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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隗家村》》 · 熊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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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家村》

作者:熊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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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

暮春三月,莺飞草长。

叶子优游在长河堤岸,杨柳风扑面不寒,好不惬意。

在这里才办完了一起大案,得了一笔不菲的酬劳。“又能还一笔房贷了,”叶子偷笑着,摸摸怀里的银票,暖乎乎的,甜丝丝的,那感觉,就好像第一次抚摩初恋情人的乳房。

韩诤没来。叶子奸笑了一声,暗道:“这小子,一听说这休假的几天是不带薪水的,干脆连客栈的门都不出了,呵呵,怕一出门就会花钱,呵呵,没情趣的家伙。”

“咦,那不是韩诤么,”叶子突然看见远处一个人影正飞奔过来,不由疑惑着自言自语道,“他怎么出来了?”

来的果然是韩诤,远远地从长堤的那头,从一个不起眼的黑影逐渐变成了一个有鼻子有眼的人,眨眼之间就奔到了叶子跟前,满头大汗,呼哧带喘。叶子大惊道:“看来轻功是不用练的,是个人,只要急了都会!”

韩诤喘着,连汗都不擦,一封信一直都在手里抓着,一把就塞在叶子手里,喘得说不出话。

“什么信,这么急?”叶子嘟囔着,一看,信里只有八个字:“速回京城,十万火急!”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忙写就,再看落款,是周雪儿。叶子只是笑笑,把信往袖筒里一塞,好像马上就把这事忘了似的,背起手来,看着那微风习习,水波不惊,煞是陶醉。

韩诤总算倒过一口气来,急道:“公子,周姑娘派人送来的信,看来是有急事,恐怕,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叶子悠然道:“有位前辈曾经说过:‘兄弟的事,再小都是大事;女人的事,再大都是小事’,呵呵,小事一桩而已,瞧把你急的。”

“啊——”韩诤声嘶力竭地喊着,“那不是女人的事,那可是周姑娘的事啊!”

叶子笑道:“哦,你是说,周姑娘不是女人么?”

“这,”韩诤一怔,又急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得马上回京城啊!”

叶子一点头,突然急道:“好,快快备马,十万火急赶奔京城!”

马不停蹄,已经跑出二百多里了。叶子看看天快黑了,对韩诤道:“前面要是遇到村子,就停下来过夜。先放慢点儿吧,马吃不住劲儿了。”

韩诤答应一声。两人从骑上马之后就一直在闷头猛赶,直到这时候才说上第一句话。

叶子稍稍松了口气,道:“韩诤,你知道我在刚看到信的时候为什么不着急么?”

韩诤道:“是呀,我还在奇怪呢。”

叶子道:“我哪能不着急呀,只是突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韩诤奇道:“哦?能有什么不对劲的?”

叶子道:“一见是周姑娘的事你就慌了神了,你就没想过么,雪儿的大哥周原这个时候可就在京城呢。”

韩诤还是不解,道:“那又怎么样?”

叶子道:“办长风镖局那件案子的时候不是接触过周原大哥么?是不是还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来着?”

韩诤点头道:“是啊,周大哥真是了得,那么难的事情,那么乱的头绪,到他手里怎么就跟玩儿似的,没两下子就给解决了。”

叶子道:“这就是了。天下间的事,只有我叶子办不了而他周原能办的,可绝没有他周原办不了而我叶子却能办的。雪儿好好地放着她大哥不找,却千里迢迢地派人来给我送信,这难道还不够奇怪么?”

见韩诤低头不答,叶子又道:“从雪儿的信上看,此事大是危急,一件大是危急的事,又是连周原大哥都解决不了的事,我们要是去了,凶多吉少啊!”

韩诤头脑一热,高声道:“为了周姑娘,就算明知是死,也要争着上!”

叶子一咧嘴,道:“好,好样的,等这事完了之后,我一定会追认你为叶子侦探事务所的正式员工的。”

“啊——”韩诤惨叫一声,“难道我到现在了还没转正吗!”

叶子“嘿嘿”笑道:“怎么,不满意啦?想跳槽啦?别忘了你是签了合同的。”

韩诤两眼一翻,凄凉道:“看来我要想熬过试用期,就只有等着被追认了。”

叶子一笑,突然扬鞭一指:“看见村子了!”

远远地是看见村子了,只有二三里地的样子,看来是不用在林间露宿了。

再靠近些,却听见前面有铁锹铲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带着单调的节奏。

“那是什么?”韩诤指着前面,疑惑道。

叶子皱了皱眉:“像是一个人在铲地。”

韩诤不解道:“天都快黑了,一个人,在路中间,铲地?”

影影绰绰的一个人,在路中间,手持一把巨大的铁锹,在铲地。

离得更近了,才看出来,那是一个和尚,手里拿的也不是铁锹,而是一把超大号的方便铲,低着头,一声不响地铲着地,也不理会叶子和韩诤越来越近了。空气里,除了清脆的马蹄声之外,就是这一下一下铲地的声音,节奏均匀,像是在催人入睡似的。

道路不宽,叶子和韩诤离那和尚只有两丈多远了,看得清了,只见那和尚身量极其高大,身上穿的僧衣好像是西域那边的样式,双臂露在外面,看看足有树干般粗壮,因为是低着头,脸看不大清,像是慈眉善目的,又像带着隐隐的妖气,说不清楚,再看地上,一铲下去,就铲起大片黄土,此刻已经铲出来一个极大的深坑,而往这深坑的旁边一看,却令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叠放着,触目惊心,显然都是死于非命。

韩诤正要说话,叶子急忙把他拦住,随即滚鞍下马,上前几步,抱拳行礼,摆足了谦逊的态度,对那和尚道:“大师辛苦了!”

和尚抬眼看看叶子,把方便铲一收,颔首合十,还礼道:“施主请了。”

叶子见这和尚修养甚好,顿时心生好感,再仔细打量一下,见这和尚四五十岁的年纪,方脸大耳,神态祥和,确是一位有道高僧。叶子连忙又施一礼,问道:“敢问大师,您这是在做什么?”

和尚道:“不过是与人方便罢了。”

叶子奇道:“此话怎讲?”

和尚一晃方便铲,道:“这个东西叫做方便铲,方便、方便,顾名思义就是与人方便用的,游方行脚的路上见到死人,便施方便挖坑埋葬,此乃佛门之中一件善举。”

叶子点头道:“原来如此,大师菩萨心肠,实在令我等好生景仰。还请大师再施一个方便,让我们二人过去,烦劳大师,烦劳大师了!”

和尚一笑,道:“举手之劳,何谈‘烦劳’二字?”说着,侧身一让,道:“两位施主请。”

叶子又是拱手,连声道:“多谢,多谢!”回手一牵马的缰绳,恰好看到尸体可怖的形貌,心中一凛,可这时候,韩诤却突然问了一句:“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啊?”

叶子被惊得一颤,连忙回身,又对那和尚道:“呵呵,童言无忌,大师别见怪哦。”

韩诤恼道:“什么叫‘童言无忌’啊,我又不是孩子!”

和尚微微一笑,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些人么,都是因为还愿而死。”

叶子叹了口气,也不说话。韩诤却更是奇怪,问道:“什么叫‘还愿而死’?”

和尚笑道:“贫僧为向佛祖还愿,立誓要广施善行,掩埋一千具尸体。可是,哪容易找那么多死人啊,贫僧只好先把活人变成死人,再行掩埋了。”和尚话音才落,突然身形闪动,方便铲如同宿鸟惊飞一般陡然破空,砸向叶子偷袭而至的剑锋。叶子哪敢硬接,急忙变招,剑尖向方便铲的月牙上一点,借力腾身,倒掠出一丈开外。

韩诤愣愣地坐在马背上,全没看清这两人已经换了一招。

和尚笑呵呵地看着叶子,也不追击,只是笑道:“这位施主身手不错,只不知方才为何要偷袭贫僧?”

叶子重拟剑势,紧盯着和尚,怒道:“你这凶僧,我要是不动手,还不也被你给还了愿去!”

韩诤这才明白过来,惊呼道:“好哇,原来你是个凶僧!”

和尚却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才止住笑,道:“家长没有告诉过你们吗,听人讲话一定要把话听完。”

韩诤奇道:“难道我们误会你了,你是个好和尚?你杀的都是坏人?”

和尚笑道:“贫僧当然是个好和尚。”

韩诤点头道:“哦,那这些死的人都是该杀的人了?”

和尚笑道:“他们当然都是该杀的人。”

韩诤点了点头,突然又奇道:“那你方才不是说什么为还愿才杀人的么?”

和尚点头道:“对呀,所以才说他们都是该杀的人啊。”

“啊——”韩诤大叫道,“那你还说你是个好和尚!”

和尚笑道:“你这孩子,让贫僧怎么说你才好呢,岳飞是好人,是宋人的英雄,金兀术也是好人,是金人的英雄。好人坏人,只是各人的角度和立场不同罢了。”

“你——”韩诤恨恨地盯着和尚,却一时也找不到话说。

和尚笑道:“看看,又不让贫僧把话说完。你们不是担心贫僧会拿你们两人还愿么,其实,这种担心大可不必,因为贫僧今天恰好完成了还愿之数,不会再开杀戒了。”

叶子在一旁狠狠道:“可我还是觉得应该杀了你,不然的话,也许你哪天又会许下什么愿来。”

和尚笑道:“你有什么权利杀我?”

叶子道:“你这种人,人人得而诛之,更何况我叶大侠呢!”

和尚又笑,不慌不忙道:“大侠就可以随便杀人么?大侠就不会杀错好人么?如果这世上你这种大侠多了,不经过正当程序就可以定人的罪,自己觉得看不顺眼就可以随便杀人,那老百姓害怕你们这种大侠会比害怕强盗更甚呢。”

这话说得叶子一怔。叶子想了想,道:“你这话倒说得有几分道理,可是,我还是要杀你。你这臭猪,你已经杀了一千人了啊!”

和尚笑道:“你既然说我是猪,那我就承认自己是猪好了。我确实杀了一千人,可是,人杀的猪又何止一千呢?”

叶子怒道:“猪怎么能和人比!”

和尚笑道:“猪为什么不能和人比?六道轮回,众生本是同源,你今生是人,来生也有可能投生为猪。哈哈,人既然可以杀猪,猪又为什么不能杀人?”

叶子又是被说得一怔,想了半晌,道:“好,你说的有理。可是,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得杀你!”

和尚叹道:“这真叫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啊。好吧,那你就来杀我好了。”

叶子被这一说,头脑倒是冷静了一下,又想了想,道:“可是,我打不过你。”

和尚失笑道:“说理说不过我,打又打不过我,那还站着干什么,快过去投宿去吧。”

叶子不信道:“你真的放我们走?”

和尚道:“我打开始就没想留你们的,是你自己不走,还偷袭我的。”

叶子叹了口气,道:“算了,以后等我功夫长进了再来杀你好了。”

和尚笑道:“好好好,恭候大驾。”

叶子忽然想起什么,又道:“那你不去投宿么?”

和尚叹了口气,道:“我要露宿去了,那村子一股妖气,我的法力还浅,不敢去的。”

叶子还没答话,韩诤先被吓毛了:“坏和尚,你不会是吓唬我们吧?”

和尚恢复了有道高僧的神情,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一下一下铲地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了,但那节奏中传出的诡异之气却仿佛越来越重,叶子和韩诤缓缓地策马而行,眼睛虽然看着前面,注意力却全在身后,后背上全都是汗津津的。好一会儿,听得那声音很微弱了,两人才算松了口气。

韩诤道:“公子,这和尚,咱们就由他去了啊?”

叶子道:“先赶雪儿的事吧,不要节外生枝。我们不能耽搁。”

韩诤嗫嚅道:“公子,我怎么觉得,你的武功好像比较低呀。你看,在和州的时候,打傻张没打过,但好歹算个平手,可跟莫老先生比起来,好像就差得不少啊。”

叶子哼了一声,道:“你不是总抱怨自己的薪水低么,其实你的薪水一点也不低。”

韩诤愕道:“那——”

叶子道:“是薪水高的人、有钱的人太多了。所以啊,我的武功是一点也不低的,只不过,这世上的高手实在是太多了。”

韩诤点头道:“哦,好像很有道理哎。”

叶子道:“这和尚外家功夫登峰造极,你看他那方便铲,少说也得有八十斤重,可使起来就像玩根竹竿似的,我的剑根本没法跟它碰。我方才偷袭一招都没得手,要是再过两招,他就得超额还愿了。”

韩诤“哦”了一声,忽道:“可是,那和尚那么大的本事,都不敢进前面这个村子投宿,说什么那里有妖气,他的法力不够,那咱们要是去了,那,说不定那里的妖怪也在还什么愿呢,咱们还不是白给么?”

叶子淬了一声,道:“这世上哪有妖怪,呵呵,长风镖局那么多妖怪不是也都被我叶大侦探给灭了么。别听和尚胡说,你想露宿荒野,我可不想。驾!”

叶子打马扬鞭,加快速度向那村子去了。韩诤犹豫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跟了上去。

不多时便到了村口,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村子里一片静悄悄的。所有的农村都是这样,没有夜生活,天一黑人们就全去睡觉,灯也见不到一盏。

叶子借着微弱的最后一缕白天的光线,打量着村口前立着的一块木牌。

“韩诤,你去看看,”叶子拉住缰绳,狐疑地打量着那块木牌,“看看那牌子到底是什么?”

韩诤见叶子神情怪异,不大以为然地下了马,边走边道:“这不就是村口写着村名的牌子么,差不多每个村子都有的,喏,这个村子叫——啊——”

韩诤像是受了重大的惊吓,身形倒掠出一丈开外,如果不看姿势,单看速度,倒真像一位轻功高手。

韩诤定住身形,扬手指着那块牌子,牙齿直在打颤,嘶声道:“鬼——家——村!”

果然,那木牌上三个醒目的大字,确实就是“鬼家村”。

叶子颤声道:“不要那么夸张吧,不过就是鬼住的村子而已嘛。”

韩诤都快哭出来了:“难道这还不够可怕吗!”

叶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不定,这个村子里的人就是姓鬼呢?”

韩诤急道:“《百家姓》里哪有姓鬼的啊!要不,要不,咱们回去找那个和尚搭个伴儿好了?”

叶子怒道:“你有点出息好不好!怕什么,为了雪儿,龙潭虎穴也要闯!今天我还非要住在这里了!”再不理会韩诤,打马就进了村口。

一听叶子提到雪儿,韩诤一咬牙,就要——又觉得一咬牙还不够,就又一瞪眼,一跺脚,一拍胸脯,一收腹,一提臀,跟着叶子就进——咦?可是,叶子哪儿去了?韩诤愕在当场。叶子呢?连人带马,全都消失不见了!

韩诤急得直挫手,进去找吧,不敢,可一个人孤零零在这村口站着,更不敢,当下又是一咬牙,一瞪眼,一跺脚,一拍胸脯,一收腹,一提臀,也进了村口。

韩诤没敢骑马,生怕动静太大把鬼怪们惊动了,把马拴在一边,蹑手蹑脚地缓缓前行。

整个村子已经全被黑暗笼罩住了,但东天上挂起了一轮月亮,明晃晃的。韩诤稍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道:“还好今天月亮够大。”可突然又想到什么,抬起头,看着那一轮满月,更加惊恐起来:“好像书上说,什么人狼啊,什么吸血鬼啊,什么妖魔鬼怪啊,都是在月圆之夜出动的!”

韩诤想到这里,已经迈不动腿了,只觉得两个膝盖在“突突”地抖动,带动着两只脚,不由自主地慢慢往后出溜。就在这个时候,韩诤突然发觉,后背好像顶到了什么东西。是顶到了墙么?顶到了树么?不对,那东西在动!

韩诤大气不敢出,背着身,颤抖地、慢慢地把手探了过去,不多时,就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冰凉的东西。

上面沾着黏黏的液体。

当中是一个半方不圆的东西,软软的。

边上是好几条人指粗细的腿,在动!

这是什么?

“蜘蛛精——”韩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身子再也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浑身发抖。正抖着,却突然发现手里还攥着那个蜘蛛精没放,这一下,更把韩诤吓得魂飞天外,甩手要摆脱纠缠,手上却哪还有一点力气。正在这时,那蜘蛛精却说话了。

蜘蛛精说的是:“韩诤,你攥着我的手干吗?”

韩诤蓦然回首,只见脸对脸的,可不正是叶子!

叶子无力道:“你故意吓我呀!先是轻轻靠上我的后背,还抓我的手,最可恨的是还自报名号叫什么‘蜘蛛精’,你是存心的呀!”

韩诤委屈道:“明明是你在吓我呀,你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叶子道:“什么叫我突然不见了!我进去了,可没一会儿,发现你没跟上,可吓坏我了,赶紧把马拴上,轻轻走动着在找你。”

韩诤一想,可能是自己做那一咬牙,一瞪眼,一跺脚,一拍胸脯,一收腹,一提臀的时候太过专注,用的时间也长了一些。想通这节,倒不觉得有开始时那么害怕了。

叶子道:“用不着等鬼出来害人,人吓人就吓死人了。”

一提到鬼,韩诤又一个激灵,颤声道:“鬼要是真来了怎么办?”

“怎么办,”叶子不屑道,“跑呗,我的轻功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呢。”

韩诤还是不放心道:“你轻功再好,怕也跑不过鬼吧?”

叶子道:“跑过鬼做什么?跑过你不就够了!”

“啊——”韩诤露出了一脸哭丧相,咧开了嘴。

“别咧嘴了,赶紧找一家人投宿吧。”叶子道。

韩诤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突然又觉得拍得力气大了,赶紧把动作放轻,惟恐惊扰了这里的妖魔鬼怪。

投宿。这村子看上去大约有二三百户人家,投宿谁家好呢?

这家门外看看,觉得有妖气,那家门外看看,还是觉得有妖气,已经看过了三十多家了。叶子站在一处房门口,叹道:“不管了,就是这家了,再找下去天都亮了。”

韩诤过来敲门。“当当当!”没有反应。

再敲。“当当当!”听见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很快就走近了,然后,门“吱钮”一声打开。叶子和韩诤向门里一看,同时“嗷”的一声发出微弱的惨叫,紧紧地抱在了一起,抖个不停。

门里面有什么?

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开门的是谁?

开门的是……什么?

门里面什么都没有,却有声音。

“你们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做什么?”那声音非常苍老。

叶子和韩诤循着声音来处,一低头,借着月光,见门口站着个小老头儿,身高不满五尺,距离近的话平视是看不见他的。

两人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丑态,赶紧分开站好,叶子对那小老头儿一抱拳,道:“老丈,我们是过路的,想在您老家里借宿一夜,请您行个方便。”

说完“行个方便”,两人同时都想起了那个到处给人行方便的和尚,又是一阵惊慌。

小老头儿倒是爽快,一侧身,道:“请进来吧,地方不太干净,你们两位要不嫌弃,就凑合一晚上吧。”

叶子和韩诤连忙道谢,韩诤却发现了什么疑点似的,问小老头儿道:“老丈,您方才是说,是说,这里,不太干净?”

小老头儿点点头,狐疑地望着韩诤。

韩诤接着问道:“那就是说,这里有什么,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老头儿又点点头,应了一声。

韩诤急道:“那就是真的有鬼了?”

小老头被吓了一跳,过一会儿才醒过味儿来,笑道:“哪有的什么鬼啊,我是说屋子里就我一个人住,平时也不爱收拾,所以不大干净,这位公子想到哪里去了!”

韩诤“哦”了一声,还不放心,再问道:“老丈,你们这个村子,要是没有鬼,为什么叫‘鬼家村’呢?”

小老头儿奇道:“公子说哪里话来,这里怎么成了‘鬼家村’了!”

韩诤道:“方才我们在村口的时候,看见村口的牌子上,明明写的就是‘鬼家村’啊!”

小老头儿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呵呵,公子误会了。那块牌子年头太久了,木头裂开了,裂开的那块前两天掉了下来,村里人就又给钉回去了,看来今天又掉下来了。”

韩诤不解道:“这和‘鬼家村’有什么关系吗?”

小老头笑道:“我们这个村子叫‘隗家村’,村里人都姓隗,就是耳刀旁一个鬼字,这个字念‘伟’,东汉开国初年有个大军阀叫隗嚣,公子想必知道吧?我们这个村子就是隗嚣的后人。牌子上掉下来的那块木头上,写的就是‘隗’字的那个耳刀旁,呵呵,吓着两位公子了。”

两人这才足足地吁了口气。叶子对韩诤道:“你看嘛,哪里有鬼来着,分明都是人吓人嘛!”

“是啊,是啊,”韩诤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小老头儿也笑道:“就是嘛,我都在这里住了三百多年了,从来就没见过什么鬼啊怪的,两位公子就安心休息好了。来,我睡外屋,你们睡里屋。”说完,便转身去了旁边的房间,给二人收拾床铺去了。

叶子和韩诤傻傻地对望了一眼,又看着这小老头儿的瘦小的背影,却不敢再多问一句。

夜深了,月亮竟也在浓云里消失了踪影。叶子和韩诤已经在床上躺了很久,一动不动的,好像都睡着了的样子。两人谁也没脱衣服,连靴子都没脱,脚就悬在床沿外边。

一片寂静,只有小老头儿的鼾声从外屋传来,声音虽然不大,却花样百出。

过了片刻,又听见小老头儿在那边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听不大清,隐隐约约听的是:“睡就睡吧,怎么连靴子都不脱啊?”然后一个身翻完,又打上呼噜了。

叶子轻轻捅了韩诤一下,悄声道:“喂,睡了没?”

马上就听见韩诤颤声应道:“公子也没睡啊?”

叶子道:“听见他方才说什么了没?”

韩诤道:“听见了,说咱们睡觉没脱靴子。”

叶子道:“可他怎么会知道咱们没脱靴子?”

韩诤道:“这还用问么,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叶子奇道:“难道我这个名侦探都没看出来的事,你却看出来了?”

