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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月梧情事》》 · 小玉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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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梧情事》

作者:小玉米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 激情新生

好冷,半梦半醒间景欢团团抱住自己,难道又忘记关窗户了?头似乎也很疼,眼皮很重,她努力想睁开眼睛,身体却似脱水了似的不听使唤,哦,刚才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个……有个什么?记忆很模糊,似乎拉了一个男人说了一些话。咳咳,真是不知羞耻,活了二十二岁又不是老姑娘,做梦梦见什么男人?

景欢对自己的梦很不屑,于是继续跟眼皮战斗,三秒钟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睁开眼睛,好黑啊,谁把灯关上了?肯定是天天为一度电跟她苦口婆心的老妈偷偷关了房间的灯,真是个吝啬葛朗台!景欢嘟囔着。

啊啊,似乎哪里不对,叹息声?夜很静,叹息很轻,却听得分明,这分明是一个娇嫩的奶娃娃的声音啊!难不成有鬼?景欢抖了一下,眼睛睁得更大了,努力适应着房间的光线。

帷幕?帘帐?浅淡的帷幕露出一点点轮廓,景欢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一个四周封闭的空间里,壮着胆子想伸脚试试那浅色的幕帐,脚刚抬起,景欢不由发出一声更大的叫声,“啊?”这才发现她的脚好短,再看手,更短,抖了抖手指,的确是自己的,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梦里的模糊情景又冒出一点,那男人似乎对她说,要送她穿越当侠女,难不成这一切不是梦?

景欢更紧张地抖动了下小心肝,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摸了摸身上的被子,好薄,难怪会冷。这应该是床吧?她似乎爬了很久才找准一个不是墙壁的方向,费了很大力气扒开帘帐钻出半个脑袋,远远的窗户边有张木桌,上面放着一盏幽暗的煤油灯,古旧的烛台,冒着红星的灯芯,若明若暗的灯光。

景欢更惊恐地睁大眼睛,环顾这个房间,很简陋,一张桌子,两张凳子,一个粗糙的衣架上还挂着几件浅色的衣衫,床边有个梳妆台,模糊的一个铜镜,前放着一把缺齿的木梳,木梳上似乎还残留着几缕长发……

景欢已经看不下去了,这里不管简陋也好豪华也罢,总之都绝对不是自己的家!

景欢害怕地搂紧自己,胸前很单薄很空旷,即使以前这里也没二两肉,却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的宽广平坦,咬了咬手指,啊,好疼,这到底是梦是幻?

好想哭……她不过这样想着而已,还没想实行,已经发现脸上湿漉漉一片,景欢不可思议地抹了了把脸,居然真哭了?天啊,为什么会真哭了,她不过是想想……无奈地捏捏自己瘦小的胳膊和细腿,很……无语,难不成才三四岁?难怪想哭立马就流了一堆金豆子。

怎么会这样?景欢不敢想哭了,哭有什么用?如其哭泣,不如行动。她这样抱着自己,深深吸口起,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出去看看,或许这是退休无聊的老爸跟她开的一个玩笑呢!

爬了很久才撅着屁股溜下似乎跟她一般高的大床,很容易在床前踏板上找到一双小小的绣花鞋,她坐在踏板上穿好鞋,真的很冷,抱着小身子试着走了两步,身子有些飘飘然,走路有些吃力,想来这个身体正在生病或是穿越的排斥。

“呜呜……”左边有道门,景欢走过去刚掀起门上挂着的软帘,耳里便传来几声轻微的哽咽声,景欢哆嗦一下,赶紧放下帘子,是人是鬼呢?

景欢侧耳倾听着,哽咽声也怪异,偶尔高几下,偶尔便几不可闻,偶尔似哭泣,偶尔似呻吟,偶尔还有粗重的呼吸声,似乎还夹杂着低语声,若不是掀开帘子根本就听不见,声音是隔着一间正开间那边的厢房里传来的。景欢挠头,貌似不是鬼……

再次掀开帘子,景欢鼓足了勇气,轻脚穿过塞得满满当当的堂屋,走向另一间厢房门口。声音似乎更清晰了,她已经确定是两个人的声音,颤抖着手轻轻将软帘掀开一条缝,偷偷地看向房间……

幸亏有灯,她的目光飘向声音的来源,正门放着一张长塌,塌上……她呼地放下帘子,捂胸口,太劲爆了……

居然是两具搂在一起做俯卧撑运动的男女……景欢觉得自己薄薄的脸皮肯定如掉进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烘烤过一般红透,那个烧腾啊!

不过,她……还是好奇,还真没看过真人秀呢!好奇、害羞战斗着,最后……她还是偷偷将帘子又掀开了一条缝。

男人的喘息声突然大了起来,就跟抽了羊角风似的白花花的屁股使劲颠了几下,然后死猪般趴到身上更白花的女人躯体上不动了。女人隐忍的低吟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满室只剩下昏暗的灯光和男女的低喘声,满是暧昧迷离。

景欢的心肝也抖了几下,这么冷的天,他们也真有情趣,这么赤裸裸的不冷吗?

不等她再想下去,男女却开始说起话来,只见女人白嫩的手使劲推了推身上的男人,“三爷,妾身该去了,姐儿还在昏迷着呢,我要去照看她。”

男人侧了身子,头依旧埋在那人满头乌发里,手却不规矩起来,在女人高耸白皙的胸脯上揉捏着,“姨娘急什么,姐儿昏迷都一天了,也不差你这会照看,再陪我一会,让我歇歇,一会再来一次……”男人的声音听着有四十多岁,但此时却带着一种情迷的挑逗,听着景欢都忍不住起了一脸鸡皮疙瘩。

“这、这不好,三爷,妾身……”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一种轻柔的哭腔,“……那爷答应的事……”

“放心,你让我满足了,我自然会放过你们母女,明天一早我就请大夫给姐儿瞧瞧,如果能醒来,我立马送你们去青竹庵,等躲过这段风声,再接你们回来。”

那被女子称为三爷的男人的手揉捏着那柔软越发的用力了,女人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腿也不由颤了一下,“三爷,你轻点。我、只要老太太能放过姐儿的命,我做什么都无所谓的。”被称为姨娘的女人声音很年轻,却带着一种死寂的空灵。

不知道为什么,景欢刚才还喜滋滋看戏的心情顿时灭了下去,女人那声音里的哀怨轻易地钻入她的头脑,让她有一种撕裂的疼痛,他们嘴里的姐儿、母女是谁?

“嘻嘻,你这身子,我看着不是一天两天的想了,亏你这个能矜持这么久!明天就送你们走,我还真是有点舍不得。”三爷的身子往下滑了猾,头埋进女人的胸上,狠狠地咬住那挺立的红色蓓蕾,女人不由又尖叫了一声,使劲推男人的头,“三爷,疼!”

女人的脸此时才在乌发中露出半个,白皙的肤色,脸颊上渲染着淡淡的红晕,粉色的唇在夜幕中性感娇艳,低垂的眼眸,蝶翼的长睫轻颤着,偶尔流露的眼神中有情迷的迷惘,也有偶尔孤寂的失落,此时因为疼痛而瞪大了眼睛,那眼底的柔软和娇弱更惹人怜爱。

“疼?你这个臭婊子也知道疼吧?”男人的笑越发起来,慢慢抬高了屁股,“那就让爷再好好疼疼你,省得送你们走了,你便忘了爷的好处。”男人磨蹭了几下,直挺挺地压了下去,女人忍不住又呻吟了一声,却很快死死咬住嘴唇,把头侧了过来。

景欢此时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沉重,看着女人望过来,也忘记了收回眼神,她与那个很年轻美丽的女子就这样直直地目光相撞。

“啊?”女人先回味过来,发出一声怪异的叫声,使劲推身上不断蠕动的男人,“别、别……!”

“别什么?”男人挑逗地动作更剧烈了,“嗯,说别让爷做什么?”

“姐儿,三爷快下停下,姐儿醒了!”女人拼命地扭动着身子,妄图推开身上的男人,景欢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羞愧和慌乱。

原来姐儿就是景欢,此时她已经回过神来,却不想放下帘子了,就这样看着那对男女。

男人这才发觉女人的不对,扭过头来,景欢看清了他的脸,年纪约莫三十左右,一绺小胡子,消瘦的脸,眼底嘴角都是深深的情欲,看到景欢明显愣了一下,身子不动了,不过眨眼功夫,他却无谓地一笑,身子又动了起来,“不过是个四岁的小女娃,让她早点领略点风月情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不三爷!”女人的眼角已经盈盈一片,对着景欢摇头,“姐儿,快别看了,去房间睡觉,去啊!”身子依旧在挣扎,“三爷,你不能,不能这样,停下!她是你、你大哥的骨肉,你的亲侄女啊!”

“行了,少乱动!”三爷不满地挺直身子,将女人乱动的手压到她的胸前,又将女人的腿抬起搭到他的肩膀上,自己跪起来,身子依旧律动着,“姨娘,你越是动我越是觉得你动人难舍,还是乖乖点吧。”说着侧眼对景欢一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居然也敢说是我们何家的种,还不快滚?”

“不、不……”女人眼角的泪终于屈辱地落下,顺着眼角落入乌发的发间,她的眼睛染上一层寒冰的凄凉。

景欢看着她眼底的绝望成伤,只觉得呼吸都急促起来,那种感觉就像自己被蹂躏一样,充满了耻辱和愤怒。这种感觉在以后的很多年一直充满她的脑海,以至于未来的某日她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心底却充满了一种难言的快感。

“求求你姐儿,别看别看,快走……快走啊……”女人的哭泣已经扭曲成一种尖锐的利器割裂着空气,景欢慢慢放下软帘,呆呆地坐到门口地上,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苦笑。

现在不仅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来到了哪里,还碰到一个貌似是这个身体母亲的女子被人强,这是什么世道?凭着那些只言片语间她猜测着这复杂的关系。眼前这一幕赤裸裸的画面,顿时让她忘记了初来时的恐惧和疑惑。

听着里间的哽咽声和喘气声再次慢慢平复下去,景欢挪动了下屁股让开门,眼睛转到墙角某处……

二 仓促离家

景欢迈着小步子飞快地走到墙角,将某物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有点艰难,四岁的小胳膊,拖着个危险物品总不那么便捷。

她布置好现场,便钻入屋中一堆杂物后,静静等着预想中的一幕发生。

不一会,便听见那厢传来窸窣的穿衣声,还有那女子压低嗓门的哀求声,只听男人咳嗽了几声,不耐烦地说了几句什么,便向门口走来。

景欢有点紧张,目光幽幽地盯着软帘。

果然看着帘子一动,那男人先伸出半个脑袋,然后脚抬了起来,向外跨出,夜色中只有些微弱的光线从厢房传出来,她却觉得自己能清楚地看清那男人的每步分动作,他的脚一点点落下,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门口那黑黝黝的夹子上,紧接着景欢便满意地听见一声惨叫,“啊!”

景欢拼命瞪大眼睛,看着男人翘着脚哀嚎蹦跳着,心情顿时好多了。不过在看到那女子匆忙掀帘出来时,又慢慢敛去笑容。看着她白皙的脸庞上还残留着泪珠,一头乌发凌乱地披在肩上,有些怯弱地靠在门边看着那男人怒骂着扒拉脚上的老鼠夹子,心口莫名涌上一层忧伤。

“四姨娘,你门口放老鼠夹子干什么?”

四姨娘目光闪了闪,嗫嚅着,“那个、屋里老鼠多……”

景欢很满意四姨娘的回答,她倒没傻的说一句老鼠夹子怎么从墙角跑门口这样的话,这个女子并不笨。此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响,有人压低了声音问道:“老爷,怎么了?”

“何远,你进来,我的脚被老鼠夹子夹住了。”三爷龇牙咧嘴间,顿现脸上的凶相,那抑郁消瘦的面庞此时更是阴冷一片,回头看了一眼四姨娘,“你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进屋去!要让何远看见你这骚样儿么?”

四姨娘被他一骂,那白皙的脸煞地更白了,捂了捂衣襟,低头迈步走向景欢刚才出来的厢房。景欢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单薄还有些踉跄,拳头不由握了起来。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提着气死风灯笼走了进来,屋里顿时明亮起来,那小厮见了三爷的脚,紧张地放下了灯,俯下身子,在三爷的脚上捣鼓了半天,取下老鼠夹子,“爷,您觉得怎么样了?小的背您回去?”

“滚!”三爷脾性显然不好,推开何远,瘸着腿向门外走去边冷冷地说,“赶紧找人备马车,送四姨娘母女俩离开。记住,不准她们跟任何人说话,特别是那小丫头,给我看好了,安全送到青竹庵才是道理!”

“知道了,爷。”何远提了灯笼赶紧跟了前去,只听着吱呀的门响和慢慢远去的脚步声,“何总管都安排好了……”声音渐渐远去。

“姐儿,姐儿,你哪里去了?”景欢刚想站起来,就看见四姨娘疯了似的从厢房冲出来,就要向大门冲去。

“我在这里。”景欢不假思索就答了出来,清脆的童声还是让她很不适应。

四姨娘慌张地在夜色中寻摸了半响,才找准方向,向景欢扑来。一把就抱住了她小小的身子,“姐儿,姐儿,快叫娘看看,你醒了,终于醒了……我的姐儿有救了,呜呜呜……”

景欢只觉得有种异样的情绪环绕全身,不由自主伸出手搂主了这个不停哭泣的女人,“……你别哭,我没事。”

“啊?”四姨娘显然被景欢这样说话吓到了,哭声嘎然而止,将她慢慢放开,慌张地看着她的脸,“姐儿,你、你忘记刚才看到的好不好?我……我和三叔在做个……做个……”

“做游戏?”景欢看着四姨娘哀伤美丽的眼睛,不由心痛,脱口而出这个听惯了的谎言,“光屁屁的游戏,是不是不能跟别人说?”

四姨娘啄木鸟似的点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姐儿,真懂事。”

景欢装作天真地一笑,“我们明天要离开吗?”

“姐儿……”

“我刚听见……三爷跟何远说的,他们要送我们走?”景欢虽然对三叔这个词很囧,只叫三爷,她看着这个不过二十岁左右年轻的女子,心底已经有个决定,不管这是不是一个梦,哪怕下一秒就会醒来,在梦里她也愿意帮助这个女子,不为其他,只为她那忧伤的眼和那颗母亲的心。

四姨娘抱起景欢,“姐儿,刚生了大病,要多睡觉,明天赶路。”四姨娘的声音很柔软,绝对是那种母亲对女儿才有的柔情。

景欢在她怀里挣了几下,她身上还残留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男人汗臭气息的味道,“我不喜欢三爷!”。

“他、他是你三叔,姐儿记得叫三叔。”四姨娘的手抖了一下,还是坚持将景欢抱到房间,放到床上,冰凉的手指摸了摸她的额头,“姐儿真的好了。”

景欢避开她的手,坚持看她的眼睛,“我犯错了吗?你为什么那样做?”景欢转而一想,又赶紧换了词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偷偷的跟……三叔玩光屁屁游戏?”虽然景欢对三叔这个词很囧很囧。

四姨娘的眼神躲闪着,“因为、因为……姐儿还小,以后长大了娘再告诉你好吗?”

“不好。”什么长大了再告诉?切,妹子,我比你还大一点呢,虽然俺是一个啥都不懂的宅女,景欢心里不屑笑道,嘴里却装作不懂,“我要知道,三叔为什么要送我们走?因为我、犯错了对吗?”

“姐儿,你没有错……”四姨娘哆嗦着嘴唇,“都是娘的错,是娘不该生下你,让你受人白眼,受苦受累……”四姨娘说着就开始哽咽起来,这一哭又是成串的眼泪滚落下来,哽咽慢慢变大,成了嚎啕大哭。

景欢诧异地看着她从大哭又变成抽噎,实在心疼她那副模样,不由闭上了眼睛倒到床上,她只觉得一双温柔的手将薄薄的棉被盖到了身上,哭声变得更低了,渐渐那些哭声都变成梦中的河水流淌声……

才觉得刚入梦,便被颠簸着醒来,景欢揉了揉眼睛,发觉自己被抱在林氏的怀里,她身上的衣服早换了,已经没有了昨夜那种难堪的味道,想来已经梳洗过。景欢环顾有些昏暗的马车内壁,有些泄气,一梦醒来,依然没有回到自己的世界。果真是见鬼了,或者这个梦太长了。

景欢忍不住叹息,林氏诧异地低头看她,“姐儿,醒来了?”她的眼睛很漂亮,乌黑的瞳仁带着很温柔的光芒,软软地看着景欢,“姐儿,我们要离开家,去山里住段日子,你是不是不喜欢?”

景欢虽然被她的柔爱整得一阵心软,但是还是固执地挣扎着跳出她的怀抱,自己坐到她身边的软垫上,她自己都没闹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哪里知道那么多?于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林氏的眼眶一红,“我、我也不想让姐儿受苦受累,可是……”

景欢看着她软弱的模样,不由皱眉,21世纪新时代教育下的女性,是绝不允许有她这样懦弱的人的。但是现在命运却突然将她们绑在一起,她又不得不兼顾着这个女子的一切,相依为命,甚至保护她,仿若都变成她的责任,虽然未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怎样一个麻瓜!

是梦醒来穿回去,还是继续穿越女万能的故事,景欢是真的一无所知。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不会背唐诗宋词,更不会发明创造,如果穿越是一个事实,她该何去何从?

“哪里都很好,只要跟、跟娘在一起。”景欢犹豫了一下,终是叫出了“娘”这个字。“我想看看窗外可以吗?”

