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新中华再起》》 · 淡墨青衫 · 2026-07-25
?”
这一段话张华轩倒是听的极为认真,关天培是淮安山阳县,也就是后来地楚州区人氏,距离现在的淮安府城不过十余里路程,张华轩虽然久在淮安,不过诸事缠身,所以并没有到关家去拜祭过,只有城中有关天培地关忠节公祠,张华轩曾经率领淮军诸将一起参拜祭祀过而已成想忠良之后,却也在自己地土改政策中受到牵连。
他的心直往下沉,其实对于土地改革这样地大事,不论怎么谨慎小心都会改变不少人家的命运,地主之中也并不全是坏人,而且地主也有大小之分,有些地主是世代俭省节约,加上辛苦创业才博取下一点产业,与那些官宦出身的官绅地主是两码子事,而土改之后,越是这些大地主反而越容易迅速转型,成为工商新贵,而那些中小地主,则不免得在利益上受到很大的影响和伤害。
可叫的最凶反对的最凶也最有力量的,却还是那些自身力量极大,根本就不会受到多大影响的官绅地主。
张华轩摇头苦笑,伸手拍拍翁同和的肩头,向着他温言道:“声甫你这件事做的好,不是你点醒,我几乎会犯下大错。”
他思忖了一会,又向着翁同和道:“忠臣义士之后,绝不能让他们受半点委屈,我一会就会传令,专为关家立块牌匾,他家的田亩土地既然不多,留给几亩种些吃食便罢,其余就由官府购买,然后按月供给银两,声甫放心,我绝不会让关家后人受半点委屈就是。
”
张华轩如此处置,当然还是对土改大事没有半点让步,不过许诺照顾关家一事当不是信口乱许,要知道淮军战死将士的家属后人都能按月支取战死者的钱粮,一星半点儿也没有少过,这种善战通大清都不曾有过,早就名闻天下,只是其余各处的督抚听说之后要么无力要么无心,居然无人肯有样有样,一体如淮安般办理。
翁同和难得一次进言成功,当下也很是得意。其实他这时候也就二十四五年纪,又没有经过大哥被先判死刑,然后流窜军台,而老父忧惧而死的惨祸,所以论起性格来并不乖戾,而一直在张华轩面前表现的有些自负和格格不入,这也是自幼才名在翁家三子中最高而倍受赞誉弄出来的骄狂之气,其实他刚入淮安不久便被折服。商号林立生民安居乐业,这倒不是很让他敬服,不过论起整个城市的精神面貌和配套的那些设施,还有城管局成立后整个城市的环境都大有改变,对翁同和这样的正经的儒家弟子来说,淮安城里的秩序井然和卫生状态,还有公共福利,再加上对士兵豪奴的约束,甚至根本看不到三班衙役耀武扬威安府的衙役和公务人员早就被淮军营务处架空了,衙役们也全部下岗,有经验的被留了下来,准备加入不久后就要成立的公安局内,整个淮安城内根本看不到流民和一点新兴商业城市的混乱,而且也没有沿街乞讨的叫花子,这一点翁同和特别的赞赏,简直对张华轩是佩服之至。
他当然不知道,淮安本地原本的赤贫之士固然得到了安置,按张华轩的打算,将来还会在淮安择地造一批五层左右的楼房,用来安置那些无房无地的贫民居住,对沿街那些破败的房屋也逐渐拆迁重新建造商业楼房,不过一个城市发展起来总会有乞丐的产生,然而在淮安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当真是年老无依的被收容起来统一照顾,那些年轻力壮跑出来逃荒的早就被统一收容送到海门和启东一带的棉田里种棉花去了下。
翁同和对张华轩的处理办法也算满意,在他看来能做到这样的一步也算不简单,他虽然是个读书儒生,却也并没有生活在真空之外。
只是他原本想趁胜追击,劝张华轩考虑一下他的土改政策,话到嘴边,看到笑吟吟的张华轩却又是颓然住嘴。
其实论说起来,翁同和对张华轩还是服气的。毕竟张华轩年纪比他小,论家世还不如他,当着乱世一起,眼光明显高出同辈人不止一里二里去,混到现在这个地步,朝廷也倚为重臣,按翁同和私下里的想法,其实还是朝廷忌惮汉员,不然就凭吉尔杭阿在九华山大营里的那几个绿营兵,凭什么他做江苏巡抚,而张华轩只是一个按察?
第三卷 中流砥柱 (77)倔驴的用法
大人论起世事洞明来,其实远强过我,我就不饶舌了
一瞬之间,翁同和由着原本的盛气而来,变的有些颓废而缺乏自信。醉露书院
其实这也难怪,比之张华轩,翁同和原本的那点成就和自信根本就不算什么了。而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对方的涵养气度也明显强过自己,今天他盛气而来,就是抓到张华轩一点错漏,可惜对方又迅速弥补,根本不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
翁同和的这点沮丧和小心思张华轩怎么会看不出,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没骨气的多,不过有几个有骨气的,却又多半目无余子,总是觉得老子天下第一。
他心念一动,这个时候也算是作养人才的时候,不仅是翁同和,其实最近收罗的生员秀才和举人也不少,加起来可能有过百人,这些人都是受过良好的儒家教育,读书读聪明的人也有好处,就是能举一反三,比那些目不识丁的老百姓要强的多。其实就拿淮军将领做比较,到现在来说,淮军中哨官一级的能识三五百字,看懂简单地图的已经算人才了,虽然淮军中扫盲教育一直就没有停过,不过那些老粗在入伍前一个大字也不识,脑子里却有一些奇思怪想和莫名其妙的旧俗。当年劝奕山用马桶阵迎敌的杨芳虽然是读书人,其实在根底上和这些农民是一样的,愚昧和无知罢了。
求是学堂的学生入学才几个月,要想当人才用最少还得过一年半,所以不论怎么说。眼前这些落魄儒生还是有其可资利用的价值。
张华轩现在地决断极其明快果决,心里想到了,嘴里的一套说辞也早就想好:“声甫,你其实也是天资聪颖,不过在世事洞明上有些欠缺,我看这只是少了历练,现下朝命迭下。淮军已经开拔出动,我暂且并不过去。醉露书院
不过最多一两月后。可能也需亲临战阵。这么一点时间,我打算用来去海州实地勘探一下,除你之外,还有幕府中数十人一起随我过去,再给你们一个名义,嗯,就叫海州调研班吧,你们先在淮安附近转悠几天,看看实地情形,然后随我一起往海州去。随我一起走走看看,做些实事,如何?”
这一套说辞让翁同和极其满意,他现在只是一个举人,其实还没有资格对朝政和朝廷大员指手划脚,不过仰仗着与张华轩的亲戚关系,没事就喜欢过过嘴瘾。现在张华轩愿意带着他一起去做些实事,这让自视甚高的他大是满意。也充满憧憬。
“好。既然大人这么吩咐,这个……喔。海州调研的事,学生一定跟随左右,随时襄助。”
“好,我就知道声甫不是那种畏惧做实事的人。”
翁同和戴着一顶高帽晃悠悠的去了,张华轩脚底生风嘴角含笑回到了内宅。翁淑芬眼见他高兴非常,一边吩咐几个贴身地丫鬟上菜备饭,一边诧异的问道:“相公什么事这么高兴?”
张华轩先是打个哈哈,然后答道:“适才和你三哥聊了一会,聊地很是开心。”
翁淑芬颇有些不安,向着张华轩道:“三哥地那怪脾气我很了解,大哥和二哥也经常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你可不能因为他脾气不好就发作他。”
新婚夫妻感情自然好的如胶似蜜,而翁淑芬现在与张华轩说话也经常带点娇嗔的味道,这时候虽然是护着自家兄弟,不过那种撒娇的语气却让张华轩听的心里一麻。
他抓住老婆的小手,笑眯眯道:“怎么会,不管怎么说也是郎舅至亲……”说到这里张华轩顿了一顿,又笑道:“不过通过你三哥我也发现一件事。醉露书院”
“什么?”翁淑芬忽闪着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探索的表情甚是可爱。
“那就是读书人都是毛驴脾气,越是打越退,在前头给点引诱来骗他们,比强逼他们的效果要好地多了。”
说到这里,张华轩面露沉思之色,紧接着又道:“就是说手段要巧妙,不能一味的压迫,看来我以前对读书人还是有偏见的,总觉得他们食腐不化,其实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如果善加引诱,改变一下我对他们的偏见,其效果比之前的做法要好的多。”
其实这也是张华轩自己反思,他地幕府到现在没有太多的人才,千辛万苦找了一些历史上地名人加入在幕府之中,虽然这样保障了人才质量,不过长久下去显然有点不那么对劲。
淮安地地方政务和日常管理慢慢的要被张华轩剥夺过来,事实上城管局已经完全把淮安府地日常功能都剥夺
干净净,不仅如此,以后还要成立警察与税务部门,再加上政府日常运作,还有单独的司法与廉政机构,这些部门将会渐次成立,光指望目前麾下的几个幕僚非得把他们做死不可。而求是学堂的学生毕业后缓不济急,况且就算是这些学生一个个学有所成,想锻炼出来才堪大用,也还需要融和学习一段时间才行。
既然今天与翁同和的对答让他开辟一条新思路,倒也不妨试试。这个时代的儒生经过满清百多年的打压,其实在骨气上比明朝时差的远了,虽然思想僵化也更加过分,不过使用起来就更加方便许多。
翁淑芬对张华轩那些理论听的似是而非,不过半天过后才突然醒悟道:“原来相公是说三哥是头驴?”
她小脸先是气的通红,不过片刻之后,便是噗嗤一笑,只道:“三哥和驴确实是有点儿象。”
翁同和对他们小夫妻俩的闺房秘话当然是没有可能知道,他到淮安已经快一个月,这些天来会同年,拜名士,现在淮军中郁郁不得志的儒生很多,翁同和很多半调子的理论和想法就是和这些儒生一起讨论得来的。不过既然张华轩有意让他们一展拳脚,这些原本怨气满腹的儒生却是立刻振奋起来。
本来也是该当如此,要知道这些儒生虽然不少人都有功名在身,不过还没有通过进士考试,因为张华轩在招收时多半都取青年俊杰,就是那种脑子灵活,而立之年以下就考中秀才或举人的,要知道八股考试难度非常之大,就算是死背书也是要分出来个高下的,象范进那样背到五十多岁才中举,孔已己更是一辈子没中过秀才,可见就算八股考试也能考出个三六九等。被淮军招募来的这帮儒生多半都是有名的青年俊杰,一时半会没有考中进士又知道淮军的保举更容易飞黄腾达,这才欣然前来。要知道清朝不比前朝,不一定是中进士后才能显达,军功保举在清朝反而是更容易成功的一条道路,自从沈葆等人加入张华轩的幕府之后,不少有进士功名在身的官员都一门心思想着加入淮军效力,只不过张华轩对大多数人都看不上眼罢了。倒是这些没有功名的儒生年纪普遍不大,里面应该有些可造之才。不过淮军已经自成系统,之前张华轩又对这些儒生不大重视,他们有些怨恨倒也无可厚非。
现在既然张华轩表态要使用他们,而且这消息还是来自张华轩的小舅子翁同和口中,显然是张华轩的亲自决断,一想到在淮军中效力的前途与好处,诸多儒生立刻觉得热血沸腾,有几个冲动的恨不得断指明誓,好让张华轩相信他们的忠诚与决心。
当下淮安城中的儒生们联合一起,数十人摇头晃脑四处参观,先在城管局跟着丁宝学习,然后又随翁同书一处参观土改,这几天又恰逢淮军就要开拔做战,诸近的城镇都因为战时军需而开动起来,翁同和还是头一回看到淮军大队行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的他索性带了大票人马,先后把张国梁和王云峰两只大队人马送出境内,这才罢休。
“虎狼之师,虎狼之师啊!”身处常熟的翁同和年岁渐长,太平军刚打到南京的时候总督都死在了城里,然后是巡抚奔逃,接着就是大兵开到,老实说开往苏南和在孝陵卫附近建江南大营的清兵已经是整个大清最精锐的军队,不过在常熟和苏州常州等地见到过不少清军的翁同和却不得不承认,放眼整个大清,不要说是装备,就是单比军队兵员素质和那股子精气神,就是通天下的清军不能比拟的。
跟着翁同和一起观看淮军将士的儒生们都是啧啧称赞,淮军将士在家乡出征,确实也拿出了最好的状态,一身灰黑色新式军制穿的笔挺,身前的铜扣擦的闪闪发光,身后的背包打的一丝不芶,扛在肩头的火枪还特意上好了刺刀,上百上千的淮军将士排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方阵,枪刺如林军歌嘹亮,这样的准现代化军队不要说是淮安本地的百姓和儒生们看的目瞪口呆心旷神怡,就是淮安城中云集的洋商们也是肃容观看,客观的说,此时此刻又有了相当长时间整编和训练,又有不少优秀的欧洲教官参加进军官团后,这一支淮军队伍所展露出来的一切,都已经不亚于任何一支世界强军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78)往海州
欣赏了淮军开拔后的雄姿之后,几十个儒生的兴致更加浓厚起来,他们怎么也读了几本书,子不语怪力乱神还是懂的,所以不会和乡下那些老百姓学,在暗地里供奉张华轩的长生牌位,然后暗中传说张华轩是武曲星君下凡。
事实上这些传言也和张五常的纵容和指使有关,淮军的秘密情报部门已经发展了几年,从开始的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到现在形成了一个含谍报,政工、策反,地图绘测和政治煽动等各种专门技术工作的超级部门。可以说,除了军队插不入手,现在发生在淮安的很多与政治和军队有关的事情,都与张五常掌握的这个部门有关。
只是这些事连张华轩都不是尽在掌握,更不要提这些天真幼稚的读书人了。在他们没有机会效力之前,都是努力挑张华轩和淮军的错误,到了现在认识到自己有机会飞黄腾达之后,再亲眼看到了淮军出征时的强大之后,这一段时间他们最爱做的就是找寻淮安发展的正确之处。
淮安的发展与变化也是显而易见,只要不带偏见的去看,明显就能看出来淮安与当时全中国的城市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不要说那些同级的城市,就是南京与北京这样的超级大都市,在民生建设与整个城市的活力上来说,都是远远不及。
所以当他们看的七七八八,跟在张华轩身后一起向海州出发的时候,在路程中间休息的时候一个个排队向张华轩称赞时,张华轩也是老实不客气的接受了这些赞誉之辞。
淮安确实是他的心血,不过他这时候却勉励这些儒生道:“诸位也是饱学之士,淮安这里的发展已经不错,我估计五年内早期的发展就会饱和,虽然不会陷入停滞。却也不会如开始时发展的那么快,所以兄弟决定去开发海州,诸位都不是蠢才,我再派几个泰西来地大儒带着诸位。相信诸位在城市和乡村管理上等民政事物上,可以帮到兄弟不少。”
张华轩的话说的直接而并不客气,只是听在这些儒生耳朵里却不再刺眼。毕竟张大人已经表示要重用他们,相比较言辞的粗鲁而言,未来地政治前景更加重要。况且,张大人是盐商出身。没必要和他太讲究措辞的雅致与否。
只是翁同和却是一个问题宝宝,他先是皱眉沉思,然后便向着张华轩问道:“大人,学生觉得现在淮发展的极好,淮安的商号之多,来往行商之多,还有常住人口,再加上四周的工厂等等,依学生来看。淮安已经远超过扬州,比起京师来也差不了多少了。”
“那是当然。”提起这个话题张华轩也很自傲:“淮安现在有洋人的商行一百多家,各式地钱庄和中国商号超过一千家,还有四十多个工厂,外来的务工经商人口已经超过二十万人,别说不说,就连泰西来的洋鬼子也超过三千人。”
一个举人接口道:“大人所说不是。学生就是宁波人。前几天洋鬼子在宁波做生意的不少,洋鬼子还特意修了领事馆。这几年宁波的洋人已经纷纷跑到了淮安来,就连上海的商行也有过半搬迁到了淮安,这洋人都是逐利之徒,淮安没有利润,他们是断然不会来的。”
事实也是如此。这时候的英法等国在中国还没有设大使。中国总体事物由香港总督包令负全权,然后各地方的事物则由各地地领事馆来处理。除了广州领事重要而且设立的早外。还有宁波与上海等地也设立领事馆,这也充分说明当时的中国南方商业较为发达,也更容易让英国的纺织品进入市场,使得英国政府较为重视。
而到了张华轩所在的一八五五年,这种情况反而倒转了过来。相比较蓬勃发展的淮安,宁波与广州显的活力不足,张华轩地淮安工业化成功的带动了淮安原本就比较发达地商业发展,从一八五二年到一八五五年这三年时间,淮安的商号增加了数十倍,外来流动人口也由原本的几千人增长到了十余万人,这其中光是工厂与火器局还有求是学堂及淮军等几样大型的工厂与军队就吸纳了超过十万人的流动人口,这些人口已经初步摆脱了农业生产,往着工人地方向转变,而一个国家要想由纯粹地农业化转为工业化,早期的技术工人培养则也是重中之重。
工人加上商人,由淮安工业化带动地商业发展和转口贸易的发展,使得淮安一派欣欣向荣,论起经济发展的速度与人口增长的速度,都已经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大城。而这些变化如果不是张华轩的介入,原本是应该发生在几百里外的上海,在上海设立租界到蓬勃发展,建立起它远东第一贸易与工业城市的地位,其实也就用了二十年的光阴罢了。
所以现在张华轩倒不是担心淮安将来的发展会如何,不管怎么说,十年之内它成为中国第一工业制造中心是跑不了的。只是相比较后来的上海与香港,它的成就好象就有点黯然失色了。
可以说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上海不仅是中国的第一大城市,而且是远东的第一大城市,小日本的东京和南洋诸国根本就没得比,亚洲金融中心与贸易中心,同时也是工业中心,无数的中国人中的商业天才与欧美各国的淘金者来到上海,携手一起把上海打造成了一个充满魔力的远东大城市。
现在因为张华轩的作用,上海的地位已经隐隐然被取代,而淮安虽然是南北要冲,就中国人的角度来说它处在一个交通要道的正中,漕运总督都设在淮安,它的地理位置当然也是极佳。
不过就一个国际化的转口贸易城市来说,将来可能成为一个工业中心的淮安却并不适合,它毕竟地处内陆,相对于中国本土来说的地理优势,一旦等整个中国融入西方世界贸易体系之后,等中国由一个传统的内陆国家往海洋国家发展时,淮安的发展必定会受到桎梏,不能说会停滞不前,不过比海港城市来说,淮安显然负担不起那样重大的责任。
不过这些向着眼前这些刚刚开眼看世界的儒生们来说,显然不是对方现在的水平能够理解的。
当下张华轩也不多说,只是向着诸人道:“徐州的矿脉极多,将来还可能会开发安徽与江南的铜矿与铁矿,这样一来用驴马运输成本过多,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现在徐州的出产已经将淮安的运输能力消耗怠尽,很多小股的买卖都是买家自己上门购买,如果想扩大开矿的数字,让矿产翻番,然后行销大清全国,就得有一个距离徐州很近的港口,这样一算,海州显然是最适合不过的。徐州的矿产运到海州就很近了,而海运可比陆运或是河运都方便许多。”
他这些话全是典型的商家算盘运营的思维方式,眼看着很多儒生都面露不已为然之色,张华轩知道他们必定在腹诽自己太讲利润,有失大臣体统。事实上这些人对淮安改革的有限支持还是因为张华轩发展了地方经济,土改又照顾到了普通的农民的利益,所以在官绅士大夫和儒生中间才会得到有限的支持。
当下换过一种口吻又道:“海运较之河运要俭省不少人力,也使得耗费大为减少。海州的海运弄好了,不但徐州的矿产容易运出来,就是国家两百年来的漕运也能改上一改,漕运每年要用数十万民夫,耗费钱粮无数,一改海运,百姓农人可以减轻不少的负担,光这一点,就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这番话出来确实使得不少人对他改容相向,不过还是有人质疑道:“如果改漕运为海运,那原本的几十万靠漕运为生的人又怎么办,他们岂不是要倾家荡产?”
这个观点立刻就使得不少人面露赞许之色,事实上在清朝修建铁路,也有不少人并不相信那种会伤风水的鬼话,不过铁运一出就会影响不少人的饭碗,这在士大夫和儒生中间就有不小的市场。
张华轩哭笑不得,这一路上他已经算是把这些人当做可造之才,所以总是抽出时间来与这些儒生们聊天,反正淮安到海州虽然算近也要走个两三天时间,足够他灌输不少东西,只是这个时代人的思维方式实在太受局限,有的莫名其妙的想法在后世看来很荒谬,不过在这个时代却很有市场。
“如果你家里养了一头牛用来耕地,然后又有更好的工具替代它,你不会因为牛的原因而拒绝使用?”
刚刚提问的人满脸警惕,想了半天后才回答道:“不会,如果有比牛力更好的东西,当然会照样使用。因为牛可以再去做别的事,比如拉车。”
他回答完后就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张华轩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在刚刚的一问一答之间,却已经给出了答案。
第三卷 中流砥柱 (79)江宁布政
往海州的一路上张华轩不停的和这些儒生对答,解答他们心中不少的疑惑,有的问题当场就能解决,有的回答却让这些儒生不能理解,只能慢慢消化。而更进一步的激进观点,有时候张华轩自己也不敢说。
其实这一路下来,不仅这些儒生们收获很多,就是张华轩自己也得到了不少的提升。这几年来他其实开始行事时比较的莽撞和没有计划,做为一个后世移魂来的半知识分子,他深知这个时代中国的苦难与屈辱,知道这些而试图改变相信是每一个有机会的中国人的第一选择。
不过从开始时的筹建淮军到大搞工商,每一个件事几乎都是依据当时的实际情况而出发,纯粹是以短期的眼光来着手进行。比如当时太平军的威胁很大,而且推翻清朝势必就要有一支强悍的军队,所以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筹建淮军。等军队建立成功,而壮大军队和地盘后又要有财力支持,所以他又开始大搞工商与基础建设,再下一步又是博取民心,所以才有了宿州与淮安的土地改革。
紧接着,他又为下一步的扩大中国的工业与矿业水准与海外贸易等诸多原因,要去兴建一个天然良港与城市,这一步又一步的走下来,倒也确实怪不得眼前这些儒生觉得他只顾眼前,和这些儒生讨论了一路的张华轩,突然也发觉自己并没有什么长远的目标与打算,或者说,根本没有从全局上来考虑过将来的发展。
以淮军和淮安工商的发展,再加上海州这个天然良港的开辟,张华轩有把握在五年到十年的时间使整个两江加山东都发展带动起来,与此同时,他更有把握用淮军的力量来播翻清廷,毕竟他开始的时候占有先机。现在淮军地战斗力已经不比寻常,比如张国梁的那四千人马,如果张华轩不是现在不准他大动手脚,庐州的陷落收回也就是几天的功夫而已。不仅如此。如果是在正面战场对抗,那四千淮军完全可以做到轻松击败对面地十倍以上的敌人,不论是清军的八旗精锐还是太平军的西征大
如果淮军现在全部出动,一路打到北京也不是难事。只是张华轩现在还在等一个契机,或是说等自己再真正掌握一个比较大的地盘之后再去动手罢了。
不过光是有这些还不足,究竟下面的路要怎么走。怎么规划好未来整张蓝图,别地不说,光是一个政治制度就已经让张华轩够头疼了。
西方的民主政治?中国式的社会主义?俄罗斯的威权政治?难道还是君主制?