韩诤道:“这还用看?他是鬼,当然知道了。”

叶子气道:“我就不信有鬼。你等着,我过去看看。”

韩诤带着哭腔道:“别抛下我一个人!”

叶子道:“小声点,我就到门口看看,马上就回来。”

韩诤一把拉住叶子的衣袖,抽噎道:“公子,你能不能在去之前,先把我这个月的薪水给结了?”

叶子气得一把扫开韩诤的手,低声斥道:“晦气!你好好在这儿等着。”说完,悄然起身,轻轻滑向门口。

到了门口,叶子停住脚步,慢慢地把头探了出去,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看小老头儿还在床上睡着,突然一惊,慢慢地把头缩了回来(奇*书*网^.^整*理*提*供),轻轻滑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却听那小老头儿又翻了个身,又嘟囔着一句梦话,这回话比较多:“我轻轻地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轻轻地拂一拂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韩诤低头抽噎道:“完了,你被他发现了!”

叶子却不声不响,以蜥蜴一般的动作翻身上床,瞪着两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好半晌,叶子才悄悄对韩诤道:“你猜,我方才看见什么了?”

韩诤话音带颤道:“还用问么,肯定是这个小老头儿的原形呗!”

叶子斥道:“你又自己吓唬自己!”

韩诤道:“难道不是吗?”

叶子道:“当然不是,人家小老头儿好好地躺在床上睡觉呢。”

“哦,”韩诤松了口气。

叶子接着道:“不过,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寿衣。”

“啊——”韩诤险些惊呼出声。叶子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责骂道:“你嚷什么!你疯啦!”

过了好半晌,韩诤惊魂稍定,颤声道:“公子,我看,咱们还是逃命去吧。”

叶子斥道:“急什么,我轻功这么好,不会有事的。”

韩诤哭道:“可是我不会轻功啊,我一定会有事的!”

叶子轻叹一声,道:“早知如此,真还不如露宿荒野呢,看来那和尚说得没错。对了,韩诤,你多重啊?”

韩诤道:“大概一百五十多斤吧。咦,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子松了口气,道:“这我就放心了。”

韩诤不解道:“放心什么?”

叶子道:“你生得比我肥,鬼如果要吃人,两个人里选一个的话,只要他不笨,一定会选你的。”

韩诤哭道:“你别想抛下我跑,鬼一定会两个人都吃的!”

叶子道:“你真是白跟我这个名侦探了,一点儿推理的本事都没学到。你想啊,这老鬼个子这么小,饭量肯定也不会大,吃一个人都得吃好几天,鬼又没有冰箱,就算杀了我,没等吃也都放坏了。”

韩诤哭道:“我推理学得不错的,你想啊,鬼虽然没有冰箱,可你再好好想想,这里是江苏地界啊,这里的腊肉很有名的。不错,鬼是会先吃我,可他一定会把你给腌起来的,就算留到腊月再吃都没问题啊!”

叶子听得浑身一毛。韩诤又哭道:“也赶巧了,我的背包里还有好几块盐巴呢,这老鬼只要再添点儿花椒就全有了。”

叶子怒道:“你倒替人家想得挺周到!不许说话,睡觉去!”

韩诤颤巍巍道:“公子,那咱们是逃还是不逃啊?”

叶子道:“这里太诡异了,如果真是有鬼,晚上咱们可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没关系,再等一等天就亮了,大白天的,再厉害的鬼也奈何不了咱们。”

韩诤轻叹一声,道:“好吧,那就等吧。”

两个人躺在床上,不再有什么动静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韩诤轻轻捅了捅叶子,低声道:“公子,睡了没?”

叶子没好气道:“废话,能睡得着么!”

韩诤道:“你说,现在是几更天了?”

叶子想了想,道:“村子里面也没有个打更的,我估计,不是四更就是五更了吧,应该快天亮了。别出声,老实待着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韩诤又捅了捅叶子,低声道:“公子,几更天了?”

叶子应道:“五更了吧?”

韩诤哭丧着脸道:“那会儿你就说五更了,怎么现在还是五更啊?”

叶子道:“我也在奇怪呢,怎么天还不亮啊?”

韩诤道:“要不,咱们还是现在就逃吧?”

叶子道:“都等到这时候了,再忍一忍,等天亮了就安全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这回是叶子捅了捅韩诤,低声道:“韩诤,现在是几更天了?”

韩诤哭腔道:“五更了。”

叶子气道:“怎么还是五更啊?”

韩诤道:“我也不知道啊,这天怎么就是亮不了啊!”

叶子道:“肯定是咱们太心急了,现在也许只有三更天呢,再忍忍!”

韩诤急道:“我倒是想忍呢,可我的膀胱忍不住了。”

叶子斥道:“没出息的东西,都这时候了还要起夜!”

韩诤委屈道:“公子,我从来不起夜的,我的生物钟很稳定的,天亮之后才会上厕所。”

叶子一怔,道:“那,这么说,这天——”

韩诤急道:“这天早该亮了啊!”

叶子紧张道:“看来这里真的有鬼。不行,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你一定要忍住了,我就不信这天永远也亮不起来!”

韩诤咧嘴道:“可别等不到天亮我的膀胱就先胀破了。”

两人又这么躺着,等啊,等啊,等了不知多久。

叶子突然舔了舔嘴唇,轻声道:“唉,要是有口水喝就好了。”

韩诤哭道:“公子,求你了,别提什么水啊水啊,你这一提,我的膀胱就要撑不住了!”

叶子连忙道:“好好好,不提,不提,咱们聊聊别的,让你分分神就没事了。”

韩诤应道:“这样最好。”

叶子想了想,摇头道:“没想到才一出发就来到这么个鬼地方,早知如此,真不如在江南度假好了。”

韩诤道:“是啊,江南的风景确实优美。”

叶子道:“那山光,那水色——哦,对不起,你看我这张嘴,怎么又提水了,不提,不提,说说这江南的树,和北国大不相同啊。”

韩诤道:“是啊,在那树林间优游,心旷神怡。”

叶子道:“看那杨柳丝丝,微风袅袅——韩诤,你又怎么了,我可没提水啊!”

韩诤咬牙道:“你是没提水,可你说那微风什么什么,比水还糟!”

叶子奇道:“微风袅袅,这有什么不对吗?”

韩诤痛苦道:“这是谐音字啊,多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啊,还什么‘微风袅袅’,我听着就是‘微风尿尿’!哎呦!受不了啊!”

叶子叹了口气:“受不了也得受着,想想是性命要紧还是膀胱要紧?”

韩诤闷哼道:“我接着忍,可真要尿裤子了你可别怪我!”

两人又是无话,干躺在床上。可是,天却一点也没有亮起来的意思。

正在这个时候,房门轻轻地打开了。

微光一闪,小老头儿进来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了看叶子和韩诤还在睡着,便轻轻地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点起了一盏油灯,静悄悄地走近过来。

小老头儿静悄悄地走近过来,看看叶子,又看看韩诤,脸贴得很近。叶子和韩诤全都闭着眼睛装睡,叶子还微微地打起了呼噜,可两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小老头儿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他这一出声,韩诤那紧绷的神经实在撑不住了,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直棱棱地看着小老头儿,脸上古古怪怪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小老头儿见韩诤醒了,笑了一笑,轻轻道:“给你们拿了点儿东西来吃,没想到两位公子还在睡着。现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来,快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

叶子也没法再装睡了,翻身起来,和小老头儿打个招呼,不动声色地。

小老头儿一指桌上的东西,道:“这是我亲手腌的腊肉,还有一点花生米,两碗白水,两位不必客气,快来尝尝。”

叶子和韩诤硬着头皮,和小老头儿围坐了一桌,四只眼睛片刻不停地盯着小老头儿的举动,生怕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发难。

小老头儿倒是浑然不觉,客气地说着话,问了叶子和韩诤的姓名、来历,又拿筷子给他们夹菜。

叶子和韩诤看见那腊肉,都不由得想起那段关于腌制人肉的对话,又听说是这小老头亲手腌的,哪里还敢下筷子。小老头儿赔笑道:“这农家的东西,就是不大干净,两位公子不习惯也没关系。”|奇-_-书^_^网|说着,筷子在腊肉里夹出了什么东西,向地上一抛,叶子和韩诤看在眼里,那好像是一截指甲!

腊肉是不敢吃了,叶子和韩诤只好去吃那花生米,可花生米实在太少,没几筷子就被分光了,小老头儿便又让二人尝尝腊肉,叶子急中生智,说自己口渴,吃不下咸东西,说罢,端起水碗“咕嘟咕嘟”大口地喝起水来。韩诤看在眼里,心道:“也亏他有办法!”也拿起水碗,一下子膀胱又感觉胀得不行。韩诤到底也是一条好汉,没被这点儿困难难住,一咬牙,像叶子一样,推说口渴吃不了咸东西,“咕嘟咕嘟”把一大碗水全给喝干了。

小老头儿无奈,收拾了只被自己夹过几筷子的腊肉,又收拾了盘子,对二人道:“叶公子和韩公子,是不是——”

叶子忙道:“多谢老丈的夜宵,我们两个接着睡去了。”

韩诤也忙道:“对,我们接着睡了,实在困得要死。”

小老头儿狐疑地看着两人,点头道:“那,我就先出去了。”

两人忙道:“不送,不送。”

小老头儿吹了油灯,拿着盘子,推门出去了,微光一闪,随手又把门带上。

叶子和韩诤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韩诤低声道:“你看他一进一出的时候带着点闪光的,古古怪怪的,肯定是个老鬼!”

叶子道:“我也看见了,还有那个腊肉里的东西,好像是个人指甲呢。对了,先别说这个,你那一大碗水喝得怎么样啊?”

韩诤气道:“你还提!我都快被胀死啦!”

叶子突然掩住了韩诤的嘴,紧张道:“你听,外面好像有什么声音!”

韩诤神色一凛,侧耳倾听,一会儿道:“是有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

叶子紧张道:“鬼都出来了?”

韩诤也慌道:“我们怎么办?”

叶子道:“快去睡觉,千万别做声!”

两人又不知躺了多久,天还是一团漆黑,一点曙光的意思都没有。韩诤已经被胀得满脸青紫,眼看就要坚持不下去了。正在这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叶子低声道:“怎么办?”

韩诤青紫着脸,话都说不出了,哼唧了半天才说:“装睡。”

叶子道:“好,接着装睡。”

那敲门声只响了几下,轻轻的,便又不响了。两人紧张的神经又略略放松了一下。

又过了不知多久,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样轻轻的,透着怪异的恐怖。叶子闷不出声,韩诤的脸已经由青紫变成了酱紫,好在天色黑,看不出来,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可这一次,那敲门声却渐渐重了,然后,又传来那小老头儿的声音:“两位公子,还没起来呢?”说着,一推门,进来了。

小老头儿这次进来,可不是带着影影绰绰的微光,而是带着一片茫茫的白光。叶子和韩诤大惊失色,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床上跃起。只听那小老头儿道:“现在才着急起床啊,都中午了。”

“中午?”两人都是一怔。叶子道:“怎么天一直黑着?”

小老头恍然大悟,失笑道:“乡下简陋,你们睡的这间屋子没有窗子。”

你们睡的这间屋子没有窗子!

你们睡的这间屋子没有窗子!!

你们睡的这间屋子没有窗子!!!

小老头儿此言一出,石破天惊,韩诤“嗷”的一声怪叫,捧着肚子,撒腿就往外跑。叶子也差点气背过了气去,缓了一缓,连忙对小老头儿解释道:“他是找厕所去了。”

小老头儿奇道:“我给你们送早饭的时候,不是点着油灯呢吗?两位公子看上去这么精明强干的人,怎么还没看到屋子里没窗子么?”

叶子支吾两声,心想:“我们那时候的注意力全在你身上了。”叶子这才想到,小老头儿一进门带的那微光可不就是从小老头儿睡觉的外屋窗子里透进来的晨光么?那外屋朝西,所以晨光也很是微弱。

小老头儿接着道:“我给你们送早点的时候,天都亮了好一会儿了。本来早想把早点给你们送去呢,可听你们一直睡着,也就没送。后来觉得实在该吃早点了,这才进去。你们还把早点叫夜宵,真是有趣。后来更没想到,两位公子吃完早点怎么又去睡了?看来这一路上真是累坏了啊!这不,都到了中午了,我觉得实在该去叫你们起来了。”

叶子此时真是哭笑不得,暗道:“要不是这小老头儿进来叫我们起来,这一觉真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呢!”到了外屋,见韩诤上完厕所也回来了,才又听见外面那“隐隐约约的鬼都出来了的动静”不过是天亮了村民们都出来活动罢了。再一仔细端详,这小老头儿也没穿什么寿衣,看来都是自己疑心生暗鬼闹的。

后来,趁小老头儿不在的时候,叶子把真实情况告诉了韩诤,韩诤狠狠道:“等我以后有了钱,一定把这房子买下来,我非亲手把那个没窗子的里屋砸个稀烂不成!哼,差点儿我小侦探韩诤就被尿生生憋死!”

叶子出了房门,看看这座村庄正是一副忙碌景像,男耕女织,一派质朴民风。再抬头看看太阳,正午都过一些了,想起周雪儿那要紧的差使来,眼看着不但耽误了大半天时间,而且还紧张了一晚上没睡觉,不由得一声长叹,随即叫韩诤去把马牵来,准备加紧赶路。京城的事情片刻也耽误不得,谁想到才一出发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韩诤忙不迭地到村口牵马,他也知道事情紧迫,不能再有片刻的耽搁,可急匆匆地到了村口的时候,却过不去了。只见两排差役分立在村路两边,跨刀带棍,秩序井然,村民们扶老携幼地站在差役的后面,眼巴巴地眺望着村路那头。

韩诤老远就看见自己的马了,却过不去,刚要往前挤,却被几名差役气势汹汹地拦住了,喝道:“闲杂人等,退后退后,别惊了老爷的驾!”

韩诤无奈退后,问旁边一位村民道:“这是怎么了?是谁要来啊?”

村民道:“是县太爷视察来了。”

韩诤哼了一声,道:“这么大排场,肯定不是个好官。”

那村民一听,却急了,白了韩诤一眼,道:“你是外乡来的吧?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位县太爷可是一位难得的好官啊!这不,才上任没多大工夫,就在县里修桥铺路的,救济十里八乡的乡亲,谁家有困难都给银子,都给安排,就连上任县太爷在县城盖衙门拖欠了整整三年的民工的薪水,这位县太爷也二话不说三天就全给补齐了。现在这世道,打着灯笼也难找这样的好官啊!你这个外乡人,要是敢在这里说我们县太爷的坏话,看我们大伙不把你给揍扁了!”

韩诤一吐舌头:“我说错了,我道歉。”说完,也跟着大伙一起眼巴巴地看着,想看看这位难得的好县太爷到底什么样子,反正现在也牵不了马去。

韩诤正盘算着,只听见村路那边传来了响亮的鸣锣开道的声音。这声音一起,所有村民都争相探出脑袋,一群孩子们有人指挥似的同时涌了出来,夹在道路两旁,男孩、女孩都穿着整整齐齐的一模一样的衣服,涂着红扑扑的小脸蛋,双手高举两捧花束,齐声高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县太爷的仪仗队拐过了村口的弯道,已经看得见了。只见一众差役的簇拥之下,一顶八抬大轿威风凛凛地越来越近。到了村口了,两边又有村民扯出了巨幅横幅,上书几个大字:“欢迎县太爷立临视察”。韩诤偷笑着:那个“莅临”的“莅”字写成“立”了,可转念一想,村民们热情可嘉,错个把字倒也算不得什么。

轿子近了,轿帘从里面掀开,县太爷把脑袋探出了一些,微笑地看着迎接的队伍,伸手摇了一摇,高声道:“大家好——”

村民们齐声应道:“县太爷好——”

县太爷又高声道:“大家辛苦了——”

村民又齐声应道:“县太爷辛苦——”

韩诤暗中赞叹:“真是一个得民心的县太爷啊!方才那人说得不错,如今这世道,好官确实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韩诤刚刚在心里赞完,突然发觉这位县太爷有点面熟,不禁一怔,而县太爷好像也同时看到了韩诤,话也不说了,手也不摆了,也是一怔。

韩诤难以置信地瞪大着眼睛,看着那位县太爷,突然失声高叫道:“原来是你!”

只见韩诤剑眉倒竖,二目圆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三两下拨开人群,直奔县太爷冲了过来。

所有的人都被韩诤的举动惊呆了,不敢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差役们也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要上前拦阻。可就在同时,那位县太爷却做了一件更加令人吃惊的事情。

县太爷“噌”的一声,从还在走着的轿子里跳了出来,见韩诤气势汹汹地冲将过来,马上一个转身,掉头就跑。

韩诤高声断喝:“你给我站住!”

县太爷跑得更快。

韩诤也追得更紧,再喝道:“我看你往哪儿跑!”

周围的人全都看傻了,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县太爷在前面跑,韩诤在后面追,直跑出七八丈远,突然,两个人好像同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全都停住了。

县太爷慢慢地转过了身,看着韩诤,面露凶光。

韩诤也慢慢地转过了身,扭回头看着县太爷,面带怯意。

就这样停顿了那么一会儿的工夫,两个人又开始了你追我赶,不过,这次却不一样了:在前面跑的是韩诤,在后面追的是县太爷。

这一来,更把围观的人看傻了,方才还有几名差役回过味来,想要捉拿韩诤,可这追逃之形势突然一变,又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位县太爷又究竟是谁呢?

这位县太爷竟然是一个谁也意料不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物:莫老先生!

韩诤突然发现县太爷竟然就是在和州一案中于最后关头杀出重围的莫老先生,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马上想到,这回可再不能放过这个老坏蛋了,当即断喝一声,义愤填膺,气冲斗牛,就冲过去要抓莫老先生。

而莫老先生也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么个荒村僻野里遇见韩诤,这一惊也是非同小可,见韩诤气势汹汹来抓自己,马上想到自己在和州和云州的案底,心里是要多慌有多慌,也忘记自己这时候已经是县太爷了,当即跳下轿子,夺路而逃。

可逃了七八丈远,莫老先生突然明白过味来了,现在,自己不但是县太爷,手下有那么多的差役,自己本身也是一位内家高手啊,这一辈子只在赵大升面前吃过败仗、一直抬不起头来,可要对付其他人,连叶子和傻张都不是自己的对手,更何况这个一点儿武功不会的韩诤啊。莫老先生一想到这里,知道自己又是像和州那次似的因为一时心虚被唬住了,这才停下了脚步。

而韩诤也在同时想明白了这一点,心说:“我怎么连莫老先生都敢追啊,就算叶子和傻张再加上周雪儿都在,我们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啊。我现在就一个人啊,正义感一上来就把实力悬殊这事给忘了,这不是找死么!”就这样,韩诤同时也停了下来。

然后呢,莫老先生的眼光从心虚变成了自信,又变成了凶狠,韩诤的眼光从凶狠变成了没有自信,又变成了发熊。这一来,追的就变成逃的,逃的就变成追的,没多大工夫的事情,形势就颠倒了过来。

莫老先生愤怒已极,心道:我一个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内家高手,还被团团差役护拥着,却被一个一点武功不会的愣头青撵得满世界乱跑,这也太丢人现眼了!

这回换到莫老先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了,脚下一赶劲,三两步就追上了韩诤,一脚踢翻,喝令差役们:“捆了!”

差役们这才知道动手,一拥而上,把韩诤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

村民们这时候也才反应过来,立时给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其中一个中年人像是领头的模样急惶惶赶了过来,弓着腰,向莫老先生一挑大指,赞道:“县太爷街头奋勇擒劫匪,令人佩服,令人佩服!”转头又对一众村民高声道:“县太爷街头奋勇擒劫匪,好哇——”

底下一片喊声:“好哇——”

大家刚刚喊完,那领头模样的中年人冲到韩诤跟前就是两脚,这一下可起到表率作用了,众村民一拥齐上,对地上捆着的韩诤一顿拳打脚踢,搞了个不亦乐乎。

等村民们散开来的时候,韩诤已经浑身是血、眼眶还被踢青了,眯缝着眼睛看着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世界,费力地咳着血。就这么点儿工夫,又来了一位秀才模样的村民,捧着一副对联,恭恭敬敬地献给莫老先生,卑躬屈膝道:“这是学生的一番心意,也是我们全村百姓的一番心意,请大人务必收下。”

莫老先生把对联展开,大家也都能看得清了,只见上联是:县太爷街头奋勇擒劫匪,下联是:小蟊贼屁滚尿流变衰人。

对联一展,连差役们带村民们齐声叫好,韩诤也看在眼里,“呸”了一声道:“什么对联啊,词性也对不上,平仄也对不上,不工,简直太也不工了!你以为字数凑成一样了就是对联啊,哈哈哈,可笑哇可笑!”

韩诤这番逞强自然又少不了招来一顿拳脚,莫老先生也不理他,吩咐手下道:“来人,好好把这副对联装裱起来,回去以后挂在中堂之上,这是百姓们的一番心意,莫某愧领了。”

韩诤暗道:“以莫老先生的学问,能不知道这实在是一副狗屁对联么?哼,真是只老狐狸!”

叶子正在茅房进行一项五谷轮回的例行公事,隐约间听见外面响动很大,却也听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奇心刚刚起来,突然想到自己是个习武之人,应该具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蹿于左而神不慌的修为,又想到禅宗大德有所谓“事事是修行,步步是道场”的名言,佛法武学殊途同归,所以,穿衣吃饭寻常事,哪一件都是修行,更何况五谷轮回这等大事。叶子想明白这个道理,觉得自己对武道的理解从此精进了一步,心中大喜,暗道:“古人云:‘道在屎尿’,实在大有道理!”于是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内息凝于丹田,精神集于腹肠,再不理会外面到底是天塌地陷还是微风拂面。

修炼终于结束的时候,叶子提起裤子,大步跨出茅房,只感觉精、气、神样样焕发,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一般,看来武学修为又迈上了一个台阶。

自己要是变强了,别人对你的态度也就不一样了。叶子出得茅房门口,才要回到小老头儿房间,忽听见几个清脆悦耳的童声一齐喊道:“爷爷,您,回来了——”

叶子吓了一跳,暗道:“方才的修行大有神奇之处,看来这村子果然大有玄机,茅房方一日,世上几千年,那烂柯亭、黄粱梦的传说故事看来应在我叶子身上了!唉,也不知道如今是何年何月、哪朝哪代,韩诤和周雪儿也不知留下了后人没有?”