四姨娘见景欢情绪没多大变化,赶紧点头,替她打开了小格窗上的青色软帘。

一路上,依旧萧条的树木,偶尔奔驰而过的骏马,带着草帽或扎着文巾的路人,远处低矮的村屋,开始缭绕的炊烟,东方已经露出一片绯红色,空气清新的能掐出水来,天空干净的跟孩子的眼睛一样。

景欢不由深吸了口气,暗自握拳给自己鼓劲,不管这是怎样一个朝代,穿越女都是万能的!我要万能,我要金钱帅哥美女无数,我要呼风唤雨,我要才女,我要……景欢想着想着便笑了出来,手心却一凉,回头骤然看着满脸担忧的林氏,刚才挣扎而起的雄心壮志马上丢到爪哇国了。

想的再多又有何用?穿越第一夜就看见自己的娘出卖身体救自己一条小命,景欢,你这个无用的21世纪大好青年,还万能呢!景欢懊恼地看着林氏,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内心真实的情绪。

“姐儿,你吓坏了是吗?”林氏将景欢搂进怀里,“都是娘不好,都是娘没用。”

这台词怎么听怎么都觉得恶俗,就跟琼瑶言情似的,景欢懊恼地转动着小脑袋,用沉默抗议这样的言论,不得不哀叹21世纪的大好青年成了一朵连名字都省略了的小花,理想中的万能穿越女成了窝在娘怀里不谙世事的小宝宝。

沮丧、无助、痛恨,这就是景欢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的感觉,前途就跟这马车一样渺茫着,她甚至无法把握今天的未来,更不用说这个充满了封建、闭塞的世界。虽然她一再给自己打气,说什么穿越女的万能,可是,正常的人都明白,穿越女万能吗?太多的限制,让我们在这个世界只会迷失自我罢了。

初春的空气里,一阵阵的阴冷,让景欢不禁缩了缩身子,林氏很自然地将她抱进怀里,这次她没有抗拒,这种陌生的温暖让她恍惚着,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个依靠,第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虽然,她并不是四姨娘真正的女儿。景欢冰冷的小身子在林氏的怀抱中很快暖和起来。

三 娘死情断

马车依旧辚辚地滚动着,景欢听着车后一直紧跟的马蹄声,原来那个何家还派了两个人护送呢!或许也是监视。

“那个、我……娘……青竹庵是个什么地方?”如果是一座深山古刹,那最好不过,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景欢无法理解的世界,想当万能穿越女,都是需要时间和机遇的,她必须要好好想想,未来该怎么去。她对那个何家的印象实在不好,如果非要选择,她宁愿孤老青山,也不愿在那种虚伪、污浊、侮辱、腐朽的大家庭度过。

“是青竹山深处的一座庵庙,三……爷说他跟那里的主持悟因师太有几分交情,所以送我们去那里避一段日子。”

“为什么叫避?”景欢装作不懂,用小孩子的口吻问娘,“是以后一直住在庵里,还是过段日子还要回家?”

四姨娘幽幽地看着景欢,“……姐儿真的长大了,会问娘了。如果姐儿觉得喜欢,我们以后就住在庵里,不回去了。”四姨娘的眼里闪出一股子完全有别于她平时柔弱模样的倔强,景欢看着那种神采在她脸上慢慢绽放,心也慢慢静了下来,这个女子,并没有看似那么的柔弱。

景欢严肃地点头,“我不喜欢那个家,所以,我们再不回去。”她伸出手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几个人马鼓风而过,明晃晃的腰刀晃花了眼睛,刚刚平息的心又被挑逗起,“娘,有侠客呢!”

四姨娘也探头看去,却望着那队衣着光鲜远去的人马若有所思,景欢打量着她变幻的神色,这个女子绝对有故事!

“快马江湖,那些人……看似风光,其实很危险的。”四姨娘把车帘放下,语气幽幽,眼睛里有一种飘渺的落寞,似乎陷入某种夹杂着甜蜜和痛苦的回忆中,“曾经,娘救过一个人,那人……”她眼底的落寞已经被一种柔情代替,“他受了很重的伤,我从玉米地里将他背回来,还以为他会死了呢,昏迷了好些天,却又醒过来了。”

景欢的心有些兴奋,侠客武士杀手?“他是个怎样的人,叫什么名字?”

四姨娘飞快地看了景欢一眼,装作无视般又扭头看着晃动的车帘,声音却压低了,“他叫吴风,长得很好看,姐儿一定要记住,他当时胸口受了很重的一弯刀,所以胸口上有一道月牙般的疤痕。”

“那他现在去了哪里?”

四姨娘摇头,凄苦地一笑,“我不知道……”

“娘很想他么?”景欢依旧追问着他,“娘如果想他,我长大了帮你找他行吗?”

四姨娘仓惶地抬眼看着景欢,“……姐儿,你、你能这样想最好了,只是娘已经不想他了,娘只想……”她说着飞快地看了一眼车门帘,“只想姐儿平安长大,至于那些闲话娘等你长大会告诉你的。”

等自己长大?景欢转过脸去勾起一抹苦笑,她自己都不知道未来怎样,又如何能把握长大的事?“娘,我想长大了做一个侠女,就像……像刚才那些骑着高马佩刀的人一样。”

四姨娘将景欢楼在怀里,摸着她的满头乌油油的发,“好,姐儿将来长大了做个行侠仗义的侠女!”

景欢听着她的安慰,不由一笑,其实穿越也没有那么难过。

刚才远去的马蹄声突然又转了回来,马一声长嘶,她们的车子颠簸着猛然停下,景欢一头磕到车窗上,脑门生疼。一个沙哑的声音粗鲁骂道:“奶奶的,车里面的人下来!”

四姨娘嘴唇一动,景欢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摇了摇头,她很快醒悟,点了点头,握住了景欢的手。

只听赶车的人跳下马车,老实的声音答道:“这位大爷,我们是清源县何家的,要去青竹镇走访亲戚,请问有什么指教吗?”

“清源县何家?”那粗鲁汉子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是向身后请示什么。

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都看看。”声音略低,沉缓,听在人耳里有一种不敢不服从的威严,景欢只觉得四姨娘抓着她的手一紧。

“是!”那汉子恭敬回答,“我们爷已经下令看看,车里的人把车帘打开!”

“放肆!”另一个略显稚嫩却熟悉的声音呵斥道,应该是昨晚跟着何老三的小厮何远,“清源何家的人也是你们随便欺凌的?”

“嘿嘿,老子管你清源何家还是冤家,我们爷既然下令就必须要看!小子,你最好还是乖乖地让车里人下来我们看一看,否则……”

“否则什么?”接着便听见抽刀的声音。

“怎么,要动手?”那汉子不耐烦起来,“给你一次机会,爽快的就让我们看看,不爽快就别老子不客气!”

“丑八怪,也不看看自己长了几只眼,敢欺负到我们何家头上了?懂不懂江湖规矩?”何远傲然回答。

“奶奶的,何家都是有腰牌的,腰牌拿来看看!”吴春粗暴地嚷着,显然很不耐烦。

“哼,你算什么东西?值得我拿腰牌给你?”

“不给腰牌,就当你们是冒牌的,不听老子的,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吴春,正事要紧,别费那么多话!”那清冷的声音又缓缓响起。四姨娘抓着景欢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了,景欢以为她害怕,扭头对她笑了笑,却见她脸色异常的苍白。

“是,爷!”吴春收敛了粗鲁,“算了,不跟你们废话,清源县何家是吧?我是奉命查找江南一带女童失踪案的捕快吴春,你们赶紧配合,让我们检查!”

“哼,捕快?一个下三流的捕快,要检查我们何家车辆,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何远显然是个高傲惯了的人,“就连一品总督见到我们何家的人都给三分笑脸,你算哪根葱?滚!”

“你?”吴春气得大喝一声,“臭小子,敢说老子是下三流?看我不教训你!”

悟远也骂道:“丑八怪,还不知道谁教训谁呢!何大斗和二斗,你们看好车子,不能让这群藐视何家的家伙惊扰了我们主子!”说话间已经是刀剑声呼呼而起。

四姨娘的身子颤抖的更厉害了,景欢听着外面已经动手的腾挪扑打刀剑声,心中的武侠梦又虫子般钻出来,忍不住偷偷掀开了车帘一角!

“嘿嘿,果然是藏了女童!”景欢刚抬眼就看见一双白闪闪的眼睛里,那双眼睛眼白占了几乎三分之二,白日看着就有种渗人的感觉。她只匆匆一眼就不敢看第二眼了,赶紧放下窗帘,动手的是何远和吴春,那白眼珠子后还有一个人骑在马上,白色的风衣将大半个身子都裹起,带着宽大的斗笠,看不清面目。

“爷,我去看看。”阴测测的声音忽地就近了。

“嗯。”清冷的声音又响起,“白印,好好跟人说话。”

“何家的人也是你这个怪物要动的?”就在车帘外掌风骤起,显然是何大斗和二斗跟那叫白印的白眼人动起手来。

“嘿嘿,三脚猫功夫,敢跟老夫动手?”阴测测的笑声让景欢不由往四姨娘身上靠了靠。

四姨娘却突然一把推开景欢,掀开车帘扑了出去,“吴……啊!”

一切只在一瞬间,景欢都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就看见四姨娘的身子从车里滚落了下去,摔到地上“咚”地一声,尖利的惨叫声穿破了她的耳膜,她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了。

外面一下子就寂静了,良久,只听何远怒道:“啊!你们杀了我们四姨娘……二斗,放信号!”

“白印,你又胡乱杀人了!”清冷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满,“不过是个女子!”

“是,爷,白印错了,请爷责罚。刚才这女子的动作太快,我还以为是突袭。”

“回去领罪吧,看看车里的小姑娘……”那声音叹了口气,“若不是,就赶紧走吧!”

“是!”

只听几声利落的拳脚,车帘哗啦一声被撕裂,刺目的阳光让景欢瞬间睁不开眼睛,她不由伸手挡住了眼睛,眯眼看着眼前那双白花花的眼睛,“……你、你……”

“爷,不是小主子!”白印鬼魅的身影瞬间就飘到远处那白风衣人身边的马上,这边何大斗和何二斗已经一个倒在地上呻吟,一个僵直靠在马身上,车轮下一片乌红的血迹正一点点溪水般滴淌开,溪流的源头是那个扑倒在地上蜷缩痉挛的女子。

那边与吴春打斗的何远正忙乱应付着,白印呼啸了一声,吴春顺手就给了悟远一个反手刀,悟远仓促用剑地抵,吴春借势斜飞落到远处的马上。

“爷,走吧!”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时一声佛号幻沉幻灭地传来,“光天化日,如此行凶,施主未免太草菅人命!”

景欢被那佛号一惊,这才从呆滞中醒来,手忙脚乱地从车上滚爬下去,“……娘!”细小的声音尖细凄惨,她自己听着都不敢相信是自己的声音。

景欢慌乱地抱起那个在血泊中的女子,捂住她脖颈间汩汩血流,尖锐的利器早割破她白皙的脖颈,她已经不能言语,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不甘地瞪大着。

“娘……你怎么了啊?”景欢哭道,颤抖着拼命捂住那奔涌的血迹。

何远也奔了过来,“四姨娘,四姨娘!五姑娘,你别哭了,我们何家的人一会就到了,会给姨娘报仇的!”

景欢听见何远的话,抬头恶狠狠地看向他,尖利地骂道:“滚!若不是你自傲奇Qīsuu.сom书,我娘会被人杀了吗?”

何远显然被景欢吓了一跳,“五姑娘,是姨娘突然出……”

“娘,你要说什么?”此时景欢也顾不上何远,顺着娘的手指看去,只见远处已经多了一个灰色单薄的影子,挡在那三匹马前。

只听白印恻恻一笑,“悟尘师太,多年不见,风姿依旧啊!”

“风……”四姨娘的嘴巴蠕动着,景欢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唇,勉强听清似乎是这个字。

“娘,你别说话,我先给你疗伤,你不会有事的。”景欢摇头,对何远吼,“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东西给她包扎啊!”

“五姑娘,她……已经不行了。”何远为难地道,“一刀毙命!”

娘的嘴唇依旧蠕动着,眼睛瞪得很大,抬起的手突然垂下,手指指向怀里,景欢问道:“娘,你是说怀里有东西吗?”

娘勾了勾手指,景欢慌乱地从她怀里掏出一根蝴蝶展翅金簪,“是这个吗?”

“收……好……”景欢依稀听着她说了这两个字,她的手又指向那几个男子方向。

景欢不停地点头,“娘,我知道了,你是要我将来找人报仇是吧!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咕……咕咕……”娘嗓子里发出几声怪异的咕叫,突然头一扭,身子挺直了一下,手臂彻底垂下不动了。

“娘……”景欢大叫一声,心撕裂了一般疼痛着。

四 恨意渐生

景欢尖叫了一声,眼泪挡住了眼睛,她用沾满了血迹的手胡乱擦了一把脸,泪水慢慢止住了,却似流光了一般,再也流不出了,她扭头恨恨地看着那几个与那灰衣尼姑对峙着的人。

只听那尼姑道:“白施主,十年不见,这利手白刃之名倒越发的出色了,杀一个弱女子不过是眨眼功夫。”

“哈哈,师太谬赞了!倒是师太的耳力如此之好,几十丈外便听清楚白某飞刃之声,让白某汗颜之至。”

“哼!白刃,当了朝廷走狗,这说话做事气势都不一样了啊!可惜,今日遇到贫尼,怎么说也不会让你光天化日害人的!”

“怎么,悟尘师太,你要跟老夫动手?”白印飘身下马,“为这几个冒充清源何家的男女报仇?”

“白刃!我想起来了,你是十几年前纵横江湖的白刃之印!”何远突然指着白刃叫了出来,“原、原来是你!”

“嘿嘿,正是老夫!怎么,小贼,要替你们家主子报仇?”

“不、不……”何远向后退着,脸上的恐惧之色大涨。

景欢看着他的嘴脸,不由冷笑,“何家,不过如此!”

何远避开景欢的眼睛,颤抖着,“五姑娘,那是白刃,十几年前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魔刀白刃啊!我、我们何家不是怕他,而是……”何远眼珠子一转,却道:“现在没事了,悟尘师太来了,我们都有救了。”

那边悟尘师太和白刃依旧对峙着,景欢只看见悟尘师太被风鼓起的衣衫飘飘欲飞,白刃一双白兹兹的眼睛依旧让人恐怖。景欢转了眼睛,看向那风衣长笠的男人,是他!他才是罪魁祸首,这杀人如麻的白刃,这脾气暴躁的吴春,都是他的手下!

白风衣的男子感应到她的目光,也望了过来,清冷的眸子寒潭一般深不见底,除了那闪着寒光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清也捉不到。他远远与景欢对视着,却突然一笑,“好一双利眼,太野了!”手一扬马鞭举起,马匹就向前面蹿去,鞭影暴涨罩向站在前面的悟尘师太。

“白印,走!”清冷的声音果决利落,悟尘师太身影飘忽,侧着躲开马匹冲撞,又跃起跳出鞭影包围,眨眼间,那匹马已飞跃十几丈之外!好快的鞭子,好快的马!

就在这一瞬间,白刃也早飞身上马,和吴春打马尾随那风衣人而去,远远听见白刃阴森森的声音,“悟尘师太,后会有期!他日相见,再行比过!”

“阿弥陀佛!”悟尘师太念了声佛号落在景欢的面前。

“师太,你快救救我娘。”景欢机械地求着这位看似和蔼的老尼姑。

“善哉善哉,这位施主已经赴西天我佛了,姑娘不要太过悲伤。”

“小的清源何家何远,见过悟尘师太。”何远却趁机插话进来,景欢依旧抱着四姨娘,仰头木然看着他们。

“阿弥陀佛!”悟尘师太看似无波的眼似又万顷湖波,平静中却蕴藏滔天巨浪,大约有五十岁上下,嘴角有些下搭,整张脸便多了几分凌厉。

“这是我们三爷给贵庵的信!”何远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信封,恭敬递给悟尘师太。

悟尘师太撕开信几行看完,将信揣到怀里,淡淡说道:“告诉何三爷,贫尼知道了,会照顾好五姑娘的。”

“多谢师太!”何远恭敬地低头,眼睛落到四姨娘的身上,又迟疑起来,“不过,四姨娘意外身亡……小的们回去恐怕跟三爷不好交代。还望师太能帮我们给爷写封回信,也好……”

“哼,不要脸!”景欢冷冷一笑,“我不会忘记,是你们联合害死了我娘的!”

“五姑娘,姨娘之死,可真实是个意外,真的不关小人的事啊!何家一定天涯海角找到刚才行凶之人为姨娘报仇的!”

景欢看着何远的嘴脸,心中的恨意更甚,刚才他惧怕的白刃的嘴脸又哪里去了?于是她站起来,对何远招招手说:“何远,你过来。”

何远迟疑了一下,俯下身子问:“五……”

不等他说话,景欢狠狠一巴掌就已经闪到他脸上,她用尽了全力,虽然扇到他脸上不过是轻轻响了一下,可是却已经尽了她的全部,“滚回何家!告诉那个人面兽心的何老三,从今以后我跟何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何远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景欢,半响不知道如何言语。

景欢知道,以她现在四岁的身体来说,现在的表现的确太过成熟,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这样一个如花的女子,虽然只与她相处了一天,可是她却是景欢在这个世界的全部!

“呵呵,很好。”一直未语的悟尘师太却呵呵笑了起来,赞许地打量着景欢,“有野性!何远,去吧,五姑娘便交给贫尼了。”

“可是……”何远犹豫着。

悟尘师太举手打住了他的犹豫,“有人来了,应该是刚才你们放的信号何家来人了,好好的替你们姨娘收尸吧,贫尼去也!”

景欢只觉得身子一轻,便飞了起来,原来已经被悟尘师太抱在怀里,她挨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只觉得有种僵硬的距离感,跟被娘抱在怀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原来那个才陪伴自己一天的女子已经落入心间如此的深,想着刚才那奔涌的血迹和那女子不甘的眼神,景欢终于忍不住抽泣出声。

“好哭鬼,真讨厌!”不知过了多久,景欢眯瞪着睁开眼睛,就听见耳边一个清脆的嘲讽声。

景欢擦了擦朦胧的泪眼,才看清原来她们已经在一片浓密的树林里,眼前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尼姑,拿着把竹剑,叉腰站在她面前,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圆溜溜地瞪着景欢。

小尼姑见景欢看着她,大眼睛一转,“师父,这就是你刚去救的那个爱哭鬼?”

