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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隗家村》》 · 熊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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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点头道:“然后,你好奇心动,就先来了这里?”

莫老先生道:“不错,就是这么回事。可来了以后,也没觉得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啊。”

这个时候,天色又已经渐渐地晚了下来,黄昏就要来临了。旁边的韩诤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眼珠一转,一个坏点子立时涌上心头。他柔

旁边的韩诤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眼珠一转,一个坏点子立时涌上心头。他柔声对莫老先生道:“您老辛苦了一天,眼看就天黑了,不如就和我们一起在这村里住下好了,我们秉烛长谈,呵呵,真想好好听听莫老先生为官的事迹啊!呵呵,呵呵——”

二十四

叶子在旁边暗暗叫绝,心道:“好你个韩诤,真有点儿坏点子啊,要是能把这个老家伙留在村子里过夜,对我们可大有帮助!只不知这老家伙会不会答应呢?”

莫老先生却叹了口气,道:“韩公子的这番好意老夫只有心领了,实在是官职在身,这一众差役在这村子里也无法安排啊。不如,两位改日到我路车县城去看看,呵呵,欢迎之至,欢迎之至啊!”

叶子一看莫老先生不上钩,心里起急,突然想到一人,当时便计上心来,笑了一笑,说道:“莫老先生公务繁忙,自然不便耽搁,可是,这村子里面却有一人,你一定想见上一见。”

“哦,”莫老先生奇道,“是哪位英雄啊?”

叶子好整以暇道:“那位多年没有消息的小李飞刀如今就隐居在这隗家村里,前两天我们已经见过了。这样一位武林传奇人物,莫老先生一定也很想见上一见吧?”

一听到“小李飞刀”四个字,莫老先生大吃一惊,半晌才道:“李寻欢?他会在这里?”

叶子笑道:“不错,他就在这里!”

莫老先生半晌无语,脸色阴晴不定,终于狐疑地看了叶子一眼,道:“叶公子,别怪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虽然老夫实在很想化解往日的恩仇,也很想在路车县做个好官,所以对叶公子和韩公子赤诚相待,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们在这里谈话,即便两位公子有意对老夫不利,老夫自问也应付得来,可是,若真是那李寻欢也在村中,叶公子又说动了他的话,若真要对老夫不利,老夫可是还有几分自知之明的啊,只要那李寻欢飞刀一出,老夫是断无生理。叶公子,韩公子,不要见怪,呵呵,改日再叙,改日再叙,老夫先告辞了。”

叶子急火攻心,还待挽留,那莫老先生却三步并做两步,转眼间便回到了差役们的队伍里,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就这样离开隗家村,回奔县城去了。

叶子和韩诤望着仪仗队远去的背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骂道:“这只老狐狸!”

骂完之后,两人却同时呆住了,愣愣地望着对方。

叶子道:“韩诤,你的眼睛怎么是红色的?”

韩诤道:“公子,你的眼睛也是红色的啊!”

叶子惊道:“我们不会是中了什么妖术了吧?”

韩诤想了想,道:“这倒不是什么妖术,你想想啊,咱们都连着四天没睡过觉了,眼睛不红才怪呢!”

叶子犹疑半晌,道:“咱们现在是在村口外边,你说,现在要是往回走,能不能逃出去啊?”

韩诤哀声道:“没可能的,咱们不是都逃过一回了么?”

叶子长叹一声,道:“我怎么又这么没出息了,只想着逃,不是已经有了这么多线索了么,走,咱们现在先去村长家探探底细!”

叶子话音才落,便大步向着村口去了,韩诤连忙紧跟在后,可才跟了一步,叶子却突然停住了脚步,韩诤一下子撞在了叶子的后背上,吃了一惊。

叶子道:“去村长家,要是万一再碰上那两姐妹——”

韩诤道:“怎么办?”

叶子道:“这二人武功高强,只要她们一出现,就全交给你来对付!”

韩诤一咧嘴,道:“原来我还是个绝顶高手!”

不出所料,村长也是“第一次”见到叶子和韩诤,虽然叶子和韩诤绝对不是第一次见过这个村长了。

两人被村长客气地让进屋里,一进门,便看见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子正在满屋子乱跑,没错,就是狗儿。

叶子开始没话找话的闲聊,不多时,话题就扯到了狗儿身上。哪个家长不喜欢听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呢,这是最好入手的话题了。

叶子和韩诤一会儿摸摸狗儿的头,一会儿拍拍狗儿的脸蛋儿,把世界上所能找到的夸奖小孩子的词句全都用了一溜够,如果这些话全部属实的话,狗儿毫无疑问就是下一任的英明大帝,即将完成统一全世界的宏大武功,功劳超越三皇五帝,文采盖过李白杜甫。叶子更是吟诗道:“想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狗儿!”

韩诤在旁边低声提醒道:“公子,你最后这句不押韵哎。”

叶子嗔道:“在狗儿的光彩面前,这世界上的所有格律束缚、规矩套路全都没用!单单是‘狗儿’这两个字,就是最好的诗句!”

韩诤听得牙都要倒了,本想跟着再夸狗儿两句,可鸡皮疙瘩已经起了一身,胃也开始有点儿往上反了,只得先住了嘴,先由得叶子去尽情发挥。

叶子倒是脸不变色,接着道:“这孩子,唉,想当年尊夫人受孕的时候,一定有什么神异之兆吧?一定有的,一定有的!”

村长乐呵呵地应着:“有!有!”可有什么却一时也想不出来。

叶子接着道:“一定是这样的:当时,从天上下来一条金色的龙,缠住了尊夫人的身子,然后,尊夫人就有了孕,生下了狗儿这孩子,呵呵,这孩子不得了啊!”

村长乐得从后脑勺都能看见两个嘴角了,连声道:“这孩子就是这么着的,以后不得了啊,不得了啊!叶公子真是有眼光啊!”

韩诤却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也就是说,狗儿他爹是天上的龙,不是村长啊!”

韩诤这一句话,把村长说愣住了,表情古怪之极,也不知是哭是笑。叶子使劲瞪了韩诤一眼,连忙又对村长解释道:“我方才说的是,尊夫人在受孕之时梦见了天上下来一条金色的龙,呵呵,这是上天在梦中显示吉兆啊!”

村长的脸色这回算是缓过来了,两个嘴角也重新咧开了:“对,对,对对对,叶公子说得太对了,就跟亲眼看见了似的!”

韩诤又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合着你们两口子行房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哪!”

村长又是一怔。

叶子再一次狠狠盯了韩诤一眼,连忙又对村长解释:“当天啊,天生异像,隗家村这边的天空上显现了一条巨大的金龙,摇头摆尾,好不威风,方圆几千里之内全都看得见,这件事啊,全国都传遍了,都说是帝星降世呢,却不知,原来这帝星降世的征兆就恰恰是落在狗儿身上啊!”

村长又乐开了,可正在他乐得合不拢嘴的时候,韩诤又嘀咕了一句:“也不晓得当今圣上知不知道啊?”

话音才一落下,村长还在猛张着大笑的嘴一下子停在那里了,然后,浓浓的一曾绿色从额头渐渐过渡到下巴。

叶子心中气极,却也不好在这种场合批评韩诤什么,连忙再给自己圆谎,对村长道:“您看看您,有什么可担心的,那龙是祥瑞之兽,是最有灵性的,它这一显现啊,所有人都看得到,却惟独当今圣上看不到。要没这两下子法力,怎么叫神龙呢?呵呵,神龙嘛,是不是啊!”

村长脸上的一层绿气又渐渐从下巴退回了额头,没有了,半张着的大嘴也合上了,然后又笑了起来。叶子的这颗心总算是放下来了,暗道:“不能再多说话了,韩诤那小子别又挑出什么毛病来,时机也培育得差不多了,该问正经事了。”

叶子笑道:“狗儿这孩子如此非凡,想必村长对他的教育也很重视吧?”

村长一怔,道:“什么教育?”

叶子道:“难道村长在尊夫人怀孕的时候就没有做过什么胎教吗?”

村长不好意思地摇头道:“乡下人,哪懂得这些。”

叶子点了点头,装出一副随便问问的样子,心里却万分紧张,又道:“狗儿已经这么大了,《三字经》是不是已经开始念了啊?”

二十五

村长却又是一怔,道:“狗儿还小呢,以前也没想起让他学什么,这两天才动动念头让他开始学点什么的。”

“哦?”叶子一惊,再问道,“那,狗儿现在还不识字么?”

村长道:“反正没人教过他,可不知怎么,这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会写字,可写来写去却从来都是那么几个字。”

叶子和韩诤都是一惊。叶子忙道:“这一定是狗儿天生异相了,那他写的到底是哪几个字呢?村长能否让我们看看?”

村长点头道:“这个容易。”说着,在旁边的桌子上翻了翻,翻出一张习字纸来,递给叶子,道:“就是这个了,这孩子写这几个字都写了好几年了。”

叶子接过了那张习字纸,仔细看去,韩诤也把头凑了过来,只见那张习字纸上正是那几个字:“光武兴,为东汉。四百年,终于献。”白纸黑字,笔迹稚嫩。

叶子呆了好半晌,这才问道:“村长,我能不能问狗儿这孩子几句话?”

村长笑道:“当然可以。”说罢,转身去叫狗儿。

叶子趁这个当口,匆忙从怀里把自己收着的那张习字纸拿出来对照了一下,不错,一模一样!

不多时,狗儿被村长带了过来,大概是方才正在玩着,一被大人打断,便带着满脸不情愿的样子。

叶子抚摩着狗儿的头,哄了他一会儿,直到把狗儿哄得开心了,这才拿着那张习字纸问道:“狗儿,叔叔问你,你是怎么会写这些字的啊?”

狗儿摇头道:“不知道,反正就是会写。”

叶子又问道:“那,你是从什么时候会写的呢?”

狗儿摇头道:“不知道,反正就是会写。”

叶子又问道:“那,是谁教你写的呢?”

狗儿还是一摇头:“没人教,反正就是会写。”

叶子又问道:“那,你知道这些字的意思么?”

狗儿又是一摇头:“不知道。”

完了,这才叫一问三不知!

叶子呆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问的了,忽然又道:“狗儿,叔叔看你的字写得很漂亮,这张纸能不能送给叔叔呢?”

狗儿总算是点了一回头,道:“好吧,这些字我写了好多纸呢。”

叶子收起了这张纸,这样一来,他一共有两张狗儿的习字纸了,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用意,叶子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实在从狗儿这里问不出什么,讨一张习字纸来也算是多少有点儿收获,这种感觉,有点儿像做贼的信奉“贼不走空”的规矩一样,就算去偷的这家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总得顺手捎带点儿什么才行。

叶子苦笑一声,让狗儿自己跑去玩了,然后问村长道:“有件事想请教村长,今天迎接县太爷的时候,不是有一幅横幅么,写着‘欢迎县太爷立临视察’的那个,那笔书法非常不错,敢问是何人所写啊?我也是个酷爱书法的人,很想与此人结交一下。”

村长笑道:“咳,他那笔字算个什么啊,拿出去就丢人的,难得叶公子这么喜欢。这个人哪,是本村的一位教书先生,在村子里呢,也就属他多识几个字。”

韩诤插嘴道:“村里是就他一位教书先生么?”

村长道:“不错,就他一位。”

韩诤道:“平时村里写个对联什么的,是不是也是这位仁兄出手啊?”

村长笑道:“当然,当然,村里没别人再能写得出对联来了。”

韩诤悄声对叶子道:“我知道了,就是莫老先生第一来的时候,我被抓的那次,写那个‘县太爷街头奋勇擒劫匪,小蟊贼屁滚尿流变衰人’的狗屁对联的那位。”

叶子道:“这位教书先生住在哪里啊?我们很想去拜访一下。”

村长道:“他住的地方最好找了,从我这里出去往左拐,有一个红房子,就是他家。”

“红房子?”叶子奇道。

村长道:“不错,是一间红房子,全村就那么一间红房子,所以我说很好找么。”

叶子又道:“他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村长道:“就他一个人,做饭、洗衣什么的都是自己。唉。这个人哪,没事就爱洗个衣服什么的,院子里总是挂着刚洗完的衣服,旁边的盆里还堆着一堆没洗的,弄得一大盆的血。”

叶子和韩诤都是一惊。叶子道:“一大盆的血?”

村长笑道:“是啊,好像那些衣服都在血里泡过似的,一放在盆里,血就流了出来。”

“不对,”不知什么时候,狗儿又跑了出来,是出来拣他的玩具小车的,插嘴道:“是衣服自己流的血,我亲眼见过的。”

叶子惊问道:“衣服自己怎么会流血?”

狗儿道:“我见到有一次,教书先生拿着一件衣服出来,衣服上本来什么都没有,可一会儿就流血了,从好几个地方往外流血,好多血。”

叶子惊问:“那你当时不害怕么?”

狗儿道:“有什么可怕的?我杀小猫小狗和外村小孩的时候,经常弄得满屋是血的,”说着,一指村长,道,“爸爸妈妈还吃这些血呢。”

叶子和韩诤一下子觉得毛骨悚然,猛然望向村长。

村长尴尬地笑了两声,道:“别听小孩子瞎说,小猫小狗的血有什么好吃的,吃过一次就反胃了。”说到这里,突然觉得失言,连忙住口。

叶子和韩诤却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惊恐地盯着他看。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响动,有人进来了。

二十六

叶子凄凉地从窗口看了看天色,低声道:“上次就是这个时间!如果我没有推理错误的话,来的应该是林丹和林彤。”

韩诤狐疑地看了叶子一眼,也压低着声音答道:“这也用推理么,听声音就是她们两个!”

叶子悄悄一捅韩诤,嘀咕道:“看你的表现了!”

果然,来的就是林丹和林彤。

她们两个和叶子、韩诤两人也是“第一次”见面。

村长一见这两姐妹来了,很是高兴,正好借此打破僵局,便忙不迭地给双方做介绍。

叶子和韩诤早已知道了这两姐妹的来历,却不好做声,又听着村长把什么MBA的热情称赞了一回。

叶子暗道:“这样的‘第一次’见面也好,和两姐妹的关系可以重新开始,可以避免冲突、避免动武。”

韩诤已经强打着精神镇静了下来,主动奉承着这美若天仙的两姐妹,又从百雀灵护肤霜谈到路易·威登的包、CD的香水和夏奈尔的时装,如数家珍,一下子便赢得了两姐妹的好感。

正好,韩诤的这些全都是从书本上得来的知识,但好在丰富异常,而两姐妹却是真正见过世面人,却吃亏在感性认知多于理性认知,双方正是互补,一聊起来,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叶子在旁边看在眼里,暗道:“能不与这两姐妹发生冲突就好,还真多亏了韩诤了,看来只要多读书就有好处,就算读的全是垃圾书,也说不定就会在哪天派上用场的。”

看看在村长这里得不到什么更多的线索了,叶子向韩诤打了个眼色,然后一同向村长告辞。村长客气了几句,便送二人出门去了,临别之前,韩诤还和两姐妹依依不舍了一番,说到明天见面再聊,还互相留了QQ号。

出了村长的家门,叶子和韩诤赶紧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抬眼看看,天色已晚,一轮圆月高挂中天,圆圆满满的半点不缺。

叶子长吁了一口气,道:“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不成?”

韩诤哀声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怀疑什么啊!”

叶子叹道:“事情越来越离奇,越来越恐怖啊!”

韩诤接口道:“人也越来越困啊!”

叶子道:“是啊,不知今天晚上能不能睡上一觉?”

韩诤道:“今天晚上要是再不睡,那可就连续五天没睡啦!撑不住啦!”

叶子忽然正色道:“韩诤,现在我们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韩诤也正色道:“困魔!只要成功抵挡住困魔,我们就有胜利的希望!”

叶子忽然向东边一指,朗诵道:“看,曙光就在前边!”

韩诤手搭凉篷做观望状,也朗诵道:“光明会战胜黑暗!”

叶子高声道:“我们要和困魔决战!”

韩诤从怀中掏出一物,摆出个红卫兵手持红宝书的POSE,激昂道:“看!哒克宁咖啡,新包装,易拉罐!”画外音里传来一片掌声和笑声。

两人的POSE摆了一会儿,叶子舒了口气,喝了口咖啡,对韩诤道:“好啦,别摆啦,广告插播时间结束,咱们该继续正经事了。”

韩诤连忙恢复到正常状态,也赶紧喝了口咖啡,抹了抹嘴,感叹道:“说实在的——”

“哦?”叶子应了一声。

韩诤道:“说实在的,这个咖啡赞助商还真不赖,这东西确实提神,管用!就是喝完以后不知怎么脚有点儿痒。公子要是还有机会,应该再多找几家赞助商才好。”

叶子嗔道:“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吃赞助,你知道吗,连周姑娘都是赞助来的呢!”

韩诤一怔,急道:“不会吧?”

叶子不屑道:“还不止呢,听说选女主角的时候,她和导演可有过好几腿呢!”

韩诤气道:“不许胡说,不许侮辱我的梦中情人!”

叶子干笑道:“好吧好吧,不说这个了,咱们该去找那个教书先生去了。”

韩诤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含糊地应了一声。

叶子道:“我在想,等有空闲的时候,应该传授你一套武功才好。”

韩诤一喜:“真的哎?”

叶子感叹道:“这段我发现,遇到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厉害,武功不顶事还真是不行,所以,我想把一套绝世武传授给你。这套武功,我自己资质不行,练不好,我看你倒很适合,一定能有大成。”

韩诤激动道:“什么绝世武功啊?”

叶子道:“这种武功尽人皆知,却没几个人会,那就是闻名江湖的铁布衫。”

韩诤激动道:“我听说过这种武功,说是练了以后可以刀枪不入。”

叶子道:“说什么刀枪不入那是夸大其辞了,这种武功施展起来,身法会受到影响,轻功使不了,所以我是不能练的,反正你也不会轻功,倒正合适;还有,这种功夫绝对不是刀枪不入,只是能大大提高你的生命值和防御值,基本等于你拣到了一种最高级的护甲。呵呵,施展起来的时候,虽然身法减慢,攻击力照旧,但防御值和生命值都大大提高,就算遇到关底BOSS一般也能支撑上十几个回合。”

韩诤兴奋地点头道:“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叶子接着道:“有你支撑十几个回合的工夫,我肯定就能逃到敌人追不上的地方去了。”

“啊——”韩诤这才明白过味儿来,指着叶子,没好气道:“你,你——”

叶子笑道:“开玩笑的,我是说,有你支撑十几个回合的工夫,我肯定能把敌人收拾掉的,呵呵,呵呵。好啦,咱们赶紧去教书先生那里探探情况吧。”

二十七

教书先生的住处果然并不难找,按照村长的指点,叶子和韩诤很快就发现了那所独特的红房子。

即便是在晚上,这个红房子在整个村子里也显得很是扎眼,也很是妖异,它不单颜色古怪,造型也不是一般的方方正正的样子,扭扭曲曲,说不出来的别扭。

韩诤嘟囔了一句:“这么奇怪的房子,恐怕是妖怪住的哎。”

叶子白了他一眼,嗔道:“在和州办案的时候,你不是还跟我大力介绍什么杏花庄的红烧小羊羔,望远楼的鱼子豆腐,还有合翠斋的翠风牛舌么?”

韩诤奇道:“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么?”

叶子道:“你这个附庸风雅的小市民啊,学小资也只学个皮毛,看到这扭扭曲曲的房子还竟然是妖怪住的,你可知道,不懂得欣赏高迪的建筑设计的人,就称不上真正的小资。”

韩诤一脸崇拜道:“公子,您才是真正的小资啊!”

叶子“呸”了一声,不屑道:“什么小资啊,我可是波波族哎!”

韩诤痴呆呆地望了望叶子的胸部,狐疑道:“波波族?”

叶子气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还是赶紧进去看看吧。”

叶子敲了敲院门,没人应声,再敲几下,还是没人应声,伸手一推,门却没有闩着。

叶子和韩诤谨小慎微地进了院子,月光下,只见院子里长长的晾衣竿上挂满了衣服,旁边的地上也果然放着一个大木盆,却是空的。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再往前走几步,就到了房间的门口。

叶子敲了敲房门,没人应声,再敲几下,也还是没人应声,再伸手一推,房门却也没有闩着。

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件衣服搭在一张桌子上。

韩诤低声道:“他会不会出去了?”

叶子奇道:“村子里的人,到晚上全都应该回家睡觉啊,又不像城里还有什么夜生活。”

韩诤道:“那这个人能去哪里呢?”

叶子道:“先别着急,咱们先四处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借着窗子透进来的月光,两人细细打量着这个房间。房间不大,也没有里屋外屋之分,只是这一间罢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大大的书架。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大大的书架——只有这些,再没有其他东西。

韩诤缓缓道:“没什么可疑的呀。”

叶子道:“怎么没有可疑?你看看,这样一间房子,你能在这里住么?”

韩诤奇道:“有什么不可以?”

叶子气道:“你怎么吃饭?”

韩诤恍然道:“没有厨房!”

叶子又道:“你怎么睡觉?”

韩诤更加恍然道:“没有床!”

两人再仔细查看,发现这屋子里几乎就没有什么生活用品,只是桌子上搭着一件衣服罢了。

叶子和韩诤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叶子忽道:“那个书架。”

韩诤道:“书架怎么了?没看出有什么奇怪的啊?”

叶子道:“书架上堆满了书,一个村子里的教书先生,怎么会有这么多书?”

韩诤也是一奇,道:“我记得,他,如果就是莫老先生抓我那回出现的那个教书先生的话,他当时写过一副对联呢,狗屁不通,不像是读过多少书的。”

叶子道:“你还记得那对联上的字体么?”

韩诤道:“这倒记不得了,不过,我想,咱们在屋子里应该能发现他写的什么东西吧?”