叶子正恍惚间,只听见那些悦耳的童声又在一齐喊了,喊的还是那句话,只是多了一个字:“莫爷爷,您,回来了——”

叶子这才缓过神来:哦,是叫莫爷爷,不是叶爷爷。叶子转过头去,只见村子的空场上沸沸扬扬,七八个孩子在空场的中间,清一色的服装,画着红扑扑的小脸蛋,好像是在表演节目,孩子们的对面排了几张凳子,一位官老爷打扮的老者正坐在正中央的凳子上,微笑地看着孩子们的表演,后面是几层差役,再后面是一大群的村民。

孩子们还在朗诵着:“多少次在梦中和您相遇——”

叶子大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坐在正中央凳子的官老爷,不正是莫老先生么?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而且,还当上官了?那,韩诤会不会已经遇上他了?会不会有了危险?

叶子到底比韩诤冷静,定了定神,动了动脑子,分开人群,走到莫老先生跟前。

还离着莫老先生两丈远,叶子就被几名差役拦住了,低声呵斥着。叶子摆出一副笑脸,连连作揖,偷空向莫老先生喊了一嗓子:“莫大人,是我啊!我是叶子,给您见礼来了!”

莫老先生其实早看见他了,一笑,摆手斥退了众差役。叶子连忙诚惶诚恐地赶上前去,躬身就是一揖,赔笑道:“莫老先生,难得,难得,没想到在这儿碰上您老人家了,恭喜高升,恭喜高升啊!您老的气色可比以前好太多了,越活越年轻了!”

莫老先生起身一抱拳:“叶公子,别来无恙啊!”接着,吩咐差役看座。差役们拉来了一条板凳,在莫老先生的指示下,和莫老先生的座位紧挨着摆在一起。莫老先生拉着叶子的手,笑道:“来,先坐下,看看节目。看完节目,咱们爷儿俩再好好叙谈叙谈。”

叶子一脸堆笑,客气着和莫老先生坐在一起,旁边有人端上茶点,两人说说笑笑,谈着一些废话,饶有兴趣地看着空场上的演出。

叶子脸上笑着,心里却急。他知道莫老先生不会在这么个场合里公然翻脸,但下一步会是什么情况,实在无法预料。韩诤的事情现在也不方便来问,自己一会儿会不会被灭口也不知道,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节目才算演完,可莫老先生又拉着叶子的手,在村子里走访这家、看看那家,见谁家有鳏寡孤独、老弱病残,都会拿出银子贴补人家的生活,还关照在旁边陪同的村长,也就是发出过“县太爷街头奋勇擒劫匪”那第一声赞叹的中年人,让他如何如何,又吩咐哪些危房该重修了,破败的校舍该重建了,但凡在读书年龄的孩子严令不准务工、种地,必须入学就读,读书的一切费用都由县里的专项经费承担,又设立奖项,凡是考中秀才、举人、乃至进士的,由莫老先生私人给以从一百两到一千两银子不等的奖励,同时还宣布,免除全村三年内的全部赋税和徭役,还和村长商量发展经济的办法,力争让隗家村在这三年之内由县里的贫困村变为富裕村。莫老先生此行,让多少村里的老人感动得老泪纵横,让多少村里的年轻人欢呼雀跃,就连那些随从的差役们都在暗中频频地挑起大指,觉得自己能跟随这位莫大人,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叶子跟了这一路,全看呆了,他简直无法相信,那个云州灭门惨案与和州连环谋杀案的元凶和眼前这位莫大清官竟然就是同一个人!

快到黄昏了,莫老先生才完成了隗家村之行,在村民们的真情护拥下出了村口。莫老先生拉着叶子,说有些话要和这位小兄弟单独谈谈,让村民们各回各家,让差役们在路边等候,拉着叶子离开村路,来到一处荒僻的所在。

叶子心中忐忑,看看莫老先生,见他没带那杆成名的大枪,心里还算宽慰一些,可又一想,这老人家号称“枪掌双绝”,那惊雷掌的厉害自己也是见过的,自己绝无把握接得下来,不由得忐忑又起。

莫老先生却毫无杀意,和叶子并肩而立,微微笑道:“叶公子,你看老夫可算得一个好官?”

叶子点点头,由衷道:“就冲方才那一幕,你实在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官。”

莫老先生又道:“叶公子一定非常好奇,想知道老夫怎么会在这里做了官,对吧?”

叶子道:“不错,我的确想不通。那次在和州,你和一众镖师走后,我们都在猜测,觉得你们一定是把那笔财宝取出来,躲到什么地方隐姓埋名做土财主,安度下半生去了。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堂堂皇皇地出来做官。”

莫老先生长叹一声,道:“老夫为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啊!本来,老夫在取出财宝之后,的确是想躲到什么地方隐姓埋名做个土财主,安度晚年。离开和州以后,老夫和镖师们取了财宝,按人头平分,呵呵,老夫虽是首脑,却一文也没有多拿,然后,大家四散开去,寻找个人新的生活。老夫于是就来到了这路车县,这个隗家村就是属于路车县管辖。老夫带着偌大的财富,虽然其中暂时无法变卖的东西相当不少,但能够换成现钱的东西却也相当之多了。而且,既然已经事发,老夫也有点豁出去了,本来怀着万分小心不敢轻易出手的东西也就这么出手了。叶公子想一想,以老夫这样一位富豪,在这路车县,想过个与世无争的太平日子,应该不是一件难事吧?”

叶子道:“这还是什么难事?简直容易得要死!”

莫老先生却道:“叶公子想错了,就像老夫当初也想错了一样。老夫这样一个外地来的富豪,在这路车县过得举步维艰!”

叶子奇道:“哪有这样的道理?”

莫老先生道:“流氓来勒索,你要给钱;官府来勒索,你更要给钱;流氓和官府联手来勒索,你得吐着血的给钱。这是什么世道啊!老夫真是怕了,就算老夫如今已经是个超级富豪,也架不住这样的无底洞啊!动武吧,对那些流氓还可以,可要对官府,哪不是造反么!后来更是发现,连对流氓动武都得大有顾忌,他们和官府是一伙的啊!官府不方便出面的事,流氓去做;流氓不方便出面的事,官府去做,不管谁做,最后得了好处都是大家一起来分。这个路车县啊,唉!”

叶子道:“那你大可以离开路车县,再找一个地方啊。”

莫老先生道:“老夫倒也有过这个想法,可又一想,如今这世界,哪里还能寻得安宁呢?在这里落不下脚,在别处大概也一样落不下脚。老夫算是明白了,当初那赵大升确实比老夫高出一筹,他藏的那份财宝价值比老夫所得何止高过百倍,可叹老夫当时,竟还以为他东西全无用处呢。”

叶子奇道:“那血书吗?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叶子暗道:“看来那封血书确实名堂极大,不然的话,周原大哥怎么惟独盯上这件东西了呢?”

莫老先生道:“个中关节,老夫不便细讲。但是,老夫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任你武功再高,财富再大,如果没有权力的话,还是要处处受制于人,而老夫若不想在路车县受这个窝囊气,就一定要成为这里最有权力的人!”

“啊?”叶子不由一怔。

莫老先生接着道:“于是,老夫凭着记忆里血书中的一点线索,煞费苦心,使足了银子,终于使路车县的原县令调任,而老夫则当上了新一任的县令。”

叶子暗叹:“又是那血书,好神奇的东西!”

莫老先生道:“老夫上任伊始,便狠狠报复了那些整过老夫的小官吏和流氓们,有些人势力很大,聚众还妄图抵抗,可老夫这六合枪、惊雷掌可总算有机会能痛痛快快地施展一回了,呵呵,那些家伙哪是对手。|Qī|shu|ωang|一共七十三人,其中十一人在拒捕的时候就被杀了,另外六十二人么,拿下之后立即当街处斩。本来,老夫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泄愤,可谁知道,整个县城全沸腾了,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的,过新年都没这么热闹,老百姓们敲锣打鼓地欢庆,给老夫送锦旗,送牌匾,搞得全县城做锦旗和做牌匾的手艺人都忙不过来了。每天在县衙门口,好几百人啊,黑压压跪倒在地,有哭的有喊的,都是在向老夫这个青天大老爷谢恩啊。”

莫老先生越说越激动:“老夫简直都没法上街了。一到街上,老百姓们就全涌过来,送这个的,送那个的,连送闺女的都有!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啊,那份真情,老夫可真是感动啊!”

叶子暗道:“连云寨上那个‘青天先生’的称呼看来倒还是个预言啊!”

莫老先生道:“可见当初整治老夫的那些家伙,在这路车县真是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啊!”

叶子暗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莫老先生道:“当时,老夫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叶公子你想,老夫曾在镖行中薄有虚名,在江湖上也是排得上名号的高手,又得了定王一笔如此巨大的财富,这些东西,也曾经让老夫觉得过一些满足,但是,在路车万千百姓的爱戴面前,什么虚名也好,财富也好,相形之下显得是如此的微不足道。老夫就在那一刻下定决心,一定要做个好官,绝不辜负百姓们的厚望!叶公子曾经调查过老夫的底细,知道老夫当年是举人出身,呵呵,当年一怒之下弃文从武,如今又要弃武从文了。”

莫老先生遥望远方,一副心潮澎湃、准备大展宏图的样子,然后又笑道:“不怕叶公子耻笑,老夫还作了一首诗,挂在县衙,以图自勉:铁衣着尽着官衣,欲趁夕阳展落晖。行到路车偏驻马,手植花木待芳菲。呵呵,叶公子觉得此诗如何啊?”

叶子略略点头,道:“倒还合辙押韵。”

莫老先生也不理会叶子语中讥讽,话题一转,道:“沙威尚且能放冉阿让一马,叶公子难道就不肯放过老夫么?”

叶子一惊,暗道:“早知道莫老先生学问好,没想到他还是学贯中西啊,连冉阿让都知道!”当下也不直接回答,一笑问道:“你先说说你把韩诤弄哪儿去了?”

莫老先生脸色一沉,道:“韩诤行刺老夫,已被拿下。老夫不会跟他一般见识,把他交给村长了,让村长随意发落。”

叶子暗惊:“村长不会为了拍马屁把韩诤给杀了吧?”

叶子面不改色,道:“莫老先生,要论武功,你有多少斤两,我有多少斤两,咱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放不放得过你,而是你放不放得过我。呵呵,你说是吧?”

莫老先生笑道:“老夫不想杀你,也不想杀韩诤。第一,老夫现在立志做个好官,这是真心实意的;第二,杀了你其实倒也没什么,可你那帮朋友却会来找老夫的麻烦,尤其是周家,这可是老夫惹不起的;第三嘛,呵呵,只要不杀你,不把事情做得太绝,那几位来头大的人犯不上来动老夫,而你小小的一个私家侦探现在又能奈我何?以前的案子,你是没法拿出来搬倒老夫的。别忘了,定王的事情没人敢沾,而且,你现在就算真要把老夫抓走,路车县的百姓也不干啊,哈哈哈哈——”

叶子叹了口气,点头道:“你说的倒是在理,我还真是拿你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算了,我现在还有要事在身,定王府的事情,以后有机会再和你算账吧。就此告辞,我先回去搭救韩诤去了。”

莫老先生意味深长地一笑,道:“好。老夫好人做到底,再给叶公子一个忠告:隗家村妖气极重,叶公子千万小心!”

叶子惊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茅山道士那一套了?”

莫老先生也不回答,一拱手,道:“后会有期。”说罢,转身走了。

叶子进了村口,看看这个不知是隗家村还是鬼家村的地方,摇了摇头,迈步进去了。

村长家并不难找,最醒目的就是了。

在莫老先生视察隗家村的时候,叶子就已经和村长见过面了。村长一见是和莫老先生手拉手的那位公子,大是热情,可一听叶子说明来意,却一下子把脸沉了下来。

村长道:“这个叫韩诤的家伙嘛,正在后院锁着呢,他可是重犯,是县太爷亲手交给我的,哪能说放就放了呢!”

叶子好话说尽,好脸摆尽,村长就是不松这个口。叶子一想:事到如今,不动武看来是不行了,当下眉头一皱,摆出一副凶样,手按佩剑,冷笑道:“村长大人,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村长一看叶子竟要动武,吓了一跳,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然后,一个悦耳的女声道:“有人要打架,太好了!”

村长一见来人,脸色立即回复过来。叶子转头一看,见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生得玲珑剔透,娇媚可人,穿着打扮也非常入时,放在大城市里也是容易被星探盯上的美女,在这个村子里就更显得格外耀眼了。叶子也注意到,这两个少女腰间挂着兵刃,古古怪怪的样子,说不上来是什么,总之不是刀剑之类的寻常武器。

两名少女看着叶子,端详了一下,交头接耳道:“姐姐,看来咱们回来得正是时候呢。”

“是啊,正好试试咱们才学会的本领嘛。”

“让我来吧,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为什么让你来?不行,还是我来!”

“我来!”

“我来!”

叶子被搞糊涂了,松开剑柄,问村长道:“这两位是什么人啊?”

村长得意地笑道:“是我的两个侄女,才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到我这里过暑假。呵呵,国外的暑假,我们这里正是春天呢。喏,看看她们,姐姐叫林丹,妹妹叫林彤,我劝你啊,就老老实实地走吧,别惹这两个孩子。”

叶子又看了看两个女孩儿,见她们还在争着,问村长道:“嘿嘿,我堂堂叶大侦探难道还能被两个女娃子吓回去不成!”叶子转头喝了一声:“喂,你们两个,别吵啦!”

林丹、林彤住了声,望着叶子,没多一会儿又忍不住“咯咯”地笑。

叶子恼道:“不就是个海归么,有什么可神气的,还真以为随便混个海归就能去应聘世界五百强啊!”

林丹鬼笑道:“什么世界五百强啊,我们才不稀罕呢!”

林彤笑得更鬼:“我们在商量,实在有太多的方法可以弄死你了,到底用那一种才够好玩呢。到底你只能死一次嘛,唉,蛮可惜的。”

林丹对妹妹道:“你有想过用‘那件’武器的吗?”

林彤笑得更欢:“对,对,用‘那件’武器,一定好好玩、好好玩的。”

叶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有完没有!什么‘你有想过’,什么‘蛮可惜’啊,‘好好玩’啊,港台肥皂剧看多了你们!还什么海归呢,也不知道到底在外边是学什么的。”

林丹得意道:“我们学的是MBA。”

林彤一吐舌头:“厉害吧?吓坏了吧?”

叶子不屑道:“切,不就是什么工商管理硕士么,都臭大街了!”

林丹笑道:“说你老土吧,我们是学的M——B——A——”

林彤接口道:“Murder,Blackmail&Assassination,嘿嘿,就是谋杀、勒索和行刺。”

叶子惊道:“哇,还好你们没接着读什么PhD,不然我不是更惨!”

林彤却没理他,转头向姐姐道:“我看,不管用什么手法杀他,都不够刺激,要不,我想到一个玩法:咱们来打个赌,咱们各想办法来杀他,但是,同时还要保护他不能被对方杀死,最后呢,杀死他的那个人就是赢家。姐姐,你说好不好嘛!”

林丹笑不可遏,连连点头,道:“好主意,妹妹你好聪明哦!对了,就这么办,咱们再把杀他的经过和他临死前的种种表现详细记录下来,写成毕业论文,一定能拿高分的。”

林彤笑道:“好啊,下学期的奖学金有着落了!”

林丹道:“那,我们来赌什么呢?”

林彤搔了搔头,道:“那,就赌二两银子好了,到时候输的人可不许耍赖!”

林丹一伸小拇指:“好,拉勾,一言为定!”

林彤拉勾道:“一言为定!”

叶子在旁边都听傻了,最后听到杀自己的赌注竟然只是区区二两银子,真不知道该哭好还是该笑好,给大家呈现出一脸古怪的表情,无话可说。

可那两姐妹却没有马上动手。林彤又道:“姐姐,你还记得谋杀系的约翰教授说过的,谋杀最难的环节是什么吗?”

林丹道:“当然记得,最难的环节不在谋杀过程,而在于如何处理尸体。”

林彤道:“那咱们就给刚才的打赌多加一项内容,谁杀了他,还得处理好他的尸体,不能让对方找到,被找到了尸体不能算全赢的。”

林丹点头道:“有道理。那,这样吧,如果谁杀了他,又把尸体处理得让别人找不到,就多赢一两银子,如果被对方找到了尸体,就少赢一两银子,你看怎么样?”

林彤高兴道:“好,就这么定了!”

叶子一脸苦笑,暗道:“这两位对自己也太有信心了吧,我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呢,她们倒好,都已经在讨论上怎么处理我的尸体了。”

叶子有气无力道:“喂,你们商量好没有?我可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林丹道:“当然商量好了。这样吧,给你一柱香时间,赶快逃命。一柱香过后我们可就要动手啦。”

叶子恼道:“没工夫和你们玩,我叶大侦探还要救人呢。”

林彤道:“不想陪我们玩吗?哼哼,那也得由得了你啊。”话音才落,叶子只觉得飒飒风声扑面而来,好像是什么东西打过来了似的,当下来不及细看,闪身便躲,感觉好像是避开了似的,可又有什么东西从截然相反的方向上攻过来了,破空之声尖细得很,叶子及时出剑,挡过不知什么武器的一击。只这一躲、一击,叶子已经惊出了一头冷汗。

林彤却没有继续进攻,笑道:“看不出嘛,你还很有两下子的。”

林丹也笑道:“省省吧,你还是留着力气逃命好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叶子已经知道讨不了便宜,脑筋一转,道:“好吧,就跟你们赌一赌。可是,不能只你们两个赌,也得算我一份。”

林丹奇道:“算你一份?怎么算啊?”

叶子道:“我们定个期限,如果在这个期限之内,你们当中的哪一位把我杀了,那你们自己去定输赢好了,可是,如果这个期限之内还没能杀了我,那就得算我赢,你们不但不能再来杀我,还得把我的朋友给放了。”

两姐妹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林丹道:“这样倒是更好玩了,同意。”

叶子看了看村长,道:“村长也得同意哦,不然,到时候我赢了,村长却不放人,说你们小孩玩过家家,不算数,那我岂不白忙活了?”

村长笑道:“我对她们两个最有信心,她们同意的,我就没意见。”

叶子道:“好!那,多长的期限好呢?”

林彤深情道:“如果一定要有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啊——”叶子吼了一声,“太过分了吧!”

林丹道:“那就以三天为限好了。”

林彤狡黠地一眨眼睛,道:“还不快跑?”

叶子恨恨地走在村路上,心道:“这真叫欲速则不达,紧赶着去京城,生怕有一点耽搁,偏偏还就这么多耽搁!要不,不理会这两姐妹的纠缠了,直接赶奔京城?不行,万一韩诤遭了毒手怎么办?可是三天啊,我却连半天都耽误不起啊!也没看清这两姐妹到底用的什么武器,唉,海归派的MBA确实厉害!”

可现在能怎么办呢?

到村外的山野里去,选个合适的地形!

叶子想清楚了对策,施展轻功,飞身出了村口。

一柱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一个时辰都已经过去了。

天已经黑了下来。

叶子在一处小山石的底下伏住了身,大气也不敢出,紧张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那两姐妹却一直没有出现。

叶子疑惑着:“是我把藏身的地形选得太好了,她们找不到?”想到这里,不觉欣慰了一些,可还是不敢放松警惕。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睡意强烈地袭击着叶子的神经,他昨天可就一夜没睡啊!

叶子紧咬着牙,翻来覆去地叮嘱自己:千万不能睡!千万不能睡!一睡就可能在睡梦中丢了脑袋!千万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圆圆的月亮悬挂在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皎洁明媚。叶子藏身的地方视野很好,在月光下,把身前一大片地方都能一览无余。

真是一个紧张而无聊的夜晚啊!

叶子再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的确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不容易被人找到,可供向外张望的那处缝隙还长着几棵竹子,竹叶掩映之下,往外看容易,别人想看进来却难。叶子暗暗放宽了心,轻轻转身,却听见一声古怪的响动,叶子只吓得魂飞魄散,暗道:“这都能找来,这两姐妹真是太厉害了!”

叶子正待拔剑,却又笑了,原来那声古怪的声音只不过是衣襟被一株小竹笋刮破了一块。

“唉,”叶子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恐怕等不到被人杀死,就先得被自己吓死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两姐妹还是没有出现,却来了一群山羊。

叶子暗骂道:“这村子古怪,连村子周围的山羊都那么古怪,大半夜的不睡觉,还成群结队地出来吃草!真是!……这么多羊啊,也不知道有多少只,我来数数看……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十五只羊,十六只羊……”

“呸!呸!”叶子赶紧打断自己,使劲眨了眨眼睛,暗骂自己:“有毛病了是怎么!都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却还去数羊,多危险哪,险些就睡着了!”