“净修,不要吓唬她。”悟尘师太的声音就在景欢耳边,她却看不到她的人。

“知道了,二师伯。两个拖累鬼,我们今晚能赶回山上吗?”净修鼓起腮帮子的模样很是可爱,只是怎么看着都不友好。

“走吧,你牵着何家姑娘。”悟尘师太突然出现在景欢的视线里,她的怀里此时鼓囊囊地裹着一件斗篷,里面似乎是个人。

“好吧,不过,你可不要再哭了,你要是敢跟那个小鬼一样老是哭,我就把你扔到山里喂老虎!”净修拉起景欢的手,转动着眼珠子期待地看着她。

景欢被她的言语弄得哭笑不得,不由抹了把眼泪,笑了起来。

“这才对了,笑起来多好看,干嘛跟那小猴子似的,就是会哭!可师伯非要带着她上山,也不知道为什么!”

悟尘师太压低了声音喝道:“净修,你嘴巴就不能停一会吗?”

净修哦了一声,在悟尘师太身后做了个鬼脸,景欢看着她顽劣的表情,心情轻松了许多。

景欢就这样被净修拉着,随着悟尘师太走入山间小道,此时夕阳的余晖金子一般洒在露出嫩芽的草木间,橘黄的光芒笼罩着整个天地,在天地苍茫中,山幽林静,那种孤寂渺茫让她的失落感重重地涌上来。仿若还在做着一个古怪的梦,可这梦也太真实,真实到自己的脚无意踩到一块尖锐的石尖上,都有种钻心的疼。

看着悟尘师太笔直的背影,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飘忽在崎岖的山路间,景欢犹豫着:“师太,你武功很高吗?我想学武功。”

“你想学武功?”拉着景欢的净修一脸兴奋地抢着回答,“那好啊,回头你拜我师父为师吧,我师父是庵里武功最高的。”她看了一眼悟尘师太的背影,吐吐舌头又说:“当然,二师伯的武功也是很高的啦。”

“好,我要拜师!”景欢果断地答道,“不管是拜哪个师父为师都可以,只要能学武功!”

“你要学武功做什么?”悟尘师太这才开口问道。

学武做什么?景欢顿时哑住了,杀人报仇做侠女?

“呵呵,想清楚这个问题再说拜师吧。入我青竹门,首先自身条件要符合我门收徒规定,入门后必须要严格遵守我门规,而且要答应我门三件事。”

“啊?”景欢茫然地扭头看向净修,净修的脸上再没有嬉笑之色,重重点头,“入我门者,家世,蝶纹,心生右相,三者缺一不可。”

“为什么?”

净修却噗嗤一笑,“你这个小姑娘,这么小,怎么说话这么一板一眼的?跟悟远师叔一样古板!”

景欢跟着咯咯一笑,笑后却收敛心神,差点忘记自己的真实年龄了,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话,的确有点怪异。

粗粝的山路磨砺着景欢幼小的脚,但是她一直不肯吭一声,仿若这种钻心的疼才能弥补她刚刚经历过的痛苦。无法排解的愤恨让她欲罢不能,连净修一路跟她唠叨的话都已听不见。

“喂喂,你想什么呢?”

景欢被净修大声的叫醒,“啊?”景欢茫然地看着她突然放大在面前的脸,后退一步,却忘记她们正站在碎石的山路上,这一退,人小身轻一下子就摔了下去。粗粝的沙石尖锐地刺破了她的手心,来不及多想,已经被净修拉了起来。

景欢怔怔地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掌,半响没吭声。

“不会疼怕了吧?”净修紧张地晃了晃她,“咦,你要是痛,你就哭啊!”

景欢抬眼看着净修紧张的眼睛,一屁股坐了下去,哇哇大哭起来。

“喂喂,我开玩笑的,你真的哭啊?”净修急得在景欢身边团团转,“师伯,师伯,怎么办,又是个爱哭鬼!”

悟尘师太却一直不吭声,目光闪烁地看着景欢。

“别哭了,我回去一定求师父收你为徒弟,学厉害的武功,这样就不会摔跤了,好不好?”

“不好……”景欢哽咽着,“我怕疼,我怕吃苦,也怕杀人,我想学武,可是我害怕……”

……呱呱,飞走好大一片飞鸟,她第一次如此直白表露了自己的本性,虽然她很为四姨娘的死愤恨,虽然她也有一刻的冲动要报仇雪恨,可是她真的不是万能的穿越女。她懒惰,小气,怕疼,遇事没有主见,刚才打何远那一巴掌已经耗尽所有的勇气了。

此时,是真的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啊,那你到底是要学武功,还是不要学啊?”

“要!”景欢抹着眼泪,很没气势地大喊,干脆地跪到地上大声说:“师太,你收我为徒吧,不过我、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悟尘师太莫测地看着景欢,景欢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有无名的火花。

“我要你帮我杀了那个白刃!替我娘报仇!”

“那你学武干什么,自己不去报仇?”净修插嘴问道。

“我不敢杀人!”景欢依旧回答的理直气壮。

净修早已哈哈地笑了,悟尘师太也淡淡一笑,“走吧。净修你背着五姑娘吧。”

景欢看着她们的笑容,低头勾起一抹她们觉察不了的笑。

净修的身子骨很瘦小,背着景欢却似乎毫不费力气。景欢靠在她脖颈上,看着前面悟尘师太怀里鼓囊囊的斗篷,问道:“净修姐姐,师太抱的是一个人吗?”

“一个跟你一样爱哭的小猴子。”净修不满地答道。

“哪里来的猴子啊?”景欢故意装作不懂的问,“山里捡到的猴子吗?”

净修“噗哧”就笑了,“还真是小孩子,什么都相信。是一个两岁多的小娃娃,一路上一直哭,我给她吃了颗糖,才睡着了的。”

“哦。”景欢应了一声,脑子转动着,如果她没听错,刚才那几个男人在找一个小孩子。

“净修,快点赶路,别说那么多话!”前面的悟尘师太脚步突然快了起来,“有人来了。”

五 入青竹门

净修的脚步加快跟着悟尘师太飞速向山林中间蹿去,景欢只觉得自己瘦小的身子磕在净修单薄的背上,都有些生疼。

“磔磔……悟尘师太,脚程好快啊……”白刃的声音利剑似的穿透景欢的耳膜,她不禁捂住耳朵“啊”了一声。

悟尘师太已经站定下来,净修将景欢放下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景欢捂着耳朵委屈地看着悟尘师太和净修。那声音继续在树林间游荡着,景欢只觉得浑身都要被割裂,突然背后一热,却是悟尘师太伸出一只手贴到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钻入她的身体,白刃的笑声渐渐没有那么刺耳了。

“净修,带着她离开。”景欢只见悟尘师太将怀里的人往净修怀里一塞,然后她才提高了声音长吟了一声,“阿弥陀佛……”

淳厚略苍老的声音悲悯悠长,与那阴笑声融合一处,仿若湖水包围了山石,柔刚相调,那些刺耳的声音彻底消失了。这时净修瘦小的身影已消失在密林尽头,景欢毫不犹豫躲到一棵大树后,看着一道白影电光般闪到悟尘师太面前。

“悟尘师太,人呢?”

“哼,白施主,你这话奇怪,什么人?”悟尘师太冷哼了一声。

白刃“咚”一声将身后的人扔到地上,景欢探头看去,可不正是何家的何远?何远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哼唧了几声才哭着说:“师太,救命啊!”

景欢看不清悟尘师太的表情,只听她沉吟问道:“白施主,如果贫尼没记错,我们同处江湖几十载,倒没什么瓜葛吧?今日一直尾随贫尼到此,是何用意?”

“嘿嘿,明人眼前不说暗话,想来师太也知道白某现在在为朝廷效力,吃人俸禄总要为人办事。今日白某小主子在杭州突然失踪,白某等人日夜兼程跟踪才在清源县找到蛛丝马迹。”

“那跟贫尼有何干系?貌似刚才在官路上杀人害命的是你们这些所谓吃朝廷俸禄的人吧?”

“呵呵,师太误会了。你说!”白刃一脚踩到何远的头上,“告诉师太你刚才的话。”

“呜呜……小人说……”何远呜咽着,“小人也不清楚,只知道我们家三爷吩咐将家里的五姑娘送给青竹庵,说什么……什么五姑娘心生右相,必须舍入佛门,才能保家族平安,还说什么,青竹庵的弟子都是一些心生右相的特别女子。”何远半张脸被踩在地上,最后犹能说的这么利索,景欢更鄙视地看了他一眼,的确是小人!

“嘿嘿,师太听明白了吗?正好我们家小主子有这么点心生右相的特别之处。白某追过来也只是想问问师太,是否见过人将一个两岁多心生右相的女孩子送到青竹庵?”

“阿弥陀佛,青竹庵才佛门清净之地,怎么会收容拐骗而来的女子?”悟尘师太平静回答着,“贫尼没见过。”

“白某不是不相信师太,而是事关重大,所以……还是请师太答应白某跟随师太入青竹庵一趟如何?”

“哈哈……”悟尘师太大笑起来,“白施主说话真是可笑,当我悟尘是什么人了?”

地上的何远却嚷道:“白大侠,你们要找的人肯定在青竹庵,她们这群尼姑鬼鬼祟祟的,根本就没有人知道青竹庵在什么地方!”

“知道在哪里又如何?有人敢闯吗?”悟尘师太讥讽一笑。

白刃目光阴恻,犹豫着。

悟尘师太却突然叫了一声“不好”,抽身欲走,白刃却身形骤起挡住了悟尘师太,“师太,我们还是先说道说道的好。”

说话间,两人已缠斗一起,景欢眨巴着眼睛,分不清白影灰衣,只能看出白刃用一把明晃晃的刀,而悟尘师太则用拂尘,这时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女子尖叫,便再无生息。

只听悟尘师太低喝了一声,飞身掠到树上,而景欢眼前白影一闪,阴寒的刀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惊呼一声,一个狗吃屎趴倒地上,只听见头顶上“噌”一声刀入树干的声音。

景欢抬眼,却看悟尘师太从上而下,挥掌罩向白刃,白刃躲避不及,回身伸掌,两人双掌相击“砰”地一声,却又迅速分开,悟尘师太退了半步,而白刃却退了两步。“走!”景欢只觉得身子一轻,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起,身子腾空就飞了出去。

悟尘师太夹挟着景欢跳上树梢,施展这轻功向刚才声音的来源飞去,她的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紧张的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悟尘师太带着景欢飞速地跃进一个山谷,钻入更深处,直到一处溪流旁,她放下景欢,摸着地上湿漉漉的草,双眉紧皱。

“师太,是净修姐姐遇到危险了吗?”刚才那叫声景欢都听得分明,是个女子。

“嗯。”悟尘师太起身,抱起景欢,继续沿着溪流向山谷深处掠去。

不过刚掠过几丈,就听见一声细细的叫声,“二师伯,我们在这里。”悟尘师太站定,景欢一扭头便看见旁边的人高的野草后钻出净修瘦弱的身体,怀里还抱着那个大斗篷,“嘻嘻,二师伯,你是不是以为我遇险了?”

景欢明显听见悟尘师太松了口气,“净修,刚才不是你在呼救么?”

“是我叫的,但不是呼救啊!”净修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那个笨蛋,一瓶噬心散,就搞定了,我不过故意装弱叫了声而已。”

“善哉善哉!”悟尘师太放下景欢,却突然跌坐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啊,师伯你受伤了?”净修惊呼一声,将怀里的斗篷放到地上,跌跪到悟尘师太面前,慌张地从怀里掏药,“师伯,我带了还心丹,给你吃一颗。”

景欢看着眼前灰色的斗篷,伸手偷偷扒开一条缝,斗篷里不正是一个熟睡的两岁多小女孩,长得眉目如画甚为可爱,让人忍不住伸手想在她脸上捏一把。

“五姑娘,你在做什么?”景欢的手应声迅速抽回,原来是净修已经喂悟尘师太吃了丹丸,伸手将小女孩又抱在了怀里,“我们得赶紧入谷回庵,不然那些人追来就麻烦了。”

景欢茫然地跟在她们身后继续向密林深处行去,心中的疑惑却更大了……不过此次走的并不远,没一会她们就拐到山谷最深处山涧尽头的一块巨大石柱前。

景欢揉着被荆棘几乎全部割烂掉的脚,问道:“师太,我们到了吗?”

一路上都未再说话的悟尘师太向景欢看来,景欢看着她难测的目光,不由后退了一步,只听她缓缓说道:“何施主,一路上的事你都经历过了,就差最后一步我们就入青竹庵了。你年纪虽小,贫尼却看出是个异常聪慧的孩子,所以我得告诉你一句,入了此门,便再也回不去了。你可要继续跟着我们走?”

景欢眼睛转动着,打量着四周,四周峭壁如削,树木高大浓密,四周安静的仿若能听见山林深处野兽的嘶鸣之声,她回想着路上的一切,恐惧渐升,眼珠子转了几转,便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也不理悟尘师太,更不管净修跺脚劝她不要哭的声音。

景欢胡乱用袖子抹着眼泪,嘴里还念叨着:“娘,娘……”眼角却没忘记偷偷打量着悟尘师太的表情。

果然,她看着景欢的无赖相,不由皱起眉头,眼角的无奈之色尽现。

“师伯,我们就赶紧回去吧,何五姑娘不过才四岁呢,哪里懂的那么多?”净修拉着景欢替她擦着眼泪向悟尘师太说道。

悟尘师太道:“不行,她已经四岁,能记事了。”悟尘师太脸上的肃杀之色已经淡了下去,“虽说她是家人亲自送来的,这仪式却是不能缺的。”

景欢依旧哽咽着,拉着净修的说只嚷着害怕,净修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一会师伯不管让你答应什么,你点头就是,知道吗?”

景欢茫然地看着她,装作不懂,直到她又说了一遍,她才茫然地点了点头。

悟尘师太飘到景欢面前说道:“现在贫尼问你一句,你可以愿意继续跟我们走?”

景欢赶紧点头,“师太,我娘被坏人打死了,何远也不见了,我害怕……”

“好!那你发誓,入我青谷,便一生效忠我青竹门,一切以我门利益为中心,以我门荣辱为荣辱……”

景欢看着她蠕动的嘴唇,忍不住破啼而笑,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三个代表?

净修见景欢笑了,松口气,晃了晃她的手臂,“快答应是!”

“是!”于是景欢便干脆地答应了声是,“我景欢发誓,入青谷,效忠青竹门!”

景欢看着悟尘师太脸上浮现的笑容,心里放松了许多,其实这场入门效忠游戏,在她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规划好了的,她不过是顺着那个一无所知的何家的意图,走进青竹庵这个未知世界罢了。

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们拐到大石后,推开层层荆棘,钻进一条一人多高的石砌秘道。净修打开火折子,沿着石道她们走了大约两柱香的功夫,眼前的光线渐渐明了。

穿过秘道,她们便走入另一个山谷,山谷中树木稀少,却遍植青竹,初春的季节里,眼前都是苍郁一片,让人心情都市愉悦。原来那条秘道是贯穿了两个山谷的通道,景欢仰头环顾四周,都是高耸的山石,这原来是个四周封闭的山谷,难怪何远说外人根本不知道青竹庵在什么地方。

景欢从出了石道,身体就虚脱了般一步都不想走了,净修只得又将那女孩交给悟尘师太抱着,背起了她。

景欢一直努力不让自己疲惫入睡,默默记着所走过的一切路。遍植的青竹曲折的小路,很容易就让人迷失了方向,她不一会儿就迷失在其中了。

在景欢还努力分辨竹林的东南西北的时候,悟尘师太带着景欢来到一座青瓦小庙前,门前的石阶上都有着青绿的石苔,清冷的庵庙和碧青沙沙的竹林融为一体,天然一处境远情深的古意桃源。青砖的院墙延伸至竹林深处看不到边缘,看似小巧的庙门后面似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这便是景欢对青竹庵的第一印象,幽静神秘。

净修放下景欢,呼了口气,“到了!”轻快的声音让她从疲惫中清醒几分,突然净修压低声音说,“一会你听,掌门师伯肯定要说话了……”

话未完,“阿弥陀佛。”就听院门内突然传来一声佛号,“师妹,客人来了,先进来再说吧。”那声音仿若就在耳边,可等细听,却又似乎在竹林深处,似轻非沉的声音,悲悯忧伤。

六 恨情之剑

净修挑眉偷笑,“每次有新人入庵了,悟因师伯都这样!平时看她沉稳的那样,可看不出如此急躁!”

“净修!”悟尘师太呵斥了净修一声,但明显嘴角却有丝笑意,净修这样活泼的性格,的确很讨人喜欢。悟尘师太转身推开了已经有些陈旧的木板门,吱呀的门轴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响亮。

景欢打量着这古旧的门楣,被净修拉着,跟上悟尘师太的脚步走进了铺满青石板的庵院中,院子很黑,高大的树影几乎遮住了半个天空,人走在暗影中,身后总感觉有凉凉的风,跟无名的手轻轻撩起你的衣摆,景欢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你害怕吗?”净修银铃的笑声顿时温暖了这个空寂的庵院。

“没,我冷。”景欢尽量缩短自己的话。

“嗯,不用害怕的。现在我们就去见掌门师伯,然后师伯会给你玩一些东西,如果你有造化说不定能当我们大师姐呢!”

景欢对大师姐没兴趣,却装作极有兴趣问道:“什么好玩的东西?”

净修得意地嘿嘿而笑,“小孩子就是好骗,一会你就知道了。”

景欢刚哦了一声,便听见一声哭叫从悟尘师太怀里传出来。

“小猴子醒了。”净修探头道,“我最讨厌爱哭鬼,喂,记得以后不要随便哭,你要是敢哭,我就把你扔进万蛇洞喂蛇!”