在中国这块土壤里张华轩看的清楚,在民智未开之前采用纯粹的欧美式的议会政治是绝对行不通的,除了混乱还是混乱,或是民众的权力被那些地主士绅取走,试想一下,九成地百姓不识字没有有效的交通与宣传,他们连村子外的人都不认识。怎么去选众议员参议员或总统?官绅与地主中当然有不少人才,他们形成一种在野的力量后当然也会给政府带来制约,不过这种制约未必是好事,比如政府可能有腐败问题,但是施政时总会考虑大多数民众的利益,而一旦议会力量让官绅和寡头们掌握,那他们必定首先保障的是自己的利益。这种议会制度不但不会给百姓带来好处,反而只能给政府施压。出台一些只能小部份阶层有利地施政措施。
除了这种制度并不尽善尽美外,其余各种制度也会有各种的问题。后世中国地制度当然有得有失,失处是政府不受制约,总会产生腐败和浪费,而好处就是这样的政府能发挥出最好的功用。在施政上的掣肘少做事方便快捷。可以整合国家的力量高速发展,缺点就是腐败和没有制约造成地浪费。
在与翁同和等人闲聊地同时。张华轩一边改变着他们的思维方式,一边也在思索着自己在思想改革与政治制度改革上地缺失。
每一种制度都有缺陷,而每一种文明产生的思维方式与文化也不会尽善尽美。其实中国原本的儒学文化并不差劲,如果它真的差劲,同样是信奉它的汉唐也不会有那么光辉伟大的成就,而中国几千年下来不但没有灭亡,相反还成为诸多文明中硕果仅存的一个--虽然它已经黯然失色不少。
儒学显然已经不能适应时代的发展,不过纯粹的复辟哪一种中国古老的思想也明显不行,全盘西化更是失败中的失败,西方文化并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中国人只简单的拿来人家的科学与金融体系,再去学一些皮毛的东西,将来有结果就只留下拜金主义这一样东西,原因很简单,中国人没有人家的基督教文明做为文化内核,只学皮毛的话,注定就只剩下四不像。
……头疼呀,第一次考虑到这些问题的张华轩发现自己手足无措。他在翁同和等人的眼中算是当世人杰,在淮军很多将士的眼里简直就是神武天赋,其实在很多时候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他只是懂得很多超越时代的东西,再加上起手就开了一个好局,有这么多有利的条件还做不好事,他的智商就算是在中人之下了。而真正严格的评定自己的话,他的整体能力也就是中人之上罢了。让他提出一种新的思想与全新的体制出来,只怕是绝无可能。毕竟政治家和哲学家不是那么好当的,况且就是美国的建立也不是华盛顿一个人的事,而是当时的美国很幸运,开国元郧当中随便提溜出一个来都是百年不遇的豪杰睿智之士。
既然想不好就索性不想,张华轩对自己算是很宽容。反正做为一个前政客,他对每种体制与各种文明的劣处还是知道一些的,既然提不出一个新的东西,在旧有的框架内先修修补补也不失为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他们一行两百多人从淮安出发,连同护兵在内全数骑马而行。一则是因为张华轩不喜欢坐轿子,当时的中国马车也不适合长途奔跑,在这个西方大修铁路的时代再去引进马车就太搞笑了。况且淮安到海州的道路也不是那么尽如人意,道路不修,一路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好在这个时代除了淮安还没有任何的工业污染,一路上蓝天碧水,绿树成荫,不是城市也没有那么多的灰土,而且距离麦收的季节已经不远,一路上远远极目无眺,一波波一股股的小麦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着金黄色的光芒,今年正是咸丰五年,历年夺淮的黄河进入了河南兰考,每年折腾淮河与两淮一带的洪涝灾祸并没有发生,所以这半年多来风调雨顺,很少有雨涝或是旱灾,小麦现在又要收获,沉甸甸的麦穗把麦杆压弯了腰,让人一看过去,就是欣喜非常。
只可惜海州这里还没有任何的农田水利设施,也并没有如宿州和淮安那样在前两年就有意识的由官府选配下发良种,再加上没有实行土改,佃农们的兴致不是很高,所以麦子看起来虽然好看,不过仔细估算一下,估计在这样的丰收年头,一亩的产量大概就是在五百斤左右而已。
虽然佃农收的少一样受苦,但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反正苦日子过的多了,想想做牛做马仍然不得一饱,大头要被地主拿走,便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到时候缴不起田租时再和田主打官司好了。
所有的佃农几乎都抱有这种心思和想法,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倒也怪不得他们,不过总的来说海州这里的情形还算很好,风调雨顺收成不错,百姓看起来也算安居乐业,沿途的官道相比别的地方修的也算过关,在当时考核地方官的几个标准中,张华轩在沿途随便打听和观察了一下,就觉得这个海州的地方官如果在吏部的查选之中应该算是卓异了。
不过官场腐败在晚清已经是没救的事情,听说这个海州知州是捐纳的官,在京师没有后台,也没有进士同年照顾,更加不是声名显赫的世家,所以官虽然做的不错,京师也一直不曾有提拔他的打算,而在张华轩这里,却因为这个知州的官声还不错,海州又一时鞭长莫急,虽然在两江苏北淮安附近的地盘已经归张华轩所有,海州的厘金与财政收入也归他掌握,但是他的手一直没有伸过来,只是让张五常安排了一些人在海州,随时观察动静而已。
张华轩现在是掌兵的按察,战时带兵的文官地位不比寻常,况且前一阵子江苏的布政使已经出缺,朝廷现在要张华轩当真出力,已经放出风声来,决定让张华轩补缺,反正江苏有两个布政使,一个在苏州,管辖江苏的几个府,一个叫江宁布政使,专管江、淮、徐、通、海四个府和两个直隶州,现在江宁在太平军手里当然管不到,不过海州正属是张华轩的地盘,现在插手过来,当真是名正言顺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80)进城
海州属直隶州,高于县低于府,其实论起地盘来也并不算小,下属赣榆与东海数县,户数十万,口三百余万,这要是放在其余偏僻小省已经是繁华大府,不过地处江苏,各处州府都是工商繁盛人口稠密,倒是使得海州有些落寞无名。
虽然如此,张华轩却是深知海州的价植所在。后世的亚欧大陆桥所在地,沿海最早开放的港口之一,这样的地理条件,又和当时九省通衢南船北马相交映的淮安相隔不到两百里,再配合上海州的深水良港,只要用心培植发展,将来发展将必定不可限量。
张华轩将为江苏布政的消息看样子已经传到海州,与事实上是没有临土亲民按察使是两码子事,藩台与臬台所侧重不同,在地方上的权威自然也就远远不同。张华轩之前的按察权威只是因为他手绾兵符,护卫地方安全,而且所用办法巧妙,就是今年之施政,有不少地方都是借用淮安府正堂大印,而不是他自己亲自发号施令。
名不正则言不顺,在很多事上不少官僚地主与他顶牛做对,就需得用很多方法手腕曲折进行,去岁因捻子做乱淮北,张华轩用了等若是要挟朝廷的手段才得以在宿州推行土改,今春在淮北行此事,一则是去年之事办的顺当,朝廷无话,二则是怡良等两江大佬并不愿与张华轩反目,三则是翁同书主理此事,用的手法并无激切过份之处,没有让人抓了把柄,而其实究竟说起来,还算是张华轩逾权行事了。
可能现下朝廷干脆授张华轩布政使一职,也算是让他出兵淮北与庐州各处时更加卖力一些,江宁布政使的官职给了张华轩之后,之后率土亲民处理地方政务算是民正言顺。掣肘也自然要少了许多。
海州这边的官员显然是有不少人听说了此事,张华轩原本就是威权赫赫,海州地处内陆,算不得是战略要地和交通要道。所以原本就无甚驻兵,只有一棚绿营弹压地方而已,太平军与捻子乱起之后,地方人不自安,等张华轩兴兵之后海州安危全在淮军之手,之后张华轩掌握了地方财权。海州财政收入与厘金全入淮军粮台,如此一来等于就是受张华轩保护统管,只是之前张华轩真正掌握淮安尚且困难,手伸不到海州这里罢了。
海州顾名思义自然是近海,虽然州治所在距离海边尚有十余里地,不过等张华轩在大票的海州官中的簇拥下进入海州低矮的州城时,还是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腥咸的海风。
“好风啊,声甫。”
看到翁同和皱着鼻子地模样,张华轩忍俊不禁。他最近对这个小舅子的脾气颇有些掌握了解。所以拿翁同和调笑开心的时间也便越来越多。
“学生是井底之蛙,一生不曾下海,更不曾见得海是什么模样,所以这风再好,却也是无缘罢了。”
翁同和显然也知道张华轩又拿他开心,只是这人的脾气向来就是这么拗,换了旁人知道张华轩勾起话头闪在一边便也罢了。偏他却是要应答一番。
果然张华轩精神一振,当下向着翁同和笑眯眯道:“声甫。当日汉朝张骞出使西域,所费时日多久?”
“超过十年。”翁同和也知道是圈套,当下提高警惕,冷冷回答。
“不错,就算把他被匈奴人俘虏地时间不算。自汉到西域各国。往返也需两年以上。可当日西域诸国,今已经成中国新疆。而又有泰西诸国纷纷来到,声甫,你知道泰西距中国多远?”
翁同和瞠目结舌,却是无法回答。他涨红了脸皮,颇是凶狠的盯了张华轩一眼,若对方身份与地位不是高出自己这么许多,当真想饱以老拳。
其实倒也怪不得他,这些天来,张华轩无时无刻不拿翁同和来做例,毕竟跟随他前来海州的这些儒生与他并不相熟,而张华轩要想教训提携这些儒生,拿自己家小舅子来做例子那是再恰当也不过。所以这些天来,张华轩几乎是时时刻刻考较翁同和,种种新知识与理念灌输给各人的同时,却也让翁同和丢脸不小,而此时此刻一听张华轩又来,翁同和当真是气极。
张华轩当然知道他不懂,其实他自己也记不得实际的距离到底有多远了,当下嘿嘿一笑,向着翁同和道:“西域至中原已经极远,然而泰西距中国距离又在西域十倍以上,自新疆西去,有中亚诸国,再去,则是波斯大食诸国,再西去,则至泰西诸国矣。声甫你想,那陆路一路上沙漠浩瀚,群山不断,夏则若火炉,冬至朔风如刀,从古至今,有人到天竺的,有到大食地,可有能到泰西的?这泰西之远,还用多说?而今泰西人懂海图,通航运,自英国张帆而来,半年之内必至中国,而今又有蒸汽机轮船,五年之内,自泰西至中国,三月足矣。声甫,这风还算不得好风?”
其实翁同和不是傻蛋,这些天来跟在张华轩身边可被灌输的够了。这会子虽然还不如光绪年间对各国的情形了解,不过早期张华轩的著述翁同和早就看过,而这些天来耳提面命的教训,若是换了旁人翁同和自然早就反脸成仇,偏生又是郎舅至亲,而且张华轩颇有点没脸没皮,翁同和多次冷脸相对张华轩也是漫不在意,所以这些天下来,翁同和原本那种偏执的脾气无形中也被张华轩消磨了不少,再也不复当日意气。
此时当着众多同行的同僚加上海州的官员,翁同和也不愿与张华轩当众争执,况且张华轩这一番话说在情在理,不似旁人满纸大道理,寥寥数语虽然没有强调,当今海洋之重要,在其语句中却是昭然若揭。
当下虽然不情不愿,却是躬身向着张华轩揖道:“大人话中深意,学生已经尽知。”
张华轩也知道以翁同和地脾气做到这一点算是当真服气了,当下呵呵一笑,自己一马当先先行入城,诸多护兵持枪护卫左右,一行百人逶逦而入,海州本地的官员相随其后,诸多随行人员又在其后而入。
海州与淮安同省,在当时却是远远不及有盐漕之利的淮安,再加上这几年张华轩刻意经营,淮安更是远胜海州百倍。待各人入城之后,却只觉街道偏狭房屋破旧,商行人口数量也是远远不及淮安,更加不要提转口贸易与大规模的工业兴盛了。
这一次跟随张华轩前来的众多随员除了翁同和等人外,还有薛福成等幕僚,再加上十几个擅长规划建设的洋人,诸人这几年也多在淮安,乍入海州这样的纯粹地内陆城池,一时之间也是感慨从生,在淮安也还罢了,虽觉兴奋尚不觉变化之大,到得海州这样的城市时,才知道无形之间,淮安已经是新旧两重天了。张华轩地感觉当然也是和诸人相同,不过他冷眼旁观,海州居民虽然不多,商号也少,不过总的来说路上行人都算是面色红润神情安祥,再综合这几天路途所见,显然海州治政还算中平之上,等到了州衙附近,却是发觉州衙破旧,虽然三班衙役早得命令,在州衙大门附近恭候以壮声势,不过这州衙显然已经是很久没有修缮,破旧之象不可遮掩。
张华轩漫不在意,自己也不待人扶,施施然翻身下马,由着州衙侧门昂然而入,待他坐定之后,海州知州身为地主自然坐在主位相陪,当下奉茶之后,便向着张华轩不安道:“海州不比淮安,若有奉侍不周之处,还请大人恕罪。”
因为一路过来对这个州官的表现还算满意,虽然海州要紧,张华轩是一定会换上体已自己人的,况且听说这个州官因为家中有变,已经要辞官回家暂休,所以张华轩对他倒也客气,当下听完州官客套之后,便也欠身笑道:“老哥这话说的太客气,倒是这一次我来,人吃马嚼地,要叨扰不少,听说老哥一向廉洁,州里用度也是俭省,这一次咱们所费用度不小,还是从淮安那边出好了。”
张华轩如此一说,这州官明显是松了口气,看来海州确实是财政上严重困难,当真是负荷不起这么些人再加上勘探海港等诸多费用,不过上官若是一味强求,也只能去盘剥百姓了,虽然松了口气,当下却是笑道:“大人这话说地卑职无地自容,怎么着说,大人远道而来,这点子供奉也是海州理所应当。”
张华轩一笑摆手,示意这个话题不必再说,只是这州官看起来却有些面熟,他自忖与此人从未见过,只是以前看过张五常送上的资料,隐约记得姓周,当下便套话道:“不知道周老哥是哪年进士,什么时候引见分发海州地?”
第三卷 中流砥柱 (81)测港
如果张华轩是进士出身,一进门就会先叙同年,这时候问起也是当时聊天时常有的套路,只是这么一问起来,那周姓周官却是面露尴尬之色,却是不得不答道:“卑职是捐纳得的官,前几年捐的同知花翎一直没有补缺,咸丰三年时补缺到的海州。”
“哦,原来如此。”听这周姓州官话意,张华轩已经明白就里,这人好早之前就兑了银子捐官,却是一直没有补缺出任实职,要知道太平军兴之前捐官也不是容易的事,所费银两很多,所以捐班虽然在实缺上不如进士和荫贡,不过补缺等了几年,一直到太平军起来闹事后才有同知花翎发到海州来,这显然是没有一点儿后台的人,才会被如此折腾。
明白这一点,张华轩倒是起了招纳的意思--对方反正也不是什么有根脚的人,拉拢起来应该方便的多。
当下又问道:“老哥籍贯何处,上下?”
张华轩问的客气,那州官连称“不敢”然后起身恭恭敬敬答道:“卑职绍兴人士,全名周攀龙。”
“唔,原来如此。”张华轩这时候对大清官场的规矩可以说是完全内行了,周攀龙一答完,他便立刻又笑道:“老哥一定原本是在衙门里经历帮忙,然后才又自己出来捐官,可对?”
周攀龙自己也是奇怪,今天不知道怎么投了这个张大人的缘法,按说一个即将上任的当红布政使手绾兵符朝廷倚重的大员是断然不会把一个小小直隶州知州看在眼里的,两者之间地位相差太大,就算是张华轩现在人在海州,几句寒暄后就可问公务,听禀报,然后有瘾头的大员自去歇息,抽上几泡。或是直接就带着人去干办公务,倒是张华轩此时此刻与这周攀龙寒暄个不停,当真甚是奇怪。
当下却也不敢表露什么,更没有什么不耐烦的表情。周攀龙确实也是绍兴师爷出身,在当时绍兴的读书人出来,只要没有考中进士地,十有八九是出去到衙门里做事,先是学徒,然后就能自己慢慢做起来。如果投了东家的意能掌握实权,每年捞上几百甚至上千的银子都是极轻松写意的事。周攀龙为人精明,典型地浙江人性格,虽然没有大器大格局,不过做事踏实伶俐,未及弱冠便出省做事,十几年间本份赚钱,积攒下银子后眼看太平军兴,朝廷放松了捐官的门槛。当即便在江苏捐了个同知花翎候补,只是他在福建很久,江苏这里没有什么关系,等了好久才补了个海州知州罢了。
当下也不敢瞒骗张华轩,只得点头称是,笑答道:“卑职确实曾经在衙门里效过力,大人目光如炬。卑职佩服。”
这话已经说的接近收官,按说底下张华轩该问他海州的情形。然后安排跟随人员住处,现在不过是晌午,如果张华轩心急,就可以在午后出行,从海州到海边不过十余里路。虽然沿途都有崎岖不低的小山。不过这些年来开挖山石修建了不少道路,有一下午的时间就足够往返了--谁料张华轩却是不紧不慢。只顾问一些言不及义地问题,这么着寒暄下去,时间就肯定不够了。
其实不能怪周攀龙奇怪,因为这和他之前得到的情报不同。绍兴师爷能垄断当时的师爷行当自然是有其行业内的秘决,比如多打听,多看眼色,多小意小心,周攀龙在迎接张华轩之前早就对整个淮安的情形和张华轩为官治政的习惯多方了解,这一次海州之行开始给张华轩的良好印象,不能不说是其中有着刻意的成分在内。
张华轩自己也有点摸不清头脑,按说这周攀龙也就是一个小小的知州,而且从经历与谈吐看起来,也算不得什么顶尖地人才,他自己却是对这个周攀龙极感兴趣,却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当下也知道不能再耽搁,只得怏怏不乐的站起身来,向着众人吩咐道:“这次来做的正事,周老哥这里都准备好了,大伙儿不可饮酒,用点菜饭就出发。”
他仰头看一下天色,心里倒了笃定起来,海州这里距离海边其实甚近,这一次过来当然是选择出海口的港口,不过后世海州也就是连云港的港口所在地他心里清楚的很,这一次虽然带了不少洋人和随员过来,也只是掩人耳目而已。
张华轩这么一吩咐,跟随他前来的这些随员也并没有什么诧异地表情--反正淮安那里做事就是这样的规矩。而海州这里地官员却都是面露惊异之色,历来朝廷大员办事的规矩和排场就不必说了,现在不要说是按察使和即将上任的布政使,就是一个巡抚的幕客过来,不好好喝上几场,再烧上几个烟炮,再把晚上花酒的局给安排好,是断然不可以就做正事地。
周攀龙心里也极是感慨,虽然在事先已经大概了解到张华轩做事地办法与手腕,不过眼睁睁看着过百的随员就这么一句话便老老实实坐下吃起白饭来,有不少戈什哈干脆连座位也没有,只是就着州衙地菜和汤吃着自己带来的干粮。天可怜见,他们可是堂堂布政使和淮军大帅的戈什哈,这要换了任何一个督抚,一个戈什哈的队长就完全够资格在州衙正堂做威做福了。
他带着一丝敬佩,端起自己手中的茶碗,向着张华轩敬道:“大人远道辛苦,又是要忙于公务,卑职只能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张华轩微微一笑,并没有站起身来,只是在原座微一躬身示意。这个时代的最起码的规矩还是要讲的,他不管欣赏任何一个官员,却也不能太过放浪形骸,不然的话,不但那些官员不会敬重于他,甚至还会觉得受到了唐突。
两人伸手端起眼前的茶碗,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张华轩眼看着周攀龙微微一笑放下了茶碗,心里一直有着的明悟却已经是有了答案。
原来是周公的先祖!他努力的压制着内心的激动,到这个时代已经很久,所谓的历史名人也见过不少,想来那些更加有名的也不过如此,谁料此时见到后世周公的祖父,却教自己差点失态。
他默算时间,周攀龙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想来最多是有儿子而无孙子,最少要到几十年后,周公才会在淮安降生。他到此时才算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看到周攀龙就觉得熟悉亲切,却原来这祖孙俩在相貌上甚是相近,若不是周攀龙一身大清的官服,只怕早就被他认了出来。
绍兴周氏原本就是师爷出身,到了周攀龙这一世兄弟几个都已经由师爷混到了州县一级的官员,周攀龙自己在海州做知州,还有一个二弟在山阴做知县,族中兄弟也有不少出来做官,周攀龙捐官后先到海州做知州,后来便在淮安的山阳安了家,之后又候补知县,却并没有直接上任--这些张华轩当然不知道,他只是知道周公是淮安人,却不知道这个家族也就是在这个时代才从绍兴搬迁过来,原因却是周攀龙先后在海州等地为官的原故。
既然解开了这个答案,张华轩心情却是一松。怪道自己看着亲切,原本也是事出有因,并不足为奇。不过既然周攀龙有这么一层关系,加上做官为人都很不错,张华轩原本打算更换海州主事官员的打算便也暂且放下,且让周攀龙做一下看,没准比其它官员要更强一些。
这一小会的功夫,其余诸人当然没有人会知道张华轩的惊人发现和暗自的打算,因为提前得到吩咐,海州这里准备的饭菜都很简单,各人埋头吃饭,不一会功夫便是吃的涨饱,张华轩一伸臂站起身来,笑道:“好饱,咱们这便动身,去选定出海港
他的心情也极为激动,可以说除了广州这样原本的天然近海城市,原本从唐宋之际发展起来的中国对外贸易早就萎靡,泉州这个宋朝时的贸易城市有着数十万的人口,来自大食客商,数不胜数的各国货物,而到了此时,却是一切都成过往,大清政府海禁森严,只有广州有极少的海外贸易,而且出售的货物与一千年前都没有以不同。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时,中国与英国是顺超,每年都有大量的白银流入中国,英国佬急了眼才打的鸦片的主意,可就是这样,当年的道光皇帝因为禁烟行动,把英国的贸易也给顺手禁了,清政府如此的愚昧颟顸,怎么可能指望它去近一步开始这些可以让中国富强的天然海港?