可两姐妹一直不来,大半夜空守在荒山野岭上实在乏味之极,眼前看到的能动的东西就只有那一群山羊,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又数开了:

二十一只羊,二十二只羊……三十九只羊,四十只羊,四十一只羊……

叶子及时醒觉,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使劲闭闭眼睛,晃晃脑袋,强打精神,不让自己继续数羊下去。

强迫症可能就是这么得的,你越是提醒自己不能去做一件事,就越是迫切地想要去做那件事。叶子越是提醒不要去数羊,就越是非去数羊不可。还好叶子足够聪明,给数羊发明了一个很好的、可以不打瞌睡的计数方法——每数一只羊,就抽自己一个嘴巴。

那群羊已经数到第二十一过了,总共数到了一千三百九十五只,天,终于放亮了。

眼见着天光大亮,叶子心里忧喜参半。

喜的是成功地躲过了一夜追捕,忧的是已经连续两夜没睡了,那两姐妹要真地来了,自己怕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听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喂,你是叶子吗?”声音清脆悦耳,如银铃一般动人。

可这声音在叶子听起来却比鬼哭狼嚎还要让人难受。叶子抬起头来,只见林丹就站在一丈开外的一块石头上,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叶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哀声道:“这么近还看不出么,我不是叶子还能是谁啊。”

林丹奇道:“你晚上吃什么了?”

叶子一怔:“吃什么?”

林丹道:“对呀,你昨晚吃了什么好东西了,怎么才一夜工夫就胖了这么多?”

叶子抬手摸了摸脸,眼泪都要下来了,哀声道:“涮羊肉,涮了一千多只羊。”

林丹笑道:“就会吹牛!”

叶子道:“你怎么都到现在了才追上我呀?”

林丹奇道:“不慢呀,我才吃完早饭就出来追你了,这不,连一柱香的时间都没用到呢。”

叶子惊道:“啊?!吃早饭?!”

林丹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早饭是一天当中最重要的,这是我们营养系的安德逊教授说的。所以啊,我和妹妹一直都很重视早饭的。不过,安德逊教授说呀,从营养学的角度来讲,与其注意吃,不如注意睡,所以啊,规律的睡眠和有质量的睡眠比吃早饭还重要哦。喏,这样宝贵的知识我可都无私地传授给你啦,你可要好好谢谢我哦。”

叶子恨道:“谢你?我恨不得吃了你!这么说,你们两姐妹昨天晚上一定睡得很有规律又很有质量喽?”

林丹又笑,绽开两个绚烂的酒窝:“当然啦,如果睡眠不好,还会影响皮肤的,女孩子就更要注意睡眠啦!”

此时此刻,叶子真恨不得找块豆腐一头撞死。他恶狠狠地咬了咬牙,拔剑在手,不等林丹动手就飞身进击,意在先发制人。

林丹应变极快,以飘逸动人的身法轻盈避开叶子的一剑,避开之后,并不立即反击,反而拉大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丹把两人间的距离拉开到三丈远的时候方才出招,叶子只见一道细细窄窄的寒光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飞了过来,这回看清了,那是一把月牙形的小弯刀,正斩向自己拿剑的右手的手腕。

叶子一抖手腕,剑锋格开弯刀,正待进击,那弯刀竟自己在空中改变方向,又向叶子的右手手腕斩来。

这一下,可把叶子唬得不轻,闪身再格,勉强格开,步法却被搅乱,没法全速扑击了。

这弯刀怎么像活的一样?叶子懵了一下,又接两招,这才注意到那弯刀是连着一根极细的钢丝的,林丹在三丈开外的距离控制钢丝,操纵弯刀攻击叶子,而这样的距离,叶子却没法攻击到她。

叶子怒道:“你这小妞,怎么使这种阴险的兵刃!”

林丹攻势不减,笑道:“我们姑娘家怎么能和男人贴身肉搏呢,那多没有教养啊!我可是淑女耶。”

叶子一想,林丹说的也有道理,周雪儿不是也没怎么练过近身功夫么?可是,眼下的问题是,照这样打下去,林丹稳立于不败之地,自己却一不留神就得丢了性命。

到树林去!

叶子急中生智,抽身想旁边的树立奔去,林丹紧追不舍。

叶子一边逃着一边感叹:轻功真是天下第一要学的功夫!

叶子成功地逃到林中,开始打防守反击。但叶子马上就发现自己错了。

林丹的弯刀极其锋利,又配合着古怪的内力,切进树干就如同快刀斩进一块豆腐一般,而且,钢丝的锋利比弯刀更甚,随着弯刀切进树干,钢丝一抖,轻轻盈盈便切到树干之外。叶子的苦处在于,本来他还能从三丈之外看出弯刀的走势,此时却连这点优势都没有了,弯刀会突然从身边的哪一棵树干中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简直防不胜防。

林彤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林彤和姐姐赌赛,自然不能让姐姐杀了叶子。

叶子也看到了林彤,心里一忧一喜,转念一想,反正这丫头一来,总算能解燃眉之急,以后怎么脱身以后再说吧。

林彤果然制止姐姐来了,却没有动手,只是说了一句话。

林彤说的是:“姐姐,你怎么能破坏树木呢,太没有公德了耶!”

叶子一听,心道:“这不是扯淡么!”可没想到,林丹的攻势还真就减缓了,弯刀只从树林的空隙间进击,不再洞穿树干。叶子的压力大大减轻,心中赞道:“真不愧是留洋回来的两位淑女,就是比我们这些土鳖的素质高!”

可林丹的攻势虽然缓了,林彤的攻击却也到了。

林彤用的也是远程武器,是一条足有五丈长的细细的长鞭,用鞭的手法还非常怪异,从不凌空抽打,而是把鞭使得像蛇行一般,只贴着地皮,抽冷子鞭梢就蹿起来进攻,而长鞭贴地而行的时候隐没在草丛里,根本很难发现。

叶子被打得手忙脚乱,还好林丹、林彤两人互相制约,都不让对方抢占先机,叶子这才能支撑下去,要是姐妹两人联攻的话,叶子早就横尸当场了。

叶子连连后退,虽然很想找个机会抢身近攻,可就是找不到这个机会。可叶子退着退着,两姐妹却突然罢手了。叶子惊魂稍定,正疑心为什么对方停止了进攻,就听见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一种古怪的声音。

这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是铲子铲地的声音。

是那个和尚!

叶子大惊,回头一看,可不就是那个和尚。

和尚也停下了动作,笑呵呵地看着叶子这边。

叶子仔细打量了两眼,见地上已经被挖出了一个大坑,却不见尸体,奇道:“和尚,你的愿不是都还完了么?”

和尚笑道:“又是你啊,呵呵,愿是还完了,可是,毕竟这段日子每天都要挖坑,都挖出强迫症了,要是哪天不挖个坑,睡觉就不能塌实。咦,这两位美女是什么人啊?叫什么名字啊?多大年纪了啊?”

林丹嗔道:“你这和尚,真没修养,哪能随便问姑娘家这样私人的问题!”

林彤道:“商务礼仪系的金教授说过,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问私人问题是最没有教养的表现了!”

和尚说了一句话,让三个人都吃了一惊。

和尚正色道:“可是,不问清楚了,一会儿强暴起来岂不是不方便称呼么?”

“啊——”两姐妹同时惊呼。

和尚又道:“在村子里我不敢做什么,可这是村子外边啊。”

叶子心道:“这村子到底有什么古怪?昨天可真没看出来呢!不过,看样子,一定有名堂!”

和尚又对两姐妹道:“看你们的样子,听你们的谈吐,一定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好孩子,你们难道就体会不出贫僧的一片苦心么?”

两姐妹见和尚出言侮辱,正待动手,忽听和尚又来了这样一番奇怪的言辞,不免问道:“你这坏和尚能有什么苦心哦?”

和尚正色道:“贫僧是要度化你们。”

叶子不觉插嘴道:“啊——强暴也算度化啊!”

和尚道:“看你用剑,当知道剑道的最高境界在于‘一切即剑’,天气、地形,乃至一花一草,都是你的剑,都有克敌制胜的功用。至高的佛法也是一样,讲经也是度化,强暴也是度化,万事万物都可以是度化的手段。两位女施主花容月貌,自己定也以之为美,此便易生顾影自怜之心,而恋恋于红尘之内。若能被贫僧施以强暴,定能明白好花易谢、好梦难长的道理。佛家有‘破我执’之说,是说人生之苦在于执着,貌美者对美貌执着,武功高强者对武功执着,其实,此皆人生之大障碍也。唯有破去执着,了无挂碍,才有望得大解脱之道。这番道理,不知三位施主能体会否?”

听这和尚一番说辞,叶子愣在当场,无言以对。林丹和林彤交头接耳,若有所思。

林丹道:“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耶,比我们很多教授都强。”

林彤道:“想要反驳你吧,可想一想,又觉得你说的还真在理。对了,和尚,不知你怎么称呼呢?我想把你推荐到我们的哲学系去。你讲的道理可比我们哲学系杰克教授那个老头子强多了!”

和尚微微一笑,合十道:“贫僧法号有理,佛门都叫我有理和尚,又因为俗家姓常,所以江湖上也有朋友叫我常有理。呵呵,那个哲学系嘛,贫僧没有兴趣,只是,方才说的强暴两位姑娘之事,你们看,是不是这就开始呢?”

两姐妹对视一眼,林丹缓缓道:“有理大师,虽然你的话很有道理,可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似的。哦,对了,您是出家人,应该戒色的,如果破了色戒,不就成了花和尚了吗?”

有理和尚笑道:“女施主此言差矣。《心经》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又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所以,好色即是好空,好空即是好色,有何不对?所谓戒色之说,只是粗浅的法门,是针对那些刚入门的弟子的。况且,方才说要做到‘破我执’,好色是执着,不好色也是执着,所以,佛家对空、色之说,最高境界在于非空非色、即空即色。贫僧身为和尚,占着一个‘空’字,两位女施主身为美女,占着一个‘色’字,那么,由我和尚来强暴两位女施主,不恰恰正是妙在这非空非色、即空即色之间么?”

林丹惊叹道:“好深奥的哲理耶!”

林彤道:“理虽不错,可是,我们两个大美女,要是被有理大师就这么给玷污了,那——”

有理和尚又是一笑,柔声道:“说到美么,贫僧觉得,两位女施主美则美矣,却还不够美。”

林彤一扬眉,道:“你说,我们哪里不够美了?谁还比我们姐妹更美啊?”

有理和尚笑道:“这个么,法国大诗人波德莱尔说过:‘仅仅是美,并不是最美,比美更美的,是把美在你眼前生生地摧残掉。’这是波德莱尔最着名的文学理念和美学理念,就算两位女施主不相信贫僧,难道连波德莱尔的话都信不过么?”

林丹犹疑道:“不错,我们法文系主任讲过波德莱尔的,他好像是说过这样的话。”

林彤道:“姐姐,那我看咱们就别犹豫了,波德莱尔可是顶尖的大诗人耶,他的话肯定没错的,”

林丹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有理大师,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环境很好的,您就在那里强暴我们好了。我们这就走吧?”

林彤道:“那这个叶子怎么办?”

林丹道:“还有两天呢,来得及杀他的,我们先办有理大师的正经事要紧。”

林彤点头道:“还是姐姐考虑得周详,有理大师,我们这就走吧。”

有理和尚一脸正色,双手合十道:“这么说来,贫僧为行度化之功,就说不得要辛苦一趟了。”

叶子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像做梦一样。他喃喃地问着自己:“到底是这个村子有古怪,还是我真是在做梦呢?”

叶子红着眼睛,向着村口走去。已经两个晚上没睡觉了,精神又极度紧张,体力消耗也非常巨大,这一来,就更觉得睡意沉沉。可是,不能睡啊,还有命要逃,还有人要救啊。

叶子昏昏沉沉的,想想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真不知道是真是幻。

快到村口了,叶子突然想到,前天傍晚,自己和韩诤刚来隗家村的时候,有理和尚就是在这个地方挖坑掩埋尸体的。这个有理和尚好生古怪,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呢,他那些神神秘秘的话到底又是在说什么呢?

办案最重要的是什么?

线索最容易从哪里获得?

验尸!

对,验尸!

叶子强打精神,看前天傍晚有理和尚掩埋尸体的痕迹尚在,便拔出佩剑,挖了起来。也许,从这些尸体身上可以找到什么线索。十几具尸体啊,不可能是从别处运来的,可能就是这村子里的村民,至少,也该和这村子有什么关系。

方便铲本来就是挖坑用的,被有武功的和尚当作兵器使用,可剑本来就是当作兵器用的,被叶子用来挖坑,实在非常不便。叶子满头大汗,足足挖了一个时辰,才算是见到了一个沾血的衣角。叶子松了口气,放下剑来,改用手刨。

本以为,掩埋十几具尸体的大坑要刨上好一阵子才行,却没想到,很快就见了结果。

叶子失神地望着坑里,哪里有什么尸体,只有十几件破旧的血衣!

叶子咬着牙,拿起一件衣服来,仔细观察。这衣服也太旧了,旧到看不出时间,衣服上的血迹也太旧了,也一样旧到看不出时间,惟一能够肯定的是,这衣服和血迹都是很久以前的东西,这些衣服也都是普通人穿的衣服,哦,像是农村人穿的衣服。

叶子浑身发毛,再咬咬牙,又拾起一件衣服,仔细观察,还是一样的结果。

一件一件看去,一共十三件,都是一样。

只是,有几件衣服上可以看出兵刃留下的痕迹,有的是被刀砍,有的是被枪刺,却没有一处痕迹是方便铲留下的。

再仔细查看周围的泥土,见不到一点血迹。如果尸体是新死的,必然会在周围的泥土上沾上血迹才对,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有理和尚在搞鬼,还是,还是真的有鬼?

叶子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糨糊了,没办法,掩埋好那些血衣,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进村去了。

那两姐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者说,也不知道究竟还能不能回来?叶子叹了口气:总该知会村长一声吧,然后再跟村长谈谈,有没有释放韩诤的可能。

到村长家的时候,叶子看了看天,已经是下午了。村长客气地请叶子进屋落座,端上茶来,问叶子有什么事情。

这种事,叶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想了想,道:“您那两个侄女呢,可能一半时的回不来了,您如果不放心呢,可以出村口过了小树林去找找看,您看——”

叶子话还没说完,村长“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惊道:“叶公子怎么知道我有两个侄女,什么一半时回不来,她们三年前就都过世了啊!”

“当啷”一声,叶子手里的茶杯跌在地上,叶子大骇道:“昨天她们两个不是还在这里么?您说她们是从外国放暑假回来的?她们还打赌要杀我呢!”

村长哭丧着脸道:“叶公子开什么玩笑啊,昨天都忙着接待县太爷了,叶公子不是也一直都在场的吗!哪里有这样的事啊!”

叶子愣愣地看着村长,见他的表情可谓情真意切,倒也看不出是不是伪装。叶子定了定神,犹豫片刻,问道:“您的两个侄女是不是一个叫林丹,一个叫林彤?”

村长哭道:“是啊,这,这,这你一个外乡人是怎么知道的啊!”

叶子又道:“她们是不是生得很美?”

村长道:“是啊,谁说不是呢!可就是因为生得美,才遭了不测啊!”

叶子急道:“哦?您快说说她们是怎么遭遇不测的!”

村长哀声道:“这两个苦命的丫头啊,在国外念书的时候,被色魔给盯上了,受了欺负,一时想不开,双双就这么投河自尽了啊!这两个可怜的傻丫头啊!”

叶子此时此刻,真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这到底是真是幻?到底是人间是鬼界?真是分不清了!

叶子犹疑半晌,又问道:“她们两个武功那么高,怎么就没能保护住自己呢?”

村长叹道:“她们哪里会什么武功啊,就是两个念书的孩子罢了。唉,说起这两个孩子啊,小时候顽皮好动,活泼着呢,像男孩子似的,有次央求我给她们做什么奇门兵刃,我一个乡下人,哪懂得什么奇门兵刃啊,更不会做了,就给她们胡乱画了两个样子,好像,一个是个月牙……”

叶子提醒道:“是用细钢丝牵着的月牙弯刀?”

村长点头道:“对,就是这个,这么多年的事了啊,好像才发生没几天似的。咦,这事你怎么会知道?”

叶子苦笑道:“您先别问我了,我再问您,是不是还画了一件蛇形长鞭?”

村长道:“什么蛇形长鞭啊,就是一根鞭子罢了,那个什么月牙,唉,我这么个乡下人见过什么,就照着天上的月牙画了个样子,哄她说这是一把小弯刀,也再想不出什么别的兵器了,这不,乡下人赶车用的马鞭子也勉强凑个兵器吧。唉,两个苦命的孩子啊!”

叶子点了点头,暗道:“这两件兵器原来却是这么来的,唉,村长当时胡乱画了两笔,今天却险些要了我的命。可是,这越来越糊涂了啊!”

算了,先不想这两姐妹了,不过,既然昨天的事“根本没有”,那,是不是村长也没有拒绝过自己带走韩诤的要求啊?叶子忙道:“我那朋友韩诤,能不能麻烦您给放了啊?”

村长却把脸一沉,道:“这个小子可不能放,他居然公然袭击县太爷,罪过可太大了,正在后院锁着呢,不能放,不能放。”

叶子暗道:“这回答倒和昨天的如出一辙。”

叶子道:“那只是一个误会,县太爷都不放在心上,这不,他也没有把人给押回县衙去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的。”

村长正色道:“上级吩咐的事,再小的事都是大事——”

叶子顺口接道:“下面百姓的事,再大的事都是小事。”

村长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子赶紧改口:“您别介意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韩诤的事根本就是个误会,县太爷把他放在您这儿,只不过就像扔个东西一样随便一塞,并不当真的。所以啊,这放与不放,都是您一句话的事。我看——”

村长打断了叶子,坚决道:“不放,就是不能放。”

叶子一急,又想动武,可马上就想起那两姐妹来,唉,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幻,也不知这村长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还是不要轻易翻脸的好。

正在这时,村长又拍了拍叶子的肩膀,柔声道:“叶公子大可放心,韩诤在我这里绝对不会受什么委屈,而且,这事呢,也不是完全没有商量。”

叶子闻言大喜,正待开口,村长却把他的话头给封住了:“不过呢,我也累了,叶公子也忙了一整天了,先都早点休息吧,眼看着天就黑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明天再说。”说着,便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叶子一看,没办法了,先回小老头儿那里睡觉好了,不过,村长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也不是完全没有商量”呢?看来,他是要让我回去好好考虑什么。可到底要我考虑什么呢?他还说什么“眼看着天就黑了”,这不分明是托词么,才刚刚下午而已嘛。

不对呀,天怎么这么快就黑了?叶子一出村长家的门口,诧异地发现,天,竟然黑了!

叶子心道:“我记得进来的时候刚刚是下午,才和村长说了这么两句话,天怎么就会黑了?难道是,村长就说了那么一句‘眼看着天就黑了’,然后天就真的黑了?不会吧?”

但铁一样的事实摆在面前,也由不得叶子不信。本来他还想着趁人不备的时候偷偷溜进后院看看韩诤,可这一来却真不敢轻举妄动了。算了,先回小老头儿那里好了。

叶子强睁着一双睁不开的眼睛,走在黑夜的村子里,头上顶着一轮硕大的月亮。

在村子里足足转了三圈,才找到小老头儿家。小老头儿见是叶子回来了,一方面想起叶子竟然是县太爷的朋友,白天和县太爷手拉手地视察村子,一方面又想起和叶子同来的那位韩公子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县太爷,这一对矛盾,真不知道该怎么接待叶子才好了。

叶子也没了力气,缓缓道:“打扰老丈了,我还得再借宿一天。”说着,也不管小老头儿有什么反应,径直就朝里屋去了,衣服也不脱,“咣当”一声倒在了床上。

小老头儿看了看叶子,就算不欢迎,也不好把人家撵出去了,当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回自己的床上睡了。

可一进这个没窗子的里屋,叶子又觉得有点犯糁,反正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感觉一来,倒霉的是,本来使劲睁都睁不开的眼睛却突然使劲合也合不上了。叶子心里别提多火了,又开始担心那两姐妹会不会回来继续追杀自己,这毕竟是关系到她们毕业论文成败的大事啊!又一想,这二位淑女一定会本着什么杰克教授还是约翰逊教授讲的知识,到了晚上就应该好好睡觉去才对。叶子松了口气,见还是睡不着,便想起昨天晚上在荒郊野外数羊的事来,便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一群山羊,一只一只地数开了。

数到第一千一百三十二只的时候,叶子的眼睛终于沉沉地合上了。可偏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好像是打雷,又好像是一大堆爆竹一齐炸响。叶子“噌”的一声从床上跃了起来,拉开门,先进到小老头儿睡的那间外屋。随即,又是一声巨响,从外屋的窗子里可以看到不远处有奇怪的火光闪耀了一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子犹疑着,却听见床上的小老头儿竟依然鼾声如雷,一点儿不受声音打扰似的。叶子暗叹道:“唉,我要有这两下子睡觉的功夫就好了。”

那巨响居然又响了一声,地面都觉得在随之颤动,可村子里却还是一片寂静,没有一家一户因为这连续三声巨响被惊扰起来。这里面定有古怪!叶子决定要去看看,看那火光,应该就在村里不远的地方,不会难找。叶子转身拉开门,忽又听到身后睡着的小老头儿伴随着鼾声又说了一句梦话:“黑夜给我黑色的眼睛,我用这双眼睛去寻找光明。”

叶子又好气又好笑,觉得这小老头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跟文学青年似的,这梦话说的,不是徐志摩就是顾城,也不想想,现在连木子美都流行完了,还来这老一套!叶子终于一笑置之,不再理会,出门向着火光闪耀的地方去了。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窗口,一间很平常的小屋,坐落在这个村子之中,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一盏小小的油灯点亮着,只有这点和别处不大一样。到了晚上,村子里的人大都睡了,没有谁还会点着一盏油灯来做些什么。

隔着窗子,叶子隐隐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埋着头,手里摆弄着什么,非常专心的样子。叶子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进去看看。

叶子轻轻地推开了房门,那男人似乎有了警觉,叶子只觉得有件什么东西向自己飞了过来,连忙伸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却是一把飞刀。叶子吃了一惊,叫出了声:“不用这样吧,我只不过忘记敲门,你就用飞刀扔我啊!”