“我不哭!”景欢赶紧装作很害怕的样子拉紧净修的手。

此时她们已经绕过一大片遍植竹林的小院走到一间厢房前,悟尘师太低声安慰着怀里的小姑娘,却听刚才那个声音道:“阿弥陀佛,悟尘师妹带着客人进来吧。”略低的女声,依旧听不出年纪。

屋内的陈设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放着茶具的矮方桌,方桌前放着几个蒲团,一个面白眉青看不出年纪的青衣尼姑盘腿坐在蒲团上,正闭目拈着念珠默默诵经。她听见她们进来,并没有睁眼,而是伸手指了指面前的蒲团。

悟尘师太便自然地盘腿坐到蒲团上,景欢没有犹豫,一屁股坐了上去,她坐下便开始揉了揉疼痛的脚心。净修却没跟着进来,轻轻关上了门。

“师妹,辛苦了。”青衣尼姑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景欢不由怔住了,幽潭般静远幽深,却又带着绝世的悲怆,甚至是荒凉,若单看那双眼睛,景欢绝对想不到她会是一个世外静修之人,可是再细看,更无法确定,除了这样寂寥境远的世外身份,又有怎样的身份适合她。

她却突然浅笑,嘴角扯开一道浅浅的弧度,湖水轻漾般经山带水,眼角也微微皱起,几道细微的纹路便现了出来。景欢看着她世事动明、悲悯苍远的眼神,暗叹,看来她的年纪并不比悟尘师太小。

悟尘师太这才掀开一直罩着怀里的女童头上的斗篷,景欢赶紧把目光从那师太身上转到那个小姑娘上,依旧感慨,好精致的娃娃,不过此时是哭得梨花带雨,一双清亮的大眼睛泪眼朦胧,不断哽咽着,细小的嗓门不清楚地嚷着,“木灰……”

景欢看着她可怜,不由伸手捏住她软绵肉乎的小手说:“小妹妹,别哭了,一会给你好玩的。”

可能是看见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那女孩果然不哭了,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景欢,又看看抱着她的悟尘师太,扭着身子伸手就向景欢身上扑来。

“呵呵,看来她喜欢五姑娘呢。”悟尘师太将那小姑娘放到景欢身前坐下,小姑娘就扑进景欢怀里,嫩嫩地喊“姐姐……”

景欢的心一暖,伸手抱住了她,抬头看着那个掌门悟因师太。

只听她沉缓地问道:“都符合吗?”

“是,师姐!你看。”悟尘师太握起景欢的右手,“这是清源何家送来的五姑娘。”

“就是那个我三年前见到的那个刚满周岁的小姑娘?”

“嗯。”景欢的手已经被悟尘师太递到掌门悟因师太手上,她的手一动不敢动,任由悟因师太细细抚摸着手心的掌纹,只听她平平说道:“断纹,心生右,都是符合的。这个呢?”她又看向景欢怀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也好奇地看着她看景欢的手,见她看过来,赶紧把手藏到了身后,奶奶地说道:“不准你看!”

悟因师太淡淡一笑,“不看就不看吧,我送你一个好玩的东西,好不好?”

小姑娘眼睛一亮,歪着头奶声道:“我玩!”

景欢不由一乐,这小姑娘说话有趣,一字一句,倒是颇有气势,虽穿着粗布葛衣,却见细皮,气质不凡,绝对不是平常人家出身。

“什么是断纹?”景欢收回自己的手细细看着手心的纹路,貌似她们是第二提到青竹门这个古怪的门规了。

“你看。”悟因师太用指尖在景欢的摊开的手掌上勾勒了几下,景欢顺着她画的痕迹看去,不过是几条错综复杂的纹路,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有这种纹路的女子,阴性重,利于学我门武功,若心生右相就更容易了。所以入我青竹门这两条一定是要符合的。”

景欢懵懂地摇头,悟因师太却一笑。

这时悟尘师太缓缓起身,走到那张薄被冷衾的木板床头拿下一直放在枕边的长盒子。悟尘师太把盒子放到悟因师太面前,悟因师太低头看着那个普通的木盒子良久,才伸手将它打开。

她从里面拿出一把一尺多长剑鞘黑黝黝剑身却镶嵌着两颗红蓝宝石的短剑,递到小姑娘面前,“你抽开这个东西,里面有好玩的。”

景欢看着那把剑,再看着两位神色怪异的老尼姑,心又冰凉起来,手脚都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小姑娘看着那把剑嘟着嘴,把胖嫩的小手塞进嘴里看向景欢说:“姐姐开,姐姐开开。”

开你个头!景欢暗骂一声,看着悟因师太依旧举着短剑,“那五姑娘抽开剑吧。”

景欢仔细研究悟因师太的眼睛半响,并没有看见让人怀疑的东西,于是犹豫着伸出了手,将那把看似黑黝黝一尺多长的短剑抓到了手里,剑身很轻,握在手上却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景欢只觉得心口骤然一暖,莫名地涌上一种亲切之感,仿若握在手里的不是冰冷的剑,而是一把柔软的青丝。有种难言的感觉让她有立马将剑拔开的冲动,于是她又伸出了左手,轻轻捏住鞘身。

两手轻轻往两边一带,月华般的光芒闪耀了景欢的眼睛,凉如水寒如冰的剑刃已在眼前,那种清冷中带着高贵的光芒充斥了整个房间,她们三个人顿时都忘记了呼吸,痴痴地看着眼前闪耀的寒光。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悟因师太一连串哽咽的颂佛声惊醒了景欢,景欢将剑轻轻往地上一插,刃入土三分,脆生生地插在地上,景欢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四岁的手?还是说这把剑太邪乎?

“恭喜师姐,恨情之剑终于找到归宿,我们的心愿……”悟尘师太的声音也带着似颤音,与以前那种缓慢沉稳完全不同。

“恨情之剑?”景欢疑惑地看着她们激动的表情,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抽出短剑,用手指摸着那凉凉的剑身,心中有个莫民的声音涌动着,不由问道:“师太,这把剑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悟因师太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毫不犹豫地回答,只那双眼睛更是精光闪闪,让人不敢直视。“师妹,通知庵里众人,明天开坛收徒。”

“是!”悟尘师太掩饰着欢喜缓缓回答。

“收徒?师太要收我为徒吗?”景欢虽然知道此举已无法避免,还是忍不住问,挨在一起的小姑娘也眨巴着大眼睛,吃着手指模糊不清地嚷着,“剑,剑……”

“是。”悟因师太看着景欢的神情那种温和让景欢都觉得有些过分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关门大弟子,法名……净焕,排行第一,这个嘛。”她又看向一直扒着景欢的小姑娘,“如画似描,法名净画吧。”

景欢就这样疑惑地抱着恨情走出了悟因师太的禅房,直到净修抱着净画将她唤醒,“师姐,跟我去歇息啦。”

“师姐?”景欢惊醒,疑惑地看净修:“净修,你是叫我吗?”

净修第一次如果恭敬的表情,“是,师姐,从你成为恨情主人这刻起,就是我们青竹门的首席大弟子,也就是我们众师姐妹的师姐了。”

景欢茫然眨眼间,真没听过这样排序的,“为什么?”

说话间已经绕进另一进院子,净修活泼的性子又恢复了,“因为青竹门一直在寻找恨情主人啊,这是我们门规,谁能抽开恨情剑,谁就是我青竹门的天命使者,也就是大师姐!”净修捏了捏净画圆乎乎的脸蛋,“太师祖留下的卦象说那个恨情主人,出身显贵,所以……”

“所以什么啊?”

“啊,师姐,寝房到了。”净修眼珠子一转,显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不说了,

景欢也不敢过分表现成熟,便跟着净修进了一间简陋的,净修将净画放到木板床上,忙着铺设铺盖,景欢站在屋中间,抚摸着恨情,那种说不过的怪异感始终很奇怪。

净画却从床上爬下来,歪着小步子走来抱住景欢,奶声奶气地叫:“姐姐,困!”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景欢总有很温暖的感觉,或许是同命相连,或者是年龄差不多。从今以后她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卖身入了这青竹门,前途未来渺茫无际。

七 当了尼姑

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按说早已不是景欢这个四岁年纪所能承受的,她一头倒在净修铺好的床上再也不想动弹一下,净画喊了景欢几声,不见她回答,也乖乖地爬进被窝,紧紧搂住景欢的脖颈,睡梦中依稀喊着“姐姐……”

仿佛又做了一个幽长的梦,梦中有没有那些清凉如丝的触感,景欢已经记不清,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悠荡,似在寻找什么。

晕黄灯光的禅房里,悟因和悟尘对坐着,一段充满欣喜、振奋又夹着怀疑的对话慢慢进行着。

“师姐,真的是她吗?”

“错不了,师父临终留下的禅机我们二十年前就已经解开,若要复国,断纹恨情心偏生,缺一不可。我们这些年收了将近二十个弟子,断纹心右皆是,可没有一个可以抽开恨情之剑,所以说,天定是在助我大青啊!”

悟尘望着师姐因为兴奋而略红的两颊,重重点头,“想我大青被风氏奸贼夺国四十余年,如今还有兴复之望,实在可喜可贺。”

绝因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命运无常,时事变幻,年过半百,我已经看开了。复国报仇,唉,随缘吧。阿弥陀佛。”

“我佛慈悲。”悟尘也念了声佛号,双手合什,慢慢收敛着因兴奋而浮躁的心,“师父留下遗命,复国报仇之事只能顺其自然,不可强求,我们也只能遵循天命,顺天而行吧。”

“嗯。”悟因拈着佛珠,眼睛又恢复了那种暗敛的幽远,“那个小姑娘,太过伶俐,不像四岁的孩子。”

“性情刚韧,善察言观色,反应敏捷,聪慧过人,更难得的是骨骼清奇,上乘可造之材。”悟尘想着净焕,脸上疑惑不解,“师姐,师父求来的猗氏禅机里,提到过恨情主人身份高贵,所以这些年我们都在显贵之家挑选弟子,净焕来自清源何家,虽也算是名门望族,却算不上什么显贵之人,不知这其中有何禅机?”

悟因却回道:“富贵荣华之家,多是无情绝恩之所,这些弟子能脱了门第,未免不是福气。那个……净画怎么来的?”

悟尘这才缓缓说起近月之事,直说到何家四姨娘之死,才微微叹息一声,“此女之去,倒也绝了净焕凡尘之心。”

悟因点头,“自小认识到仇恨,未尝不是好事。”

师姐妹两人又密谋了几句,唤来庵里悟前,悟忘,悟远几位悟字辈师妹,交代了一些事宜,这才各自散去,等待明天正式的收徒仪式。

竹影寒声,一夜无话。

景欢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睡梦中一会是四姨娘温婉的笑容,一会是那喷涌的血迹,一会是啰嗦的老妈不停地念叨,一会是枯书堆的老爸,一会是柔软的席梦思,一会紧紧抱着她的苹果抱枕……

“姐姐,更更……”柔软稚嫩的声音硬是将景欢从梦中拉回来,景欢揉着眼睛,捏了捏怀里的抱枕,“姐姐,疼!”

景欢顿时松手,原来抱着的是净画小妹妹,而不是她的苹果抱枕,“怎么啦?”

“更更……”她依旧嘟囔着我不懂的语言。

“深更半夜的,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景欢不耐烦起来,声音便大了上来,吓得净画一个哆嗦。

“姐姐,我……尿尿……”她终于换了个人能懂的语言,景欢差点晕倒,自己才四岁,什么时候变成孩子妈了?

景欢爬起来,拉着净画出屋门,出门便有一股寒风从夹道而来,她不由打了个冷颤,晨曦中院落已经显出一些粗粗的轮廓,她们现在在一处小院一排房子的最右边,左边便是一条青砖长廊,院中依旧遍植青竹。景欢指着廊檐说,“就在这里尿!”

“不,我、我……”净画可能是被景欢刚才大声吓到了,抖着小身子怯怯地看着她,“我不解裤子。”

景欢无语地替她扒下裤子,不雅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师姐,早!”突然一个声音钻入景欢的耳膜,吓的她的活生生憋住了自己那个哈欠,不由咳嗽起来。

净修从暗处跳出来,连忙俯身替景欢抚背,“师姐慢点,慢点。”

“姐姐,裤子。”净画站起来,光着屁股向景欢嚷着,景欢顿时噎得更厉害了。

好不容易喘息定了,净画的裤子也提上来了,净修便急忙引着景欢和小丫头去前殿,“师姐,师伯师父师叔们都等着你们呢,快走吧。”

“这么早干什么?”景欢依旧打哈欠,净画却已经趴在她身上昏昏欲睡了。

“不早了,都卯初三刻了,收徒仪式要开始了。”

景欢暗自掐着手指算卯时是几点,还没算清,突然发现一个大问题,“净修,你不留发的?”

“是啊,我们是尼姑庵,当然不留头发啦,不过……”

“啊?”景欢大叫了一声,“我不做尼姑!”

“现在已经迟了。”她们其实已经走到前殿的后檐下了,悟尘师太的声音凉凉地传来,吓了景欢一跳。

“既入我门,便需遵守我门规矩。进来吧。”景欢只觉得身子一轻,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卷起,就直直地被拉近微开的门缝里。

景欢不由闭上眼睛,不会这样把她扔到地上摔个大趴吧?但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她只感觉着屁股微微震疼了一下,耳边再没有了风声,便猛地睁开了眼睛。

面前垂目念佛的正是高贵忧伤的悟因师太,右边是一脸严肃的悟尘师太,悟尘再右还有一个年纪更大一些的尼姑,悟因师太左边却坐了三个年纪姿色不等的尼姑。她们的身后,是塑金的观音悲悯泥身,案前香雾缭绕。

诡异的寂静让景欢不由坐直了身子,这时净修才牵着净画进来。

“跪下吧。”悟因师太抬起眸子,“青竹门的规矩没那么多,拜了师父祭了祖师便是我门弟子了。”

净修将净画推到景欢身边跪下,景欢硬着头皮也跪了下去,却听悟因师太接着说道:“入门前先要知道我门来历,净焕和净画记清楚了。青竹门到贫尼这里第二代,先师青竹女侠,乃前大青朝第一女侠,仗剑行侠,正义之名穿遍大江南北。一把琉璃剑,武林大会击败少林敬严方丈,无天涯决战当年第一剑客游侠子独胜半招。独挑天下第一污秽之地闲门庄,勇除庐山五霸,刺杀贪污渔民百姓的蛀虫之官,如此侠义之事举不胜举……所以,贫尼要求入我门者,必不能做任何有辱我门之事,更要尊敬师长,爱护师姐妹,唯我青竹门荣耀利益为第一。”

景欢看着悟因师太说起青竹女侠的崇敬之情,心底也油然生出一股敬佩,那样的侠女,的确令人尊敬,可是一切与她所见所知差的太远。但她依旧点头,又装作不懂事地说:“嗯,师祖好伟大,我也想当跟师祖一样当个人人敬仰的侠女。”景欢犹豫了一下,坚持说道:“可是我不要剃光头,不想当尼姑。”

话刚出口,身后就传来几声低笑,景欢不由回头,好大一片青竹!灰溜溜的跪了一圈的青衣青帽大大小小的尼姑。其中两个年纪不过五六岁,脸上的笑容显然不会掩饰,见景欢望去,笑容跟深了。净画见众人笑,也咬着手指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答应你。”悟因师太的声音将我拉回。

“你答应我留着头发?”

“先拜师吧。”悟尘师太莫测地盯了一眼景欢身后的竹子们,声音有些严厉,“肃静!”这才对悟因说:“师姐,时辰不早了,该行礼了。”

“嗯,那先开仪式,至于其他规矩等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说。”

景欢听着不用成为光头,就已经很高兴了,于是“咚咚”就磕了三个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磕完拉着净画按下她的头,“学着姐姐磕头。”

净画却倔强地嘟嘴,“不磕不磕!”

“不磕不给你提裤子!”景欢压低声音威胁她,她一听,眨巴了眼睛,委屈地噘嘴,然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磕头了。景欢脸上便开心地傻笑着,心中却是无比悲哀,净画,你知道你现在不磕头的后果吗?我是被家人送来的倒霉鬼,你呢?貌似是被偷来的吧?如果不顺着她们的心意,谁知道哪一棵青竹之下,便是埋冢之处?

悟因师太受了她们的头,手向左边一指,“去跟师祖磕个头吧。”

于是景欢拉着净画又转了方向,才看见左边墙上挂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小像,远远地看不清楚面目,她们都磕了头,回到悟因师太面前,“师父,磕完了,能起来了吧?”

悟因师太却一笑,伸手,右边的一个尼姑递上一个托盘,悟因师太掀开托盘上的灰布,“入我青竹门可以留发,只是那要等十三岁之后,所以,你如今不能蓄发的。”

“啊,什么?”景欢看着她从托盘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剃刀,不由后退了半步,“你、你刚才明明说……”

“我答应你蓄发的,不过要等十三岁之后。”悟因抬手,身后便有两双手将景欢推到她面前。

“从今以后,你就是净焕。我青竹门首席大弟子。净画排行十九,以后,各师姐妹要互相帮助爱护,紧遵门规,为我门发扬光大。”悟因师太的声音依旧沉沉灭灭,听在景欢耳里却是炸雷般。倒,还是着了老尼姑的道!