叶子点头道:“好,先从这个书架看起。”

叶子和韩诤走过了那张桌子,径直来到书架前面,只见那书架上面书籍堆得满满当当,一点儿空隙都没有了,叶子随手拿出了一函书来,借着窗口的月光,低头一看,却大吃了一惊。

韩诤看到叶子神情有异,连忙凑了上去,只见那一函书却正是他们要找而不知到何处去找的《后汉书》。

叶子愣了半晌,喃喃道:“不会这么巧吧?”

韩诤又从书架上取了一函下来,一看之下,却竟然还是《后汉书》。两人越看越惊,连忙再取下几函,而每一函却都无一例外地都是《后汉书》!

叶子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取出一函,道:“不管怎么说,这是个重要线索,他这里为什么全是《后汉书》?我们也正在寻找这个《后汉书》,查一查隗嚣当年的往事。”

韩诤颤声道:“那,先打开看看?”

叶子点了点头,慢慢地打开,而那书函刚刚才被打开一点,却突然有腥气逼人的粘稠液体从里面流了出来,叶子大惊,失手把书函摔落地上,只见那函盒一下子便被摔裂开来,里面哪里有什么书册,全都是腥臭的粘稠液体,流了一地。

韩诤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腿都打颤了,颤抖着声音问:“这是什么东西?”

“当然是血了。”

韩诤更是恐惧,嘶声道:“这书函里怎么会有血?”

“这有什么奇怪的?哪一部史书里不是浸满了鲜血呢!”

韩诤一把拉住叶子,哭腔道:“你倒是有问有答呢,一点儿也不害怕啊!”

叶子的声音却比他更颤,答道:“方才不是我在说话啊。”

“啊——”韩诤的神经系统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头发虽然挽着,却也一下子立了起来。过了好半晌,韩诤才道:“那方才是谁在说话?”

叶子道:“声音是从咱们的后边传过来的。”

韩诤道:“那,你看见了没有?”

叶子道:“没有。”

韩诤不由得哭了出来:“难道空气会说话吗?难道是透明人在这里吗?”

叶子道:“这倒不一定,我只是一直没敢回头罢了。”

叶子和韩诤战战兢兢地手拉着手,一齐慢慢回头看去,只见清冷的月光底下,一个秀才模样的男人正在自己身后不过咫尺之外,手里捧着一本打开的书,正在一下一下地、贪婪地、大口大口地伸出半尺长的舌头在书上舔着……

二十八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子才从惊骇中平静了一些,见那人还在贪婪地舔着书册,也不敢立时说话,只是仔细地观察着。

这人穿的衣服不正是方才放在桌子上的那一件么?

再看那桌子上,此刻,却空无一物!

那人终于把一本书从头到尾舔完了一遍,这才缓缓抬起头来,问两人道:“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向哪里去?”

他这话问出,声音冰冷生硬,韩诤更觉得浑身发毛,叶子却愣了一下。

他怎么不问“你们”,却说“我们”?而这句话,自己又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叶子强打精神,鼓足勇气,连忙给自己和韩诤做了一下自我介绍,接着道:“您就是这村子里的教书先生?”

=奇=那人点点头,冷冷道:“不错。”

=书=叶子退后了一步,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这才感觉好些了。韩诤也连忙跟着退后,悄声对叶子道:“就是写对联的那位。”

=网=叶子点了点头,对教书先生道:“请恕我们冒昧打扰。可是,方才,怎么没听见您进屋?”

教书先生阴恻恻地笑了一下:“那是因为我没有进屋。”

叶子愕道:“那——”

教书先生伸手不知向哪里一抄,竟然拿出来一只装满水的水碗和一双筷子,他把筷子插进了水碗,道:“如果你相信眼见为实的话,那,这双筷子是不是在水面的地方断掉了呢?”

叶子呆了一呆,一时也不能完全领会教书先生话中的含义。

教书先生把水碗和筷子随手放在桌子上面,笑道:“两位公子找我可有什么事么?”

叶子忙道:“哦,是这样,听说全村里就您的书法写得好,所以,我们两个过路的人特别想向您讨一幅墨宝,还请您赏个脸,呵呵。”最后的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

“墨宝?”教书先生呵呵一笑,道,“两位公子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会想起在我们这山野之地讨什么墨宝啊?取笑了!取笑了!”

叶子正色道:“绝非取笑,确实是想向您讨一幅墨宝,”叶子说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您的墨宝有辟邪的功效。”

叶子本以为这一句话会诈出点儿什么,谁知那教书先生却哈哈一笑,道:“什么辟邪?辟什么邪?谁分得清这世界上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呵呵!”

教书先生感慨了两句,叶子本待再请,他却伸手向后一抓,不知从哪里抓出了一整套的笔墨纸砚,往桌子上一放,宣纸铺开,研磨提笔,就要写了,而原本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水碗和那双筷子,却不知什么时候没有了踪影。

教书先生提起笔来,问道:“两位公子,想让我写些什么呢?”

叶子忙道:“随便写什么都好!”

教书先生点了点头,想了一想,挥毫落笔,眨眼之间便写下一首七言绝句:

又听夜雨话温存,一去人间四十春。

应有故人知到访,且燃鬼火细论文。

写完之后,教书先生点上了一支蜡烛。在烛光之下,叶子和韩诤低头呆看半晌,掩不住心中的惊骇!这首诗,分明是写出了那教书先生的身份——他分明就承认自己是个鬼啊!自然,那七绝的字体也和那个“冤”字一模一样!

教书先生看着两人的样子,轻轻笑道:“这是有次我在村口,不知怎么,大晌午的天就突然黑了,然后在空旷之中听到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吟诵诗句,吟毕之后,天色恢复光明,那声音也完全不见了。后来,我就凭着记忆把这诗记了下来,喏,就是这一首。”

叶子和韩诤听了此言,当真是疑真疑幻,越发搞不清这教书先生的深浅虚实。韩诤忽然记起教书先生曾经写过的那幅狗屁对联,觉得和眼前这首七绝不可能是同一人所写,便大着胆子道:“这诗嘛,还不错,呵呵,只是,好像有些出律啊。你们看,‘四十春’的‘十’字,这里该是仄声字啊,却用了平声,还有这个‘细论文’的‘论’字,该是平声的地方却用了仄声,呵呵,不算太好啊。”

教书先生笑道:“这位公子,你用今人的声调来读,当然觉得出律,可你若查《平水韵》看看,‘十’字是仄声字,而‘论’字却正是平声啊,古音如此啊!呵呵,杜甫有诗‘人生七十古来稀’,钱王请贯休改诗‘一剑光寒四十州’,不都是现成的例子么?”

叶子点头道:“不错,古音确实如此,今人的读音却已经变化了。只是不知,这作诗之人是拟古呢,还是就是古人?”

韩诤悄悄拉了拉叶子的袖子,低声道:“他方才说的什么例子,那两句诗,公子你都知道么?”

叶子应了一声道:“确实。”

韩诤紧张道:“那他看来真是读过些书的,不像是写狗屁对联的那种水平啊。”

叶子默默点了点头,强烈的困意袭了上来,心里已经毫无主张。这一切,都是自己极度困倦之下的幻觉么?现在已经是第五个晚上了,连着五个晚上不睡觉,应该真是会产生幻觉的吧?

教书先生却似听到了韩诤的嘀咕,微微一笑,道:“狗屁对联也未尝不是学问呢,呵呵,看两位公子都是读过书的人,我倒要问问你们,当年,孔子、孟子为什么在各个诸侯国之间屡屡碰壁,而苏秦、张仪之流却可以威风八面呢?难道苏秦、张仪的学问就高过孔孟不成?”

叶子道:“应该不是这样,反正,咳,也说不清楚。”

教书先生道:“王道,呵呵,永远只是口头上的虚应故事,霸道才是真正的求存求胜之术。”

叶子心头起伏,隐约觉得这位教书先生似乎胸中藏有无尽之事,也藏有无尽的怨怼。叶子强打精神,问道:“敢问先生,您似乎心中有事,能否给我们讲讲呢?”

教书先生笑道:“再多的事、再大的事,在岁月里这么一浸,也就没什么事了。没什么事,自然也就没什么可讲的了。”

叶子愣了半晌,终于道:“那,我们可否借一套《后汉书》呢?”

教书先生笑道:“这有何难,我这里别的书一概没有,《后汉书》却不下一百多套,送叶公子一套也不为过。”说着,随手从书架上取下来一套。韩诤连忙伸手去接,手指尖刚一碰到书函,突然想起方才那书函之中满是恶臭之血,不由得心中发寒。

教书先生也不理会韩诤的畏怯,硬把书函往他手上一塞。韩诤险些没跳起来,却又觉得这书函的分量和手感确是书册无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教书先生问道:“不知两位要这《后汉书》有什么用处啊?”

叶子忙道:“心中有些疑惑,想查阅一下罢了,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场。”

教书先生笑道:“查查书就可以解惑了么?一套书罢了,人写的、人刻的、人印的,有什么大不了的?还不是你想在书里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嘛。”

韩诤不解道:“可这是正史啊!”

教书先生不屑道:“正史又如何?历史永远是胜利者的历史,而不是真相的历史。”

叶子听出教书先生话中有话,小心地问道:“那,如果我们要想知道一些真相的话,是不是总会有一些办法呢?”

教书先生又是一笑,道:“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么,莫公子?”

叶子和韩诤同时一惊。叶子急问:“你怎么会叫我‘莫公子’?我又怎么会知道什么?”

二十九

叶子话音才落,忽然额头一阵巨痛,刹那间,只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体内加速奔流,速度越来越快,再看韩诤,也是一脸痛苦之色,想必也有同样的感觉吧。

叶子强忍巨痛,抬眼看那教书先生,却见他呆呆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塑一般,而这间小屋之内同样一片凝滞之态,就连空气也仿佛不再流动了似的。

流动的只有体内的血液,越来越快。

叶子和韩诤同时想起关于这个教书先生的那些恐怖的描述,越想越是心惊。

可是,这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到底是鬼魅作祟还是因为连续几天没有睡觉而导致的紧张?

不知道。

也没法判断。

叶子匆忙之中一把把韩诤按得坐在地上,低声道:“盘腿,合十!”然后,自己先取了个盘腿合十的姿势,口中喃喃念着:“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叶子知道自己正遭逢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凶险,当下勉强收摄心神,紧闭双眼,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任它刀光剑影还是腥风血雨,自己只是闷头念经,不及其余。可念着念着,耳边突然穿来一个声音,是个男人,却又不像是教书的声音,那声音道:“看不出你还学过一些佛法的啊,年轻人修为不浅,可是,你若想化险为夷,念这《心经》却是毫无作用的啊!”

叶子此刻,虽然非常不想理会外界的干扰,可到底身陷极其凶险之地,有些慌了手脚,听这声音一说,心里不由发虚,继续念了两句《心经》之后,声音一停,改了句子了:“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室罗筏城。只桓精舍。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无漏大阿罗汉。佛子住持。善超诸有。能于国土。成就威仪。从佛转轮。妙堪遗嘱……”

叶子念着念着,忽然又听到那个声音了,满是惊叹:“这位公子年纪轻轻,却连《楞严经》都会背诵啊,当真难得,当真难得!”

叶子听得心下稍松,连忙加紧诵经,可没多一会儿,那声音又道:“可是,你若想化险为夷,念这《楞严经》也还是缘木求鱼,一点儿用没有啊!”

叶子越发紧张,心道:“这声音到底是心魔作祟啊,还是有高人指点啊?”实在忍不住,悄悄眯了一下眼睛,却见小屋之中还是方才的景像,丝毫未变,韩诤也盘腿合十,在自己身边不知嘟囔着什么,身体还在瑟瑟发抖。

叶子赶紧又闭上了眼睛,心想:“《楞严经》难道现在真不管用吗?那我该念什么才好呢?有了……”叶子再度凝神,虔诚念诵道:“稽首本然清净地,无尽佛藏大慈尊。南方世界涌香云,香雨花云及花雨。宝雨宝云无数种,为祥为瑞遍庄严。天人问佛是何因,佛言地藏菩萨至。三世如来同赞叹,十方菩萨共皈依。我今宿植善因缘,称扬地藏真功德……”

可念了不多时,那声音却又出现了:“年轻人,连《地藏菩萨本愿经》都能背诵啊,难得,难得啊!”

叶子心道:“你倒也不必夸我了,别后面又跟着一个‘可是……’就行了!”

可天不随人愿,越不希望什么来,什么还就偏来。那声音接着就道:“可是——”

叶子还没听下文呢,单听了这么一个“可是”,就险些岔过气去。

那声音接着道:“可是,地藏三经当中,有两部真伪未辨,这两部之中,就有你方才诵读的这部《地藏菩萨本愿经》。”

叶子心中恼怒,却也暗自安慰自己:“就算他说得对,也只不过是真伪未辨罢了,说不定就是真经呢!”

那声音仿佛听到了叶子心中所想似的,继续道:“但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地藏菩萨本愿经》说到底也只不过是真伪未辨罢了,说不定就是真经呢。”

叶子这才松了口气,却又疑心:“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呢?他到底是鬼魅还是心魔?不过,总算有合适的经可念了啊!”

叶子才松了口气,那声音却又道:“不过,就算《地藏菩萨本愿经》是货真价实无可质疑的真经,你现在若想化险为夷,念这《地藏菩萨本愿经》也还是缘木求鱼,一点儿用没有啊!”

叶子愠怒非常,但这生死关头,病急乱投医,对那奇怪的声音也不敢不信,当下一咬牙,不念《地藏菩萨本愿经》了,改口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那声音又出现了:“《金刚经》你也会背诵啊,不简单,难得啊难得!”

叶子正念道“敷座而坐”的一句,一听那声音说到“难得啊难得”,也不知怎么,下面本该念“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却凭空多念出了“可是”两个字来!

果然,那声音接着又说开“可是”了:“可是,念这《金刚经》也还是缘木求鱼,一点儿用没有啊!”

叶子再也忍不住了,高声吼了出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我到底该念什么经才行啊?”

那声音笑了一下,应道:“念什么经都不行啊!你都念过这么多佛经了,难道还不知道佛祖真意么?佛法最根本的概念,四圣谛也好,五蕴皆空也罢,无非是说现世不值得眷恋,所以要建出世间之法,求得大解脱之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四圣谛’中的苦谛你已经占了多少?呵呵,你想赶紧去京城见你所爱之人,此为‘爱别离苦’,你和教书先生在这里相见,此为‘怨憎会苦’,你想脱开这村子里的古怪之气而不得,此为‘求不得苦’,此刻血脉贲张苦不堪言,此为‘五盛阴苦’……”

叶子听得极为不耐,高声道:“别跟我讲道理啦,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那声音却依然不慌不忙,道:“怎么办?顺其自然,该死就死呗。佛法是出世之法,是解脱之道,教人不可执着于生命,不可执着于身体这个臭皮囊,你却以为念念佛经就能脱灾免难,保佑自身平安,呵呵,你佛经都白念了啊,这不是缘木求鱼是什么?不是南辕北辙是什么?呵呵,这就好像去向孔夫子请教如何作奸犯科,向皇帝请教如何造反闹事!也许这正是你此生的机缘到了,该往生西天极乐世界去了,也许是该投胎转世吧,转生到一户好人家去?反正,看来是好事,你怕什么呢?”

叶子略一捉摸,说得还真有道理,可这一来,精神支柱被打破了,身体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这一下瘫倒,才看见原来这小屋的窗子外面趴着一个脑袋,这脑袋圆滚滚、胖嘟嘟,在月亮底下反射着明媚的白光。

“啊——”叶子失声惊叫,“我还以为是什么高人呢,原来是你呀!”

有理和尚在窗外笑嘻嘻地看着叶子,这一次却不答话。叶子恍恍惚惚再一打量屋子里的情况,那教书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却不在了,只剩下他的那身衣服单单薄薄地搭在桌上,旁边就是那张刚刚写完的一首七绝,还有一函《后汉书》。

三十

叶子又转头看了看韩诤,见韩诤脸色煞白,痴呆呆地睁着眼睛,额头直往下淌汗。

有理和尚这时才道:“别自己吓唬自己了,你们俩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叶子急道:“可是——”他正要说血脉贲张的事,可这才发觉身上血脉流动一如往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难道方才真的是自己吓唬自己?

可是,那个教书先生又到哪里去了?

难道,他还在这间屋子里,只不过,他是一个鬼魂,依附在这件衣服上罢了?

有理和尚道:“天都快亮了,两位还要在这里待下去么?”

叶子和韩诤同是一怔,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有了淡青之色,看来,离天亮真的不远了。

叶子喃喃道:“这一夜怎么好像过得这么快呢?就像上一夜似的,出现一只乌鸦,然后天就亮了,这次出现一个和尚,然后天又亮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窗外的有理和尚闻听此言,也不知该笑还是该生气,向叶子道:“你是拿我当乌鸦啦?”

韩诤这时缓过神来一些了,低声嘟囔了一句:“我看你可比乌鸦可怕多了!”

叶子抬头问道:“有理和尚,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竟然进到这村子里来了?你不是不敢进来么?”

有理和尚叹了口气,道:“没办法啊,我想来害你们两位,可是,你们却待在这村子里不出来,我也只好冒一回风险了。”

“啊——”叶子和韩诤同时大惊,“你来是为了害我们?!”

有理和尚点头道:“不错,是想把你们害上一害的。”

叶子暗道:“这和尚武功极高,真要加害自己二人绝非难事,这可怎么脱身才好?”

韩诤急道:“喂,和尚,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们啊?”

有理和尚笑道:“为什么一定要有冤有仇才可以害你们呢?”

韩诤结巴道:“那,那,那你,那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害我们啊?”

有理和尚道:“也许呢,害你们对我有好处,也许呢,我实在闷得无聊,想害几个人玩一玩。”

“啊——这也叫理由?!”叶子和韩诤同时大叫。

有理和尚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转头对二人道:“再给你们一柱香时间好了,一柱香时间过后,就一定要出来啊,不然我可就杀进去了!”

叶子奇道:“你明明要害我们,为什么还要给我们一柱香的时间呢?”

有理和尚道:“这问题真是好笑,你没见过猫捉老鼠么?猫捉到老鼠的时候从来不会立刻吃掉的,而是要摆弄上好一会儿,也许要摆弄半夜,最后才把老鼠吃掉。”说到这里,有理和尚又叹了口气,“唉,qi书+奇书-齐书我只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我真是连猫都不如呢。”

叶子和韩诤同时气结,再看窗口,有理和尚却不见了。

韩诤傻呆呆地望着叶子,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方才我被你拉着坐在地上,也不知是怎么了,看你那样子就害怕。现在这坏和尚又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叶子道:“方才我拉你坐下的时候,你有什么难受的感觉吗?”

韩诤道:“难受的感觉?当然有啦!”

叶子急道:“什么感觉?”

韩诤道:“害怕呗。从一进这屋子我就感觉着害怕!”

叶子道:“除了害怕,就没有别的感觉了吗?”

韩诤哭丧着脸,道:“除了害怕还是害怕。你就别问这些了,快想想办法怎么对付这个和尚吧!”

叶子更觉得事情古怪,为什么自己当时血脉贲张,而韩诤却毫无感觉呢?难道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叶子皱了皱眉,低声道:“事到如今,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韩诤急问道:“什么办法?”

叶子叹道:“就是听天由命这个办法啦!”

韩诤哭道:“那我们就等死不成啊?!”

叶子道:“那倒也不一定。”

韩诤急道:“那你倒是说个准话啊!”

叶子道:“这和尚明明一直都不敢踏进这个村子,为什么现在又进来了呢?他曾说他不进来的理由,是这里的妖气太重,那么,他如今既然进来了,是不是就说明此时此刻这里的妖气变弱了呢?”

韩诤道:“那又怎么样?”

叶子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也就意味着,咱们现在要对付的主要就是有理和尚,这村子里不管有什么妖魔鬼怪,大概这会儿是不会出来难为咱们的了。你看,这教书先生不是已经不见了么?”

韩诤哭道:“单就这个有理和尚咱们也对付不了啊!”

叶子道:“那总是一个有形的敌人,再厉害咱们也不是没有机会。人最怕的是无形的敌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细,这才是最可怕的,虽然这无形的敌人也许实力并没多强,但你的心态就会像老虎面对黔之驴那样。”

韩诤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讲道理了,咱们只有一柱香的时间啊,快想想实际的办法吧!”

叶子道:“有理和尚虽然武功比我高,但他不占地利。到时候我只要守住门口,他也不一定就攻得进来。天就快亮了,村民们都会出来,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和尚在这里行凶吧?总之,|奇-_-书^_^网|到时候场面就会乱上一阵,咱们要逃跑还是有机会的。”

韩诤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匆忙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叹道:“公子啊,我看,咱们这回要是脱了险,你可得好好再练练武功啊,要不然咱们到哪儿都是逃跑的命。你看人家楚留香、陆小凤……”

“你真是小说看多了啊,”叶子打断他道,“什么楚留香、陆小凤,书里写过他们练武么?好家伙,一出场就是风流倜傥,银子多得花不完,也不知是怎么挣来的,武功高得不得了,也没见他们苦练过,最可恨的是,还什么功夫都会!这可能吗?!一门功夫就够人练一辈子还练不完呢!你看看我,开着侦探事物所,还供着房子,还好还没买车,哪有工夫练武功了还?!”

韩诤哭道:“你就别说了,是我说错话,你就别发牢骚了,咱们先准备脱身吧!”

叶子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径直到桌子上把那幅教书先生写的墨宝拿了起来,此时窗外已有淡淡的天光,叶子借着天光看去,见那一首七绝的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落款,仔细一看,署名是隗高更。

韩诤也把头凑了过来,疑惑地问道:“这个名字好奇怪啊!”

