上袍哥人家的子女。父母俱在,有兄妹七人,堂兄妹三十一人,我说得对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我当然清楚,因为我在这里跌过大跟头。因为我不想再重蹈覆辙。”龙湉说:“我花了很多的时间来研究柳园的一切,就是你最喜欢的内衣颜色我都知道,”他神秘地笑了笑:“我还知道你已经怀了身孕,是柳风惟一的孩子,所以,他无论在那里,无论抛弃任何人,都一定不会抛弃你,因为你身上有下一任的园主,有让柳园延续下去的血脉!”
“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想让我说出柳风的下落?然后用我把他引出来?”
龙湉怔住了,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你能进入后宫,又能从那么多女人堆里走出来,说明你不仅有极高的武功,还有极高的自控能力。很可能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要对我用强或者用刑,我也没法反抗。”绿蔷薇淡淡地说:“但你是一位大侠,我相信你绝不会这么做的,所以,如果我不想开口,你也没有办法。”
龙湉确实没有办法。
“不过,我到有个主意。”绿蔷薇:“你帮我杀一个人,我就答应帮你。”
“什么人?”龙湉笑了笑:“该不是让我自杀吧。”
“当然不会,你那么有用的一个人,我怎么舍得让你死?”绿蔷薇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说:“那个人就是——冰荷!”
坡下传来了一阵喧哗,有人在唤龙湉下去加入她们的狂欢。她们有谁想到,上面两人谈的却是如此冰冷的话题?
后宫的冷酷绝不亚于江湖的凶残。母以子贵,为了争宠,为了保住自己和儿子的地位,上演了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故事,汉初,吕后在汉高祖刘邦死后,毒死赵王如意,砍断刘邦最宠爱的戚夫人手足,挖眼熏耳,用药使之变哑,置于厕中,名曰“人彘”。
西晋,给自己的封号“美艳绝伦学富五车秀外惠中大圣皇后”,简称“美智皇后”的丑后贾南风,为了争权,把太后杨芷废除,并把她活活饿死在城堡里。即便那位英明如武则天,也是先将萧淑妃废为庶人,更亲手偷偷把自己女儿掐死,之后嫁祸皇后。
——这就是表面华丽高贵无比的后宫,一个为了权力和生存不择手段的地方。
龙湉怔怔地看着这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不知说什么才好。
“怎么了?下不了手?你可别忘了她是如何的陷害你,如何的让你生不如死!”绿蔷薇平静地说:“只要你帮我办成了这件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龙湉嘴角露出一丝嘲笑:“我要你,可以吗?”
绿蔷薇没有说话,以行动来表示:她慢慢地将衣服脱了下来,势态优美,似在展示一件艺术品,她的胸饱满而坚挺,腰纤细而柔性,腿修长而笔直……她的声音如呢:“如果你想要,现在都可以。”
“就在这里?”
“嗯。”她说:“这里也可以,如果你想换个地方,也行。”
她的身体真是一件杰作,能让柳风宠爱的女人,绝非浪得虚名。龙湉看着她,仿佛有一阵火焰从心底升起,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能够抵抗这样的诱惑,即便是女人也会动心。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轻微颤栗和收缩。
能够征服柳风曾经最宠爱的女人,岂不是对他最沉重的打击和报复?
园林内花影摇曳、绿竹扶疏,楼阁飞檐、亭台错落,回廊曲径相连,园中湖水,鱼群沉浮, 几只黑天鹅悠游其间,一切安详的如同人间天堂。
坡上绿草如茵,枫叶胜火,龙湉忽然从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嘲弄,又从嘲弄中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再从杀机中品到了一丝淡淡的惋惜,更从惋惜中察到了一丝失望不屑。
她的身体就是一件武器,吸引他的武器,在他注意力在她身上的时候,刀光已至,从树丛后窜了出来。
如电一样的刀光,耀眼、夺目、平静中突然的杀机!
龙湉没有让她惋惜,他从来不会让美丽的女人失望。他忽然用一种你永远想不出来的姿势,如蛇一样自然扭曲,然后就有一把刀从他的肋下擦着衣服划过。他没有回头,手肘猛然向后用力打击,然后就听到了脑骨碎裂的声音,随着一声惨叫,一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飞出去的是一位脸上还有雀斑的小姑娘,就是刚才龙湉在坡下见到的那位。可是,龙湉却敢肯定她不是一位小姑娘,甚至不是一个女人,因为“她”的下面居然挺立的很厉害。
龙湉用剑一挑,果然,傻瓜都看得出来,那里是男性的特征。
“她”即便脸被打破得如同一滩烂泥,死得很难看,眼睛居然还在恶恨恨地盯着龙湉,几乎要冒出火来,充满嫉妒和仇恨。“她”为什么至死也会恨一位才见面不久的男人?是不是因为怕这个男人抢“她”的女人?
后宫真的很有趣,有趣极了。
更有趣的还在后面:龙湉忽然向绿蔷薇扑了过去,就似狼扑向一只羊,抱着她向旁翻滚。刚滚到一侧,一枝赤红如阳光般的箭划破长空,从天而至,正好射入绿蔷薇先前站立的地方。
赤弓炭箭,从未虚发,这次却落了空。
龙湉把她抱滚过去的地方,正好是一枫树下,正好挡住外面的视线。“看来想杀人的并不是你一个。”龙湉喃喃地说:“你还没有动手,别人却抢先了一步。”
绿蔷薇惊得花容失色,咬着性感的嘴唇:“一定是冰荷!”她咬牙切齿,恨恨地说:“这个贱人,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龙湉抱着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放的不是地方,入手一片饱满而细腻,他难舍难分地想拿开手,绿蔷薇却抱了过来,呢声说:“帮我杀了冰荷,我就是你的。”
龙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一个男人,血气方刚,在这种要命的情况下,那个男人能说什么?东瀛人最推崇的审美境界叫做“耽美”,而认为最美的两样事物又是“死亡”与“性”,死亡与性是联系在一起的。
正在龙湉意乱情迷得迷失了自我之际,死亡已经开始来临:绿蔷薇柔软修长的手却忽然如徐徐春风一样抚上了他背肩两处最重要的穴道,轻微的就似情人的抚摸,等龙湉回过神来,他已经不能动弹。
他忽然发现自己笨得似头猪。
绿蔷薇吃吃地笑,眼睛笑得如同一轮弯月:“我要杀的人其实并不是冰荷,我骗你的。”
龙湉终于明白女人的“武器”有多么的厉害,多么的“要命”,他苦笑:“不是她,是谁?”
“傻瓜。”绿蔷薇在他耳边,如情人般轻语低喃:“这个人——就是你!”
五十三、夜宿
王爷庙,方山的必经之地。
龙军一行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昼夜交替,月上柳枝头,人约黄昏后之际。秋霜过后,草木凋零,夜幕降临下的王爷庙,森森阴冷,寒风瑟瑟。
小姿不由依偎在龙军的胸口,怯怯的:“我们真的要进去吗?真的要在这里住一晚吗?”
“当然,荒郊野外,只有这个地方可以投宿了,而且,我想仔细看看柳风最后消失的战场。”龙军说:“一路上我都在想,江边之时,那些人可能并不仅仅是想杀我们,而是想阻止我们查看现场,阻止我们查出真相。”
出乎意料,庙里已经清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已经看不到激战后的痕迹,东厢房居然亮着灯,透过薄薄的窗纸和树林的缝隙,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安静而诡异。
怎么会有人?这里的人不是都被杀了吗?
龙军忽然感觉背心有些凉意,冷嗖嗖的,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十三立刻四散分开,占据了四周最有利的地形,有的掩护,有的贴近窗下,有的扣门而入。门是虚掩的,里面根本没有人。桌上却有一杯茶,微温,冒着淡淡的丝丝缕缕热气。
茶未凉,已无人。
茶杯下压着一张浅纸,上面写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未能相迎,见谅。今夜此地属于你,请用茶。”这里现在的主人是谁?茶尚有热气,显然主人前一刻还在此地。龙军和十三立刻分头寻找,将小小的庙子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寻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活的东西。
“看来。”龙军叹了一口气:“今晚将是非常漫长的一夜。”
他将十三分成了两班,前半夜六人,后半夜七人,小姿睡于东厢,他则持剑立于一旁,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灯如豆,人生如梦。
“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炭火已生起,屋内温暖如春。
小姿累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她睡得很安稳。龙军和龙湉给她的感觉不一样,龙湉就似一块没有根的浮木,不知道漂向何方,龙军却给了她稳定的安全感。他一开口说话,世界便安静了下来,多胆汁的男人,最爱的是他的忧郁眼神,总想救他于苦海,却不自觉的在他的内敛中沉陷。
在书房以身救龙军,在即将发生的那一刻,她曾突然害怕,害怕在激情过去之后,所有的美好回忆和对龙湉的感觉全都消失,而且,更怕没法面对龙湉。毕竟这曾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女人对第一个男人总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可是,小姿却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后悔她的选择!
她已经给冷雨治了伤。
飞花和冷雨犹如情侣般相互依偎着,立于屏风之上,她们也静静地睡着了。
龙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小姿,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一个女人睡在面前,看着小姿优美的睡姿,安详的神态,婀娜的体形,他的心里忽然充满了柔情,忽然有一种想抚摸她秀发的冲动。
命运中仿佛有一根线,通过龙湉把他与小姿联系在了一起,这一刻,他甚至感谢花招的下毒,感谢命运让他与小姿相遇。
——尽管这是他兄弟的女人。
龙军起身,轻轻地关上门,悄悄地走了出去。他需要好好的静一静,好好的想一想将来,如果遇到兄弟该如何向他解释发生的一切?或者一切不过是轻轻的回头和叹息?外面一片宁静,静得可以听到蛙鸣蛐叫,荫影罩着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庭院一片荒凉落寂,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门并没有关紧,虚掩,这样,即便在外面,龙军也能随时看到小姿的情景。他一点都不敢大意。
大意就是死。
灯油枯尽,屋内的灯忽然“波”地一声,闪了一闪,燃尽了最后一点光明。该添油了,龙军往屋内走,里面已是一片黑暗,就这片刻的黑暗却已恍若隔世。他刚至门口,一股尖锐的冷风忽然迎面向他刺了过来。
那是森森的剑气!
难道小姿要杀他?可是从那一剑袭来刚烈的气势,却显然不是女人所为。这人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屋内?龙军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却感觉到这是一个极可怕的对手。
幸好他手里持有剑,幸好他的反应也是一流的惊人。
他立刻刺出了一招“故人东来”,拦住了暗室中的一剑,两剑相碰激起的火花,如一连串优美的爆竹,刹那间,两人也过手了十几招。
黑暗中,那人忽然退了回去,退向了小姿的床前。龙军心中大急,正要冲过去,却听到一个沙哑冷酷的声音:“别过来,过来她就是死!”
龙军很多年都没有忘记那种声音,因为那种声音透着钢铁一样的阴冷坚硬无情的杀气。他不敢过去,怕小姿受到伤害。
一片死寂,唯有听到那个人极细而稳定的喘息。龙军侧耳细听,却没有听到小姿均匀的呼吸,难道她已经遇害了?为什么冷雨和飞花两只灵禽也没有声息?她们怎么会没有反应?
龙军忽然感觉背心发冷,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线,握剑的手在出汗,冷汗,他甚至不敢动,因为在情况未明之际,万一在暗室中误伤了怎么办?
——他终于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微小疏忽,这个疏忽虽然小,却致命。
——他已完全被动。
他只有等,等对方犯错,等对方下一波的攻击。可惜,对方比他还沉得住气,比他还能等,一直没有动静。甚至连那喘息声也越来越小,几不可闻。就在喘息声几乎完全消失的时候,龙军刺出了生命中最凄厉最准确最重要的一剑。
他已拼尽了全力。
没有人能挡住这一剑,绝对没有!
根据最后一丝细微的喘息声,他的剑方向那人所处的地方刺去,他的判断一向准确,这次却忽然刺了空,仿佛刺向了无边的黑暗。
如果对手这时候向他反击,他根本无法招架,这里就将是他的坟墓!一念至此,龙军的衣衫几乎被冷汗湿透,他仿佛能感觉到一把剑如毒蛇般无声无息地刺过来,无情地进入他的身体。
奇怪的是,那一剑并没有来!
那人的喘息声和他的剑一起,忽然就如幽灵般在黑暗中消失了。
火熠子燃起,光明重新来临,屋内一片死寂,小姿、飞花、冷雨,黑暗中用剑的人,一个人、一个动物也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场生死之战仅是一场梦幻。龙军急寻,退出,屋外刚才还笔直般站立的十三也不见了。
整个王爷庙成了一座死庙,唯有寒风吹起的几片落叶,在庭院中鬼魅一样飞舞。
无声无息。
五十四、生死
龙湉居然没有死,他的下面救了他。如果一个男人能够让一个女人满足,一般都死不了。死去的却是绿蔷薇,她满足得几乎虚脱,用一种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龙湉:“我死了吗?”
“没有。”龙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们都没有死。”
“我却好像死过一次了。”她吃吃地笑:“死人,你怎么这么厉害?”
龙湉承认,对这一点,他很自豪。看来柳风没有让她满足,一个男人如果女人太多了,怎么有能力让女人满足?女人不满足又怎么会对你满意?
“刚才我还救了你,你却这样对我。”龙湉故意叹了一口气:“看来我真的瞎了眼了。”
“你不是瞎了眼,你是好色。”绿蔷薇得意地说:“我会把你拿去交给柳风,由他拿去喂狗,听说当时他也是把你交给了疯狗。”
“或者。”她俯下身,拍拍龙湉的脸:“要不要我把你交给下面的那些女人?她们一定会吃了你。包管十天半月之后,你连路都走不动,床都下不了,到时候还可以请江湖上的人来参观一下,我们玉树临风的大英雄是什么样子。”
那个样子一定和一条蠕虫差不多。
龙湉吓得脸色发白,他虽然喜欢美女,可是落入一群如饥似渴的深宫怨妇手里,想想都头皮发麻。他心里后悔的要死,刚才他还表示不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却一眨眼的功夫,又落在了女人手里。
——很可能还不止一个女人。
这位非常满足的女人却忽然不知从那里抽出一把短刀。
你永远也想不出一个赤身露体的女人,还有那个地方可以藏刀。龙湉想不出,也想不到,所以,直到刀锋刹那间逼近额头的时候,他也一动不动。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我真有点舍不得杀你,可是我没有选择。”绿蔷薇微笑着,看着他:“你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龙湉的穴道还没有解开,做那种事,不用动手脚都是可以做的——只要你有个地方能动就行。“我不会怪你,能死在美女手里,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他居然笑得很开心,好似比杀他的人还开心,居然帮她解释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福气。”
绿蔷薇认真地看着他,实在想不出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很愉快,居然还提议,可不可以不要刺坏他的脸,因为到了阴间,实在混不下去的时候,他还可以靠脸吃饭。
绿蔷薇当然接受了他的建议,因为她也不忍心破坏那张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却又充满性感充满男人味的脸,何况她刚才还享受了这张脸下的东西所带给她的欢娱。她将刀移到了他的胸口,吃吃地说:“你还有什么遗言没有?有没有想实现的愿望?我或许可以帮你实现。”
“有。”龙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或者“开水不怕烫死猪”的样子,说他最后的愿望,就是请求她再上一次,让他在最快乐的时候,高高兴兴地死去。
绿蔷薇真的怔住了——她弄不清楚这个人是花痴还是白痴。
“这种死法比较独特,有新意,为什么我们不能试一下呢?”龙湉“诚恳”地说:“在我们最高潮的时候,你就可以用刀刺进我的心口,我可能一点都不会感觉到痛苦。”他表情神往:“那样,我就可以到达天堂。”
绿蔷薇忽然感觉那个地方有些湿润,一股热气窜了下去,一想到那种刺激,她就几乎紧缩。所以,她愉快地接受了龙湉的建议,翻身而上,开始了新一轮男女间的战争。
——这种战争在江湖上每天都在发生。
这之后时间就几乎停滞了。两人仿佛被抛上了江湖的浪涛,一浪接一浪,又仿佛翻山越岭,不停地冲刺,通过一片草地、一条河流,一条山洞,忽然到了尽头。在她身体的痉挛般巨烈颤抖中,他放射出了生命的全部力量。
——这也意味着到达了他生命的终点。
绿蔷薇就在这时候,惊心动魄地叫了一声,将刀用力刺向他的心口,毫无疑问,她遵守了先定下的游戏规则,这种规则也给她带来了异样的快感和高潮。
就在刀锋眼看就要刺入皮肤的时候,却忽然停了下来,龙湉的手忽然就能动了,忽然就一下子点住了她手肘的穴道。
绿蔷薇惊得瞪大眼:“你的穴道什么时候解开的?”