八 鞭子教训

景欢,不,应该说是净焕没再反抗,只眼睁睁地看着一缕缕黑发从眼前飘落,在半空中跳跃着些优美的弧线,然后华丽丽地落在青砖地地上。大殿很寂静,她甚至清楚听见了满头乌发落在地上的哽咽声。

终于剔完了,师父放下剃刀说:“如今仪式已完,净秋你们都来拜见大师姐吧。”

净焕面无表情地看着,为首的一个站起来向她走来,大约十五六岁,苗条的身姿,妖艳的五官,一头黑发鼓鼓地塞在显得窄小的青帽里,看似走的很慢,却是一眨眼就站在了她的面前,嘴角轻挑,笑靥渐现,左边嘴角出现了一个深深的酒窝。

“我是净秋,拜见……净焕大师姐。”声音里的迟疑明白地表达了自己的不甘心,“在师姐来之前,净秋是师父的长徒,不过以后还得靠师姐多多教诲。”

净焕甜甜一笑,“好说好说,师妹不必客气。”

于是净焕又见了一堆的师妹,从头到尾,整整十七个,年纪她最小,辈分她却最高,最小的九师妹也五岁了。十八个师妹,见下来,净焕刚安定的心又提了起来,十七个女孩子,或大或小,或胖或瘦,或美或娇,或甜或秀,或羞涩或爽朗,或高贵或洒脱,无一不是美丽女子。

拜见完毕,便是净秋负责帮净焕讲青竹门这些人事。悟字辈除了师父悟因,还有师叔悟尘,悟前,悟忘,悟远四位,另三位只序了辈,负责洒扫厨房等杂事的人。悟尘师太专门负责外联事物,悟前师太负责教众师姐妹武功,悟远师太擅长药理,悟忘师太不会武功,她负责教导弟子琴棋书画等方面。

再说徒弟。净焕,大师妹净秋,三师妹净冬,新入门的净画,是师父悟因的徒弟;四到七师妹净天,净蓝,净冰,净玉是悟尘师叔的徒弟;八到十一师妹净清,净静,净有,净修是悟前师叔的徒弟;十二到十四师妹净心,净露,净瓶是悟师叔的徒弟;十五到十八师妹净琴,净棋,净诗,净书是悟忘师叔的徒弟。

青竹庵有正殿大悟殿,每日卯初一刻庵里众人都必须到那里念经打坐一个时辰;中殿是大悲殿,是师父师叔们每日念经打坐之处,左边掌门师父的寝房,右边是几位师叔的;第三重院子是大醒殿,若师姐妹犯了错误,便在那里面壁思过;各院两侧都还有小院,她们师姐妹就住在大醒殿左右两侧的小院中;后边还有这里最高的建筑,三层高的藏经阁;藏经阁后面是一个极为宽大的空院子,便是庵里的练武场。

净秋介绍完毕,便一声不吭地看着净焕,净焕理解她的小想法,但是却不敢动声色,见她如何动作。

果然,气氛沉寂了一会,净秋便柔柔地站起来,恭敬地对净焕说:“师姐,用早膳的时间到了,我们去膳房吧。”

净焕摸了摸饿得前心贴后背的肚皮,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营养早餐,却是一碗白米清粥,一叠腌白菜,净画首先就嚷了起来,小手拍着桌子,“不吃不吃!”

净焕左右看看,一长排的桌子坐满了灰色衣帽的尼姑,大家都静默着一声不语,对净画的吵闹充耳不闻,净焕终于忍不住,低头在净画耳边哄道:“喝粥有营养,可好喝了。”

“不喝不喝……”净画嘴已经开始瘪了,“我要母妃,不吃米!我要回回……”

两岁多的孩子说起话来已经很清晰,这次净焕终于听清楚是“母妃”而不是木灰,她的心一凛,如果那清冷的男子等人寻找的是净画,当然是王公贵族之家,那娘的仇……净焕陷入忧虑中。

“师姐,可以吗?”净秋的声音将净焕从沉思中惊醒。

“啊?”净焕茫然应了一声,又听净秋问了一遍,她也没再问就茫然地点头。

于是净秋便笑盈盈地走过来,牵起净画的手温柔地说:“十九师妹,我带你回家找母妃,好不好?”

净画高兴地雀跃,“真的?我想母妃了!”

净秋便笑着牵起净画的手离开长桌,净焕诧异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扫了一眼众小尼姑,大多数都低眉敛目,一副无视一切的模样,只有对面的净修对净焕眨了眨眼,眼睛里似乎传递着什么情绪。

净焕还未分清暗藏的是什么,就听见“啪”一声篾条响,于是净画尖利的哭声就传了进来。

净焕腾地站起来,向门外跑去,看到的却是让她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净画趴在地上,白花花的小屁股露在外面,净秋一脸笑意,用手里的细篾条抽到着那白嫩的肌肤,嘴里温柔地问道:“净画师妹,你还想见什么人吗?”

净画哇哇大哭着,刚想爬起来,又被净秋一篾条抽的趴了下去。

“你住手!”净焕不由大喝一声。

净秋果然住手了,恭敬地垂手向净焕道:“大师姐,你不是已经全权处理净画的事交给师妹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净焕恼怒地要扶起净画。

“刚才师姐亲口答应的,师姐若忘记了,就问问师父吧。”

“净焕,做大师姐的第一步就是要诚守信诺,你答应过净秋的事,不要随便再插手。”

净焕扶净画的手骤然停住,慢慢直起身子,原来这样!于是她只有点头,“……那净秋师妹继续管教净画吧!”

净秋娇媚一笑,又重新举起手里的篾条,狠狠地抽了下去,“净画师妹,你想喝粥吗?”

净画依旧在撕心裂肺地哭着,嘴里哭嚷着什么,净秋并不着急,抽一条问一句,净焕看着她的手画着一条条优美的曲线,每一条下去又似抽在自己的心口上。

净焕知道,她们在教训净画的同时,也在警告着自己。

门外只有净焕,净秋和净画,净画的哭声渐渐弱了,净焕的手心攥紧,还是忍不住蹲到净画面前,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说道:“净画,说,‘我再也不想任何人,也不想回家,也喜欢喝粥’。”

净画弱小的眼睛抬起看着净焕,木然地跟着说道:“我再也不想任何人,也喜欢喝粥。”

净秋这才满意地扔了篾条,“净画师妹很好,起来吃早饭吧。”

净焕半拉半抱地把净画拉起来,替她穿上裤子,只见她的屁股已经红肿一片,她看着那条痕,不得不佩服净秋的手法,痛得净画撕心裂肺,其实外伤都不重,想来她这套手法已经运用很娴熟了。

净画哽咽着,躲在净焕身后,不敢看俯身下来的净秋,净秋依旧笑靥如花对净画说道:“净画师妹,以后青竹庵就是你的家,师父和众师姐就是你的亲人,记住了吗?”

净画茫然地点头,“记住了。”

默默地回到膳房,净焕机械地喝完粥,便跟着师父去了大悲殿,临走前她偷偷捏了净修一把,她眼睛眯了眯,净焕便放心了,想来她会去照顾净画小师妹的伤的。

净焕盘腿坐在师父的对面,等待着她的动作,她转着手里的佛珠很久,才睁开眼睛,问道:“刚才吓到了吗?”

“是!”净焕老实回答,“净画还那么小,我、我……”

“你也想家吗?”

“不,不……我不想家。”净焕赶紧摇头,加重了语气又说:“何远害死了我娘,我恨他们!”

师父缓缓点头,“对净画的教训也是为她好,山野粗林,将来要吃的苦很多,如果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如果发扬我门?传承我门宗旨?”

“师父,我门宗旨是什么?”

“反简复青!”她的爽快倒让净焕吓了一跳,她的目光投向殿外,脸上的凄苦仇恨顿现,“你现在只记得这四个字就可以了,将来大一些我会解释给你听的。”

“是,师父。”净焕恭敬地回答,不敢有丝毫犹豫。

她依旧转动着佛珠问道:“你最害怕什么动物?”

净焕想都没想便回答,“癞蛤蟆和蛇。”

“还害怕见到什么?”

“血。”净焕想起血泊中那个死都不能瞑目的女子,心又一阵阵缩紧,如果可以,这一生她都不要见到血。

“有所惧,便有所畏,净焕,第一步,你要学会的便是克服恐惧。”师父缓缓闭上眼睛,“跟净瓶师妹去见悟远师叔吧。”

净焕疑惑地尾随着大约十岁的十四师妹净瓶,向右边偏殿走去,心中疑惑,怎样克服恐惧?

“克服恐惧的方法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勇往直前。”这是净焕见到悟远师太,她说的第一句话。悟远师太长得瘦小娇弱,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字字见血。

例如现在,她说:“净瓶,带净焕去千潭。”

跟着冷面美人净瓶拐过几道竹林小道,再穿过一条小溪,再拐过两个小小山头,山头底下便是一处冒着腾腾热气的深潭,“净瓶,这就是千潭?”

“嗯。”净瓶闷闷地答了一声,当先大踏步向下本去,净焕紧跟着她的步伐奔向千潭。

“噗通……噗通……”还没走到,净焕便感觉到一阵阵温热的气息,耳边还不时有重物落水的“噗通”声。

“净瓶,那是什么声音?”

“蛤蟆跳水。”净瓶说话字句简练至极,听在净焕耳里却是千钧雷霆般响透。

“你、你想干什么?”净焕牙齿都开始打颤。

“师姐走吧。”净瓶鬼魅般出现在净焕眼前,抓住她的手,拖着她就向千潭岸边奔去。

原来这就是克服恐惧,直接面对,便无畏!“我不去!”净焕也顾不得其他,尖叫着,净瓶的手却入铁钳般箍住了她的手腕,拉扯着她的身子都飞了起来,然后又从半空直直跌落。

净焕惊恐地看着下面那密密麻麻斑斑驳驳的动物,鼓着花花的腮帮子,瞪着鼓囊囊可怕眼睛,有些嘴里还吐着鲜红的舌头……

“不……”任由净焕叫的再凄惨,她还是被净瓶扔到了蛤蟆堆里。

脚底一软,哇哇一片怪叫,净焕一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瞪大的眼睛根本合拢不上,直愣愣只能看着眼前恐怖的事情延续着,突然而下的脚踩到一只蛤蟆上,巨大的压力让那只蛤蟆只来得及哇哇两声,便血肉横飞开来,斑驳的背,花绿的肚皮,浓汁的血肉全部在她面前展开。

身边全部是一堆堆的蛤蟆,因为她的到来,有些飞快地跳进温热的池水里,有些飞快地蹦到旁边的草丛里,有些迟钝地蹲着它可怕的眼睛直视着她……

恶心,恐惧,僵硬……净焕已经形容不出自己的感觉,只觉得自己心脏都似乎要停止了呼吸。她不敢动,也不敢闭上眼睛,更不敢看那些令她心神俱飞的丑陋家伙。

耳边还有净瓶师妹的声音,“师姐,什么时候你敢用手抓蛤蟆玩,就算是过了药师第一关。”

“我不要客服恐惧!我不要学药!也不学毒,快带我离开!”净焕带着哭腔大喊着着,“净瓶,我是大师姐,命令你带我走啊……”

刚散开的蛤蟆短短时间内又重新聚拢过来,净焕很快就被它们围在了中间,甚至一直胆大的家伙跳上她的脚背,隔着鞋子,她都能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她全身都颤抖着……

净焕只觉得眼底全都是那让她日夜害怕的斑驳,心口爬满那花花绿绿的动物,眼球渐渐涣散,心口也慢慢冰凉……

九 魔鬼之边

不过净焕并没有晕倒,脑子似被冻僵,不过没有了跳跃,她眼睁睁地看着净瓶迈着她轻灵的步伐,踢飞那些斑驳的蛤蟆向她走来,牵起她的手,“半个时辰”!

净焕麻木地随着净瓶穿过蛤蟆林,已经忘记蛤蟆踩在脚下的呱呱声是什么样的。终于离开热雾腾绕的千潭,净焕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就哇哇大吐起来,直到胃里所有的东西都清空。

“……你们就这样长大的?”净焕忍不住问净瓶,净瓶依旧冷着一张脸,看不出表情。

“是,师姐。”

刚吐空的胃似乎又满涨起来,她们现在正站在一处较高的山坡上,净焕俯望着漫谷青竹,默然不语。净瓶是个看似很冷情的人,肤色白皙,修眉勾眼,但嘴角始终紧紧地抿着,毫不掩饰的疏离感让人无法亲近,她是一个与净修完全相反的人。

下午,净焕又被推到负责训练武功的悟前师太面前,悟前师太身材修长,浓眉大眼,说话豪爽,大有江湖女子的洒脱和豪气,想来年轻时也是江湖一豪爽女侠。现在落发出家,也失不了自身的大度之气。

悟前师太带着净焕到练武场,利落地吩咐:“练功的第一件事就是是疏骨活筋,净焕你年纪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悟远师叔会给你用药水洗筋炼髓,你自己也要格外努力才行。今天,第一步就是疏筋……”

说话间,她突然出手将净焕抓起,净焕只觉得两腿猛然撕扯而来,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已经是两腿交叉劈腿坐到地上,紧接着手也被她反拧到后背交错到一起,她又伸手按住净焕的头硬生生地按到她的两腿之间。

净焕只听着浑身骨头噼啪了几声,稍微撕裂疼痛了几下,还有年纪尚幼,这样的折腾并不十分难受。但时间一久,她就忍受不了,扭曲的身子,拉扯的筋骨,让她额头不停冒汗,“师叔,不行了,好难受!”

“这点难受不过是开始而已。”悟前师太哼了一声,吩咐道:“净瓶,你准备的蛤蟆呢?”

净焕一听蛤蟆两个字,心都碎了,“师叔,你要干什么?”她只觉得身子一松,已经被悟前师太松开,赶紧爬了起来,揉起酸痛的胳膊腿。

“为了克服你的恐惧,和督促你用心练功,我特意吩咐净瓶从千潭捞出几只红头蛤蟆。”

“那、那做什么?”

“如果你不能达到我的要求,我便把蛤蟆放进的衣服里。”悟前师太冷冷一笑,“我说话向来说到做到,你可以试试不听我的。”

净焕看着悟前师叔坚毅的脸,想起早晨净画之事,于是低眉说道:“是,师叔,净焕明白了。”

“你才入我门,今天到到这里吧。”悟前师太对净焕的老实满意点头,“明白事理最好,这样才可以胜任我门首席弟子之责。”

一切不过只是个开始!

从练武场回来净焕就直奔回房间,也顾不上浑身酸痛,“净画!”推开门她就叫了起来。

“嘘……”净修从床边回头对她比了个嘴形,“刚睡着了。”

净焕轻脚走到床边,看向趴卧在木板床上的净画,白净的小脸上还挂着两行清冷,她不由伸出手轻轻替她擦去泪珠,“净修,她……还好吗?”

净修拉着净焕离开床边,压低声音说:“二师姐的手法巧着呢,感觉很痛,其实伤的不重,过几天就会好的。不过净画还小,倒是真的吓坏了。”

净焕看着净修纯真的眼睛,拉着她的手问道:“净修,你老实跟我说,青竹庵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门规很严吗?你也这样受过严厉训练长大的?”

净修侧耳细听了下,才压低声说道:“师姐,你还小,很多东西,并不能跟你说,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总之记住,青竹门的规矩很严,不管学什么功课,都要用尽全力,不然受到的惩罚比你学那些东西的苦大得多。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从入门那天起,就再也不能眷恋尘世,要以青竹门一切为自己的一切。就像净画早上受到的教训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摈弃,不能有杂念。”

净焕点头,“那我问你,师父说青竹门的宗旨是反简复青,这简、青是什么?”

净修迟疑了一下回道:“这也不用瞒你的。现在的朝廷称简,国姓风,简朝立国不过四十年,是青朝定平王风横祖杀青末殇帝而自立的,史称定平帝。现时简朝在位的是定平帝三子风宏羽明元帝,现在是明元二十七年。我们……我们青竹门其实就是一个前青遗族,致力于反简复青重任的。师姐,说这些你懂不懂?”

净焕当然懂,但是却连忙摇头,“不懂。什么叫篡位啊?是杀人吗?”

净焕一哂,“师姐还是不要问的太多的好,这样说吧,青竹门一直流传着几句话,师姐现在不防记着,‘恨情之剑,天国之伤。剑之刃,青上痕,梧叶泪,风间落,一世恨,两世情,三生缘。’所以,从师姐成为恨情主人时起,就已经成为全门的希望,所以师姐千万不要走错半步,否则……”

“否则什么?”

净修摇头,烦恼地摸头,“哎呀,师姐,好多事我也不知道啊,你是大师姐,将来师伯一定会告诉你的!”说着,便向门口跑去,“我出去看看净画的药煎好了没有!”

净焕拿起恨情剑,抚摸着乌黑剑鞘上无名的印痕,心口沉甸甸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刚出去一会的净修又闪了进来,“师姐,大师伯要见你呢。”

净焕放下恨情,望了一眼犹自在梦中哽咽的净画,迟疑了一下,跟着远去的净修向出了净庵院门。

净焕坐到悟因师太的蒲团前,“师父,叫我有事吗?”

悟因师太睁开眼睛,眼底带了一丝笑意,“今天在千潭,怎么样?”

“师父,我会努力克服恐惧的,您放心。”净焕对悟因师太甜甜一笑,“净焕是大师姐,不能让师妹们笑话。”

“这就是了。”悟因师太点头,眼眸在净焕身上转了一圈,脸色却突然大变,“净修,恨情剑呢?”

“在房间啊,我见师父,所以没带。”

“净焕!”悟因师太突然严厉叫了净焕一声,“回去拿剑!”

净焕被她阴沉的厉喝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是!”说着转身便向净庵回去。

走到房门口净焕就听见净画的哭声和净修的嘟囔声,她推开门,净修一见她就赶紧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个药碗,“大师姐,你可回来了,净画一直闹着不吃药,怎么办?”

净焕接过净修手里的药碗,站到床边,替依旧噗哧掉着眼泪的净画擦着眼泪,“净画,为什么不吃药?”

“姐姐,痛……苦苦!”净画见到净焕,已经不哭了,可是嘴角还是忍不住瘪了瘪,净焕看着她那双眼睛,总有种莫名的心疼。

“我知道苦,可是不吃药就更痛了,怎么办?”净焕捏捏她的脸,“净画乖乖,吃药了,就不疼了,姐姐喂你好不好?”

净画嘟着嘴,还不是哽咽几声,却点头,“姐姐喂,不苦!”

净焕把药碗递给净修,拿了勺子舀了药水自己先尝了一口,其实并不苦,有一股淡淡的蜜糖味道,“净画乖,不苦的,净修师姐加了蜂蜜呢!”净焕看着净画精雕的小脸,温柔的都不像自己,这个小孩子,莫名对她有种天生的依赖感,而净焕对她也毫无怨言地呵护。

净画喝了一口药,小眉头皱成一团,刚想说苦,见净焕看着她,便不敢吭声,继续慢慢喝了大半碗的药。喂完了药,净焕这才松了口气。

净修也念了声佛,“小菩萨,还是大师姐能摆平她。莫不说,你们俩长得还挺像的呢!”