当下各人纷纷起身,自海州出发,经过云台山直达港口。这个出海港口是当时中国八大不冻良港之一,北有六公里长的连岛,南有连绵不绝的云台山,张华轩带着众人在一片荒芜的港口附近走了一圈,实地测得海峡有两公里宽,几个洋鬼子坐上小船,放下绳索去测试,虽然结果张华轩早就知道,却也是禁不住的激动。
“大人,这里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港口之一,它完全能成为一个容纳大型舰队的停靠,也可以支持络绎不绝商船前来停泊!”
在外面一天,回来匆忙赶了一章,明天继续努力罢。
第三卷 中流砥柱 (82)海权
一八五五年的五月,江苏布政使太子少保领淮军团练大臣张华轩在海州港口处划了一个圈,随之而后的就是海州的建设开始提上日程。而在几乎是同一时间,这一件的夏天还有几件史书留名的大事发生,而每一件事,都与海洋息息相关。
就在海州港口开始建设不久后,一支把外壳全部漆成黑色的强大的海军舰队也到达了日本武藏国神奈川的横滨外海,然后在横滨登陆上岸。
这支舰队自一八五二年的十一月由美国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港口出发,横渡印度洋绕道好望角,经过毛里求斯、锡兰、新加坡、香港,然后在一八五三年夏到达上海,七月之后,补给过的舰队又重新拔锚起航行,到达了日本的江户。
横亘在江户外海的美国舰队用超过一百门的火炮瞄向了江户城,其中不乏一百五十磅以上的重炮,黑乎乎的炮口瞄淮了江户城后,舰队司令佩里的要求也很简单,他要递上第十三任美国总统菲尔摩尔的国书,要求日本开国。
佩里的舰队向着江户城打了三发空炮,已经锁国二百年的小日本举国震惊,负责与佩里谈判的伊豆守户田正荣借口将军德川家庆病重,请求延迟谈判,佩里倒也不急,当下答应下来,于是舰队开走。后来家庆病逝,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上任,与上次隔了半年之后,也正好就是张华轩在海州开始建设港口之后不久的七月间,佩里在香港再次出发,这一次直接在横滨登陆上岸,在五百兵荷枪实弹的士兵的保护下,在九只战舰的威慑下,日本人被迫与美国签订了口岸开放的协议,这一事件导致了日本开国。日本登上争霸亚洲甚至是争霸全球的舞台,正是由此一事件开始。
在佩里迫使日本开国之后,小日本那股向强者学习的劲头立刻上来,因为这两百年来与荷兰地关系良好。就在一八五五年的夏天,日本人在长崎正式开办了海军研习所,由荷兰的海军教官担任讲师,全天用荷兰语讲课,每天八小时的课程全部讲习航海、造船、操炮、船具、测量等海军课程,于此同时。荷兰国王威廉三世还送给日本一艘新型地蒸汽动力的战舰,这艘排水量四百吨一百五十马力的军舰被日本海军命名为观光号,也就是取《易经》里的“观国之光”的意思,而日本海军的建设,也正是与海州地建议同时进行,就这一点来说,张华轩的建港与建立水师的决定算是不早不晚,而值得庆幸的是,日本人还要在十几年后的明治维新之后才算真正开始崛起的进程。就这一点而言,海州与淮军水师建设的脚步,还算是抢得了先机。
所以在这个时候,虽然华轩知道了日本开国的事情,不过这件事并没有使他放在心上,日本人的崛起还得几十年地时间,就算是十几年后开始了明治维新。他们也一直要到一八九四年才有和清朝一战的实力,毕竟小国寡民发展起来太过困难。而只要他不犯错误,到他能从容收拾小日本的时候,日本的维新最多还刚刚萌芽而已……
张华轩更加关注的反而是南中国海,虽然他对南方的情报网络根本没有办法建立起来,这个年代信息不够发达。交通也远谈不上便利。他现在只是能在北京收买些中下级官员,时不时的报一些北京地料给他。至于南方当真是鞭长莫及,没有办法可想。
就算如此,这一年克里米亚战争已经进入了收官阶段,英法两国的海军舰队开入亚述海后没有建树,不少军舰又开到了南中国海与印度停泊,英国人与法国人显然就要在克里米亚腾出手来,俄国佬在克里米亚吃了大亏,眼见英法把主意又打到了中国来,想必也要是火中取栗,也过来中国大捞一票以弥补在克里米亚地损失。
南方的情形如此吊诡,懵懵懂懂的大清朝野没有人明白山雨欲来,张华轩懂,他每天都关注着南中国海附近的英法舰船的消息,眼看着英国佬地军舰越开越多,而且不少都是装备了新式阿姆斯特郎舰炮地蒸汽舰船,排水量都是千吨以上的大船,一八四九年,法国人造出了第一艘蒸汽铁甲舰,而在一八五五年地克里米亚战争中,英法两国的战舰主力已经全部是这种装备了铁甲的蒸汽战舰,到了第二次鸦片战争时,英国已经造出了接近万吨排水的勇士号战列舰,在这个时代,正是舰船由老式的船战舰升级到蒸汽铁甲舰的飞跃时期,而也就是这些新式战船顶住了大沽炮台的岸炮火力,一力把北中国的入海口敲开。
而与此同时,煌煌大清也认识到了西方列强坚舰利炮的厉害,不过就算如此,所谓国家的存亡在德不在险的论调仍然极有市场。而西洋人的奇技淫巧当然不能被大清举国上下接受,就在欧洲列强开始升级战舰,甚至连日本人都拥有蒸汽战舰的同时,清朝因为太平天国控制长江的关系,只是在英国人手里买了四舰小型的蒸汽炮艇,排水量大约在三百吨左右而已……
张华轩现在也没有什么财力购入大型的军舰,而现在英法正在图谋在中国的利益,更加不可能从这两个老牌帝国手中购得军舰。而与北极熊打交道,想想就是不寒而栗,荷兰更加不敢得罪英国人,普鲁士自己的海军也刚发展,而且这时候刚刚开始陆军的改革,在击破法兰西第三帝国之前,普鲁士人是不敢冒着得罪英法的可能卖军舰给远东的中国军阀的。
想来想去,当时唯一能与中国交易军舰,而且明显不会卖英国人面子的就只有美国了。而美国的工业能力在一战之前一直被列强所轻视,甚至就是打了一场南北战争,北方恐怖的工业实力早就展现出来,事实上世界上第一艘完全意义上的蒸汽铁甲军舰也是在十来年后在美国建造出来的,现在英法各国的蒸汽铁甲舰还有着传统的三桅帆做为主动力,蒸汽机还只是辅助和备用动力而已。
计较已定,海港的泊位已经修建了两座出来,在这个夏天的几个月时间里,张华轩日夜坐镇在海州港口附近的临时衙门里,不管是与太平军对峙着的庐州战场,还是在淮北打的热火朝天的王云峰一部他都没有闲暇去管,至于淮安根本,他文有沈葆桢等人,武有镇守淮军和营务处统一防备,水泥工厂也在法国人的帮助下修建完毕,其余工厂运转正常,至于商号与矿山的运作,都完全交给了胡雪岩去打理,事实上矿山的开采极为顺利,等海州的港口正式投入运营之后,就可以由徐州把挖出来的煤和铁矿石直接运到海州,然后由海州直接海运。
原本徐州到两淮一带也有优秀的河运能力,本来黄河是夺淮入海,从十七世纪开始,黄河改变河道,夺淮河故道入海,这样虽然造成了淮河流域水旱灾害不断,同时却也让淮河流域的河运变的异常发达,准安成为漕运的中心,清廷在淮安设立漕运与南河几个总督的原因就在于此。而在一八五五年春,黄河又一次改变河道,这一次却是往北直入山东,由山东境内入海了。这样一来,两淮的河运间断了一年之久才能重新恢复,就算恢复之后,河运的能力也远远不如以前了,两淮与扬州等地的衰落,其实就是打这一年开始的。而漕运不行之后,其后十年左右的时间,大清的漕运终于也从河运改成了海运,从此大部分的资源调配北上,都是由海运完成。
黄河改道影响到整个河运与海运的大局,南中国海的局势发展,再加上张华轩深知海权的重要,也知道日本人在开国之后正式踏入了革新与发展的道路,时不我待时不等人,他这么玩儿命的留在海州,也正是因为天下大势发展到了一八五五年这个时候时,如果再建不起一支海军的骨架与根基,没有修筑好一个天然良港,仅凭陆军的力量,完全无法使中国重新屹立于东方与世界强国之林。
海港的修建正好与水泥厂的修建同时进行,早在三十年前英国人就发明了水泥混凝土,在北方的俄国人曾经用二十万吨的水泥混凝土把旅顺修成了一个极为坚固的堡垒,就地形来说,海州的港口其实不如旅顺,旅顺的出海口只有二百七十三米长,而可以让大型舰船通过的水域只有九十三米宽而已,这样的天然不冻港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中国的礼物,可惜旅顺现在远在北方,张华轩的手伸的再长也够不到,眼下又只能先修筑海港的泊位,一切防御措施只能等以后腾出手来再说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83)约翰牛
与海港工程一起进行的还有水师学堂的修筑,早在去年下半年,张华轩已经用重金聘请了十几个英国海军教官到海州来授课。可以说,张华轩再有民族自信心与自尊心,在这个时代他也不敢和英国人的海军叫板。不管是海军的规章制度,军舰的建造,军官与海员的训练,操炮,就任何一方面来说,任何国家的海军都不能与大英帝国的海军相比。
英国海军的这一统治地位一直要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才被打破,不要说中国人,就是俄国人在日俄战争时,号称拥有世界上第二吨位的海军时,波罗的海舰队曾经在开往中国时误伤过英国渔民,经果大英帝国的地中海舰队杀到,前后左右把拥有七艘战列舰的俄军舰队围个水泄不通,就在这些俄国佬周围,英国人搞了一整天的列形训练,这样的举动让俄国人分外沮丧,张华轩清楚的记得,一个俄国海军将领在日记本上写道:“对面的英国人才是真正的海军,而我们俄国人不过是他们押送的囚犯而已……”
张华轩当然有着与俄国人一样的认识,英国海军强悍已经超过两百年,整个海军的传统与训练都是世界第一,日本人后来师法英国,在海军种种细节上都得到英国海军的肯定,这也是日本人战胜俄国后海军强大的根本所在,所以无论如何,在海州开创的水师学堂一定要使用英国人来担任教官,这一点无庸置疑。
随着水师学堂的修建,精心挑选的沿海少年也全部被送到了海州。当时的中国文盲实在太多,而海军军官的素养无疑是一定要比陆军高的多才行,这第一批两百个海军军官学员耗费了张华轩大量的心血,除了一百五十个沿海渔民子弟已经先学习了半年文化外,还有五十人的人选是张华轩在淮安等地用坑蒙拐蒙威逼加上利诱地诸多办法,从士绅地主的家里硬弄来的。这些青年普遍没有超过二十岁,普遍年纪在十五六岁左右,那五十个士绅家庭出身的最少已经学习了十年左右地文化,这在中国已经算是一个中级知识分子了。
一八五五年咸丰五年夏六月时。张华轩苦等了很久的英国海军军官全部来到,一共十二个教官,最高级别是退役的海军少校道格拉斯,然后便是上尉亚当斯等十一名尉级军官。
说也奇怪,当时的英国尽管不可能卖给中国先进的军舰,毕竟在第二次鸦片战争已经在筹化的时期是绝无可能。不过抛却卖军舰这件事,大英帝国在人才输出这一方面却是从来没有过什么真正地限制。拿日本来说,真正的英日同盟要到日俄战争时才形成,不过在那之前,大英帝国的海军军官几乎是手把手的教出了大量的优秀日本海军军官。而与中国也是这般相同,北洋水师得以成军,硬件是有赖于到欧洲各国购买,而软件则是英国军官朗威里,后世常有人言。如果不是刘步蟾赶出了这个负责军纪和训练的英国军官,中日海战的胜负尚且难说的很。事实上早期列强对武器禁运的力度并不算大,对往各国输出人才更是极为热衷,可以说,在中国从一八四零年开始被列强欺辱地同时,这些西方列强也不断在向中国输出人才,这种吊诡的事情很难几句话解释清楚。既有控制中国的野心,也有天主教那种输出自己文化的狂热。很难说的清楚。
张华轩与英国军人的接触还是在淮军刚刚成军之时,他毫不给面子的赶走了海军军官,对几个英军地海军军官却是极为客气,这种良好的关系给他现在大规模地聘请英国海军军官带来了很大的便利。在去年他便通过怡和洋行与英国在香港的总督包令联络,请求对方给他派给优秀的海军军官。包令对这件事倒是没有特别的在意。毕竟日不落帝国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曾经输出过人才。而军官人选地挑选也极为方便,毕竟英国在远东地经营多年。势力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欧洲列强,而一个中国的地方准军阀要求大英帝国派出军官,无论从哪一点来看,对英国都是一件有益无利地事情。
军官的人选也极好挑选,反正这等于是半公派的公务,诸军官暂时退役之后,还可以随时回到海军的现役之内,而在中国效力的这一点时间,既可以作威作福,又可以领取极为优厚的俸禄,再优秀的海军军官也不会拒绝白银的诱惑。于是经过几个月的扯皮与筛选后,由海军少校道格拉斯领头,十几个英国海军军官在海州港口建成之后到达了海州,而淮军的水师学堂也终于可以正式开课授业。
“欢迎诸位,希望诸位在海州未来的日子里会很愉快。”
张华轩的英文还算马马虎虎,所以干脆并没有让翻译说话,而是自己笑吟吟站在这一票英国军官的面前,做了一个简单的致辞。
他的身量在中国人里已经并不算矮小,因为没有标准的度量衡可以使用,也懒得去找,只是在镜子里大概用眼量了一下,大概算起来也有一米八左右,不过站在这些约翰牛的面前,张华轩却是几乎矮了所有英国军官一个头,这样训话辞词的时候看别人脸色还得半仰着头,这让一直俯着身说话的他极不习惯。
而且……很明显不出所料,在这个时代的英国人牛的不行,虽然张华轩一开始用英文说话时这些军官明显诧异了一下,不过等张华轩话一说完,这些英军军官还是都露出一脸的骄傲与轻微的藐视来。
他们倒不是特意的藐视张华轩,只是这个时代的大清……不提也罢。
好在英国人也懂最基本的礼仪,而且几个领头的对张华轩也下过一些功夫去了解,知道眼前这个中国小子白手起家,现在控制与掌握的地盘面积怕有半个英国那么大了,当下军衔最高的道格拉斯向着张华轩微微一鞠躬示意,然后用倍儿标准的伦敦腔答道:“多谢将军大人。”
张华轩心中尴尬,今天好在他还是穿着一身月白茧绸,长身玉立倒也潇洒,只是那趣青的头皮和长辫子却是使他很是不爽,使得这一身装束减分不少,这个,毕竟是标准的野蛮人的扮象。
不过好在还没有穿那一身花花绿绿的官服,那就更加尴尬了,当下理理头绪,暂且不管这些,只是话锋一转,又向着诸英军军官道:“不过诸位的愉快,却不能让那些学员们的愉快。”
他嘴角一努,众军官眼角看处,正是那二百名挑选出来的水师学员。各人回转过头来,却正见张华轩笑吟吟的接道:“水师学堂的学制三年,我希望诸位能帮我训练出一批合格的海军军官,不管用什么样严酷办法,我不要诸位的客气与温情,在我眼里,诸位是帮助我成立水师的功臣,而在这些学员眼里,我只要诸位化身为魔鬼,要让他们在短短的三年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加上优秀的海军军官,这一切就都拜托诸位了。”
这些来自英国的海军军官其实有不少之前都到过中国,而且对中国有着基本的了解,若是不然,也不会被包令等挑选前来海州,中国官员的腐败无能愚昧颟顸他们当在有所了解,就算是稍为优秀的官员办事说话也极为拖沓,而张华轩的欢迎致辞却是简短有力,直接对他们提出了训练的要求与标准,然后便直接结束了简短的致辞,这样干脆利落,倒也让这些高傲的英国军官们都觉意外,原本满脸的轻视也收敛了一些。
“这个中国官员倒是有点意思。”站在诸军官队列最后的几个军官轻声议论,站在队列最前的道格拉斯横了那几个不知轻重的冒失鬼一眼,张华轩再怎么和气,毕竟也是一方大员,在中英关系日趋微妙之时,还是谨慎小心点好。
当下由他又出面答话道:“请张将军放心,鄙人与诸位同僚既然受将军邀请来到这个美丽的港口,就一定会为将军训练出世界上最优秀的海军军官。”
他毕竟是当世最大的超级大国的海军军官,说话对答之际,仍然是掩饰不住的傲气,就是越过张华轩的身形看向那些学员之际,眼神中也带着几分凌厉。
对他答话张华轩倒也放心,英国人不管怎么混蛋,只要拿了他的钱来帮他训练海军军官,就一定会毫无保留的把自己的家底都掏出来,而不会故意的藏拙藏私,这一点小日本明显就差了不止一筹,在中国授课的日军教官,无不受到严令,不能把真正的东西教给中国学生。
“好,既然如此,就请大家先去看一下咱们的水师学堂,诸位请。”
张华轩心情大好,眼前的一切都是他未来的水师家底,这可不是清朝那些落后的岸防小船和类似海盗的海军官兵可以相比拟的,他的陆军已经起步,而海军,眼看也能展翼高飞!
第三卷 中流砥柱 (84)港口防御
一行人逶逦而行,这港口修建处距离水师学堂地址倒并不甚远,毕竟水师学员离不得海,理论知识教导的再多,没有真正到海上弄潮还是算不得海上健儿。
自海边的沙滩往北行不远就是云台山的山脉,海港已经修筑了两个多月,简单的水泥混凝土泊位都修了出来,上山的山道自然也是重新开挖修葺出来,各人沿着山麓小道攀爬而上,此时正值盛夏,沿海的这些山岗之上青草绿树野花开的极盛,身后是大海潮声不绝与海风轻吹,放眼看去,蓝天碧海连续成片,当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随行的英军军官都是面露满意之色,他们都是最少服役十年以上的海军军官,要知道英国的海军向来就有少年士官生的传统,很多军官看起来就是三十左右,可是上船远洋航行最少都有十五年左右的时间,这些人常年混在海港泡在海上,对海洋与港口的认识已经深入到灵魂深处,正是这种印记与传统使得英国海军成为世界第一强的海军,而帝国海军军官,也无疑成为这个时代最强悍的海军军人。
此时沿着山道而上,虽然跟在张华轩身边,不过这倒是不妨碍这些英国海军军人评点着自己刚刚赶到的这个海港。
几个军官有意与张华轩拉下点距离,然后轻声议论着:“出海口过宽,而且看起来深度也足度,这样很容易成为一个繁华的商业港口,不过如此再赋予它军港的责任,就需要在防守上下更多的功夫。”
“不错,两公里宽的海港,如果纯粹用来做军港是太浪费了。而且,听说这位张将军与普通的中国官员不同,他很重实利。光是一八五三到五四年这两年间,就在英国与印度购买了超过两百万白银的机器设备,这样他如果不利用这个海港来做出口贸易,那就简直是活见了鬼。”
说到这里。几个人一起耸耸肩,殖民时代,大英帝国的海军最重要地任务就是保护本国的航道顺畅,所以对张华轩开发利用海州港口的判断也很精确。甚至可以说,他们比不少身在局中的淮军幕僚还要更早看到这一点,优秀地地理环境。大手笔的开发行为,再加上淮安已经兴起的工业建设,说张华轩开发海州纯粹用来做水师军港,这当然是一件极为荒唐可笑的事。
一个军官面露沉思之色,向着迈步登山的一众同僚轻声道:“我与怡和洋行的人相熟,据洋行地人说,这位可敬的张将军已经建起了规模超大的纱厂,因为厂子建在中国,众所周知中国的人工更加便宜。所以他的四支绵纱的成本只是英国的二分之一,印度的六成,因为价格低廉,淮安城的纱锭数量急速增长,仅在这一年地年初,洋行受淮安的托请,又在英国本土帮助这位张将军进口了四万个纱锭。据听说,淮安的工厂下半年还会有大规模进口钞锭的打算。淮安的纱厂经过三年不到的时间,纱锭已经发展到二十万锭,这简直是一个恐怖的数字。要知道,我们在印度经营了百年,印度地纱锭数字也不过才九十万。”
这个军官显然是在海洋之外。对工商贸易的发展也很上心。而且明显是在印度服役过,所以对印度地情形也很了解。这时候这个约翰牛板着赤红的脸庞。显然是对张华轩的工业发展很是警惕。
“这个数字也算不得什么。”与这个军官不同,其余的英国人并不放在心上:“英国一个大型规模的纱厂都拥有相同数目地纱锭。”
这话说地倒也不错,从十九世纪中期到二十世纪初这一段时间也是英国纱锭发展最快的几十年,纱锭数字迅速超过了千万,工业生产地优势就在于先期优势,拥有的数字越多,就代表出产量越大,在质量与数量上都有保证,所以别国很难威胁到英国的纱布贸易的独霸地位。
事实上也是如此,日本明治维新后也迅速工业化,而早期资本主义的积累,无一不是从纺织业着手,不过日本人的纱锭一直到二十世纪中期都没有什么竞争力--规模小,成本高,日本出产的四支棉钞的成本比印度纱要高出不少,根本就没有任何竞争力可言。
不过这些谈论着政治与军事话题的英国军官们虽然在眼界上远远超过这时代普通的中国人,但深究起来,仍然可以算做外行。别国棉纱竞争不过英国,先发优势是主因,人工与市场因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英国是最早打开中国市场的国家,在别国进入中国市场之前,英国布早就抢占了大半个市场,而从印度出产钞布后,成本也比在英国本土缩小不少。
不过这种优势放在中国就是个笑话了,中国的人口密度是世界第一,在十八世纪中到十九世纪早期,中国的GDP仍然居世界前列,人均购买力虽然不足,不过在纺织品这种最基本的民生用品的购买力上却一点不弱。然后,中国值得骄傲的就是拥有最勤劳最能吃苦也极为聪明的广大的劳动人民,在这一点上,任何一个国家也不能与中国相比拟,就算是与一样能吃苦的日本人相比,中国人也是要超出一筹。所以把纱厂放在中国发展,在人工成本上简直是别国无法相比的,其余国家与民族或许人工更低,但是在创造力与智慧及吃苦耐劳上与中国人却是相差甚远,一战前后,西方资本在中国的控制减弱,中国的纺织业就迅速发展,积累的资本让中国政府能着手在很多基础建设之上,那一段高速发展的时间,便是史称的黄金十年。
当然,这些在远东作威作福,根本不把黄皮猴子放在眼里的英国人根本就不能理解这些,此时此刻在他们眼里,中国人是显然的劣等民族,而这一次所谓的海军学校教官的任务,十成有九成倒是为了白花花的银子,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根本不会相信中国人有决心与能力办好海军和建造军舰。
这也是英国在人才输出时根本不犹豫的主要原因,笑话,新兴的普鲁士也好,老牌帝国法兰西也罢,野蛮的斯拉夫俄国人也好,没有任何一个老牌强国能威胁到大英帝国的海上霸主地位,就算这些黄皮猴子学到一些皮毛,又能如何!