那男人已经回过了头,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像是一直在熬夜的样子,非常可怕。叶子虽然吃惊,可那男人的表情,却比叶子还要吃惊十倍,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叶子夹住飞刀的手,好半晌才说出话来:“阁下,阁下可是陆小凤?”

叶子狐疑道:“我怎么可能是陆大侠呢!他可是有四条眉毛的,喏,你看看我,我只有两条眉毛哦。再说陆大侠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那人“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那阁下一定是陆小凤的弟子了?”

叶子摇了摇头:“我从没听说过陆大侠还收过徒弟。”

那人更是惊奇,指着叶子道:“难道你用的不是灵犀指么?我还以为天下间如果真有什么武功能接下我李寻欢一记飞刀的,那也只能有陆小凤的灵犀指了。”

“啊——”叶子的两只眼睛立时瞪得斗大,慢慢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手里夹住的那把飞刀,颤声道,“那,就是说,我方才,接下了小李飞刀?!你,你是李寻欢?小李探花?”

那人叹了口气,道:“方才一时惊愕,不小心道出了本名。在下现在隐居在这座小村子里,自称姓马,叫马克沁。阁下真是好身手,能接住在下一记飞刀的,除了当年的上官金虹之外,便只有阁下一人。”

叶子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他可实在没有想到,居然能在这不知名的小村子里遇见传说中的“小李飞刀,例不虚发”的李寻欢,而且,自己居然还莫名其妙地接下了他的一记飞刀——此事要是传扬出去,叶子两个字必定名动江湖!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可是,小李飞刀为什么要隐居在这里呢?又隐姓埋名的,叫了个什么马克沁?这名字好像有点儿熟似的?还有,他说什么“能接住在下一记飞刀的,除了当年的上官金虹之外,便只有阁下一人”,可武林传说当中,上官金虹不是因为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接下小李飞刀结果被飞刀射死了么?叶子想到这里,不禁脱口而出:“上官金虹不是明明,明明是被你的飞刀——”

李寻欢又是一声长叹,道:“不错,江湖传说没错,他确实是被在下的飞刀射死的,可是,射死他的其实是我的第二记飞刀,我当时射出去的第一记飞刀他竟然接下来了。”

李寻欢再次仰天长叹,神色失落之极:“这件事虽然没人知道,但是,我自己却清楚得很,从此,‘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这八个字已经成为历史了。与上官金虹一战之后,我便一个人躲了起来,后来四处浪荡,到了这里,隐姓埋名地住了下来。我想,既然所谓的小李飞刀已经不再是武林神话,那我不应该自暴自弃,我应该研究一种新的武器,比小李飞刀射得更快、更远,然后我就一直钻研这种武器,日以继夜,也不知过去了多少年。”

叶子越听越奇,隐隐觉得是因为李寻欢完全沉浸在对新式武器的研究当中了,所以他那成名利器小李飞刀也荒疏了,自己方才才能够误打误撞地接下那一刀来。叶子转念又想到,要是自己一开始就知道射来的就是名噪江湖的小李飞刀,吓也吓死了,更别提会伸手去接了,说不定就傻愣愣地站在那里让飞刀射死了。想到这里,额头上很是出了一些冷汗。

李寻欢接着道:“方才阁下接下了我一记随手射出的飞刀,说明江湖上真是人才辈出啊,看来我放弃飞刀,转而研究新式武器的做法还是对的。”

叶子颤声问:“那,您这新式武器研究出来了没有?”

李寻欢自信地点了点头,道:“当然,已经很有眉目了,我想再过些天就可以有实质性的进展,到那时候,呵呵,小兄弟你再想接下我一招可就绝无可能了。我这武器配合了钢铁和火药,不仅攻击速度快,还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间隔之内连续进攻,别说对付一名高手,就算是有十几名高手同时进攻,呵呵,也不在话下!”

叶子好奇地问:“那这到底是件什么武器啊?”

李寻欢道:“这件武器是钢铁铸造,拥有魔神一般的威力,所以我给它起名叫‘魔神钢’,我现在易名为马克沁,所以,这件武器以后会被世人称作‘马克沁魔神钢’。”

叶子点点头,道:“马克沁魔神钢,好古怪的名字,不好理解。”

李寻欢笑道:“用英文你就好理解了,魔神钢就是machinegun。”

叶子大吃一惊,心道:“原来李寻欢就是世界第一部机枪——马克沁机枪——的发明人啊!厉害,厉害!实在没有想到!那方才这一闪一闪的火光和惊雷一般的巨响就是在做机枪试验啊!”

叶子又想到自己的事情,犹疑地问:“那,前辈对这个村子一定很熟悉吧?”

李寻欢想了想,摇头道:“不,并不熟悉。”

叶子奇道:“前辈不是在这里很久了么?”

李寻欢道:“除了吃饭什么的需要买些东西回来,其他时间我全在研究魔神钢,所以,对这个村子的其他事情并不清楚。”

叶子“哦”了一声,这才环顾了一下李寻欢住的这间房子,有间窄小的厨房,菜板上胡乱堆着些菜叶,然后……

“咦,”叶子突然奇道,“前辈这里,只有这一间房间么?”

李寻欢点头道:“不错,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叶子更奇,道:“那,怎么没有床啊?”

是啊,李寻欢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久了,可是,这间房间里面,却居然除了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之外,根本就没有一张床!

李寻欢好像也被一下子问住了似的,犹疑了一下,道:“自从我来了这里以后,就一直在忙着研究魔神钢,心思全在这上面,好像,从来就没想过要睡觉。”

叶子诧道:“可是,人,再怎么日以继夜,又怎么可能一点儿觉都不睡呢!”

李寻欢也是一诧,低声道:“是啊,可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

叶子急问:“这间房子是怎么来的?”

李寻欢迟疑道:“是哪位村民借给我的吧……太久了,记不清了。”

叶子看着他那双血红血红的眼睛,心道:“难怪红得这么可怕呢,原来多少年都没睡过觉了。”

李寻欢迟疑道:“好像,刚开始的时候还有过想睡觉的时候,但一忙着研究魔神钢,也就挺过去了,后来,好像就根本没想过要睡觉似的,从来都没想过……哦,你现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真有点儿困了。”

李寻欢这一说,叶子也觉得困了,正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公鸡啼叫之声,东方渐渐发白,天,渐渐地亮了。

叶子哭丧着脸,道:“连着三个晚上啦,我还一觉都没睡过呢!”

李寻欢又要继续研究他的新式武器魔神钢了,叶子垂头丧气地走出李寻欢的房门,看着天光渐白,心里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难道这个村子又什么问题吗?

李寻欢在这里这么多年了,竟然一觉都没睡过,他自己也茫然不觉似的。自己在这里连续三个晚上过去,虽然都是因为不同的原因,但结果是一样的——哪个晚上都没能睡上觉。

现在怎么办呢?

先解决韩诤的问题吧。

叶子想了想,现在,自己是孤军奋战,没有人能帮自己,想来想去,惟一的一个关系近些的人也就是小老头儿了。叶子回到了小老头儿家,和他商量营救韩诤的办法。

小老头儿还真有办法,他向叶子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村长贪财。

一听到一个“财”字,叶子心里就是一紧,想想自己一番番出生入死,挣点儿辛苦钱实在是不容易,可转念一想,村长不过是个村级干部,要打点他也花不了太多银子。

叶子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问小老头儿道:“您老有没有散碎银子给我破一下?”

小老头儿奇道:“破一下?为什么?”

叶子道:“我准备拿出三十两银子来贿赂村长,可是身上没带合适的银子,银票最小的面额又是五十两,不得已麻烦您老一下。”

小老头儿一笑,道:“公子你这可真是拿着豆包不当干粮啊,觉得人家不过是个村长,想拿三十两银子就打发了啊,我还以为公子是见过大世面的呢,咳,真没想到。”

叶子一惊:“什么?难道三十两银子还不够么?”

小老头一笑,伸出两根手指,道:“少说也得二百两。”

叶子心里一紧,暗道:“我这次来江南办案,一共就挣了二百五十两银子,这里面要是刨除沿途的各项花销,净挣估计不超过一百三四十两,这一下子就要搭进二百两去,真是要了命了!”可再一想,韩诤到底不能不救,当下再一咬牙,强忍着盈眶的眼泪,走向了村长的家门。

到了村长家,叶子先打听了一下韩诤的近况。村长一摇头,道:“这小子,昨天可能吃坏了肚子,一晚上工夫跑了三十多趟厕所,真是够折腾的。”

叶子心里一寒,暗道:“看来韩诤也一直没睡过呢,这不会是巧合吧?”

叶子什么话也没说,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已被摩挲过无数回的二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村长的桌上。村长接过银票,一下子面色大震,“啪”地一声,把银票拍在桌上,厉声道:“叶公子,我道你也是个知书答理之人,难道你要行贿朝廷官员不成!现在上面正在号召廉政,你是想让我犯错误吗!”

叶子被吓了一跳,暗道:“小老头儿不是说村长是个贪财的家伙么?还说二百两也算够了,可他……难道他还是个清官?”

村长也不理会叶子,端起茶杯,冷冷道:“不送。”

叶子一想,这就要赶我走啊!也真是,连个村长都知道送客要端茶,架子还真不小。

叶子无奈,起身告辞,想了想,还是出村去看看有理和尚和那两姐妹怎么样了吧。两姐妹如果还平安无事,肯定已经不知在什么地方睡足了觉,又等着来杀自己了,唉,反正也躲不过,还是勇敢面对吧,只要找机会近身抢攻就有希望取胜了。可村长却说这两姐妹早就死了,还不承认前天那两姐妹出现过。不对,如果不是我神经错乱,就是这里面一定有人说谎!可到底是谁在说谎呢?又为什么要说谎呢?这个小村子到底又有着怎么样的古怪呢?叶子带着一连串的疑问,勉强睁大着通红的眼睛,迈着沉重的步子向村口走去。

如果叶子走得再慢一些,他也许就有机会听到村长家里出现了一段奇怪的对话。

村长向里屋喊道:“老婆,韩先生那里怎么样啊?”

里面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韩先生真是不错,我说老公啊,你真是没看错人。”

此时的叶子虽然举步维艰,却偏偏就比村长两口子的对话快了那么一些,所以什么都没听见。如果他听见的话,会怎么想呢?“韩先生”?这村子里的人大都姓隗,怎么会出来个“韩先生”呢?难道是韩诤不成?

叶子出了村口,他真是想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上一觉啊,可是,要不把那两姐妹的下落弄明白了,睡觉的时候很可能就会糊里糊涂地丢了脑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千万谨慎为好。

叶子每走一步,都加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却又总是分心,惦记着韩诤,不知道自己这二百两银子该怎么送出去才好。不知不觉地,叶子就走过了那片小树林,看到地上有一片土色正新,很是醒目,便想起来这是昨天有理和尚挖坑的地方。叶子暗骂:“这个古怪和尚,真不知有什么毛病,一千个人都杀完了居然还落下病来了,每天不挖个大坑就睡不塌实!哼,真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这种人!”

可叶子又转念一想,那有理和尚再没理的东西都能说成有理,昨天还居然把两姐妹说得心甘情愿地去遭受他的强暴,这人肯定不会是个笨蛋啊,那么,他挖的坑……

叶子一咬牙,拔出佩剑,决定把坑挖开来看看。

韩诤在村长家里,也在惦记着叶子。

韩诤才被关进村长家后院的时候,真是很受了一些委屈。村长有个儿子,叫狗儿,七八岁大,正是淘气的年纪。这孩子因为是村长的儿子,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全村的孩子们全被他欺负了一溜够,没人再敢和他玩了,而村子又小,也没什么可玩的东西,正在寂寞难耐的时候,老天爷就把韩诤这个大玩具给他送过来了。

这么大的小男孩一般都爱玩什么呢?抓蚯蚓、逮蚂蚱,然后用火烧、用水淹、用棍子扎、用钳子碾,人的攻击性是人的天性,这一点在孩童时期尤其暴露无遗。狗儿正在生气,为什么呢?因为院子里一只虫子都逮不到了qi书+奇书-齐书,火烧、水淹之类的兼顾思想性和艺术性的游戏没有了游戏对象,正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韩诤。

韩诤正被捆着,一动也不能动,衣服也破了,头上青一块、紫一块,还带着血。狗儿带着一脸诡异的笑容,慢慢地来到了韩诤跟前,左看右看,前看后看,把韩诤看得直起鸡皮疙瘩。还好,看了一阵,狗儿一溜烟地跑了,韩诤这才松下口气来,可没多一会儿,只见狗儿呼哧带喘地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大堆东西。韩诤一看,好家伙,都是厨房里用的,可以分成两个门类,工具类的有:菜刀、擀面杖、火钩子、火钳子;调味品类的有:盐、辣椒面儿、花椒面儿、胡椒面儿、酱油、醋,还有一瓶黑猫牌洗涤灵。韩诤一边看一边纳闷:这孩子这么小呢就会做饭?可没大一会儿,他就明白了,这孩子不是要拿这些东西做饭,那都是往自己身上招呼的。韩诤在后面的半个时辰里所发出的各种象声词比最有权威性的《词海》里记录的还要丰富。等狗儿终于玩累的时候,韩诤已经搞不清自己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了。

韩诤好容易喘息稍定的时候,睁开眼来,正看见村长过来。韩诤心里一紧,暗道:“小的折腾完了,老的又来折腾来了?”可再看看,村长却并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手里捧着一本书,自顾自地看呢。韩诤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村长看书看得非常入神,有时瞪圆了眼睛,有时又大口吞着唾沫,有时又挠挠后脑勺,好像有什么地方看不大懂似的。韩诤觉得古怪,偷眼看去,嚯,那书里面真是图文并貌,活色生香。这个时候,只见村长又挠了挠后脑勺,不由自主地吐露了一声心中的疑惑:“这个,这个,什么什么女优,到底是什么啊?”

“是AV女优,”韩诤接口道,“就是那个干什么什么的。”

村长吃了一惊,回头见是韩诤,愕道:“看不出啊,你这小子还有点儿学问。”

韩诤讪笑道:“不敢当,不敢当,略有所知而已。”

村长向两边张望了一下,见后院无人,神秘兮兮地凑到韩诤跟前,拿着书给韩诤指着,悄声道:“喂,你帮我看看,这个,对,就是这个,这个是什么意思啊?你知道吗?”

韩诤努力地睁开眼,看了看,也悄声道:“这个是SM,是外国传来的,意思就是啊,就是那个那个,就是那个那个什么什么。”

村长神色一喜,伸长舌头舔了舔嘴唇,又翻到一页,问韩诤道:“这个,你看看,这个你知道不?”

韩诤看了看,心道:“还好我当年读书的时候童子功打得扎实,这会儿是村长问什么我知道什么啊,说不定——嘿嘿——”

韩诤脑筋一转,又连忙回答道:“这个啊,就是那个,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嘿嘿,可那个了,可什么了!要是这个再配合上那个的话,就会——那个那个,什么什么,特别的那个什么!就得什么死了!”

韩诤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对村长面授机宜,尽展平生所学,把村长听得面红耳赤,鼻血唾沫齐流。这一讲,足足讲了一个时辰。一本书全部讲完之后,村长对韩诤的印象已经大为改观,连称呼都变了,一口一个“韩先生”。

村长连忙叫人给韩诤松绑,感叹道:“韩先生啊,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我这一辈子都没碰上过像韩先生这么大学问的人!”

韩诤抖了抖身上的绳子,身体可算是得到了解脱,暗道:“古人说得没错,机遇从来都只留给有准备的人,看来,要不是当年那一番苦读,今天还真脱不了身呢,说不定再熬一天就得被那小鬼给折腾死!”

村长一团和气,道:“韩先生,若是不嫌弃的话,可否这段时间教小儿读书,同时也辅导我一下——这个那个——嘿嘿,韩先生这么大的学问,不用真是可惜了!”

韩诤心里当然是欢迎之至,又想到自己可以做那狗儿的老师了,就算不报复一下这个坏小子,至少也不用再受他的欺负了,当下便对村长满脸堆笑,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但村长又嘱咐了一句:“这件是可千万不能让叶公子知道,你也千万不可出门,不可和叶公子去联络。其实,用不了多少时候,我就可以放你走,不过,你要是这段时间不老实的话,那——”

下面的话不用说韩诤也明白了,当下连忙允诺,绝对老实本分,不给村长惹麻烦。村长这才放心下来,而韩诤的教书工作也就从此开始了。这个戏剧性的变化,叶子却无从得知。

十一

叶子正费力地掘着土,佩剑虽然不好使唤,好在已经有过一次用佩剑掘坑的经验了。叶子掘了好半晌,总算初见成效,在土里看见了一截鲜艳的衣角。

是女人的衣服!

叶子吃了一惊,暗道:“不会那两姐妹已经遭了毒手吧?难道有理和尚先奸后杀?这个凶僧!”

叶子继续掘土,全部工作终于完成,却和上次一样,只挖出了衣服,却不见尸体。

这回是两件女人的衣服,还很新,叶子端详了许久,认出就是那两姐妹昨天穿过的。只是,这两件衣服竟然水渍渍的,这是为什么呢?叶子忽然想到村长说的这两姐妹投河自尽的话来,身上一阵毛骨悚然。

这衣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两姐妹还活着?人现在正在别处?还是已经被有理和尚杀死了,尸体丢弃在山里?还是,还是像村长说的那样,这两姐妹昨天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她们已经死去很久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子站起身,失神地向村口走去。

忽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叶子低头一看,只不过是一盏普通的油灯,不知被谁丢弃在这里,看上去可真够旧的,样式也很古怪,好像是件古董呢。叶子蹲了下来,轻轻拾起那盏油灯,又轻轻地拂去上面的尘土,见那灯盏上还雕刻着一只小小的怪鱼,也看不出是个什么鱼。叶子抚摩着灯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总之,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诡异,而自己连续三天疲劳奔忙又没有睡觉,精神已经很是恍惚了,这感觉就好像是身陷在一个噩梦里面,一切事情都是那么不可思议,而梦中的自己却又恍恍惚惚,到处也用不上力气,只是想赶紧逃走,却又怎么也逃不出去。

叶子静静地蹲着,失神地捧着那盏油灯,茫然地低声道:“油灯啊油灯,你要是那盏阿拉丁神灯就好了,我擦你一下,就会冒出来一个巨人,可以满足我的三个心愿。”叶子叹了口气,擦了一下那盏油灯,自言自语道:“其实呢,真要出来个巨人倒会吓坏我的,如果出来的是周原大哥那就好了,只要他在,再复杂的事情也会迎刃而解。”

“是吗?你对周原那么有信心么?”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叶子的身后传来,叶子毫无防范,震惊不已,但他应变极快,身形不及站起便反手出剑。叶子这把剑是扶余式的宝剑,重要的优点之一就是因为带有弧度而出剑较平常宝剑为快,而且剑一出鞘便可以借着惯性顺势出击,不像平常宝剑那样还要重新蓄力。

但叶子这一剑却劈空了。

叶子这时已经转过身来,正待击出第二招,却突然停住了,只见面前一人,贵公子打扮,玉树临风,微微带笑,可不正是周原!

叶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愣地望着周原,又低头看看那盏破旧的油灯,暗道:“这不会真是一盏神灯吧?”

周原这时开口了:“好,就冲你这么看得起我周原,虽然我还有要事在身,但可以答应为你做一件事。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开口好了。”

叶子大喜过望,正好开口,却又犯起难来,慢慢道:“可是,想求你的事太多了……对了,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会在这里突然出现的?”

周原道:“我本来正在京城呢,突然有消息来,广南府出了件急事,要马上赶过去才行。这不,正好路过这里,本想休息一下,谁想到就遇到了你。”

叶子感慨道:“真是天助我也!”

周原笑道:“有什么事要求我,赶紧,我可耽搁不起哦。”

叶子急道:“我是急着办你妹妹的事啊,结果困在这里走不开了,你怎么能坐视不理呢?雪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原神色古怪道:“雪儿的事呀,哦,不大好说。”

叶子更急:“而且我就不明白了,有你这个做大哥的在她身边,她还用得着叫我去吗?”

周原沉吟片刻,道:“她这件事,我确实无能为力,还真是非得你去办不可。”

叶子奇道:“难道你都办不成的事我去了就行吗?”

周原颔首道:“一定要你叶大侦探才行。”

叶子急道:“那你得帮我离开这里啊!”

周原奇道:“你就离开好了,也没人拦着你啊。”

叶子急道:“可是,你不知道,我,唉,真是三言两语讲不清,总之,很多事情——”

周原打断他道:“我只能帮你办一件事情。你要知道,我本来是一点儿也耽搁不起的,但看在雪儿的面上,帮你一回,但是,只能是一件事哦。”

叶子五内俱焚,想了半晌,终于叹道:“那你就帮我把韩诤给救出来吧。”当下,叶子便原原本本把韩诤被关在村长家里,自己去行贿不成的事情讲了一遍。

周原奇道:“凭你的武功,把人抢出来不就完了?”

叶子使劲叹了一声,道:“说不清了,而且,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反正,就是不能动武,把韩诤救出来……对了,凭你周大公子的身份,这不是一句话的事嘛!”

周原笑道:“要是我真把身份抖搂出来,肯定能把事办成,可要是传扬出去,说我周原为了这么芝麻大点的事也亲自出马,这不是让人家笑话嘛,我还怎么在官场上立威啊!”

叶子急道:“那,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周原笑道:“这还用想吗,再容易不过了,把钱送去不就完了?”

@奇@叶子急道:“我不是都说过了嘛,我早都送过了,可是,人家硬是不收!”

@书@周原笑道:“我陪你再去一趟,你别揭露我的身份,三两下就能把钱送到,把事办成。”

@网@叶子不可置信道:“你的办法也是送钱啊?还不暴露身份,那不是和我一样吗?我送不成,你三两下就能送成?这怎么可能?”

周原笑道:“你见过有我周原办不成的事么?”