净修的话惊醒了净焕,貌似她还从没看过自己的尊荣呢!“净修,有镜子吗?”

净修大眼睛转了又转,摇头再摇头,“阿弥陀佛,出家人六根清净,不讲究美丑外貌的。”

净焕看着净修的神色,不由笑了,“少来,快拿出来!”

净修果然嘻嘻一笑,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镜递给净焕,“大师姐,你跟净画长得还真像,特别那双眼睛。”

净焕疑惑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模糊的镜影里,出现一张小小白嫩的脸,挺直的小鼻子,小巧的唇,眼睛很亮,额头因为没有头发而很宽,“净修一说,我也觉得自己跟净画长得有些像,难怪她老缠着我。”

“是啊。”净修把药碗放到桌子上,“大师姐,看过了,把铜镜还给我!”

净焕把镜子放身后一背,“不给!”

净修扑着伸手就向净焕哈哈来,净焕笑着躲开,净画趴在床上看她们玩闹,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净焕当然躲不过会武功的净修,不过一个转身就被她抓住了,净焕扭着小身子,嘻嘻地笑着,眼睛落到放药碗的竹桌子上,“不好!”

净修抠了净焕手里的铜镜,“不好也得还我,这可是我在山下偷偷买来的宝贝!”

“不是。”净焕推开净修,摇头,“师父要我回来拿恨情。”

净修放开净焕,收着她的宝贝镜子,漫不经心地笑道:“那你赶紧拿了恨情赶紧去找师伯啊!”

“恨情不见了!”

净修的笑声嘎然而止,她们齐齐望向刚才放恨情的竹桌上!只有一只空药碗,哪里还有恨情?

净焕与净修面面相觑,净焕有些紧张,指着桌子说:“刚才我走时放在这里的。”

净修赶紧说:“我跟着师姐一起出去去厨房给净画端药了。”

净焕点头,刚才她的确跟净修一起出门,然后自己去了大悲殿,净修去了前院的厨房。她们齐齐把眼睛都转向净画,净焕扑过去抓住净画的手,焦急地问道:“净画,刚才除了我和净修师姐还有人进来吗?”

净画看着她们凝重的表情,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茫然地摇头,“姐姐不见。”

“这可怎么办?”净修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发抖,“大师姐,你可知道,恨情剑在青竹门可是圣物,一直都藏在师父身边,除了收徒前的测试,根本不会拿出来的。现在恨情给了师姐,那可是……”

净焕从刚才师父严厉地让她拿恨情时就听出了恨情的重要性,可是此时着急又能怎么办?“净修,别慌张,青谷外人根本进不来,所以恨情定然在庵里众人手里。也许……是哪个师妹淘气拿去玩了,毕竟那剑除了我根本就没人能用啊!”

净修忙不迭地点头,“大师姐,我们赶紧去禀告师伯吧。”

净焕犹豫着,“师父会惩罚我吗?”

净修也拿不准,“我也不清楚,应该不会吧,毕竟……毕竟师姐还小,又不是故意丢了恨情的。”

净焕惴惴不安地拉着净修跑到大悲殿,悟因师太依旧坐在殿中默默诵经,听见她们进来,并未睁开眼睛,只是说:“净焕,恨情带在身上了吗?”

净焕“咚”地跪了下去,眨巴着眼睛,泪水就噗嗤掉了下来,也不顾净修的诧异,哭着说道:“师父,恨情不见了。”

“什么?”悟因师太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的精光吓得净焕哆嗦了一下,几乎就瘫软坐到地上,于是她继续大哭起来。

“召集全庵的人到大悲殿!”

十 山林之外

往京城西京的关道上,飞驰着两匹骏马。春风中已夹着一些暖气,赶路的人似乎累了,马蹄在路边一家茶肆前停了下来。

吴春跳下马,替穿白色风衣斗篷男子拉住马,“三爷,赶了半日路,喝口茶吧。”

“嗯。”称为三爷的男子声音依旧有些冷冰冰,听着就有一种威信。

三人跳下马走到茶肆,吴春用袖子擦了又擦长凳才说:“三爷,将就坐吧。还有半日就可以赶到盛远,府里早派人等着了,歇一夜,再舒服地坐轿子回京,倒也不急。”

三爷坐下,拿下头上的斗篷,大约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剑眉星目,英挺中自有一种冷面威严之色,特别那双清冷冰寒的眼睛深不可测,让人不敢直视。

“三爷,这里人多眼杂,您还是……”

“少废话,戴上斗篷怎么喝茶?这里离京城不过百里,光天化日之下,还有盗匪不成?”三爷冷哼一声,吴春乖乖地低下头去。

上茶的小二却笑道:“唉,说道是光天化日,民风淳朴,可前日路过几位喝茶的官爷可说了一件稀奇事。”说着小眼睛眯成一团,“爷,这是我们茶肆里最好的茶,西湖龙井,您尝尝,今年刚摘的新芽!”

吴春见多识广的人,自然知道那小二不过是有意挑起话题,好多要些赏钱,便粗声骂道:“奶奶的,当大爷不识货啊,说什么今年的新芽,看这漂的茶叶沫子?还有这茶具,我们爷可是金贵之人,给老子拿新的出来!”

小二被吴春这样一吼,早哆嗦了就往后退了,三爷却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致,对小二招招手,“说来听听,都有什么稀罕事了?”

小二自然是人精,当然明白这位才是正主,谄笑眯眼,却故作神秘压低嗓门道:“前儿经过的是几位五品佩刀大内侍卫呢,都配着五品大刀,他们本是低声说话,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吵了起来,小人便听见了几句。”

吴春不耐烦地骂道:“兔崽子,少啰嗦,说重点,他们都议论什么了?”

“是是,小的说。他们偷偷议论说,前些日子,京城有位大人物家的小妾带着小姐去江南赏春色,不料丢了。京城好多都在议论呢!他们就是被临时抽调去寻找那位小姐的。”

“啪!”吴春一巴掌拍碎了木桌,厉声道:“胡说八道!你哪里听的如此荒唐消息?看老子不割了你这个烂嚼舌根的家伙!”说话间吴春身影暴动,一拳就击中那小二腹部,小二蹬蹬退了十几步倒在地上,“哇”地吐了一大口鲜血,眼睛都直了,捂着胸口呻吟着。

还有几位路过的茶客见此情景,早吓得拉马的拉马,赶车的赶车,极有默契地去了。

那位三爷脸色早是肃杀一片,阴冷的让人感觉仿若掉进了冰窖,见吴春还要上前,呵斥道:“吴春!”

吴春收回手,垂首对三爷说:“爷,这些谣言……”

三爷的手一抬,吴春便不说话了,三爷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小二,咬着贝齿的白牙,半响才说道:“这里离京城不过百里,你还是管好自己的嘴舌还能多活几日!”

说完飞身疾驰而出,跳上马背打马便行,吴春见状,碎了小二一口,也便跟着打马而去。

一直躲在角落的一对卖艺爷孙这才从桌底爬了出来,那小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浑身透着伶俐,赶紧跑到小二旁扶起他,嘴里还清脆地念叨着,“哎呀呀,吐了好多血,可是受伤不轻。”

少年将小二扶着靠在柱子上,跑到爷爷身边,“爷爷,这人要死了,我们也赶紧走吧。”

“唉……”爷爷却重重叹了口气,“救人一命胜于七级佛屠,我这里还有前几天冯大夫给我开的老寒腿的药丸。”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瓶子倒出一丸药,递给少年,“要不给他吃了吧?”

少年吐了吐舌头,“爷爷,他是受了掌伤,又不是腿有毛病,吃这个管用吗?”说着却还是接了药又跳回小二身边,喂进小二嘴里,“阿弥陀佛,老寒腿的药给你治拳伤,说不定也能管点用。看你造化吧!”喂完,拍拍手,说:“爷爷,我们走吧。”

“好!”爷孙俩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向官道,消失在不远处的树林尽头。

茶肆很快冷清下来,除了小二的呻吟便没有其他声音,小二更大呻吟了两声,却睁开一只眼睛偷看了几眼,见已无他人,便又睁开另一只眼睛,双目中精光闪闪,哪里还有刚才的谄媚猥琐?小二一骨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药丸,飞速地钻进茶肆后面小屋。

屋中却端坐着一个面如冠玉的十一二岁少年,拿着一把湘妃扇在手里把玩着,见小二进来,嘻嘻笑道:“怎么样,乐奇,这下心服口服了吧?我就说三哥定然是在江南勾结武林匪类,反被窝里斗,抢了那个他爱若珍宝的小丫头,你还不信!”

乐奇沮丧地扯下脸上的面具,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英俊少年,“还是八爷神机妙算,不过,八爷若真想知道三爷是不是真的丢了小公主,直接问皇上或三爷不就知道了,何必非要自己来这里,让我装成这幅恶心模样试探?”

八爷拍了拍扇子,站起来,挑眉狂傲地道:“我高兴,不行吗?我就想看看三哥那阴沉沉的脸,在外面是不是也一样跟死鱼似的板着!”

乐奇叹气,“您小爷是高兴了,可苦了我们这些下人!”说话间两人已向后门走去,乐奇走在门口还顺便给了那个躺在地上真正店小二一脚,“再过半个时辰穴道就解了!”说着又丢到他身上一个大元宝,“爷赏你的!”

乐奇跟着七爷跳到后面树林藏着的两匹马,打马向京城方向而去。

马蹄消失了一会,刚才茶肆里那对爷孙便从树林钻了出来,少年的脸上再无嬉笑之色,“爷爷,那人居然能经受一记全力的火春掌,可不是一般的人呢,我刚才喂他噬心散,就发现他气息绵长一点伤都没有,嘿嘿。”

“京城大内高手如云,各个王府都养着许多一流高手的死士,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爷爷,你确定他们都是京城来的?”

“嗯,净春,看来消息错不了,那个有断纹心右相的吴王府大公主已经入了青竹门,不知道这次结果如何。”

“爷爷别着急,师父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传出来了,我们还是赶紧入京找净夏师妹吧。”

“行!”爷爷点头,“不过到前面的镇子我们可得换点行头了,不然可不给你师妹丢人?她现在的身份可是吴王府第一宠妃,她的父亲妹子,虽是贫寒,却不能像我们这样落魄吧?”

净春咯咯一笑,美目流转,“那是,我们可是世代家传赤脚医生呢!”

京城。落处京北的吴王府,气势宏大,楼宇森严,夜幕中重重庭院幽深肃静。

吴王风梧,站在一个小院梧桐树下良久,院中里寂静的只能听见夜的声音。突然,吴王皱眉道:“谁?”

一个罗衣女子窈窕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件披风,柔声道:“爷,夜深了,初春夜凉,当心身子。”

“谁叫你进来的?”吴王冷目微眯,“我不是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要进来的吗?”

刚举起风衣的女子被这样冷冷呵斥,欲给吴王披风衣的手停在半空,“爷,妾身、妾……”

吴王皱眉,“算了,来了就一起走吧。”

罗衣女子正是吴王府最近最得宠的夏美人,只见她中等身材,浑身却有一种天然健康之美,见吴王举步离开,得意勾起一笑,赶紧跟了前去。

布置宽敞明亮的闺卧里,吴王斜卧在软榻上,任由夏美人从上到写揉捏着他的胳膊和腿,四边屋角都有八臂的烛台上,烛光将室内照的明亮如昼,照在吴王清冷的面容上奇Qīsuu.сom书,影影绰绰,吴王幽深的眸子不知道看向何处,抬手止住了夏美人的手,“听说你父亲和妹妹要进京了?”

夏美人展颜一笑,“亏爷去了几个月还惦记妾身这点小事,可不是,说这两天已经到了。多亏王妃周济,帮妾身在钟鼓胡同买了个小院和两个仆人。”夏美人说着感激之情顿涌。

吴王点点头,“是有劳王妃了,近日她也悲伤过度,你要多去陪她说说话,开解开解。”

“妾身每天都会去陪王妃呢,王妃这些天情绪好多了,大公主……可能是福薄之人,受不得这王府富贵,早日皈依佛祖座前做了听禅静修的童子呢,也说不定。”

“你倒是会说话!”吴王看了夏美人一眼,“忒过伶俐些了。若以你说的这样,也不枉王妃养了溪儿一场。”

夏美人被吴王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的心底一寒,赶紧低头垂下目光答道:“妾身也是心疼王爷和王妃才斗胆说话的,妾身……妾身看着王爷从江南回来就没展眉过,这心里……心里疼着呢。”说话间娇羞尽现。

吴王看着她含羞的粉脸,不由情动,伸手将她拉到怀里,摸着她的粉脸叹了口气,“可能本王才是那个福薄的,溪儿的娘难产去了,现在溪儿也去,留下我孤寡一个。”说话间语声渐悲。

夏美人还是第一次听见吴王如此忘情说话,安慰道:“王爷还有王妃和妾身等……”感觉着吴王身体轻微的颤抖,反手抱紧了他,心里某种猜测渐渐笃定,府里都偷偷有一个传说,吴王年轻时有一个相好女子,难道就是那个大公主的娘?若不是,这个在朝廷以冷面冷心著称的三王爷吴王,怎会对一个小公主的逝去如此悲痛?

“王爷……”外面的一声轻呼打断了吴王和夏美人的依偎。

吴王没动,夏美人起身,问道:“什么事?”

“启禀夏主子,是吴总管回来了,问爷是现在见他,还是明天再见。”

吴王抬起冷清的眼,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平静,“让他去书房等我。”

盏茶后。吴王在书房里踱着步子,“打听清楚了,那茶肆小二果然是冒充的?”

吴春,真实身份是吴王府的二总管,恭敬回答:“是,小人回到茶肆,那小二还递给小的这个,说是那两位少年留下的。”吴春恭敬地掏出一块十足十两纹银,迟疑下才说:“还有……”

“还有什么?”

“小的打听出今天八爷出宫去了,只带了乐奇。”

吴王寒目微动,已经有了主意,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吴春退出后,吴王苦笑一声,自语道:“八弟,你我一母同胞,什么时候就多了这些猜忌?”

突然一声爽朗少年笑声传了进来,老远就听见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叫道:“可是三哥回来了?”

吴王听着那叫声,不由笑起,看着书房门被推开,闯进来一个紫袍十一二岁少年,金冠玉带,“七弟,你总是这般风风火火,大衣服没脱就跑出宫了?”话语温和,眼神渐暖,吴王心中却在感慨,自己倒是与这异母八弟的感情倒比亲弟弟还厚!

十一 杀人游戏

寂静的大悲殿,诡异的能让人发疯。悟因师太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吭,只缓缓地一个个看去,悟尘师太阴沉着脸,莫测地走动着,悟前师太暴躁地指点着众人,悟远师太沉默着,悟忘师太却浅笑着。

“再问一次,谁跟大师姐玩笑,赶紧拿出恨情剑,不然等我查到,哼!”悟前师太不仅教导武功,还负责庵里的戒律惩处,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净焕则坐在师父旁边,一动不敢动,这场风波,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阿弥陀佛,老规矩,杀人!”悟因师太睁开眼睛,手里的佛珠转的飞快,湖水般的眼轻柔落在众人身上,却有一种凝滞的压迫感。

净焕诧异抬头,“什么是杀人?”

“假设十九个人里有一个偷剑之人,那人就是杀手,由你们自己来推理,谁才是那个杀手!”回答的是悟尘师太,阴沉着脸,皮笑肉不笑地说:“推出来的人不管是不是杀手,就将被杀掉!所以你们在每个猜测之前都要考虑清楚!”

净焕顿时释然,原来就是现代经常玩的杀人推理游戏,不料这个深谷幽庵之中却有人在运用。“师叔,推出来的人真的要被杀了吗?我、我不要师妹们死。”净焕装作害怕仰头问着悟尘师太。

悟尘师太点头道:“不错!杀掉,若还找不出恨情剑,那继续推!”

“静静……”寂静中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依偎在净焕身边的净画却指着九师妹净静叫了起来。

净焕顿时高兴,“净画,你刚才看见人拿走恨情了?”净画的屁股虽然涂抹了药可能依旧有些疼,扭着屁股不断动,“不看不看,不喜欢她!”

净焕顿时气噎,不过小孩子天生的喜好,净焕拍了拍她的手,“净画,别闹,小心又挨篾条!”净画一听篾条,立马老实了,看都不敢看净秋一眼,更紧地依偎在净焕身上了。

悟尘师太却道:“净画的开始很好,那么就从小到大开始吧,每个人都要找出自己不是杀手的原因,也要推出一个杀手,给出原因。”

净画过后,便是十八师妹净书,才五岁,早被这气氛吓得饱含眼泪,却又不敢哭,颤抖着左右看了很久指着净修说,“十、十一师姐……”

“为什么?”悟尘师太丝毫不以净书年纪小而有所宽容,进逼着问道,净书眼眶的泪水转了几圈,终于说道:“她在大师姐房间里。”

悟尘师太满意点头,轮到十一岁的十七师妹净诗,净诗指了净秋,原因是早晨抽打净画一事,接着六岁的十六师妹净棋和十五师妹净勤都指出了净秋,一直到十四师妹净瓶。

净焕看着净瓶冰冷的脸,期待着她的答案,她却说:“是净画,她偷着藏起来了。”一语让净焕不由笑了,净画,还不到三岁的孩子,伤的那么重,怎么会偷藏起恨情?