“早就解开了。”龙湉笑着说:“你刚点的时候,我就用移位法将穴道移动到了别处,你点的根本没有用。”
绿蔷薇很生气:“那你还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龙湉说:“你又没有问我点的准确没有。”他笑了笑:“如果你问的话,我一定会实话实说,真的。”
绿蔷薇恨恨地起身,穿衣。
她穿衣服的速度比她脱衣服的速度快多了,也更诱惑,她很快又变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淑女。媚然一笑:“我要走了,再见。”
“再见?”龙湉改变了一个姿态,让自己在草地上躺的舒服一些,没有一点急着穿衣的样子:“你走不了的。”
“为什么?”绿蔷薇吃吃地一笑:“你还想要?”
“我还不想死。”龙湉叹了一口气:“我也是为你好。”他耐心解释说:“先前要杀你的人叫半边人,这个人杀人一定有一个期限,他收了钱就一定要在期限内办完事。如果期限是今天的话,他一定还会下手。”
绿蔷薇的脸色变了:“真的?”
“我怎么会骗你?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试一试,看下去的时候会不会遇上他。”龙湉笑得很开心,诚恳地说:“树下还可以挡住他远处的视线,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这样沿没有遮拦的山坡走下去的。”
绿蔷薇眼珠一转:“我听说这个人每次只发一枝箭,今天他已发了一枝箭,总不会再发第二箭吧?”
“嗯,是有这回事。可那是在从未虚发的前提下。”龙湉摇摇头:“今天的情况变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绿蔷薇脸色阴晴不定,忽然说:“我可以叫下面的姐妹上来帮我。”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样。”龙湉说:“我已看出下面醉生梦死的人群中至少有三十一个高手,其中两个服侍的老妈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是曾经纵横江湖的‘红颜双知已’。另外还有七个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变细了,胡子也没有了,却还是有喉结,手脚也偏大,骨骼也很宽,这七个人应当是阉人。”
“阉人有个特点,就是既有男人曾有的力量,也有女人今日的阴柔,武功自成一格。很多人把和尚、乞丐、女人认为是难缠的,其实这是一种误传,阉人才是最难对付的。”他说:“可是,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
“那么。”绿蔷薇来了兴趣:“你认为下面的人谁最可怕呢?”
“有一个似小妾的女人,名叫蓝,样子很平常,名字也很平常,在一群佳人中神态却最自信,仿佛是全天下最美丽的女人。而其她人看她的眼神也尊重得犹如女神。”他说:“下面的人个个玩得兴高采烈,唯有她微皱眉头,似乎根本没有把眼前的一切放在眼里——这才是下面最有地位最沉得住气,也是最可怕的人。”
“好眼力!”绿蔷薇露出欣赏的神色:“想不到,仅一见之下,你就看出了大概。”她不解:“你为什么不让我叫这些人上来?”
“因为这里是后宫,后宫的争斗从来是杀人不见血。”龙湉说:“你真的与那些所谓的‘姐妹’们推心置腹?真的能相信她们?”他笑了笑:“如果这些人上来看到一个男人赤身在你一旁,她们会不会马上落井下石?其中会不会有女人想乘机取代你的地位?”
绿蔷薇脸色阴沉得就似黑暗的夜空,以她对这些人的了解,她心里怎么会不打鼓?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有主意了,我们等天黑之后,他看不清楚的时候再下去,到了下面人多的地方就相对安全了。”
“嗯,办法到是好,就是时间太长了。”龙湉说:“夜长梦就多,半边人本来一定不会想到要失手,我们不能给他更多的时间重新考虑如何杀你。”
“那该怎么办?”
“办法当然有,也很简单,就是等我穿好衣服,我们一起就这样大摇大摆唱着歌走下去。”龙湉伸了个懒腰:“半边人在我手里失过一次手,他绝不想再失第二次。”
“如果换成我的话,我会再找一次机会,在黑暗的掩护下,从背后射一枝箭。”他说:“这样的把握是不是要大一些?”
绿蔷薇由衷叹服。
五十五、蓝女
两人下来的时候,后宫的狂欢仍然在继续,立刻有人叫他们加入。
蓝静静地坐在众人中间,平静而从容,仿佛远离了红尘,仿佛已繁花落尽,千年修行。
案上放着“五味轩”运来的火锅,沸腾的红油麻辣锅里刚放下去几只鲢鱼头,还有“一口钟”炒的火爆肥肠,“鼎泰丰”大厨师特做的小笼包、鸡汤,以及专门请“三家巷”由三代祖传下来手艺的王先生亲自煮的牛肉面。
——这几个菜很平常,但要把这些菜做的远远都能让人引出食欲来,就很不平常了。
看着回廊提上河畔的众多丽人,听着悠扬的笙歌声声,飘动的莺声燕语,龙湉很快就陶醉了,不过,美好的时光总是易逝,他还没能陶醉多久,蓝忽然轻轻地拍拍掌,所有的人,立刻如退潮一样退了下去,连绿蔷薇也依依不舍而去。龙湉不由有些担心。
“你是不是担心她的安全?”蓝平静地说:“你放心,除非我想让她死,否则,只要有我在,她想死都死不了。”
蓝长相实在太平常,平常得就如同案上的菜一样。如果你随便把她扔进街上的人群中去,一定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可是她微微一笑,那份淡然又立刻让人肃然起敬——正如我们见到一些张狂嚣张的人,是在掩饰心里的紧张与自卑;而内心力量越强大的人,表现出来的往往却是谦卑、严谨、平和。
“后宫很久没有客人了。”蓝微笑:“欢迎你来做客,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都没有关系。”
龙湉说:“你们这里不是不欢迎男人吗?”
“你错了,我们这里其实非常欢迎男人的。”蓝说:“只是,我们欢迎的是这里的主人。”
“这里的主人是柳风吧?”
“是的。”蓝说:“可是,现在这里的主人是你。”
“不会吧?”龙湉大笑:“谁敢这么说?”
“我。”蓝说得很肯定,一点也不做作虚假:“我说你是,你现在就是。”她笑了笑,她一笑,你就会觉得那张脸其实并不难看,立刻生动了起来,等笑容结束,由绚烂归于平淡,她说:“因为你很杰出,只有非常杰出的人才配做这里的主人。”
龙湉说:“我并不杰出。”
“你错了。能够在太监和疯狗两人的手里,从‘云天水榭’逃生,又能重回柳园的人,我还没有看到过,你是第一人。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杰出?”蓝露出欣赏的神色:“更何况你现在还活着,而柳风却居然不敢现身,没有在这里,所以暂时做几天主人,又有何妨?”她说:“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本来就是来找柳风的吧?”
“是的。”龙湉承认,在这个女人洞察秋毫的眼神面前,他觉得最好说实话。
“何必找呢?”蓝淡淡地说:“人生其实是不断和自己邂逅的过程,你要寻找的,往往就是自己,你只有先找到了自己,你才会找到别人。”
龙湉诚心请教:“我该如何找呢?”
“寻找是一生中的一种缘分,有时根本不用找,也无法找。”蓝抬头望着天空:“就如同这蓝天白云,该出现的时候,它自然就会出现,挡都挡不住,根本不用刻意强求。”她笑了笑:“而它不会出现的时候,你就是求也没有用。”
龙湉肃然,心中一动,似乎想明白了一件事。
良久,龙湉说:“做主人有什么好处?”
“好处当然很多,这里的女人、这里的食物、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蓝说:“而且随便你做什么都可以,你就是想杀人都可以,刚才你不是对绿蔷薇做了一些事情吗?”
龙湉脸一红,他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你怎么了解那么详细?”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其实,我对你的了解,和你对我的了解一样多。对吗?”蓝淡淡一笑:“我们不妨敞开胸怀,畅所欲言,说一些风花雪月如何?”
“好啊!”龙湉赞同:“说什么呢?”
“当然先说江湖。”蓝说:“你和我的江湖,大家的江湖。”
“嗯。”龙湉说:“那就先说说你吧。”他盯着这个女人:“佛经说:用佛眼看人,人人皆佛;用色情狂的眼光看江湖,江湖上的人也都成了个顶个的性饥渴。可是,无论我怎么看,也看不出来为什么你外表如此平凡,却能主持后宫,地位甚至不在冰荷之下?”
“嗯,就因为我的平常。”
“平常?”
“是的。”蓝沉吟了一下说:“这里佳丽如云,连服侍我的两个丫鬟样子也比我好看很多。可这也带来了一个好处,就是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无法和她争宠,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不是她的敌人,因此所有的人都来找我结盟。”
她说:“所以,我就成了所有人巴结讨好的对象,所以,我就成了这里的半个主人。这是不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龙湉承认。
“比如绿蔷薇,她能像夜莺一样歌唱,如燕子一般飞舞,懂得了撒娇、扮痴,善解人意,还有察言观色的本领和机敏巧辩的办法,甚至,她还掌握了通风报信、下毒刺杀的功夫。总之她具备了作为一个女人最好的条件。”蓝说:“可是,她还是没能看透,还是经不住内心的诱惑,卷入到后宫争斗中,乐此不疲。”
她叹一口气:“我最担心的,就是她自负和野心埋下了最终自我毁灭的祸根。”
龙湉也不由心中暗暗叹息。
“我和她们不一样,我的愿望很小,只想有口饭吃,过平静如水的日子。”
“就想有口饭吃?”
“是的,我只有这样卑微的愿望。”蓝说:“其实,我的成功就是从这样卑微的愿望开始的。因为卑微,便容易满足,因为卑微,少了一份浮躁,因为卑微,少了一些功利之心、名利之欲,因为卑微,少了一些觊觎、挤压,反而更多了一份沉着、从容与坚韧。”
“人生最重要的就是无争。”她说:“很多事情争是争不到的,你不用争,却自然而来。江湖险恶,这个世界已不单是我们的世界,这个江湖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江湖。人生到此,惟一的能做的便是安分守己,仅此而已。”
“所以,一个人要做的是自己的主人。”她的眼中忽然似有一层薄薄的雾:“重要的是我们已爱过,心动过,快乐过,那还有什么遗憾呢?”
龙湉表情严肃,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礼:
“谨承教。”
谁能想到,在一群醉生梦死勾心斗角的后宫女人间,却有一位真正大智若愚波澜不起的人?龙湉深感不虚此行,正欲言却又止住了话,因为随着几声打情骂俏,刘卫出现在了回廊转角处,向他们这里走来。
这个不到五十岁就谢了顶的中年男人,猥琐卑怯,目光混浊,但面对生意,面对酒,面对美丽的女人,他会性情大变,让你看不懂。
龙湉现在就有些看不懂,在柳园,在后宫,有很多的他事看不懂,不由喃喃自语:“今天是什么日子?真的很热闹,居然男人越来越多,这里不是不欢迎男人吗?”
“是我叫他来的。”蓝说:“他虽然不是杰出的人,却绝对是一个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也能来?”
“是的,”她慢悠悠地说:“杰出的人不一定有用,有用的人却不一定杰出,在我的眼中,不管他是什么人,是小偷还是强盗,是小人还是坏人,只要有用就行。”她淡淡一笑:“在我心中,有用的人有时比杰出的人还有利用价值。”
刘卫来到面前,看着龙湉一个大男人在此,却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
——他不是一个容易惊讶的人。
蓝没有请他坐的意思,他也很守本分,呐呐地立在一旁,仿佛刚才打情骂俏的是另一个人。刘卫一直公开承认自己是一个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色狼,他认为色狼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一等色狼爱才女,二等色狼爱淑女,三等色狼爱美女,四等色狼爱妓女,他承认自己是最差的五等色狼,只爱剩女——就是别人挑完了剩下的女人。
因为这种女人不怕狼,就怕狼不来。同时,他也认为色狼完全没理由为自己是狼而忘形——记住女人是老虎,老虎比狼厉害。
他看着蓝的表情就似在看一头虎,充满尊敬和敬畏。
这个女人有什么可怕的?
蓝问:“事情进行的怎么样?”刘卫看了看龙湉,蓝摆摆手:“说吧,让他听一听。”她笑了笑,侧过头对龙湉说:“你也可以评一评,以后历史记载的说不定会是一段佳话。”
刘卫躬身,遵女主人命。他清了清喉咙,方一字一句地说:“打狗行动开始了。”
“打狗行动?”龙湉不解:“打什么狗?”
“当然是走狗,因为那些人本来就曾是柳园的走狗。”蓝说:“打狗要看主人面,主人要打狗,打的当然是走狗。”
龙湉瞳孔收缩:“在那里打狗?”
蓝淡淡地说:“王爷庙。”
五十六、战场
小庙、深夜。
火熠子的火已经熄灭,龙军独立院中,北风一吹,冷汗湿透,感觉分外寒冷。他的心里却似有一把火,在燃烧。
他至少可以立刻推断出两种可能:一、有人将小姿抢走了,可是,这种可能非常小,小姿的武功本身就不弱,两只灵禽更是极灵敏,怎么会没有一点察觉?怎么会没有一声预警鸣叫?龙军在门外的时间并不长,灯火熄灭仅仅是一刹那之间,这么短的时间有谁能在他的眼皮下将消失?所以,第二种可能性更大,那就是:小姿是自己走的,暗室中的剑客极可能就是柳风。
龙军对自己的剑法很有信心,能和他交手的剑客并不多。东厢并不大,里面一定有暗道,他决心要试一试,找到这个通往天堂或者地狱的门,一路追下去。
他没有来得及去,因为西厢忽然亮起了灯光。
后宫、古柏。
仿佛飘飘忽忽地的有了一种禅境,平静、圆融、幽默和轻松的禅境,仿佛一切都是风轻云淡。龙湉与蓝相对而谈的却是即将决定命运的大决战。
龙湉还在继续追问:“为什么要选择王爷庙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
“因为柳园这次要对付的不是一般的人,这个人极有心机,极有谋略,只有选择不显眼的地方才有可能引他上钩。”蓝解释说:“王爷庙表面上是一座破旧的小庙,那里却是柳园绝密的分支之一。这个秘密连冰荷都不知道。”她指着刘卫说:“他也是大战前半个时辰才知道的。”
“一个计划成功的前提在于保密,在于让对方措手不及、意想不到,在于攻击的突然性、欺骗性。”蓝慢慢地说:“王爷庙远离柳园,会让人产生一种已不是柳园势力范围的错觉,这种错觉会让人觉得这个地方是安全的。”
“所以,云先生和花招才会选择在这个地方向柳风下手,这也无形中带来了一个好处,就是让这个人觉得王爷庙已完全荒废,已可控制。”她说:“我们要的就是这种出其不意的效果。”
龙湉说:“你们要对付的人是谁,值得花这么大的力气?”
“这个人就是一言子。”
“为什么要杀他,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这个世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同伙,只有永远的相互利用。”看着龙湉一脸疑惑,蓝解释说:“因为他总认为自己的功劳最大,得到的却最少,他总认为方山自方远山之后,应当是他的,柳园不应当插手。”
她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嘲讽和无奈:“而且,他总认为自己有实力、有头脑,总认为自己只要把握好了时机就可以打败柳园,就可以称霸西南。”她说:“很多人是不是都有这样的影子?”
“是的。”龙湉说:“所以,你们就给他制造了这样的机会。他就会按照你们的计划,一步一步落入你们的陷阱。”他露出痛苦的眼神说:“就如同当年我落入你们的陷阱一样。”
微弱的灯光如同秋风中的一声叹息。
西厢本是十三住的地方,已无人,为什么却忽然有了灯光?龙军整了整衣衫,拔了一下刚才激战之后有些凌乱的头发,他非常注重在见人前的形象——那怕是在敌人面前。然后,他坚定而义无反顾地往西厢走去,他要看看,那里有何方神圣,是不是里面的人带走了小姿。
屋内果真有人,两个人,一言子坐着,太监站着,桌上有茶,三杯茶。看着龙军,太监一脸的诚恳,有的时候露出有点害羞,甚至有点装傻的无辜的表情。
“这是刚泡的龙井。”一言子拈着雪白的长髯:“请用茶。”
龙军默默地在桌旁坐下。一言子首先自我介绍:“贫道是方山一言子。”龙军点点头:“我猜到了,我本就想到方山找你的。”
“你是龙湉还是龙军?”一言子说:“你应当是龙军。对吧。”
“是的。”龙军说:“你是怎样猜到的?”