身后的这些言不及义的议论张华轩当然听到一些,他的口语能力很好,所以那些约翰牛虽然低声说话,隐隐约约还是被他听到不少,虽然对方不少话没有说到点子上,不过在这个时代来说,仍然算是难得的人才了。要知道在大航海与殖民主义的黄金时代,这些英国佬自幼登上军舰,走南闯北四处奔波,各国的政治经济军队等各种情报都要有相应的基础了解,就这一点而言,可比两眼一抹黑的中国人要强多了。
海洋时代,海洋人才,就应如是!海州港口这里的小山并不很高,海拔最多在百米左右,岸边的这座山脉只有五六十米高,随着张华轩慢慢登上山顶的英国人渐渐闭上了嘴巴,开始专心的打量起山势与海港全貌来。
看了片刻,一票英国人都面露满意之色。海港附近的山脉虽然都并不很高,不过好在云台山脉连绵不绝,在北面虽然就是靠近海州城的平原,不过在平原之前,又是大约六公里长的连岛山脉,相比于比较平缓的云台山脉,连岛山脉的地势要更加陡峭一些。
道格拉斯先开口道:“将军,我们希望这座未来的军港要有合适的防御设施,北面的连岛一定要构筑岸防炮台,身后的云台山脉也要有陆军士兵的保护,这样,您的这座军港才是合格的港口,可以护卫您海军舰船的安全。”
“这是自然。”对于道格拉斯的这一提议张华轩自己也有所考虑,所以回答起来绝不犹豫。
这个时代再牛的军舰也打不过岸防炮台,当然,不是大沽口那些炮外露面外面的原始简陋炮台。
张华轩将手一挥,向着诸英人道:“连岛那边,我打算修建二十四座炮台,至于四周的防御,我打算用周围十里的混凝土工事把港口包围起来,这样,就可以做到万无一失了。敌人不论是从海上,或是陆地,都无法突破我的海州军港。”
道格拉斯倒是因为他的回答吃了一惊:“将军阁下,我想您不明白,这样庞大的工事需要的物资与人力,都是极为可怕的。况且,您有那么多大炮和优秀的士兵来防守吗?”
他说完之后倒是有点后悔,毕竟与中国人说话不能太直白这个信息现在所有的英国人都已经明白于心。
张华轩倒也并不着恼,只是笑吟吟道:“我打算在半年内动员十万工人,再加上源源不断的水泥混凝土和山石的供应,在今年年底前,把军港完全建设好。”
说到这里,他也面露傲然之色,又道:“至于大炮和士兵,我希望不久后就能让诸位见识到。”
第三卷 中流砥柱 (85)仪仗队
淮军这一次并没有过来太多人,淮安重地一定要有足够的威慑,自从年前上谕迭发之后,淮军的力量已经太过分散,一部主力由副将王云峰带领正在淮北与捻军大战,张乐行等人毕竟不是白给,捻子在淮北境内也拥有极强的力量,光是四乡八野那些支持捻军的民众就让淮军很是头疼。毕竟收服淮北是要把这块土地拿来为淮军所有,所以这仗打起来畏手畏脚,几个月下去,居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可言,想要撤军回淮安,还要有一段时间方可。
至于在庐州方向,太平军的主力虽然西征,不过安庆关系到天京上游诸多的粮米收获区的安全,而庐州失守的话,就代表清军收复了长江以北的安徽土地,可以直接从多路威胁到安庆的安全。石达开在安庆经营多日,现下又派了大将秦日纲在安庆镇守,庐州也有多名悍将守御,而统率淮军的将领张国梁又得到张华轩的暗示,知道这时候并不是对太平军大打出手的时机,所以只驻扎在舒城一带,任凭皖抚福济天天拍桌打板,张国梁这个老兵油子却是安若泰山置之不理,这几个月来,淮军与太平军只是偶尔遭遇打打拉锯战,每有一小战,张国梁便会夸大数倍报到淮安,然后由沈葆桢等人拟搞成奏折送往北京,可是不管北京如何批复,总之淮军基本上是按兵不动,驻守庐州的太平军仿佛也感觉出来什么,根本再也不出城主动骚扰邀战,两军现在只是相峙,至于何时打破这种相峙打下庐州回保淮安,这根本就是等张华轩一言而决的事情。如此一来,淮军过半的主力出击,淮安面对天京,江北大营不足依靠。海州这里甚至是对整个北方的防御,就显的脆弱多了。
虽然如此,不过仅仅是跟过来保护张华轩个人安全的中军营也足够看了--五百多人在苗以德的带领下正肃立在新成立的水师学堂门前,紧密队列排成了一个纵队。护翼在水师学堂地门前,铜制的衣扣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一身黑色的军服扣地严严实实,因为并不是做战任务,所以没有打绑腿,只是各人都穿着一双擦的闪闪发光的小牛皮军靴。再加上一个个全是精心挑出来的大个儿,那时候中国人的普通身高虽然不及欧洲人,不过在亚洲人里也算顶尖了,淮军中军营因为不仅要是精锐,还有未来仪仗队的做用,所以张华轩在挑选时也特别选了大个军士加入其中,此时众人肩扛步枪列成纵队,这种军人威仪已经远超当时地列强之上。
这会子张华轩领着一票英军军官前来,苗以德隔的老远便看的清楚。待众人稍近一些,苗以德便命令迭下,五百多列成长队的淮军官兵先是放枪平握,张华轩等人早就习惯,倒是英国军官第一次见到仪仗队的这种礼仪,各人被劈里啪啦的声响吓了一跳。
等这一票英国人回过神来,却见五百淮军将士将手中长枪一举。然后平端在胸前。
这一套仪仗却是张华轩自后世强军的仪仗队学来,此时放眼看去。只见五百淮军将士平端钢枪,枪尖的刺刀在光线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放眼看去,五百人排成地钢枪与刺刀的长队,竟是形成了一道华丽之极的钢铁之墙!
要知道这些中军营的将士们都是精心挑选的大个儿。一身笔挺的军服穿着。手里的长枪端着,淮军又是张华轩一手带起来地。虽然现在多了不少洋教官,不过站军姿和队列的方式仍然是张华轩从后世带来地那一套,而那一套军容军姿,无疑也是后世诸多强军中的翘首!
所以等道格拉斯等人依次从队列之首的身高接近两米的黑大个杨英明身边走过时,这些约翰牛的满脸傲气也几乎全部收敛了起来。与这些英国军官印象里地留着辫子高矮老弱不齐,然后满脸烟气地清朝军队截然不同,淮军将士此时此刻的表现与那强悍地军容军威,已经使得这些高傲的英国军人正颜相向。
毕竟,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支强悍的精锐之师,这些英国人自幼纵横海上,不少人都经历过实战,此时走在淮军将士的队列之前,已经清楚明白的感受到,眼前的这支军队,不仅仅是一支在仪表军容上强悍的军队,而是一支不折不扣散发着杀气,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精锐之师。
而道格拉斯等人还不仅看到这些,除了最先进的旋拉后装步枪此时还要保密,而且没有量产并没有展现在这些英国人面前外,此时淮军将士使用的步枪除了大部分是不落后于英军的前膛步枪外,还有相当一部分的精锐卫士使用的是前装线膛枪,而除了这枪支之外,整支军队的全部配套设施也是一应俱全,这些东西在老百姓眼里可能只是一些华丽的装饰,而看在道格拉斯等人眼中,这却是一支装备整齐,散发着浓烈杀气,随时都能开赴战争厮杀的战士!
想到这一点,这些英国人不免得有些心惊肉跳。要知道从十几年前开始,准确的说,从马尔戈尼出使中国后开始,中国军人在欧洲列强眼中就是穿着破烂军服,手里拿着可笑的武器的野蛮军队,他们没有纪律,没有武器,更没有求胜的意志,而原本的情报到了此时此刻显然是落伍很多,而身为少校的道格拉斯显然知道的更多,他知道眼前的这支军队只是张华轩诸多军队中的一支,而根据刚刚在淮安成立的英国领事馆送来的参考情报,淮军最为精锐的两支军队已经出征在外,人数超过了一万人,而留在淮安的虽然数目不详细,而且情报人员也不能接近兵营太近,不过根据多方了解,留守在淮安的军队人数不会低于一万人。
这样综合算起来,如眼前这支强悍军队质量相当甚至更高的军队,只怕一共有两万多人,一想到这一点,道格拉斯就是满头的冷汗。
这样一支强悍的军队再配上强大的海军,它已经拥有征服整个中国的力量,而眼前这个弄出这样一支可怖军队的中国将军只要把他的军队人数再翻一倍,就能轻松的再征服印度,然后征服整个亚洲!
“他要干什么?这个看起来只是刚刚从剑桥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他能干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道格拉斯满腹狐疑的走完了这一段让他毕生难忘的道路,等穿过了水师学堂的大门之后,这个满脸震惊的英国佬终于忍不住向张华轩致意道:“恭喜将军,您有一支明显精锐善战的军队!”
看到张华轩笑吟吟的点头致谢,道格拉斯又忍不住道:“它的装备,显然也是最优秀的,并不落后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国家。”
张华轩呵呵一笑,向着道格拉斯道:“这些武器都是自英国购买,由印度生产运送过来,它当然是最优良的。”
这样也算不露痕迹的拍了这些英国人一下马屁,刚刚被淮军的阵势所震慑,觉得有些丢面子的一票英国人也算扳回了一点颜面,当下面色都好看了许多。
倒也不怪他们,这个时代的亚洲不管是大清还是小日本,还是越南与朝鲜等国,就没有一个国家能让这些欧洲列强服气的,不论是文化制度还是军队,都乏善可陈。就在十几年前,这些英国人还用几千人就把中国人打的服服帖帖,可就是突然一下,在他们眼前就出现了一支强悍无比的军队,不夸张的说,刚刚淮军五百人那一下子仪仗队列的表现,所造成的精神打击与威压绝不亚于一支万人大军的表现。
张华轩此时倒是有点儿后悔,刚刚为了让这些高傲的英国人不敢小觑自己与淮军的战力,暗中让人吩咐中军营摆阵,效果倒是达到,甚至是远远超出预期的目标,这个从这些英国佬的面色就能看的出来。只可惜没有绝对的实力就不能超出实力范围之外的事情,这几年内他与英法必有一战,若是让对方过早的了解到自己的实力有多么强悍,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这时候他只能庆幸,他的海军一穷二白,根本连一支军舰也没有,这会让重视海军的英国人放心不少,而且火器局的造炮实力并没有暴露,最为重要的后膛枪实力也并没有暴露在英国人的眼前,只要日后稍加注意,倒也不会让高傲的约翰牛与高卢雄鸡太过忌惮自己。
当下又打了几个哈哈,把这个话题轻轻揭过,然后带着诸人一路前行,在校舍之内略转了一圈,当时的海军校舍张华轩并不了解,而事情急促,也只能先行建设,此时放眼看去,这校舍倒也花了一点功夫,围墙把近三百亩的校舍包围在内,青砖为墙绿瓦覆顶,除了一排排的校舍外,还有操场等体育设施,在当时的中国甚至亚洲,已经算是一流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86)绅士的养成?
只是这些校舍在张华轩眼里已经很是先进,在这些英国海军军官的眼里,却是一无是处。道格拉斯等人皱着眉头巡视了半天之后,由道格拉斯直接开口道:“阁下,不得不说这里的校舍环境在中国甚至远东都是极优秀的。”
张华轩面露喜色,刚刚要谦虚几句,却听得道格拉斯又道:“不过对我们要开创的中国第一座海军军校而言,它还远远没有达到合格达标的地步。”
张华轩眉毛一扬,却并没有接话,只听道格拉斯又道:“海军的军官绝不是海盗,他们现在只是普通的青年,但我希望在几年之后,他们将会成为合格的绅士。所以校舍将全部由英式建筑构成,我希望将军能满足我们这一点要求。”
他顿了一顿,又接着道:“校舍的建筑风格将由英式建筑构成,就是建筑材料,我们也希望由英国本土直接运输过来,除此之外,所有应有的器材,比如罗盘、六分仪、训练用的各种器材,健身器材,我们也希望由英国直接运来。”
张华轩的脸已经阴沉了下去,可是道格拉斯仍然不管不顾的接着道:“还有,一个合格的绅士不仅仅懂得厮杀,他还要懂得社交礼仪与享受美食,所以我们需要修建好一些附属的娱乐设施,还有,我们需要一个大厨房和从英国聘请来的厨子。”
道格拉斯一一说完,然后便负手稍稍退后,向着张华轩微微一躬身,以示自己的要求已经全部说完,接着就是张华轩自己的判断了。
张华轩本人尚且没有反应,而站在他身后的薛福成与苗以德等人却都听到了通事的翻译,各人都是勃然大怒,只觉得眼前的英夷太过无礼。如果依着他们的办法来做,海州的水师学堂将会多耗十倍以上地资金才能运转起来,而除了经济上突然增大的压力外,还有就是中国军人与传统上的伤害。
一切都听英国人的摆布。天朝上国地面子又往哪里摆?
张华轩初时也极是愤怒。英国人地意思他当然明白,上海的租界现在虽然没有工部局那样后世臭名卓著完全以欧洲列强规则建立地租界管理组织。不过以刚刚道格拉斯的话来说,眼前海州这个水师堂正就将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小租界了。如果依对方所说,不仅是校舍依英国风格建造,然后从装备到礼仪甚至是平时吃的饭,这都是英国标准,整个学校如此一来,就等若是一个小租界一般。
这一股气委实受不得,不过看道格拉斯等人那笃定的模样。张华轩却也知道对方有这么嚣张的本钱。不论怎么说,英国人的海军是当世最优秀最强大的海军。而海军人才,也非得请英国人相帮训练才成,若是只顾争得这个面子出一口气,徒然坏事而已。
早期地殖民主义者过分的高傲与当时中国人残留地老大帝国思想就坏了不少事,往事可鉴!
张华轩只得强咽下这一口恶气。当即向着道格拉斯道:“一切依你们所说便是。”
道格拉斯这时候抛出这些条件。原本就是要看张华轩的反应,若是对方翻脸自然还有下一手动作。可惜张华轩一咬牙居然答应,他心里轻松之余,却也一阵佩服。要知道当时大清虽然吃过一次亏,不过中央帝国的老大思维还没有丢却,除了广州等地的官员深知这些蛮夷的厉害,内陆省份地官员还没有什么畏惧洋夷地心思,接洽之时总是官威十足,张华轩也是清朝的实力派官员了,此时居然咽得下这口恶气,也令道格拉斯等人极为意外。
当下干笑几声,就与薛福成等幕僚官员计算成本,各人一看造墙与建房子地红砖都要从英国运来,而每砖造价合白银二两,当即连眼珠子都是红了。当时的中国算是银本位的国家货币体系,二两白银的购买力等若是后世的一百五十美元等值,在当时而言,用这样的成本去造房子,简直不是奢侈两个字可以形容了。
“大人,这英夷忒是可恶,难道就这么当真应了他们?别的物什也罢了,连砖头也从英国运过来,我便是当真不信,难道这英国砖也有什么稀奇之处不成!”
薛福成到底是年轻气盛,刚刚淮军打了诸英人一个下马威令他很是开心,此时英人却又反将一军回来,偏生现下有求于人,确实也强硬不得。
听得薛福成如此盛气,张华轩苦笑道:“叔耘稍安,这几年内,且容得这些夷人猖狂便是,待咱们的水师学员学出师来,到时再说。”
薛福成兀自愤愤难平:“房屋仪器倒也罢了,总归有些道理在。又说什么绅士,还要吃好穿好玩好,这样不是把咱们的好苗子都弄成花花公子一般,如此,还请大人慎重才是。”
张华轩连连苦笑,终算把薛福成等人按了下去。其实英国人这种作派也不希奇,海军军官讲求风度一事也并不算是虚言,甲午海战那年,大清北洋水师与联合舰队遭遇,当时的日军司令长官伊东佑享听说发现敌舰,下面请示该当如何的时候,伊东的第一条命令居然就是:“吃饭要紧,先吃饭。”出身海军讲习所与到英国留学多年的伊东佑享,在这种战场风度与讲究享乐的方面,确实也象极了教导他的英国老师。而整个日本海军无论是战术细节,还是整个平时的生活作风,全与英国海军一样,小日本学习功夫之强,由此可见一斑。
关于这些历史细节的对错与否,张华轩也不能随意判断,不过既然日本人学习的那么认真,等若把人家的精气神都全了个遍,此时这些英国佬又是坚持,虽然要多花不少银子,却也只得由他。
当下全部淡淡答应下来,又把愤愤不平的淮军诸人压平,然后便设宴款待一众英国军官。
“张将军,为您和您的淮军干杯。”酒过三巡,喝多了曲酒的英国佬一个个脸色红润,道格拉斯当先举杯,向着张华轩祝酒。
当时还没有什么用蕃菜招待洋人的习惯,酒菜全是淮安本地带过来备办,中华上国怎么没落,在这饮食上倒是还强过夷人不少,醉醺醺陶陶然之际,酒桌上的气氛也是友好了不少。
张华轩也不愿意让这些英国人仇视自己,当下也是笑吟吟举杯答谢。
两人碰杯之后,道格拉斯神色一动,居然向着张华轩夸赞道:“将军,我走南闯北,也算见识到了不少人物,依我看,将军在远东而言,可算是英雄了得。”
他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张华轩倒是吓了一跳,依他的想象力来说,实在没有想过一个洋鬼子要和自己煮酒论英雄。
当下脸上居然有些发烧,干笑两声道:“承蒙错爱,愧不敢当。”
道格拉斯噗嗤一笑,摇头道:“我在印度多年,在中国也不少年,将军的反应倒还是典型的中国人的反应。”
他这句话倒是没有想得到张华轩的解释,接着又说道:“有眼光办海军的大人物不少,不过有胸襟答应我们的条件的却是不多。而且,能训练出刚刚那一支强悍军队的人物,最少我在远东没有见到过。”
张华轩摸着鼻子苦笑,他承认还是自己的民族自尊心在做怪,刚刚一心想给这些英国佬一个下马威,谁料对方又不是网络游戏里的NPC一样没有头脑,现在就是抓着自己这一点大做文章,让他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应付是好了。
道格拉斯能在英国海军中做到少校,在当时的军衔制度下显然已经不是一般人物,这应该是英国驻华势力看到了这几年淮安的发展与淮军的实力,知道张华轩非易与人物,派来此人算是提前修好,肯定也会有监视打听的用意在内。
想到这一点,张华轩心念一动,心知这一关要好生应付,不然这几年英法对清廷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可不愿意让英国人提前注意到自己,多加防备。
当下呵呵一笑,向着道格拉斯道:“其实这五百兵也算不得什么,只是我的中军营,仪仗好看,不代表当真能打。淮军的精锐之师其实要比中军只强不差,而且规模庞大。”
他这么自吹自擂一番,反而让这英国少校惊疑不定,当下干笑两声,原本的刺探说辞反而说不出口来。
只听张华轩又笑道:“三年之内,我打算把淮军发展到五万人左右的规模,这需要大量的物力财力,同时也需要保障海路贸易,所以兴建水师,少校您的责任就是在这一点上帮助我。”
道格拉斯已经回过神来,向着张华轩正色道:“将军组建这样一支强大的陆军,当然是为了对付国内的乱动,不过组建海军,只是为了保障海上商路?”