不过推理依旧在继续,净修推的答案更让净焕吃惊,“是大师姐自己藏起来玩的。”净焕大窘,不由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却装作没看见似的,垂目不语。

一直到二师妹净秋,净秋的答案也很奇怪,“是四师妹净天,她最会偷东西。”

十九个人的推理各不一样,被推的最多的当然是与净焕有瓜葛的净秋,净修和净瓶,当然还有净天,净画甚至净焕。

“被指责杀人者开始自辩。”悟尘师太显然已经成了主持者,从净修开始。

净焕当然装作思路混乱不清,“不,不是我,怎么是我呢?恨情是我的,我不要藏着玩,我、我,师父让我回去拿剑,我就喂了净画药,然后……剑就不见了,净修那时也在,亲眼看见剑丢了的,净画师妹说要拿蛤蟆吓我,我害怕,可是又不敢说,还有净画老是哭,说药苦,我尝了,净修加了蜜枣,对了,净修跟我一起出去的,不会是她拿的啊?啊,对了,路上我还看见厨房的悟洁师父倒洗菜水到竹林里……”净焕越说越乱,到最后自己都搞不清说什么,绕了一个绝大的圈,她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圈了进去,却没有说出任何一个重点,更无逻辑可言,她说的很久,一直不停絮叨,眼看着几个年龄小师妹都开始偷笑起来,悟尘师叔才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净焕,你别说了,净秋说!”

净焕无辜地“哦”了一声,心底却偷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看着净秋,只见她甜甜地一笑,“在大师姐来之前我一直是庵里最年长的师姐,最懂得师父心思,遵守门规的人,知道恨情对本门的重要性,所以绝对不会藏恨情的。我怀疑净天是有原因的,四师妹净天都十七岁了,却一直声称自己一辈子不出庵,不蓄发,可是前几天却偷了我的梳子和镜子。想来,她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人,谁知道她对大师姐成为恨情主人怀了什么心思?”净秋一番话已经引得几个师妹不停点头了。

净焕不由看向被指责的净天,瘦小干巴的,倒像十三四岁,只见她的脸色一会白一会红,眼神闪烁,恨不能马上开口打断净秋的话。

净秋刚说完,她就急不可耐地说道:“二师姐,你少污蔑人!”说着从怀里甩出一把梳子和一块小镜子丢到净秋怀里,“给你的镜子和梳子,我、我拿来研究研究还不行啊?”

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殿中顿时爆笑一片,诡计寂静的气氛就这样被打散,净天鼓着眼睛气呼呼地指着净秋,“我就推净秋师姐是杀手!她看着温柔似水,笑靥如花,却最是阴狠毒辣,诡计多端,净画师妹那么小,不过嚷几句,她都能下那狠手抽打!所以像藏起恨情这种小事根本不在话下。”净天这样一说,众人也不由点头,甚至几个已经交头接耳起来。

“安静!”悟尘师太喝了一声,众人不由又低下头去,不敢吭声了。

“该净修了。”

净修为难地挠挠脑门,还是坚持说道:“我就觉得是大师师姐自己藏起来玩的了,那时我叫大师姐来见师伯,是先出去的,路上看见了悟洁师叔,还去厨房端药,时间一点都没间隙。而大师姐好半天才跟出来。或许……我想着大师姐年龄还小啦,又对恨情剑好奇,所以就故意藏起来,让大家着急。”净修见众人半信半疑,立马大声加道:“大师姐刚才在屋里问我青竹门的门规宗旨什么的,又拿着恨情剑看了很久,所以我觉得是大师姐不愿意承担青竹门的责任,所以故意藏起恨情剑!”一席话说的众人也不停点头。

净焕故意委屈噘嘴,看着净修,却已经轮到净瓶辩解,净瓶的话很简单,“是净画,直觉。我对那东西没兴趣!”多了便一句不肯说了,殿中又开始寂静起来。

这下该净画了,净画趴净焕在怀里打了个哈欠,净焕哄了她几句,她也没明白到底在说什么,只指着净静不停嚷嚷,仿若主人对自己小狗似的趾高气扬,让净焕很是苦笑不得。

悟尘师太便免了净画的申辩,“现在几位被推理者都有了申辩的理由,各位重新推定。如果觉得这几位都不是杀手,可以重新推理。”

于是众人又重新推理申辩,最后的结论排除了净天和净瓶,只剩下净焕,净秋,净修,和净画,净画留下的原因却是因为净瓶的坚持。

净焕对净瓶的无理取闹感到无比愤怒,她脑子秀逗了吗?怀疑一个两岁多受伤了的小女孩藏了一把剑?但净瓶不管净焕怎样瞪她,她始终就是那句话,让净焕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

新一轮的申辩又开始,净焕已经不能胡乱瞎扯了,装作理清思路,慢慢叙述了下午发生的所有事,一丝都没漏掉,最后她被排除,力主排除她的却是净瓶。

现在就剩下净秋,净修和净画三个受怀疑者。

悟尘师太刚要宣布重新开始推理,净焕却出声问道:“师叔,找到杀人者,到底要怎么处罚?”难不成真的杀掉?

悟尘师太回道:“指定为杀人者,若承认自己是杀人者,视情节轻重而定,轻者去大悲殿面壁三天,重者鞭杖或去蛇窟面壁一月;若依旧不肯承认自己是杀人者,可以找出真正杀人者,找不出又不承认的,鞭杖或去蛇窟面壁一月。”

净焕听着悟尘师太淡淡的口吻,浑身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怜的净画如果净瓶再不改口怎么办?已经有好几个小丫头相信净瓶的“直觉”了。

下一轮,净修被否决,只剩下净秋和净画。

净焕更紧地搂了净画,对净瓶的“直觉”也怀疑起来,摇醒昏昏欲睡的净画,她认真地问道:“净画,跟姐姐老实说,是不是你藏了我的恨情剑?”净画打着哈欠,清凉的眼睛仿若能看透人心,净焕差点就对自己对她的怀疑感到愧疚。

“姐姐,剑剑在你被窝里。”

净画脆脆的声音惊得净焕几乎跌倒,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两岁多天使一般的女孩子,手脚都渐渐发凉了。

“净画自己主动承认,属于轻犯,罚去……”

寂静之后,便是悟前师太的宣判处罚结果,“师叔!”净焕向悟前师叔跪着,叫了一声,“净画还小,求师叔不要罚得太重,而且她早上的伤还没好……”

“净焕,你是掌门师姐,是恨情主人,却没保护好自己的剑,已触犯门规。现在为犯错的师妹求情,再错。两错加身,若你要净画不受罚,|奇-_-书^_^网|只能再背一错,就是三错!”

悟前师太毫不留情娓娓道来,净焕看看身边吃着手指天真未泯的净画,咬牙,“那净焕一个人都领了罪吧!”

“阿弥陀佛,那好,就罚你去蛇窟面壁一月吧!”悟前师太爽快地做出了决定。

“不,师叔,我能不能选择杖责?”净焕听着蛇窟二字就浑身发抖,不由惊叫道,“我怕蛇!”

“因为怕,所以更要面对!”悟因师太幽幽说道,“净焕,入我门不过一日,你所经历够你面壁一月的了。”

净焕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陆续起身离去的众人,眼底再也藏不住任何东西。

“姐姐……”净画软软的声音将净焕惊醒,净焕一把推开她,净画委屈地瘪嘴,却没哭出来。

净焕站起来,迎住净瓶无波的一眼,甜甜一笑,穿越后两日,所历之事,真的够她面壁一个月了。

十二 蛇窟面壁

净焕回到庵室,将净画丢到床上,从薄被中摸出恨情,沁凉的触感已有些暖意,净画似乎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直讨好地瞪着大眼睛看着净焕,净焕却不理她。

抱了恨情,去悟因师太的大悲殿,跪到她面前,“师父,教我一些护身之法吧,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蛇窟。”

悟因师太却莫测地一笑,“净焕,时间到了,你该去蛇窟面壁了。”说话间悟前师太已飘了进来,跟悟因师太一样莫测地看着净焕。

净焕左右环顾着她们二人,狠心站起来,总不能将她这个刚选出来的大师姐就这样丢进蛇窟喂蛇吧?净焕心中笃定。

净焕跟着悟前师太穿过竹林,直走向一处峭壁,在山涧尽头,半空峭壁之上有一个紧容人身的小洞,悟前师太裹起了她,腾空跃起,脚步蹬了几步峭壁,千云纵就上了峭壁,钻入空穴之中。洞口渐黑,当她的身子再次落到地上,不由打了个冷颤,好冷!潺潺的水声从洞心深处传来。跟着悟前师太再走几步,净焕不由捂住眼睛,好刺眼的光芒!待适应了石洞的光线,不由惊呼出声,空荡的溶洞四周挂着几颗拳头大的宝石,耀眼夺目,洞中怪异的石壁石头在珠光中突兀狰狞,冰寒的空气缓缓流动刺激着她单薄的衣衫。

“这里就是蛇窟?”净焕不禁怀疑,貌似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可怕。

“嗯。”悟前师太的脚步很快,转眼就消失在曲折的容道深处,净焕不由加快步伐追了过去。

拐过几道曲折小道,面前是一汪碧清五彩池水,湖面雾气腾腾,几股清流从石洞深处的夹缝中注入水池,发出潺潺之音,偶尔几滴水珠从洞顶低落,“叮咚”声纤弱却清晰。碧池那头却还有一个幽深乌黑的水池,远远看不清楚。“这里真的是蛇窟?可是没有蛇啊?”

悟前师太哈哈一笑,指着远处的黑潭说:“净焕,你细看,那是什么?”

净焕揉了揉眼睛再细看那乌潭,无风却波涛微涌,再细看,却是一堆缠绕一起蠕动的蛇!“好多的蛇!”

悟前师太一笑,“其实那些蛇是不可怕的,它们都被悟远师叔禁锢在那个池子里,若没有特殊的药物,是不会爬出来的。所以你面壁的这一个月,主要就是在此五彩池中疏筋浸骨,提高身体抗力。此池水乃神池温泉,对练武之人大有益处,是我门圣地。”

“啊?不是说蛇窟是罚面壁之处吗,怎么又成练功之所了?”净焕怀疑地看向悟前师太。

“脱了衣服,每日在此池中浸泡三个时辰。”悟前师太低头看着净焕,“现在教你吐纳运气之法,你要在此每日勤加练习,每日我会送饭食过来,顺便检查你的练习情况。”

于是悟前师太便坐了下来,教导了净焕一些青竹门的入门口诀,并一遍遍很有耐心地教了她运气之法。她学得异常的快,或许是年龄小的缘故,记性和身体运用能力都比前世快多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学会了那运气之法。悟前师太满意地站了起来,说了句“我去了”,身影便已经在几尺之外了。

“可是师叔……”看着悟前师太远去的背影,净焕迟疑地叫了一声,终究没说出什么。扭头看着那边满池蠕动的毒蛇,心中的恐惧挡都挡不住。

洞中沁凉的风让净焕不由打了个冷颤,看着热气腾腾的五彩池水,免费的泡温泉的确比站在这里受冻的好,于是她麻利地脱了衣服,跳进水池,入水的声音太大,惊醒了那边的几条毒蛇,它们挣扎着向她这边涌来,净焕吓得一把抽开了恨情,却发现那群蛇爬到那黑潭岸边,便如撞到墙壁一般,都掉头回到了潭里。净焕不由舒了口气,蛇窟的蛇似乎并不可怕。

净焕闭目坐在温暖的泉水里,开始思考这两天的事。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悟前师太唤醒,原来她已经靠在池边睡着了,只有头靠在岸上,身子全部泡在池水中。

悟前师太带来了吃食,净焕似乎已经几天都没吃过东西,闻着没有油水的青菜豆腐都觉得异常香喷喷。爬出池子,狼吞虎咽地吃了饭,抹了把嘴,说道:“师叔,昨天的心法我练了几遍,觉得胸口有股闷闷的气。”

悟前师太诧异点头,“果然是个练武奇才。那今天继续运气,要努力控制住胸口那股闷闷的气……”于是悟前师太又开始教净焕如何控制那股气,这一讲又是很长一段时间。

静默中,悟前师太已经离开,净焕坐在温泉里缓缓睁开眼睛,爬起来穿好衣服,抱着恨情呆呆地看着远处蠕动的黑潭。悟前师太给净焕带了一些佛经,她每日除了发呆,泡温泉,练气,就是念佛,佛能静心,不见天日的空寂日子,便容易打发多了,狂躁的心一日日沉寂下来。无日无夜。

净焕坐在五彩池边,看着池水在珠光下流金泛彩,缓缓拔出恨情剑举在面前,剑光,珠光,水光,还有……月光交织在一起。她诧异地扭头看着侧壁一处拇指大的空隙里钻进来的月光,原来这里还有处直通无垠星空的缝隙。

流金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净焕仿若听见光束碰撞的叮咚声,耀眼的光芒让她轻“啊”了一声,伸手遮住了眼睛,叮咚声更大,不时席卷着游蛇翻腾蠕动的声音,她缓缓移开了手,诧异地看着一束交错的光芒在空中盘旋交织成一团,最后突然直射而下,落入黑潭中间。群蛇仿若受到极大恐吓,拼命向四周散开。

净焕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握着恨情的手颤抖却坚持着,一点都不敢乱动。光团最后落在潭中一点,她凝目望去,那里隐隐有同色的光芒透出,两团光束交错,发出五彩的光芒。她看着两束光在黑潭上空交错盘旋,净焕将恨情轻轻放到月光能照耀的地方,缓缓站了起来,向黑潭走去。

吐着红信子的毒蛇似乎都瘫软了,围绕在光团之外,半步也不敢向中间移动,净焕爬到岸边的一块凸石上,向下看去,发出诡异光芒的却是潭底污水下一个黑黝黝物件,看似漆黑无色,却在上空的光团招摇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净焕跳下石头走近黑潭,鼓起勇气扔了一块小石头到群蛇之中,群蛇动静全无,她再试一次,依旧如此,蛇似乎都被这五彩光芒麻醉了似的,成了一具具活着的死蛇。

净焕咬了咬牙,闭上眼睛飞快地跳下黑潭,穿过蛇阵,不去感受触碰到身上那种冰凉滑腻的感觉,她水性已是极好,很快就到了潭中央,钻进水底看向那会发光的物件,却是一个黑黝黝的盒子。净焕没有犹豫,游到潭底,盒子不重,但却在她能抱起的范围内。刚浮上水面,盒子的光芒便开始流失,头顶的五彩光团也光芒也开始减弱,净焕顿时大慌,紧张地看向群蛇,果然已经开始蠕动。她再顾不得其他,用尽力气挤开蛇阵,逃向岸边。刚苏醒的蛇似乎还没从麻醉中醒悟,对净焕这个突然挤入它们中间的外来者并未发出攻击。她只觉蛇滑溜溜地从手臂,脖颈,腿脚处缠过,几乎是最后一刻她跳上了岸,不雅地滚了几滚,才挣脱黑潭蛇阵的地盘。

净焕回头看向黑潭,潭中央的空地已经重新被蛇占领,黑潭又恢复了平时的场面,缠绕的蛇吐着信子,吱吱声不觉于耳。

此时净焕才发现,洞窟空隙里的月光渐弱,恨情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很快月光偏移,恨情只剩下自身清冷的光芒,黑潭上空的五彩光团顿时消失。

净焕心中渐渐了然,原来这个蛇洞,还有此妙处。她把盒子放下,摸着它表明包裹的那层似布非布的东西,原来这个东西与月光,水光,剑光,珠光交错,也发光呢。净焕拾起恨情,犹豫着该不该打开这个盒子。

犹豫半响,她还是决定打开,是福是祸,生死有命!净焕研究着那层膜,却发现它根本没有任何开隙之处,试着用手撕裂,它却纹丝不动,她用恨情割裂,也是纹丝不动。这下净焕没主意了,原来这还是一个刀枪不入的宝贝,可惜剥不下来。

折腾得净焕满头大汗,最终也没能剥开那盒子的黑膜,她只得暂时放弃。估摸着悟前师太也要来了,净焕将盒子放到一块大石后,用石块替它遮掩好。便盘腿坐了下来,用悟前师太教的心法调息起来。

净焕依旧抱着恨情,耳边依旧有潺潺的水声和蛇潭扭曲声,空荡的神思一点点凝聚,心慢慢空灵起来。手心处传来阵阵的热气,顺着手腕慢慢钻入五脏六腑,与那些默存在心里的口诀如海水与海藻般纠缠起来。她有一种身不由己的轻飘感,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和陌生,仿若前世今生她都在如此舞蹈漂浮着。手心处的炙热越来越激烈,世界也空寂起来,她的身体就成了一个海洋,外来的热气与身上的气息翻腾纠缠着,心口慢慢被一种奇怪的东西充满,有种爆破的冲动慢慢溢了出来……净焕渐渐陷入一种无我境界。

睡梦中,身子跟风筝似的在天上飘荡着,直到一个白色的影子挡在了她的面前,看不清面目,依稀是个男子,满头的乌发海藻般飘散在半空,勾勒出一张优美的画面,他伸出手轻轻放到净焕的头上,磁沉的声音落在她的耳里,是如此的魅惑,“恨情之剑,天国之伤,吾情吾爱,尽在其中。剑之刃,青上痕,梧叶泪,风间落,一世恨,两世情,三生缘”,净焕的心顿时如针扎一般,痛彻难言,他在说什么?但痛感很快消失,他的手就跟有魔力一般,净焕的神思慢慢迷糊,只记得他塞了一把乌发到她的手里,眼前浓雾渐起,而净焕又似陷入另一种沉睡。

净焕是被一群声音唤醒来的,她迷惘地看着眼前悟前师太焦急的眼神,“……师叔?”

“阿弥陀佛,总算醒来了。”原来净焕已经是躺到了净庵自己的床上。

净焕眨着眼睛,看着满屋子大大小小的人,“怎么了?”凝重的气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悟远师太握住净焕的脉搏,“真是奇迹,净焕如此小年纪,竟能悟透我门入门法华内经,不过还是年纪太小,不能控制,才会晕倒的。师姐不用担心,醒来就无碍了。”

净焕刚要说话,却听见肚子咕咕地响起来,她不好意思地眨眼,“师父,我饿了!”一句话便将室内凝重的气氛打破。

净焕看着净修跑出去:“我去给师姐端素斋。”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让净焕也不由一笑。

十三 武林形势

屋子很快冷清下来,净焕靠在床上思考着,净画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在她身上爬来爬去,依旧喜欢吃手指,亮亮的大眼睛偶尔看她一眼,净焕知道她是想引起自己的目光,但是却没有心思理她。直到净修端着素斋进来。

净焕跳下床坐到桌边开始吃饭,边吃边漫不经心地问净修,“净修,你去过蛇窟吗?”