一言子指着太监大笑:“如果是龙湉,恐怕一见到他就扑上去了。”太监面无表情皮笑肉不笑地立于旁边,居然一脸无辜的样子,连一言子都有些佩服他的脸皮。
龙军盯着一言子:“小姿是你抓的?”
“当然。”一言子叹了一口气:“本来想抓住柳风的,却没想到捉到的是他妹妹。”他说:“不过,我猜柳风很快就会到了。”
“为什么?”
一言子神秘一笑:“因为柳风有一个打狗计划,因为他想把这个地方作为杀我的陷阱。”
龙湉很奇怪:“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喜欢玩心眼,喜欢与人争斗,对手越强我越开心。”一言子说:“如果对方太平庸,即便赢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你想将计就计?”
“是的。”一言子说:“柳风的弱点并不多,故作聪明就是其中之一。他以为这个地方人烟稀少,就会减少我的防备。他以为我不知道这里是柳园的核心分支之一。”一言子笑了笑:“这是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龙军点点头,却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情有趣——勾心斗角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觉得有趣。他没有问一言子是怎样抓住小姿的,也没有问刚才在东厢暗室中的剑客是谁。他预感到今夜将会发生很多事,一切都会大白,都会有个了断。
可是,他永远都没有想到将会发生的事是多么的残酷、诡异,多么的可怕、凶狠——如果他知道,他宁愿这些事情永远都不要发生——特别是不要在他和小姿身上发生。
蓝慢慢地饮了一口茶,浅尝辄止,动作优雅而自然,微风吹拂,茶杯里的水起了一层轻轻的涟漪,良久,她说:“打狗计划虽然酝酿了很久,考虑的异常周密,却还是有一个缺陷。”
龙湉很感兴趣:“什么缺陷?”
“就是太完美。”
“完美?”龙湉不解:“完美不是很好吗?”
“尽善尽美虽然好,是人们的一种理想追求。可是,完美的东西是很难、也不可能实现的。”蓝说:“你见过这个世界上绝对完美的人,或者绝对没有缺点的东西吗?”
龙湉想了想,确实没有。
“完美——就是整个计划的缺陷。江湖这个东西,完全是冰冷的,来不得半点疏忽,来不得半点浪漫主义,来不得半点完美的想法。”蓝说:“所以,我们要留下一点微小的失误,非常非常小的那种,仿佛是经过精心策划却又仅仅少计算错了丝毫的那种。”
她笑着说:“只有这样才能让老奸巨猾的一言子上钩。否则这计划仍然是茶杯里的风暴,掀不起滔天巨浪,不足于成事。”
龙湉会心地点点头。
“一个计划的成功与否,关键是要让对方相信。”她说:“骂人不带脏字是骂人的最高层次,杀人不见血是杀人的最高层次,把人卖了还要让人帮你数钱是行骗的最高层次,请君入瓮,让人自愿往陷阱里钻才是计划的最高层次。”
“你们是怎样做到的?”
“嗯。”蓝说:“如果你是一言子,你会不会在柳园安插眼线?”
龙湉答得很干脆:“会。”
“于情于理,我也会。”蓝说:“而且,安插的人地位越重要越好,注意,我这里说的是重要,而不是高。地位高的人你很难培养,而且众人关注,太引人注目,却并不太适合卧底。”她说:“真正好的卧底,是放在不显眼却又重要的地方。”
“你们查到这样的人了吗?”
“没有。”蓝说:“我们是试出来的。”
“试?”
“是的,试。”蓝说:“很多情况下,如果你对一件事、或者一个人没有把握,你就可以拭一下,一试之下,你会试出很多东西来。”她说:“但是,这种试不能打草惊蛇,要做的不显山不露水,做到滴水不漏,自然天成,仿佛毫不经意。”
“我们首先向柳园‘既不显眼却又重要地方’的人——关键是一次只向一个这样的人,装着漫不经心地不小心泄露一些柳园不为人知的机密——只要是机密,一言子一定会有兴趣的。”她说:“而且这些机密一定要真实。”
“嗯,是的。”龙湉浮出微笑:“只有真实的东西才能打动人心,才能让人相信。”他说:“你们泄露的是什么机密?”
“就是王爷庙的真实地位。”
“唔,真的很有趣。”
“这个机密知道的人极少,一言子当然绝对会感兴趣的。”蓝慢悠悠地说:“我们一连试了六个人,都没有结果。直到试到第七个人的时候,我们发现王爷庙附近来了一些可疑的人,更有人化装成香客来窥探。”
龙湉说:“所以,你们就确定了第七个人是奸细?”
“还不能。”蓝说:“仅试一次是不够的,我们不能冤枉好人,放走了真正的卧底。所以,我们紧接着安排了针对这个人的第二次试。”她说:“这次却更难,因为我们这次要不着痕迹泄露的是打狗计划。”
龙湉不解:“为什么这样重要的事情你们也敢泄露?”
“因为这本身就是打狗计划的一部分。”蓝说:“根据常理,这样机密的计划,不到执行之前的那一刻是绝不会告诉手下人的,如果提前告诉反而会让人疑心。”
“但是这个计划也是这个人最关心最渴望最想得到的,我们就充分利用了他的这种心态。”她说:“心态决定状态,状态决定动态。我们这次泄露的只是打狗计划的一部分动态。”
“一个无论多么周密的计划,总会有一些蛛丝马迹可寻,比如,人员的神秘调动,准备的防卫措施,密集的关注一个地方,筹集某一方面的特殊物品,等等,我们就让这个人在费尽千辛万苦之后,获得一些这样的蛛丝马迹,而这些信息串联起来,却刚好可以让他大致推断出打狗计划的轮廓。”
“大致?”龙湉说:“他会相信吗?”
“妙就妙在这个大致。”蓝说:“一言子一定不会只派出卧底那么简单,他一定会利用不同的渠道监视柳园的一切,他一定会将所有收集到的情报进行系统详细分析,而分析出来的结果只有一个——王爷庙!”
五十七、勾心
龙湉扼腕长叹,实在是佩服。
蓝笑了笑:“你别佩服的太早,因为这一切还不够。”
龙湉瞪大眼:“还不够?不会吧?这个计划够老练的了,我是绝对想不出来的。”
蓝摇摇头:“一言子曾是方远山身边最重要最器重的谋臣,老于世故,工于心计。这样决定命运的大决战,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会轻易下决心的,所以,他一定要想方设法求证。”
“你们就顺水推舟给他一些证据?”
“没有,一点都没有给。”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事情你不能让他知道的太容易太直白。”蓝说:“越有头脑的人越谨慎越小心却往往疑心越重,你越做的神秘,越故意隐藏销毁一些证据越让一言子起疑,却越让他相信柳园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大的计划。”
怀疑本身也是吸引对手上钩的方法之一。
龙湉实在想不出:“那么,你们是怎么做的?”
“求证的方法很多,并不是非要拿到证据才叫求证,反证也是其中一种很有效果的方法。比如:一个人左脚的袜子是臭的,那么右脚袜子便没有理由不臭。”
龙湉拍手大笑,承认——他也是一个经常不洗臭袜子的人。
蓝莞儿一笑说:“这个计划说起容易做起难,因为,你首先要让他找到一只这样的袜子。”
“是的。”龙湉很好奇:“你们准备了一只什么样的袜子?”
“我们没有准备,袜子是自动找上门的。”
“自动找上门?有这种事?”
“嗯,因为你和龙军及时先后出现了。”
龙湉苦笑,为什么他每次扮演的都是这样被人利用却不自知的“袜子”角色?
“龙军假扮你的出现,首先带来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柳园和方山该如何面对,是团结对付,还是各自为政?毕竟陷害你的时候,是柳风和一言子一起做的。”蓝说:“通过太监的眼睛,一言子知道了龙军是你的兄长。”
提到龙军这个人,想到小姿,龙湉心里百味杂陈。再度忆起这小姿的面孔,竟然是那样的熟悉。时光可以无止境地流逝,可有一些人、有一些事、有一些记忆,总会在心灵的车辙里留下些痕迹,他们的痕迹,怎么会抺得去?
“另一方面,龙军却不可能了解全部真相,这样就给了一言子喘息却观察的时间。”蓝继续说:“所以,一言子并没有急着出手。”
“奇妙的是,面对一个曾被无端陷害后前来报仇的‘龙湉’,柳风却迟迟没有下手,这从另一个方面反证了柳园目前并没有把你们作为对手,而是把一言子作为潜在打击的目标。”
龙湉说:“会不会柳风不知道真相?”
“怎么会?你千万不要小看柳风这个人。”蓝说:“他一定有特殊的渠道、特殊的方法去调查关于您们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你们的出现干扰了一言子的视线,吸引、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对最终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起了推波助澜的重要作用。当初,忽视你们可以说是彻头的错误,现今,过分重视又成了彻尾的错误。”
龙湉越听越惊心,因为他发现自己原来所想的很多所谓“计划”,简单得就似小孩子的游戏,根本经不起推敲。
“不过。”蓝说:“这个计划还差最后一点点。”
“还差?”龙湉张着嘴,半天回不过神来:“不会吧?”
“这个计划万事俱备,只差一点东风了。”
“东风?什么东风?”
“这个东风就是鱼饵。”蓝笑着问:“你钓过鱼吗?”
“钓过。”龙湉说:“但不太精,只会钓到些小鱼。”
“钓鱼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鱼饵。鱼饵撒得越大,钓得鱼才越大。”蓝说:“一言子是条很大的鱼,没有足够大的鱼饵吸引,他是不会上钩的。”
“你们会用什么作鱼饵?”
“就是柳风。”蓝说:“柳风不仅是这个鱼饵,而且是最后的一点东风。”
“所以,他才离开柳园老巢,亲自前往王爷庙,引一言子上钩?”
“是的。”她微叹:“万事俱备,又有了东风。看似缺陷的计划、你们兄弟无意中的介入、足够大的鱼饵,终于有了这个计划良好的开始!”
“这么说来。”龙湉说:“一言子岂不是死定了?”
“是的。”蓝说:“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否则,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可能。”
西厢,才子约会佳人的地方。
龙军却弄不懂,对面坐的这个人是道还是魔,也许二者皆有之。
“我只要一样东西,就是柳风的人头。”一言子说:“打败柳园之后,其它的都是你们的。”他给龙军解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楚汉相争,项羽很关心体贴人,可是,别人有了功劳,原本应该封土赐爵,他却把印信捏在手里,摸过来摸过去,弄得印信都摸圆了也舍不得给人,简直就是妇人之仁。而刘邦知道别人跟着他,图的就是封妻荫子,所以他大把送钱,大片赏地,大量封官,获得了人心,终败项羽。”
这个道理,龙军深以为然。可是,在他的印象中,一言子是一个非常贪财好色的人,怎么会这样大气?
“不错,我是贪财好色。”一言子看出了龙军的疑惑:“可这也有好处,推已及人,正因为我贪财,我就知道别人也贪财,因为我好色,我就知道大部分的人都好色。”他说:“你可以收买一个人,别人也可以同样收买这个人,关键是你要出得起足够的价钱。”
他轻挥道尘,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太监,说:“如果有人能出卖别人,同样可以出卖你。所以,没有谁是能值得真正信任的。”
太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龙军点点头,拿起茶杯闻了一下,却没有喝,说:“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收买柳园的人,如果我是柳风,我也一定会在你身边安眼线。”
“孺子可教矣。”一言子拍手大笑:“对,就是这个意思。”
龙军若无其事的瞟了太监一眼:“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找你身边最器重而又最离不开的人。”他淡淡地说:“这样的人并不多。”
“是的。”一言子说:“要收买这样的人并不容易啊。”
“嗯。和做婊子的一样,叛徒有第一次失节,自然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然后彻底失去羞耻,更别提‘气节’二字了。”龙军说:“而且,柳风一向是一个非常大方的人,出得起足够让人背叛的价钱。更何况这个人本就曾经出卖过收留他的主人,再出卖一次又何妨。”
一言子眼光闪动:“你说的是?……”
“这个人连名字都没有,在宫内做小宦官,备受欺压,后来找机会逃出,被方远山收留。像这样的大恩大德的人,他都可以出卖,还有什么是他不可以出卖的?”龙军慢吞吞地说:“一个人如果没有父母,没有后代,没有道德,人性饱受压抑、灵魂严重扭曲,这样的人其可怕自私,都绝对超出常人的想象。”
一言子说:“这个人对我很忠诚啊。”
“是的,可那是表现的忠诚。”龙军说:“表现愈极端,就愈假,愈假就愈不能坚持,愈不能坚持就愈担心,愈担心就愈敏感,愈敏感就愈准备随时转向。表面的忠诚靠得住吗?”
一言子说:“这个人曾经帮我做过很多事。”
“我知道。”龙军说:“这个人可以帮你做事,自然也会帮别人做事,他不也曾帮方远山做事吗?”他说:“能做事的人能量大,危害也更大。”
太监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好似听不懂他们两人在说什么,做贼心虚曾经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现在也消失了。但他额上的青筋已经充血、冒起。
一言子有眼中却仿佛有了一把刀。
“这样的人你居然还敢放在身边,我实在是佩服。”龙军说:“可我想你也不会这么笨,否则,你就不会成为方山的第一谋士,也就不会取代方远山的地位,更不会让今日柳园寝食难安了。”能够看出这些人之间的裂痕,龙军当然要趁热打铁:“因为你需要这个人传递消息,让柳风以为你已经上钩。”他笑了笑:“这个人现在好似没有什么用了。”
——没有用的人当然就是死人。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阁下也。”一言子叹了一口气,眼中却也有了杀气。
太监的表情有些僵硬,却一言不发,连龙军都有些佩服他的冷静沉着——换成是龙军,恐怕早就厉声申辩了——或者,先下手为强。太监没有这么做,居然什么也没有做。说时迟那时快,他却霍然长身,翩若轻鸿,几乎毫无征兆,等二人看时,霎时间已飞出门外。
一言子和龙军一点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一点也没有。
相反,两人脸上均有一丝笑意,一个是冷笑,一个是微笑。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又变得一片死寂,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群黑压压的人,如幽灵般静静地立在黑暗中。
天空却飘起了淡淡的雪花,秋去冬来的第一场雪花。
已是冬至。
五十八、洪水
刘卫正在详细地向蓝汇报王爷庙一战的情况,听到这里,龙湉不由暗暗叹息,也有些心惊,有些疑惑,更有些忧心。
——难道他还会为龙军和小姿担心?他的心里为什么如针扎般隐隐作痛?
“你不用担心。”蓝说:“柳园的人早就到了。他们早就潜伏在王爷庙,只等一言子的人到来,在他们意想不到的时候,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动最意想不到的突袭。”
“时间是筛子,最终会淘去一切历史的陈渣;只有在最后的一刻,你才能知道胜负的天平倒向何方,才能知道谁还在笑。”
“江湖最大的问题是,事情是真的,做的却是假的。”她平静地说:“‘真的假计划’和‘假的真计划’让人难辩真假。所以,不到最后一刻,这盘棋没有人敢随便言赢。”
太监如同天空飘浮的一片雪花,融入了大地,悄无声息,生命的渺小与卑贱,莫过于此。似他这样的人,害人的时候特别狠,出卖人的时候特别快,临死的时候却特别怕——他甚至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一言子没有再看一眼这个人,在他的眼中,死人就等于没用的人。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地图,放在烛火前:“这是王爷庙的地图,柳风绝对想不到我会有这张地图。”他得意地说:“柳园选择这里建分支,绝不是偶然,因为这个庙子兴建的时候,为了避匪,庙下面秘密建有一个地下藏身屯兵处。”
龙军问:“你是怎么得到这张地图的?”
“你忘记了方山是什么地方?是宗教胜地,王爷庙本就是方山十三世老祖修建的,因为年久失修,基本上废弃了,成了各地云游僧人的暂时落脚点,后被东大师作为研修药圃之地。”一言子说:“我用了两年的时间,仔细查找了方山历年堆集、几乎无人问津的很多原始资料,最后在一本满是灰尘的经书里发现了这张地图。”
“狡兔本三窖,地图上详细地记载了地下屯兵处的两处出口,一处通风口。出口一处在东厢房,一处在庙后的药圃中,通风口设计的更巧妙,居然在井口下面的侧壁。”
“说了这么多,柳风的人都没有见到。”龙军说:“你打算怎么做?”