叶子冷笑道:“原来村子里也有小资啊!他一开始说什么‘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向哪里去’,不就是高更那幅名画的题目么?哼,在这里搞什么玄虚!”

叶子放下这幅书法,把那函《后汉书》捧了起来。韩诤吓得一个激灵,忙道:“那里面是脏血!”

叶子不耐道:“你看看地上还有血么?”

韩诤低头一看,那些恶臭之血果真不见了,那刺鼻的味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子叹道:“咱们好几天没睡了,其实这些都是幻觉。”

韩诤苦笑道:“最好那有理和尚也是幻觉。”

韩诤的话音才落,碰撞声音猛响,房门被一下子撞了开来,在熹微的晨光下,有理和尚微笑地站在那里,看样子是要冲进来了。而叶子的剑也在这同一时间闪电般地出了鞘,向门口划出了一道绚烂的弧线。

三十一

有理和尚身形疾往后掠,险险避开叶子这一剑。叶子并不趁势进攻,只是一侧身,把住门口,同时让韩诤把《后汉书》和那幅字都给收好。

有理和尚愕然道:“你做什么?!”

叶子怒道:“你明知故问啊!我能让你进来杀我啊!”

有理和尚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啊?”

叶子气道:“你亲口说要害我的啊!”

有理和尚笑道:“我是打算害你,但不是杀你。我想,你本来马上就会死在这村里了,也许就要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去了,也许在六道轮回中一转便投生到一个好人家去,这是多大的福分啊!(奇*书*网^.^整*理*提*供)我越想越是嫉妒,所以想把你们两个给救下来,不让你们现在就死。”

这一番话,听得叶子和韩诤目瞪口呆。

韩诤喃喃道:“这是真的么?”

叶子狐疑道:“这和尚永远都是那么古怪。”

有理和尚道:“天就要亮了啊,今天日子特殊,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叶子向门外看去,只见天色果真淡淡地亮了起来,村子里一家一户纷纷都开了门,不断有人出了家门,一个个都是面无表情的,慢慢向叶子和韩诤所在的这座红房子走来。在熹微的晨光之下,显得无限的诡异和恐怖。

韩诤也看到了这一景像,直吓得头皮发麻,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叶子向有理和尚道:“你这和尚,到底搞什么鬼!”

有理和尚委屈道:“不是和尚我搞鬼,而是真的有鬼啊!你们到底走不走啊?”

叶子犹疑了一下,一时也无法判断有理和尚到底是好意还是歹意,却见村民们一步步更加近了,忍不住大声吼了一句:“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可一众村民却毫无反应,好像声音在他们那里已经不存在了似的。

有理和尚道:“你们还是赶紧跟我出村子再说吧。”

叶子道:“我这么好的轻功,难道自己就出不去么?为什么非要跟着你?”

有理和尚叹道:“你现在轻功再好也没用。不信的话,你往前走一步试试。”有理和尚说完,便向后退了几步,同时又关注地看了一下那些村民们的动静。

叶子见状,执剑作势,向外猛然纵跃。

这一跃,却果然没跃出来!

叶子大惊失色,再跃几次,却还是一个结果,根本就出不了这间屋子!

叶子明明觉得自己和平时一样在空中掠过很长的一段距离,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围的房子和地面仿佛在一起跟着他动似的,等落地的时候,分明还是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叶子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村民们一个个带着古怪的神情已经逼得越来越近了,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来做什么,但一看这架势也知道不是好事。叶子暗道:“轻功使不了,不会武功也使不了吧?”

韩诤在旁边也看出了事情的蹊跷,急对叶子道:“没办法了,就信这坏和尚一回吧,咱们赶紧跟他走吧。”

叶子眉头一皱,叹道:“也只有如此了。”一抬头对有理和尚道,“我们怎么离开啊?”

有理和尚点了点头,高声道:“有我佛保佑,离开这里当然不成问题。”然后向叶子、韩诤二人一招手,突然又双手合十,袈裟摆动,在这晦暗的晨曦之中显出了一派宝相庄严之相,那晨曦照在他的身上,|Qī|shu|ωang|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子般的闪亮轮廓,真有如佛光护体一般。

叶子和韩诤一时看得呆了。韩诤低声赞叹道:“看来咱们以前错怪他了,他其实是个大德高僧啊!”

叶子也点头道:“是啊,若不是大德高僧,哪能有这般的庄严宝相!”

两人对视一眼,坚定了对有理和尚的信心。

再看有理和尚,转身面对村口,大大地跨了一步,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似的,双手依然合十,突然张口,高声诵出《金刚经》的句子:“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佛经出口,庄严肃穆,那些村民虽然依旧是那样没有任何表情,可逼近的脚步却明显地放慢了下来。

叶子更加赞叹:“这不就是《金刚经》么?我方才念就一点用没有,人家有理大师一念就立竿见影啊!”

韩诤也道:“要不人家是大师呢!咱们赶紧跟上他快离开这鬼地方吧!”

叶子点了点头,一把抓住韩诤的手腕,忐忑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没问题,这一步是真真正正地迈出去了,不像方才施展轻功那样。这一来,叶子更加坚定了对有理和尚的信心,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一步步向着村口走去。

有理和尚的声音既洪亮又很有磁性,庄严的经文竟仿佛在村子里激起了回音似的:“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有理和尚每念几句,就向前迈出一步,额头没多久便大汗淋漓,似乎是因为什么而费了好大的力气。叶子和韩诤虽然焦急,却也不敢走快,只是紧紧地跟着和尚,而那些村民,却在庄严的诵佛声中慢慢地停了下来,一个个僵硬地立在原地,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仿佛是一座座古怪的雕像。

这短短的一段路,也不知走了多久,太阳却不动,依然是晨曦的微光影影绰绰地照耀大地,时间仿佛在这诵经声里停顿了一般。眼看着,离村口已经没多远了,有理和尚虽然还在念着经,那声音却明显地听出极度的疲惫来了,如同耗费了大量真元,虽然强撑着,却已经中气不足了。

叶子和韩诤全都听出来了,不由得暗自担心,但转头看看那些古怪的村民,却还都是呆呆地原地不动,又看看离村口也只有十几步远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来。

又迈出了几步,眼看着村口近在咫尺了,有理和尚实在支撑不住,长长地吁了口气,看样子是要歇息一会儿了。

叶子急忙看了看身后的村民,见他们其中有几人稍微晃动了一下身体,还好一个人也没有走动。韩诤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叹道:“别说有理大师辛苦,我都累得不行了!”

叶子也长吁了一口气,见有理和尚回过点儿气来了,挑起大指,低声赞道:“大师,真有你的,这《金刚经》方才我念起来就一点儿用没有,你这一念,真是见神通啊!”

有理和尚白了他一眼,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念也没用。经都是一样的经,凭什么你念就没用,我念就有用啊?”

叶子道:“这还用问!因为你是大师,我们只是凡夫俗子呗!”

有理和尚没好气道:“耍神通的那是巫婆神棍!经文是教人道理的,就像课本一样,哪有什么神通啊!”

叶子不解道:“那怎么你一念这经就把他们全镇住了?”

有理和尚道:“这还不明白么?并不是这经真有什么神通,而是这些人‘以为’我念的这经有很大的神通,所以被吓住了而已啊!”

韩诤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惊声高叫道:“啊?!原来你念的这经一点儿神通都没有啊!他们是被吓住——”

韩诤没能把话说完,叶子和有理和尚一人一只手立时把他的嘴给捂上了,四只眼睛同时狠狠地瞪着他!

三十二

叶子和有理和尚瞪完韩诤之后,现在,一共六只眼睛,变成大眼瞪小眼了。

“大眼瞪小眼”也还在变,没多一会儿,又变成三对对眼儿了,不是往中间对,是两只眼珠全往两边对,胆战心惊地观察着身后村民们的动静。

村民们果然动了起来,脚步迈开了,动作越来越快,只是脸上依然木无表情,眼看着就逼近了叶子三人。

韩诤低声提醒了一句:“你们说,咱们要是投降了,他们会不会优待俘虏啊?”

这一问,把叶子也问毛了,低声对有理和尚道:“韩诤说的有道理啊,咱们要是主动一点儿,那还能算是投诚,比投降要好,然后再争取个坦白从宽,大师你看怎么样啊?”

有理和尚还没答话,韩诤又对叶子道:“公子,咱们就算想坦白从宽,也没东西可坦白啊!我看不如这样,咱们不如争取戴罪立功算了,把这个和尚绑了,交给村民——”

“呸!”叶子淬了一声,“你也太没良心了吧!”

韩诤垂下了头,羞愧道:“别怪我啊,我实在是被吓怕了。”

有理和尚总算开口了:“我本想害你们一回,看来,村民们如此执意相救,我也无能为力了,就此告辞!”说着,扭头要走。

叶子赶紧一把扯住了有理和尚的袖子,哀求道:“大师,行行好吧,求你好好害我们一回吧,害得越惨越好啊!”

韩诤也正要帮腔说话,突然身子不稳,侧歪了一下,险些跌倒,再看叶子和有理和尚,身子也都晃了两下。

三个人忐忑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有理和尚疑惑道:“地震了?”

地震了!

但这个震法却和一般的地震大大的不同,脚下的大地如同是一只战鼓,被天庭的大力神奋力敲打,鼓槌既强劲又密集,敲击在鼓面上,隆隆有声。

随着这剧烈的地震声而来的,是一片浓浓的乌云,由村路的尽头,由山岭之上疯狂地涌了过来,势头之强,令人叹为观止。

这才叫前门拒虎,后门迎狼!

叶子和韩诤齐齐把头转向有理和尚。有理和尚轻轻一叹,道:“这不是地震。”

不错,这不是地震。

那迎面涌来的浓浓的乌云也不是乌云。

那是一队不知有多少人马的重甲骑兵!

重甲骑兵的铁蹄一声声砸在山路上,地动山摇,而那山坡上本来根本没有路的,不知怎么,竟也有骑兵从那里冲了下来。叶子大是诧异:“现在是太平时代啊,难道打仗了不成?就算打仗,也不该打到这个地方来啊!”

那重甲骑兵已经越来越近了,身后的村民却一点儿也没有受到影响,依然向着三人逼近着。没有时间再多做考虑了,有理和尚使出最后一点力气,伸出双手,分别把叶子和韩诤推了出去,这力道使得恰倒好处,正好把两人推到各自的座骑之上,然后高喝一声:“快跑,保持速度!”

叶子和韩诤的两匹马突然受到惊吓,没等主人发动,就发疯一般地跑了起来。叶子和韩诤也无暇回头去看有理和尚的情况了,只是牢牢控制住身下的坐骑。两匹马全都惊了,韩诤的马向侧面冲去,奔向了野地,而叶子的马却不知怎的,直迎着对面的重甲骑兵就冲过去了。叶子在一眨眼之间,从上到下,足足骂了这匹马八百辈的祖宗,眼看着自己单人匹马,冲向这钱塘潮水一般的重甲骑兵。

叶子带着哭腔高声喊道:“我是良民!我是良民!”

但对面的骑士好像毫无所觉,十丈的距离倏忽而过,叶子勒不住坐马,却眼睁睁地看着对面最前排的骑士已经把长矛举了起来,矛头虚点,罩住自己全身上下。

叶子知道,这个时候再害怕、再退缩都没用了,弓在弦上,只能硬闯!

离这汹涌“潮水”的最前端只有五丈距离了,叶子一咬牙,拔出佩剑。

一杆长矛刺到,借着战马的速度,迅疾无比。叶子侧身劈砍,佩剑斩断长矛,紧接着两马一错蹬,叶子的佩剑再借势向上一挑,剑锋迅速划过骑士脖颈,一颗人头溅起刺眼的鲜血飞起一丈多高,无头的身体仍然坐在战马之上向前狂奔。

叶子这一剑,确实妙到毫巅,但一剑击出之后,就在旧力已消、新力未生的时刻,又有两柄长矛一左一右同时刺来,而迎面又有一骑竟然是当面直冲!

叶子习武以来,经历大小战斗无数,斗过低手,也会过高人,可从来没有过在千军万马里冲杀的经验。这时候,想反映、想变招,都来不及了,战马对冲,速度极其惊人,容不得人再有考虑的时间。

叶子也无暇多想了,平时苦练的轻功在这个时候产生了非常重要的条件反射——叶子双脚离蹬,腾空跃起,同时避开了左右两柄长矛的击刺,身形和坐马同一个速度,在坐马堪堪侧身避开对面骑士的撞击的时候,叶子也空中翻身,头下脚上,一剑劈在那骑士的头盔上,随即借着这一劈的反弹之力,再掠一丈的距离,坐回了自己的马鞍之上。这几下兔起鹄落,迅疾非常。

但危险还远远没有过去,前面的骑士不知道还有多少,叶子左冲又突,异常吃力。在这个时候,叶子才算明白了有理和尚方才那一句叮嘱有多么重要!有理和尚当时说的是“保持速度”,在这骑兵队伍中冲杀,只要马速一缓,少了这个冲力,人的战斗力就大打折扣,马上就会被铁蹄碾死。叶子的马并非战马,但好在是惊了,这才保持着惊人的速度,让叶子借力运剑攻击。但佩剑却根本不适合在这样的战场上冲杀,人家都是长枪大戟,借着二马对冲的时候一击而过,叶子的佩剑没几下便已经劈砍出了多处缺口,眼看再打下去就要断了,而对手又都是重甲骑兵,剑要是砍在人家的铠甲上,根本就不起作用。唉,这个时候,有理和尚在哪儿呢?韩诤在哪儿?那些村民又都怎么样了呢?这世界怎么如此古怪,竟然凭空出来了这么多的重甲骑兵?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叶子此时的状态,就如同一个浑身赤裸的婴儿陷进了一大群豺狼虎豹的包围,在这样一队重甲骑兵的面前,别说叶子,就算是天下十大顶尖高手全都到了,也是难逃一死。

三十三

迎面又是一名骑士,风驰电掣一般冲了过来,手里的长矛比别人的都粗一号,叶子在这万分紧张的关头,还真就看清了:别人的长矛都是木杆铁枪头,惟独这位,是通体铸打造的一柄长矛,还比别人的长矛都粗一号,不问可知,来人是位高手。

叶子冲入这重甲骑兵的洪流,按现在的时间来算,其实也就十几秒种的工夫,但已经筋疲力尽,耗到强弩之末了,眼见着对面又有高手冲到,知道求生的希望极其渺茫,不由得心中酸楚。

两马转眼间便离得近了,叶子也已经快要失去斗志了,却就在这个时候,突然看见那对面的骑士向自己眨了一下眼睛,神色很是古怪!叶子的心里激灵一下,猛然发现,这名骑士怎么长得这么像有理和尚啊?!

难道真是有理和尚不成?

没可能啊!

时间已经来不及多想了,那名骑士眨眼间便冲到近身,叶子正要举剑,那人却并未击刺,却在二马错蹬的当口把手中长矛往叶子怀里一抛,然后自顾自地走了。

叶子下意识地接住了长矛,稍一缓过神来,才知道这人是在帮助自己:这骑兵冲杀,靠一把佩剑无疑是寻死,所以给自己递过来一柄长矛。

可是,这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为什么帮助自己呢?

怎么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那么糊里糊涂的呢?

叶子也无暇多想了,佩剑入鞘,以长矛为武器,继续冲杀敌阵。

这长矛确实比佩剑好用多了,但问题是,这柄长矛通身铸铁打造,还比普通长矛都粗上一号,分量实在不轻,叶子一开始还能紧咬牙关击刺几下,可时间稍微一长,别说击刺,就连拿都有点儿拿不动了。叶子心中暗骂:“你就是帮我,也给我找件顺手的兵器啊!”

耳畔全是隆隆的战马奔驰的声音,眼前全是长枪大戟的重甲骑兵风驰电掣,单这气势,已经足已令人丧胆了,更何况叶子就单枪匹马地陷身在骑兵的洪流之中啊!

叶子在即将丧命的一刻,灵台光明一现,以自己的全部生命领悟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真理——赵子龙在长板坡单枪匹马冲进曹操百万军中,杀个七进七出,还什么砍倒大旗两杆,夺槊三条,那全是说书的瞎编的啊,这种重甲骑兵的阵势,就是神仙陷在里边,也冲不出去啊!

叶子在这生死关头,做出了一项人生中重大的决定:如果这回能侥幸活着逃出去,一定回京城跟那些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们好好掰扯掰扯,让他们把长板坡那段都给改了!

在生死关头这一刹那的时间里,叶子真是想到了很多很多。他想,自己真的会死吗?以前看小说、听评书的时候,那些书中的主人公经常会被置于必死无疑的地步,让人跟着故事揪心,可那到底是主人公啊,真要死了,这小说、这评书还怎么继续啊?叶子想到这里,心里一振:“不错,韩诤不是像华生医生那样在给我的案件做记录的么?那我当然就是故事里的主人公啊,主人公不可能就这么容易死的!”

叶子想到这里,精神大振,紧咬牙关,再鼓余勇,继续冲杀起来。

这就是精神的力量啊,叶子应该庆幸他没有活在二十一世纪,不然的话,他会在一部叫做《无政府主义者》的韩国电影里惊讶地发现:原来主人公是可以在出场才不过三十分钟的时候就死翘翘的!

那些重甲骑兵突然间一个个地倒下了,不知是受到了什么攻击,厚重的铠甲也无法防御,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纷纷洞穿,战马嘶鸣,血肉横飞,战场在刹那间就完全变了样子。叶子目瞪口呆之际,听到了爆竹一般的声音。

没多大的工夫,地上留下了数十具人和马的尸体,还有些受伤没死的在地上拼死地挣扎着,本来是保护身体的重甲此时却连累得他们根本站不起来,就更别提逃命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瞬息万变,没有一点儿来由,没有一点儿征兆。

叶子也在乱中从马上摔了下来,此刻正孤零零地站着,看着身边一些奇怪的尸体和伤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爆竹的声音突然隐去了,叶子这才缓过神来,循着方才声音的来处扭头望去,却见村口那里,如今的马克沁,当年的李寻欢,正俯着身子,操纵着一个奇怪的家伙,正对着自己笑呢!

叶子这才反应过来,痴呆呆地对李寻欢道:“你的,你的……魔神钢,研制成功了?”

李寻欢站起身来,笑呵呵道:“是啊,怎么样,厉害吧,很容易就救了你一命!”

叶子一脸茫然,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张望四周,却见隗家村安然无恙,还是一片既祥和又诡异的气氛,根本看不出有一丁点被兵火洗劫过的痕迹。那么,方才从自己身边冲过去的那些重甲骑兵,他们到底冲向了哪里呢?他们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

叶子再也想不动这些事情了,已经不知道连续多少天没睡过觉了,方才又是一场惨烈的撕杀,此时此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这么昏了过去。

三十四

韩诤却没有遇到那队重甲骑兵。

不但整队的骑兵没有遇到,连一兵一卒都没有遇到。

韩诤双手紧紧地抓住马的缰绳,身体低伏在马背上,屁股随着坐马发狂奔跑时的颠簸一起颠簸着。这马也确实可恨,发狂就发狂了吧,还专门去拣最难走的路跑,一会儿突然爬破,一会儿又突然向下蹿到低洼地里,韩诤好几次都险险被甩了下来。韩诤到了此时,鼻涕眼泪一齐直流,心里暗想:“好刺激啊!如果这次能逃过一劫,一定照这个样子发明一种翻滚过山马,准能赚大钱!”

还真不能埋怨韩诤都到这种时候还想着赚钱,他实在是薪水太低了,所以平时一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情就会联想到有没有从中赚钱的可能。这也是小人物的悲哀啊。

韩诤随着这匹发狂的坐马,东撞一头,西撞一头,一会儿蹿进树林,一会儿跌落山谷,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这马才算是跑累了,这一累,疯劲也没了。韩诤这才勉强挣扎着从马上下来,身子觉得都快被颠散架了。

韩诤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向后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好半晌,才勉强恢复过一些精力来。韩诤向四周看看,那边有片小树林,再望过去,一片青山绿草,还有几只山羊在悠闲地散着步,如果这是在画里,倒真是一幅绝妙的田园风光。

韩诤吁了口气,才觉得背上什么东西硌得很痛,原来是出来之前匆忙背在背上的那函《后汉书》,教书先生的那幅书法也夹在里边。韩诤垂着头,惦记着叶子,也不知叶子现在是凶是吉,安危如何。

韩诤又长长地吁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酸疼,勉强用了用力,把两条腿伸展了一下。

哦?左腿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韩诤倒没觉得太大的奇怪,只以为是块石头罢了,可一望过去,却不是什么石头,却是一盏油灯,不知被谁丢弃在这里,看上去可真够旧的,样式也很古怪,好像是件古董呢。

韩诤都到了这个时候,脑子里依然存留着赚钱的意识,想到这油灯很可能是件古董,身上马上觉得来了些力气。韩诤微微欠了欠身,把那盏油灯抓在手里,轻轻地拂去上面的尘土,见那灯盏上还雕刻着一只小小的怪鱼,也看不出是个什么鱼。

韩诤乡下出身,虽然《金瓶梅》、《肉蒲团》之类的文学名着没少读过,却从没见过一样真正的古董。他见这油灯样式虽然普通,但那雕刻着的那只小小的怪鱼却绝非普通油灯所有,也许,是有什么来历也说不定。

韩诤抚摩着这盏油灯,强忍着深沉的困意,心道:“要是叶子能赶来就好了,他是京城人,见过大世面的,应该能看出这油灯的一些端倪吧?”想到叶子,韩诤又不由得叹了口气,低声嘟囔着:“公子啊,你到底现在怎么样了啊!”

小狗沟想破狗头也猜不出来!挖哈哈哈~

叶子喘息着道:“我还活着,唉,差点儿就没命了!”