叶子摇头道:“没见过。”

周原道:“那就是了,少废话,带我去就成,我可没多少时间。”

叶子无奈,也不好多问什么,当下带着周原,直奔村长家去了。

十二

村长一见来的还是叶子,本要给些脸色,但一见叶子身边还站了一位公子,倜傥不群,显得很有来头的样子,村长摸不清底细,连忙把两人让到了里面。

落座,看茶,叶子介绍周原,说这是周公子,自己的一个朋友。村长问起二人此番的来意,叶子支吾着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看看周原,周原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四处打量这屋里的东西。

叶子正在着急,周原终于说话了。

周原指着旁边椅子上不知谁扔在那里的一张纸,问村长道:“请问村长,这个——”

村长一奇,过去拿起那张纸来一看,笑道:“这是小儿练笔的,小家伙,随便在上面写的几个字。”

周原却突然显出一脸凝重,凑近观瞧,左看右看,村长奇道:“周公子,您这是——”

周原突然长叹一声,道:“村长啊,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

村长诧道:“我哪里不对了啊?”

周原不悦道:“您手里的这幅字,明明是王羲之的真迹,您却偏偏要隐瞒我们,难道以为我和叶公子都是不识货的粗俗之人么?”

周原这一番话,不但村长大大吃惊,就连叶子也惊疑不浅。村长和叶子一下子全都把脸凑了过去,仔细端详那张“王羲之真迹”,可怎么看怎么都是小孩子的涂鸦之作:“人之初,性本善……”王羲之就写这个?!

不等村长说话,周原便急道:“村长,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村长全糊涂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哼哼哈哈地应了两句。

周原道:“这幅王羲之的真迹确实是无价之宝,我周某一生酷爱珍奇字画,实在喜爱得紧,有心请村长出让,身上却只有二百两银子,实在不好开口索要这无价之宝。可是,唉,我周某又实在喜爱,实在喜爱!”

叶子在旁边瞪大着眼睛,村长这时却明白过来了,连忙笑道:“这好说,呵呵,这位周公子真是风雅之士啊,俗话说:宝剑赠侠士,红粉赠佳人,这王羲之的真迹么,留在我这一个粗人的手里也全无用处,正应该相赠给周公子这样的文人雅士。呵呵呵,周公子,快快,快请收下。”

村长一边说,一边就把那张“王羲之真迹”交到周原手上,周缘显出一脸喜悦之色,连声道谢,又一转头对叶子道:“还不把银票交给村长?”

叶子茫然地应了一声,摸出银票,递给村长,再看村长,喜滋滋地就把银票给收起来了。

周原这时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村长,我差点儿忘了,我有个朋友,叫韩诤,前两天从这里路过,听说就寄居在村长家里。您看,我这朋友叨扰了您这么久,现在嘛,我们也该走了,您看——”

村长一脸堆笑,道:“好说,好说,那个韩公子也是个大才子呢,我让他在后面教小儿读书,呵呵,韩公子好学问呢,我这就请他出来。”

叶子心里暗暗叫绝,心道:“周原大哥可真是太厉害了!当真这世上就没有他办不了的事。”

周原趁村长进里屋找韩诤的当口,悄声对叶子道:“教你一个乖,以后但凡和当官的打交道,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一个钱字,这世道没几个不贪的官,就看你的钱会不会送。”

叶子点了点头,暗道:“看来这点我还得多学着。”

不多时,韩诤还真就出来了,因为做了教师了,衣服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血也洗去了,只是伤痕和青肿之处仍然历历在目。

一阵客套之后,周原、叶子、韩诤三人交换了一番眼色,告了辞,一同离开了村长家。韩诤大是感谢,又是奇怪周原怎么到了。周原三言两语说了一下经过,把那张“王羲之真迹”往叶子手上一塞,笑道:“留个纪念吧。”

叶子苦笑一声,把那纸收了起来,正要说些什么,周原却道:“这个村子好怪,看村口的牌子,居然叫什么隗家村。”

韩诤道:“他们说是后汉初年大军阀隗嚣的后人。”

叶子道:“周大哥,您读书多,知道这个姓氏吧?”

周原奇道:“知道倒是知道,这个姓氏只有隗嚣一脉,现在应该已经绝迹了。我看过《后汉书》里记载,光武帝刘秀征讨各地割据的军阀,灭了隗嚣,把隗嚣全家满门抄斩,没留一个活口。”

叶子和韩诤同时大惊,正要再问什么,周原却一摆手道:“史册记载也未必全都属实。我还要急着赶路,不能多说了,二位,后会有期!”说着,拱手告辞,快马加鞭出村去了。

叶子和韩诤呆呆地望着周原远去的背影,心中越发狐疑忐忑。

十三

叶子长叹一声,看了看韩诤,道:“你还好吧?”

韩诤点头道:“还好,就是险些被那小鬼头折腾死了。”

叶子奇道:“什么小鬼头?”

韩诤道:“村长的儿子啊,叫狗儿,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孩子。”

叶子道:“村长说你在他家做家庭教师,就是教这个孩子?”

韩诤叹道:“就是啊!这孩子,唉,玩起来一脑门子坏水儿,真到学习的时候却笨得要死!我教他算术吧,问他今年多大,他说他七岁,问他去年多大,这还不简单么,七减一得六,可他还说七岁,问他前年多大,也是七岁,又问他明年多大,结果还说七岁。唉,真是气死我了!”

叶子哈哈一笑,道:“是够笨的,不过笨得可爱。”才说完,却突然想到什么,惊愕地对韩诤道:“也许,也许他不是笨呢。”

韩诤奇道:“不是笨还能是什么?”

叶子低声道:“你看,他会不会,也许真的一直都是七岁呢?”

“啊——”韩诤怪叫一声,“你别吓我!”

叶子又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

韩诤点头道:“是啊,闹肚子来着,拉了一夜。”

叶子道:“我也没睡。”

韩诤奇道:“这有什么的?”

叶子道:“你不觉得奇怪么?自从咱们来到这里以后,每个晚上,总有点儿什么原因让咱们睡不了觉。你好好想想,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咱们都已经连着三个晚上没有睡过了。”

韩诤一惊,点头道:“是啊,我说怎么这么困得要死呢。那,你看——”

叶子叹道:“我看,是不是该先回小老头那儿睡觉呢?”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还没黑呢,就这么着急睡觉吗?就不怕在睡梦中丢了脑袋吗?”

叶子大惊失色,回头看去,却正是那两姐妹。

叶子这回有了经验,大叫一声:“韩诤,先别管我!”同时身形飞掠,直奔村长家。

叶子的想法是:要打肯定打不过,趁着现在才出村长家不远,迅速冲回去,抓村长做人质,逼令两姐妹罢手,至于韩诤,两姐妹应该不会为难于他。

叶子成功地赶在两姐妹的追杀之前冲进了村长的屋里,村长不会武功,只一下便被叶子擒住。村长也颇是吃惊,连连道:“叶公子,有话好商量,那二百两银子——”

叶子喝道:“不是跟你讨银子,是你那两个侄女向我讨命!”

叶子把剑架在村长的脖子上,缓缓向门口走去,一边奇怪着:这两姐妹怎么还不追进来啊?

等出了门,叶子才看清,林丹、林彤正和韩诤一起说说笑笑,眉飞色舞,要多高兴有多高兴,根本就没往自己这边看。

叶子看在眼里,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道:“你们二位大小姐真是拿我寻开心来了!”叶子忽然心念闪动,仔细打量两姐妹穿的衣服,看来看去,不正是昨天穿的那两件么?不正是自己在小树林那边挖坑挖出来的那两件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子拿宝剑架着村长的脖子,也不知架了多久,只是一直听见两姐妹和韩诤说笑个没完没了。韩诤见了这林丹、林彤,惊为天人,说了也不知道多少的溢美之辞,然后又是聊发型,又是聊服装,韩诤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女性知识,一会儿说林丹的皮肤适合用这个牌子的护肤霜,一会儿说林彤皮肤太白,这么白嫩的皮肤要是抹上一点儿腮红就最美不过了,还有,中式的大肥裤子把曲线全给掩盖住了,而林彤那一双修长的美腿最适合穿牛仔裤了,再配上一双高跟鞋就最完美不过,而林丹的气质则非常适合白领套装,当然,尼龙丝袜的颜色一定要仔细挑选……林丹和林彤叽叽喳喳,围着韩诤问这问那,简直就把韩诤当成精神导师一般。

叶子就这么被晾在那里了,宝剑还架在村长的脖子上,也不知道是继续架下去呢,还是应该立刻放开,叶子只觉得好生尴尬。

叶子想了一想,当下决定也不理会这两姐妹了,低声问村长道:“你认识这两个女孩么?”

村长颤声道:“怎么会不认识呢!这是我的两个侄女啊,在国外念MBA,回来过暑假的。”

叶子恼道:“我昨天来的时候,你分明说过,她们早就死了!”

村长委屈道:“我哪里说过这样的话!她们前天不是还和叶公子打赌呢么?”

叶子更恼,把剑一紧,厉声道:“给我说老实话!”

村长哀求道:“我一句谎话都不敢说啊。她们前天来的时候,叶公子不是就在场嘛!我今天又哪里说过什么她们早就死了的话啊,她们这不都是好好活着呢嘛!”

叶子越听越糊涂,又问:“你们这村子到底有什么古怪?”

村长哭丧着脸道:“哪里有什么古怪!不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村子嘛!”

叶子见问不出什么,话题一转,道:“那个李寻欢,对了,他现在叫马克沁,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村长道:“他没怎么回事啊,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这里,就住在谁家了,然后就一直住下来了,这人老实,也不生事,谁也不多想他什么。”

叶子问道:“那他到底是哪年来的?住的到底是谁家?”

村长哀声道:“这谁记得清?谁也没在意这个人啊!”

叶子越发糊涂,看看那两姐妹,没事人似的,到底有没有遭到有理和尚的强暴啊?再往四周一看,见一些村民们已经老远地围了过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的。叶子正不知如何下台,却听见韩诤那边对两姐妹说:“和州那里有一家外商新开的大型商城,化妆品和服装的牌子特别多,咱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啊?”林丹、林彤立即拍手道:“好啊,咱们这就去吧!”

叶子真是气得不轻,实在忍无可忍了,把剑一收,终于大喝了一声:“喂,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啊!”

十四

叶子此言一出,当真是没事找事。两姐妹一扭头,看见叶子,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林丹笑道:“今天是第几天了?”

林彤道:“应该从前天晚上开始算,不过,就算第三天吧。”

林丹道:“那我们还等什么?”

话音未落,林丹、林彤两件奇形兵刃便迅速向叶子攻来,根本就不理会村长还被叶子抓着。

叶子这时候才知道后悔,暗道:“我跟她们赌什么气啊!”但话已出口,此时也只好应战,把村长向旁边一推,仗剑抢攻。叶子已经有了经验,知道若想取胜,就非得近身抢攻不可,到近身的时候,对方的长兵刃不好发挥作用,自己才能有获胜的可能。

但是,道理虽然这么说,可真要抢攻进去谈何容易!叶子强攻三次,全被打退,险像环生,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

韩诤突然说道:“林丹姑娘,你这样把手抬得太高,垫肩都被顶上去了,实在太难看了!”

叶子心里这个气呀,暗道:“我都快被人杀死了,你倒好,还在关心垫肩好不好看!”可谁知,林丹还真听韩诤的话,手果真不抬那么高了,这一来,姿势确实是好看了,可打起来却大受限制。

韩诤又喊道:“林彤姑娘,哎,步子迈小一点儿,你的裤子立裆太浅,步子迈这么大,太不斯文了!”

果然,林彤还真就把步子迈小了,和林丹一样,在姿势好看的同时,牺牲了攻击的强度。

叶子顿时觉得压力大减,这才明白韩诤的用心,不觉暗挑大指,心道:“这个韩诤,对付女人还真有一套!”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叶子凝神聚气,再做抢攻。这一轮抢攻得手,马上就抢到两姐妹近身五尺之处。林丹、林彤大惊失色,连连撤步,叶子一口气把两姐妹逼出三丈开外。叶子偷眼向旁边一看,自己和韩诤的马正拴在左近,|Qī|shu|ωang|当下又是一轮抢攻,知道虽然占了先机,要取胜却也不易,当下得理便饶人,抽身一退,斩断马缰,飞身上马,对韩诤喊道:“上马,快跑!”

两姐妹被攻得手忙脚乱,一口真气堪堪将尽,见叶子和韩诤上马飞奔而去,一时也换不过气来追,停了一下,那两人却已跑出十丈开外了。

叶子和韩诤打马如飞,以最快的速度穿过村子,驰上另一个村口外的小路。

叶子见韩诤离得近了,长出一口气,道:“可算出了这个鬼村子了!”

韩诤紧张道:“她们会不会追来?”

叶子道:“不管后面,咱们就闷着头向前跑,我和她们打了赌,她们只有三天的时间杀我,到了今天傍晚就满三天了。你看,天不是已经快黑了么?”

韩诤在马上看了看天,确实已近黄昏,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叶子又道:“不管怎么说,出了那个鬼村子就好多了。”

韩诤道:“是啊,这村子里肯定有什么古怪。咱们赶紧跑远点儿,再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叶子道:“是啊,已经三天没睡了,实在熬不住了!”

韩诤道:“咱们三天前来这个村子的时候就是傍晚,现在又快傍晚了,可这中间足足过了三天啊!”

叶子道:“是啊,真是古怪之极,别想那么多了,闷头跑吧!”

两人使劲打马,在小路上飞速奔驰,等到马累人乏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的末尾了。

叶子勒了一下缰绳,放慢了速度,韩诤也跟着放慢了下来。叶子吁气道:“咱们三天前就是这个时候到隗家村的,你还记得快到村口的时候听到铲地的声音么?”

韩诤点了点头,道:“记得,是不是就是这种声音?”

叶子奇道:“什么叫‘就是这种声音’?”话音才落,就听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果真又传来铁锹铲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带着单调的节奏。

叶子和韩诤对望一下,一齐张口结舌。

十五

叶子和韩诤慢慢策马前进,紧张万分,只听得那铲地之声的单调节奏越来越近,不多时,拐过一个路口,便看到了——有理和尚。

还是这个和尚。

这个和尚还在拿着他那柄特大号的方便铲,在地上铲出了一个大坑。

大坑的旁边却没有尸体。

有理和尚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抬起头来,笑吟吟地看着两人,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越看越笑,越笑越看。

叶子和韩诤顿时觉得身上一阵冷飕飕的。叶子强打精神,问道:“有理大师,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有理和尚笑道:“贫僧不是早就说过了嘛,法号有理,俗家姓常,你叫我有理和尚也行,就我常有理也行。”

叶子道:“那,有理大师,昨天那两姐妹你到底把她们怎么样了?”

有理和尚笑道:“呵呵,说来话长。”

叶子急道:“话长也麻烦你说一说啊。”

有理和尚道:“可是,大概要一万字才能说完呢。”

叶子气道:“那我们也愿意听!”

有理和尚慢条斯理道:“昨天,我把她们——”说到这里却不说了。

叶子等了等,见还没有动静,急问道:“你倒是快说啊,这才说了六个字!”

有理和尚笑道:“昨天,我把她们——括号:以下删去九千九百九十四字。”

叶子真是又急又恼,韩诤却在旁边低声道:“他是和那两姐妹那个那个了。”

叶子疑道:“你怎么知道?”

韩诤道:“这我最熟,凡是书上有这种括号说明删了多少字的,都是这个意思。”

叶子气急败坏,对有理和尚道:“我今天又去了小树林了。”

有理和尚道:“那又怎样?”

叶子道:“我把你挖的那个坑给刨开了。”

有理和尚脸上露出吃惊之色——自从叶子遇到有理和尚以来,所看到的他一直都是不慌不忙、笑笑嘻嘻的,这还是第一次面色有异。

叶子接着道:“我还挖出了一点儿东西。”

有理和尚脸色更惊,却不说话。

叶子又道:“是那两姐妹的衣服,水渍渍的。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喂,你怎么……”

叶子吃了一惊,只见有理和尚突然身形飞掠,僧衣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大鸟一般从自己和韩诤的头顶上飞了过去,叶子和韩诤回头再看,只见有理和尚在三丈之外方才身形落地,然后借力再跃,速度惊人,轻功之高绝对只在叶子之上。叶子不由得出声惊道:“好轻功!我的轻功当年考过了六级,这和尚肯定是GRE满分!怕是能和周原大哥有一拼了!”

韩诤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叶子这才三言两语把这两天自己独自行动的经过向他讲述了一遍,韩诤越听越惊。两人也没再多想有理和尚离去以后会做什么,在马上讲着话,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一个村子,这个时候,西边的天空上还只剩下最后一缕霞光。

借着这最后的一缕霞光,叶子和韩诤打量着村口的那块牌子。

一块古旧的木牌。

上面刻着这个村子的名字——

鬼家村!

十六

三天了!

这三天的一切经历都显得那么不可思议。

怎么又会跑到鬼家村呢?

“鬼家村”,这三个字写得好怪!这是另外一个同名的村子?还是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强烈的困意袭来,叶子紧咬牙关,突然抬手打了韩诤一拳。

韩诤“哎呦”一声惨叫,差点儿从马背上跌下来,当下怒道:“你为什么打我?”

叶子道:“你很疼吗?”

韩诤揉着被打的地方,委屈道:“这么大的力气,能不疼嘛!”

叶子点头道:“看来,不是在做梦。”

韩诤这才明白叶子打他的用意,忍着疼,也跟着点了点头,可才点了两下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尖声道:“不对啊,你要想证明是不是在做梦,应该打你自己才对呀,你打我做什么呀!”

“哦?你说的在理哦,”叶子一怔,随即道,“那我就是看看是不是你在做梦啊。”

“哦,”韩诤一泄气,也不说话。

叶子又四处打量了一阵,缓缓道:“你看这里,真的和那个隗家村有点儿像啊。”

韩诤叹道:“看来咱们这回真是遇上鬼了。”

叶子道:“那你说,咱们是进去借宿呢,还是怎么样?”

韩诤道:“这还用说!我反正宁可睡在荒郊野岭的。”

叶子点头道:“此言大合我心。那,咱们就穿村而过,然后能走多远走多远,走到实在马跑不动的时候就随便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韩诤道:“是个好办法。”

天已经完全黑了,叶子和韩诤继续策马而行,进了这个鬼家村的村口。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光彩照人。天上的云彩也不太多,借着明媚的月光,叶子和韩诤轻轻策马,在村子里穿行。村子里看上去和刚出来的那个隗家村似乎没什么两样,谁知道呢,也许这一带的村子都是这个样子吧?

走了没多久,韩诤突然低声问道:“公子,我看,有点儿古怪。”

叶子惊道:“你别没事吓唬人啊!”

韩诤道:“我怎么觉得,咱们很有可能走不出这个村子啊?”

叶子奇道:“怎么会呢?一个村子又没多大,要是快些走,没一会儿就穿过去了。”

韩诤道:“你说的那是普通的村子,可这个村子却不一样啊。”

叶子道:“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你看,这不就快要出去了么?”

韩诤闻言一看,果然,前面好像真的是出去了似的,月光下隐隐的山林草木,是黯淡的墨绿色,格外诱人。

韩诤松口气,道:“这就好,咱们——”一句话还没说完,坐下那匹马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还打了一个趔趄。韩诤在马上晃了两晃,正在惊疑间(奇*书*网^.^整*理*提*供),耳边听到“扑通”一声,转头一看,叶子竟然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叶子的那匹马同样在打着趔趄。

叶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惊疑不定,不知道是出了问题,韩诤也是莫名其妙,再看这两匹马,却怎么也不向前走了,那种慌张之情比人更甚。

叶子低声道:“马不走了,怎么回事?”

韩诤道:“我哪知道啊!”

叶子道:“那怎么办?”

韩诤道:“我只知道牛不喝水强按头,姑娘要是不从就霸王硬上弓,这马不走嘛——”

叶子道:“那就拉着它走好了,这地方久留不得。”说完,一拉马的缰绳,迈步就走,可才走出两步去,却发出了一声怪响,叶子以一种非常古怪的姿势停住了。

韩诤看得莫名其妙,正要问问情况,叶子一招手,道:“你快下来。”

韩诤下了马,低声道:“有什么情况?”

叶子道:“别问那么多,往前走!”

韩诤愕道:“什么?”

叶子急道:“快,往前走!”

韩诤“哦”了一声,不明不白地往前走去,结果,也是没走了两步,发出和叶子刚才同样的一声怪响,也以一种非常古怪的姿势停在那里了。

韩诤转过头来,看着叶子,眼神里满是惊恐,叶子和他面面相觑,在幽暗的月光下瞪大着一双同样惊恐的眼睛。

作者:故事熊提交日期:2005-7-222:56:00过了好半晌,韩诤才从惊恐中平静了一些,能够开口说话了:“公子,前面,方才,是,是有东西?”

叶子点点头,低声道:“是有东西。”

韩诤颤声道:“可是,前面,月光下看得清清的,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叶子道:“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啊?”

韩诤道:“不会的,鬼打墙都是发生在每个月初一左右或者是阴天的时候,一点儿光线都没有,可现在明明是——”韩诤说到这里,突然掩住了口,一脸恐慌。

叶子急道:“你又怎么啦?”

好一会儿,韩诤终于把掩着口的手放了下来,颤声问道:“公子,今天是几号啊?”

叶子想了想,道:“十五号啊。”

韩诤道:“真是十五号?”

叶子道:“没错,当然是十五号,你看天上的月亮,圆圆的。”

韩诤道:“我就是因为发现今天的月亮是圆圆的,所以才——”

叶子急道:“所以才怎么样啊?”

韩诤胆怯道:“公子,你再仔细看看,天上的月亮是圆圆的,完完整整的,还是稍微缺了一点儿?”

叶子抬起头,仔细看了看,道:“完完整整的啊,十五号的月亮当然是这个样子啦!”