“枫风其实早就来了。”
龙军半信半疑。
一言子拈髯而笑:“他就在我们脚下。”
“脚下?”
“是的,脚下。”一言子说:“他和小姿等柳园的人就在下面的屯兵处,先前在东厢带走小姿的人正是柳风。”
龙军瞪大眼,很生气:“你明明说,是你捉去了小姿吗?”
“当然。我虽然没有亲手捉她,可她现在和柳园下面的人一样,都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囊中之物了。”一言子忽然大声下令:“来人,把两个出口和一处通风口立刻给我封死了!”
“你是不是觉得柳园白费了心机,赔了夫人又折兵?”其实不用蓝问,龙湉就是这样的表情和心情。
蓝慢慢地解释说:“像一言子这样的老狐狸,不给他点甜头,他是不会晕头的。我们这么做当然有理由:一、当‘佛主’要灭亡某人的时候,往往先令其有炙人的优势;让其看似强大无比。二、蜜蜂盗花,结果反使花荣盛;适当的失败是成功最好的铺垫。”她说:“我们就是要尽量多的给一言子甜头,让他觉得成功在望了。”
“可是,”龙湉说:“这三处地方一封,下面的人岂不是要被活活憋气而死?”
“我知道。”蓝说:“可你也别忘记了,还有龙军在场,他是绝对不会让小姿就这么死的。”她微笑:“这就是你们两兄弟做英雄的好处。”
一言子的命令一向非常有效,他的手下显然早就准备了大量的泥沙、石块。
“慢。”龙军忽然站了起来,试图拨剑阻止这些人行动。
“我劝你不要这么做。”一言子慢吞吞地说:“我带来的人均是百里挑一,他们中至少有九个人武功不在你之下。”他说的是真话,不然刚才太监不会跑得那么快,也死得那么快。
龙军说:“我可以拼命,我至少可以与你同归于尽。”
“嗯,如果你想与我拼命,我可能也无法阻止。”一言子阴森森地笑:“可是,如果我死了,我手下的人一定不会放过小姿,他们会将她脱光衣服,带回方山。”他嘿嘿一笑:“你也知道,方山那么多和尚道士一辈子没有碰过女人,如果一旦碰了,会是什么后果,你想想吧。”
龙军的后背又被冷汗湿透,一言子这种人只要说得出,就能做得出。不管多么下流无耻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他想了想,居然和这一头肮脏丑恶杀人不眨眼的类人兽提了一个建议:让他从东厢房的暗门先进去,等他进去之后,再封死——因为他死也要与小姿死在一起。
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同意。
没有理由不同意,没有一个人表示一句反对。因为大家都觉得非常合理,找不到那怕一点点反对的理由。看着龙军钻进去的时候,连一言子都有些同情和感动,脸上原先阴鸷的线条都变的柔和了,对黑压压的一排排手下叹息说:“干活的时候,你们要把三个地方封得死一点,不能留下一丝的空隙。就当给他们修墓,不然,真的对不起这对情侣。”
刘卫说到这里的时候,龙湉已经惊得目瞪口呆,大叫:“他怎么这么笨?”
蓝的眼中却似有了一层薄雾,一向平淡的心情起了一阵涟漪,喃喃说:“也许这是一件好事,一个女人如果有一个男人肯这样为她奋不顾身、同生共死,此生也足矣。”
龙湉搞不懂怎么如此有头脑的女人,一沾到情字就如同白痴,快死了还一脸幸福样,不由叫道:“他可以拼命啊,杀一个算一个,总比白白牺牲强!”
“你不用担心,在沉得住气这一点上面,你不如龙军。”蓝说:“暗透了便望得见星光,在最没有出路的时刻,却往往是最后反击的最佳时机。”她忽然变得非常坚定:“柳园,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下一个脚步落在何方,至关重要!”
她,一字一句地说:“决战的时刻已经在地平线的尽头若隐若现了!”
两处出口,一处通风口封得严严实实,就是一只蚊子都飞不出来。
一言子对手下的效率很满意,接下来,他打算好好犒赏一下这些人,就在他坐下来准备喝一口茶,说几句激励话的时候,地上忽然开始震动,仿佛地震来临,连桌子上的茶杯也在剧烈晃动。地动山摇般隆隆的声音,如雷鸣如天裂,由远而近,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顷刻之间,几十丈高的水从天而至,倾盆而下。
王爷庙瞬间变成了一片泽国,波涛汹涌,如万马奔腾,一洗千里,淹没了一切,无一人、无一物幸免——在大自然猛烈的咆哮面前,无论多强的高手,沛然莫不能御。
五十九、地下
龙湉的嘴张成了零形,半天回不过神来。
“其实,我们都是乞丐。”蓝解释说:“我们向人群乞讨名声,向官场乞讨权力,向社会乞讨财富,向江湖乞讨王霸,向爱人乞讨幸福,向未来乞讨平安。”她说:“成功也是一样,我们向天机乞讨成功。”
“王爷庙一面临长江、一面靠沱江,为两江汇合之处,地势低洼,一旦遇到巨大的洪水,就如同一个盆地蓄水池。”蓝说:“根据这种天然的地理情况,我们只是及时拆毁了沱江上游的水坝而已。”她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一半天意,一半人为,终获成功。”
这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
可是,这个成功背后又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人牺牲、多大的代价?龙湉说:“龙军呢?小姿呢?他们怎么办?”
“你放心,他们暂时是安全的。”蓝说:“出口封死了,人出不来,水也进不去,地下的屯兵洞在洪水汪洋之下,反而是最安全的了。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果一言子地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一定会气得在地狱吐血。
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对蓝这位迷一样的女人,龙湉实在是找不出理由不佩服。但一想到这个计划的主谋是曾害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柳风,就头皮发麻,那种滋味就如同芒刺扎在背上,还在滴着冷汗。柳风下一步会怎样对付他?他会不会转眼间就跌落于一片诅咒声中,并将继续朝黑暗的远处走去?
“你不用担心。”蓝显然有一双洞悉人心的眼睛:“真正该担心害怕的,却是柳园。”
龙湉不解:“为什么?”
“因为这么多年来,柳园做了太多肮脏、卑鄙、无耻,不择手段的事情,树立了太多的仇敌。”蓝说:“全江湖只有一个人不能输,他就是柳风。他可以赢很多次,却输不起一次,一输的后果,很可能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她说:“柳园表面看起来多么缤纷璀璨的繁荣,其实,这些人是在火山口跳舞,说不准那一天火山就会爆发出来。”
“物及必返,福祸相依。”龙湉点点头:“多行不义必自毙。柳园最终不会有好下场的。”
蓝说:“不过,我们也可以做一些努力,延缓火山的喷发时间。”
龙湉冷笑:“难道你们想把江湖上所有的对手都杀了?”
“当然不是,我们也没有这个实力。”蓝说:“我们现在做的,不过是可控制的崩溃。”
“可控制的崩溃?”
“是的。”蓝解释:“既然最终的结果就是崩溃,为什么不能让崩溃的时间、方式由我们来选择呢?为什么不能让崩溃的代价最小,甚至转害为利呢?”
“你们打算怎么做?”
“本来,我们也没有想好,幸好你们兄弟二人及时出现了,帮我们解决了这个难题。”蓝说:“办法一点也不复杂,就是两个字:退出。”
“退出?怎么退出?”
蓝说:“退也是一种大智慧。有时,离开,是另一种到达。”
“柳风暂时退出,由你们俩人站在火山口。比如,方山的人如果要来复仇的话,与小姿最后在一起的人好像就是龙军吧?作为现在这里的主人,如果方山找到柳园,你总不能置一群女人于不顾吧?”
她笑得很愉快:“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更何况,到时你有嘴也说不清,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一言子曾害过你,你就是不杀他都没有人信。而且柳风和一言子一直是盟友,谁会信柳风会杀一言子?”
龙湉忽然感觉满嘴发苦。
“所以,你惟一的办法就是把柳风找出来,让他来承担这一切。”蓝眨眨眼:“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生活永远比戏剧更加具有戏剧性。本来是来找柳风复仇的,却变成了还要保护他的女人——谁让龙湉睡过他的女人呢?上次睡过之后,龙湉就被送入了“云天水榭”,享受了很高的待遇,这一次呢?
龙湉又掉入了一个别人早就挖好了的陷阱、而且还不知不觉,心甘情愿。可是,他却一脸开心幸福无所谓的样子,连旁边一直在上报的刘卫都很惊讶,搞不懂这个人怎么回事。龙湉忽然拍拍手,连一句告辞的话也没有说,笑了笑,拍拍屁股,弹弹衣上灰尘,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的和来时一样潇洒。
刘卫看着龙湉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难道这个人看破了红尘?无所谓生死?”
“不会的,有的人可以被毁灭,却不能被打败——龙湉就是这样的人。”蓝慢慢地说:“对生活心灰意冷之下干脆说自己看破了红尘,其实,还是对红尘太执着——真正看开了的,无所谓信与不信,无所谓看破。”她说:“龙湉这样的人永远都会活在红尘中,永远都不会离开江湖。”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可是,尘埃惹上了你呢?
刘卫说:“要不要派人跟着他?”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龙军一进入地洞,就发现里面伸手不见五指,顺着一个斜坡飞速地滑落下去,很快就到了底。脚还没有站稳,一道细小的剑光已临胸前。
“是我。”龙军沉声说,他嗅到了一阵熟悉的体香——小姿的体香。剑立刻停了下来,火烛燃起,就看到了一张笑意清新而饱含柔情的脸:“你怎么下来了?”语带嗔怪却又有几分欢喜。
巨多的泥沙、石块随后掉了下来,很快堵塞了洞口。小姿把龙军往里引,里面竟然是几间大小不一的屋子,大的中间有很多柱子,几乎可以停数十辆马车,小的也可以住上十来人。有床、有桌、有凳,还有食物。十三散落在四处,正在警戒。
龙军四处看了看:“怎么没有见到柳风?”
“他没有在。”小姿说:“在东厢把你击败的是阴影。”
“阴影?”龙军说:“我怎么没有见到他。”
“他只是一个影子,你当然见不到。”小姿说:“有谁留意过自己的影子?”
阴影会不会躲藏在柱子后面?
龙军没有再问,只是有点诧异:“你们就这么一点人?”小姿微笑点头:“我们几个人已足够了。”说话间,头上传来了天崩地裂似的轰鸣声。小姿和十三均喜动于色,一起大叫:“成功了!”
龙军侧耳细听,听到了“哗哗哗”奔流不息的流水声,猛然醒悟,一拍大腿:“你们用的是水攻!”
“是的。”小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还敢进来?我们出不去了。”
“你以为我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吗?我会闭上眼睛的!”龙军笑得很愉快:“没关系,我只相信,你们既然敢进来,就一定有办法出去。”他大笑:“如果出不去,就里就当我们的新房,何乐而不为?”
小姿“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心里却涌上一阵温情和甜蜜,一时荡气回肠,千娇百媚。龙军看得仿佛痴了,只觉得这一瞬间仿佛一生一世那么漫长。
六十、出水
浪漫的感觉并没能持续多久,现实却是依然极其残酷——他们真的出不去了,因为地室里真的没有别的出路,已是死路。
当小姿一脸严肃地告诉龙军这一事实的时候,他非常惊讶不解:“你们这个计划如此的周密,怎么不事先再挖一条通向远一点、不被水淹地方的出口备用呢?”
“你能想得到,难道一言子会没有想到?如此重大的决战,难道他事先不派人来实地查看,仅凭一张几十年前的地图就敢下决心在此地开战?”小姿正色说:“换成是我,我会亲自来察看的。”
龙军承认。
“这是一个死地,只有置之死地才能够吸引一言子上钩,才能让他打消顾虑。同样道理,只有我们置于死地才给把一言子置于死地。”小姿说:“所以,我们一直把此地保持原样。”她让龙军在床上躺下,忽然吹灭了蜡烛:“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放缓呼吸,放松自己,尽是让空气的损耗降低到最少,延长在此地的时间。”
龙军说:“嗯,以我看,这个地洞不小,空气足够我们两个时辰的呼吸。”能够与小姿最后在一起,他早已无憾。
小姿躺在他身边,幽幽地说:“我们真的要死在一起吗?”
“好像是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黑暗中,小姿的眼睛亮如繁星,她的手伸过来抓住了龙军的手,十指相扣,彼此再也不愿意松开。
龙军叹了一口气:“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看来我们天生是一对。”
小姿又“啐”了一口,声音却矛和了很多。
龙军笑了笑:“不过,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一定能出去的。”他对小姿有信心,对自己更有信心和勇气:“有一个成语,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现在就是这个样子。既然觉得已经没有了‘生之依靠’,只能去寻求‘死之希望’,这是最为顺理成章的事了。”
他居然还能笑得很愉快:“我们一定死不了,你信不信?”
——死只需要一时的勇气,而生需要一世的勇气。
——如果你笑,世界都在微笑,如果你哭,世界就你一人在哭,如果你心中还有梦想,就还有希望。两人虽然身处死地,却犹在微笑,虽然身在黑暗,却心存温暖光明。
时间慢慢地过去了,头顶上的流水声越来越小,越来越缓,龙军感觉呼吸渐渐困难,空气渐渐闷热浑浊。
这样下去,空气迟早会用完,难道真的在这里等死?他们当然不会。小姿忽然点亮了蜡烛,光明重新来临,她起身说:“时间差不多了。”
十三已经各拿了一把铁铲,一声不响地开始挖通向东厢的出口。“我们从那里来,就从那里回去。”小姿笑得很灿烂:“上面虽然仍是泽国,同样是水,但闸水过去之后,水已不再是咆哮汹涌的野兽,而已变得平缓如镜,此时不出去,正待何时?”
——这才是小姿最后逃生的计划。
越往上挖,往下流的水越多,洞里很快浸了半人高的水,到最后,随着洞口的完全挖开,无数的水奔涌而入,只一会,就将洞里全部淹没了。等水完全淹没,洞口的水反而平静了,不再往下流,龙军带着冷雨,小姿带着飞花,后面是十三,也许还有阴影,一行屏住气,从洞口鱼贯而出,往上面游去。
水很冷,水面有亮光,有几块斑驳的阴影,从水下看起来,荡漾的光线分外迷人。
——那是希望的光,外面就是自由。
他们是否能够在微茫的血色中,找到奋然前进的力量?
毫无征兆地,一张网忽然从天而降,天罗地网般地一下子将他们一网打尽,就似打鱼一样。这种网叫“自投罗网”,由蚕丝和极细的玄铁编织而成,弹性和韧性极强,再锋利的宝剑都无法划破,而且还可以自动寻找鱼或人,让你自动往里钻。
龙军一行就是自己游泳进去的,他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上拉,很快就将他们网出水面,水淋淋地停吊在上不着天下、不着水的半空。
水面的斑驳阴影其实是几条船,船上一群黑衣人笑翻了肚皮,兴高采烈地看着他们,有的还用手得意地指着、手舞足蹈地叫喊:“中计了!网住了!”
其中一条最大的船,中间居然是一个太极图。
太极图以黑白两个鱼形纹组成的圆形图案,俗称阴阳鱼。布局结构黑白对分,合二为一,和谐流畅;整体画面犹如黑白两鱼环抱成圆,相映生辉,自然天成,是东方文化的经典之作,涵盖八卦阴阳变化之理,集合易经大义要旨之精,表达万物变化之道。
这是思想之源。
一位哲人说过:“你能理解这个太极,那么你就理解中国的一切。出世的修炼,入世的治理,均在这个图中。掌握太极,你就能出世入世,随心所欲。打破太极,你就是仙佛,如欲入世,便是济世救人的圣人。中国的一切,都在这个太极阴阳图中。”
——很多时候,还代表着一种权力。
一言子一身道袍,打坐在太极图中间,一言不发,脸色却阴森如兽。
当然,还有森寒,那种一见之下,与生俱来深入骨髓、不近人间烟火的森寒。
“我还以为老狗玩不出新花样。”龙军和小姿等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动弹不得,只好叹了一口气:“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是有一点快。你放心,在柳风没死之前,我死不了。”一言子桀桀地说:“鹿死谁手终有期,你们有打狗计划,我也有引蛇方案,我们想不见面都不行。”
龙军真的不想见到这个毒蛇般的人。
“兵者,势也。你们以为我只注意王爷庙的地理环境,其实,我把方圆几十里的地形都进行了精确的实地堪察,上游有水坝这样的情况,当然逃不出我的眼睛。”一言子嘿嘿冷笑:“所以,我们早就准备好了船,也准备好了网。”
龙军不解:“船难道不会被水冲走、掀翻?”