韩诤大吃一惊,循着声音的方向一回头,却见叶子牵着坐马,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正在自己的身后。

韩诤惊道:“你,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怎么没听见声音?”

叶子没好气道:“我老远就看见你了,一个人在那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出神,也不知道想什么呢,我都到了这么近了,你居然都不知道。”

韩诤“哦”了一声,想想方才可能是自己太过专注于这盏油灯了。

叶子又道:“你没事吧?”

韩诤道:“没事,就是又累又困。”

叶子道:“拜托,千万别跟我提这个‘困’字,我是真支持不住了!”

韩诤急道:“公子,你先别睡,快来帮我鉴定一件宝贝!”

叶子没好气道:“你能有什么宝贝啊?大惊小怪的。”

韩诤赶紧把那盏油灯拿了过来,道:“你看,这盏油灯是不是什么古董啊?值多少钱啊?”

叶子不屑道:“就这东西啊,不知道是村子里谁扔的呢,你要送给老乡,说不定能换一碗饭吃。”

“真的呀!”韩诤大是失望,却又半信半疑,想了想,还是把油灯揣在怀里了。

叶子也没理会韩诤,一屁股坐在地上,和韩诤方才一样,也是大口大口地喘气。韩诤忽然想到什么,狐疑道:“不对啊,公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当时,咱们不是马都惊了么?不是跑岔了么?”

叶子无力道:“我倒不是存心要找你,是冲出重围之后信马由缰,就到了这个地方了。”

韩诤更是吃惊,高声道:“冲出重围?!哪里有什么重围啊?!”

叶子白了他一眼,道:“那么多的重甲骑兵往村子里冲,我正好和他们撞了个对面,你不是也都看见了么?”

韩诤一下子脸色惨白,好半晌才颤声道:“哪里有什么重甲骑兵啊?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叶子急道:“你怎么大白天的说瞎话啊,当时明明是咱们两个的马都惊了,我就一直冲进骑兵队里去了,而你一拐弯就在那没路的地方贴着村子下去了啊!”

韩诤原本已经惨白的脸更多了一层惨白,嘶声道:“我当时只看见你的马惊了,就一直沿着村路往前冲,可确实没看见村路上还有别人啊!对了,当时我记得你一边骑着马往前跑还一边喊什么‘我是良民,我是良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韩诤此言一出,叶子的脸色马上变得比韩诤还要惨白。

叶子半晌才道:“那,我明明还跟那些重甲骑兵冲杀过一阵呢,险些死在他们手里,后来一直冲了出来,沿着村路跑,他们倒也没有追赶。”

韩诤道:“等等,你把话再说一遍。”

叶子奇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韩诤神情古怪,道:“你还是最好再说一遍的话,想清楚了再说。”

叶子道:“我说,我跟那些重甲骑兵冲杀过一阵,险些死在他们手里,后来一直冲了出来,沿着村路跑,他们倒也没有追赶。怎么了?哪里不对了?”

韩诤颤声道:“公子,你可是‘一直’冲出来,然后又‘沿着村路跑’啊?”

叶子点头道:“对啊,”然后又回身一指,“村路不就通着这里么?”

韩诤也看到了那条通过来的村路,真是的,刚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可是,问题是——

韩诤颤声道:“公子,你不记得了吗,咱们两个马惊了以后是朝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跑的,我这马虽然乱跑,但大方向可一直没有变过,要知道马惊了一般是不会拐着弯乱跑的,都是闷着头一直跑下去,直到跑累了为止。可是,咱们既然都是沿着原本的方向一直跑下去的话,怎么会在这里碰面呢?这明明不可能啊!”

叶子一下子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是啊,你说得不错。”

韩诤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叶子想了想,道:“也不难弄明白,咱们一会儿沿着我过来的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看看能不能回到村子里去,然后再回来,再沿着你的路循原路回去,不就能搞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了么?”

韩诤哀求道:“公子,咱们可好不容易才出了那个鬼村子,难道还要往回走啊!”

叶子一听,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点头道:“你说的也是。”

韩诤道:“我看,咱们先别管是怎么碰上的了,反正这村子就是说不出的古怪,咱们还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叶子点头道:“不错。对了,韩诤,那函《后汉书》和那个教书先生的书法你没丢吧?”

韩诤马上把背上的包裹解了下来,递给叶子,道:“都在这里呢。”

叶子接过包裹,叹了口气,道:“照我看,咱们要是想就这么跑了,肯定还得和上回一样,根本就跑不出去,最后又得兜回来,所以呢,还是多花点心思把这里的问题搞清楚了才行。我想,这个村子这么神神秘秘的,只要破了这个村子的谜团,咱们才有可能出去。”

韩诤“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什么,急问道:“那,是不是说,如果咱们解不开这个谜团的话,就一辈子也出不去了?”

叶子瞪着韩诤,冷冷道:“难道你认为不是吗?”

三十五

叶子把包裹打开,先取出了那函《后汉书》来,这回倒没有什么古怪,果然就是书,便一本一本地翻阅。韩诤呆愣了半晌,也投入到了翻阅工作当中去了。《后汉书》卷帙浩繁,两人翻完一本又一本,翻完的放在一边,没翻完的放在另一边,直看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

韩诤揉了揉眼睛,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忽然问道:“公子,咱们翻这套书,到底是在找什么啊?”

“啊——”叶子大叫一声,喝道,“你连找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方才在做什么呢?”

韩诤委屈道:“我实在又累又困,见你翻书,知道应该帮忙,就去一起翻了,可这脑子就是转不过来,现在才想起来应该先问问翻这些书是在找什么。”

叶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可看看韩诤那副可怜的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道:“是找有关隗嚣的一切记载。唉,你这人哪,说你什么好呢!”

韩诤喃喃道:“真是不好意思,那,就把我方才看过的书再重新看一遍好了。”

叶子无奈地点头道:“也只有这样了。”可低头一看,自己方才翻过的书和韩诤翻过的书全都摞在一起,这地上一共两摞书,一摞是翻过的,另一摞是没翻过的,至于翻过的那部分里,到底哪些是自己翻过的,哪些是韩诤翻过的,真是没办法分得出来了。叶子真是哭的心都有了,但还是咬了咬牙,和韩诤再做分工,继续攻读这部《后汉书》。

又是一本一本地翻过去了,韩诤抽空叹息道:“这还是我这辈子以来第一次觉得看书看不下去。”

叶子白了他一眼,道:“看来你这辈子除了黄书就没看过别的啊。”

韩诤正要分辨两句,却突然叫了起来:“找到了,找到了!”

叶子凑过去一看,果然,找到了隗嚣的一部分记载。两个人一起研究了一段,又再接再厉,继续在整套《后汉书》中查找和隗嚣有关的一切线索。

这一查,一直查到了日头偏西,隗嚣其人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已经基本被叶子和韩诤给搞清楚了。

不错,这个隗家村确实是隗嚣当年族人聚居之处。隗嚣趁王莽篡夺汉朝帝位、天下大乱的时候,拉起了自己的队伍,割据一方,成为了一位实力强大的军阀。后来,反对王莽的势力越来越多,有赤眉军,有绿林军,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各个起义势力不仅在反对着王莽的政权,同时也在互相吞并,扩大自己的力量,为今后的称霸来打基础。经过了多年的血战,天下基本大定,刘秀登上了皇位,恢复了汉朝国号。但是,刘秀和西汉刘邦家族虽然都是刘姓,血脉却差着很远,所以,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刘家子孙继承帝祚,而是完全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朝代。这个朝代,就是《后汉书》所记载的后汉。

刘秀在登基之后,虽然天下初定,但地方上仍然存在着一些军阀势力没有归附后汉政权。于是,刘秀便派出若干开国大将去征讨这些军阀势力,力求迅速统一全国。讨伐隗嚣的,就是后汉政权中赫赫有名的一位将军——冯异。

冯异是后汉政权中数一数二的名将,战功彪炳,几乎从来没有过败战的记录,而随他出征的军队也是当时最着名的一支劲旅——虎贲军。

冯异的大军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所向无敌,隗嚣节节败退,终于在新城一战中城破被俘。随即,冯异接管了原来隗嚣旗下的所有地盘,隗嚣这支军阀割据势力从此不复存在。

史书记载战事,通常是非常简略的,更加缺乏什么渲染成分和细节描写,但即便这样,叶子和韩诤两人还是读得触目惊心。冯异在《后汉书》中的形像无疑是正面的、光彩照人的,但记载他攻城略地时所用的词语,几乎无一例外地是“屠城”、“全城尽屠”之类的词语,在《后汉书》专门为冯异所列的传记当中,记述着他“屠城三十六”的“彪炳战功”,要知道,史书这寥寥几个字,在实际当中却是多少无辜百姓惨遭杀戮,多少座城池生生被屠杀成了一座座空城。叶子和韩诤越看越觉得心胆发寒,逐渐从书中了解到,屠城竟然在后汉初年被当作一种常用的战术手段,被一个个的“名将”在中国大地上一次次地血腥地实践着。

那个战乱的年代,几乎凡战必要屠城,凡杀人必要族灭满门,种种极端残忍的事情,在和平年代的人看上去简直匪夷所思,而在当时,却如同家常便饭。

那么,隗嚣既然是在新城之战中兵败被俘,他的下场,他的族人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叶子想到周原对这段历史的简略讲过的内容,觉得事情很可能就是这样了。但是,隗家村仍然没有在史书里找到,毕竟能求个确凿的实证最好。于是,叶子和韩诤继续在那部卷帙浩繁的《后汉书》里大海捞针。

书里并没有对隗家村的记载,这也难怪,本来就只是个小小的村落,史书里是不会多去关注它的,但是,书中确实提到了隗嚣被俘后的遭遇,仅仅两个字——族诛!

叶子思考了半晌,对韩诤道:“咱们第一天晚上进村子投宿的时候,小老头儿不是说过他们是隗嚣的后代么?如果隗嚣真是早在当时就被族诛了的话,那,就不可能有现在村子里这么多人啊。”

韩诤道:“这还用想啊,他们都是鬼啊,都是冤鬼啊!”

叶子道:“可是,鬼,就算是冤鬼,能有这么大的力量么?在大白天的就能公然露面,还能敲锣打鼓地去迎接莫老先生的视察?哎呀,我竟然没有留心他们都有没有影子!”

韩诤嗫嚅道:“他们有影子,千真万确!”

叶子奇道:“你倒注意到了!好观察力!”

韩诤道:“我倒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有影子,但至少林丹和林彤是有影子的。”

叶子奇怪地看了韩诤一眼。

韩诤解释道:“这不怨我啊,她们这两姐妹实在长得漂亮,我是个正常的男人嘛,所以难免就多看两眼,因为有时候注意的是腰以下的部位,也就,嘿嘿,也就看到她们的影子啦。”

叶子愕然道:“看来好色也不是坏事啊,关键时刻还真能派上用场。”

韩诤“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对呀,”叶子忽然明白过味来,“什么叫‘我是个正常的男人嘛,所以难免就多看两眼’,难道我没多看两眼就说明我不正常吗?!”

韩诤一愣,忙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子叹了口气,道:“算了,还是继续研究这个村子里的玄机吧。”

韩诤忙道:“那,他们既然又有影子又可以在大白天活动,应该都是真人而不是鬼吧?”

叶子道:“说不是鬼也不大可能,这里面发生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果是人在搞鬼,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你想,就算人想搞鬼,小地方、细节,这些都能做,可有谁能把夜晚变短呢?又有谁能让月亮一直没有圆缺地这么在天上挂着呢?”

“说的是啊,”韩诤挠了挠头,“那,如果既不是人,又不是鬼,那就一定是——”

叶子咧了咧嘴,望着韩诤,道:“你不会说是妖怪吧?”

韩诤只觉得身上一寒,赶紧缩了缩脖子,低声道:“那就只能是妖怪了。”

叶子道:“可是,这么多妖怪扮成村民,这么多天里其实也没对咱们怎么样,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呢?借着隗嚣后代的名号又有什么意义呢?”

韩诤道:“妖怪的事情我们哪里能猜得到!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叶子忽然声音一顿,道:“韩诤,你说说看,这世界上真的有妖怪么?”

韩诤道:“我本来也不相信的,可是,眼前这事情都明摆着了,你能不信么?”

叶子狐疑道:“还是不要轻易就下结论。咱们现在只是因为一点儿也摸不着头绪,所以就往妖怪身上一推,咱们是办案子的,凡是都得慎重,不能就这么容易地下给结论,回头再把妖怪给冤枉了。”

韩诤苦笑道:“咱们自己能活下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你还在惦记什么别冤枉了妖怪。妖怪难道还怕被咱们冤枉了不成啊!”

叶子道:“你先别急,我怎么觉得这事情越捉摸越奇怪!”

韩诤道:“我不捉摸都觉得奇怪!”

叶子摇头道:“你好好想想,自从咱们进了这个村子,虽然一次次地受到惊吓,虽然想跑却跑不出去,但是,这里面有些是属于咱们自己吓唬自己的,另外的则是虽然有古怪事情发生,但其实并没有真正地伤害咱们什么,只有那两姐妹稍有例外,但我想,那还是因为她们一是要保护村长,二是年轻心高、不知轻重。韩诤你想想看,村里人有过真正实实在在害咱们的时候没有?”

韩诤这回倒被问住了,想了半晌,摇头道:“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没有。可是,今天清早那事——”

叶子道:“第一,今天清早那事,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些村民们到底是要做什么。他们是为了来对付咱们吗?咱们并不知道,只不过在当时看上去是那个样子罢了。也许他们本来只是那个特定的时间要到教书先生的红房子去呢,后来被我们两个给打乱了阵脚。”

韩诤惊愕道:“那,难道还是——”

叶子道:“你好好想想,村里的人一直都没有正面地跟咱们为敌过,如果非要说说有,那今天清早就是惟一的一次,而这一次还说不定是个误会呢。你想到没有,有理和尚一直不肯进这个村子,今天清早为什么却进来了?难道是来救我们吗?其实,也许那些村民并不是朝着咱们两个来的,而是朝着有理和尚他一个人去的,有理和尚才是他们真正要对付的目标。”

韩诤惊道:“果然有道理!”

叶子道:“这并不是惟一的可能。另一个可能是,也许今天清早的那些村民和咱们两个、和有理和尚都没有关系,他们其实是另有目的的,但他们的古怪样子让咱们产生了误会,而有理和尚也许知道会这样,也许并不知道会这样,唉,这个和尚比这鬼村子更让人搞不透!”

韩诤频频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

叶子接着道:“还有其他的可能。你再想想,在有理和尚在村里出现之前,村民们一直没有真正地和咱们发生正面的冲突——你因为莫老先生的事被抓和我被林丹、林彤两姐妹追杀都不能算——而仅仅在有理和尚出现的时候,村民们才要对我们做什么看上去像是不好的举动。你说,这一切,会不会都是有理和尚捣的鬼呢?”

“对,对,对!”韩诤急忙点头,“我早看这个和尚不顺眼了,怪里怪气的,还杀了那么多人!”

叶子摇头道:“他杀人的事,嘿嘿,他自己是那么说,我看未必是真的。”

韩诤愕道:“难道这还能有假?咱们不是在第一天的时候都亲眼看见了吗?”

叶子道:“不错,咱们是都亲眼看见了他在挖坑准备埋死人,我当时偷袭他的那段空挡里,甚至还近距离地看了那些死尸。可是,后来我却发现问题了。”

三十六

叶子接着道:“当时,有理和尚的旁边堆了不少尸体,可后来我产生了一个疑问,就是:当时有理和尚掩埋的那些尸体,看上去没死多久,地点呢,又紧临着隗家村的村口,所以,我觉得他杀的应该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韩诤奇道:“可咱们在村子里这么多天,根本没听说有人被杀这样的事啊!在一个小村子里,别说这么多人同时被杀,就是有一个人失踪了,那都是天大的事,全村都得出动。我就是在农村长大的,我太清楚这些事了!”

叶子道:“那你怎么就没产生怀疑呢?”

韩诤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就算没被吓傻,困也把我困傻了。”

叶子接着道:“所以,我当时还没觉得这个村子里都是鬼啊、妖怪啊什么的,只是觉得它有些古怪罢了,于是就有了这个怀疑,所以,我就去那天有理和尚挖坑埋尸的地方,把那个坑又给刨开了。”

韩诤吓得一个激灵,喃喃道:“好恐怖!”

叶子白了他一眼,道:“咱们就是做这行的,怕什么啊!后来,我把那个坑刨开之后,却根本就没有看到尸体!那天咱们可分明是眼睁睁地看着有十几具尸体堆在有理和尚的旁边,可这个本应该是掩埋尸体的大坑里,却连一具尸体都没有!”

叶子接着道:“尸体虽然没有,尸体穿的衣服却全在。我数了,一共十三件衣服,都是农村人的平常衣服,有血迹,有兵刃留下的痕迹,有的是被刀砍,有的是被枪刺,却没有一处痕迹是方便铲留下的——这说明什么呢,这至少能够说明,这些人不是被有理和尚杀的,而是死于多人之手。再有一点很重要的是,从这些衣服上看,这些死者虽然无法确定出准确的死亡时间,却可以肯定,都是很久以前死的。”

韩诤越听越是惊心,颤声道:“这,这怎么可能!”

叶子叹道:“我也不知道这为什么就可能,可这确实是我认认真真检验过的结果。还有,林丹、林彤那两姐妹的遭遇就更是奇特……”

叶子又把这两姐妹遇到有理和尚的前前后后详细跟韩诤说了一遍,韩诤越听越奇,越听越惊,目瞪口呆,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叶子接着道:“所以,现在我模糊地猜测,这个村子确实是有古怪,但古怪在哪里,我们虽然还不清楚,但基本可以推断的是,他们对咱们似乎没有明显的恶意。倒是那个有理和尚,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来,说不定,这里的古怪都是他搞的鬼呢。”

叶子揉揉眼睛,道:“再看看那位教书先生的墨宝吧,看看能从里面发现什么不能。”

韩诤展开了那张宣纸,教书先生的那首七绝历历在目:

又听夜雨话温存,一去人间四十春。

应有故人知到访,且燃鬼火细论文。

叶子左看右看,问韩诤道:“你看出什么来没有?”

韩诤道:“他说‘一去人间四十春’,是说自己已经死了四十年了,然后说‘故人’那两句,是说有个老朋友要来了,所以他们一起在晚上把鬼火点起来谈诗论文。是这样吧?嘿,你还别说,要是点着鬼火和朋友一起谈诗论文qi書網-奇书,还真是很有诗意啊!”

叶子白了他一眼,道:“字面上确实是这样。唉,咱们也没能问成他那个‘冤’字是怎么回事。”

韩诤道:“是啊,现在咱们只能从笔迹上确定,那个奇怪的‘冤’字确实是他写的。”

叶子奇道:“那,一般说冤枉的,不是人就是冤鬼,可这整村的人如果既不是人又不是鬼,又有什么冤枉可言呢?”

韩诤点头道:“也是。不过,兴许妖怪也有冤枉呢。”

叶子道:“这也太离谱了吧?算了,咱们先不确定他们的这一种身份了,先想想《后汉书》里的线索:如果这个村子里的人真的都是隗嚣的族人的话,那么,他们在隗嚣被俘之后,遭到了冯异的屠杀,全村的人就这么全都死了。如果这样解释的话,倒还真能解释得通。”

韩诤点头道:“对呀,所以这些村民们冤魂不散,还聚在原来生活过的这个村子里。”

叶子又疑惑道:“可是,还是有疑点,你想,教书先生的诗里,有一句是‘一去人间四十春’,这明明是说他是四十年前死的,可是,隗嚣那些人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啊!”

韩诤点头道:“不错,还真是有这个问题。四十年前正是本朝的太平盛世,没什么大灾大难的啊!”

叶子道:“想不通。还是先以这个村子都是隗嚣族人的冤魂来说吧,那就是说,咱们看到的影子啊什么的,还有确实有身体接触过的村民,这一切不过都是幻像,只不过因为这些冤魂的力量太强了,数量太多了,所以才能做出一般的孤魂野鬼做不出来的事情?”

韩诤激动道:“对,对,我看就是这么回事!”

叶子接着道:“所以,有理和尚在村子外面掩埋的那些人,其实并不是才死的人,而是早已死去不知多久的鬼魂,咱们当时看到的那些尸体其实也是幻像?所以,村子里并没有新死这么一批人,自然也就引不起什么惊慌。”

韩诤道:“村子里的那些本来就不是人啊!”

叶子点头道:“对,但是,即便是鬼,也说明有理和尚掩埋的鬼并不是这个村子里的鬼。”

韩诤奇道:“可是,既然是鬼,那还掩埋做什么啊?”

叶子狐疑道:“我也不知道,我想,这可能是有理和尚的一种什么法门吧,也许能超度亡魂,也许能使冤魂为自己所用?不清楚。”

韩诤道:“我觉得,村里人是隗嚣族人的冤魂,这个推断的可能性很大。可是,有理和尚跟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有理和尚总在这村子周围出没,他一定跟这事有关!”

叶子叹道:“有理和尚这个家伙,真是没有一点线索可以猜度啊,他行事又那么古怪,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更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又是假的。”

韩诤道:“公子,你学问比我大,照你看,那有理和尚总是滔滔不绝地说话,是真是假总会听出些端倪吧?”

叶子再叹一声,道:“就我能知道的,有理和尚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他在小树林里和两姐妹的对话,还有今天清早和我说的那些话,引经据典,没有哪句话是没有出处的,更没有哪句话是说得不对的。可问题就在于,把他这些完全正确的一句句话连贯起来,却得出的总是很荒谬的答案,而我又不知道这里面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你想啊,他居然能说动那么聪明伶俐的两姐妹去任由他奸污!他说的理由里面又是佛理、又是什么西方文艺理论,每一句话都是有出处的,每一句话也都没错,可是,最后推导出来的结论怎么就那么让我觉得不是滋味呢?”