韩诤语带哭腔,道:“公子,你好好想想,咱们刚到隗家村的时候,天上的月亮是什么样子的?”

叶子犹疑了半晌,道:“好像是满月。”

韩诤急道:“不是好像,千真万确就是满月!那个晚上咱们两个走散了,我看着月亮很大,仔细注意了那是一轮满月,因为我那时很害怕,想起了好像书上说,什么人狼啊,什么吸血鬼啊,什么妖魔鬼怪啊,都是在月圆之夜出动的,所以对那天的月亮特别留心。!然后咱们两个就背靠背碰在一起发生误会了啊!我记得清清楚楚的!”

叶子惊道:“难道,你是说——”

韩诤急道:“对呀,现在已经是第四个晚上了,如果今天是十五号的话,确实应该是满月,可是,那第一个晚上的时候,就不可能是满月啊!”

叶子道:“相差不过几天,月亮的圆缺变化不会那么明显的,也许是你看错了。”

韩诤急道:“我绝对不可能看错!那天晚上我实在是非常留心的!就是没想起来那天并不是十五号,所以不应该有满月而已啊!”

叶子低头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抬头对韩诤道:“先不管月亮的事了,眼前最需要解决的是,前面明明没有东西,咱们方才怎么都撞上了什么过不去啊!”

叶子和韩诤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前面的情况,好像已经出了村子了,可以看到远处的幽暗的山坡和树林。叶子咬了咬牙,一把拔出佩剑,低声道:“豁出去了!”

叶子双手执剑,高举过头,丹田提气,一闭眼,全力向前面的虚空之处劈了出去。韩诤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也连忙闭上了眼睛。

十七

这一剑,感觉是劈在了什么有形之物上面,发出剧烈的摩擦声,剑锋感觉遇到了强大的阻力,也不知道是什么。叶子双手提剑,浑身发抖,这一剑劈出之后,竟久久不敢睁开眼睛。

过了也不知多久,只听前面传来一个声音,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人的苍老的声音:“是谁啊?大晚上的,怎么把我家的墙给砸了?”

叶子和韩诤这才睁开眼睛,举目一看,更吓得魂飞天外:只见一颗人头凭空悬着,正和自己两人面对面地说话!

再仔细一瞧,不是那样,分明还是在那个村子里,两人正是站在一处民房的墙根底下,那座墙在一人高处出现了一个人头大小的窟窿,看来就是方才叶子那奋力一剑所致,这窟窿下面还延伸着裂纹,一直都到墙根了,而那个窟窿里面,自然也就是屋子里面,一个人正向外面看着,方才说话的就是此人。

叶子和韩诤这才稍稍放宽了心,可就在一眨眼的工夫,两人的神色却比方才更加骇然:怎么一睁眼的工夫就出现了这么多的民房!而那屋子里面和自己二人说话的那个,不就是隗家村里第一天去投宿时遇到的小老头儿吗?

叶子使劲眨了眨眼睛,在银色的月光下细细分辨,果然,就是那个小老头儿!

韩诤又发现了奇怪之处,颤声问道:“你,你不是只有五尺多的身高吗!你,你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高了?”

小老头儿在墙那边没好气道:“我就不会踩在凳子上吗!”

“哦,”韩诤点了点头,一想,这只需要最简单的推理就够了,自己竟然没看出来,唉!

叶子道:“老丈,是我们啊,不好意思,您老放心,我们会赔的。可是,您老怎么会在这里啊?”

小老头儿气道:“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就住在这里啊!我的家就是这里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啊——”叶子和韩诤面面相觑。韩诤低声道:“公子,是那个小老头儿吗?怎么不认识咱们啊?”

叶子一脸茫然,向小老头儿道:“我们是从隗家村那边过来的,在那边借宿的那位老先生和您长得很像。”

小老头儿气道:“这里就是隗家村,再没有第二个隗家村了,你们瞪着眼睛说胡话哪!”

叶子和韩诤却是浑身一寒,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自己是逃出了隗家村了,那么,这里怎么又是隗家村,这里的这个小老头儿怎么又说只有一个隗家村?如果自己是又绕回隗家村了,根本就没逃出去,那么,这个小老头儿怎么会不认识自己?

唉,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韩诤颤声问叶子道:“公子,你看,咱们怎么办啊?”

叶子一摇头:“我怎么知道!”

韩诤道:“要不,咱们再往前跑?”

叶子又是一摇头:“这里太邪门,看来是跑不出去的。”

韩诤急道:“那,那可怎么办啊!”

叶子一声叹息,道:“即来之,则安之吧。”说罢,对小老头儿一拱手,道:“老人家,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是个误会,我们一定会赔的,今天晚上,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在这里借宿一下啊?”

小老头儿道:“借宿嘛,没问题,我还怕你们就这么走了呢,墙到最后还得我老头子自己来修!来,从大门这边进来吧。”

叶子和韩诤交换了一个眼色,绕到大门处,和小老头儿寒暄一番,又把马匹安顿好了,叶子问道:“老人家,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些奇事,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小老头儿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赶紧睡觉去吧。”

叶子无奈,和韩诤进了小老头儿才给预备出来的里屋,小老头儿又是一个深深的哈欠,回去接着睡了。

叶子打量着这间小屋,脸色阴沉,对韩诤道:“你看,这不就是咱们第一天在隗家村借宿的小老头儿家的那间屋子么?”

韩诤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道:“其他的地方都很像,只是,那间屋子不是没有窗子么?当天夜里还把咱们吓得不轻呢,以为天总也亮不了,我还因为这个差点儿尿了裤子。可这间却是有窗子的啊。”

叶子气道:“那不是窗子,是我方才用剑劈出来的窟窿!”

韩诤惊道:“啊,我倒把这事给忘记了!这么说,难道,咱们住的还是第一天晚上的那间屋子?咱们根本就没跑出隗家村去?”

叶子叹道:“这么复杂的问题,我现在是想不清了。韩诤,你连着几天没睡了?”

韩诤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道:“如果今天晚上再不睡的话,就是四个晚上没睡了。”

叶子道:“我也一样啊,唉,实在困得不行了,就算有什么邪门,我也得先睡了这觉再说!”说罢,倒头往床上一栽,再也动不了了。

韩诤叹道:“是啊,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就算明天要死,今天也先睡足了再说。”说罢,也是翻身一倒。

可韩诤还没有完全倒在床上呢,却突然一个激灵又蹿了起来,把叶子吓了一跳。

叶子气道:“你又折腾什么呢?”

韩诤低声道:“有光。”

叶子不屑道:“当然有光了,这墙上不是有个窟窿嘛,我看你是没窗子的房间睡惯了啊!”

韩诤严肃道:“不是从窟窿进来的月光。”

叶子道:“那就是萤火虫的光,农村里很多萤火虫的。”

韩诤道:“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光!”

叶子还是闭着眼不愿动,懒懒道:“那就是我的独门追踪暗器‘荧光星辰’可能掉了一些下来,没事的。这暗器在和州办案的时候你不是知道么,又在这里大惊小怪!”

韩诤道:“不是‘荧光星辰’的光,比‘荧光星辰’亮得多,颜色也不一样,你睁开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

叶子沉声道:“现在就是有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睁眼!实在睁不开眼了!”

韩诤长叹一声,道:“可你实在应该看一下啊!算了,你可知道,办长风镖局案子的时候,我和周姑娘在云州是怎么对付张九雷的么?他那回醉死了,怎么都不起床,我们就拿凉水泼,拿臭袜子熏|奇-_-书^_^网|,掰眼皮,拿簪子扎脚心,往鼻孔里倒胡椒面儿……”

叶子猛然打断了韩诤,哀声道:“好了,你别再说了,我睁眼就是。不过,有件事我可要警告你!”

韩诤道:“什么事啊?你可别吓唬我哦!”

叶子道:“我有一个预感。”

韩诤急道:“什么预感啊?”

叶子道:“我预感着,只要我这一睁眼,咱们今天就又得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十八

叶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确实,有一种奇异的光就发自叶子的身上。

红色的光,又像火红,又像血红。

就在叶子的胸口处若隐若现。

韩诤颤声道:“公子,就在你的胸口呢!”

叶子紧张道:“还用你说,我当然看见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发光啊?”

韩诤道:“公子,你记不记得咱们才来这里的时候你劈出那一剑之前的事情?”

叶子道:“才多一会儿的事,当然记得,怎么啦?”

韩诤指着那个露着窟窿的墙,道:“那时候,我们应该就是撞上了这间房子的这堵墙,可当时却什么都看不见,直到你劈出那一剑之后才显出了这堵墙和这些房子,所以……”

“所以什么,别吞吞吐吐的,”叶子急道,“还不快说!”

韩诤道:“所以,我在想,那个时候肯定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使这个村子变得透明了,可是,虽然是透明了,却并不是不存在,所以才有我们方才那样奇怪的遭遇。”

叶子点了点头,道:“你这个想法倒很新颖,也有些道理。”

韩诤接着道:“所以,我又想,那个使村子透明的神奇力量也许还没有完全消失,也许——”

“也许怎么样,你倒是说啊!”叶子急道。

韩诤道:“也许,那种力量现在正作用在你的身上,使你的身体透明了,现在咱们看到的这个红色光呢,就是公子你的心脏发出来的!”

“啊——”叶子险些失声惊叫,“这怎么可能!”

韩诤道:“这些天什么离奇事都遇到过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看,很有可能!”

叶子想了想,犹疑道:“那,也就是说,如果现在我把衣服脱了,就能看见我的心脏在里面发光?”

韩诤自信地点头道:“一定是这样!”

叶子气道:“如果我真变透明了,为什么只有心脏这附近的肌肉透明呢!我看你的话很没道理!”

韩诤急道:“怎么会没道理呢!明明就是这样的啊,不信的话,你脱掉衣服看看,肯定是全身其他地方都还好好的,就是心脏的地方显示出一个心型的光团来。赶紧脱下衣服来看看嘛,说不定晚了就有危险了!”

叶子迟疑着,要脱,却又不敢脱,心里真怕应验了韩诤的话。

可是,想不脱吧,又没别的办法。叶子一咬牙,一闭眼,三两下就把衣服脱了下来,再一睁眼,却见韩诤满脸痛苦地把脸转向一边,避开自己的方向。叶子更不敢看自己的身体,问韩诤道:“有那么可怕吗?”

韩诤低声道:“我还没看呢。”

叶子气道:“那你这种表情!”

韩诤委屈道:“公子,你这一抖衣服,唉,你想想,你这么多天可一直都没洗过澡啊,差点儿把我熏死!”

叶子气道:“你不也一样嘛!快看看我是怎么回事!”

韩诤这才慢慢转过头来,看了看叶子,又看了看叶子才脱下来的衣服,低声道:“身上没事,衣服在发光。”

“哦,”叶子一奇,心倒也跟着放下了一些,一看自己才脱下来的衣服,果然,里面在暗暗地发着红光。

叶子也豁出去了,三两下展开了衣服,只见那发出红光的却是自己放在怀里的一张纸,展开那张纸,上面却是红彤彤闪闪发光的一个大大的“冤”字!

叶子和韩诤对视一眼,暗道古怪。

韩诤道:“哪里来的这么一张纸?”

叶子想了半晌,道:“今天白天,我和周原大哥去村长家救你,周原大哥巧施手段,向村长行贿,故意说村长小儿子写的习字纸是王羲之的真迹,用二百两银票给买了下来,后来走的时候,周原大哥就把那张习字纸随手给了我,说什么‘留个纪念’,对,就是这张纸!”

韩诤惊道:“就是那个狗儿写的习字纸啊?这个坏小子,可没少整治我,后来村长还让我给他教书呢。可是,这么一个小孩子,怎么写了这么大的一个‘冤’字呢?”

叶子摇头道:“绝对不是!当时我虽然没有太留意纸上写的到底是什么,但也大致记得,无非是抄抄什么《三字经》、《百家姓》的,字体也很幼稚,绝对不是现在这个工工整整的‘冤’字!”

韩诤诧道:“那,会不会是有人掉包?”

叶子道:“应该不会。当时我收起了这张习字纸之后,虽然也没当回事,但从那时到现在,却没和什么人有过近距离接触啊,而且,纸绝对是同一张纸。唉,先看看它为什么会发光好了。”

两个人拿着那张习字纸,翻过来掉过去,研究了好久,不但没研究出来字为什么会发光,就连这字是用什么东西写出来的都搞不明白。叶子终于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真得要承认这世界上的确有鬼了。”

韩诤道:“现在才承认啊!我从小就知道这世界上有鬼的。”

叶子白了他一眼,不屑道:“同样是承认有鬼,可你那是迷信,我却是从科学的演绎法小心推论得来的,大不一样,大不一样的。”

韩诤低声嘀咕了一句:“那还不是一样!”

叶子又问:“你和这孩子接触过,照你看,他可有什么古怪?”

韩诤道:“这么一想,还真有些古怪。我教他算术的时候,还以为是他笨呢,这样看来——他说他今天七岁,去年也是七岁,前年和明年也是七岁,他可能,永远都是七岁呢,因为他是鬼啊!”

叶子又道:“那照你看,是只有这孩子是鬼啊,还是这整个村子的人都是鬼?”

韩诤一凛,道:“照我看,都是鬼!”

叶子道:“这几天里,外来的人除了咱们只有三个,一个是莫老先生,对了,把他那些跟班的差役算上,人可就多了;第二个是有理和尚;第三个是周原大哥,这些人看来都没受什么影响,为什么只有咱们两个险在这里无法脱身呢?”

韩诤道:“照我看,莫老先生那次是因为人多势重,阳气太盛,所以不怕,有理和尚虽然一直在附近活动,却从来没进过村子,他不是自己都说了嘛,说这村子妖气太重,他是绝对不会进来的,周原大哥虽然官阶不大,却实际上是咱们全国上下屈指可数的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都说圣天子有百灵相护,周大哥虽然不是天子,可论权力,比天子也差不太多,更何况,周大哥那能耐,我看着就跟那神仙下凡似的,说不定真就是什么文曲星下凡呢,所以鬼怪们也奈何他不得,唉,只有我们这两个小人物,可怜啊,要被鬼当成粮食了!”

叶子淬道:“你别尽胡说八道,周原大哥虽然厉害,可我叶子也是名人呢,也是混迹于上流社会的,在京城的时候也是经常出席个什么精英份子的布鲁姆斯伯里沙龙,还经常陪富家太太和千金小姐们去歌剧院听歌剧的!这里的小人物只有你一个,可别把我也扯上。”

韩诤苦笑道:“都这时候了,你还讲面子呢!”

叶子道:“其实,你方才说的虽然有些道理,但并不全对。照我看来,原因不在这里。而是——”

十九

“而是什么?”韩诤急慌慌地问道。

叶子道:“莫老先生带着一众差役进村,时间是咱们来隗家村的第二天中午,他们没待到天黑就都走了,是不是?”

韩诤点头道:“不错!”

叶子道:“周原大哥进村,是今天白天,只待了一小会就匆匆离开了,是不是?”

韩诤点头道:“不错!”

叶子又道:“有理和尚虽然常在村子附近活动,却从未进过村子,是不是?”

韩诤点头道:“是啊,可是,这说明了什么?”

叶子道:“这就说明,只有咱们两个在隗家村里过过夜!”

只有咱们两个在隗家村里过过夜!

只有咱们两个在隗家村里过过夜!

只有咱们两个在隗家村里过过夜!

叶子缓缓道:“鬼的世界是属于夜晚的。白天的时候,你可能会和他们擦肩而过却各无所觉,而在夜晚,鬼,才会展现出他们独特的力量。”

韩诤急道:“可是,我们不是已经在隗家村度过了三个白天了吗?白天我们按说是应该跑得开的呀!”

叶子道:“那也许不是真正的白天吧,我说不清,但是,你想一想,你不是注意过月亮的圆缺吗?为什么月亮一直都是圆的,都像是十五号或者十六号的样子?而事实上,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天,月亮为什么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韩诤惊道:“是啊,为什么会是这样?”

叶子道:“我想,可能咱们在这里真正的时间,并不是四天,而是一天!其他的三天,也许都是时间的陷阱!”

韩诤惊道:“时间的陷阱?这怎么可能!”

叶子道:“如果真是陷进了鬼的世界,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比如现在外屋里睡觉的这个小老头,明明就是我们第一次投宿时的那个小老头儿啊,怎么又说从没有见过我们呢?怪事真是太多了,真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韩诤胆怯道:“那,外屋这个小老头儿,会不会——”

叶子道:“我去看一眼吧。”说着,轻轻走到门边,又轻轻把房门推开一道缝隙,仔细向外张望。

小老头儿正在熟睡,夜色深沉,模模糊糊也看不清楚,韩诤正在叶子的身后发抖,只见小老头儿一翻身,说了句梦话:“死了的人使空气颤抖。”

叶子悄悄退了回来,正迎上韩诤一张满是泪水的脸。叶子轻声道:“你怎么了?”

韩诤哭腔道:“你没听见么,我这边在发抖呢,那小老头儿就说什么‘死了的人使空气颤抖’,他不是在说我马上就要死了么?”

叶子气道:“你还不知道嘛,这个小老头儿一说梦话就是念诗,这句‘死了的人使空气颤抖’是顾城的诗啦,瞧你大惊小怪的!”

韩诤这才缓过来一些,轻声感叹道:“可他怎么每次梦话里的诗都和现实情况那么贴近呢!对了,公子,你看出什么可疑的没有啊?”

叶子道:“都是你捣乱,什么都没看出呢。你等着,我再去看看。韩诤,你也别闲着,从窟窿向外面看看,看看村里的其他人都有什么动静没有!”

韩诤应了一声,轻手轻脚猫到窟窿那边去了,轻声道:“遇见莫老先生那天,村子里真是好多人呢,如果这真的还是隗家村的话,那些人天一黑却一个都不见了!”

叶子这时正悄悄打开房门,正要轻声回应韩诤的话,却听见小老头儿又说了一句梦话:“他在天亮时把他们数了数,但日落的时候他们都在何处?”

叶子一惊,立时便把门关上了,险些弄出了声响。韩诤也听到了这句话,两腿一软,瘫在了地上,好半晌才哀声道:“晚了,他监视着咱们呢,咱们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叶子狐疑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小老头儿没说你。”

韩诤哭丧着脸道:“明明他就是在说我啊!”

叶子道:“他这又是一句诗。哼,这个小老头儿,读过的诗还真不少,这是拜伦《哀希腊》里的一句,整个诗节是‘一个国王高高坐在石山顶,了望着萨拉密挺立于海外;千万只船舶在山下靠停,还有多少队伍全由他统率!他在天亮时把他们数了数,但日落的时候他们都在何处?’是说船只和军队的,不是说你!”

韩诤总算缓和了一下情绪,却又奇道:“公子,你怎么也读过这么多诗歌呢?怎么小老头儿说的诗你全都知道?”

叶子道:“你这小市民除了《金瓶梅》还懂什么!不背熟一些名诗,我这个叶大侦探还怎么在京城上流社会的社交场合上混啊!你不知道,对付那些阔太太和富家小姐,这些东西是最管用的,还有什么琼瑶的肥皂剧、王家卫的电影、安七炫的歌、村上春树的小说,哪一个你不得好好学习啊,都是用得上的。”

韩诤点头道:“哦,我倒忘了你这侦探是靠做媒和捉奸起家的,怪不得傻张总看不起你呢,咱们在和州刚认识的时候我还管你叫过捉奸界的前辈呢。果然有一套,有一套啊!”

叶子气道:“我那些成名大案的卷宗你一个也不好好学,倒把我那点儿不光彩的老底搞得那么清楚!”

韩诤道:“咱们先别说这些了,接着看看外面的情况吧?”

叶子应了一声,又去轻轻地推开房门。

韩诤一边去窟窿处窥望,一边低声道:“我看哪,咱们可千万别被困在这鬼地方再也出不去了,不如赶紧出去牵马快走,雪儿在京城还不知道等得咱们多着急呢!”

韩诤话音未落,就见小老头儿在床上又翻了个身,又说了一句梦话:“我哒哒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叶子的房门刚刚开了一个小缝,一听这话,连忙又把门给掩上了,回头惊恐地看着韩诤,只见韩诤也正惊恐地看着自己,黑暗中的两只大眼睛被窟窿外的月光映照得分外夺目。

韩诤哭道:“他怎么是说梦话呢!说梦话有这么巧的么,咱们说什么他就答什么!你可别告诉我说这又是谁的诗啊!”

叶子颤声道:“你别紧张,这真的又是一句诗,是郑愁予的。”

韩诤哭道:“你尽骗我,哪有那么多诗好用啊!”

叶子急道:“真的是郑愁予的诗啊,你不信,那,那我把全诗背给你:‘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等一下!”韩诤突然神情严肃,打断了叶子。

“你又怎么了?”叶子气道。

韩诤道:“这个小老头儿怎么知道咱们是从江南来的?”

“这——”叶子为之语结,迟疑半晌才道,“这不是小老头儿说的啊,这是原诗里的话啊。”

韩诤道:“反正我觉得,小老头儿知道我们的动向。就算他说的真的都是诗,可哪有说梦话尽是背诗的啊?再说了,从第一天晚上开始,他的每一句梦话,每一句诗,怎么都那么巧地恰恰说到我们正在做、正在想的事情啊?这里面肯定有鬼!”

就在这个时候,窟窿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怪叫,一个黑色的影子落了下来,在窟窿里站着,望着叶子和韩诤。

那是什么?

小老头儿的梦话声又从外屋传来了,这回声音很大,说的话也很多,隔着一扇房门,听得很清,那又是一段诗:

“‘先知!’我说‘凶兆!——仍是先知,不管是鸟还是魔!

是不是魔鬼送你,或是暴风雨抛你来到此岸,

孤独但毫不气馁,在这片妖惑鬼崇的荒原——

在这恐怖萦绕之家——告诉我真话,求你可怜——

基列有香膏吗?——告诉我——告诉我,求你可怜!’