第三卷 中流砥柱 (87)风云突变
“当然。”张华轩呵呵一笑,答道:“同时经营陆权与海权的国家是必定会失败的,这
一点相“相信少校一定会明白。”
相信就算是从食人生番嘴里说出这一番话来,也不会让在场的这些英国人更加吃惊了。张华轩一嘴流利的英文这还能理解,这个时代在中国的英国人数以万计,已经不是一百年前的那种窘迫模样了,所以并不值得惊诧。倒是刚刚从张华轩嘴里说出来的理论,倒是真正吓了这些军官一大跳。
要知道这些关于海陆权发展的理论在英国也是刚刚兴起,而且还没有定论,要一直到三十年后,由美国上校马汉撰写海权论时,才算是真正有了定论。而且确实如马汉总结的那样,一个国家只能专注与海权或是陆权,若是想两手都抓两手都要硬,最后注定就会是一场空。以当时各国的国内与工业条件来看,这当真是颠仆不破的真理,德国与法国只能是陆权国家,两个国家一度雄心勃勃的想搞海军,一个是拿破仑时期以强大的国力建造军舰,可惜还不是英国海军的对手,一个在一战时也拼命造战列舰,在建造工艺上甚至超过了英国,在局部战场上,比如日德兰大海战时对抗英国也并不吃亏,可惜不论怎么发展,始终就是感觉逊英国一筹。
而英国本身原本就是无敌的海上霸主,可惜一战与二战介入太深,耗费了大量国力在战场之上,特别是一战几场大战役下,英国的物力与人物消耗了个干净,几百年的国家储备一朝尽丧,从此把霸权交在了美国人手中。
就是这么着,张华轩居然把刚刚处在萌芽状态的海权与陆权矛盾论就这么随随便便说了出来。这些英国军官没有当场暴走发狂,已经算是修养极好,城府颇深了。
“这个……”道格拉斯张大了嘴呆了半天,终于点头道:“就我个人而言。非常赞同这种理论。”
“这就是了!”张华轩满脸轻松。笑如春风:“所以我只要一个局部防备海岸,保护航道。然后帮我控制住长江的水师就可以了。”
如果适才他一力否认,反而会让英国人生疑,此时坦然大方的说了出来,把自己军力发展的目标全盘托出,一众英人面面相觑,虽然还是警觉于张华轩的兵力扩张与整体实力,不过相比于海洋发展来说,却又让天生注重海洋地英国人完全释怀。
既然没有了互相试探与剑拔弩张。整个饮宴的局面便是欢愉了起来。水师学堂虽然要重建,用来体悟什么大英帝国的绅士精神。不过既然学员与教官都已经到位,而购自美国的四艘战舰就在香港,随时可以到达海州,所以在张华轩地请求之下,水师学堂还是可以如期开学授课。
说起这几艘军舰倒是又与日本人颇有渊源。就在两月之前。美国人在佩里地带领下,用了九艘战舰威逼到江户等地。这些战舰都是装了最新式的阿姆斯特郎式舰炮,威力极大,如果不是佩里克制,只怕江户那点可怜地工业基础早就被轰了个稀巴烂了。逼迫日本人签订开国协议后,正好张华轩购买军舰,佩里舰队中只有四艘主力舰,其余的舰船原本就是老旧待淘汰的旧货,张华轩要买便顺手卖了四艘旧船给他。虽然说是旧船,其实就算是旧船,对张华轩刚组建的水师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强力配给了。
一想到这一点,张华轩便是忍不住眉开眼笑,他酒量极宏,与这些英国人碰起杯来当真是一杯接着一杯,不一会功夫,一伙英国佬便抵受不住,不少人已经开始大着舌头,还有几个人清醒一点的便挤眉弄眼,想用人海战术把张华轩喝翻。
主帅危险,在一边护卫的苗以德和杨英明等一票军官自然早就围了上来,这伙老粗都是酒缸子子泡大的,一个个全是酒国英雄,当下看英人挑衅,索性便换过了蓝边大碗,一个个提着这伙英国佬地领子把酒灌了下去,这场景看的张华轩大乐,自己正在凑上前去,把这伙刚刚还军服笔挺拿着架子地英国绅士全灌趴下,只是一扭头,却发觉张五常满头大汗,正杀鸡抹脖子的冲着自己使眼色。
他心里一沉,张五常是他的淮军情报部门的主管,这几年功夫下来已经发展的不错,别地不说,光在京师就有几十个官员在银弹攻势下落马,按月给张五常写节略汇报京师风云,认真程度比给皇帝写奏折还要厉害地多,再加上绿营、八旗的将佐,寻常地车船店脚牙,虽然不能和什么军统之流的专业特务部门比,不过有这么一个部门,在搜集情报,提防部下有异动等诸多方面,可算是稳稳当当,再也没有漏子可出的。
因为张华轩自己不在淮安城内,所以只带了苗以德与薛福成几个文武心腹,再加上一营淮军算是稳稳当当,把张五常留在淮安城内,若是有什么异常便飞马奔驰来报,这样处置下来,再加上淮安文有沈葆桢等人,武有过万淮军,料想不会有什么异常发生,谁料张五常居然亲身跑到这海州港口处来,想必是有极重要的大事发生,因此此人顾不得再镇守淮安,而是亲自奔来报信。
他当下再也顾不得这些英国佬的死活,而是向着张五常略一点头,眼见张五常人影不见,自己又略坐片刻,眼看一票文武官员都没有发觉异常,便轻声告一声罪,当即便离席而去。
他坐在桌上时还是满脸镇静,所以离去时各人只当他去方便,浑然没有在意,等张华轩离坐之后,却是不要亲兵跟随,自己绕过房角,果然看到张五常正躲在角落等他。
张华轩知道事情不小,索性横下心来,这会子索性向着张五常微微一笑,先是问道:“你来这里,有几个人见过?”
他如此镇静,张五常也极是佩服,当下也不敢废话,略一思索,便即答道:“淮安那边除了我交待留守的人,并无别人知道。这里除了适才守门的中军营的手足,也是无别人知道。”
“好,这样甚好。”张华轩颔首夸赞一句,然后又道:“总之你过来必有大事,看见的人越多便越是不妙。中军那几个人,一会你带了回去,以后你和苗以德打擂台便是。”
“是,这个五常省得,一会一定料理干净。”张五常心中越发佩服张华轩的滴水不漏,到了这个时候,居然并不是先问出了什么事,而是将后事料理好,这种城府手腕与镇定功夫,张五常自己便自料做不出来。
将这些手尾问的清楚明白,安排妥帖之后,张华轩这才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张五常适才显然是狂奔而来,气息到现在才算调匀,而虽是初夏,却也已经是满头大汗,好在张华轩刚刚并不着急,先将他情绪稳住,此时一问,张五常便很快捷的答道:“朝廷那边好象要对大人动手了。”
“哦?”张华轩吃了一惊,这几个月来朝廷虽然屡有催逼,不过总的来说仍然是风平浪静,文祥算是有了点交情,隔几天便有信来淮安,一点儿异常也没看的出来,其余几个用银子堆出交情来的小军机和部郎官员也是说京师没有什么动静,谁知道突如其来的,就是朝廷要向自己动手?
见他面露怀疑之色,张五常定一定神,又是接着道:“朝廷其实对大人一直有防范忌惮之心,这一点大人早就和标下说过,标下也是时刻注意。以往不给大人实权,以防大人占地多有了地盘,江北大营不管怎么糜烂,一定要镇在扬州,说是防天京的发匪,不如说是防着大人。”
这一条是张华轩早就看的清楚,并暗中吩咐张五常千万小心,张五常这时说起来,张华轩神色不动,只淡淡一点头。
朝廷对汉员的经制防范之心就一直没有放松过,曾国藩是什么人,二品大员回乡守制,湘军又用旗人为帅,就这么着,湘军去年打的一好,朝野上下都盯着不放,这是何等的小心谨慎。张华轩不仅是汉员,而且手中的兵马根本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朝廷武将帮着掌握,地方的官员又被他压的服服帖帖,根本不敢反抗,这么着一来,张华轩不是藩镇也是藩镇,没有异心也有异心。朝廷在去年就试了他一把,要把安徽布政给他,这样除了苏北地盘,张华轩还能把手名正言顺的伸到淮北去,等张华轩拒绝之后,好象是过了一关,朝廷变的优容许多,今年又特意为了酬功让淮军对太平军动手,更是加了张华轩江宁布政,现下从张五常的话意中听来,朝廷真正掌握中枢的大员与咸丰本身,怕是从来都没有放轻过对张华轩的忌惮与提防。
第三卷 中流砥柱 (88)暗流
张华轩推掉安徽布政算是过了一关,不过在朝廷眼里看来,一个汉人手里掌握着过万人的不受节制的军队,而且这支军队还屡战屡胜,这种汉人地主武装在朝廷看来,怕是比那些纯粹泥腿子出身的太平军还要危险的多。醉露书院太平军自从占领天京之后迅速腐化堕落,纯粹由底层落魄分子组成的天国上层吸引不了汉族士大夫阶级的支持,而自身又没有办法拒绝物质享乐的诱惑,所以不管怎么看,困守天京的太平军始终无法真正威胁到清廷的生存。
不过那些手握重兵的汉人大员可就不一样了,张华轩要人有人有钱有钱,有地盘有人望,这几年来路过淮安的官员不论职位高低,甚至是那些佐杂官儿,张家都一力拉拢交结,几年功夫下来,张华轩的声名之响亮,已经不在当朝一品的诸多军机大员之下,甚至是当时名望极高的曾国藩也并不比张华轩强过几分。
太危险了,从张华轩的每一个举动,朝廷都看出了危险的味道。办实业,兴学校,严军纪,博名声,每一桩每一条渐渐汇集成一个核心认识,就是这个看起来地盘不大淮安盐商,其实际的野心,要远远大过他目前所表露出来的实力。
在这一点上,确实是张华轩太过大意,甚至是有些自以为是了。清朝不管怎么颟顸无能,在防备汉员这件事上从来就没有放松过警惕,不论是曾国藩还是李鸿章,不管立下多大的功郧,清廷的防备之心就没有放松过,只有在小站练兵时,袁世凯把不少私人旧友同好塞入军队,而他的新军实力又阴差阳错。成为北洋三军中实力最强的一支。再加上慈禧死后清廷实在无人,根本没有人制衡得了他,再有辛亥举事因缘际会,这才成就了这个篡清的军阀。醉露书院
而在张华轩这个时候,清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咸丰不是英主。不过正当盛年,比后来猪狗一样的诸八旗子弟还要强过几分,再加恭王甚是精明,文祥、肃顺,都是满人中英杰之辈,僧王、胜保等八旗亲贵还能领兵。满蒙八旗,尚有一战之力。在朝如此,在野则清朝未尽失人心,最少在士大夫眼中,清朝尚有挽回余地,后来嘲笑大清是破房子,自己只是裱糊匠地李鸿章,现在正在庐州附近带着千人左右地团练。浴血厮杀,还在为大清拼死效力。
在张华轩羽翼未成之前。也正是清廷慌了手脚之时,太平军从广西打破了围追堵截破了南京改称天京,南京自成明陪都以来,一直就是江南重镇,得了南京。就俨然与北京可以划江而治。而当时还不仅于此,得天京后。太平军派遣北伐军北上,直取京师,当时湘军未起,绿营不堪战,而张华轩顺势而出,不管朝廷怎么忌惮汉员领兵,却也是怕淹死的人,一定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到了此时此刻,北伐军灭,僧王、胜保手握八旗满蒙大军,南方还有曾国藩和两个大营,若是还坐视张华轩继续发展壮大,那清廷也忒过愚蠢了一些。
想通此节,张华轩心中后悔自己太过大意,有些小觑清廷,忽视了对方虽然对外两眼一抹黑,到几十年后还有和全天下列强宣战之事,而不论何时,对内的镇压与提防,却始终很是内行,并不愚蠢。
人都说曾国藩能造反取清朝天下,其实何尝容易?清廷至始至终,一直在小心提防他,在安插于曾国藩并不对盘的督抚防范于他,两江总督的位置,是实在无人可用,才委了曾国藩去做,后来曾国藩毅然解散湘军,其因哪又有那么简单!
张五常见他一脸了然的样子,心知也不用再说前因了,于是只简洁明了地说道:“朝廷自去年开始,应该是在恭王手中就筹措对付咱们的事。醉露书院好象恭王私下说过,这张某人说不是藩镇,但其实已经是尾大不掉之势,所以万事需得小心。”
他面露轻蔑之色,向着张华轩道:“此事要紧,当时这军机章京得到严令,不准泄露半字,现下朝廷对付咱们已经成了定势,此人反而拿此事出来卖好,无德无能无胆之极,又厚颜无耻之至。”
张五常负责情报收集防范朝廷之事,所以这一下朝廷闷棍打过来,他事前居然一无所知,确实是心中有愧,此时说将起来,激愤之状难掩。
张华轩心中清楚,这时代的情报部门想做到事事俱知根本就是没有可能的事,能把淮军的动向掌握好,便已经是难能可贵,当下淡淡一笑,只道:“这类人连名字我也懒得知道,五常也不必理会了。”
“是,标下失态了。”张五常定一定神,接着又道:“朝廷去年就暗中着手,先试探大人,大人谨慎一手,所以朝廷也算缓了一下,今年咱们淮军扩军,朝廷就是极为震惊,据户部那几个郎官说,朝廷就弄不懂咱们哪来的这么多钱养兵。朝廷一直想增加八旗披甲人地数字,不过一直苦于没钱,地方督抚养兵,各方团练也都是仰赖于厘金,咱们的厘金收的又不多,所以户部几次堂议,都是摸不着头脑。因为知道淮军能打,朝廷一时也不敢擅动,只得曲意安抚,然后又有宿州和淮安土改两件事,朝廷允是允了,不过各军机大臣与几位中堂都很是震怒。”
他看了张华轩一眼,又道:“翁老中堂怕也在其中。”
张华轩倒是并不震惊,大家族处事不可能把筹码都放在一边,翁家虽然与自己结了亲家,可未必代表就把身家性命全数压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一笑,摆手道:“这个算不得什么。”
只是口中虽这么说,但也是佩服翁心存老姜犹辣,此老知道内情怕也是不多,不过一点口风也是没有露将出来,不然的话,翁同书现在就在准军效力,怕也会提前点醒一下自己。
不过就这一点看来,怕是朝廷就算有所动作,毕竟因为淮军还是效力的团练武装,而张华轩虽然实力雄强,也有点不受节制的模样出来,毕竟没有什么明显的反迹,清廷就算是要削权夺取淮军,做的也不能太于过分,否则现在就是用人之际,淮军未至庐州之前,就是那些大大小小地地方团练与太平军互相攻伐,稳住了安徽北部大局,若是收权太过严重凶险,不论翁心存怎么恋栈权位,事关翁同书诸子,他也一定会暗中知会翁同书等人,好教张华轩提前有所准备。
却听张五常又道:“有此诸事,朝廷决意收权。动作一出来,不再是机枢重臣们暗中讨论,风声就立刻传了过来。朝廷先是令僧王为钦差大臣防守天津,现下就令他带着满蒙兵一万五千余人进驻山东,以形胜之势压迫防御,此外,钦差大臣胜保去年在高唐一战久攻李开芳不下,损失兵马甚多,朝廷震怒夺爵罢官,发往伊梨任领队大臣,去年十二月前后,因为朝廷决心不能再让大人坐大,胜保此人在河南与安徽等地有不少旧部,虽不能打仗,却是有些威望,因此朝廷令他回河南,帮办河南与安徽两省军务,袁甲三,回任河南按察,安徽团练中有不少流落到河南,此人在河南收拾旧部,居然也有几千精兵出来,再加上胜保所领旧部,还有巡抚本部标营,朝廷在河南怕也是有三万左右的人马,与僧王大军一左一右,还有徐淮兵备道与江北团练吴棠所部有徐州镇总兵所统本标中营、城守营、萧营、宿州营,除此之外,还有江北大营可以随时北上,以朝廷看来,这些兵马相加之后,用来对付大人怕是绰绰有余了。毕竟大人也就两万多兵,还有一万多在淮北,两部分散不能专一,而且以朝廷地看法见识,怕是大人麾下也不尽是铁桶一块,到时上谕一下,让大人立刻到苏州上任,怕大人还不立刻整装就道?然后再把淮军分散,给江北大营一部,江南大营一部,安徽、河南、山东各省分割,这样淮军强兵劲卒仍然可用,而少了大人这样的首领,以后就再也不必担忧了。”
张五常说到这里,简直就是咬牙切齿,显然是对北京如此发落张华轩与淮军恨入骨髓,他的愤慨张华轩看在眼里,倒也颇觉安慰,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淮军已经如张五常这般形成了一个利益集团,朝廷不明白这一点,以为可以轻松以压迫之势把张华轩赶走,然后再吃掉整个淮军,想想这班王公亲贵,倒也当真算是幼稚可笑。
不过清廷这么一来,自己也非得与清廷反脸不可了,而淮安这几年发展也算不错,已经完全可以不惧朝廷,只是想想现下就公然举事,张华轩心里头总是有些踌躇,一时竟是决心难下。
第三卷 中流砥柱 (89)安排
他低头想了一回,终向张五常吩咐道:“此事需从几步来着手,淮安根本当然要紧,不过淮安越是要紧,朝廷那边也不敢轻易下手,五常,你即刻回淮安,带着我的印信去传令各部,让淮军戒严,哪怕是朝廷钦差,也不准进入淮安境内,这样就算朝廷有所举措,一时半会的总是不怕。醉露书院”
张五常也知道此时关系重大,眼看着张华轩把自己腰间的一方小印摘了下来,便双手接了过来。张华轩当然有朝廷给的官印,不过平时下令调动淮军均是用的这一方私印,此时交给张五常这样的心腹,张五常也有淮军管带记名参将的实职与荣衔在身,用来先稳住淮军的大局,一时半会的当可无忧。
张五常也知道事情要紧,他天生就极为谨慎,此时知道大事将临,又格外多了几分小心,当下接过印信小心贴身放好,然后便带了刚刚见到他的中军营的十几个淮军将士,立刻骑马赶回淮安,依着张华轩的吩咐去稳住大局。
待张五常带着人离去,张华轩抬头看天,这会子正是下午两三点的光景,初夏时节这个时候也是极热,化成白色光团的太阳毫不吝惜地把炙热的阳光洒落下来,照的人头晕眼花,张华轩在这阳光底下这么一会功夫,已经是汗流浃背。
他知道事情到了紧要关头,刚刚也是已经有了决断,所以虽然面临把身家性命押上的决定,居然也是并不慌乱。
他的经历极为复杂,已经等于是死过一次的人,此时再面临如此大事却还是有点举棋不定。只是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心里乱成一堆乱麻,那些淡笑间让别人灰灰的强人张华轩没见过,也不相信有。
谢安在小儿辈却敌的时候下棋,张华轩一直相信他其实只是在听天由命。醉露书院只是运气比较好罢了……
他胡思乱想着,一边走,一边用自己两世为人的经验仔细思索。北京突然给他来了这么一手,筹划之功怎么看都象是恭王和文祥那几个人的手笔,肃顺现在还没有上位,虽然咸丰信他,不过此等大事怎么看也不象是肃老六能暗中做出来地。况且,肃顺也不是那种沉得住气稳得住神的人。而想想同治年间,与两个嫂子共治天下的恭王对付几个投降的捻军将领的办法。就与今日脉落大致相同。夺兵,削权,罗治罪名而再杀之。
张华轩不相信自己退一步能成富家翁,朝廷疑他到这种地步,显然是不大相信他是什么“纯臣”,所以就算现在退让出兵权来,因为淮系集团现在庞大而可怕的实力。朝廷也还是非杀他不可的。
“那便让北京见识一下我的手段好了!”短短的几步路,张华轩已经想通,既然反清原本就是势在必行地事,早动手晚动手也是一样,又何必缩手缩脚。
等他回到房中,道格拉斯一帮英国军官已经醉翻。苗以德和杨英明几个淮军军官也是面若重枣,薛福成正阴着脸用手扇着酒气,各人看到张华轩见来,杨英明先大着舌头笑道:“大人,怎么出去逃席这么久?咱们可是尽全力把这些洋鬼子给放翻了,酒席上没大小,大人该当罚酒三杯。”
他在打捻子时一枪击毙了捻军首领刘永敬,立下大功。现下已经是中军帮统,地位仅在苗以德之下。因为身高个儿大,又没有什么心机,张华轩对他甚是欣赏,同僚关系也处的好,这会子在酒席上便有点儿分不清楚高低上下。
“杨英明。灌了几杯黄汤便疯迷了你?起来。立正站好!”
苗以德已经看出来张华轩脸色不对,他为人灵醒。醉露书院刚刚喝酒也是让别人做主力,所以这时候一看出张华轩脸色不对,便立刻发号施令,把醉猫一样的杨英明拎了起来,推到墙角边上站好。
“多大的事儿,就给俺老杨摆管带的威风……”杨英明确实喝酒喝的多了,虽然苗以德正颜厉色的地喝斥,却还是兀自不服。
张华轩皱紧眉头,向苗以德吩咐道:“把他拖出去,用冷水浇他,什么时候醒了再让他过来。”
到了这会子,房里所有还清醒的人都发觉张华轩神情不对,不过张华轩也没有给他们思索的时间,等杨英明被人拖将出去之后,张华轩又冷然道:“中军营的全部出去,洗脸醒醒脑子,把行装准备好。”
他伸手看一下金质怀表,又断然令道:“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把自己收拾好,再召集部下,有马的跟我走,没有马来留下等军令。”
“是,标下们明白!”
到这个时候,淮军一向严苛的训练起到了很大地作用,各人多半喝的满脸通红,此时却都象触了电一样跳将起来,一起敬礼听令之后,便全部鱼贯而出,自去准备。
薛福成已经脸色惨白,双手甚至有些颤抖,他跟随张华轩已经有段时间,自然晓得现下这种处置手段绝不是有什么紧急军情,要知道淮军实力之强已经在中国无有敌手,前一阵子王云峰统带的几个营头的精锐在淮北与捻子做战,曾经有六营五百来人走错了行军路线,沿途被一万多捻子围追堵截,哪知道六营边走边打,借着营中十来门小口径火炮与淮军将士训练有素,整整一天扛着万把捻子打打停停,到了晚间与主力汇合时,五百多人只战死了三人,重伤轻伤二十来人,掉队失踪七人,这样的战绩当然也得和捻子们临时仓促集合,而且并不是几个大旗主的精锐有关,不过就算这样,淮军的战斗力已经得到了大幅提升,在战场对敌方面,派到淮北的又多以老兵为主,打出这样可怖地结果来,也根本就不足为奇了。
所以不论如何,淮军遇到什么军情总是镇之以静,不但是临敌的军官们镇静,就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地军中幕僚见识的多了,遇敌之时也绝对不会紧张慌乱,而适才张华轩如此紧张布置,虽然身为主帅仍然是面色如常,不过能在张华轩身边效力的人哪个是七窍玲珑的人物,这点子布置绝对是与朝廷有关,薛福成等人还是随随便便就能猜着的。
“大人……”薛福成咽一口唾沫,然后又艰难问道:“朝廷有什么上谕到淮安了,要不然是到海州了?”
他大惑不解地摇一摇头,奇道:“可是不对啊,这可是刚刚授了大人江宁布政使,这怎么又……”
虽然张华轩没有告诉薛福成朝旨是什么,不过在短暂地震惊之后,这个年轻的幕僚显然已经猜到不是什么好消息,而且事出突然,需要如此紧张地去应对。
张华轩用欣赏的眼光看一眼薛福成,然后语调冷峻的答道:“那是为了安抚淮安人心,那是为了迷惑我,至为可笑!”