韩诤惊道:“这和尚真是厉害!不用打,单靠嘴皮子就够了!”

叶子道:“咱们现在呢,只能把这个有理和尚的问题先往后放一放,先从有眉目的地方下手。你记得吧,教书先生家里,那么大一个书架上堆满了书,却一本别的书都没有,全是《后汉书》,可见这部书对他意义之大。如果村民真是隗姓冤魂的话,这本书里很可能就有他们蒙冤受害的线索。果然,这书里确实是记载了隗嚣被灭族之事。对了,书里不是说了隗嚣被灭族的时间么?”

韩诤马上把书翻到,念道:“是在建武元年三月十七日。这个建武元年呢,是光武帝刘秀的年号。”

韩诤查完书,抬起头来,却见叶子两眼发直,神色古怪,于是急问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叶子缓缓道:“今天就是三月十七!”

三十七

叶子和韩诤面面相觑,过了好半晌,叶子才道:“看来,这个村子里的,应该就是隗嚣族人的冤魂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呢?”

韩诤又呆了一阵,突然道:“不对,我觉得这村子里的时间大有问题。公子,你不记得了么,十五号的晚上,我就说过,自从咱们来到这里以后,每个晚上的月亮都是圆的,一点儿缺角都没有。”

叶子点头道:“不错,是有这么回事。对了,你说那个村长的儿子狗儿,问他岁数的时候,问他明年几岁,他说七岁,问他去年几岁,他还说七岁,这孩子绝对不是个傻孩子,难道这村子里的时间真有什么古怪不成?”

韩诤道:“还有,咱们那天逃出了隗家村,可又进了一个隗家村,你不是把小老头儿家的墙壁给砍了个窟窿么?可后来咱们都亲眼所见,这个窟窿它自己能长上!”

叶子点头道:“不错。可是,这和时间有什么关系啊?”

叶子刚刚问完这话,突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直起身,招呼韩诤道:“快,快随我去一个地方!”

叶子带韩诤去的地方就是曾经和两姐妹交过手的那片小树林。韩诤也不明白叶子是什么意思,问他,他也不答,只是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青。在小树林林转了一会儿,叶子发了半天愣,忽然又好像灵机一动似的,抓着韩诤上马又走,又到了一处郊野之地查看起来。

叶子终于说话了,他指着地上的一株竹笋对韩诤道:“你看这竹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韩诤过去仔细查看,没多时便道:“这太容易看出来了,这竹笋尖上刮着一小片布,像是从谁的衣服上扯下来的。从这小片布来看么,是亚麻的,城里人喜欢穿的,亚麻衣服通常是穷人装富穿的,因为它的质地很像是高档的天竺麻,价钱却比天竺麻便宜不少,所以穷人要摆样子装体面的通常就会买这种料子的衣服穿,据说是小资为了扮雅皮特别好穿这种衣服,既然是小资,年纪应该不太大。我分析呢,这肯定不是村民穿的衣服,是有个外来的人在这里被刮了衣服了,这倒真奇怪了,这个人会是谁呢?”

韩诤这一次充分施展才华,分析得头头是道,自己也觉得颇为满意,等抬起头来,却见叶子的眼里非但没有鼓励之色,反倒尴尬之极。叶子干咳了一声,道:“好,分析得不错,这是我第一次躲避两姐妹的追杀的时候藏在这里,不小心被刮了衣服。”

韩诤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笑又不敢笑。

叶子道:“我是让你看这竹笋,不是让你看衣服。”

韩诤“哦”了一声,道:“竹笋?竹笋很好啊,很正常,就是一个竹笋啊,不是别的。”

叶子没好气道:“当然就是竹笋,可问题是,这株竹笋在四天前我藏身在这里的时候就是这么高,怎么可能现在还这么高呢?”

韩诤这才知道问题所在。竹笋是生长速度非常快的,所以有“雨后春笋”这种说法,即便没有雨,竹笋也绝对没有可能在四天的时间里一点儿也看不出长高的迹象。韩诤忐忑道:“公子,你记清楚了么?”

叶子道:“当然记得清楚,这不是我的衣服上的一片布还刮在这上面的么!没错,就是这株竹笋!而且,方才我们去查看的那片小树林也有同样的问题,比这还古怪呢!那片小树林就是两姐妹追杀我的地方,当时,林丹的月牙弯刀砍断了好几棵树,可方才去看,不大的一片树林,却连一棵断树也找不着,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

韩诤愕道:“原来是这样!这可确实太奇怪了!”

叶子道:“如果小老头儿家的墙壁真会自己长上,那是墙壁本身的奇特能力的话,那么,小树林里的树断了以后又重新自己接上就是一个类型的问题,可是,这株竹笋却是在四天的时间里一点儿也没有长高,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韩诤颤声道:“是不是,是不是说明这里的时间是停滞的?”

叶子道:“不错,单看这个竹笋我还不敢这么判断,因为还有可能是这竹笋自己哪里不对,可是,如果联系到每天晚上的月相来看,就只能说,我们在这里虽然已经前后待了好几天,对,现在应该是第六天了,但是,在这个村子里的时间里,这么多天的时间,其实都只是在同一天里往复罢了。”

韩诤摇了摇头,道:“太难理解了!”

叶子道:“确实难以理解,我自己也无法理解,可是,已知的线索确实指向了这个答案——我们虽然在这里过了一天又一天,其实却是在往复地过着同一天。”

韩诤摇头道:“可是,我们每一天生活的内容是不一样的啊,今天被这个追杀,明天被那个追杀——”

叶子道:“是啊,我们只能这么理解:好比每一天都是一个格子,一个个的格子连续起来构成了我们的一生,每一天我们都在相应的一个格子里活动,在这个格子里活动完了之后就跳到了下一个格子,这‘下一个格子’呢,就是第二天,然后再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但是,现在遇到的问题是,我们在第一个格子里活动完了之后,却跳不到第二个格子里去,我们一跳,反而又回到了第一个格子,然后继续活动,然后又向下一个格子去跳,却还是又跳回了第一个格子——你就勉强这么理解吧,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我自己也很难用明白的语言把意思给表达出来。”

韩诤点了点头,大略明白了叶子的意思,正要说些什么,脸色却忽然变了。

叶子一诧,问道:“你又怎么了?”

韩诤指着地上,手指颤颤抖抖,嘴里说不出话来。叶子顺着韩诤手指的方向看去,也是大大地一惊:那身边的浮土地上,本来杂乱着自己和韩诤的脚印,此时此刻,却在上面出现了第三个人的脚印!

三十八

叶子强压着心头的惊恐,低下头,仔细查看这个突如其来的神秘脚印,是个成年男人的脚印,穿的应该是一双草鞋。

韩诤已被吓得胆战心惊,好半晌才说出话来:“不会,不会是有鬼在跟着咱们吧?”

要在平时,韩诤这么问,叶子早就嗤之以鼻了,可现在,叶子却神色凝重,不敢回答。叶子心中暗惊:“这一片明明只有自己和韩诤两个人,怎么会凭空多出一双脚印呢?”

韩诤倒没有被吓倒,自我安慰着:“也许是有什么人先来过这里,又走了,然后咱们又来了,所以脚印就交叠在一起了。”

叶子摇头道:“不是,这些脚印都是新的,虽然是和咱们的脚印交叠着,可是,有些分明是踩在咱们的脚印上面!”

“啊——”韩诤快要哭出声了,“那就是说,真的有鬼在跟着咱们了?那,那他现在还在不在啊?是不是就在咱们身边啊?”

叶子又仔细查看了一番,低声道:“现在倒是不出现新的脚印了。这脚印的来处,好像是跟着咱们一起的。”

韩诤已经被吓得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叶子自顾自地沿着这双神秘的脚印追踪下去,发现果然是一直跟着自己和韩诤两人的,而且跟得非常之近,简直就是贴身一般。继续追踪下去,就到了拴马的地方了。叶子和韩诤的两匹坐马正在忙着低头吃草,这两匹马也跟着主人们真是累坏了、饿坏了!

叶子仔细检查,却发现在两人下马的地方,那神秘的脚印却无影无踪。这是怎么回事呢?叶子四下里看了看,一片旷野,并无可以藏身之地,那么,这双神秘的脚印真就是凭空而来的么?

叶子本着谨慎、谨慎、再谨慎的职业态度,继续在周围勘察,终于,又发现了一处脚印。

叶子暗自疑惑:这个新发现的脚印从样子上看,分明和前面的那些脚印是一模一样的,但是,距离相邻最近的一个脚印却足足有一丈多远,这是为什么呢?谁能一步迈出这么远呢?

叶子沉下心来,扩大范围,继续搜索,终于,又发现了一些脚印,还发现了这些脚印的脉络所在。叶子摇了摇头,转了回去,见韩诤还在那里瘫着呢,便对他道:“这些脚印是一直跟着咱们来的。”

韩诤一听,更是恐慌,叫道:“可咱们方才一直是骑马在赶路啊!”

叶子道:“没错,这脚印是一直跟在马后面的。我方才越查越远,发现了脚印的规律,虽然其间有些地方是树叶和硬土,留不下脚印,但大体的来龙去脉却还看得出来。”

韩诤忙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子道:“我还没有一直追到底,但是,大致看得出来,这脚印是一直跟着我们的。这双脚印……算了,这么说太麻烦,就管它叫鬼好了。这个鬼——”

“公子,”韩诤颤声道,“你还是别怕麻烦,还叫‘一双脚印’好了。没看我都吓成这样了,你就别提那个——那个字了!”

叶子无奈点了点头,继续道:“这双脚印在咱们骑马过来的时候就是一直跟着咱们的,紧紧地跟在咱们身边,最蹊跷的是,有些时候甚至都赶在咱们前面一点儿了。”

韩诤惊道:“可咱们却看不见啊!”

叶子点头,道:“这双脚印,以奔跑速度来看,赶得上咱们的马,而且不太吃力。因为脚印的深浅很均衡,在随着咱们的马奔跑的时候,每一步大致都迈出一丈多远,而脚印却始终没有明显的轻浮和浊重的变化。”

韩诤低声道:“那对‘它’来讲还不是轻而易举么!”

叶子道:“如果说是一位轻功高手,倒是可以做到这点的。”

韩诤道:“可再厉害的轻功高手也不会隐身啊!”

叶子道:“可是,鬼也不会有脚印啊!”

韩诤急道:“你怎么又提这个字啊!那个,那个东西,老人们说,新死的那个东西,身子沉,所以走路会有脚印的。”

叶子道:“可现在这脚印却不出现了,难道说这个……唉,那个东西,已经变轻了不成?我们要弄清的是,它是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地方跟上我们的。所以,我觉得,咱们再骑上马往回跑,先回到咱们出发的地方,我总觉得这双脚印就是在咱们出发前后跟上来的。”

韩诤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终于缓缓地站了起来。

叶子催促道:“赶快,别拖拖拉拉的,不然到天黑可就不好找了。”

两人纵马疾驰,稍稍和原先的来路差开了一点距离,为的是怕新的马蹄印再交杂到旧的脚印当中去。本来,叶子是想慢慢沿着脚印的来处走着查探,这样稳妥得多,但也不知怎的,他心里就是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觉得这脚印就是在他们出发的地点才出现的,而且还担心走着查探实在耗费时间,拖到天黑就不好办了。

一路打马扬鞭,两人又回到了翻看《后汉书》的那个地方,叶子率先下马,二话不说,低着头就在地上仔细查看。韩诤叹了口气,也下了马,却没想到,两脚才一着地,膝盖就是一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叶子歪过头看了看他,道:“你就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吧,看你这样子也做不了什么了,如果能趁这个时间睡个觉,那就最好。”

韩诤嘟囔道:“我倒是真想睡觉呢,这都几天了,一个觉都没睡过,可心跳得厉害啊,睡不着啊!”

叶子不再理他,只顾低着头看地,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大圈,回来对韩诤道:“我的感觉还是对的,那双脚印就是在这个地方开始跟着咱们的。”

韩诤急道:“那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这个可看出来了没有?”

叶子道:“看不出来,好像是凭空出来的。”

韩诤愕道:“这么说,那就一定是,一定是……那个东西了?”

叶子摇了摇头,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不过,在竹笋那里,那双脚印不是突然消失了吗?可现在我又发现,方才咱们回来的时候,那双脚印又跟着咱们回来了。”

叶子这话可给了韩诤巨大的震撼和打击。韩诤一咧嘴,捶打着胸口,哭道:“完了!完了!我们被那个东西盯上了,肯定过不了今天了!”

叶子白了他一眼,道:“别那么没出息,咱们在这里都这么多天了,不管是什么东西,不是也没把咱们怎么样吗?照我看,总会有化解之法的。”

韩诤哭道:“那你有什么办法么?你要快点儿想啊,那个东西现在可就在咱们身边呢!对了,你要想出什么办法来的话,可得悄悄地告诉我啊,别被那个东西偷听了去!”

叶子没好气道:“我觉得,这里的村民,最有可能就是隗嚣族人的冤魂。可是,如果说,这个隗家村真是隗嚣族人的冤魂聚集之处,那我们应该怎么化解才好?鬼神之事我可是一窍不通啊!”

韩诤顿足捶胸,道:“你可别吓我,咱们不会真要去和这么一大群冤鬼作对吧?这种事还得有理和尚那样的人去做!”

叶子还没答话,却听得身旁不远处有人答腔道:“你们说让谁去做啊?”

三十九

叶子和韩诤同时一惊。真想不到这里还会有其他人出现,又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转头一看,却正是有理和尚。

有理和尚虽然还是一副一贯的从容样子,却明显看得出经历了一番辛苦:脸色有些灰暗,袈裟也破了几处,最令人吃惊的是,他那柄方便铲竟然有些微微地弯曲了!

韩诤倒没觉得什么,叶子却大大地吃了一惊:看那方便铲弯曲的样子,分明是在和别人交手的过程中被兵刃砸弯的!可谁有这么高的武功呢!

叶子早已领教过有理和尚的武功,知道此人是个顶尖的高手,他那柄方便铲通体铸铁打造,没有一百斤也得有八十斤,这么大分量的方便铲在有理和尚的手里挥动起来就像挥动个小树枝似的,可是现在,居然这方便铲就被别人给打弯了!就这么一个穷乡僻壤,哪里来的这么多能人高手!而且,最令人奇怪的是,这个有理和尚方才是藏在什么地方?怎么说出现就一下子出现了?

韩诤也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满怀惊疑之色问道:“喂,有理和尚,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有理和尚苦笑一声,道:“我又不是蘑菇,怎么会‘冒出来’呢?”

韩诤没好气道:“那好吧,你不是冒出来的,那你到底是怎么就突然露头的啊?”

有理和尚又苦笑一声:“我又不是裤裆里那话儿,怎么会‘露头’呢?”

韩诤气道:“算了,我不跟你玩这文字游戏,那我问问您老人家是怎么‘驾临’的还不行吗?”

有理和尚道:“我又不是达官显贵,怎么会‘驾临’呢?”

韩诤“咕咚”一声往后栽倒,嘴里还嘟囔道:“你……你可真是气死我了!”

叶子却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打量着有理和尚,紧张之色不禁稍稍显露。眼见着,有理和尚虽然笑语嘻嘻,左脚却似乎不经意地向前跨了一小步,方便铲也略微变换了一下姿势,双肩轻轻下沉……叶子知道,有理和尚是准备猝然向自己下手了!

叶子如临大敌,也不动声色地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心里却暗暗惊疑。

所有这些,都发生在韩诤和有理和尚的三句问答之间。

叶子平静了一下心绪,缓缓对有理和尚道:“你方才一共说了三句话。”

有理和尚笑道:“那又怎样?”

叶子道:“我已经听出了你中气不足。”

有理和尚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柔声道:“那又怎样?”

叶子道:“我方才很不明白,以你的身手,为什么准备偷袭我,现在我知道,你才和高手过了招,你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把握拿得下我,所以才准备偷袭。”

有理和尚一副歉疚的表情,道:“真不好意思,本想猝然下手,一招成擒的,呵呵,没想到被你看出来了!”

韩诤这才缓过味来,站起身,惊愕地望着两人,难以置信道:“怎么,你们要动手?”

两个人都在紧张对峙的时候,谁也没精力去理会韩诤。

叶子道:“和尚,本来,以你的身手,要对付我并不算难,犯不着如此谨慎小心,你既然已经这么谨慎小心,就说明现在你并没有斗得过我的把握,你说是这样吧?”

有理和尚一脸委屈道:“叶公子,若论造孽之大,莫过于摧毁一个人的信心,我本来就已经忐忑不安的,你非但不鼓励我一下,反倒落讲下石,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叶子道:“你别跟我用迷魂药了!我倒奇怪,为什么以前几次你在状态极佳的时候倒不对我怎么样,为什么现在功力不行了,反而要对我下手呢?”

有理和尚叹了口气,道:“我本来真没有动过要为难你的念头,其实,就连现在也没有,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你知道——”

叶子连忙打断有理和尚的话:“你别说什么为我好了,林家两姐妹不就是被你口口声声地为她们好才跟你走的么?我对你的话可是有免疫力的!你既然不愿意说实话,那我问你另一件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说?”

有理和尚道:“叶公子但讲无妨。”

叶子道:“我很奇怪,以你这么高的武功,到底是和谁交手搞成现在这样,中气非常之弱,就连方便铲都给人家打弯了。难道这一带来了什么高人了么?”

有理和尚苦笑一声,道:“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古人说:‘扬善于公堂,规过于私室’,咱们现在可还有别人在场呢,你就这么让我下不来台啊!”

有理和尚一说“还有别人在场”,韩诤首先吓了一跳,惊声问:“哪里?哪里还有别人?你快说,在哪里啊?”

有理和尚又好气又好笑,说道:“那个‘别人’不就是你嘛!”

韩诤“哦”了一声,这才放下些心来。

叶子虽然嘴上说笑,神色却越发凝重,曲膝弓腰,按住剑柄,蓄势待发。

叶子接着道:“有理和尚,说老实话,现在这种情形,你的胜算可不大啊。我想,咱们最好还是别伤了和气,毕竟你好像还真的救过我们一回。你看这样行不行,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一下,然后咱们各自走人。这样可好?”

有理和尚叹气道:“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看来,如果我不老实回答的话,叶公子倒要先发制人了!好吧,你问吧!”

叶子笑道:“那我就先问第一个问题了:有理和尚,你脚上这双草鞋穿了多久了?”

四十

一道剑光激射,叶子出招了!

叶子方才问有理和尚的那个问题,是他精心提出来的。他早已注意到有理和尚的脚上穿着的是一双草鞋,因此怀疑:那双神秘的脚印到底会不会就是有理和尚的?这个家伙古怪之极,谁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神通法术,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幽灵冤鬼?

本来,有理和尚答应回答叶子的提问的时候,叶子还真是犹豫了一下,他想:如果有理和尚真能老实地回答问题,那无疑会增加很多重要的线索,但是,把草鞋这个细节郑重其事地提出来骤然发问,一定会让有理和尚惊愕一下,如果动手,这就是一个最难得的时机。所以,问话还是动手,这是个问题。

叶子终于选择了动手。有理和尚高深莫测,从方才回答韩诤的话来看,如果就这么问他,不一定真能得出什么实在的答案,倒不如借这个机会先发制人,攻他一个猝不及防,如果抓了活口,有什么问题留到那时再问不就更容易了么?

叶子就是抱着这个想法,发出了突然袭击。

有理和尚确实被叶子的问题惊了一下,见到叶子出手,反应已经慢了一步。这种紧要关头,慢上片刻可能就意味着死亡。

叶子猝然出手,没有任何虚招,剑风呼啸,全力劈砍,只求一个“快”字。如果换在平时,叶子绝对不敢采取这样的战术,但现在,正是有理和尚中气不继、内力难以施展的千载难逢的良机,叶子决定以力打力、以快制快。

有理和尚险险侧身回头,避开了叶子的第一剑,左颊添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却不见了叶子的踪影。有理和尚正在心惊,但觉得头顶上隐约有异样的杀气,才一抬头,却见叶子的身形正在半空之中疾速下掠,在有理和尚的瞳孔里,叶子的身形与剑都在迅速地越变越大,随即剑风破空,迅疾无比。

有理和尚急忙地把方便铲高举起来,迎击那由上至下的凌厉剑风,但实属应变仓促,速度和力量上都差了不少。

叶子这凌空一击,用尽全力,见有理和尚方便铲迎了上来,已经来不及变招,只是把剑锋劈砍的位置稍稍往下压了一下。

弹指之间,叶子的剑锋劈在了有理和尚的方便铲的正中央,迸出刺耳的声音。叶子的本意是,以剑锋靠近剑柄的位置,聚集全力劈砍方便铲的中央一点,这个难得的时机,有八成把握可以劈断这件重兵刃的横杆,然后就势力劈有理和尚的光头。

——叶子的战术一点儿都不错,应变也非常之快,但他惟独忽略了一个细节。

在这生死交关的时刻,一个细节的闪失都会造成致命的后果。

被叶子忽略的这个细节就是:他的这把佩剑在清早和重甲骑士的交战中已经被崩了好几处缺口,一次次和长矛那种重武器的交锋已经使剑身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这一刻,和方便铲的硬碰硬成了压在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后,有理和尚被劈得身形摇晃,倒退了三步,而叶子的佩剑却断成了两截。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胜负逆转。叶子佩剑折断,落地之后跪蹲在地上,手持半截断剑,一时竟愕住了。有理和尚被劈得倒退了三步,和跪蹲着的叶子拉开了短短的距离,他这一刻,终于把握到了翻身的机会,一柄方便铲兜头砸了过来,看那势头,竟是毫不容情的杀手!