“当然会。”一言子说:“但你只要用足够粗的绳索把船栓在巨石后面,就不会了。”
风一吹,湿透的衣服很冷。龙军说:“你可不可以先把我们放下来,让我们换一身暖和的衣服?”他说:“最好再弄一点吃的,拿坛酒来。”说到酒,他的眼睛放了光。
“不可以。”一言子看着这个人,怀疑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一个人在这样的绝境里居然还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说的是正经的。”龙军说:“你觉得我脑子有毛病吗?不要以为别人脑子有病,脑子有病的前提是必须有个脑子。”他笑了笑:“我的头不是好好的在脖子上吗?”
“是的。”一言子承认:“不过,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把小姿交给我。”一言子色迷迷的说:“我只要这个女人。”他好整以暇:“其实,这种事也由不得你,反正你们也逃不出我的手心,有了这个女人,我就有了对付柳风最好的王牌。”
“柳风。”他悠然地慢慢说:“你的死期快到了。”
六十一、生死
龙军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今天我听到了那么多的‘死’字?为什么有人一定要去死。”
一言子大笑,他确实有理由要笑:“因为首先死的人就是你。”能够戏弄快死的人也是一种乐趣,他耐心地解释:“我会先杀了你,再要小姿,最后对付柳风。”
不过,目前为止“死者”情绪却相当稳定,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一言子有些奇怪:“你真的不怕死?”
“我怕,怕得要命。如今很多人活的时候不如一条狗,死的时候不如一头猪。”龙军说:“作为苟活者,我曾想去死,当我稍稍变得刁专刻薄、厚颜无耻、浑浑噩噩、不学无术时,我却没了自己去寻死的念头。”他笑了笑:“如果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什么呢?现在我就是这么活着的,好像还活得很快乐,很长久,好像可以永远这样活下去。”
一言子的眼睛里露出欣赏的神色,他不能不欣赏这样直面人生的人,甚至有些喜欢这样死到临头还很快乐的人:“你为什么如此镇静?”
龙湉叹了一口气:“除了镇静我又能做什么?”
一言子认真地说:“嗯,我们做一笔交易,如果你从此以后为我做事,我一定既往不咎,而且还会重用你。”
“你想收买我?”
“这不是收买,是交易。”一言子说:“你不是轻易能被收买的人。”
“你说错了,我一样可以卖的。”龙军很干脆,简直干脆极了:“好,我把自己卖给你。”
一言子大喜,小姿却叫了起来:“你这个死龙军,怎么贪生怕死起来了?”
龙军说:“我还没有死,你怎么说我贪生?”小姿气得咬着嘴,却偏偏脸还紧挨着龙军的脸。,无法移动。她的脸通红,龙军却是笑嘻嘻的——他的脸皮够厚。不过,他的脸上没有反应,下面却明显有了一些反应,一到生死关头,他的下面就容易有些不恰当的反应。
幸好网够大,容得下那么多的人。可是,网里却好像少网了一个人,一个阴影。
“但是。”龙军说:“我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不能动小姿。”龙军说:“她属于我。”话音未落,他肩上已经被重重地咬了一口,小姿虽然不能打他,却可以咬他,她咬了之后,还在叫:“谁属于你了?你无耻!”
“你不属于我,那我属于你。这样总可以了吧。”龙军虽然被咬,却一脸幸福样:“沧海横流,方显本色。”
小姿哼了一声:“什么本色?”
“当然是好色的色。”
一言子看着小姿啊哪多姿的身形,吞了一下口水,想到龙军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一咬牙:“好,我答应你。”他上下打量,在女人上面他有丰富的经验,细看之下不由嘿嘿一笑:“我要的是处女,以处女之血炼丹补阳,这个女人好似不是处女了吧?”
小姿又羞又气,破口大骂,如果手里有把刀,恐怕要冲上去砍人了。龙军清了清喉咙,岔开了话题:“嗯,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还没有说第二个条件。”
“请说。”一言子说:“只要我能办得到,我一定做到。”
“这件事情你是能办到的。”龙军吞吞吐吐、慢悠悠笑眯眯地说:“就是你把自己阉了。”
一言子怔住了,一群一群的黑衣人也怔住了,谁都没有想到龙军会提出这么一个条件,其实,龙军也是刚想到的,小姿却是大喜,大声叫好。下面网着的十三却个个哭笑不得,觉得这个大小姐实在是大方了些,那里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而龙军的要求更是匪夷所思。
好一回儿,一言子终于回过神来,气急反笑:“这么说来,你的第三个条件,岂不是要我死了?”
“是的。”龙军大笑:“你很聪明,猜对了。”
一言子也在笑,笑得很开怀,眼神却有点诡异,脸是稍微倾右的,眼睛却是向左看——相由心生,他每次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是恨得咬牙切齿,心里想要杀人的时候。
他现在最想杀的人当然就是龙军。只要他随便对手下作一个暗示,龙军就立马死定了。龙军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居然眨眨眼:“我们不妨来打个赌。”
“赌什么?”
“赌我们谁先死。”
一言子阴阴一笑,在他心中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明摆着的,还用得着赌?可看到龙军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就有些来气,也有点疑惑,不由点了点头。:“嘿嘿,我倒想看看谁先死。”
“你以为已经稳操胜卷了吗?”龙军说:“网里面好似少了网了一个人吧。”龙军说:“你看到阴影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一言子的眼角跳了几下。龙军故意向他后面看了看:“阴影这个人一向神出鬼没,如影随形,他会在那里呢?”
一言子没有回头,桀桀而笑:“你想吓我?”
“我怎么可能吓你?这么重要的人你居然忽略了,说明你真的是求胜心切,骄兵必败了。”龙军慢悠悠地说:“还有,柳风这个人又在何处?你们为什么不查证?他会不会就藏在你的身后呢?”
一言子仍然没有回头,却发现脖子有些僵硬。
龙军扫了一遍几条船上的黑衣人们:“柳园能收买太监,就一定能收买这些人,或者收买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他说:“你想,柳园会只收买太监一个人吗?”
一言子还在笑,笑容却突然收敛,这种事情实在不好笑,他也笑不出来。黑衣人们更是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满腹猜忌。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谁能相信谁?谁能保证对方不是叛徒?谁能保证对方不会突然抽刀相向?难免心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身旁的小姿看了看身上的大网,忽然说:“你们知不知道这张网除了叫‘自投罗网’,还有一个别的名字?”
“什么名字?”
小姿笑得很灿烂,阳光一样灿烂,眼神中却有一种嘲弄之意,一字一句地说:“网开一面。”
一言子忽然想到一个奇怪的传说,背心忽然有些发冷,不寒而栗。就在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开始发白之时,鱼网忽然就打开了,一下子从中间向两边分开,网里的人如盛开的莲花般四散而出。十三、飞花、冷雨飞向的是黑衣人。几乎在同一瞬间,黑衣人中的一部分人,左手忽然多了一条白巾,这些人显然是卧底或者是早已被收买的人。因为他们右手的刀也立刻砍向了没有白巾的黑衣人。
一场残酷的杀戮开始!
龙军和小姿飞向的却是一言子。最先发出的是小姿的“轻于鸿毛”,这种就似情人温柔抚摸的要命暗器。最先到的却是龙军的剑,出剑如惊虹,竟然比小姿的暗器还要快!
一言子出手也不慢,他慌忙用拂尘在胸前一划,想化解致命的一剑,龙军却就势将剑一圈,缠住了拂尘——他要给另一个人创造机会。阴影的机会,他有一种预感,阴影一定会在适当的机会出现。
他的预感是非常准确的,就在一言子用衣袖去扫“轻于鸿毛”的时候,他的背后忽然冒出一股水柱,一个影子在水柱中出现。
只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一声冷笑,还有一把若隐若现的剑,忽然从水柱中分出,闪电般刺入了一言子的后心!一言子正全力抵挡龙军和小姿的进攻,根本来不及闪避,阴影准确地把握住了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水柱回落,阴影入水,水花轻溅,连龙军在正面都没有看清楚阴影的样子,只见到一个人的大致轮廓,如果不是一言子瞳孔收缩,脸色变形扭曲,仿佛这个人根本没有来过,甚至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可,就是这一瞬间,已是生死两重天!
这一瞬间已决定了此战的结局!
六十二、消息
“对于柳园,我有以下进言:我对佛主起誓,除非江湖能够享受到正义,除非‘五口会’的血仇得报,重还冤魂安宁,否则柳园将永远不知和平为何物。”
——这是会长死前留下的最后一段话,很小的时候云先生就告诉了冰荷,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绝不会忘记亲人的仇恨。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柳风的下落,最不想知道的,却是龙湉的情况。因为心系希望,所以才会有期待;因为心存恐慌,所有才会有焦虑。因为心中有爱,所以才会有担心——因为龙湉去了后宫,那个勾心斗角、一想到就头皮发麻、深恶痛绝的地方。所以,一见到龙湉笑嘻嘻地走进来,她就气得把脸别过去。
“有消息了。”偏偏龙湉神神秘秘凑过脸来说。
冰荷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消息?”
“我的消息就是……”龙湉说:“我的消息就是,还没有柳风的下落!”气得冰荷脸色苍白:“你这算是什么消息?我们谁不知道。”
“当然。”龙湉正色说:“因为我至少知道了一点,就是他绝对没有在柳园。”
“凭什么这么说?”冰荷冷冷地说:“柳园这么大,没有十天半月,你连那道门开在何方都会找不到,藏一个人难道还不容易?”
龙湉本想说,如果柳风在的话,绿蔷薇那里有胆子和他做那种事?不过,他却说:“因为我遇到了一个男性特征完整的男人想杀我!柳风若在,怎么会放这样的人进去?”
冰荷的脸色有所缓和,叹了一口气,恨恨地说:“他真在的话,哼,你也怎么能进得去?肯定死了不知多少次了。即便不死,也早被阉了。”
龙湉承认:“我还发现了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为什么柳风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抛下宏大的家业,不怕仇人抢占吗?”龙湉居然叹了一口气:“因为柳园真正的核心力量并不在其他地方,而就在后宫,就在我们身边!他根本没有必要担忧,相反卧榻之侧,担心的应当是我们。”
冰荷的脸上没有一丝惊异,好似早已了然于胸。
“你嫁入柳园也有些时日了,对于后宫的情况我都能看出来,难道你会看不出来?”龙湉盯着她说:“你为什么放着如此大的一支力量不消灭,却反而到处找柳风,找以防万一这些人下手,这不是有违常理吗?虽然说冤有头、债有主,可是身后放着如此多的敌人,难道不怕被吞噬吗?”
“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你和柳风本就是一伙的,你们的目标是一言子,就是想独占方山所有的资源。你们本想用曾经对付方远山的手段来对他一言子,可是因为他太狡猾,你们才出此下策。”
“‘五口会’是一个特殊的杀手组织,下达命令的信物目前在你的手里,而没有特殊的利益,你怎么会轻易受别人摆布?”
“你利用所谓‘五口会’的追杀令来制造紧张气氛,扰乱我的视线。什么十天期限,什么一个月期限,那些都是骗人的把戏。所以,你才认不出柳风的断手,你们杀二叔就是因为怕他察觉你们的假象,想杀绿蔷薇也是怕我查出真相,对吧?”
“所以,我每次接近真相的边缘,总会死人或者有人要因我而死。”龙湉一口气将他的推理说完,冰荷还是那个冷冰冰的表情。龙湉说:“怎么样,我没有说错吧?”
“大错特错。”冰荷冷笑:“第一、二叔就是当初引狼入室的人之一,杀之不为过。”
龙湉其实也猜到了,当初如果没有核心人物做内应,柳园不会那么容易对付“五口会”,二叔也不可能在柳园活到今天。
冰荷说:“第二、柳风现在一定就在柳园。”
龙湉不信:“为什么?你看到人了?”
“人我没有看到,可我能感觉到。”冰荷眼中露出一丝忧虑:“女人的感觉往往是非常灵验的。”她说:“第二、我的目标不是一言子,是柳风。我没有说谎。第三、后宫的情况我确实清楚,可那是女人之间的事情,没有必要向你解释,你也不要插入女人的圈子。”
“最后,你千万不要忽视‘五口会’的追杀令,到时,怕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说:“‘五口会’一向讲究诚信,从来没有让顾客失望过。”她叹了一口气:“现在我最担心的是花招,她是十天期限,已过了两天,快到了。”
龙湉半信半疑,很多事情怎么想也想不通,但这样想不通的还是头一次!不过,转念一想:这是江湖,却一下就想通了!
“我们老是这样防御很被动,不是办法,要救花招,现在的关键是要把柳风找出来,消灭他。”龙湉说:“你与这个人生活过一段时间,这个人有什么弱点你总该知道一点吧。”
“我一点也不知道。”冰荷说:“因为这个人根本没有弱点。”
“不会吧?”龙军不信:“只要是一个人,总会有一些弱点的。”
“你说的是常人,可是柳风不是常人,他心思慎密、大胆心细,将自己的弱点掩饰的非常好,即便有你也看不到。”冰荷说:“而且,你根本猜不透他的真实内心和面目。”
龙湉叹了一口气,觉得冰荷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冰荷盯着他,看出了他的想法,有点生气:“你难道不信?你忘记了自己是怎样被他陷害的了?”她严肃地说:“也许,柳风会露出一些弱点,可是,你千万不能当真,因为这很可能是他故意暴露,引你上钩的。”
“柳风就似一头狼。”她的眼神忽然露出一丝无奈和恐惧,对未知世界的那种无奈恐惧:“狼的倔劲、狼的凶猛、狼的残酷、狼的群体性,没有哪一项不是令人提心吊胆的。”
“嗯。”龙湉承认:“狼还会耍阴谋。”
“阴谋只是狼的属性之一,但不是惟一的属性。”冰荷说:“狼最可怕的是耐心和接近对手时的隐藏、悄无声息,让你根本无法察觉和回避。”
龙湉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是事实。因为她说的都是被已发生的事实证明了的。那么将要发生的呢?龙湉暗想,当务之急,不如先找柳风,当即告辞,扬长而出,留下冰荷一人呆呆地在那里发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难道她有什么“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欲语还羞的少妇心事?
六十三、毒瘤
夜空中飘浮着淡淡的香味,淡得非常雅致、清凉。
说不出是什么花香,让人心旷神怡却又不感到一丝腻闷。风一吹,香气和落叶一起,淡淡的迷漫了阁楼,将阁楼如水墨画般映在湖边山色中。
落叶是疲倦的蝴蝶,叶落而归根,终归要回归大地,就如一个美丽瞬间的淡淡叹息。
落叶并不多,因为,已有初雪。
冰荷一个人痴痴地看着淡淡渺渺的雪,静静地坐了很久了,她的头发束成尾辫,她的双眼蛊惑人心,身体曲线分明,充满异样的诱惑却又寂寞。
诱惑和寂寞好似都能传染,远方黑暗的夜空下,一定有人和她一样寂寞,寂寞的人不同,仰望的星空却是惟一。龙湉也很寂寞,离的却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近在咫尺——他一直在黑暗中如幽灵般地潜伏在阁楼下,大气也不敢出。
他的心跳跳得很厉害。
良久,冰荷轻轻地叹了一下,终于下了决心,披上暖肩,提起一个宫灯,出了阁楼,沿着长堤,一路娉娉嬝嬝走去。看到她出来,龙湉立刻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绝不能让冰荷察觉,他相信今晚一定有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如果“打了草”,惊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蛇——这关系到能不能揭开一直笼罩在柳园上空的迷雾,让其如冰雪掩盖下的污垢一般,在阳光下冰雪孵化时全都暴漏无遗。
他已经开始在怀疑冰荷,他故意将自己的疑问告诉她,就是为了激她,让她自乱方寸。
如此,才能查出隐藏的真相。
冰荷很小心,不里停下来往后看,幸好龙湉并没有盯人尾随,他盯的是香气,香气随人而移。晚风中那一缕缕淡得雅致、清凉的香气,竟然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跟踪是一门技艺,既不能跟丢人,更不能打草惊蛇。龙湉非常善于跟踪,一会儿潜伏于地,一会儿隐藏于树后,一会儿侧身于石,不敢跟得太近。一路上,冰荷变了七次身形,三次加快速度却又突然停下,两次拐弯却突然往回走几步。直到四顾无人,确定没有人跟踪,才在一处院外停下来,拿出手里的钥匙,就着宫灯的光,打开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门。
这里就是埋藏柳园历代先人的“柳陵”。
门内,柏木森森,群松如晦。左转右拐,拾阶而上,夜色中,一座阴冷的陵寝前,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在陵院发现棺材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口棺材不仅崭新,而且还未入土,难道柳园刚死了什么人?更奇怪的是,棺材上居然坐着一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嘴里叼个牙签,正在剔着牙缝中“猪杂汤”留下肉屑的人。
刘卫一边剔牙,一边不怀好意地看着冰荷
佛说:前世500次回眸才换得今生的擦肩一过,1000次回眸才有缘今生相视一笑,像刘卫这样的人,这辈子没干别的,就光他妈的回头了……问题是八五八书房,他无论回了多少次头,别说“相视一笑”,连“擦肩而过”都没有遇到过。
所以,刘卫一直认为自己这一辈子很不值。
夜光下,冰荷真如傲雪的红梅,越是苦寒的地方越发美丽,身上散发着一种脱俗的惊艳之美,这是一种世俗女子不具备的气质,刘卫看得眼睛都直了。如果能与她睡上一觉,无论回多少次头,死都值了。
“夫人终于肯来了。”他色迷迷地笑着:“请了你这么多次,总算肯赏脸了。”
“凭你也能请得动我?”冰荷正眼都都没有看他一眼,冷冷地说:“我是来见你主人的。”
“主人?你说的是那位主人?”