他嘴里虽然说着可笑,其实也不得不懊恼的承认,自己确实因为这两年发展太顺,或者是把这时代的人智慧看的太低,要知道他们外战外行是因为拒绝进步,而内战内行,确是因为这些东西原本就有几千年来的沉淀,而无疑,中国人在这一方面的权术与心机的斗争,原本就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
不过这时候已经不是反思的时候,反正如果撕破了脸皮,后悔的一定不会是他张华轩便是了。
刚刚奔出去的一票中军营的军官已经在院子里稀里哗啦的用冷水醒着脑子,然后又让人准备好行李,同时牵来战马,点齐人手准备上路。中军营原本就是精锐之师,战阵上的反应可能并不比其余的营头出色太多,不过这种紧急集合之类的训练却是各营之冠,张华轩放了十分钟的时间,这会子听到外面纷纷扰扰,也就感觉一眨眼的功夫,外面的淮军将士已经把行装收拾干净齐整,两百多有马的将士们已经准备完毕,随时都可以出发。
“叔耘,你留在这里。”张华轩看到旁人都准备完毕,他自己的随身物品也被贴身的戈什哈们收拾齐整,当下便迈步出门,一边走,一边向着发呆的薛福成简短命令。
“大人,这海州哪有什么要紧,以我看,我该即刻到淮安,或是去淮北!”
刚刚这一点时间,张华轩只是简短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下,不过薛福成的反应显然也与他的判断一样,这使得张华轩非常满意。不过对方始终看不到海州的重要性,这也就算是时代的局限性了吧。
他也无暇多加解释,只得匆忙道:“叔耘,我在海州这里已经用了不少心血,花的银子倒也罢了,不过那些舰船和学员,还有这些醉倒的洋鬼子,这些都是无价之宝。中军剩下来的人留在这里,我会吩咐他们听你的节制,若是没有几万人的大军,就凭这几百人就能护卫这里的安全,如果事情不对,也要你临机决断,到时候坐船撤走,暂避一时,或是直接全撤到淮安也可。”
话说至此,薛福成也算明白这里的水师学堂在张华轩心里有多重要,当下重重点头,答道:“请大人放心。”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0)狂奔
张华轩微微一笑,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向着薛福成道:“事情也未必就算有如此之坏,便算是当真要撕破脸皮,我看胜保和袁甲三,还有那个蒙古亲王,他们也伤不到咱们淮军的皮毛,我也不过白吩咐你几句罢了。醉露书院”
他这么一安慰,薛福成到底年轻气盛,刚刚满脸决死之色,现下又换过了满脸的傲然,当下也向着张华轩笑答道:“淮军无敌,大人文韬武略又岂是那些土鸡瓦狗可比?福成就在此处,静候大人好音。”
张华轩略一点头,也顾不得再与薛福成多说,只是回头又看一眼水师学堂,心中不觉感慨,若是朝廷再晚两年动手,他就能在英法向中国发难之前进一步强大自己的筹码,而事情到现在这种地步,他的财力与物力势必要有相当一部分投在扩充军队上,而且淮安的工商业发展还不能停顿,这样一来,想再来成立一支有相当战斗力的海军,也只能再过几年才有能力着手实行了。
而时不我待,难道在他手中,圆明园还要再被烧一次?
怀着这种复杂的情感,张华轩将手中马鞭一挥,重重打在自己自己的坐骑屁股上,那马吃痛,扬蹄狂奔,苗以德与杨英明等一众淮军将领依跟在身后,张华轩自己一骑在前,奔的久了,只觉得满脸的忧郁与愤恨之情终于稍稍发泄出来了一些。
他从海州的港口不远处出发,开始还是在山地的小道上奔驰,后来出了山脉,进入海州往西的官道,由着一群戈什哈打马在前,驱散路上来来往往行人客商,众人一路打马狂奔,从下午两三点钟纵骑奔驰。到得晚间也并没有停歇,简短的打尖之后,让马恢复一下力气,喂些草料和清水,然后又继续奔驰。醉露书院
张华轩带走了淮军中军营的两百多人,这些都是中军营里最精锐的老兵,而且都极为忠心,因为上好战马难得,他没有那么多钱和不受忌惮的到北方草原去购买战马。而且这个时代再去组建一只强大地骑兵未免有些得不偿失,战马就算了,能在马上做战的骑兵也很难得,有那个时间训练出一个骑兵来,已经足够武装一个连的步兵了。
不过骑兵因为机动性强还是做为一个兵种留了下来,不过他并没有建立起一支成建制的骑兵队伍,没有那种必要。张华轩只是在这几年陆陆续续购买了大量的马匹。其中大半是辕马,用来给辎重和工兵营拉大车用,然后还有几百匹战马,已经被他分散到各营里了,哨官以上都有战马,然后就是通信兵。各营还有一支精悍的骑兵小队,用来做侦察和小规模的前哨战用,当然,在必要的时候还能集结起来使用,不过威力就比成建制常年一起磨合做战的骑兵队伍小很多了。
张华轩自己手里则掌握了最大地一支骑兵力量,他给自己的中军营的过半将士装备了战马,还准备在未来一两年内把中军营全变成骑兵--只是现在明显被打乱了步伐,很多事都要重新安排了。
夜色之下。惨淡的月光洒落在道路前方,过半的骑兵打着松油火把。用来照亮道路,其余的一半空着手,用尽可能舒服的姿势半趴在马上,不过没有人能真正休息,在马上吃饭睡觉休息那是传说中地蒙古人。张华轩的骑兵在上马之前可能就骑过牛。最多是骑过驴,现在能这样做长途的奔袭已经算是难能可贵。
张华轩自己也休息不了。月色与火光的双重照射下把他的脸色照映的分外苍白,他连夜奔波,疲惫地不成模样,却是如薛福成料的那般,在知道朝廷要打自己主意之后,他的第一选择便是赶往舒城。醉露书院
张国梁出身是广东,而且是绿营出身,在投效在张华轩麾下之前,已经做到了把总,而且向荣还正要叙功提拔于他,把这员悍将召来也是张华轩鉴于当时淮军的火力并不足以覆盖到一切强敌,在早期配置了大量的长枪兵来配合火枪手做战,而淮军将领都是从零学起,战场经验不足,所以要把张国梁这样的悍将想方设法挖将过来,然后用来统领长枪兵做战。
事实也是证明张华轩的这个做法极为正确,扬州一战,淮北对捻军蓝旗大战,长枪兵都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张国梁也是悍勇之极,表现地极为抢眼,所以在淮军中虽然根基浅无人脉,不过还是被张华轩青眼相加,已轻能够以记名副将统领大军出征。
而一旦突然起了变故,朝廷淮备张华轩下手之后,则最先考虑收买分化的对象,也恰恰肯定就是张国梁。
出身不能决定一切,不过出身总是一个很大地问题。淮军这个名字是张华轩盗用,不过也迅速得到了朝野上下的默认,其原因就是淮军九成九的士兵与将领都是出身在两淮,不是淮安也是淮北,在这个时代,出身同一地域当然有利有弊,不过对一支军队来说,其实还是利大于弊。出身一地,彼此间都很了解,不论是交情还是对能力的了解都很方便,而且不用担心逃兵与叛变的问题,同一地方出身,也极容易抱成一团。
而对张国梁这样不仅是外地,而且还是外省人地将领来说,问题就极其严重了。张华轩虽不了然,不过也知道张国梁在立足之初很是下了一番苦功,他原本一嘴广东话,出来当兵多年,官话也是讲地一般,此次为了在淮军之中立足,一年多时间居然一嘴的淮地官话,虽不甚标准,不过用来沟通也是足用了。
如此种种,再有加入会党拥戴张华轩一事,也是这一次促成张华轩决意让这个外籍将领领兵出征地原因之一,如果不是出此意外,张国梁见识广,当兵早,而且胆大心细,镇得住场面,在舒城顶住那些老官僚的压力应该是绰绰有余。而到了此时,朝廷既然决心要夺张华轩的兵权,如张国梁这样的外省出身的淮军将领,自然就成为朝廷分化拉拢,甚至威压的对象。
他是否能顶住压力,而且当真十足效忠,并非是出于官场狡猾的投机式的表态,对这一点,张华轩很是怀疑,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相比与张国梁,在淮北直面河南胜保与袁甲三等人压力的王云峰,张华轩倒是并不担心。此人除了自己的军令外一概不理,如果事出突然,此人不敢公然与朝廷大军相抗,却也会毅然将兵马拉回淮安,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海州距离泗州二百余里地,由泗州至舒城也是二百余里,若是在后世不过是几小时的车程,而张华轩二百余人,所骑战马都是重金购得的良驹,由下午跑到半夜时方才赶到泗州,再由泗州稍事歇息后,又是连夜赶路,各人都是累的面色苍白,腰股间酸痛难忍,而那些劲力十足的北地良驹也已经跑的疲惫之极,马唇之间已经白沫连连,眼看再跑下去便会倒毙。
张华轩连天连夜的奔波,此时也是抵受不住,看看天色已经发白,距离舒城也是不过三四十里路程,当下便传下令去,各人下马休息,恢复马力,然后再一股作气奔到舒城。
命令传下之后,所有的中军将士都是面露喜色,虽然由海州到泗州的一路都经过去年张华轩在泗州后的整修,不过这半天一夜跑了三百多里路,无论对人对马来说,都已经是体力的极限了。
当下各人忍住心中兴奋,默不作声跨下马来,十几个伙夫带着帮手去路边树林砍些木柴,升火烧水,一滚开后让众人就着热茶吃些干粮垫饥,一时间内这路边围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圈,滚滚浓烟随风扬起,飘的老高。
苗以德皱眉看着众人如此,却是不便阻止,各人都累的不成人形,如果这会子再讲军纪隐蔽起来,怕是休息之后体力仍然无法恢复,再狂奔到舒城后如果再接着打仗做战,只怕体力是支撑不来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放出几个体力保持的较好的哨探,让他们远远散开,侦察周围数里内范围有无异常,只有如此做后,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张华轩先是骑在马上暂歇,看到苗以德如此谨慎小心,便也一笑下马。他骑马原也不少,不过似如此情况的狂奔还是破天荒头一回,下马之时,只觉得双腿之间刺痛难忍,原来一夜狂奔之后,已经是磨破了皮。
他忍住疼痛,先是拍打了一阵双腿,觉得血脉渐通之后,这才原地坐下休息。
苗以德把军务略作安排,看到张华轩坐下休息,略一沉吟之后,便到得张华轩身前,向着张华轩躬身道:“大人,一会子到舒城,不如先由标下带人进城,没有异常之后,再请大人入城为好。”
张华轩微微一笑,答道:“这样不妥,一会子还是一起进城去的好。”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1)遭遇
他没有明说,不过苗以德立刻明白了。张国梁到底是怎么个打算现在谁也不清楚,而且是否有人在打舒城这支兵马的主意也还不得而知,如果张华轩现在躲在外头而城里风平浪静,那么所有的驻舒城的淮军将士都会知道自家的主将并不受到大帅的信任,这样一来,以后张国梁就没有办法带兵了,只能在淮安混吃等吃罢了。
苗以德也带着中营五百多人马,所以对张华轩的考虑清楚的很,身为一个带兵的将领他当然赞同张华轩的做法,镇静,缜密,在这种危急的关口还能想的这么细,苗以德自问不如。
只是身为中军营的管带,要负责的是张华轩本人的安全,在从当下的大局来看,无论如何张华轩的安全比一个张国梁要重要的多。
所以他迟疑片刻,还是准备再劝说一下张华轩谨慎一些,最好想一个保留张国梁的脸面,又能把事情办好的好办法出来。
张华轩当然明白他的想法,他用微笑止住了这个心腹爱将下一步的话头,而此时为了稳定这支长途奔袭疲惫不堪的亲兵营士兵们的军心,他索性脱下靴子倒着里面的细小的沙粒与土灰。
“大帅……”苗以德摘下军帽搔搔头皮,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清晨的阳光下,苗以德剪掉了辫子的光头皮在光线下熠熠生辉闪闪发亮,整个人也显的精神了许多。
现在淮军将领中十有**都剃掉了辫子。表面上他们都说是为了防止受伤后救治起来方便,其实谁都知道。这劳什子辫子实在讨厌,至于这种观点为什么会出现。却是没有人去深究。
张华轩用羡慕地眼神瞟一眼苗以德--他身为主帅朝野瞩目,这些丘八们能把辫子一刀剪掉,他这个大帅却不能这么做,而自己脑后的那根猪尾巴,也实在是太有碍观瞻了。
好在这件事出来后,可以把那劳什子剪掉了……张华轩一边倒着靴子里地土,一边这么自己安慰自己。
与昨夜那种狂奔时的焦灼气氛相比。这会子地停歇在舒城不远处大路旁边的淮军将士。在张华轩的影响下,气氛由原本的紧张焦灼渐渐变的安逸舒服起来。不少士兵喝了热茶吃了点干粮,然后四仰八叉的倒在大路两边的绿草上。夏天到了,道路两边长出了不少绿茵茵地小草,清早地空气又是清新无比,奔波了一夜之后,这样的气氛与环境很容易让人困倦。
不过这些士兵也是称的上训练有素。虽然不少人躺下假寐。但大伙都知道歇息不了多久,而且随时要准备做战。所以不少人躺下地同时还抱着自己的步枪,眼睛也是半睁不睁,只要听到命令,就能立刻精神抖擞的起身做战。
不过这种静谧的环境并没有持续多久,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刚刚被苗以德派出去侦察环境地一小队骑兵狂奔而回,因为是夏天,隔地老远便扬起了老大的一片烟尘。
淮军将士此时已经是征战了两三年地老兵了,虽然派出了斥候还是有不少人或坐或站的在高处警戒,等发觉回来的斥候们速度不对,不少淮军将士立刻起身成战斗队列,不少人都把枪横放在身前,左手撰着弹药包,准备随时上膛装药,开火迎敌。
在一片哗啦啦的响动声中,两百多淮军将士已经迅速结成了一个小型的做战阵形,两百多支火枪齐刷刷的对准那队骑兵来路。
苗以德也大是紧张,当下顾不得再劝张华轩,自己一折身已经到了路头打起瞟远镜观察那队骑兵身后,待这一队骑兵接近之后,苗以德便喝道:“杨英明,怎么回事?”
杨英明身大个沉,跨下的战马虽然也是高大神骏,看起来杨英明的腿却象是要拖到地上一般,听得苗以德动问,杨英明在马上咧嘴一笑,答道:“咱们没敢走远,刚往西走了不到十里路,前头看见大股烟尘,再仔细瞅瞅,原来是咱们淮军兄弟的大队开拔过来了。”
苗以德知道杨英明嘴上没把门的,生怕他说出什么动摇军心的话来,当即又喝道:“既然是咱们兄弟,你们这么慌乱干什么,成什么体统!”
这一会功夫张华轩已经赶到,看到杨英明一脸懵懂,便即笑道:“杨英明,既然遇着淮军袍泽,你跑什么跑。”
杨英明跳下马来,先向着张华轩极漂亮的敬一个礼,然后方道:“大人,咱们淮军兄弟是叫别人逼出城来的!”
“喔?”张华轩心中一惊,却是不动声色,只向杨英明又问道:“怎么说?”
杨英明满脸愤然:“江南提督和春还有那个叫啥福济的,几天前说是到舒城督办军务,带了两千多人进了城。咱们这一部兄弟说是打庐州但一直没动手,那个和春与福济原本就是急的跟乌眼鸡似的,舒城都来过几遭了,所以他们一进城,舒城的张副将也没放在心上。反正酒宴照喝,要出兵咱也答应着,就是到了要动手的时候,咱来个按兵不动!”
杨英明的话显然是来自从舒城出来的淮军同袍的转述,一口一个咱,若是听的不清,只怕还以为杨英明也是刚刚从舒城出来。
张华轩忍住笑,向着杨英明道:“这些闲篇不扯了,还是快些说舒城里怎么回事。”
“是勒大帅!”杨英明往地上恶狠狠“呸”了一口,接着又道:“谁知道这一回那和春与福济那个狗官就没有打好主意,前天进了城安顿下来,第二天就请张副将吃饭,后来张副将铁青着脸回来,安排了一下午,昨天晚上又请他去,这一次去了就没有再出来。”
杨英明说到这里,定一定神,又接着道:“这一次还是张将军安排妥帖,让几个营头的管带自己个小心,晚间他回不来,便让大伙拉起大队先回淮安,反正他也是有功名顶戴在身的人,就算有什么差迟,将来也有大人和朝廷替他打擂台,兄弟们原本是要救出他一起走,可是这么一思量,也不知道大人那里是怎么个章程,若是这样和江南提督、皖抚一起翻了脸,怕大人日后难做,所以这一清早天还没亮,全部四千多将士一起动身,打算先回淮安再说,断不能让人家把咱这一支精锐给吞没了去。”
这一番话应该是来自大队淮军中几个带队营官的叙述,杨英明夹缠不清,不过说出来之后,各人倒也是听的清楚明白。
张华轩此时心里已经明白,看来这张国梁颇识大体,和春与福济等人毕竟官大的压死人,不要说他一个小小副将,就算是张华轩面前,和春与福济若是拿起官职来压他,张华轩也是没有办法可想。张国梁一个小小副将,顶着福济等人的压力在舒城附近拖了几个月已经算是难能可贵,毕竟淮军虽不进军,福济也不好过份得罪,淮军留在舒城附近,就能保护凤阳与滁州等地安全,可这一次是朝廷决意要收张华轩的兵权,有上谕或是密旨在手的福济与和春两人居然还是拿捏不了张国梁一个小副将,没奈何将此人先行关押,然后再慢慢分化威压淮军的各营管带,不过张国梁显然是经验老倒,他自己不敢公然抗命或是兵变,索性就让各营管带自行带兵离开,反正舒城的城防原本就是在淮军手中,福济等人来的匆忙也怕淮军起疑,并不敢接收关防,所以淮军要走,凭那么点巡抚中军营的兵力,根本就无法阻挡,而淮军一走,将来的事总有张华轩帮他做主,反正他一个有功名顶戴在身的副将,不怕和春等人就敢断然杀了他。
“这个广东佬,倒是聪明。”张华轩在心里暗赞一句,脑中却又只是迟疑难断,张国梁断然没有性命之忧,舒城这里的这一局,就让了和春与福济二人再说?
他只是略一迟疑,杨英明说了一大通话后喘匀了气息,却又振臂大呼道:“朝廷无道,设计来阴咱们兄弟,依我看,不如反了!连那些发匪朝廷都没有办法,咱们淮军谁惹得起!”
此人虽然性格粗劣,这会子说的话倒是甚得人心,不但其余淮军将士一起鼓噪起来,便是苗以德都为之色变。
当即忍耐不住,向着张华轩低声道:“既然朝廷做的这么不地道,淮军兄弟当然是义愤填膺,不如借着这口怨气,顺势便反了朝廷,总比以后再去动手时要另寻借口方便的多。”
张华轩也是意动,不过略作思量后,终摇头道:“现下朝廷在长江两岸与淮北河南、山东、直隶都有大军,曾国藩的湘军把太平军主力引走,朝廷一时半会的不怕太平军打过来,若是这会子与朝廷动手大打,虽然必胜,却也容易伤到筋骨,咱们,还是家底太薄。”
见苗以德面露失望之色,张华轩微微一笑,又道:“不过也不能便宜了他们,想从咱们淮军手里落好儿?”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2)是大帅?
杨英明兀自在振臂大呼,张华轩摇头一笑,向着苗以德道:“这个粗胚做不得大事,舒城里头,还是你去一次。”
苗以德精神一振,两眼已经是炯然发光:“大人要标下怎么做?”
张华轩已经是阴下了脸,他稍微沉默一会,然后终于咬牙道:“福济他们不是怕兵变么?舒城里的淮军队伍出来不远,不如叫他们索性回去,当真闹一场兵变出来。”
这话出来,苗以德已经明白张华轩的用意,当下绝不犹豫,立刻答道:“标下懂得大人的意思了,这便去办,请大人放
其实苗以德在这一方面也算不得什么长才,张五常才是张华轩心里的最佳人选,不过此时事急从权,也顾不得人选了。
张华轩默然点头,又吩咐道:“宜诛首恶,不要殃及无辜,军队杀红了眼,以后就难带了,军纪这一条,一定要约束好才成。”
“是,标下一定把这件事办的漂漂亮亮,大人在这里等候捷音便是。”
“这是自然,等你们把舒城全掌控下来,我再入城收拾残局。”
苗以德不再多说,向着张华轩昂然行礼,然后带着一队十余人的亲兵,向着舒城方向急驰而去。
既然授命苗以德去煽动兵变,张华轩便索性留在原地等候消息,他一时半会的不能露面,既然福济他们搞出这一出手。事先肯定与朝廷打过招呼请示,带了两千多兵进城。除了福济与和春两人地那几百标营兵马之外,肯定还聚集了庐州附近的团练兵马一起入城。动静闹地这么大,自己不入城先占了先机,等兵变起来,他再入城收拾残局,到时候进退自如,可比贸然露面强的多了……
苗以德接了张华轩将令,知道此事要紧绝对不可怠慢。当下一边风驰电掣般策马狂奔。一边在心里急速思忖。
与淮军将士明言自然不妥,现下朝廷虽然要收兵权,到底也是在暗处着手。并没有对付整个淮系集团地打算,而只是把张华轩调开淮安,削了他的兵权而已。淮军虽然是张华轩一手建立,从每个士兵到各级军官,几乎都是张华轩一手带起来的一个集团。而用兵做战当然是指挥如意。可是涉及到各人身家性命的大事时。却是谁也不敢保证这些淮军士兵就会一定跟着张华轩一条道走到黑。
造反,关系到家族兴衰荣辱。个人性命,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淮安在这个时候虽不及江南富庶,却也是鱼米之乡,中国的农民只要能吃饱肚子,就绝对不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博。
唯有拿这些士兵地身家性命去威胁,去引诱,然后才能激起这个集团地同仇敌仡的感觉,才能让这些普通的大兵为张华轩卖命!
由苗以德出发地地方赶到舒城不到四十里地,因为靠近城池,舒城这一块又是距离卢州等地甚近,方圆几百里内城镇不断,算是安徽人口城池极为密集的地区,清廷能拉的起团练武装在庐州附近与太平军相抗多年,使其不能继续北上,就是因为这里堡寨很多,人口密集而且民风彪悍,所以顶着太平军的精兵几年,使得太平军几次攻占又丢失庐州,却始终不能北进,最终占领安徽全省。
因为地处战区,再加上附近城市很多,所以沿途的道路修建地都算平坦,苗以德领着十余骑兵纵骑狂奔,因为事出紧急,那些配备地装备都没有带上,算是轻装,再加上战马也休息了很长时间,气力恢复了不少,沿途之间有些农人百姓路过,看到这一队骑兵奔驰过来,都是立刻让到一边,苗以德也不管不顾只是继续向前急奔。
适才杨英明来回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显然是舒城的淮军已经奔出了小二十里,苗以德轻装急速前行,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已经看到了前面大股地烟尘,待又急行片刻,已经有淮军的前哨看到他们,先是鸣枪警告,然后便有人喝止苗以德等人。
苗以德知道前哨距离后阵应该不远,当即索性便停住战马,由着自己的亲兵上前与那些淮军前哨交涉。
这么一纠缠的功夫,后阵的淮军大队已经赶到,带队的营官远远看不清楚,看到前哨与这一队骑兵会合在一处,那营官一边骑马上前,一边怒喝道:“前哨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甚停下?”