叶子连忙闪身,有理和尚还吃亏在中气未曾恢复,方便铲又有些变形,使起来不大方便了,竟让叶子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口堪堪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但方便铲的铲头仍然砸在了叶子小腿的胫骨,声音响处,骨崩肉裂。

叶子强忍剧痛,生死关头也无暇顾及伤势,立即提气纵身,却因左腿伤势太重,堪堪跃起四五尺高,又被有理和尚一铲横拍,打在腰上,从空中生生被打落在地,摔得狼狈之极,肋骨也不知断了几根。

这几招的胜负变换,其实只是一刹那的工夫,等旁边的韩诤看明白形势不妙了,叶子已然身负重伤。韩诤怪叫一声,也不顾手里没有兵器,直向有理和尚扑了过去。有理和尚却不杀他,方便铲轻轻往地上一斜,正绊住韩诤的左脚,韩诤一个趔趄,摔出一丈多远。

韩诤虽然这一扑徒劳无功,却给叶子争取片刻的时间。叶子奋力向有理和尚掷出手中的半截断剑,借有理和尚侧身避剑的工夫,一咬牙,右脚蹬地,身形再跃,瞅准有理和尚的空挡,抢近身,准备贴身缠斗。叶子清楚,方便铲是长兵刃,如今自己若想求得一线生机,只有贴身近攻,施展沾衣十八贴之类的功夫。韩诤拼命抢出的这片刻空挡也许就是惟一的机会了!

眨眼之间,叶子已然抢进有理和尚身前三尺,双手已成擒拿手法,分别去锁有理和尚的双肩。有理和尚应变极快,方便铲突然撒手不顾,双肩才被叶子双手锁住,就在叶子的力道将吐未吐的一刻,以自己的双手反锁住了叶子的双臂,再一较力,又听到刺耳的两声,叶子的双臂竟被声声折断。叶子痛不可当,惨呼一声,有理和尚得理不饶人,双手就势往怀里一拢,把叶子拉近身前,再一低头,身贴身的距离,以自己的额头直撞叶子的顶门。骨骼碎裂的声音再次响起,叶子一颗头颅,整个头骨竟被撞得粉碎。

这一回,叶子一声没吭,身体就在有理和尚的怀里软软地瘫了下来,双臂还被有理和尚的双臂拢着。这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在叶子的身体软软瘫倒的时候,跌了一个趔趄的韩诤才刚刚从地上爬了起来。

人的天性都是贪生怕死的。

物种的进化中,所有的幸存的生物都存在着贪生怕死的基因,正因为如此,它们才能在大自然残酷的竞争和淘汰中存活下来。

韩诤也不例外。

古人说: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这句话,真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韩诤方才向有理和尚那一扑的时候,眼前只见得叶子情况危急,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一点儿武功不会,哪里是有理和尚的对手,便凭着一腔热血,奋不顾身地去救叶子。可等一个趔趄栽完了,回过头来,看清楚了叶子已经倒在了有理和尚的脚下,而且死状是如此之惨,不由得浑身颤抖,膝盖一软,本来才站起来,却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有理和尚双臂一松,叶子的尸身“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韩诤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一个大活人就在自己的眼前被活生生地打死,而且,是如此的惨死,这个死者又和自己的关系如此之近,前一会儿还是好端端的活人,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有理和尚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缓缓地调整着呼吸,方才这一战,也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和体能。过了好半晌,有理和尚才动了一动,然后,径直向韩诤走了过来。

韩诤已经吓得双腿发软,牙齿也在打颤,险些把舌头咬了。

有理和尚走得并不快,一步,一步,向着韩诤慢慢接近。

韩诤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来,费力地摇摆着,嘶声道:“大,大师,别杀我!别,别杀我!求求你了,别杀我!”

有理和尚却不说话,只是慢慢走近。

韩诤已经哭了出来,抹着眼泪道:“您放过我吧!我跟他不是一路的,我们已经划清界线了!他,他,他是个万恶的资本家,他,他剥削我,克扣我的血汗钱!他是黑五类!我,我,我什么都没有,一点儿钱都没有,真的,我是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啊!”

有理和尚还是不说话,只是慢慢走近。

韩诤哭得更是可怜,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揭发,我揭发,叶子他是反动学术权威,他是走白专路线的反动派!他,您不知道,他,他写字是在白纸上写黑字,这白纸,这白色是白色恐怖的颜色,是,是反动的颜色,那黑字,黑色,是黑五类的颜色。我说过他,我以前真是说过他的,让他拿红纸写金字,来抄写您老人家的语录,这样才是进步的,进步的,可他就是不听我的啊!我冤枉啊!有理大师,您就放过我吧!求求您了,您就放过我吧!我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的!求求您了,有理大师!”

韩诤这回真是吓得不轻。他以前看的小说里,高手过招,无论是死是伤,都似乎是很浪漫的事情,落败者中了一指点穴,或者中了一刀一剑,从来没有让读者觉得有什么恐怖的,可如今亲眼看到这有理和尚和叶子过招的场面,却哪里是小说里描写的那样!眼看着有理和尚越逼越近,韩诤吓得话也说不出了,只是一个劲的发抖。

四十一

有理和尚站在了韩诤的面前,终于开口说话了,那声音听上去非常虚弱无力:“别害怕,起来吧,我不杀你。”

有理和尚的这句话真是有着起死回生的神奇力量,韩诤只觉得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你,说的是真的?”

有理和尚道:“当然是真的。唉,杀人好累啊,我实在累坏了,我要坐下来休息一会,所以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韩诤如蒙大赦,急道:“一定效劳,一定效劳!上刀山、下火海,我韩诤万死不辞!”

有理和尚吃力地笑道:“就你着熊样还上刀山、下火海呢!算了,别尽说废话了,真要有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我也不会找你。无非是一件小事,占用你一点儿时间罢了。”

韩诤更是激动,忙道:“大师请讲,我韩诤一定效劳,一定效劳!”

有理和尚道:“我要休息一会儿,麻烦你去那边,把我的方便铲拿起来,挖个坑,把叶公子好好埋了。”

有理和尚的这个要求倒真让韩诤吃了一惊。有理和尚看着他惊愕的表情,不悦道:“叶公子好歹和你相识一场,你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见到路边有人横死,都是要挖坑掩埋的|奇-_-书^_^网|,这可是一件无上的公德呢!我们出家人用的这方便铲,顾名思义,就是为了行这种方便、铲这种坑啊!”

韩诤连忙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不愿意,我当然愿意,您是大师,是高人,大慈大悲,大慈大悲!我这就去!”

有理和尚笑了笑,一盘腿坐在地上,运功调息,不再理会韩诤。

韩诤又看了有理和尚两眼,见他合十端坐,双目微闭,似乎是进入禅定,当真一派宝相庄严,比真正的大德高僧更像大德高僧。韩诤心里暗骂一声,连滚带爬地拣起了有理和尚的方便铲——这可真难为了韩诤,他从没练过武功,却要拿起这百十斤重的镔铁家伙来挖坑,着实不易啊!

挖坑的时候,韩诤有意背对着叶子,因为实在不忍心去看叶子的惨死之状,可有时又控制不住自己,偷偷地回头望上一眼,见叶子浑身骨断筋折,尤其是脑袋,都被撞得塌陷了下去,想来整个头骨已经全被撞碎的吧!韩诤禁不住流下眼泪,赶紧又转回头来继续挖坑。

挖了几下,又忍不住想起叶子的惨状,心里万分难过,同时也万分的恐惧。韩诤咬着牙提醒自己:“想点儿好事吧,不然都要精神崩溃了!”可是,想什么呢?都到了这般境地了,难道还有什么好事可想么?韩诤想来想去,当真是一件好事也想不出来,因为想得出神,脑袋在方便铲上撞了一下,这才忽然灵机一动:“哦?现在叶子已经死了,可事情还没有完,这就意味着,今后故事的主人公该轮到我韩诤了?哈哈,这回我可风光了!”——可才想出这么一件好事,马上又觉得这种心理过于肮脏龌龊,连忙淬了一声,喃喃道:“罪过罪过,我怎么能有这种卑鄙下流的想法呢!可恶!实在可恶!”

韩诤一边在思想上做着冰与火的人天交战,一边吃力地用那柄特大号方便铲在地上挖坑,直到天都擦黑了,才算勉强挖好了一个坑来。韩诤浑身大汗,扭头看看有理和尚,见他已经站了起来,精神明显比打坐之前要好上许多了。韩诤暗暗骂道:“真是没天理啊,好人不长命,恶人活百年!”

有理和尚走了过来,看了看韩诤挖好的坑,点了点头,对韩诤合十行礼,道:“真是麻烦韩公子了,唉,让你这样一个书生去做这等粗重工作!韩公子千万原谅,我实在是疲劳过度,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韩诤连忙道:“不,不,不,大师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应该做的!”韩诤心里却骂道:“这个坏和尚,杀了人还这么文质彬彬的,装什么算哪!”

有理和尚看了看地上叶子的尸体,招呼韩诤一起,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尸体放进了坑里。韩诤抬的是叶子的脚,见叶子左腿小腿胫骨完全被打断了,抬的时候只能抓住膝盖,不由得又是一阵酸楚。

叶子的尸身被放好之后,韩诤忽然想起什么,喃喃道:“有理大师,我,我,可不可以——”

有理和尚奇道:“你是有什么事吗?”

韩诤羞愧道:“我想起来,我家公子还没给我开这个月的薪水呢,而且,他身上的东西和钱,我也应该取出来吧?”

有理和尚失笑道:“请便,请便!”

韩诤畏畏缩缩地蹲下身来,在叶子的身上摸索了一会儿,只有一张狗儿的习字纸、一张小额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韩诤低声道:“公子,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大好,可是,请你原谅,你已经归天了,银子还是不能浪费的。”韩诤忍着羞愧之情,拿着东西,缓缓地站起身来。

有理和尚非常客气地不劳韩诤动手,自己用方便铲把浮土一铲铲地撒在了叶子的身上。韩诤眼睁睁地望着叶子的腿脚、躯体、头颈,慢慢被尘土遮掩,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愤,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

不多时,土已经填平了,有理和尚却并不堆出坟头,他解释说不愿破坏大地本来的面貌。韩诤能说什么呢,只能流着泪,暗中牢牢记住这个地点,准备以后有机会的话再来重修墓地。

有理和尚盖完了最后一铲土,把方便铲倚在身上,双手合十,微微垂下头来,满脸虔诚之色,低声念诵道:“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各遣侍者,问讯世尊……”

有理和尚诵经完毕,低声叹道:“唉,叶公子啊,今天凌晨时分你还在那教书先生的小屋里念诵过这段《地藏菩萨本愿经》,但是我在窗外,还曾与你讨论过这部经文的真伪,谁知道,这么快的工夫我就要为你念诵这段经文来超度了啊!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

韩诤在旁边心中恼道:“现在说什么‘世事无常’,说的好听,我看最无常的就是你!”但韩诤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当下恭恭敬敬道:“多谢大师为我家公子诵经超生!”

谁知,有理和尚却摇头道:“我何曾让他超生来着?”

韩诤愕然道:“那,大师你方才诵经——”

有理和尚笑道:“岂不闻山西霍县菩萨会有过一副对联么:经忏可超生,难道阎王怕和尚;金钱能赎罪,分明菩萨是赃官。这道理说得多清楚啊,念念经罢了,就像念念佛门的课本,哪里能够给人超生呢?不过是给自己、给别人一种心理安慰罢了。”

韩诤只听得瞠目结舌,好在早已见识过有理和尚总是一套一套异乎常人的见解,想了一想,也便不以为怪。

有理和尚抬头看了看天色,对韩诤道:“韩公子不妨跟我走一趟吧?”

韩诤吓了一跳,急问道:“走一趟?跟你走一趟?走到哪里去啊?”

四十二

有理和尚笑道:“没多远的,我们只是回村子去。”

韩诤打了个冷战,道:“您是说,‘那个’村子?”

有理和尚道:“这里还有哪个村子啊,当然是隗家村啦。”

韩诤依然胆怯道:“可是,那里不是有厉鬼么?”

有理和尚笑道:“哪里来的厉鬼?你别自己吓唬自己!”

韩诤道:“您不是说过,这个村子妖气很重,所以不敢去么?”

有理和尚叹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候我不愿意去,现在却很想去呢!”

韩诤软绵绵道:“那,我祝福大师走好啊,一路顺风!”

有理和尚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是要跟我一起去的!”

韩诤本来还想再推脱两句,可一想起叶子的死状,心里忐忑不安,没办法,硬着头皮,跟着有理和尚好了。有理和尚骑上叶子的马,韩诤骑上自己的马,两人双双打马扬鞭,赶奔隗家村去了。

这一路上,韩诤好几次想要趁有理和尚不备偷偷逃跑,可再一想想,那有理和尚是何等样的高手,自己若真能从他眼皮底下跑出去了,那可真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韩诤悲哀地暗自感叹着,终于还是和现实作了难堪的妥协,紧紧随着有理和尚,不敢有丝毫的差池。

没用多少时间,两人就到了隗家村的村口。已经是黄昏时分,那黯淡无光的天色更加给这个诡异的小村落增添了不少诡异的色彩。韩诤想起一大清早在村子里那恐怖的遭遇,心头一阵阵地发虚。向村口里面望去,一片死寂,村民们是否已经休息了呢?应该不会这么早吧,毕竟天还没有全部黑下来呢。可是,那村口里面确实毫无声响,也见不到任何的人影,就连鸡鸭猫狗的动静都不见一分,简直像是一座被人遗弃了的荒村。

可是,就在这村口的外面,村路边上,却隐约看得出趴着一个人——也许是个活人,也许是具尸体。

这又是什么妖魔鬼怪?韩诤忐忐忑忑,狐疑地望着有理和尚。

有理和尚也在望着那个趴着的人,但神色却一点儿也不显得惊讶和疑惑,仿佛一早就知道那里应该有一个人,并且也一早就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似的。

有理和尚对韩诤道:“看到了吧,地上的那个人就交给你了,你好好照看他一会儿,掐掐人中什么的,他应该一会儿就会醒过来。好了,我也在这里,但我要办自己事了。”

有理和尚话音才落,立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了村口,就在题着“隗家村”的那块牌子旁边盘腿坐在了地上,回头对韩诤道:“把你怀里的那盏灯拿给我吧。”

韩诤大吃一惊!他自己几乎都已经忘记了怀里还揣着的那盏新拣来的灯盏了,他本来以为那或许是件古董,后来被叶子数落了一番,然后就胡乱揣在怀里了,可有理和尚怎么会知道的呢?

韩诤虽然满肚子的疑惑,却也不敢去问有理和尚,当下也赶紧下了马,把那个灯盏从怀里摸了出来,交在了有理和尚的手上。

有理和尚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个灯盏,好像是在托着一件稀世的珍宝。韩诤暗自后悔了一下:“这东西看来真是个古董啊,可惜白白便宜了这个坏和尚!”

有理和尚还在端详着那个灯盏,也不转头,只是对韩诤道:“你赶紧去照顾那个趴在地上的人吧,一会儿我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要插手!”

韩诤胡乱应了一声,心想:“我还正不愿插手你的事呢!”然后紧赶两步,到了地上那人的身边,才向下一看,一张脸便立时绿了起来。

那人就趴在韩诤的脚边,看不到脸,只看到服饰和身材。但是,在韩诤眼里,单是这些已经足够了,因为,这个人,他实在太熟悉了!

他是叶子!

没错,他就是叶子!

千真万确、货真价实的叶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诤惊慌失措,额头上满是大汗。叶子明明已经死了!是自己亲眼看着他被有理和尚杀死的,又亲手给他挖的坑,亲手和有理和尚一起把他下葬的啊!可是,他怎么又会在这里出现了呢?难道,难道,眼前这个,是鬼?

韩诤扭头看了看有理和尚,见他背对着自己,样子很是肃穆,不想让人打扰似的。韩诤回过头来,镇定了一下心神,慢慢蹲下身,探了探叶子的鼻息和脉搏,确认没有死,只是昏迷罢了,再看看他的浑身上下,哪里有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呢!

韩诤越看越奇,终于,咬着牙,把叶子的身体翻了过来,这回可真是看得清清楚楚了,不是叶子还能是谁呢?

韩诤眼睁睁地望着叶子,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就听见刚刚翻过身来的叶子打出了第一声呼噜。这个呼噜险些把韩诤吓死,紧接着,叶子的呼噜就这么打开了,还夹杂着磨牙的声音。

韩诤真是哭笑不得,想起有理和尚说的掐人中什么的,可看叶子现在这个样子,分明就是熟睡之中,那还掐人中么?恐怕挠脚心还要更管用吧?

韩诤摇晃了叶子一阵,可叶子已经连着这么多天没睡过觉了,好不容易睡了过去,还真不容易被弄醒。等叶子终于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月亮又升起来了,还是圆圆的,大大的,光彩照人,明媚而妖异。

叶子揉了揉眼睛,一看韩诤蹲在自己身边,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回在这里?”

韩诤再见叶子睁眼说话,当真恍如隔世,一时间竟千言万语,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叶子眨了眨眼,道:“真难得,总算睡了一觉。可也奇怪啊,为什么这次我就能睡过去呢?难道是因为晕倒的缘故?对了,韩诤,我方才可做了一个噩梦,实在太恐怖了!”

韩诤急道:“你就先别说什么噩梦了,咱们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吧!”

叶子道:“可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了,好像就是真事似的。我梦见我冲出了重甲骑兵的队伍,找到了你,一起研究《后汉书》和教书先生的那首七绝,线索越来越多,可然后又出现了奇怪的脚印,后来不知怎么,有理和尚冒出来了,我怀疑那脚印就是他的,后来动上了手,我被有理和尚给杀了。唉,我当时死得可真惨啊,现在浑身上下还觉得好痛。对了,韩诤,你在梦里还奋不顾身地去救过我呢……喂,喂,韩诤,韩诤,你怎么了?大晚上的别吓唬人啊!”

韩诤表情怪异,终于一咧嘴,哭了出来,嘶声道:“公子,你那个梦,都是真的,你是被有理和尚打死了,我还亲手给你挖的坑埋的你呢!”

叶子惊道:“你先别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跟我讲讲!”

韩诤抹了一把眼泪,源源本本把方才那段经过讲给了叶子。韩诤一边讲,叶子一边用自己的梦去印证,竟然一模一样,每个细节都毫无出入!等到全部讲完的时候,两个人全是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了。

终于,叶子长长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是睡了一觉啊!都多少天没睡了,这一睡,实在是太舒服了!”

韩诤道:“你差点儿就一睡不醒啊!”

叶子突然奇道:“咦,那边是什么?怎么着火了?这火着得好怪!”

着火了。

不过,只是很小的火苗。

也不是在村子里面,而是在村口那里,一朵小小的火苗发出诡异的黯蓝的光彩,无声地悬在离地五尺多高的地方,十分安静。

而在那蓝色火焰的底下,却模模糊糊地有一个人影。

一个正襟危坐的人影,举着左臂,那火焰就是从他的左手上生出的。

韩诤悄声道:“那是有理和尚。”

叶子摇头道:“这个和尚,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

叶子和韩诤交换了一下眼色,悄悄站起身来,走近有理和尚。叶子下意识地右手往下一按,却吃了一惊,停住了。韩诤慌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叶子狐疑道:“我的剑,我的剑怎么不见了?”

韩诤道:“你的剑已经被有理和尚给打断了啊,怎么还能有啊?”

叶子更加疑惑道:“可那不是做梦吗?”

韩诤急道:“你是做梦,我可是好好的清醒着的!”

叶子更加狐疑:“到底是你做梦还是我做梦,还是咱们现在都在做梦?”

韩诤一咧嘴,也被这个问题搞迷糊了。

有理和尚背对二人,身形未动,冷冷开口道:“这不是梦,而是因缘。”

有理和尚突然开声说话,叶子和韩诤都是一愣。

有理和尚沉声吟道:“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两位公子,世间万事万法,都无非因缘二字,一波才动,万波相随,而这万波的每一波,又波动了千万个新的浪花和波纹。”

叶子和韩诤听得莫名其妙,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有理和尚还是没有回头,沉声道:“现在,你们有什么问题就尽管来问我好了,我会尽我所知回答你们,只是,最好先拣重要的问,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没办法再回答你们了。”

有理和尚这话,后半句很是古怪。叶子捉摸了一下,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问道:“那我就先问了啊。先问你一个问题:在我似梦非梦的那段时间里,你我在交手之前,我见你中气不足,疲惫之极,你的方便铲还被人给打弯了,我问你,打弯你方便铲的这个人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有理和尚奇道:“叶公子,恕我先问你一句,你不想赶紧知道这个村子的来龙去脉么?不想知道你们怎么才能从这里脱身出去么?这几天发生了如此多的古怪事情你就不想知道一个原委么|Qī|shu|ωang|?为什么却偏偏先问我这个问题?叶公子这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么?这真让我百思而不得其解啊!”

叶子冷笑道:“我现在分不清你到底是正是邪,你的武功又这么高,很可能还有什么高强的法术的,你要想对我们两人不利那可真是轻而易举。我知道你在这里被某个不知名的高人打败过,我想知道这个人的情况,好用来制约你啊。先让自己的安全有保障了,我才敢再问你那些问题的。”

有理和尚一笑,道:“你还真是有点儿鬼机灵。这个搞得我如此狼狈的高人么,叶公子,其实你非常熟悉,你要想知道他在哪里嘛,呵呵,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四十三

有理和尚依然没有改变坐姿,背对二人,笑道:“叶公子说的这个‘高人’,呵呵,其实就是韩公子啊!”

“啊——”叶子和韩诤同时惊叫!叶子转过头仔细打量着韩诤,失声道:“早听说高人都是深藏不露的,没想到,竟然能藏得这么深啊!哎呀呀,韩大侠,叶某以前多有得罪,还望韩大侠不知者不怪!”