“当然是柳风。”
“柳风?”刘卫狼眼鼠眉地皱着眉头:“我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啊。”
“你会不知道?别装蒜了,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冰荷说:“我知道,柳风一直通过你和外界联系,一直在暗中指挥中柳园的一切。”
“老大一向神龙不见首尾,他的行踪怎么会告诉我?”刘卫装傻:“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真的?”
刘卫两手一摊:“当然。”他根本无法回头,直直地盯着冰荷起伏饱满的身体,吞了一下口水:“不过,如果夫人懂事的话,说不定我会想起一些来。”
“懂事?你要我如何懂事?”
龙湉悄悄地伏在一株松树下,听到两人的对话,有些疑惑,为什么刘卫看蓝的表情就似在看一头虎,看冰荷的表情却似在看一头拴住的羔羊?居然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这个夫人也不懂?不会吧?”刘卫狡黠地笑了笑:“要不要我接手来教一下夫人?”
冰荷怒骂:“哼,你还知道我是夫人,居然敢打我的主意!你不想活了!”
“我当然想活,不过,为了夫人,我到可以不活了。”刘卫龌龊地说:“反正柳风也不在,不如你让我……”舔了舔干躁的嘴唇,一边说话,一边作势欲扑,就想来抱人轻薄一番。
“你敢!”冰荷怒目圆睁。
“我可以给你钱。”刘卫口不择言。
“钱?你的钱能有我多?”冰荷冷笑:“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如果你认为钱是王道,有钱有女人,没钱没女人,那么。女人不是问题,而是你有问题。”她语言如刀,轻蔑地说:“难怪没人会看上你。”
刘卫又生气又猴急。
冰荷怒气勃发却忽然间回眸一笑。龙湉在黑暗中看得十分不解,既然要拒绝,却为何要“回眸一笑百媚生”?而刘卫一见她如此一笑,却又非常紧张,立刻缩回身形,连正眼也不敢再看她的脸一眼。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倾城一笑”?
——“倾城一笑”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武功,你越好色对你的影响越大,换句话说:越是色狼越有效。如果是柳下惠之类的人,反而没有作用。
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音虽然很细小,却充满威严磁性,在这夜里听得分外清晰。
一声咳嗽为什么有这样的效果?有的人咳嗽,并不是因为喉咙有啖,而是想提醒你,他有话说,打断你要做的事——这样的人当然是一言九鼎手握权柄的人。
果然,冰荷立刻收敛了笑容,刘卫也恢复了恭谨。棺材里的一个声音冷冷地说:“让她进来吧。”刘卫答应一声,打开棺材,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冰荷却走了进去,她一进去,刘卫又马上关好棺材。这口棺材并不是很大,里面躺一个人还可以,两个人是不是显得挤了一些?
龙湉虽然没有看清棺材里究竟有什么,可是那一声咳嗽和说话,却让他几乎无法克制心神,因为那的太似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他做梦都想找到之人的声音。
棺材合上,仿佛已经隔世,里面是一条往下的石梯,冰荷提着宫灯,往下走,走了一会,路变得平坦,再行几步,有门,每一道门前都有两个面无表情的人两侧肃立,穿过几处石门,已来到了陵墓之下的地宫里。
最后一道门上刻着“灵魂不灭,如冬去春来,花开花落”一行字和一些奇形怪状的鬼符。门前有一个白发苍苍颤颤微微的老婆婆,慢吞吞地替冰荷推开了门,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向金钱、权力沉重的大门。
里面已是另一个世界。
陵寝内规模宏大、宫碧辉煌、墙上石雕精美绝伦,雕有龙、凤、狮、麒麟和浅浮雕的花草,整个地宫有隧道三条,石门三道,券九道,含隧道券、闪当券、罩门券、明堂券、穿堂券、金券各一座,门洞券三座,金井一眼,龙须沟二条,漏眼十四个,存放着柳园历年积累的珍宝无数,几乎富可敌国。
柳风半躺在一张白玉象牙床上,脸上带着仿佛帝王般优雅的笑容——他当然有理由这样笑,他至少一直都这样笑——无论是谁,坐拥此地,都有理由这样笑。
冰荷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六十四、地宫
人们常说:人无完人,完美的人要么还没有出生,要么已经死了。可是柳风却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至少已接近了的一个“完人”。
——因为他从来没有失败过。
他甚至有时候还盼望着有一次小小的失败,可惜一次也没有。
上苍有时候真的很不公平。大多数的人努力劳作却仅能温饱,生存的压力就像一个魔鬼,无时无刻不在地跟随着身边,不得不为三尺米而折腰,尝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柳风不一样,他仿佛受到上苍特别的照顾,衔着金钥匙来到人间,生在保守的年代,却长在时代交替的时候,弄得性格里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他生来就是享福的,他也很会享福。
“你来了?”柳风端起一只夜光杯,在珠宝照射下,酒杯发出宛如透过琉璃观赏新绿嫩芽的色泽,他浅浅地喝了一口杯中从西域千里迢迢重金购来的葡萄酒,有点醺然地说:“不是告诉你,这段时间不要来找我吗?”
“形势已经非常危险了,我不来行吗?”冰荷说:“龙湉已经在怀疑了。”
“嗯,有意思,有长进。”柳风不以为然:“可这也没有必要大惊小怪的。”
冰荷叹了一口气:“已经火烧眉毛了,你还这样无所谓。”
“听说,东瀛传统戏剧强调一种‘花道’,男女主角必须优雅地退出舞台,顺应潮流而非撄其锋,顺风转舵留下江湖地位,这是智慧的抉择。”柳风又很有风度地浅饮了一口酒,说:“你让我优美地退出一段时间,行不行?”
“退出?你想金蝉脱壳?”
柳风微笑不语。
冰荷笑说:“我也曾看到一次表演,演到精彩处,女人们幻化着五颜六色的贴衣,像蝴蝶一样在台上款飞。”
她咒骂了一句:“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那片挂在女人臀部的内裤。”
“内裤?”柳风不解:“你何出此言?”
冰荷哑着嗓子笑了:“这还不明白吗?人人都希望它掉下来,只有她自己想把它坚持住。”
她说:“我们总有一天会做一回女人的内裤,不负众望地掉了下来。”
柳风收敛了笑容:“你是说我们会失败?”
“是的。我们树敌太多,很多人都希望我们失败,我们潜在的敌人远比我们想像的多。”冰荷说:“他们希望我们掉下来。”
柳风冷笑。
“我们只预见到了故事的开头,却没有预见到故事的结局,更没有预见到人的改变。龙湉也远非当年那位冲动冒失容易受骗的毛头小伙子了。”冰荷沉思说:“他的变化很大,变得很有城府,连我都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你的‘妇人之仁’和最毒女人心’也对付不了他?”
“不能。”
“倾城一笑也没有用?”
“是的。”
柳风有些奇怪:“龙湉也是一好色之徒,怎么会没有用?”他的眼中似有一根针:“该不会是你喜欢上他了吧?”
冰荷脸一红,咬着嘴:“你又乱说。”她恨恨地说:“你刚才是不是故意叫刘卫羞辱我、考验我?”
柳风口里没有承认,表情却无疑承认了。
冰荷黯然:“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还不相信我?”
“怎么会?”柳风起身,走过来轻轻地抱住她,眼神充满柔情:“如果我不相信你,怎么会将如此大的柳园放心让你掌管?”
冰荷娇嗔:“你不是还有蓝吗?”
“她?”柳风说:“她那种人,超然世外,管个后宫都嫌多了,怎能与你相比?”他的声音更柔软:“你才是我心中最信任最重要的女人,是我在外面的眼睛,不然,我怎么能放心住在这暗无天日的坟墓里。”
刘卫还在棺材旁。
龙湉心里很着急,他想潜入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刘卫却立在那里,怎么能过得去?龙湉虽然没有与此人交过手,但从那张最中国、最底层、最朴实、自我投射中变成人性表面“最善良”的脸上,偶尔眼中露出的凶光和气质中却能感受到此人是一个可怕而极于掩饰的对手。
神秘来自于他的低调,他一直小心翼翼,尽量让自己的存在不显山不露水,然而他的阴沉和掩盖的杀气注定让他没办法成为能够“淹没在人群中”的普通人。
否则,蓝和柳风就不会那么器重此人了。
龙湉从怀里抽出半尺长的“地听”,悄无声息地运功插入土中,然后将一只耳朵贴在“地听”上,窥听陵寝里的动静。开始还能听到一阵脚步声,随着一阵阵沉闷的关门声渐渐远去,厚重的石壁天然的隔音,到后来,竟然再也听不到一点声息。
可是,那声咳嗽和说话又是怎样传上来的?陵寝显然经过特殊的消音和传音设计。
问题的关键就在那口棺材上!
刘卫心里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还有一丝遗憾。“知名”分两种:一种是名垂千古,一种是遗臭万年,他既没能名垂千古,也没能遗臭万年,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女人都没有。
刘卫年青时曾经有些薄名,现在却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潜伏在一个小镇上,做卤食,偶尔悄悄来到柳园,汇报一下工作而已。
他忽然感到一丝伤感。
其实,如果把他在柳园所起的作用和所做的事公开的话,一定会名动江湖。也许,他此生注定都会如黑暗中嗜血的蝙蝠一样,只能隐身在黑暗中,白天永远见不得人。
龙湉心急如焚,他已经走到了真相的边缘,却有一种无力感,仿佛已经近在咫尺却只能无限接近。
他该怎么办?
地宫内温暖如春,小别胜新婚,两人一边相拥一边继续谈话。
“你以为我真的一切都不在乎,那么轻松?”柳风神情忽然显得有些落寞:“表面上的乐,遮掩不了骨子里的苦,遮掩不了精神上的空虚,遮掩不了对无聊的恐惧,我不怕挑战,怕的是空虚和无聊。”他傲然说:“我就怕没有了对手。”
“嗯。”冰荷紧紧地贴着他:“人家只是担心你忽略了危险嘛。”她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除去了一言子,毕竟是内部争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柳风说:“所以,我们要找一个替罪羊。”
冰荷的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你是说……龙湉?”
“是的。”柳风笑得很愉快,每次陷害人的时候都笑得很愉快:“只有把杀一言子的事情推给龙湉兄弟,我们才可以脱身,方山的人才会心服。而且,我们还会打着为一言子兄弟报仇的旗号,让江湖上的人们看看,我们是怎样对朋友的。”
他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一向都是很够朋友的。”
他在江湖上确实有很多的朋友。
冰荷娇笑:“还是像上次在方山那样陷害龙湉。”
“是的。”
“同样的计谋用两次,会有用吗?你不怕龙湉察觉吗?他会那么傻吗?”
“他当然不会那么傻。”柳风微笑:“正因为他变聪明了,处处提防,才想不到同一个法子我们居然敢用两次。”他说:“这才叫出其不意、兵不厌诈。”
冰荷叹服,打了他一下:“真有你的。”
“龙湉怀疑你是好事情,他怀疑你,就会关注你,甚至跟踪你。”柳风一字一句地说:“这样的人平时请都请不来,真是天助我也!”他嘿嘿冷笑:“哼,我们还是老办法,色诱!”
——这确实是每一个正常男人都会上当的方法。
六十五、埋伏
是冒险也要尝试一下,还是让这样的机会白白流失?龙湉选择了前者,他不能失去放在眼前大好的机会。他左手悄悄地抓住一枚暗器,右手已握住了剑柄。为了不上剑的寒光在月下反光,剑一直在鞘里。
恰在此时,忽然有一条黑影从陵寝后如风般掠过,似乎想逃走,刘卫显然警觉到了,立刻飞身而追,一前一后,很快追了出去。
真是天赐良机!
夜风吹过,森森的群松如海涛一般。是谁引开了刘卫?为什么要帮他?来不及多想,龙湉正要纵身跃起,却忽然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阵杀气。有些人天生就带着一种杀气,人杀多了就有这种气质,无论如何刻意隐晦,在准备出手的时候,这种杀气还是会随风而至。
那些松柏、雪地、华表、花盆、供桌、香炉、碑石、石塔、石灯、坟墓下,究竟潜伏有多少人准备出手?
龙湉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有也不敢动,却有东西在动,动的是一把雪粒,带着劲风,如仙女散花般自坟墓后从天而降。
牵一发而动全身,立刻,整个陵寝人影闪动,无数的刀光随着雪粒的降落飞了出来。
龙湉所在的松树下,雪地忽然松动,一只手从雪地里伸出来,一下子抓住了他的一只脚,往下拉,他一下子跌了下去。
他整个人一跌进去,雪地又立刻恢复了原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龙湉听到耳边一声很轻的声音:“跟我来。”
这是一个很小的洞穴,仅能一个人匍匐而行。洞潮湿而很长,一直在黑暗中无声地爬行了很久,龙湉估计路程至少已远离了陵寝,洞穴方陡然变大。
一点灯火燃起,拿着火苗的,正是一张俏脸紧崩的绿蔷薇。她抚胸松了一口气:“好险。”然后瞪眼望着龙湉:“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不要命了!”
龙湉拱手而谢:“你为什么救我?”
“你以为我想救你?”绿蔷薇骂道:“没见过比你更蠢的人了,你以为跟踪别人会没人知道?你以为冰荷身上的香气是天然的?她是故意用香气引你去的。”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种淡淡的香气叫‘千里香’,还可以迷惑你的嗅觉和判断,让你察觉不到危险。幸好你有一种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在最后一刻有所警觉,不然,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
龙湉汗颜。
“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信任冰荷,其实,她根本不是‘五口会’家族的最后遗孤女,她一直都在欺骗你。”绿蔷薇悻悻地说:“你想,以柳园做事之周密、之残酷、之无情,之宁肯错杀也绝不放走一个的风格,怎么不会斩草除根?怎么会留下一个遗孤女,傻傻地等她来报仇?”
“这么说,根本就没有留下什么女婴?这一切都是子虚乌有?”
“是的。”
“冰荷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柳风要通过她控制‘五口会’。”绿蔷薇说:“还有什么比一个‘五口会’惟一留下的女婴更能取得云先生和花招的信任?也更有号召力的?”
“嗯。难怪她在方山要陷害我,难怪她所做的一切表面上是在对付柳风,实质上却是在维护柳园的利益。”龙湉说:“这样,二叔的死,对你和我、花招、云先生等的威胁才解释得通。”他问:“对了,刚才是谁引开了刘卫?又是谁在暗中引动了那些埋伏,让我们乘乱得以离开?”
绿蔷薇犹豫了一下,没有吱声。
龙湉看她有些为难的样子,没有再追问,长长地出了口气:“你不说也没有关系,我只要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军作战就行了。”
绿蔷薇说:“你为什么不去找云先生?或者找你的兄长龙军?让他们帮助你啊。”
龙湉苦笑,一位是从小培育他而将他派到柳园卧底却又不告诉他真相的人,一位是生来就分开却又得到了他最爱女人的孪生兄长,一念至此心里隐隐有些着疼。内心的苦楚,辛酸,落魄。唯有打掉牙,和血吞。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情”,长夜漫漫、冬寒刺骨,问苍茫大地,路在何方?