这一声吆喝却是被苗以德听的真切,当下不觉大喜过望,自己策马上前,向着那营官道:“赵管带,带的好兵。”
带队的却是原本长枪营的管带赵雷,此人做战勇猛,比之张国梁并不相差分毫,只是在经验上尚且不足,当初扬州一战时还只是个哨官,两年不到,已经做到管带,算是张华轩麾下的猛将之一。
他此时听得苗以德话语,先是面露喜色,然后皱起眉头,也是打马上前,一看之下果然是苗以德前来,不觉拱手道:“苗管带,怎么你在此处?”
苗以德呵呵一笑,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却是道:“赵管带带的好兵,哨探非得查我的印信关防这才算是过关,远远看到大队,也是步伐齐整,隐然有杀伐之气,不错,兄弟佩服。”
他们这几个都是最早在淮军中效力,几年下来都是能力出众被提拔为管带,私交都是极好的,苗以德这会子在打哈哈,卖弄他这几年学到的一点子皮毛文字,赵雷如何能不晓得,他的部下步伐当然整齐,张华轩很重军姿训练,一支有着良好的队列军姿的军队当然也有凝聚力与战斗力,不过这时候淮军将士们步伐虽然整齐,却是个个垂头丧气,哪里还有什么见鬼的杀伐之气?
适才杨英明等人也只是与淮军大队的前哨简短交谈,并没有见过这些营官,所以赵雷还不知道消息,这会子只是见到苗以德这个中军官在此,他隐约猜到些什么,却只是不敢确定,当下只是迟疑问道:“中军营在此,大帅也来了?”
“大帅还没来。”苗以德潇洒一笑:“兄弟是奉命来传帅令的,张副将在哪里,请他来接令。”
他在这里弄鬼,赵雷哪里晓得,当下面露怒色答道:“提督大人与巡抚大人前天进了城,把张副将传去几次,昨晚传了进去就一直没有出来,张副将有言在先,淮军是大帅辛苦拉巴起来的,不能白便宜了别人,用兄弟们的血去染别人的顶子,咱们这就撤出来了。”
说话间其余几个营官也是赶到这里,各人七嘴八舌把舒城里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将出来,苗以德适才已经听过一次,这会子只是装傻充迷糊,一直待众人说完,这才装做一脸怒色道:“你们也是带兵的人,不知道军法有阵前失将,部下逃脱的立斩的军法?”
“这……各人张嘴结舌,却是不曾想到苗以德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苗以德又是怒道:“舒城这里也是前线,主将失陷,你们就这么走了?”
说罢也不待各人回答,又接着道:“你们大概不知道,朝廷忌惮咱们大帅位高权重又立功太多,又有奸人陷害,所以朝命下来,要把大帅下狱治罪。除此之外,咱们哨官以上全部得先下狱,张副将这样身份地位的,只怕要被下黑手!”
这一番话其实是他急思所得,说起来漏洞百出,不过眼前诸将多半是愤慨于张国梁被拘押,而且也知道这一次事变非小,对淮军整体的前途也有所忧虑,这会子苗以德这么一蛊惑,各人都是大怒。
众将领还能忍耐住怒气,底下的士兵都是众将一手带出来,日夜朝夕相处,军队之中最讲袍泽情谊,张国梁带兵也是很得士兵爱戴,各人一听苗以德如此一说,都是大怒,不少士兵举枪喝道:“不能让张将军这么被有阴了,咱们回去救他。”
士兵一面鼓噪,苗以得却仍然在添油加醋道:“朝廷这一回下黑手,一面是咱们大帅太有能耐,有小人看不过眼,一面也是去年宿州和今年淮安土改,朝廷说是这乱了祖宗成法,那些大地主大官绅哪一个不在朝廷有亲朋好友,这些小人失了好处,哪有不暗中使坏的道理?听说朝廷不仅要抓捕咱们,还要解散淮军,解散淮军之后,咱们不是任这些小人揉捏,到时候租约不算数了,大伙儿又去当佃户去,到时候一年到头,连肚子也吃不饱!”
话说到这里,诸多淮军将士的眼珠子也是红了,苗以德更进一步,向着众人大喝道:“谁给你们饭吃?谁给你们饷银,谁逢年过节的给大伙儿家里送米送面,谁让那些狗财主少收咱们租子?”
数千淮军将士一起举枪振臂,大声喝道:“大帅!”
“好!”苗以德喊的嗓子也是哑了,不过仍然是用最大的声音喝道:“咱们这就回去,先把张副将救出来,然后杀回淮安,逼着朝廷把那些小人全宰了,给咱们大人认错!”
“杀!”几千自身利益被严重盘削干净,已经急红了眼的士兵一起高呼起来,转瞬之间,前队转做后队,数千大军向着不远处的舒城急速杀去。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3)舒城之变
兵变在中国已经有了悠久的历史与传统,在清朝兵变也是极多,特别是晚清时期,有的是会党蛊惑,有的是闹饷,有的则干脆是上司的暗中命令。
这一次淮军兵变正是最后一种,当几千淮军掉转枪口杀回舒城之后,城里还正在为淮军的开拔而乱哄哄的理不清头绪,几股当地的大团练武装正在分配地段防守,这里毕竟距离庐州太近,不小心防备是不成的。
正乱的光景,大队的淮军却又是杀了个回马枪,几千淮军如狼似虎,靠近城门附近爆豆般的枪响声已经响了开来,子弹把城门附近的砖墙打的碎石飞溅,一伙团练先是楞征了一会,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句:“兵变啦。”眼瞅着对方人多势众,十来个团练象征性的放了几枪回击,他们的土枪与淮军的当然没法比,眨眼功夫淮军离的近了,立刻就打倒了好几个。
其余人见势不妙,把手中的土枪和刀枪一扔,跪在城门边上等候发落。苗以德与赵雷等人带着兵马入城,眼见有人要开枪杀人,苗以德伸手止道:“不要胡乱杀人,本地的团练与巡抚标营尿不到一壶去,对标营赶尽杀绝,团练只要投降就不要动手了。”
这一点张华轩没有吩咐他,不过以苗以德的心机见识自然是知道不能把团练打的太狠,这些地头蛇有点子悍勇之气,从刚刚守城门的这么点人也敢对淮军大队开火就看出来了,他们人头熟地面熟,对太平军精锐也是丝毫不惧,淮军若是把团练打的太狠,可比得罪廷要麻烦的多。
当即不再多说,大票淮军杀进城去,盔明亮甲的大队淮军立刻震住全城,舒城原本就是个小城,城内住户不过两三万人。几千人的淮军进了城后,所有的百姓都关门闭户不敢出来,城内有限的几条大街与乱纷纷的小巷子内,全是端着枪亮着刺刀的淮军士兵。
这一次福济与和春他们带进城来地有两千多团练武装和几百人的绿营经制兵,团练都是庐州附近的乡绅武装。战斗力强装备差,而且最多只是三五百人一股,与淮军对上没有任何优势,况且这与打太平军不同,跟着福济压一下淮军也还罢了,好端端的与淮军拼命,这些团练却是谁也不乐意,从早晨九点多淮军进城。团练武装除了在城门附近打了一阵。其余诸人眼见情形不对,多半都是举手投降。淮军也并不为难他们,缴械之后就把这些团练集合在一处安置看押起来,淮军越是如此。团练们便是投降的越快,不到中午时分,满城四处布防地团练就已经全数投降,而淮军已经将全城肃清,四千余人将福济与和春两人所住的州衙围了个水泄不通。把守州衙的几百绿营兵还没有放上几枪。淮军已经拖来火炮,两炮下去围墙已经被轰击倒塌。淮军大队发一声喊端着刺刀猛冲,不过片刻功夫已经破围而入。
舒城只是一个小州,这几年与太平军拉锯也被攻破过,州衙显的破旧残败,不过该有的倒也全是有,淮军破围之后先由正门附近攻入,然后便是正堂、仪门,淮军一古脑的杀将进去,可怜那二三百左右的绿营兵虽然是和春与福济的亲兵,论起打仗来连舒城这里地团练都远远不如,淮军一灌进去,绿营兵死地死降的降,根本没有人能真正抵抗淮军地进攻。
“杀了,尽数杀了。”刚刚淮军将士满腹的怒气演变成一场对绿营兵的无情杀戮,反正这些绿营打仗不成,祸害百姓却是好手,而且并不是当地人,却正好被淮军将士拿来做泄恨地靶子。
等苗以德等人赶到的时候,整个州衙已经是尸横遍地,外面的围墙先是被大炮轰开,炸了个七零八落满地瓦砾,后来淮军攻入时为了不碍事,顺手拆了个干净,内院墙也被推倒了几处,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一具具满面焦黑和血污的绿营兵尸体。
一个哨官杀的满脸兴奋,隔地老远跑过来向苗以德等人行了个军礼,然后笑道:“二百八十多绿营兵,全被剿灭。”苗以德倒是不关心这些,只是沉声问道:“提督与巡抚呢?”
那淮军官官一撇嘴,颇是不屑道:“咱们刚轰开院墙,听说巡抚就上吊自杀了,现在尸首已经放了下来,提督大人么,躲在床底被活捉了。”
“活捉了?”苗以德一皱眉,斥道:“刚刚我还听说提督大人被乱兵杀了,怎么就活捉了?”
“对,这个准是冒牌货。”被斥责地哨官眉开眼笑,提着枪便跑向后院,过不多时,一阵零星的枪声响起,苗以德眉头一松,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这一次谁都能活,唯独和春与福济两个不能活,若是不然,将来断然不好收尾,这两人位高权重,只有在兵变中死了,以后自然是由着淮军陈说今日情形,而无人可以出来辩驳。
这一次淮军反打舒城,等于是杀了城内一个措手不及,攻入城池时福济与和春两人刚刚聚集在一起商议军情,消息刚传到州衙时,淮军紧接着已经攻到,两个大员在如此突发事件之前根本不能保持镇静,福济总算是保留了封疆大吏地气节,自己吊死了账,和春却被苗以德一句话要了性命,被人押到后园池塘边打的蜂窝一般,这两人一死,城内的各地团练武装又早就投降,舒城之内便是立刻安定下来。
除了打死巡抚与江南提督之外,城中还有不少两人的高级幕僚与官员,除了少数几个被乱军打死外,其余诸人都被关押起来,等候张华轩前来发落。
城里这就安定下来,苗以德早就派人飞马报信给张华轩,到了日落时分,张华轩在淮军中军营的簇拥之下,耀武扬威进了舒城城内。
城内淮军早就得到消息,四千余人在城门处一路排开,远远看到张华轩的身影出现在远方时,城内的淮军士兵早就一起欢呼大叫起来,待张华轩进入城池之后,数千淮军一起欢呼起来,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这些以张华轩为主心骨的淮军将士索性高呼起万岁来,须臾之后万岁之声响彻全城,全军将士越响越是兴奋,不少人喊的脸红脖子粗,有不少淮军将士看到张华轩路过时,竟是自发的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张华轩时喃喃而语,却是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等张华轩微笑而过时,不少淮军将士竟是泪流满面。
张华轩骑在马上,也是心情激荡,他能理解这些淮军兄弟的感觉,苗以德用利益来恐吓这些士兵,而看到现在的这个场景众人心里已经明白,其实如果是张华轩前来,只要振臂一呼,他相信这些淮军将士一定是会跟着张华轩一条道走到黑。从淮军建军时起,这个军队就打上了张华轩的烙印,与他血肉相联,再也难以分开!看到淮军士兵如此模样,他有时候恨不得与淮军将士一起高声呐喊,有时候也恨不得跳下马来,和大伙儿搂抱在一处,这是他的军队,这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心血,这是未来中国的希望与脊梁!
与陷入狂热状态的淮军主帅与将士们不同,四周遭被暂且看押拘管的团练首领不少,待看到张华轩受到淮军将士如此的欢迎之后,所有的团练首领都是脸色发白,不少人都是双腿颤抖,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在之前还有不少人怀疑朝廷处置失当甚至是昏庸的人都是相信,张华轩造反是迟早的事了,手握淮军这样强悍的武装,而且对主帅如此发自内心的拥戴,这在大清哪支军队能看到?军队上下一心已经可以所向披靡,更何况,在众人眼前武装到牙齿的淮军无论怎么贬低,这都是一支虎狼之师,早年淮军屡打胜仗的时候,还有不少八旗和绿营兵愤愤不平,只是言称淮军是沾了武器好的光,而众人在庐州拉锯多时,与淮军也配合过几遭,清军不论武器如何,只要对手压上来肉搏时,一万人的清军有十个人敢上去肉搏就是一支敢打的军队了,如果有一百人敢上,那就是一支精锐之师了,而淮军遇战,不论对手人数有多少,先打枪,然后上刺刀嗷嗷一叫就上去白刃战,一次冲锋下来,对面所谓的太平军精锐就楞是没有不败退的,这样一支军队又如此拥戴主帅,人数又已经超过两万,那些书生也还罢了,眼前这支被拘管起来的各地团练首领不管是出身进士翰林,或是捐班保举,到这会子已经都是打了几年仗的老油条了,任是谁都清楚,甭看庐州的太平军顶了他们几年,若是眼前的这些淮军将士们动手狠打,最多几天功夫,庐州非得收复不可!而他们现下最害怕不过的就是张华轩趁着这股气势公然起兵反清,那他们这些大清的地方团练是不是要被砍下脑袋祭旗?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4)李中堂
张华轩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些被拘押的团练大员,这些人中有的是进士出身,不少人在太平军兴起的时候从北京返回地方办团练,也有的是原本的地方官绅,太平军兴这些人出来自发的出钱出力组建兵马保护地方,有的人甚至是父子几代一起从军。
而庐州也就是后世合肥这里的团练武装在整个安徽都最为强悍,在江忠源保庐州之役,江忠源只带了两千兵马,其余的兵马全是当时的安徽团练大臣吕基贤率领的团练军队,庐州一败,江忠源战死,吕基贤战死,庐州附近的团练却是元气未伤,借着肥西三山地利与太平军僵持,安徽还有小半地盘在朝廷的掌握之下,团练当属首功。
此时注目看去,肥西原本的三山三杰团练已经有张树声与刘铭传被他纳入淮军系统之中,这会子两个人都升任管带,跟在王云峰麾下打捻子,剩下的周盛波与周盛传兄弟二人,此时正被捆的麻花也似,呆站在道路一边,庐江团练首领潘鼎新、进士刘秉章、肥西、吴毓兰、吴毓芬等人,还有十余人都是身着三品或是四品的官服,一个个被盘花绑了,个个面色死灰,呆若木鸡。
就在这些团练首领的人群之中,有一个高个儿三品官员很受张华轩的注意,其余诸多团练首领已经被淮军的声势所震慑,唯有此人虽说不上是桀骜不驯,脸上的神情却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似乎是鄙夷,似乎也是敬佩,还有点漠然的味道。
“此人是谁?”张华轩对眼前这个表情丰富的瘦高个儿很是好奇,不禁询问已经在身边伺候的苗以德。
苗以德还沉迷在刚刚火热的情绪之中,只觉得自己眼角湿润,浑身的血管火烧一般,对这种场面他是没有想到的,张华轩平时的那些带兵地举措在这种特定的场合突然爆发,对苗以德来说。这是一种奇特之极的经历,淮军将士做为一个整体的力量向张华轩效忠时产生的气场深深感动了他,也让他觉得自己在早前欺骗兄弟地作法有些无谓,根本并不值得。
其实他之前的举措倒也并不是完全无用,若不是他那些威胁的话语。也不会把淮军的整体荣誉感与归属感激发的那么厉害,若是不然,当张华轩骑马赶到舒城城门处的时候,这些淮军将士绝不会爆发出这么强烈的感情出来。
此时张华轩一问,苗以德先是一征,他并不明白张华轩在这种场合怎么会突然想起问一个捆的粽子一般地官员,不过主帅地命令就是一切,苗以德虽然没有王云峰那么极端。这一点倒是明白。
他并不知道此人是谁。不过显然已经在舒城呆了一段时间的其余将领知道,当下苗以德退往一边。小声打听明白后,便返回张华轩身边,禀报道:“大帅。这个高个儿是李鸿章,出身庐州郡望,其余李文安道光年十八年进士,这个李鸿章道光二十七年进士,父子两代进士。在肥东地方很有人望。发匪起兵犯境。李氏父子便在肥东起兵,举办团练。李鸿章先后跟着周天爵和吕贤基等人。今年才跟着福济效力。这几年此人也立下不少大功,去年以巢山等地战功,奉旨交军机处以道府用,今年又加按察使,在庐州各地地团练中算是一等一的了。”
这一段简短的履历已经算是极其详尽,不过显然张华轩对眼前地李鸿章有更深刻的了解。李中堂,李爵爷,裱糊匠人,汪精卫前最大的卖国贼,东方的俾斯麦?种种称呼,其实都无法把此人在历史上的功绩和过失都一一尽数。中国在二十世纪之前,四大工业基地有三个都是此人一手创办,整个亚洲横行一时,排行世界第六地强大舰队,是此人一手打造,驻扎十省地淮军陆军主力也等于是护卫住了北中国的命脉,可以说,所谓地同治中兴之后,真正撑起大清的骨架,使之看起来还象个庞然大物的最大功臣,便是此人。而在此人身后,他一手打造的淮军集团也转变成北洋集团,其后这个集团更是继续膨胀,一直掌握了中国的命运达数十年之久!
可惜,成也李中堂,败也李中堂,李鸿章这个道光二十七年的进士的身上始终有着难解的枷锁,虽然他在晚年遍游欧洲后也盛赞欧洲的制度远在中国之上,而不止是军舰与洋枪,戊戌变法之后,他也毅然称自己是康党,力挺变法。可惜在此之前,洋务派的所有成就不过是学到了西方的一点皮毛,甲午一战中国轰然倒下,之前数十年苦功尽废,使得中国在西方人眼中最后一点的帝国假像也全被揭开,从此以后的中国则更加苦难深重,身为淮系集团的首领,李鸿章难辞其过,他把大清比做一幢旧房子,自己是个裱糊匠人,只能修修补补,也说明此人没有魄力,没有胆识和决心真正实行变革。
对李鸿章这样一个复杂的人物,张华轩之前完全没有招纳的想法,李鸿章此时还很年轻,傲气很重,在安徽团练生涯中,李鸿章专以浪战为务,由翰林变绿林,人极为自傲使得人际关系极差,后来遭受排挤,不得不离开安徽,还是到了曾国藩幕府之后受到曾国藩的打磨之后,此人才算真正成熟起来。对这样一个家世显赫,而且傲气十足的人物,张华轩自知自己没有什么筹码能打动此人,而且不象曾国藩可以用老师的态度来教导此人,所以虽然知道李鸿章人就在庐州附近,正受福济的指派征战,在去年的淮北之役后,他带走了张树声与吴长庆、刘铭传等人,对李鸿章这样的人物,却是按捺下了一点好奇心与招之为自己所用的想法。
而到了此时此刻,未来的一等肃毅伯李中堂却在自己面前被捆了个结实,这种际遇之奇却也让张华轩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
他跳下马来,先是自己亲手解开了李鸿章的束缚,然后又令道:“把各位大人的绳索都去掉。”
对团练是拉拢而不是打压的方针其实帮统以上的淮军军官都明白,若是不然,就凭今天淮军将士杀红了眼的那股子劲头,眼前绑的这些人带他们的那点子兵马还不够填馅的,听得张华轩令下,众将士自然纷纷上前,乱七八糟下手,把一群被捆的发呆的团练大员们都松了绑。
“李大哥,受惊了,今日此事我来的迟了,当真是罪过。”张华轩一边给李鸿章松绑,一边笑道:“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今晚设酒为诸位压惊陪罪!”
李鸿章这会子倒把刚刚脸上的那一点子鄙夷之色收了起来,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张华轩突然来了这么一手,不过此人毕竟是傲气十足的人物,当下静静听张华轩说完,也不思索,立马就答话道:“张大人,今日此事你想善了只怕是难吧。朝廷再昏庸,江南提督和大人是一品大员,满人亲贵,抚军大人也是如此,今日两位八旗大员死节于城内,就算是放了咱们,朝廷就难善罢干休?”
说到这里,他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又向着张华轩道:“适才万岁之声响彻云霄,难道张大人就没有一点触动,以此虚狼之师挥师北向,天下可得,朝廷那点子兵力家底别人不知道,咱们可是知道。发匪算什么,进了南京就封王爷修宫室纳美妾,咱们不把发匪放在心上,就算如此,没有十年之功也剿灭不了发匪,淮北的捻子算什么人物?不比当年白莲教强上什么,这帮泥腿子是注定得不了天下的,不过张大人你就不同了,你的淮军谁人能敌,你的人脉威望又有谁能比?你手中的银钱足以建起这么一支大军,养兵的钱西北几个省也筹措不出来,有了这些,军心又在大人你身上,还忌惮什么,干脆就杀了咱们祭旗,一古脑反上北京就是。”
李鸿章是淮地合肥人,一口合肥腔说的又快又急,好在两地方言相差不多,眼前的诸人都是听的明白真切,刚刚被松了绑的诸多团练大员都是立刻又白了脸,便是眼前的淮军将士虽然怒气满脸,不过也是有不少人为之心动,若是当真如此人所说,一古脑杀到北京去,没准就当真得了天下。
张华轩心里却是明白,李鸿章是何等人物,若是此法当真可行,他也不会就这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说了出来,此时说起这些,不过是被捆绑受了点气,而且对清廷的那点忠义之心难去,所以故意诱惑与激怒自己,有那么一点子尽忠死难成为忠臣的小小追求罢了。
不过李鸿章有这么样的追求,他反倒不会满足于对方,听得李鸿章说完,张华轩哈哈大笑,只道:“李大哥说笑,兄弟又怎么会如此做,安敢如此做?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5)安抚人心
当下不由分说,将众人全数松了绑,州衙因为刚刚兵变时打的太狠,此时已经破落不堪不可再行使用,当即又在城中寻了一处富户的宅子,暂做安顿。
到了晚间收敛好了福济与和春两人的尸首,张华轩领着众人一起到得这两个八旗大佬的棺木面前,先是行礼祭奠,然后皱眉道:“朝廷疑忌我这也是情理之中,汉员带兵统将的原本就有些树大招风,不过这两位老哥也太急性子些,淮军毕竟成军日久,将士们对兄弟有些拥戴之情也不是假的,而且冒冒失失就把我淮军副将关押起来,这么着一激还有不出事的。”
他一边说,一边令人把从州衙里救出来的张国梁架了出来,这么一宿两天的日子张国梁显然也是吃了不小的苦头,他是淮军将领,绿营兵当然不会给他什么好果子吃,脸上早就被打的青肿一片,福济他们虽不敢就把张国梁给杀了,不过这种苦头是难免要吃上一吃的。
看到张国梁如此模样,堂中淮军将领们怒气又起,一起瞪目大喝道:“皇上昏庸奸臣无道,哪有这样对领兵打仗的功臣的?这不是又成了风波亭么!”