有理和尚接着道:“韩公子逼得我一身内力几乎耗尽,我这柄方便铲也被韩公子一记重拳打成弯曲。”

叶子更是吃惊,这回简直吃惊得有些恐怖了,对韩诤高叫道:“好家伙,我本以为有理和尚遇到的高手武功再高,但要打弯他手里那柄方便铲也得借助于重型武器,真没想到,韩大侠仅仅凭着一双铁拳,就做了这一点,哎呀呀,韩大侠,您一定不叫韩诤,您老人家快告诉我,您到底是上清宫的寂真人还是武当张三丰,还是哪位大内高手乔装的?”

叶子满脸的激动和惊喜,连声道:“实在想不到,实在想不到,我还以为这样的情节只有小说里才会有呢!实在想不到啊!我说怎么在这里这么多天,虽然屡屡遇险,但都能化险为夷,原来竟是全靠了韩大侠的暗中援手!唉,这,这让我说什么好呢!韩大侠——不,您一定不是韩诤,一定是哪位顶尖高人乔装的,您——”

叶子也是激动得过头了,说着说着,就伸手去韩诤的脸上乱摸,想把他的人皮面具给摘下来,搞得韩诤连连躲避。

有理和尚也不理会这边的热闹,接着道:“韩公子虽然一点儿武功也没有,却真是险些要了我的性命啊!”

“啊——”叶子止住了动作,喃喃道:“一点儿武功都没有?!”

叶子和韩诤对视了一眼,韩诤苦笑道:“你那一觉睡得还没全醒过来呢,脑筋转得慢,我哪里是什么高人啊!”

叶子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有理和尚不慌不忙,道:“我其实不是个和尚。”

叶子应道:“这我倒不吃惊,和尚是最好扮的,剃个光头、穿上僧衣、头上再点几个香疤,坏人扮和尚真是一点儿也不难。”

有理和尚道:“我不是坏人。”

叶子道:“坏人从来不会说自己是坏人的。”

有理和尚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不是‘坏人’,不是说我不‘坏’,而是说我不是‘人’。”

叶子道:“你这坏和尚,当然不是人!”话音才落,突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激灵一下,颤声问道,“你说你,不是……人?”

“是啊,我不是人。”有理和尚应道。

叶子和韩诤不由得互相拉住了对方的手,叶子壮了壮胆,再问道:“那,那你一定是鬼了?”

有理和尚道:“我也不是鬼。”

叶子和韩诤对视一眼,本来已经拉住的手此刻拉得更紧。叶子颤声道:“那就是说,你既不是人,也不是鬼,难道,你是妖怪?”

有理和尚犹豫了一下,终于答道:“也可以这么说,我是一个——妖怪。”

韩诤向叶子一咧嘴,叶子点了点头,忐忑道:“喂,有理和尚,这世上哪来的妖怪,你别吓唬我们啊!”

有理和尚道:“我为什么要吓唬你们?我现在体力和内力都恢复过来了,真要对你们不利的话,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还有什么必要使诈呢?”

叶子低头一想,有理和尚说的这话还真是在理,可他毕竟还是不敢承认这世上居然有妖怪这种事实,当下努力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又拔高了些,喝道:“我就不信,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容得你——”

叶子这话只说到了半截,突然停住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掩住了他的口一样。

韩诤转头一看,见叶子显出了一副极其惊愕的表情,张口结舌地呆在那里,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诤大是吃惊,扭头对有理和尚急道:“你对他使了什么法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有理和尚无辜道:“我使了什么法术对付他?亏你想得出这种幼稚的问题,我要对付他,论武功、论内力,我哪样不比他强一大截,就连轻功我都高出他不少去,我要对付他还不是轻而易举,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我还用得着使什么法术?真是笑话!”

韩诤道:“你这和尚,说的话永远有理,可做的事怎么就那么让人摸不着头脑呢?”

有理和尚道:“我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说的话自然句句是真。你好好想想,我可曾说过一句假话没有?”

韩诤低头一想,还真想不出有理和尚说过什么假话,可再一看叶子,还是张口结舌地呆在那里,一看就是中了邪的样子。

有理和尚依旧没有回头,保持着那个盘腿打坐的固定姿势一动不动,左臂高举,左手上盛开着一朵藏蓝色的火花。

韩诤看看前面:有理和尚一动不动;看看旁边:叶子也一动不动。

韩诤暗叹一声,一脑袋的糨糊,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摆了一个还算潇洒的POSE,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了。

四十四

韩诤才摆了个POSE站稳,便突然被吓了一下。那是叶子开口说话了。

叶子道:“你犯什么毛病,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搞怪!”

韩诤一脸的委屈,道:“我以为你被施了法术,动不了了。”

叶子道:“哪有什么法术,我方才只是太吃惊罢了。”

韩诤奇道:“有什么可特别吃惊的?这几天哪件事不让咱们吃惊啊!”

叶子冷冷道:“你没发现么,天已经在亮起来了。我方才对有理和尚说那句‘我就不信,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容得你’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明明是才进晚上,我怎么会说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呢?这一留神,才发现天竟然亮起来了!”

韩诤大惊失色,这时也才注意到,天色竟然真的亮了起来。天亮的过程非常不明显,叶子和韩诤的心里又都沉沉地压着无数的事情,所以直到这时才留心到这个奇异的现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子和韩诤都是一脸的诧异,不约而同地望向有理和尚。在渐亮的天光里,有理和尚的轮廓已经可以看得非常清楚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坐姿,左臂也依然上扬,只是,那朵藏蓝色的火花却低了下来。

为什么低了下来?

这朵火花原本是在有理和尚的左手掌心上燃烧,而现在,有理和尚整个一条左小臂却已经没有了,那朵火花,竟然燃烧在他的手肘之上。

有利和尚开口说话了:“别吃惊,是我把天点亮的。”

叶子和韩诤同是一惊,异口同声问道:“天还能被点亮?”

有理和尚道:“如果连血海深仇都可以化解,那么,天,自然也可以被点亮。”

叶子摇头道:“我听不懂。”

有理和尚道:“人,可以用他的至诚来感动上天。呵呵,就是这个道理。”

叶子和韩诤似乎明白了一些,可还是一头雾水。

[Qī]韩诤道:“可是,你怎么又说自己是人了啊,方才你不是还说自己是妖怪么?”

[shu]有理和尚失笑道:“不错,韩公子说的不错,是我一时口误。我确实算是个妖怪吧。好,趁着天色还没有大亮,我就把我所知道的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诉你们。”

[ωang]有理和尚柔声道:“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有理和尚,但这个名字并不是我师父给起的,严格说来,我也没有师父。你们可能以为,我说话的时候,不管说什么总是在理,所以我就给自己搞了这么一个名字?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本来的名字叫做繇鲡,呵呵,这两个字很难写的,繇是书法家钟繇的繇,鲡是鱼字旁一个美丽的丽。”

韩诤在旁边嘟囔道:“确实很难写,这两个字要是写出来,我一个都不认得呢。”

有理和尚接着道:“我本不姓常,这个姓是我自己后来给自己随便起的,我本来没有姓,我的名字就叫做繇鲡。你们一定觉得这个名字很怪,是啊,天下哪有人叫这种名字的?但是,人虽然不会叫这种名字,可我不是人啊!”

叶子和韩诤又忐忑了一回。

有理和尚接着道:“我的确不是人,我原本只是一盏灯,是一盏波斯国的灯,辗转被带到了中国,中国商人根据我波斯名字的发音,用了两个古怪的汉字来作为我的名字,这两个字,就是繇鲡,所以,我也被叫做繇鲡盏。呵呵,这都是快一千年前的事情了。在一千年前,繇鲡这两个字还不算很古怪呢。当我后来修炼成精的时候,便用繇鲡的谐音,给自己取名叫有理,呵呵,这就是你们现在见到的我——有理和尚。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灯盏,没什么修行的。那时候,我也闹不清商人为什么管我叫繇鲡盏,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繇鲡是一种传说中的神奇的鱼,具有使拥有它的人愿望成真的本领。而这种鱼,正好就是我身上的图案。”

有理和尚说到这里,突然:“韩公子,你拿出你怀里的那盏灯来,这盏灯就是我的元身,你们看看那上面不就是雕刻有一条奇怪的鱼么?”

韩诤赶紧从怀里把那盏灯拿了出来,叶子也凑过来仔细观看。不错,是一条鱼,一条洋貌奇特的叫不出名字的鱼。可是,这盏灯,难道就是有理和尚的——“元身”?!

有理和尚接着道:“我不大清楚自己的确切出身来历,比如,是谁创造了我,我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是一个普通人,因为,我确实有点儿与众不同,也就是说,我有灵性。

“但一开始,我的灵性还不强,它是越来越强的,这个过程,就像一个婴儿慢慢长大,慢慢地认识了外面的世界,慢慢地有了自己的思考。

“你们别看我样子普通,可我后来知道,我这么普通的样子,居然很‘值钱’,我在这千年之中被几次易手,有过好几个主人,有过很复杂的经历。他们说我是有灵性的,都拿我当个宝贝,可谁也不知道我的灵性到底在哪里,不知道我到底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好像就是一件很有神通的法宝,被拥有者万般珍惜着,却不知道我这件法宝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

“最早拥有我的人是一位波斯的皇帝,我就一直被放在皇宫的书案上,皇帝没事的时候经常仔细端详我半天,但他从来不会碰我,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我一出世就存在着一个禁忌,就是:千万不能用手直接碰我!如果要把我拿起来的话,必须用锦缎托着才行。至于为什么这样,却没有人清楚,就连我自己也并不清楚。”

韩诤听到这里,一咧嘴,想起自己也不知用手摆弄了这盏灯多少回,叶子也想起来,这盏灯自己也遇到过,后来好像随手把它扔掉了,唉这个罪过是不是更大呢?

但谁也没有去打断有理和尚。有理和尚继续讲道:“后来发生了一场非常血腥的宫廷政变,皇帝就在我的身前被乱刀砍死了。叛乱者知道我的价值,继续拥有了我。后来的故事还非常之多,几天都讲不完,我就只说说一个和现在有关的事情吧。后来,我被转卖到了中国,新的主人是一位名叫隗嚣的将军。当时,这里的朝代叫做汉朝。”

听到这里,叶子和韩诤猛然一个激灵,都想到:原来这件事果然和隗嚣有关!

有理和尚接着道:“没多久,汉朝政权发生了动荡,一个叫王莽的人篡夺了皇位。王莽这个人嘛,我是见过的,他不像后来的胜利者在书里写的那样是个卑鄙恶毒的坏蛋,其实,他是一个满腔赤诚的理想主义者。”

叶子和韩诤又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下都很惊奇:谁都知道王莽是个超级大坏蛋,怎么在这位历史亲历者的眼里,他却成了“是一个满腔赤诚的理想主义者”了?

有理和尚道:“王莽篡位没多少时间,全国就乱了起来,反对他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打的都是正朔和正义的旗号,其实,大多是渴望趁此机会来一场权力再分配罢了。后来战乱多年,隗嚣也趁机占了一块地盘,当了个无名无分的土皇帝。这是一场激烈的竞争,大战频繁,杀人无数,最后,刘秀从众多的权力争夺者当中脱颖而出。这个时候,隗嚣已经危险了。

“我亲历着这一段历史,感慨万千。我明白了,在这乱世争夺战里,想明哲保身也好,想划地称雄也好,都是自取灭亡之路,而惟一的生存之道就是发展、壮大、吞并、杀戮,因为你若不这样做,别人在势力不足的时候虽然不会动摇你,但一旦等别人坐大,那就是自己的死期了。隗嚣这时候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但是已经晚了。他在一开始就做了个割地称雄的小军阀,这么多年过去,就在自己这片地盘里称王称霸,等刘秀都几乎平定中国了,他却还是在原来那么大点儿的地盘里做土皇帝呢,而刘秀这个时候哪里还能容得了他呢!刘秀派出了帐下的常胜将军冯异,率领着当时令全天下人闻名变色的虎贲军讨伐隗嚣而来了。那段时间里,隗嚣终日愁眉不展,他的整个王府里也都是一片慌乱之相。

“后来,就发生了新城之战,这是隗嚣和冯异的一场决战。隗嚣知道,这一战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只能胜不能败,所以非常上心。当时,隗嚣的军队一共有骑兵一万人,步兵三万人,以逸待劳,而冯异那边,所谓大名鼎鼎的虎贲军,只有一万骑兵,又是劳师袭远。”

有理和尚正要讲下去,叶子却突然打断道:“你尽骗人,只有一万骑兵,那粮草辎重怎么办?当我不懂啊?”

有理和尚道:“虎贲军大小打过一百三十二仗,有半数都是不带粮草辎重的。”

叶子好奇道:“那他们怎么吃饭呢?”

有理和尚道:“这就是以战养战之法。在出征之前,缜密计算好了行军路线,沿途劫掠百姓,劫掠敌人败军,哪里有没饭吃的道理!你们生在太平时代的人懂得什么,战争就是这样的残酷,哪怕是那些所谓站在‘正义’的一方,谁的手脚是真正干净的呢?”

叶子和韩诤默默点头,大感骇然。

有理和尚接着道:“新城之战,是一场野战中的阵地战,隗嚣没有选择据城死守,而是排开阵势,要和冯异决战。因为隗嚣知道,虽然据城死守看上去把握更大,但这种大局之下,天下已经尽归刘秀,一旦自己这边的战斗拖得时间一长,必定人心思变,所以,当下之计,只有全力决战,只有决战一举而胜,才能稳定人心,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时间。

“隗嚣的这种想法其实很有道理,那个时候,天下基本已被刘秀安定下来,人心所向,大势所趋,所以,隗嚣若打持久战,那是必败无疑。冯异应该也明白这点,所以带来的部队全是骑兵,根本就没准备打什么围城战。就这样,两支军队就在新城城下相遇了。

“隗嚣布防严密,弓箭手、盾牌刀手和轻、重骑兵布阵井然有序,不同的兵种互相配合,阵形确实严谨而有效,总兵力更是冯异军队的四倍。隗嚣也早和众多将军、参谋们算计好了冯异种种可能的进攻方式,然后一一考虑了相应的对策。这一战,隗嚣可以说是尽了全力。

“当时,当冯异的虎贲军攻来的时候,隗嚣真是大吃了一惊!冯异根本就没有使用任何巧妙战术,一万虎贲军只有一个字——冲!不管你前面是弓箭手还是盾牌刀手,不管你的轻、重骑兵如何从两翼协宫和骚扰,不管你的阵形如何巧妙变换,我就是一个字——冲!

“隗嚣站在高坡之上,望着洪水一般的虎贲军冲杀过来,铁蹄奔腾之下,自己这边的各种防御手段都如同儿童的玩具一般,稍一接触,便完全溃散下来。没有什么东西能挡得住洪水,而这一万虎贲军真是不折不扣的洪水猛兽!

“这一战,隗嚣四万大军眨眼间便被杀了个七零八落,隗嚣本人也做了俘虏,而后,冯异顺势攻占新城,和他以前的战术方针一样,在新城展开了大规模的屠城,可怜新城,数万无辜百姓几乎被屠戮净尽。呵呵,两位公子,你们可知道这新城是在哪里么?”

两人都摇了摇头,齐声道:“不知道。”

有理和尚道:“这座新城,后来改名为路车,就是这隗家村所属的路车县。”

叶子和韩诤悚然一惊。叶子迟疑了一下,道:“你这和尚说话,再没理的东西也能让你搅出理来。要我信你,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有理和尚轻轻一笑,道:“两位请抬头看,太阳可不正是从西边出来的么?”

四十五

叶子和韩诤连忙抬头望去:有理和尚说得没错,那太阳却真是从西边升起来的,还没有完全升起,而那天上的光辉,哪里像是清晨,分明是一派黄昏景色!

有理和尚道:“这回你们可相信我的话了吧?”

叶子和韩诤瞠目结舌,面对这不可思议的景像,话都说不出来了。

有理和尚接着道:“隗嚣兵败被俘之后,他的家人为了搭救他,想尽了办法。那个时候,人心散乱,我和很多金银珠宝被一起锁在了箱子里,所以,后来很多天发生的事情,我就一点儿也不知道了。

“后来连着很多天,我一直被闷在箱子里,直到有一天,箱子被人抬动了,颠簸了好长时间,等箱子落了地,终于被打开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位将军,从别人和他的对话里,我知道了原来他就是冯异,就是那个驰骋疆场屠城无数的冯异,就是在新城大败隗嚣的冯异。冯异看上去有些木讷,一点儿也不像个威名显赫的将军。

“后来的事情颠倒离奇,我也糊涂得很,只知道冯异终于没有饶过隗嚣,不但把隗嚣杀了,还把隗嚣全家尽数处斩,这还不够,还把隗氏族人居住的村落给包围了起来,喏,就是这个隗家村。那天,我和一些书信帐册一起被塞进了一个箱子,被推到这里,我看了看旁边,其他一些车上堆满了柴草。我就在村口,就是我现在坐的这里,看见冯异的骑兵冲进了村子,驱赶着村民,把村民们全都集中在一个院子里,这个院子是村里的学校,很大,可以容纳很多人的。然后,冯异下令,把所有的木柴和纸张等等全堆进了这个院子,又泼上火油,就在全村人震天的哭喊声中,冯异冷笑着,顺手把我抓起来,点上火,亲手引燃了这个院子。可怜那些村民,没有一个能逃得出来,没多大的工夫,便全部葬身火海了。这一天,就是建武元年三月十七日。而这个院子,因为大火焚烧,烧得只剩下不多的地方,也就是两位曾经去过的那位教书先生的红房子,之所以是红色,恐怕就是大火和鲜血太多所致吧。

“冯异并没有把我当作什么宝物,可能因为我的样子太不起眼了,后来,在冯异率军返回的途中,我被不小心地抛在了村外的荒地上。没有人注意到我,再说,即便注意到了,也没人会去费心拣起我来。就在这荒郊野地,我度过了又不知几百个春秋。这几百年来,每一天,每一夜,我都深深愧疚,眼前全是火海里的村民们声嘶力竭挣扎的样子。是我点起的那一片大火,我明明拥有灵力,却没有制止他们。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制止,大概是冯异的军威使我害怕,他那虎贲军里,每一名士兵都曾杀人无数,而成千上万的士兵聚集在一起,单是他们的眼神,就已经足以杀人了!我没有制止他们,反倒做了帮凶,本来,我至少也有力量熄灭我身上的火,可我却没有,我任由那火势燃烧起来,烧死了全村的人,包括老人和孩子。

“几百年来,这一带已经荒废得成了野地,只是冤魂不散,每年的三月十七日前后都会有一些动静。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灵力已经成长到可以出现化身了,我的化身能够成为人的模样,脱离元身而独自活动,但是,只能活动在元身的十丈方圆之内,当然,如果拼着大耗灵力的话,还可以活动得远一些。我的化身虽然有些武功,但元身却很脆弱,虽然具有灵力,但那不是自保的本领,不过和普通灯盏一样,是容易损坏的。所以,当韩公子把我的元身揣在怀里的时候,正是我灵力刚刚耗尽的时候——我这种灵力耗尽的经历,一共也只有两次,都是出现这几天,上一次是元身被叶公子拣到的那次,这次就是遇到了韩公子。我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就突然会有这种灵力耗尽的情况,但是,我的灵力确实是耗尽了,化身处在一种脱离于元身之外的状态,虽然别人看不到,却无法回到元身里去,也一时聚不成有形的样子。后来,两位公子纵马疾驰,我的元身就被韩公子揣在怀里,所以,我的化身也只能在后面紧紧跟着。两位公子心细,后来发现的脚印其实就是我的。我当时已经状态很糟,又不得不跟着奔马跑了那么远的路,累得筋疲力尽,后来,好容易能休息一会儿了,化身刚刚返回元身,还没完全合得妥帖,韩公子却又来了情绪,捶胸顿足,要知道,这一捶胸可把我的元身打伤了啊,叶公子后来见我方便铲被人打弯,其实就是韩公子那时候打的,我自己也中气受损得厉害!”

这真是匪夷所思的解释!叶子愕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不对呀,你说的这一段,我分明是梦里梦见的,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啊!”

有理和尚道:“你那不是做梦,而是离魂。”

“离魂?!”叶子和韩诤都是一惊。

有理和尚道:“我不知道叶公子为什么会有这种离魂的情况发生,这样的事,一般人一辈子也不会有一回的。但我当时认出了那里的那位叶公子只是离魂的魂魄,和真身一模一样,连体重都是有的,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我之所以分得清,一是因为多年的灵力,二也是因为我知道叶公子那一时间应该是在这村口之外昏迷着才对,哪里可能突然出现在韩公子那里呢?”

有理和尚接着道:“离魂这种情况,对极有修行和大富大贵之人毫无坏处,可一般人如果发生,却相当危险,因为魂魄一但出窍,便很难返回真身。所以,我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以武功和灵力阻挡叶公子离魂现像的继续发生。唉,可怜啊,我当时正是状态最糟糕的时候,叶公子那把佩剑如果未断,那不但你可能魂魄无法回去,就连我也得跟着魂飞魄散。当时的情形,可真是万分凶险啊!