乌鸦说‘永不复还!’”

叶子颤声道:“这是爱伦·坡的诗,《乌鸦》!”

韩诤脸色发绿,指着窟窿道:“那真是一只乌鸦,小老头儿说的,是魔鬼送来的乌鸦,是凶兆!乌鸦还说‘永不复还’!完了,我们完了!”

二十

乌鸦落在墙上的窟窿里,遮住了外面的月光。它的翅膀时时扇动着,发出诡异的声音。

小老头儿的鼾声也突然大了起来,穿过了房门,一阵阵袭击着叶子和韩诤的耳鼓,又和乌鸦扇动翅膀的声音和谐呼应。

屋子里变得一片漆黑,叶子和韩诤不自觉地拉住了手,都感到对方的手心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柱香的时间,也许是两三个时辰,不知道,好像时间已经成了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或者突然消失了意义,或者是不属于眼前这个世界的东西。

小老头儿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乌鸦突然飞走了,一片白晃晃耀眼的光亮从窟窿里射了进来,仿佛一下子换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而那个窟窿……好像……有些怪怪的……

叶子终于发出了声音,喃喃道:“我们还活着?”

韩诤哭腔地应道:“我们还活着。”

叶子缓了口气,道:“我们还活着,这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值得高兴。”

韩诤道:“也许死了才好呢,不用再这么担惊受怕的。”

又过了半晌,叶子道:“看来,外面是天亮了,现在应该是上午了。”

一声开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来的是小老头儿,柔声道:“现在是中午了,两位公子可真够能睡的!”

叶子和韩诤惊恐地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在想到:“怎么又是中午,怎么和第一次来隗家村的时候一样?夜晚的时间应该也就过了一半,天怎么会亮得这么快!这完全没有可能嘛!”

韩诤突然一捂肚子,嘶声道:“我要上厕所。”一回身,飞快地出去了。

韩诤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小老头儿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韩诤胆战心惊地看着小老头儿,就是不敢落座,突然,他伸手向旁边一指,脸色变得惨白,喉结颤动着,看来是想说什么话却说不出来。

叶子顺着韩诤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那个窟窿,那个昨天晚上被自己用剑在墙上劈出来的窟窿,竟然……竟然变小了!

叶子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从座位上站里起来,快步走到窟窿跟前,仔细看去,见那窟窿的断面还是新的,可是……却真的是小了很多!

不是小了一点儿,那也许是眼睛的错觉,分明是小了很多,是叶子和韩诤一眼就能分辨得出的——那个窟窿,小了很多!

叶子喃喃道:“可断面却还是新的,这就说明——”

韩诤颤声道:“说明什么——”

叶子沉道:“说明根本就没人修补过它!”

韩诤又快哭了出来:“这,这,这,这没道理啊!”

小老头儿却插话了:“我说你们两位公子可真是够怪的,一个墙上的窟窿罢了,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么!莫不是不想赔我了?”

叶子连忙道:“赔!赔是一定赔的!”说着便拿出了一点儿散碎银子交在小老头儿手里,然后很紧张地问道,“可是,这窟窿,怎么变小了啊?”

小老头儿接了银子,笑道:“变小了还不好么?变没了才好呢!我可没工夫跟你们闲扯这些没影儿的事,一会儿县太爷到我们村子里视察来,我还得去准备准备呢。”

“县太爷来视察?”叶子和韩诤都是一惊。

叶子忙问:“哪位县太爷啊?”

小老头儿答道:“哦,就是路车县新上任不久的莫大人,这位莫大人可是个好官哪!”

叶子和韩诤越听越惊。叶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老说的这位莫大人,他,是第一次来这里视察吗?”

小老头儿道:“是啊,所以村子里为他老人家准备了不少节目呢。两位公子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去看看啊。”

叶子连忙答道:“那倒不必了。您老去忙,我们先吃饭,先吃饭。”

小老头儿笑吟吟地看着二人,又端了一碗水来,这才自顾自地忙活去了。

见小老头儿去远了,韩诤这才低声问叶子道:“公子,那个莫老先生怎么又来了?”

叶子道:“你没听小老头儿说么,不是‘又’来了,是第一次来。”

韩诤惊道:“那,三天前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去抓莫老先生,结果反倒被他抓了嘛!然后我还被关在村长家里,遇见了狗儿,你们还去救我来着!”

叶子道:“一会儿悄悄出去看看,找机会和莫老先生接触一下,问问情况。”

韩诤道:“那,他会不会对咱们下手啊?”

叶子道:“应该不会,你别担心。咱们这次也不忙着和他算旧账。”

“哦,”韩诤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那个窟窿是怎么回事啊?”

叶子摇头道:“搞不清楚。可我看那断面,绝对不是有人偷偷补上的。再说,真有人这么做,还能瞒得过咱们么?”

韩诤颤声道:“那,难道是——”

叶子点头道:“像是自己长上的。也就是说,这堵墙就像是有生命的,像是植物或者动物,受了伤自己就会愈合。”

韩诤听得胆怯,又道:“不会和那只乌鸦有什么关系吧?”

叶子摇头道:“不知道。那乌鸦很奇怪。”

韩诤道:“那乌鸦是不是向我们催命来的?”

叶子淬道:“像你这么胆小,没等被鬼吃了,自己就先被自己吓死了!”

韩诤哭道:“连你也说我会被鬼吃掉的!”

叶子气急败坏道:“别瞎想了,还是去看看莫老先生来了没有,看能不能从他那里打听出什么来。莫老先生曾经说过隗家村有妖气的,他可能知道什么。还有,我还有一处疑点要去求证,我们快去吧!”

二十一

村子里人声鼎沸。

所有人的脸上,不是喜色便是激动之色,只有两个人挂着一脸的狐疑,缩在不被大家注意的角落里,悄悄地观察着这个村子。

这两个人,无疑就是叶子和韩诤。

不多时,开道的锣声响起,莫老先生,莫大人,到了。

叶子和韩诤偷眼观瞧,越看越是心惊!

莫老先生的来访本来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任谁去看都不会产生心惊之感。可是,叶子和韩诤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怎么也放不下来了。

只听见村路那边传来了响亮的鸣锣开道的声音。这声音一起,所有村民都争相探出脑袋,一群孩子们有人指挥似的同时涌了出来,夹在道路两旁,男孩、女孩都穿着整整齐齐的一模一样的衣服,涂着红扑扑的小脸蛋,双手高举两捧花束,齐声高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莫老先生的仪仗队拐过了村口的弯道,已经看得见了。只见一众差役的簇拥之下,一顶八抬大轿威风凛凛地越来越近。到了村口了,两边又有村民扯出了巨幅横幅,上书几个大字:“欢迎县太爷立临视察”,那个“莅临”的“莅”字错写成“立”了。

轿子近了,轿帘从里面掀开,莫老先生把脑袋探出了一些,微笑地看着迎接的队伍,伸手摇了一摇,高声道:“大家好——”

村民们齐声应道:“县太爷好——”

莫老先生又高声道:“大家辛苦了——”

村民又齐声应道:“县太爷辛苦——”

……这一切,竟然和韩诤在隗家村第二天中亲眼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这段经过,韩诤早已讲给了叶子,此时此刻,韩诤更是带着哭腔地对叶子低声道:“就是这样,一模一样!一模一样!那天我见到莫老先生的时候就是这般场面!一模一样!就连横幅上的那个错别字都错得一模一样!”

叶子呆看了半晌,终于点点头,道:“原来真相是这样!”

“啊?”韩诤惊喜交加,急道,“到底怎么回事?”

叶子道:“我一直以为‘莅临’的‘莅’字就是那个站立的‘立’呢,方才听你一说,才明白原来是草字头的那个‘莅’。”

韩诤气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工夫捉摸错别字啊!”

叶子道:“逗你玩呢。可你方才没仔细看那条横幅上的字么?”

韩诤道:“大前天我就见过这条横幅了,今天都是第二回看它了。”

叶子道:“那你就没看出来什么线索么?”

韩诤奇道:“这上面能有什么线索?”

叶子道:“我的这个问题就是你的转正考试,如果你答上来了,下个月就可以转正,可如果你答不上来,实习期就再延长一个月。”

韩诤哭腔道:“公子,这都性命攸关的时候了,你怎么还惦记着克扣我那点儿可怜的薪水啊!”

叶子白了他一眼,恨恨道:“我有那么坏吗?你别忘了,为了把你救出来,我向村长行贿了足足二百两银子啊!那都差不多是你二十年的薪水了!对了,这笔银子呢,咱们侦探事务所承担一半,你自己承担另一半,以后每月直接从你薪水里扣。”

韩诤哭道:“我那可是因公被捕啊!唉,算了算了,我都认命了,什么薪水不薪水的,能从这个鬼村子里活着出去我就烧高香了!”

叶子道:“那这个转正考试你还做不做了?”

韩诤连忙点头,道:“做,这么重要的事,还是要做的,一定要做的。”

叶子道:“我还得继续盯着莫老先生那边,给你一柱香的时间,好好想!”

韩诤忙不迭地答应,使劲转动着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睡觉的大脑,开始了冥思苦想。叶子则闪身上了一间民房的房顶,继续观察莫老先生那边的动静。远远看着,只见演出开始了,那句熟悉的“爷爷,您,回来了!”叶子记忆犹新……

只听见那些悦耳的童声又在一齐喊了:“莫爷爷,您,回来了——”

一切都和那天一样,就连天气都仿佛一模一样似的:村子的空场上沸沸扬扬,七八个孩子在空场的中间,清一色的服装,画着红扑扑的小脸蛋,好像是在表演节目,孩子们的对面排了几张凳子,莫老先生一副官老爷的打扮,正坐在正中央的凳子上,微笑地看着孩子们的表演,后面是几层差役,再后面是一大群的村民。

孩子们还在朗诵着:“多少次在梦中和您相遇——”

叶子看着看着,算算一柱香的时间差不多了,身形稍动,低头向韩诤看去。只见韩诤眉头一皱,脸上略生喜色,像是真的想出那线索所在了。

二十二

叶子从房顶上飞身下来,轻轻一拍韩诤的肩膀,低声道:“想出来了么?”

韩诤喜道:“想出来了!那条横幅上的字,字体和昨天晚上你怀里那张习字纸上的‘冤’字非常相像!”

叶子点头道:“不错,转正考试通过。”

韩诤大喜过望,接着道:“咱们一会儿可以去打听这条横幅是村子谁写的,然后再去找这个人询问一下。”

叶子点头道:“不错,有进步。”

韩诤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公子,那张习字纸你后来又放好了吧?”

叶子道:“当然,揣在怀里了,不过天一亮好像就不再发光了。”

韩诤道:“要不要现在拿出来再看一下?”

叶子一伸手,把习字纸掏了出来,展开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冤”字,却变成了《三字经》里的一句:“光武兴,为东汉。四百年,终于献。”白纸黑字,笔迹稚嫩。

叶子道:“这应该就是狗儿那张习字纸的本来面目了,不过以前好像……。”

韩诤看了看,道:“这个坏孩子,看不出倒也真念过些书的。”

叶子突然眉头一皱,问韩诤道:“你说过狗儿几岁来着?”

韩诤道:“七岁啊,有什么不对么?”

叶子狐疑道:“你也是念过私塾的,小时候也读过《三字经》吧?”

韩诤点头道:“谁都读过的啊。”

叶子道:“你记得你自己七八岁的时候《三字经》读到哪一部分么?”

韩诤想了想,道:“那时候只是入门罢了,好像是,是学到‘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叶子点头道:“那我还比你强点儿,我当时比你多学了两句,总共学下来是‘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对对对,”韩诤连连点头道,“这么多年了,我也就记得前面这几句了。”

叶子道:“那这么说,看来你是不记得狗儿写的这个‘光武兴,为东汉。四百年,终于献。’是第几句了?”

韩诤想了想,摇头道:“确是不记得了。”

叶子道:“我却还记得,这是在《三字经》的第三段,大概都已经在第一百句以外了。我们京城的孩子大多都是在十二三岁的时候才能学到这里,因为这是讲历史朝代的更替,句子虽短,内容却非常丰富,更难学的。”

韩诤这才听出了一些眉目,喃喃道:“这么说,狗儿是个学习天才?少年早熟?可我怎么就是觉得他就是个贪玩犯坏的臭小子呢!”

叶子道:“你接触过他,你的感觉应该没错,我也不以为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小孩子七岁就能学到这么深奥的内容。这里面定有古怪。”

韩诤奇道:“能有什么古怪?”

叶子道:“咱们应该去找村长了解一下才行。我猜想,也许狗儿并没有学过《三字经》前面的那些内容,而是直接就跳到这句来学的。”

韩诤更奇,问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叶子道:“古怪的地方就在这里,也许一条隐隐的线索也就伏在这里。你还记得咱们第一天晚上来投宿的时候,小老头儿是怎么向咱们介绍这个隗家村的来历的么?”

韩诤想了想,道:“他说,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东汉初年的一个叫隗嚣的大军阀的后人。”

叶子道:“不错,可周原大哥那天却说,隗嚣被东汉的光武帝刘秀铲除掉了,然后被满门抄斩,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韩诤惊道:“难道,这村子里的人……都不是人?!”

叶子道:“你看狗儿写的这几句《三字经》,‘光武兴,为东汉。四百年,终于献。’这几句就是在说东汉的历史,从光武帝刘秀开始创立东汉,四百年之后,在汉献帝的时候东汉灭亡。狗儿为什么偏偏要跳着学这一段?这也就是说,他家的大人,也就是村长,为什么偏偏要跳着教狗儿这一段?是不是这个村子和隗嚣、和东汉王朝有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叶子接着道:“咱们现在逐渐开始掌握了一些线索,也知道该从哪里入手去查了,总算不是像一开始那样全在摸黑。对了,还要找一套《后汉书》才行,我要详细看看当初到底隗嚣之死是怎么回事。咱们现在真的是跟鬼在打交道啊,好刺激!”

韩诤哀声道:“等我们也加入到他们一伙的时候那才更刺激呢!”

叶子自顾自道:“这么个小村子,恐怕是没有书铺的,弄一套《后汉书》看来还不容易呢。”

韩诤道:“找个网吧,从网上书店订一套不就行了。”

叶子笑道:“呵呵,何不吃肉糜?何不吃肉糜?”

韩诤读书虽多,却仅限于《金瓶梅》、《肉蒲团》之类,对历史掌故毫无研究,也不明白叶子的意思,怔了一下,才道:“那咱们现在先做什么?”

叶子道:“我看,莫老先生快完事了,先去和他谈谈。”

二十三

莫老先生和叶子又站在了那一次的村口僻静的荒地里,韩诤也在旁边。

已经聊了很久了。莫老先生说很惊讶在这里遇到叶子他们,还说其实自己有过在这里遇到二人的预感似的,好像还发生了一些摩擦,又做了很多的交流。莫老先生讲起自己离开和州之后的经历,内容和叶子上一次听到的完全一样,只是,莫老先生却像是完全第一次讲起似的,叶子也没有打断过他。

但是,莫老先生又讲到了一些新的内容,是发生在上一次叶子已经听过的那些事情之后的,这让叶子非常惊讶:

莫老先生在立志做个好官之后,知道为官之道,新上任一定要有所谓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几件路车县百姓们最急待解决的、同时还能够立竿见影的事情。经过调查之后,莫老先生决定了,这三把火中的第一把火就是要好好烧一下路车县大小官员们的轿子。

路车县大小官员们的轿子是民愤非常集中的焦点。

这个小县城里的官轿实在是太多了,只要在衙门里有个芝麻大职位的人都至少会有一抬官轿,职位稍高一些的人往往都有两三抬官轿,有的是适合在县城里跑的,有的是适合越野的,但所有的官轿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清一色的全都是八抬大轿,根本就没有四人抬的,两人抬的轻便小轿就更是绝无仅有。所以,一方面是官轿的数量多,一方面是全是八人抬的豪华大轿,首先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整个路车县城的青壮年劳力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专门给衙门做轿夫的。

这么多的官轿,在路车县里横冲直撞、肆无忌惮,整日里不是停在豪华酒楼的门口,就是停在高级青楼的楼下,更常见的,是几十辆官轿排开的迎亲队伍。对这些,路车县的老百姓们看在眼里,气在心上。

莫老先生决定,就从这官轿下手!

莫老先生很快下令,首先砍掉了一大批官轿指标,剩余的官轿也全部改为两人小轿,然后让人在余下的官轿上用非常醒目的大字写上了这顶轿子属于哪个衙门,是做什么用的,以方便百姓们的监督。

莫老先生此举一出,路车县的百姓们欢呼沸腾,可是,这政令却根本无法执行下去,莫老先生也因此遭到了种种阴险手段的攻击,不得已,只好把“第一把火”搁置下来,转而去抓农村工作了,就这样,今天才来了隗家村。

莫老先生讲完这一番经过,叹气道:“做官不难,做好官却难于上青天啊!”

叶子心头疑惑,问道:“莫老先生,你从开始下令改革官轿到现在,大概有多长时间了?”

莫老先生叹道:“才不过三四天的工夫,唉,好事难为啊,好事难为!”

叶子暗道:“三四天的工夫,这么说的话,他上次跟我说起做路车县知县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事情,这些都是在而后的三四天里发生的,那么说,时间上,并不是真正的消失了三四天的时间?可是,又为什么莫老先生又成了第一次来在这隗家村呢?”

叶子又问:“莫老先生,你这农村之行,这里是第几站啊?”

莫老先生道:“这是第一站,因为这个地方听说有什么古怪,老夫有些好奇,便选作此行的第一站了。”

叶子道:“你就任路车县令以来,这次是第一次到农村来?”

莫老先生答道:“是啊,就是第一次,叶公子何出此言啊?”

叶子越听越奇,可对莫老先生的问话,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当下便再问道:“莫老先生,我还想请问,你方才说什么‘这个地方听说有什么古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到底这里有什么古怪啊?”

莫老先生犹疑半晌,缓缓道:“到底有什么古怪么,老夫也说不清楚。哦,事情是这样的:老夫在官轿改革失利之后,急于做些什么来挽回百姓们对老夫的信任,想来想去,便准备抓一下农村工作。这一次,是吸取了官轿改革的教训,农村远离官场,做些好事应该不会受到那么大的阻力吧,于是,老夫向师爷和差役们了解一下路车县辖区内的农村情况,比如,一共有几个村子,都叫什么名字,村里大致是个什么情况,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问题了。可是,在第一个问题上,大家就有了分歧。”

韩诤在旁边道:“是‘一共有几个村子’的那个问题?”

莫老先生点头道:“不错,就是这个问题。”

韩诤奇道:“本县里有几个村子,这么简单的问题,难道那些衙门里的人还会不知道么?”

莫老先生道:“怪就怪在这里。有人说一共有九个村子,有人说一共有十个村子,还全都说得有板有眼、有凭有据的。后来核对了一下村名,发现说有十个村子的,其中有九个村子正是说有九个村子的那些人所说的那些,而第十个村子,也就是说有九个村子的人不承认的这个村子,就是现在咱们所在的这个隗家村。”

叶子犹疑半晌,道:“地图上是怎么画的?”

莫老先生道:“老夫当时也叫人取了地图,打开一看,没有这个村子,可那些说有这个村子的人就是不信,老夫没办法,又让人取了另一幅地图来,可这幅地图却又记载了这个村子!事情实在太怪,qi書網-奇书老夫一口气把衙门里能找到的地图全都找来了,一幅一幅地查看,可有的有,有的没有,还是一笔糊涂账。”

叶子道:“查查历年来的赋税、徭役的记录不就清楚了?”

莫老先生叹道:“老夫本也是这么想的,可这一查,才知道全是假账,在账簿里,竟然记录在册的足足有三十多个村子!”

韩诤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莫老先生道:“还不是为了私吞朝廷的赈济款啊!所以啊,从这账簿上根本就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叶子道:“那您就没有再仔细问问那些师爷和差役们么?”

莫老先生道:“是啊,老夫当时也就只有向这些人详加询问了。可是这些人啊,全是在衙门混饭吃的,而且,那位师爷还有他的助理全因为老夫砍掉了他们的官轿指标而对老夫心怀不满,然后是处处和老夫作对啊!”

叶子奇道:“连师爷也有八人抬的官轿啊?”

莫老先生叹道:“师爷有两顶八人抬的官轿呢,其中一顶还说是什么现在正流行的,叫什么艾斯优歪,说是又适合在县城里跑,又适合下乡跑,可那个师爷什么时候也没见他下过乡啊,倒是尽看见他在那个什么艾斯优歪里带着春翠楼的当红姑娘满县城的兜风。那师爷还有个助理哪,连这个助理都有一顶八人抬的大官轿,这助理年轻,也不知道哪儿学来的时髦,把他那顶官轿的顶盖还给揭了,说这叫改装,改装成敞篷艾斯优歪,你说就这些东西,正经事能知道多少啊!”莫老先生说着说着,又是连连叹气。

叶子和韩诤看着莫老先生如今这副爱民如子、疾恶如仇的劲儿,真难把他再和云州定王府灭门血案的元凶联系在一起。看来人的复杂,真是难知难料啊!

莫老先生接着道:“最后总算知道了一个大概。这个隗家村从没有进过账簿的记载,但这并不希奇,另外几个村子也是一样。至于隗家村在县志里是否有载,老夫倒也没有详查。有人说,曾经到过这个村子,村里大概有两三百口人,算不上穷,也算不上富裕,还说这个村子就在某处某处,而另外却有人说,这个某处某处根本就是荒郊野岭,而且一直都是荒郊野岭,连人烟都不大有,哪里来的村子!可那说到过这村子的人却又信誓旦旦,说是自己亲眼所见;而那说没有这村子的人呢,也说自己明明就到过这个某处某处,也是亲眼所见的一片荒郊野岭,同样信誓旦旦。老夫也真不知道该相信谁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