龙湉忽然感到一阵茫然。
花招心里却很平静,她不是一个能够被轻易吓倒的人。
中国几千年以来,人到死前,也就盼望着有个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再次有立言。她并不在乎死后能留下什么立德、立功、立言,只希望如果死亡来临的时候,让她平静而无牵挂的死去。
她虽然不怕死,却并不找死,更不会等死。她当然作了精心的准备,对于十日期限的死亡威胁,她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对“五口会”的了解,对柳风的为人,对冰荷的认识,她比很多人都深刻的多。
因为“雪夜之变”本就是她受命带人施放的“鼠目寸光”,让“五口会”一百一十一口人全部一夜之间离奇死亡。龙军没有说错:“虚伪的人不一定都能成名,但成名的人一定虚伪。”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她还是一位杀人不见血却双手沾满了鲜血的人。”
“潇潇暮雨子规啼”,此“潇”一出,连杜鹃都会吓得雨中啼泣!
花招早就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杀人以灭口本就是一些人的拿手好戏。她虽然杀过一些人,却还没有似柳风那样无耻到了除了脸以外无所不要,除了德以外无所不取,除了义之外无所不做的地步。
——她至少还不是无可救药。
云先生进来的时候,花招正在给一位病人诊脉。
——这位病人就是她自己。
在神秘的西藏有一位高僧叫潘公杰,每天打坐,在面前放黑白两堆小石子,来辨识善念恶念。善念出现时,拿一颗白石子放在一边;恶念出现时,取黑石子。
大师在黑白石子中辨识善恶二念,到晚上检点,开始时黑石子多。他掴自己的耳光,甚至痛器、自责:你在苦海里轮,还不知悔过吗?
渐渐的黑石子越来越少,三十多年之后,他手下全变成白石子了。
大师终修成菩提道。
花招也正在以大夫的严谨,诊断审视自己一生的所作所为。有过恨,有过笑,有过悲,有过苦,却不知有没有爱?
——她的内心是早已庥木了,还是如炭火烧灼剩下的灰烬,已没有一点火光?
——可她的脸上为什么却有泪?
她的住家周围早布置了精通“两仪剑法”的四位白衣小童,还有十三位被称作“药引”的少女。除了云先生这样允许进入的人之外,其他想进入的人一律“杀无赦”!
何况还有毒,人人谈之色变的毒。
所以,除非她想死,能要她死的人确实没有几个。
此刻,她依然很讲究,依然淡定而从容,依然派头也很大。她慢慢地净手,她的手指细长、稳定,指尖如刀。云先生脸色苍白、凝重,慢慢地坐在她面前,慢慢地吸了几口烟,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有很多时候,很多场景,并不需要说话。
六十六、赎罪
虽然没有言语,沉默的空气中却飘浮着阴鸷诡谲沉重压抑的气氛,就似夏日暴风雨来临前的酷闷。
云先生用的是考究的水烟袋,上雕、镶宝石、嵌墨银、烧珐琅,以兰州皮丝、青丝、幼丝燃之,吸十数口水烟不吐,慢慢地像线一样渐引渐出,盘旋天空,再茸茸如髻,色转绿,微如远山,风来势变,隐隐约约像神仙,像鸡,像犬,须眉衣服,皮革羽毛,无不毕现,过了一会儿,色变深黑,尤似山雨欲来。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在一起了。”良久,云先生惬意地吸着烟,终于说。
“嗯,有近二十年了吧。”花招一脸的感伤:“时光真是过得很快啊,想当年,为了救治一个孩子的生命,你和我没日没夜的赶车近千里,为了让我保持体力,你让我睡在马车上,自己却赶了三天天夜的车,一直没有合眼,”
她有些怀旧:“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救活那个小孩子之后,当时开心的情景。”
“是啊,我也有忘记。”云先生说:“二十一年前,天山一战,你我二人全力抗敌,在暴风雪肆虐的恶劣情况下,不仅力战天山群英,还全身而退,何等的豪气干云、慷慨侠义。”
——经历过后总感觉从前的那些都是美好的,但时间不可能倒退,不容我们再回到曾经的那时。
——敌人不再是那个敌人,自己呢? 是否还是那个自己?
云先生显得有些落寞:“可惜,时光易逝,人却比时光变得更快。”他长叹一声:“有的人已经变得快让人认不出来了,谁能想到,当年医治人的人却变成了以药杀人的人?”
没有人能想到,即便是当事人恐怕也无法料到。
人生,是不是真的很诡异?
“有些事情我却想到了。”花招说:“我早就想到,有一天我们两人会这样坐在一起谈话。”她的目光似乎能把人看穿:“我能想到,你也应当能想到,他们经常忽略了你是一个老捕快,我却不敢忽略。”
云先生又抽了一口烟,咳嗽一声,仿佛呼吸有些不顺畅,显得更加衰老:“嗯,我也想到了,二十年前就想到了,只是一直没有证据,仅仅是猜测而已。”
“你想到了什么?”
“二十年前,我仔细检查了老会长之家,从惨死的现场来看,显然均是中毒而亡。食物、水源、酒具、花草、香炉、茶杯、碗筷等等,凡是一切能够传播病毒的地方,我都进行了多次精心的检查,都没有发现毒素。”
“当时,我觉得很奇怪。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有‘鼠目寸光’这种毒,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种毒最开始是通过老鼠传播的。”他说:“显然,这个下毒的人,是一个用毒药的专家,这种当时从未出现过的毒,很可能是这个人独家研制的。”
“有道理。”
“当时,我还心里大胆猜测,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你。”
“猜测?你凭什么这么猜测?”
“毒理如医道,当今江湖,能有如此高造诣的人,只有屈指可数的两三人耳。东大师童心未泯,一向以救人为已任,怎么会研制这种杀人的东西?”
花招反驳:“那么北大师呢?他不是一向喜欢试验不可能的事情吗?”
“是的。”云先生承认:“一般的毒还罢了,这样高深的毒药非要有大量的金钱投入和反复的培育、试验,方能成功。可是,北大师一向居无定所,穷得经常断酒,怎么有地方、药圃、足够的人力物力和金钱来研制这种毒?”
花招无语。
“但是,我没有证据,因为江湖如此之大,谁也不能保证还有什么隐居的奇能异士不能研制出这种东西。”云先生说:“所以,我只能将怀疑藏在心里,只有慢慢地等待机会查找真相。”
“你这个老狐狸,真够老奸巨猾的,居然能隐藏这么久不动声色。”花招冷哼。
“人算不如天算,这件事情也产生了一点作用。因为‘五品会’家族一百一十一口人的命案影响实在太大,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种毒。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已任的东大师也不例外,他当然要想研制解药。所以,你最后才迫不得已杀了他,并嫁祸给方山。”
“你给我治了伤。”云先生忽然拉开身上的长袍,里面中剑的创口已经腐烂:“现在成这个样子了,这之后,我基本上就能确定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他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对会长家族下毒手,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如此疗伤,他明白一个原则:就是不要轻易考验人性,因为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花招傲然说:“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你还敢来?你不怕我施毒?”
“怕我就不来了。”云先生淡淡地说:“东大师死在一丛艾叶旁,脸带微笑,临死前他找到了解毒的方法,就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艾叶。”
“治三年之病,求七年之艾,你是不是在烟里放了艾叶?”
“是的。”
“你是不是觉得有了艾叶我就不敢下毒?”
“是的,至少你不敢下‘鼠目寸光’。”云先生说:“我也知道你还有很多种毒,可是那些毒都不及‘鼠目寸光’厉害,你敢轻易使用吗?”
花招怔了怔。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已经死了。”云先生说:“其实。我来并不是想杀你,而是想救你。”
“救我?”
“嗯。你虽然杀过人,但也救过人。”云先生的目光足以将冰雪融化:“你还有救。一个人不敢直面自己的阴暗面,用把头埋在沙子里的招数对待丑恶的过去,毕竟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示弱是强者的美德,示好是长者的风范,示善更是人性的伟大。花招万万没想到云先生说出这样的话,眼眶忽然一红,哽咽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来。
面对这样一位忠厚长者,她实在无话可说。“外惭清议,内疚神明”,她的心头忽然一阵热血上涌,此刻就是让她死了也心甘情愿。
“看一个人,要完整的看她的一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所以古人说:‘日久见人心。’又道:‘盖棺论始定。’不可以一时之誉,断其为君;不可以一时之谤,断其为小人。”
“就算是圣人,也有他自己的缺陷。就算是失败者,也有他过人之处。”云先生说,他目光如炬:“犯错并不可怕,关键是,要给自己和他人一个交待。”
他面露慈祥、坦然而心纳天下的表情强烈的震撼了花招,她不由直视着他的眼光,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一定给大家一个交待。”
云先生眼睛中满是能把铁石熔化的舔犊之情,忽然仰天长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起身,慢慢地走了出去,仿佛走得是那么吃力,那么的不舍,那么的遗憾,那么悲悯。
他心里忽然充满了信心。
对人性的信心。
是夜,花招在暖室中以自己亲手研制的毒药,毒死了自己,为曾经的一时失足,为曾经的鼠目寸光,为曾经的背叛,为曾经的杀戮赎了罪。
离开这个世界,她才能摆脱内心的撕扯和煎熬。
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在她留给云先生疗伤的药旁,在一张小纸筹上,她以一种赎罪、魔咒加忏悔的方式写道:
“柳风并不是柳园最可怕的人……我虽然还不知道此人是谁,但你们一定要当心另一个人,这个人在黑暗中注视着你们……”
六十七、人性
一大清早,龙军和小姿就回到了柳园。很多人都兴高采烈地去迎接,柳园有了久违的快乐气氛。
龙湉赖在床上,不肯出来。因为他实在不想面对这两个人。他清醒,所以痛苦,他痛苦,所以不愿意面对。因为每一次面对都是一种痛苦。
可是,生命中有很多事情是能逃避的吗?
一位女人曾对他说:
为什么我们总不懂得珍惜眼前人?在未可预知的重逢里,我们以为总会重逢,总会有缘再会,总以为有机会说一声对不起,却从没想过每一次挥手道别,都可能是诀别,每一声叹息,都可能是人间最后的一声叹息。
相逢,不是恨晚,就是恨早,有没有恨不相逢的?
清晨的柳园笼罩在浓雾中,龙湉隔着窗帘的一角偷偷往外看,只能看到雾中龙军和小姿的大致轮廓。冰荷正在急急的穿衣,要出去欢迎他们。龙湉一把将她搂过来,就要做那事。冰荷急了:“大清早的,你要做什么!”
龙湉涎着脸,手不停:“我要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昨晚都做了的……”
冰荷叫:“小姿来了,我要去接她,我是她嫂子啊!”她用手推:“你别胡来。”
“胡来?”龙湉傻了眼:“经常做还叫胡来?”——对于龙湉这样吃饱了混天黑的人,当然不能理解什么叫胡来。他只懂什么叫不来。
冰荷看他的傻样,又是气又想笑:“好啦,别闹了,别乱来啦。”
“乱来?”龙湉瞪大眼,更傻了:“做都做过了,还叫乱来?”——对于他这样天黑就想上床、上床就想做事的人,更不懂做爱为什么叫乱来?
冰荷按着他乱动的手,整理了一个衣衫,歪着头,似笑非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
“算了,你去吧。”龙湉仰天倒在床上:“没劲,我才不去呢。”
冰荷妩媚地亲了他脸一下,急忙碎步走了出去。龙湉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忽然觉得命运真的很奇怪,这个女人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亦敌亦友,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害他,却表现得跟没事一样。他跟踪她,怀疑她,却依然可以熟练地和她做爱,依然迷恋她的身体,他是不是很变态很无耻很不要脸?
原来无耻是无止境的!
也许爱情只是因为寂寞,需要找一个人来爱,即使没有任何结局,何不怜取眼前人。他忽然觉得想通了很多的事,忽然觉得肚子有点疼,捂着肚子,跳下床,坐马桶去了。
龙军却来相见了。他想好好和龙湉谈一谈。
龙湉却是避而不谈,不仅避而不谈,而且连照面都不打:龙军来的时候,他早已离开。他是从窗台上悄悄出去的,走的时候很萧洒,出来之后,转了一会,走到一个回廊尽头,他才忽然想到,不知该往那里去。炭黑村早已是一片断壁残垣,那里还有归宿,那里还有家园?
他忽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如果真诚是一种伤害,不如选择谎言;如果谎言是一种伤害,不如选择沉默;如果沉默是一种伤害,不如选择离开。可真正离开了,却又一筹莫展,茫然无措。他站立了一会,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狠狠地一拍脑袋,想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笑了笑,信步而去。
他要去的地方当然少不了女人——这个地方就是后宫。
柳风不在的时候,他毕竟还是那里的主人,后宫总不会拒绝主人的到来吧。想到那里流水一样的酒席,如云一样的美女,似风一样的琴音,他的心情立刻又好起来,恨不得立刻就飞过去,就似急着去送死一样。
他真的是在找死。
后宫在雾中,相见的人也在雾中,蓝在雾中看着他,好似早就猜到他会回来,一副出意外但不会出人意外的恬淡样子。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来?”也没有问他:“来做什么?”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了四个字:“请,请用酒。”
她的面前放着一只波斯来的琥珀酒杯,呈一种充满餐腥啄腐般暧昧诱惑的碧绿色。里面盛的酒却是红色的,如血一样的吃人鲜红,配着酒杯着色,如一只雾中张开的红眼睛,怪异的盛开。
龙湉真的端起这杯酒,一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你不怕酒里有毒?”蓝淡淡地说。
“怕?我死都不怕还怕酒里有毒?”龙湉大笑,一叠声地催促说:“还有没有酒?快拿酒来!”
酒当然有,后宫从来不缺少酒。蓝一示意,酒很快添上来了,却从来没有似龙湉这样喝酒的,他已不是喝,而是倒,一杯杯的朝嘴里倒。酒壮英雄胆,更乱狗熊色。数十杯之后,龙湉已经语无伦次了。
喝酒五大原则:多喝不多说;多说不胡说;胡说不胡闹;胡闹不胡来;胡来了千万别胡承认。龙湉好似一条也没有犯,却还是醉了。
“见过笨的,没见过似你这样笨的,见过喝酒的,没见过你这样胡喝的。”蓝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怜惜:“有什么事情想不开的,要借酒浇愁?”
如果你的女人跟了别的男人,而这个男人甚至你无法找他报仇,你心里会不会很难受、很压抑,无处发泄?龙湉想说这句话,可是舌头变得好大,嘟哢了几声,眼泪却慢慢地流了下来。
“有人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七秒后它不会再记得以前的事。我想说,人的记忆是一辈子的,你以为忘掉的事情,其实永远记得。”蓝拍着他的头,如母亲拍着一个孩子,温言细语:“但是,无论是甜蜜还是忧伤,无论温暖还是疼痛,无论是爱还是恨,都要学会忘记。”
她的声音有些忧伤:“因为,人的记忆是一辈子的事,你以为记得事情,其实也会忘记。”
龙湉真的能忘记吗?他忽然大笑几声,笑声却比哭还难听,仰头又猛然喝下一杯满满的酒,一垂头,再也分不清东西南北,倒在了桌子下。
他不是来找死,却至少是来找醉的。
他最后看到的一个模糊的影子,却是柳风一张笑得很奸诈很得意的脸,可惜,他再也看不清了,至少在此刻,他终于忘记了江湖,忘记了女人,忘记了仇恨,忘记了自己。
忘记了一切。
六十八、入门
柳风从屏风后施施然地走了出来,满脸都是春风:“他真的喝醉了?”
“是的。”蓝说:“我给他的第一杯酒,虽然没有毒,却有让人沉睡的‘睡香’,他能熬到现在,实属不错了。”
“我还以为他不敢喝呢。为了对付他,我设计了很多计划。”柳风击掌,松了一口气:“这个人功力与日俱增,连我都没有把握对付他,没想到放倒他却如此容易,哈,实在多此一举啊,多虑了。”
“一个人只要心中有痛,你就很容易对付他,一个人心中只要有情,就容易失去理性,要对付他也不是难事。”蓝说:“一些表面天塌下来也能撑得起的男人,在情感心灵上,内里原来脆弱如灰土,一旦受到打击便会折断。我说得对吗?”