“回过头来再说和尚自己。我刚刚获得化身的时候,很是欣慰,这就如同一个孩子发现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去做很多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了,而我最最迫切要做的事情,自然就是弥补当年的罪孽,超度这隗家村的一众冤魂。

“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这么大的法力,便立下重誓,超度一千位横死的孤魂野鬼,使他们获得安息,并以此来提升自己的灵力。要知道,我的元身被跌落在这荒郊野地,没人发现,这一带少有人来的,|Qī|shu|ωang|而我的化身又出不了元身的十丈方圆之外,所以,那超度一千位横死的孤魂野鬼的工作实在非常艰难,我只有等到有孤魂野鬼经过此地的时候才能施展灵力,就这样,这件工作我足足做了一百多年。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没有说谎,那些尸体其实正是一些孤魂野鬼的具像化身,也正是我最后的满额之数。在终于完成了这件工作之后,我的灵力总算可以强到应付隗家村一众冤魂的地步了。唉,他们怨咒太强,念力太大,人又如此集中,确实不好应付。”

叶子和韩诤越听越是心惊,暗道:“这真是超出了人的理解范围了。”叶子问道:“这个村里的冤魂们害人么?”

有理和尚道:“害人!这几百年间,我亲眼所见,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一共有二百四十八人了。”

叶子叹息一声,道:“那我就是二百四十九,韩诤就是二百五了!”

韩诤被吓出了一头冷汗,急应道:“是呀,我不就是二百五么!”

叶子接着问道:“那,他们都是怎么害人的啊?”

有理和尚道:“这个村子很怪,很多事情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清。反正,从经验上看,如果有人路过的话,白天过没问题,有时还根本见不到这个村子,可晚上过就出不去了。村里人会在三月十七那天清早一齐聚到红房子那里,举行什么祭祀仪式,外来的人会被拆皮剥骨、喝血吃肉。”

叶子和韩诤全身发炸,一连打了不知多少个寒战,才知道为什么一连好几天村里人并没有为难他们,其实是因为要等三月十七日的祭祀。叶子问:“那你既然心存善念,我们两个初来那天,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们一下呢?”

有理和尚答了一句话,差点儿把叶子和韩诤的鼻子给气歪了。

有理和尚回答的是:“我忘了。我当时不是不想提醒,只是,我忘了提醒了!”

四十六

有理和尚没回头也知道叶子和韩诤被自己那句话气得不轻,连忙解释道:“那天我刚刚超度完一千个孤魂野鬼,大大提升了灵力,本来是有能力干预一下你们的。可是,几百年来,我的力量都不够,所以,每次都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的过路人去村里投宿或者从村子经过,最后遭了毒手。我试过多次去拦阻他们,可就是办不到,村里的怨咒的力量比我的灵力大得多。那天我们相遇的时候,我的灵力确实已经能够干预你们不进村投宿了,可我忘记了,你们可不要怪我啊,你们想想,都几百年下来了,一直都是这样,所以,突然情况变了,我还没有习惯过来呢。”

叶子和韩诤真是毫无脾气。

有理和尚接着道:“这个村子本来每年只出现一天冤魂活动的,就是三月十七日那天。可后来,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怨咒的力量也相应地加强了吧,竟然改变了这里的时间规律,冤魂活动的时间越来越长,现在已经能够达到七八天之久了。但是,在他们的怨咒影响范围里,所有的这七八天其实都如同一天,就是三月十七日。这不大好理解,就好比说,过完了一个三月十七日,而时间又回到了三月十七日,你周围所有的山川草木都回到了前一天的样子,随着时间变化的只有你自己和村里的冤魂,但周围的环境却始终会在第二天又回到三月十七日去。因为冤魂们的怨咒全都集中在三月十七那个点上,所以,他们虽然后来力量变大了,能把活动的时间延长好多倍了,但这个‘好多倍’却变成了‘好多个三月十七日’。这种时间的混乱虽然通常不会影响到人在其中的活动,但有时也会造成一些错乱。”

叶子和韩诤这才明白,在隗家村这么多天的经历,果然都是在“一天”里发生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个小老头儿家被叶子劈开的墙洞竟然可以自己“愈合”,也解释了为什么被林丹砍断的那些树木却再也寻不到痕迹,还有,就是为什么每天的月亮看上去都是一个样子的——可是,这又有了一个新的疑问,那一轮圆圆的月亮,明明应该是十五号或十六号的圆月,怎么会在十七号出现呢?再有,村长和小老头对自己前后不同的反应,应该也是这时间错乱对他们产生了影响所致吧?

有理和尚接着道:“我现在终于有了足够的灵力,所以一清早终于进了村——呵呵,这还是我几百年来第一次进去呢——,帮你们逃出了村子。叶公子当时遇到的重甲骑兵就是冯异当年的虎贲军,不过那都是幻觉,是村民们的怨咒产生的幻觉,叶公子乃习武之人,对这类的幻觉最为敏感,韩公子就要迟钝多了。”

韩诤暗自庆幸道:“幸亏我迟钝。”

有理和尚道:“但幻觉也可以杀人。我当时为救叶公子,化身成一名骑士,给你送去了那柄长矛,呵呵,那柄长矛正是我那方便铲幻化而成。”

叶子暗道:“你倒是好心,可你那方便铲那么沉,我哪里使得动啊!”

有理和尚道:“我进到这村子里来,化身已经距离元身很远了,所以是件大耗灵力的事,所以也没有余力再给两位更多的帮助。你们两位啊,唉,实在是让我操碎了心,实在是给我添够了乱,我本来早就要来这村口行法的,却被你们耽误了这么久,又让我虚耗了这么多的灵力。”

叶子和韩诤同时惊道:“你是在行法?”

有理和尚道:“不错,我现在正在行法。呵呵,太阳为什么是从西边升起来的?其实不是,而是我行法逆转了时间,让时间一点点地退回去,退回到三月十七号的清早。你们看看,现在太阳已在中天,我们已经退回到十七号的中午了。”

韩诤道:“那,你在这里行法,别处会受影响吗?”

有理和尚道:“不会的,我的法力和隗家村怨咒的力量全都集中作用在这个虚幻的空间里。这是一处虚幻的空间。这个时候,也许正有行人从这里经过,他们也许正穿过我们的身体,但是,我们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他们,他们对我们也是同样。在这一刻,我们是完全处在一个虚幻的空间里,而不是像两位才来时的那样处在现实空间和虚幻空间交叉的地方,所以,我们现在影响不到这空间之外的任何生灵。”

韩诤满怀希望地问:“那就是说,你已经有办法对付他们了?我们可以逃出去了?”

有理和尚笑道:“当然有办法了!唉,为了这个办法,我花费了好几百年的时间!”

叶子和韩诤再次对视一回,这还是这好几天来惟一的一次不是因为恐惧的对视。叶子道:“那就是说,你现在的灵力已经足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压制得住他们了?”

有理和尚道:“我是怀着赎罪之心的,哪里要什么‘压制’?”

韩诤道:“咱们不抠字面了,我问问你,你到底准备用什么方法啊?也让我们开开眼界,看看神通。”

有理和尚道:“我准备烧死自己,以我的死来向他们谢罪!”

“啊——”叶子和韩诤同时惊叹!

叶子急道:“闹了半天,你修行了这么久,都好几百年了,吃了这么多苦,就为了最后来一个以死谢罪啊!”

韩诤也急道:“你要以死谢罪,早怎么不谢罪了,非要这个时候谢罪啊!你谢罪了,那我们怎么办啊?”

有理和尚道:“在惨案发生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要以死谢罪了,可是,那时候我还控制不了我元身,想死也是死不了的,直到我的化身有了修行之后,又经过这几百年的修为,才有了这个能力。”

叶子不可置信道:“你修行了几百年,就修行出了一个自杀的本事啊?”

有理和尚道:“当然也有其他本事,比如会些武功,读了些书什么的,但那些都是副产品,我最主要修行的还就是自杀的本事。”

叶子道:“那,你就算自杀了,他们要是不领你的情怎么办啊?”

有理和尚平和道:“尽人事,听天命。”

叶子和韩诤面面相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有理和尚道:“我已经加快了时间逆行的速度,你们看,现在,已经到了三月十七日的清晨了。”

果然,太阳移到了东边,渐渐落下去了,只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半圆,天色又红又蓝,清清爽爽,而村子里开始有了动静了,村民们一个个地走出家门,那情形,和叶子他们上次在教书先生家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四十七

村民们没有走向红房子,而是向着村口这边走来了,还是上一次的那副骇人样子。

叶子和韩诤一见此情此景,不敢再多说什么,不由自主地纷纷站到了有理和尚身边。再看有理和尚,那朵火花已经燃烧到了肩膀的位置上了,脸上全是大滴大滴的汗水,牙关紧咬,显得无比的痛苦。

叶子不由得诧异道:“和尚,你方才说话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变成这副样子了?”

有理和尚并没有开口,而他的声音却飘了过来:“我要是把你点了天灯,从方才一直烧到现在,你不疼呀?!”

叶子和韩诤更是惊奇,叶子道:“点天灯?!我还以为你本来就是灯呢,点把火很正常的。对了,你的声音从哪里来的?怎么听不出疼来啊?”

有理和尚还是没开口,那声音没好气道:“我的灵力可以把声音分出体外,不受干扰。但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了,我的灵力就要用尽了。我虽然元身是灯,但我现在的情况是把灯给烧了,并不是点灯,你怎么这点都看不出来!老实——”

有理和尚的声音戛然而止,看他脸上,痛苦之色溢于言表,看来是支撑不住了。

韩诤悄悄扯了叶子一把,低声道:“咱们怎么办?是赶紧溜掉还是怎么?”

叶子犹豫了一下,道:“看来这有理和尚还是个不错的人,咱们要是这么走了,有点儿不尽情理,再说,这事要不解决,咱们也出不去这个鬼地方啊!”

韩诤急道:“那怎么办?就待在这里啊?”

叶子道:“咱们得仗义一点儿,行走江湖最讲究就是一个“义”字!别慌,先守着和尚,看看情况。”

韩诤受了些鼓舞,应了一声。

叶子接着又道:“但也要留一手才好,你赶紧去把马牵过来!”

“啊——”韩诤一愣,但还是乖乖地牵马去了。

村民们越来越近了,不知怎的,有理和尚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宏大而庄严,仿佛是从天上降临下来,令人直要屈膝顶礼:“稽首本然清净地,无尽佛藏大慈尊。南方世界涌香云,香雨花云及花雨。宝雨宝云无数种,为祥为瑞遍庄严。天人问佛是何因,佛言地藏菩萨至。三世如来同赞叹,十方菩萨共皈依。我今宿植善因缘,称扬地藏真功德……”

叶子心中暗道:“我都被他给搞糊涂了,到底念经是有用没有啊?”

有理和尚的声音似乎响彻了整个天空和大地,叶子和韩诤偷眼看去,村民们渐渐地有了表情,渐渐地恢复了普通人正常的样子,一个个吃惊地望着这里,却没有什么举动。

有理和尚那朵藏蓝的火焰突然盛开了,刹那间笼罩了全身,颜色也变得越来越红,红得就像此刻初升的太阳。

韩诤突然“哎呀”怪叫了一声,双手猛地往胸口拍打。只见那胸口的衣服已经被烧着了一些,那盏油灯轻轻地跌落出来,燃烧着璀璨的火花。

这是元身和化身的感应,有理和尚恐怕马上就要葬身在这火焰之中了。

冷风飒然吹来,火势更猛,那火焰也不知有多高的温度,烤得周围一丈方圆的范围里灼热难当,叶子和韩诤纷纷退后,却闻见空气里搀杂着一种古怪的味道——那是人的肌肉和骨骼在燃烧时发出的味道。而那诵经的声音已经停止了,不知道在什么时间,不知不觉地停止了,时间和空间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如此的怪异,在红彤彤的火焰映照下,仿佛周围的一切,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非是梦幻空花,无非是露电泡影,观之为实,触之为虚,触之为实,思之为虚。色声香味触法,眼耳鼻舌身意,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作用,失去了意义,失去了存在的依托。

仇恨,是不是也一起失去了作用,失去了意义,失去了存在的依托?

那是几百年前的往事吗?还是一刹那间的心念颤动?

几百年有多长?一刹那有多短?

几百年有多长,那盏具有灵性的油灯苦苦修行几百年,只为了获得一种可以自我毁灭的能力,以此来向冤魂们谢罪,而他的罪,其实又有多大呢?

一刹那有多短?《摩诃僧只律》记载:“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豫为一须臾,三十须臾为一昼夜。”一刹那就是这么短,有理和尚身上那火焰暴涨,就是一刹那的时间。

几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刹那?!

叶子身处在这异样的氛围里,也一样被深深感染着,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感到了自身欲望的渺小,感到了自己种种执着的渺小,在有理和尚用身体点燃的那片火焰里,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

叶子的胸口突然动了一下,不,不是心脏在跳,是那两张狗儿的习字纸,轻轻地从叶子的怀里飞了出来,宛若两只翩然的蝴蝶,而那上面的字迹,先是渐渐显露出了两个大大的“冤”字,而后,“冤”字就在叶子的眼前渐渐地消隐,两张习字纸上全都恢复了狗儿稚嫩的字迹——也许,比狗儿的字迹还要稚嫩,是如此的可爱,这就是赤子之心的显示么?这就是回归佛性的表征么?

叶子正在感动和迷惑间,那两张习字纸突然在风里摇晃了一下,不知怎么,竟真正地变作了两只蝴蝶。

这时,空中又传来了有理和尚的声音,只是,这回的声音却显得有些声嘶力竭:“隗姓众人,愿你们宽恕我的罪过,愿你们早入轮回,得享平安。”最后一个“安”字说完,火焰顿时暴涨,随即,一阵冽风扫过,烟销火散,地上只剩下了一些零星的灰烬,那盏油灯也被烧个净尽。

叶子和韩诤完全不知所措,还没有从这惊人的变化中缓过神来,村民们却已经涌出了村口。

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在东方的天空红彤彤地燃烧着。

村长当先走了过来,完全是个正常人的模样,感叹道:“这和尚真是个好人哪!”

“是啊,是啊,是个好人哪!”一众村民在后面应和着。

叶子见一众村民走近过来,这时才开始觉得发毛,强打精神问道:“你们想怎样?”

村长道:“我们不想怎样啊。唉,这个有理和尚,真是个大好人,我那两个可怜的侄女,当初在国外被骗,被人污辱,想不开便投河自尽,还多亏了有理和尚超度她们啊!”

叶子暗道:“原来是这个样子!有理和尚超度的法子倒也奇特,两姐妹是被人污辱,想不开而自杀,有理和尚便从这点上入手啊!”叶子暗暗点头,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下子露出愕然之情,厉声对村长道:“林丹、林彤两人都是你的侄女?”

村长道:“是啊,这还有什么假的?”

叶子急道:“我才转过这个弯来,她们既然是你的侄女,应该和你同姓才对,为什么却姓林?”

村长不慌不忙,道:“你有问过我姓什么吗?我就是姓林啊!不光我姓林,我们这个村子都姓林啊!”

四十八

再没有哪一句话能比村长方才那句话更加令人匪夷所思了。

叶子本以为这件事情随着有理和尚的自焚而终于结束,可是,却怎么出来如此古怪的变化?这个隗家村里的人,竟然不姓隗,而是姓林?!

村长看着叶子和韩诤目瞪口呆的样子,叹口气道:“这里确实是隗家村,这村子里住的人本也确实都姓隗,也确实是隗嚣的族人。只是,在那繇鲡盏被锁入箱子的时候,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繇鲡盏,呵呵,也就是有理和尚,他这段时间接触不到外界,所以不知道这些变化的发生。”

叶子急道:“那,到底是什么变化?”

村长道:“隗嚣被俘之后,他的家人把全部的金银财宝全都装箱,呵呵,那个繇鲡盏也在其中,然后,以此来贿赂冯异,求冯异放过隗氏族人。有钱当然好说话,冯异不能饶的其实只有隗嚣一人,所以,隗嚣被斩,但隗氏族人却悄悄改名换姓四散逃跑了,冯异为了有个交代,指示亲信,把邻近林家村的全体村民秘密驱赶到隗家村来,然后,在三月十七日的清早突然袭击,把这一众林姓村民全部烧死,谎称是对隗嚣灭族。有理和尚对此中奥妙毫不知情,一心认定我们这些死者真的都是隗嚣族人,却哪知这个偷梁换柱之计啊!”

韩诤在旁边颤声道:“那,就是说,有理和尚方才超度的是隗姓之人,他超度错了?”

村长点头道:“不错,就是这样。”

韩诤咧嘴道:“那就是说,他那些工夫都白费了?我们还是逃不掉?”

村长道:“也可以这么说。他的工夫确实是白费了!”

“啊——”叶子和韩诤同时叫苦!

村长道:“你们不必害怕,其实,我们这些所谓亡灵虽然冤仇深重,却根本对世人无可奈何。你们不要以为这些天里的种种玄虚都是我们造成的,其实,你们可真是错怪了我们了。”

叶子惊道:“难道这里还有更厉害的厉鬼作祟不成?”

村长道:“真有那么厉害的厉鬼,人世间的冤屈一定会少很多的。可事实不是这样,所以,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厉鬼,更不存在什么厉鬼复仇之事,那只是人们一厢情愿的希望罢了。”

叶子狐疑道:“那,那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长道:“你们不必害怕,我们马上就要消失了,我们马上就会随着有理和尚一起消失了。因为,我们就是被他召唤来的,甚至可以说,我们都是被他创造出来的。”

叶子和韩诤越听越奇,愣愣地等着村长往下解释。

村长道:“以前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方才有理和尚一死,我却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全都明白了。那繇鲡盏确实是件宝物,具有不可思议的灵力,但谁也不清楚他的灵力到底是什么,到底能起什么作用。我们这些冤魂本来形神俱灭,但繇鲡盏因为强烈的负罪感,他的灵力竟然能渐渐地把我们的魂魄重拟出来。其实,现在这个奇幻的隗家村不过是繇鲡盏的灵力虚构而成的,他的心中念念不忘自己的罪孽,产生了种种幻想,于是,这些幻想就都在这个奇妙的时空里成了真,他自己也以为这都是真的——什么每年的三月十七日我们这些冤魂会再次聚集啊,什么我们吃掉了多少过路的行人啊,一切都是他的幻想,他觉得事情会这样子发展,于是,事情就真这样子发展了。换句话说,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梦,我们是在他的梦里出现的人物,而你们却闯入了他的这个大梦。

“先后有二百四十八人死在他的这个梦里,当然,从梦里看,这些人都是死在我们的手里,但是,这其实都是他‘以为’我们这些‘冤魂’会这么做的,他这一‘以为’,便成了现实。

“李寻欢是惟一一个闯进他的梦里而幸存下来的人,因为李寻欢沉迷于研究新武器,繇鲡盏对此非常好奇,所以不希望他死,那他自然也就不会死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吧,李寻欢已经离开这里了,他是这几百年间惟一离开这里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繇鲡盏忙于自焚的准备,把李寻欢这个人给忘记了——他在梦中忘记了这个人,那么,这个人也就离开了他的梦了。”

韩诤听到这里,露出一脸苦相,一扯叶子的袖子,道:“有理和尚连着帮了咱们好几次,看来是对咱们念念不忘啊,这可怎么好?”

村长笑道:“繇鲡盏已经没有了,梦,也要消失了,韩公子担心什么!”

韩诤应了一声,一口气松了下来。

村长接着道:“繇鲡盏满心善念,那放火之事本不怪他,他却耿耿于怀,以几百年的时间苦苦修行,意图粉身赎罪,却因此而害死了二百四十八条人命!唉,也不知该如何评说。”

村长话音才落,从村长身后又走出一人,却是那小老头儿。

小老头儿道:“两位公子别怪我一开始就说谎,说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姓隗,我以前也确实以为是这样的,因为那是在繇鲡盏的梦里啊,方才繇鲡盏自焚之后,这个梦渐渐破灭,我才明白过味来。”

教书先生也出来了,道:“那《后汉书》,唉,本来也是个线索的,却被你们误读了,史书都是出自胜利者之手,能记载下多少的真实情况呢?其实,那二百四十八人当中,有些人死得并不算冤。隗姓之人当时脱难之后四散而去,纷纷改姓更名,一部分人改姓莫,另一部分人则改姓严,取的是‘莫言此事’之‘莫言’的谐音。繇鲡盏对此事完全不知,而我们却因为有一些能够脱离繇鲡盏的魔力而独立存在的意识,所以知道此中玄虚。严姓之人远走大漠,莫姓之人却留在中原,所以,我们的一点怨念便会不受控制地发生一些作用,把邻近的莫姓之人召来此地。”

叶子和韩诤终于渐渐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难到莫老先生也是隗嚣的后人不成,所以才会落脚在路车县,并且鬼使神差地到这个村子里来,而且还侥幸地逃过一劫?叶子这才明白,那次教书先生称呼自己为“莫公子”,原来是这个原因!

叶子突然想起什么,问教书先生道:“你那首诗,说什么‘一去人间四十春’,这不是说你才死了四十年么?这是怎么回事呢?”

教书先生一下子脸红了起来,讷讷道:“那,其实,其实是为了照顾格律。”

“啊——”叶子和韩诤险些栽倒。韩诤道:“你为了照顾格律就瞎写,可让我们猜了半天呢!”

教书先生更是赧颜,赶紧退到村长身后去了。

叶子正待再说些什么,突然又是一阵冽风吹过,村长、小老头儿、教书先生,还有一众村民,连同整个隗家村一起,烟消云散,眼前只见一片开阔,青青的山野,窄窄的小路,蜿蜒着通向远方……

四十九

没有精力再怅然了,鬼家村的颠倒梦幻终于结束,叶子和韩诤匆忙赶到下一个镇子,找了家客栈,足足睡了两天两夜,然后快马兼程,赶奔京城。

终于到了京城周府,这两位还差点儿没进去,因为连日奔波,模样已经酷似乞丐了。等好容易进去了,却只见周雪儿哭得梨花带雨,花容惨淡,周原正在一边耐心安慰,却也不见什么效果。叶子和韩诤看在眼里,登时心里一凉:完了,来晚了!但看见周雪儿本人安然无恙,总算放下一些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