诸将原本识字不多,用这比方不恰到也罢了,不过能在这堂中说话的怎么也是帮统以上的官衔,兀自如此说话,那就当真是别有用心了。
安徽团练诸人联想起今日万岁呼声,一个个面面相觑,均知眼前这支军队与朝廷离心离德,怕是转瞬即反了。
张华轩也不去管这些淮军将士们的胡言乱语。只是向着众团练大员诚挚道:“兄弟位高权重,淮军能打能拼,淮安工厂多银子多这也是真的。不过兄弟一直没有自外于朝廷的心思,当初办淮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发匪势大。那林凤祥与李开芳两人何等凶悍,扬州一战不是兄弟自夸。若不是我,扬州岂能保全?扬州一失,江北大营也顶不住,发匪北伐又何必绕道,如今淮军打地强了,朝廷就听信小人胡言要削权夺兵,最终惹的这场兵变,所怪何来?兄弟自问没有反意,当初若不是忠君爱国。也断然不会用自己的家产出来办团练,这里有不少人也是如兄弟这般,若是朝廷一体对待,又当如何?”
这一席话算是说到了众人的内心深处,眼前这伙子人算是都用自己的家产出来办团练地,只是规模没有淮军大,所以并不受人注意。各人扪心自问,若是团练也搞的如淮军一帮,朝廷也这么着下黑手。自己是否就愿意束手就缚?
想到了这一层,就连李鸿章看向张华轩地眼神也少了许多敌视,张华轩倒也不和这些人多说,反正团练是地头蛇,不便得罪。所以要安抚一番。而对方究竟是选择与他为敌或是为友,老实说以现在淮军的实力。他还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把舒城的事解决了,张华轩放下了一半的心,当即又连夜派人传令正在淮北把捻子赶的王云峰,让他放过已经被撵的鸡飞狗跳的捻子,任由对方往着河南去,不仅要放对方走,而且淮军还得大踏步后撤,同时放出风声,捻子留在安徽还要照打,不过如果出了安徽地界,淮军就不再去管了,这样能让捻子拉走不少青壮和军事物资。反正袁甲三和胜保都在,由着朝廷大军且去头疼,捻子在火器精良的淮军面前抓瞎,可不代表这些强悍地淮北人也会任由朝廷揉捏,要知道太平军都被消灭了捻子们都没事人一样,足足比太平军又多坚持了将近十年才被彻底剿灭,到了河南与山东一带流窜的捻子可要比在安徽一地时强悍的多,等捻子们的战马更多,流窜起来更强时,北方几个省可就有的热闹看了。
至于福济等人被杀,张华轩索性让人把那些绿营兵的脑袋砍将下来,在舒城城墙附近挂了一溜,然后令人写折子上奏,只说是福济等人举措乖张,擅捕军中大将激起兵变,他听闻风声后赶到舒城,福济等人已经死于兵变,至于兵变的士兵已经被他全数处置,至于他这个淮军主帅自然难辞其咎,恳请朝廷下旨处置。
消息传到北京后已经是五天之后了,这一次明升张华轩官职,暗地里剥夺他兵权地措施还是恭王在位时想出来的办法,咸丰也忌惮张华轩兵力太过强盛,虽然是用人之际,不过在朝廷看来,淮军也就是用银子养起来,既然张华轩养的起,朝廷当然也养地起,把这个汉员调开,然后用上满员亲贵,把淮军分做几部,正式编练成经制军来用,这样自然就要放心的多。
前年把袁甲三调回京师,让其旧部分给几部统领,还不就是这个汉员在安徽打的太好,惹的八旗几个大佬心里不爽,和春与福济两人当时联手,把这个能打的汉人按察使给赶回了北京,这一次张华轩地实力更强,而福济因为在安徽无兵,受制于人,也早就打淮军地主意,暗中上的密折不知道给张华轩下了多少眼药,地方上地督抚们的不安,八旗将领们的嫉妒,再加上咸丰本人对汉臣潜意识里的不信任,还有恭亲王与他那一群心腹谋臣们的精明,种种原因的促成,使得清廷在一个并不合适的时间去剥夺一个地方藩镇主帅的兵权。
由清廷这一方面来说,历经两年苦功,经过河南、山东、直隶、山西四省,再加上从东北老巢与蒙古调集精锐,耗费了数百万两白银的军费,屡折大将之后,才在山东高唐把两万不到的北伐残军剿灭。可以说,这一仗让很多人都看到了朝廷的虚弱,僧格林沁带的可不是寻常兵马,而是来自东北与蒙古的满蒙骑兵精锐,就是这样的一支强军,面对林凤祥与李开芳没有补给,没有接应的北伐残军时,攻打了大半年居然还让只有三百多人的北伐残军突围而出,然后再围,再打,又是一个月时间,几万大军才攻有攻破了几百人把守的小镇子,而与此同时,胜保督率的也是北方绿营与由京师调派出来的八旗精锐,也同样是几万人围着高唐,强攻猛打,损折了大量的兵将与无数物资,这才勉强把高唐攻下,而胜保也因为损兵折将太过严重,被朝廷发往伊梨戴罪效力。
而其实内里是有一层不好说也不能说的秘密,高唐一战,实在是把朝廷的底裤都打掉了。对着那么一点疲惫的太平军北伐军,没有粮草,异地守卫的残兵,而且根本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的援助,对这样的一支疲师,朝廷把北方主力全部用了上来,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算勉强拿了下来,而不敢想象的是,如果林凤祥与李开芳开始就没有犹豫,一力往南打,结局到底是怎么样,殊不可知。
这太让朝廷难堪了,也怪不得南方的十几万经制兵把天京四周的有利地形都占了个干净,却是根本拿太平军一点办法也没有。而中肯的说,太平军当时最能打的军队几乎全去北伐了,剩下来的石达开指挥的西征军实力也是一般,要不然,也不会有几次指挥失误的情况下,就败给了组建不久的湘军手里。
这真是两个顶级的菜鸟球队在顶级的菜鸟教练手里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顶级无聊的战争,洪秀全与咸丰两人不相上下,两个人的白痴程度都不遑多让。咸丰在南方打的如火如荼,北方战局刚刚稳定,军队人心还没有安稳的时候就要对一个地方权臣实力派下手,这样的莽撞与不肯思量,与他在二次鸦片战争时候的表现简直如出一辙,根本就是脑袋一热的反应。可能在咸丰看来,张华轩就和袁甲三等汉人大员一样,又或者与大清开国时的那些汉人官员和将领一样,仍然是满族老爷们随便揉捏的对象。
对张华轩而言,咸丰虽然打错了主意,不过眼下这个时间点他也确实很尴尬,简单明了的说,就是现在扯旗造反还没有到时候。他的地盘太小,工业化的成果也并没有到支持一场全国性的战争的时候,淮安一府之力,加上一个刚进行土改还没有任何工业基础的宿州,再加上一个要猛砸银子的海州,而徐州他除了几个矿山外一切都不在掌握。淮军的人数也还不够,如果光是一个打到北京去的目地是够了,不过要占领那么大的地盘然后明正言顺的推翻清廷,这么一点兵马是远远不够使用的,他并不想与清廷打一场烂仗。
这样一来,舒城的事就一定要给朝廷一层遮羞布了,反正这里人头足够,就说是兵变的淮军士兵好了,花名册上没有的军官名单也硬造了一些出来,然后把奏折送往北京,就看咸丰是不是会仍然脑子一热,不管死活的就要与他死嗑到底。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6)廷议
“混账,简直是混账!”
不出张华轩所料,咸丰接到来自舒城的奏折后就开始暴走了。这个道光皇帝的皇四子在当皇子的时候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如果不是他的杜师傅给他出了几个主意,皇位怕也是轮不到他。
按说他名义上是皇四子其实是皇长子的地位是很稳固了,不过倒霉的就是他有一个很能干的六弟。不论是在弓马娴熟上,还是在政务的处置上,他的六弟奕总是显的比他高出一头,让咸丰拍马也赶不上。年轻时的这种挫败的经历很伤皇帝的自尊,而后来成功登上皇帝的宝座又让他无比尊贵,这种来自传统的尊贵感觉与年轻时的挫败联系在一起,使得咸丰有时过份自卑,有时又过份的狂妄暴燥。
对于张华轩的这件事情,咸丰原本是无可不可,身为一个大帝国的最高首领,张华轩这样的汉员在眼里还等于是空气一般的存在,如果不计算上淮军那两万来人,张华轩根本就是无足轻重。而且从咸丰四年到五年的这一段时间里,咸丰最关注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把那个让他觉得自己是蠢蛋的六弟赶走,第二,关注南方的战事。
第一件事咸丰办的很顺利,奕从秉政后锐意进取,身为首席领班军机当然要做一些得罪人的事情,奕此时也是改不了当年争皇位时的脾气秉性,自恃聪明不把人看在眼里,事实上他连咸丰也不看在眼里,为自己母亲争尊号敢和咸丰当面争执吵闹。这在封建宗法时期的清朝,罪名等于是大逆不道。
咸丰原本就看这个六弟不爽,既然出了这么一件事,就顺手让奕继续回上书房读书去了,一直到他临死之前。宁愿让肃顺等人做顾命大臣,却不愿见自己亲弟弟最后一面。对这个直系宗室也没有任何任命,顾命八大臣明显不可能掌握好全局,在他身后奕显然不会那么老实,咸丰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智商有多高就很清楚了。
至于第二件事咸丰也很顺心,湘军在湘潭一役打败了太平军后势如破竹,咸丰不知道这是因为杨秀清猪一样的指挥,还以为是自己英明,南方的清军也开始雄起了。等湘军与湖北江西等地地经制军把太平军西征主力一直赶到安徽一线时,不仅是咸丰本人,就是北京的很多大员也都觉得太平天国的好日子是到头了,既然形式大好,在太平军西征军主力又在石达开率领下攻往湖北江西,与湘军主力交战,而拥有两万强悍军队。却呆在淮安无所事事的张华轩,就立刻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
奕被赶走了,现在咸丰所用地军机领班是汉员文渊阁大学士管理三库事物彭蕴章。接到舒城奏折之后,彭蕴章知道兹事体大,咸丰必定是要立刻召见的,当即不敢擅离,等咸丰帝知道事情首尾后。便也不出此人所料。立刻叫进当值军机递牌子请见,一同商议。
面对咆哮地咸丰。彭蕴章心里也极不舒服。当年祁藻任领班时,他只是军机上学习行走,没有什么权力,后来恭王当权,他一个汉员当然不能和亲王、宗正、都统加领班军机争权,所以当年诸事,他自认都落不到自己头上,而自从恭王去职,前朝顾命大臣文庆去后,朝中中枢以肃顺渐渐用事,最受咸丰信任恩宠,肃顺现下还没有任军机大臣,然而飞扬跋扈,权势犹在军机之上,中枢之中渐渐已经形成分裂之势。彭蕴章虽是汉员,在外头文倚皖抚福济与浙江巡抚何桂清等人,最近又在努力奔走,意欲让何桂清任两江总督取代怡良,以巩因自己权势,而武将一面,则以江南提督和春为首。
在肃顺一面,幕府中则有郭嵩焘、王运等人,武则有曾国藩等湘军一系的将领为奥援,两边秉政执掌国柄未及半年,而互相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渐成水火,后世常评,这两党人相争之势,与唐时牛李党争相当,而其实到了最后,肃顺虽然斗倒了彭蕴章的派系,自己却被慈禧与恭王联手暗算,连脑袋都被在闹市里砍了下来,严格说来,这一场争斗根本就没有胜利者。
不过在咸丰五年的这个夏天,所有人都还没有这种将来大家都会玉石俱焚的觉悟,彭蕴章觉得窝囊,不愿意为前任领班军机恭王背黑锅,而且和春与福济都是他的铁杆支持者,一下子死了两个心腹而且是响当当的满员亲贵,彭蕴章简直与咸丰一样的心疼与气愤,而且身为一个汉员他自觉在这一件事上也要表现出汉员对大清地忠诚,这一次廷议叫进了不少人,不过彭蕴章身为军机领班,还是第一个开口道:“皇上圣明息怒,张华轩如此狂逆不法,兵变就算是他所言时并不在场,此人也是难辞其咎,此人确实是带兵,不过越是如此,朝廷越是不能姑息,若是不然,将来地方上的全都有样学样,将来天下还有宁日吗?唐朝藩镇之祸至今思之仍觉惨烈,请皇上圣明裁断。”
他身为军机领班,说的话自认代表了底下不少军机大臣的说话,所以说完之后,便横着眼扫瞄眼前诸人,不过在场的除了军机大臣外,还有几个大学士与各部被信任的尚书与侍郎,彭蕴章叫的嘴响,不过眼前地人没有几个笨蛋,除了他自己的两三个心腹外,居然并没有人出来支持。
就算是咸丰本人现下虽然被气的满脸通红,虽然觉得彭蕴章地话甚是解气,不过以他的头脑来判断,也是觉得彭蕴章所言太过轻率,兵凶战危,简直把国运当成赌气。
而且彭蕴章与肃顺之争他心里其实也是清楚,肃顺一党有端华这样的亲王,也有杜瀚这样的军机大臣,而在地方上,更有曾国藩这样的领兵大员受到肃顺地照顾,隐然也算是肃顺一党。肃顺与这个时代地满员不同,甚至与那些忠心护主的汉员不同,他对汉人统兵并没有什么抵触心理,更是觉得除了汉员统兵之外,朝廷拿不出更好地办法来剿灭太平军,所以在朝中与彭蕴章争执时,后者总会拿汉员统兵这种颇受忌惮的话题来打压肃顺,这一次出了张华轩这样的事情,而彭蕴章适才的话里也是用心险恶,等于是把曾国藩这样的大员也视为地方藩镇,名义上是为朝廷脸面着想,其实这种阴微心思仍然与党争一般无二,一想到这里,咸丰心里也是一阵阵的腻歪。
当下索性先不理会彭蕴章,只向着肃顺问道:“肃顺,你觉得应该如何?”
肃顺倒是落落大方,在党争这一块,肃顺不以党争而误国事,其实论起风度来比那些子曰诗云进士出身的汉员要强的多,他当下也不避嫌,直接答道:“张华轩此人奴才原本极是赏识,想把他调进兵来,后来此人推说军情要紧,淮军离不得他,一直推诿,奴才便也罢了。后来他越打越好,官儿也越做越大,奴才反而不好交结了,免得人说闲话。”
说到这里,他不免得要横上彭蕴章一眼,然后方又接着道:“他这件事办的当然混账,不过依奴才的见识,只怕朝廷处置有些失措,福济等人办事也很不得力,太过操切激起兵变也是有的。带兵的事奴才不很懂,不过阵前捕了主将,又要关又要杀的,底下的兵丁不服,怕也是有的。”
这一番话说的咸丰却很是不舒服,虽然削夺张华轩兵权的决定是奕等人所为,不过最终拍板的却仍然是他,肃顺的说法等于是把他扫了进去,令他颜面大失。
不过说也奇怪,咸丰对别的大臣甚至是自己的亲兄弟从来不肯包容,而肃顺几次三番的顶撞他,咸丰却都忍了,甚至有时候肃顺执意杀人,咸丰原本不愿也勉强从之,此人在咸丰心中之重,也可见一斑。
当下只是忍住气向肃顺道:“纵使是福济操切,疆臣死于军中,这一条张华轩也是死罪!”
肃顺也是点头道:“确实如此,藩镇之祸就是武人不听朝廷的节制,依我看,团练不可不用,不过如曾国藩那样,还得依国家经制兵的例子来,军中要用不同派系的将领,甚至是以满人为总兵,主帅便是不在,也出不了大乱子。福济与和春之死,张华轩难辞其责,不过朝廷就是要办,断乎不能再草率从事。若是再激出乱子,让这张华轩公然反了,现下发匪石逆已经打到江西,湘军每战每战,奴才听说曾国藩差点儿跳江自杀,石逆兵马由入江西时的一万余人,猛涨到十余万人,其部下秦日纲等辈也是纵横湖北诸省,官兵皆不能敌,而北方虽有胜保与僧王各部,不过淮北的捻子刚到河南,依奴才之意,不如先剿捻子,大面上给张华轩一点斥责,等北方情形安定下来,南面再打几场胜仗,咱们把江南、江北两面的兵马集合一处,以四面合围之势逼张华轩就范,这才是正理。”
“总之,”肃顺环顾左右,满脸肃穆道:“现下不能乱了大局,对张某人非得严办不可,淮军也得解散,不过眼前还需拖上一些时日,不能太过操切。”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7)党争
肃顺这样的说法倒也算是老成谋国,既然朝廷的力量不能立刻把桀骜不驯的张华轩立刻解决,那么其实不管怎么说,暂时的妥协都是必然。
只是肃顺的说法顾全了皇帝的面子,各人看到咸丰脸上赞同的表情便知道皇帝对此事已经有了最终的定论。彭蕴章十分不悦,也非常的不服气,在这一件事上,其实他比肃顺看的清楚明白。
肃顺潜意识里就有一种对汉人的信任和对满人的藐视,特别是张华轩这种在开头就用真知灼见折服了他,然后这几年下来又做事做的风声水起的地方大员,肃顺犹其欣赏。所以今天的廷议时,肃顺顾全皇帝面子说是要严办,其实多办是要用自己的威望与诚意去打动张华轩,可能在肃顺看来,福济等人逼人太甚,使得淮军将士不服闹事,而张华轩本人,可能并不愿意如此。如果善加抚慰,没准日后淮军又可以翻然悔悟改过自新。
对肃顺这种判断与想法,彭蕴章只觉得天真无比,他一步一步混到军机领班这个位置上来,当然也非寻常人可比,自从他任军机领班之后,对淮安的情形一直比较关注,张华轩建军,养士,大办工业,开挖矿山,揖让之间使得好客养士之名传遍全国,对这样一个出身上层,有钱粮有兵马有地盘有野心有手腕的一方豪强,彭蕴章算得上是熟读史书了,自然知道厉害。太明太祖当初不也是起于淮北,然后由金陵一统天下?当然明太祖英明天纵常人不能及,不过这个张华轩的起点可就比明太祖强的多了,而且只要路过淮安的官绅,无人不称道这座城市在张华轩治理下的勃勃生机,相比之下。淮军的强悍倒是另外一码事了。
不过身处党争,这些话没法说,说了也没有效果,现下他就是这么一说,皇帝会觉得他攻讦肃顺,其余大臣除了几个少数有眼光的汉臣,多半也看不出来张华轩地厉害。满人之中,桂良与文祥等人算是最为警惕的,不过这几个人与恭王交往太近。在皇帝身前并不讨喜,也根本说不上话。
他扭头四顾,只见帝师军机大臣匡源频频点头,显然是赞同肃顺的话,花沙纳根底浅,不敢说话。也不敢什么表情,杜瀚根本就是肃顺一党,这一圈看过来。彭蕴章也觉心灰意冷,暗道:“罢了,天下又不是我家的。”
咸丰当然不懂眼前这些个臣下的阴微心思,在他看来,肃顺是国士无双的大才,是满人里难得的英杰,就是脾气有些强横毛躁,不过调教一下,仍然是国之干城。当下兴致勃勃道:“肃顺说的是,现下南边打的正紧。石逆步步紧逼,湖北官军疲不能战,湘军已经被逼入江西。九江不守,怕是要守南昌,这个节骨眼上,不能乱。况且,那么多捻子跑到河南。还有流窜山东可能。近畿之地岂能小视?军机下去就拟旨,着令僧格林沁与胜保等人锐竟进剿。俟南方大局稍缓,河南、山东稳定,再去严办那个张华轩!”
说到底,咸丰仍然不能原谅张华轩悍然杀掉一个提督与巡抚地事,话说到这里,气愤犹自难平,胸口气的一起一伏,再三思量,终究冷笑道:“张华轩御下无能,纵兵为祸伤及封疆,着即革职留用,查明兵变原由,究查首恶与同党,查实后核报朝廷处置!”
说完,咸丰目视彭蕴章,喝道:“军机着即下去拟旨!”
彭蕴章知道圣心已定,自己虽然领班军机,在皇上眼里远不及肃顺,有心要抗辩几句,想想乾隆年间的傅恒,当年承旨时不过唯唯二字,当即在心底叹一口气,军机军机,不过参预机务襄助军国大事,算不得真宰相。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阵迷茫,国朝何尝有宰相,眼前就有几个中堂,个个白须浩然,不过也是唯唯伴食罢了。
当即只能下跪承旨答应,不过起伏之间,已经决意在诏旨的口吻上,更加严厉几分,要是能说得张华轩立刻扯旗造反,怕是肃顺在皇帝心里的形象就会立刻崩坏无余。咸丰议了半天的事已经疲乏,当下便让众人离去,彭蕴章与肃顺一起躬身后退时,两人四眼相对,火光溅射。
“腐儒!”
“误国小人!”
几乎是在同时,两人一起在心里给对方下了极其不堪地考语。肃顺与彭蕴章之争几乎贯彻了咸丰一朝,其因为何很难追究,不过两人争来争去,最终都没有胜利者罢了。
众人出了养心殿的殿门这才又转过身来,肃顺一党人多势众,呼啸而去,而彭玉蕴还要奉命到军机处值房里拟旨,交给咸丰过目后再用印正式明发,其实以他这个领班军机的能量来说,当真是一个秘书都不如了,秘书还能在领导面前说说小话,而他这个秘书,也就只能写写文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