“太对了。”柳风大笑,很放肆的笑——他当然有理由这样笑。
“所以,一个人千万不能有感情。”蓝点点头:“幸好,你就是这种人,所以,你永远都是胜利者。”
“是的。”柳风没有一点羞惭,反而一脸得色。
蓝的眼中露出一丝嘲讽:“可是,也别高兴的太早,事情还没有结束,你猜,下一步云先生他们会做什么?”
“嗯,柳园目前警卫森严,门卫一定没有看到龙湉出去。”柳风想了想:“他们当然很担心龙湉,很快就会首先在柳园分头寻找。”
“是的。”蓝说:“问题是,他们会不会找到后宫来?”
柳风却反问:“你是希望他们找来,还是不希望他们找来?”
“你说呢?”
“从常理上说,我们当然不希望他们找来。”柳风的眼中似有一根针:“可是,柳园虽然大,小姿和冰荷却非常熟悉,而且,路上也很可能有人看到了龙湉,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个消息,所以,他们迟早一定会找来。”
“你说得不错。”蓝说:“如果他们分头寻找的话,谁会找来呢?”
柳风苦笑:“女生向外,一定是我妹妹,这个丫头,被宠坏了,胆子比谁都大。”
“你还不了解女人,我想,第一个来的人一定不是她。”蓝说:“她现在的处境,一定是尽量想避免和龙湉见面,那样双方会很尴尬。”
“嗯,那来的一定是云先生了。”
“不会的。”蓝摇摇头:“云先生受伤很重,现在柳园又敌我不分,充满危险,他不会那么冒失的。”
“那么,总不会是冰荷吧?”
“冰荷更不会。她现在受命于你,你没开口,她当然不会来。”蓝淡淡一笑:“何况,她一直对后宫之人恨之入骨,从来都不愿意踏足此地。”
“所以。”她顿了一下:“于情于理,最先来的人一定是龙军。”
来的人真的是龙军,他一得到线索,立刻就赶来了。
他真想与龙湉交交心,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他和小姿有意造成的。他真的不希望龙湉就此沉沦,真的不希望他出一点事,作为兄长,他真的希望能与龙湉尽释前嫌,重述手足之情,他不敢奢望能得到兄弟的祝福,但至少希望能得到内心的谅解。
他们已经失散了多年,不想再相逢却已是陌路行人。
他们已没有了别的可以相依为命的亲人。
后宫如一个敞开胸怀的懒散女人,似乎对入侵毫无防备,在雾中显得异常安静而诡异,可是,龙军走到门口,却忽然如豹子般放慢了脚步。
他为什么一下变得那么谨慎?那么冷静?
他的前脚刚刚跨入门栏,两把刀已经从雾中破空而出,从门两侧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交叉划来,宛若飞虹,刚好封住了他的进路。
要么退,要么进。龙军不退反进,大喝一声,突然冲天跃起,刀光从他跨下划过,几个起落,他的身形已经落在了门内数丈,再一闪,已跃到了一处假山前。
假山下,两个老妈子,正以一种平静的眼光看着他。
这两个人穿着仆人的粗布衣衫,身上却都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有这种气质的人怎么会是服侍人的老妈子?
门侧的两把刀也跟了过来,握刀的是两个不伦不类的男人,穿得似女人花俏,涂脂抹粉,形象如无聊的看客,庸脂俗粉,手脚却偏大,骨骼也很宽,还有喉结,握刀的手很稳很干燥,步伐也很快,甚至不比龙军慢多少。
有这么快的身手,怎么会让他进门,难道是关门好打狗?
龙军忽然感觉真的成了一只正要入笼的落水狗。
至少别人看着他就似这样的眼神。
龙军试着说:“红颜双知已?”两个老妈子点点头。
他又看了看拿刀的两个人:“‘大内七阉’怎么只来了两个人?”两个不男不女的人哼了一声,一人说:“要对付你,我们两人已足够了。”另一人说:“只要你过了我们这关,你放心,剩下的五个人会来接待你的,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我本不想杀人。”龙军喃喃地说:“看来今日不动点真格,别说找人,连全身而退都不容易了。”
“红颜双知已”之一说:“凡是闯入后宫的男人,结局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死。”
“我知道。”龙军说:“可是,这两位拿刀的难道不是男人?”
两阉人大怒,他们最恨的就是别人不把自己当男人——更可恨的是,居然还当面说出来,不啻在他们伤痕累累的生命中,又刺上一刀,那感觉不只是痛,还有羞辱!
——在这方面,他们往往极度的自卑而敏感。
龙军要的就是这种结果,就是要故意激怒这两个人,就是要让他们盛怒之下犯错。
只要急躁犯错就会有机会。
机会果然来了,两阉人果然怒极之下,手中刀立刻如两道光似的卷了过来,刀势猛烈,势不可挡。龙军马上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破绽:就在两人交叉的中间有一个空档。他手中的剑刺出,刺的恰好就是此空档。
剑出,却如刺入棉花一般,刺入了一片无处着力的空门,两个阉人忽然狡诈一笑,刀一变,变得轻灵如细流,一刀已从空门中划向龙军的肩膀,另一刀更掠剑而上,直击龙军握剑的手。
阉人有个特点,就是既有男人力量,也有女人阴柔,他们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精致纤弱甚至猥琐,他们可以一瞬间将猛烈的刀势变作流水一样的缠绵温柔。
温柔的就似情人的手。
致命的手。
龙军惊出一身冷汗,忽然明白此二人是故意装着被激怒,故意露出空门引他上勾——两个已经连男女性别都不在乎的人,连男人最后的一点尊严都放弃了的人怎么会轻易波动情绪、一激就怒?如果能轻易犯错的人又怎么配守卫后宫如此重要的第一道大门?
龙军的剑势已用尽。
更要命的是,两个老妈子手中忽然多了两条抺桌的长巾,在空中迎风一展,人与长巾一起如毒蛇一样尾随而来。在她们的手中,两条普普通通的抺桌布居然比刀还厉害!
龙军已陷入绝境,无处可避,逃无可逃。
龙军却忽然以一种非常奇特怪异,令人无法想像的姿势一扭,忽然就从四人的围攻中游鱼一样滑了出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得根本让人反应不过来——雾本身会降低人的视力和反应——两阉人的刀如流水,已泼水难收,奇_-_書*-*网-QISuu.cOm一人一刀砍上了冲过来的两老妈子的胸。
他们刚听到刀砍上骨头的声音,两老妈子手中的长巾几乎同时如鞭一样缠上了两阉人的咽喉,随后响起一阵爆竹般的喉骨破裂声。
四人的惨叫几乎同时发出。
急促、短暂、绝望。
龙军收剑,叹了一口气,本不想杀伯仁,伯仁却因其而死。让人有不胜欷歔之感。
假山后,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掌声,蓝一边拍掌一边从雾中走来,眼中似有了一层涟漪薄雾,薄雾中是不是藏着一根针?
“好剑法!”蓝由衷地赞叹:“我还从来没想到能有人在一瞬间将此四人杀于剑下。”
“其实,并不是我的剑有多快,是雾帮了我。”龙军老老实实地说:“我并没有杀他们,他们也不可能让我一瞬间杀于剑下。”他谦虚地说:“我只不过借力使力,让他们自相残杀罢了。”
“你说的是事实,却很谦虚。”蓝笑了笑:“不过,此时的谦卑仅仅是用厚厚的嘴皮暂时遮住了獠牙利齿而已,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论单打独斗,‘红颜双知已’和‘大内七阉’中的任何一个人武功都不在你之下,可你最后却胜了,这是智慧、勇气、反应的结果,绝不是偶然。”蓝说:“高手也无法永远保持不败,能够败在一流对手之手,恐怕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了。”
她手优雅地一伸:“请,请入宫。”
龙军欠了欠身:“我可以进去吗?”
“是的。”蓝说:“你现在是我的客人。”她淡淡地说:“能够闯进大门的人,暂时都是我的客人。”
“暂时?”
“是的,暂时。”蓝说:“后宫只有主人,从来没有客人。”她忽然笑了笑,她一笑,那张脸立刻生动了起来:“你想永远成为这里的客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取代原来的主人,成为新的主宰。”她微笑:“这个办法是不是很公正很合理?”
龙军承认这样的丛林法则在江湖上实在是很公正很合理。问题是,没有成为主人的客人,后来都到那里去了?
蓝指着两个阉人,笑着解释:“到这里的客人要么消失了,要么都成为了他们一类的人。”
“按你的说法。”龙军悻悻地说:“是不是留下的人都成了阉人?”
“是的,答对了。”蓝笑得很愉快:“其实,当阉人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可以每天对着这里众多的美人。”她的表情好似很替龙军着想,最后加了一句:“我保证,它的好处会让你乐不思蜀、做梦都想不到的,很多男人费尽心思,想做都做不了的,能来这里真的是你的福气。”
六十九、交锋
蓝是一个好客的主人,后宫也是一个“好客”的地方。当然,能够成为此处座上客的人并不多,在绿蔷薇的记忆中好似是第一人。所以,当蓝带着龙军进屋,请他入座的时候,绿蔷薇真的大吃了一惊。
而且这个男人鹤立鸡群,居然长得和龙湉一模一样。
幸好,她是极精灵的女人,察颜观色,神态变得比谁都快,马上不动声色地张罗接待。
猪羊被宰杀的哀嚎影响不了餐桌上食客的胃口,更不会妨碍席上男女优雅地调情。琴瑟之音再次响起,蓝优雅举杯:“请,请用酒。”
龙军心生警惕,不饮:“对不起,我不是来喝酒的,是来找人的。”
“找人?”蓝明知故问:“找谁?”
“寻找我兄弟龙湉,有人看到他来到后宫。”
“不会吧。”蓝一脸惊讶:“这里要么是女人,要么是阉人,怎么会有一个大男人来了,我们却不知道?”
龙军说:“我不也是男人吗?不也进来了吗?”
蓝转过头,问绿蔷薇:“你们见到过龙湉这个人吗?”
“没有。就是一只公狗都没有。”绿蔷薇头摇得似鼓,娇笑:“后宫来了一条公狗都会引起了一阵骚动,何况一个男人。”
她居然在言谈间指桑骂槐地将龙军比作公狗,龙军何等聪明之人,一听之下,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我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龙军淡淡地说:“我只想再问一下,真的没有?”
“真的。”
一般人遇到这样的事,往往“犹如赤脚踩到火炭”,立马咆哮起来。龙军却没有再问,平静地笑了笑,拱拱手,起身告辞。对于他的这种从容、随性和恬淡,蓝眼中露出欣赏的神情,劝道:“既来之,则安之,何不且将心事付瑶琴,小饮两杯再走也不迟?”
“是啊。”绿蔷薇在一旁说:“说不定多呆一会,真的有人来了。”
龙军沉吟了一会,其实心急如焚,有一丝源自双胞兄弟传来的不祥预感,他本就是来找人的,刚才也是作作姿态,人还没找到,当然不想走,心想何不留下来看看这些人的表演,说不定能找到线索。当下点点头,慢慢地坐了下来。
——不曾想,这一坐下,却已是隔世。
谁是这场豪华筵席上的饕餮?
刘卫慢慢地从转角踱了出来,笑得垂涎三尺,就似刚刚得到了一锭金元宝一样。
他最喜欢看到别人受折磨——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他曾肆无忌惮地折磨一个素不相识、三十多岁的孩子母亲,“脱光她的衣服”,用火“烧她的头发和阴部”,直到活活把她打死。
他还用同样的手段,折磨过一个“检垃圾的老太太”。从受难者的哭喊、受辱、挣扎、流血的痛苦中得到“快乐”。他专门找“单身女的打”。他还“眉飞色舞地描述”向人描述折磨人的感受——“特别刺激”。他毫无愧色地陈述打人的目的,是“图乐”,“看到对方痛苦的样子,心里痛快”。
此刻,他心里在想:如果龙军落在他的手里,和龙湉一起跪在他的脚下,那会是一幅多么可爱的场景——他相信这样场景很快就会实现了。
一起到那种刺激,就有一股热气从脚底往上窜,热乎乎的。
寒风肆虐,雪花飘逸地从天空落下,仿佛是刘卫带来的一阵寒意。
绿蔷薇每次看到这个人,如同看到一条毒蛇,心里就会升起这样的寒意,背脊就会发冷。蓝平静的外表下又是什么感受?她为什么会倚重这样的人?
龙军的感受和绿蔷薇差不多,他知道,遇到可怕的对手了,这个一脸诚恳笑容、表情近乎白痴的人很可能比刚才遇到的“红颜双知已”和两阉人加起来都可怕。还有蓝,这个平常的女人身上究竟蕴含着什么力量,让刘卫和绿蔷薇均对她如此的敬畏?后宫究竟有什么阴谋和魔力,让龙湉一至不复还?这些人又会以什么方式和诡计来对付他?
刘卫,四十七岁。
年青时为川黔边境一带有名的独行盗,作案一百零一次,均得手后全身而退,纵横江湖,风云一时。二十七岁加入柳园,后一直不知所终,寂寂无名。十年前在一小镇开小饭馆,名刘老二饭馆,至今依然。
这些是龙军来柳园之前收集到的关于刘卫的“全部”资料。
说是“全部”,是因为刘卫加入柳园以来,究竟做了什么,杀过什么人,一点信息也没有。换句话说,就是这个人在后来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完全是一片空白。什么记录也没有。
人是有惯性有习性有匪性的,一个曾经作案一百零一次没失手的人,是什么原因让他甘心归降柳园?是什么原因让他选择默默无闻?难道真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道这么多年里,他会什么也不做?这可能吗?
龙军忽然觉得后宫真的很有趣,有趣极了!
如果他知道后面所发生的事,就不会觉得有趣了,他会哭都哭不出来、笑都笑不出声!
蓝也在静静地观察着龙军和刘卫两个人,她一直觉得,人是最值得深入观察的东西,也是最难看清楚的东西,只要把人看清楚了,世界就看清楚了,江湖就看明白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真正看清楚“人”?有几个人既能看懂别人?又有几人能看懂自身?
刘卫先向蓝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看着龙军,眼神下流邪恶。吃吃地笑着:“你是来找人的?”
“是的。”
“找龙湉?”
“是的。”
“我知道他在那里。”
“请你告诉我,他在那里?”龙军眼前一亮。
刘卫一副猫戏老鼠的快感,故意慢了一下:“嗯,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当然可以不告诉我,我也不可能用刀抵着你的头强迫你说,也办不到,你的武功很可能还在我之上。”龙军笑了笑:“而且,你一来,表情就告诉我,你一定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一个说谎人的表情,看人眼光流离不定,脸上经常无缘无故泛红晕,说话吞吞吐吐。”龙军说:“你刚才就是这种表情,说明你在撒谎,你根本就是在戏弄人,根本就不想说真话。”
“那么,你想不想我告诉你?”刘卫咧着嘴:“说不定我一高兴,全都说了。”
“不想,因为你不会说真话。”龙军嘲讽说:“像你这样表情的人会说真话吗?”
刘卫悻悻地,一脸尴尬。
“其实。”龙军笑了笑:“你已经告诉我了。”
“告诉你了?”轮到刘卫惊讶了:“我一个字也没有说啊。”
“你说了。”龙军说:“你的话告诉我,他确实就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一来就说,我是来找龙湉吗?说明你知道我的来意。”龙军说:“龙湉出来的时间并不长,我也是才到这里不久,你怎么会这么快知道我的来意?说明你知道龙湉的下落,至少见过他。”
“那你怎么说他确实在这里?”
龙军反问:“他不在这里,又会在那里?”
刘卫一下子怔住了,忽然发觉落入了龙军问话的圈套,如果他回答“在这里”,就等于证实了龙军的话,如果回答“不在这里”,就等于要回答“又会在那里?”
七十、佛眼
蓝在一旁看着、听着,很欣赏龙军的机智、儒雅、淡定而从容。她忽然想:自己和龙军算不算同一类型的人?看着龙军帅气的面容,她心中忽然涌出一阵惺惺相惜的感觉。
龙军比龙湉多了一份儒雅,龙湉则多了一份痞气。龙军给人的感觉是真诚,龙湉则是玩世不恭。龙军显得自信,龙湉则心事重重。龙军多了一份沉着,龙湉则多了一份沧桑。
——他们共有的是一腔掩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坚强、镇定、牺牲和热血。
当然,还有勇气。
龙军继续说:“而且,我还从你的表情中看到,我兄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