净修显然对蛇窟也很感兴趣,趴到净焕面前,压低嗓门问道:“师姐,蛇窟到底是什么样子?有很多蛇吗?你不是很怕蛇,怎么呆了快一个月,倒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净焕用筷子指指竹椅,“坐下我们慢慢说。”

净修谨慎地望了望门外,继续低着嗓门说道:“师姐不知道,蛇窟是本门圣室,除非重大错误,是不准入内的。即使被罚入洞面壁,出来也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洞内情形,我们在谷中的师姐妹还没人去过呢。”

“原来这样!”净焕也压低嗓门,“你很好奇蛇窟吗?”

“嗯嗯。”净修忙不迭地点头。

净焕狡黠一笑,“偏不告诉你!”

净修顿时气噎,跺脚,“不告诉拉倒!谁稀罕呢!”小女孩娇俏尽现,净焕看她眼底的恼怒夹着期盼,向她勾了勾手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过身来。

“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蛇窟是本门圣室?”

“那我告诉你,一会你告诉我蛇窟情形。”净焕点头,净修便乐的高兴,咬着净焕的耳门说起来,“传说恨情剑最早就是在蛇窟珍藏的,直到师祖过世前将恨情取出交给师父,所以蛇窟之前不叫蛇窟的,叫情室。师父嫌这个名字太过风月,又因洞内遍布毒蛇,便改名蛇窟。”

净焕心中渐渐有丝明了,看来那个盒子与恨情有着密切联系,脸上却不动声色,嘻嘻笑道:“蛇窟叫蛇窟,当然是有很多很多的蛇啦。你不知道,我在洞里每天与毒蛇为伍,它们天天在我身上爬来爬去,吐着血信子跟吐痰似的,我的衣服一会就脏了。我要不高兴,就打蛇玩……”她说着便越说越玄乎,信口开河起来,净修刚开始还认真听着,越到后来,便知道净焕是瞎扯了。

举着手就要打净焕,净焕早笑着躲开,闹了一阵,净修抱着净画,她们又坐下来说话。

“净修,刚才师父们为什么那么紧张?”

净修闪过一丝羡慕,“大师姐,说实话刚开始我对你还是有些轻视的,嘿嘿,师姐妹们都这样想的,你别计较。”

净焕点头,“我不计较。”

“法华内径是我们青竹门的入门内功,大多数子弟都需要两三年才能有所成就,就算资质最好的净瓶师妹也花了半年时间,才能凝神运气。可根据悟远师叔说,大师姐不过花了不到一个月就有了普通弟子三年内力了。可不是个学武天才?”

净焕对武功自然不甚了解,问道:“那我们青竹门的武功在武林排到第几?”

“现在江湖有这样的说法,一大庄,两道门,三分水,四大家,五尘外,六大派,其他无数小门小派自不必细说。这一大庄指得就是大风山庄;两道门为猗氏荀门,四川唐门;四大家为北方拳王宇文世家,江南剑侯倪家,西京易家,南州琴家;五尘外,云宗魔门,清平观,青竹庵,洞庭蛟龙,凌波明宗;六大派自然是少林、武当、峨眉、华山、昆仑、崆峒了。说起来我们青竹庵也在武林是响当当的名号,可惜……”

“可惜什么?”

“却被列入五尘外。”

“什么叫五尘外?”

“就是说或介于正邪之间,或隐秘于世,或邪魔外道的意思罢了。我们青竹门因为行事神秘,先师祖青竹女侠又喜意气用事,加上师伯当年行走江湖也以辣手神尼著称,所以倒被江湖人归于五尘之中。”

净焕拍手笑道:“说来我们门的名声还是很响的啊,要是将来我出了江湖,报出我们的名号,也能唬倒一堆人吧?”

净修却古怪地皱眉,净焕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我青竹门是佛门之人啊,如果要出青谷,留发就不能留名,留名必须为我佛门弟子。意思就是说,如果师姐到了十三岁,想要蓄发还俗,待出师离谷后,便不能称是我青竹门正式弟子,只能算挂名弟子,挂名弟子是不入我门排序的。”

净焕对此深不以为然,出师门,不排序,正合我意,但是依旧装作不懂地说:“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规矩?”

净修看似活泼,却对青竹门眷恋颇深,皱眉苦恼道:“眼看明年我就到了十三岁,那时我到底是选择蓄发还是侍奉我佛?”

净焕看着她满脸认真的苦恼样子,跳起来扯下她的小帽大笑,“净修就当一辈子小尼姑吧,光头不用买梳子!”

净修抱着净画也不施展轻功追着净焕跑,净焕便在屋子里腾挪跳跃,三个人顿时又笑成一团。

庵中生活暂且不提。

且说这简朝天下,四十几年前从青朝风雨飘摇诸侯割据中辟天而立,又经过十余年铁血征战,陆续消灭前青余孽,也将各方诸侯或消灭或收回中央政权。又经过三十年两朝君主励精图治,休养生息,现在是民富国强,盛世渐起。

且说这江南金粉之都金陵,那是繁华富庶,道尽富贵风流,北接京都运河,东有长江之水接于海上,各路驿站官道发达畅通,最是文人骚客吟唱闻名之所,武林侠士流连忘返之都。这日金陵最具盛名的汇来楼上,宾客如云,酒席飘香,长歌剑吟时绕于耳。

店小二搭着白巾媚笑着站在楼口迎来送往,一个转身就看见一青衣老尼不安地站在楼门口,小二心思玲珑剔透,这金陵城武林骚客众多,别看这老尼身形消瘦,面有菜色,保不准是哪家神尼呢!于是小二打起精神迎笑道:“师太快请上楼,今日玄武湖上有龙舟比赛,楼上可是坐了许多武林好手呢!”

那老尼神色有些忸怩,扯了扯身上的褡裢,赧颜道:“阿弥陀佛,贫尼乃城外馒头庵住持会清,想……想在贵楼布施……”

那小二一听是城外馒头庵的尼姑,脸色立马就耷拉下来了,金陵城谁不知道那是个都快倒闭香火冷清的小庵?而且据说那庵中邪乎,曾经给那庵布施过的香客,都会在三个月内陆续死去,小二想到此,不耐烦地骂道:“去去去!哪里来的野尼姑,居然跑到我们汇来楼了!谁不知道你们馒头庵是个不能沾惹的主?你这尼姑,跑到这里打秋风,不诚心给我们东家找晦气?”

此时正有几个大汉走入楼中,听见小二尖牙利齿的叫骂,都哄笑起来,其中一个汉子也添油加醋道:“看来这馒头庵的尼姑真是香火断绝,养不过自己了,居然大白天跑出来要饭来了!我看,你这尼姑还是先去西桥找个风水先生看看庵中风水才是!”

经过这汉子这样一调笑,那小二越发得意起来,插手龇牙指着老尼骂道:“快滚快滚!别把晦气沾到我们楼上!”

那老尼本来羞赧的脸色已经变得乌黑,眼中凄苦之色更浓了,嗫嚅着后退一步,轻声叹息:“可怜我那两个徒儿,恐怕真要盛世饿死了……唉!”

此时楼上飘然而下一个青衣少年,剑眉星目,俊逸英武,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尚未脱去稚气,但身法灵活,气息绵长,气质卓然,显然大家出身,眨眼功夫就从楼上跃下立在小二面前,指着小二骂道:“你这狗眼看人低下贱东西,不知道尊崇出家之人啊?”说着便挥了那小二一个漏风巴掌,小二被他一巴掌闪得团团转了一圈才停下,捂着脸看向那少年,只见少年神色坦荡,大有豪士侠流之风,小二明白武林人士的厉害,忙不迭捂着脸跑进楼里。

少年也不追究小二,转身对欲走的会清老尼道:“会清师太,请慢走。”会清站定,少年追上前去,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她手里,“师太,这些银两你们师徒做些盘缠,却投奔其他庵寺吧!”

会清神色凄苦,感激地看着那少年,却不接钱袋,少年见她如此神色,将钱袋塞进会清手里,转身就走。会清捏着手里的钱袋,望着少年消失的背影,低低念了声佛号。

那少年名荀涯,正是猗氏荀家少主,此次出门游历,顺便查探江湖形势。这日坐在汇来楼正自苦恼家信,却听见小二呵斥会清老尼,心中不平,便管了这档子事。给了会清师太钱袋之后,顿觉身无一物,就连胸襟也开阔起来,负手走到喧闹的玄武湖边,远远看着湖波荡漾,风清日丽,不由手弹木栏,自语道:“老爷子这信好生难解,要去入青谷,这青谷深藏沂蒙山脉之中,我又哪里寻去?”

荀涯站在湖边偏僻一隅,四周并无他人,所以他才敢如此喃喃自语,自语间不觉又觉愁苦,不由长吟一声,吟声似龙如虎,震得湖中准备赛舟之人都不禁大声喝好。荀涯哈哈一笑,转身欲离开。

荀涯的笑容却骤然凝固在脸上,这个会清老尼什么时候站在自己的身后他都没发觉?荀涯忙凝神备战,谨慎地看着那老尼,会清老尼却安慰地一笑,浑身气息无一丝会武之人的气势,荀涯不由放松下来,抱拳施礼问道:“师太有何吩咐?”

会清师太垂眉敛目,双手合什道:“施主可是要入青谷?”

荀涯心中警铃大涨,手已经伸到剑柄,“师太,此话何意?”

会清师太却说道:“荀施主不必惊慌,施主打听青谷之事,金陵知道之人颇多,老尼也是看在施主慈心善举之上……”

荀涯听着会清话里意思,顿时大喜:“师太知道去青谷之路?”

会清师太点头,说道:“不过荀施主要进谷,需答应贫尼几个条件。”

荀涯心思飞转,他虽少年鲁莽,江湖阅历不足,却也是在荀家严格训练长大,这利害得失自是清楚,荀家之人是不能轻易答应外人任何条件的,除非是与荀家接了荀子契约之人,而如今荀家正是要进青谷寻找荀家家主所说的“有缘人”,当然这些心思荀涯自然不敢说出,只脸带笑意看着会清问道:“师太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荀施主以荀子令发誓,不可在青谷伤杀人命,不可带他人入青谷,不可将青谷秘密传知其他人。”

荀涯心中吃惊更甚了,这个清瘦凄苦的老尼姑,是金陵城中人人笑话的那个晦气尼姑庵将饿死的老尼姑吗?能一眼道破自己的身份,甚至站到自己身后自己都毫无觉察,如果她有歹意,荀涯想着额头不禁渗出一层细汗。

会清师太却不管他心中如何波涛汹涌,只问道:“荀施主可愿起誓?”

“有何不可?”荀涯本就是大气之人,很快将猜忌藏起,豪迈笑道:“师太既然道破荀涯身份,荀涯就以荀子令起誓,入青谷不过是奉家主之令,寻找有缘之人而已,并无伤人害命之意!”

会清师太微笑点头,“如此甚好!”说话间荀涯只觉一个物件迅速飞向自己,荀涯伸手接住,却是一张卷纸地图,“记得进谷之前一定要叩石三次,而且千万记清图里的数字,一步都不能错。”

荀涯摊开地图一看,正是青谷入谷图,不由对会清长揖到地,喜道:“多谢师太!”

会清师太却避开他的大礼,“阿弥陀佛,贫尼是不详之人,能得施主如此相待,已是感激万分,不过是为施主尽一分力气而已。若……若施主见到青竹门主……”

“那又如何?”荀涯此时已经笃定,这个老尼定与青竹门有不可解开的干系。

会清师太脸色愈发凄苦,带着萧秋苦雨般的眼望向渺渺湖水良久却说:“罢了,罢了!”说着便跌撞着离去,留下一脸沉思的荀涯。

十四 恨情秘密

净焕在庵里的位置越发重要起来,悟因师太们几乎把她当成了神童,巴不得她一天能学会所有东西。每日白天要跟着悟前师太学入门基本功夫,下午有两个时辰读书写字,午后练琴,晚上被扔进悟远师叔的药桶里,其中的艰辛不是几句话能说清。

净焕也庆幸自己穿越后似乎变得聪明了许多,起码在练武这件事上颇有天赋。其实与其说自己有天赋,不如说恨情在帮助着她的成长,从那天蛇窟练功昏倒事件后,她就明白了恨情的重要性,这把剑的确很诡异。不过后来她试过多次,妄图找到那日的感觉,却始终不得其法,恨情仿若跟普通的兵器没有任何区别,对她的练武也再没出现过那诡异的帮助。

净焕想着藏在蛇窟里那个黑盒子,必须要尽快把它打开,或者重新找个地方藏起来,而不能再继续放在蛇窟那么显眼的地方。她想着主意,决定去找悟因师太。净焕坐到悟因师太面前,乖乖地说了那晚恨情助她练功的诡异感觉,师父双目瞋瞋地看着她,净焕看不出她的表情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良久悟因师太说道:“这两个月,你的确没有进步多少,恨情的根就在蛇窟,或许你说的有些道理。那从明日起,净焕就重新入蛇窟闭关吧。”

“是!”净焕清脆地回答着师父,不动声色。

“你不怕蛇了?”

“怕!”净焕回答的毫不犹豫,“可是我必须要克服恐惧,就像……千潭一样!”

悟因师太听净焕提起千潭不由点头,“千潭的事净焕处理的很好,有时候,人才是最可怕的,而不是动物。”

“是!净焕明白。”净焕站起来,默默退出大悲殿。

冷情的净瓶静静地站在外面,见净焕出来,一声不吭跟在她的身后,净焕也知道她的意思,这是这两个月每日要做的功课,去千潭杀蛤蟆。

净焕清楚记得第一次用手捏死一只蛤蟆时的恐惧,铺天盖地压向她的全身,让她动弹不得,手里软软麻麻的触感让她连触觉都已经死去,可是她依旧死死捏住那只蛤蟆,直到它再也动弹不得。扔到那斑驳的家伙,看着它垂死花白的肚皮,她第一次感到绝望。可是这是开始,第四天她光着脚走到蛤蟆堆里,第七天她亲手剥掉一直蛤蟆的皮,第十一天,她把蛤蟆放到手背玩……一日日,她的神经便开始麻木,恐惧已渐渐消失。

“师父说,不用再去千潭了。”净焕刚要向庵外走去,净瓶冷冷开口。

净焕停下脚步,耳边却传来阵阵飘渺琴音,琴音清绝,不绝于耳,与满谷青竹沙沙之声融合一处,互为节拍,琴声似风如水,让人不禁陶醉其中,仿若置身与朗朗星空之下,感受天青地白,月明风清,她不禁赞道:“净秋师妹的琴音真是得了悟忘师叔真传!”

净瓶也侧耳细听那琴音,却说道:“太柔弱。”净瓶说话向来简练,净焕不禁看向她,一笑,“净秋师妹为人温柔似水,与这琴音倒是相配。对了,我还从未听过净瓶师妹抚琴,不知道净瓶抚琴又是何等风姿?”

“我不抚琴自娱。”

“那你抚琴是为何?”

“杀人!”简练之至,净焕不禁哑然,果然是净瓶本色。

净焕摸着恨情换了话题说道:“净瓶,师父已经准许我从今日起就入蛇窟闭关,你送我去吧。”目前她还没学轻功,蛇窟那样高度,她是上不去的。如果没记错,那个铁盒出现之日正是月明之夜,今天风和日丽,时日甚好,应该会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或许恨情在这样的晚上能给她一些打开那个盒子的启示。

“是!”净瓶恭敬回答,跟着净焕穿过竹林向蛇窟行去。

这些时日悟因师太也教净焕一些卦象兵法之策,她这才发现,这竹林之路原来都是设了阵门的,若不是有人带路,她一个人闯进来,定然不能走出去。

到了蛇窟下面,净瓶携起净焕,几个纵身腾跃才到达半壁的洞门,净瓶将净焕送进洞口,便跳着离去了。净焕看着她腾跃飞逝的身影,不禁点头,净瓶年纪不过十岁,武功已经如此了得,加上她冷情冷心,假以时日,绝对是个一流好手!净焕不禁想起那次面壁出洞后的第二日与师父的对话来。

“净焕,面壁都想清楚了吗?”

“弟子……不清楚。”净焕装作害怕赶紧摇头

“好吧,那为师来告诉你,你错在哪里,绝对下不为例。第一,身为恨情主人应该剑在人在,剑亡人去;第二,做大师姐要有表率,做错了事就该加倍惩罚;第三,奇Qisuu.сom书太过相信人,心太软。”悟因师太睁开眼睛,莫测地看着净焕,“净焕,心太软不能成大事!”

净焕知道她说的大事是什么,却依旧装作不懂,“师父,我不懂,不过我会记住师父的话的。还有一个问题净焕一直想不明白,要找恨情前为什么不直接先搜众师妹房间或庵里所有地方?而是要推理杀人?”

“因为杀人可以锻炼我们的分辨力,辩解力,观察力,判断力,其实为师早就在推理第一轮中判断出是净画偷藏了恨情,而你却一直到最后还没发现,净焕,这一点你要向净瓶学习。”

“净瓶的直觉很准。”

“她不是直觉,她是个极其会观察,有判断力的一个人,净焕,你哪天能达到她那境界,为师就放心了。”悟因师太说起来满怀期待,净焕听着却觉心情更加沉重,如净瓶那样冷面冷心,她能做得到吗?

边想着净焕边走进蛇窟,直直奔到藏盒子的大石后,翻开碎石,黑漆漆的盒子依旧留在那里,她不禁松了口气。

温泉黑潭依旧并存,她已经没有第一次的恐惧,干脆地脱了衣服跳进温泉水里,浸泡起来。神思慢慢沉寂,脑子也清明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净焕骤然睁开眼睛,发现那缝隙中已经有些些许的月光,于是赶紧上岸穿衣,将那盒子放到温泉边,打量着月影正浓,便抽出了恨情,水光,月光,剑光,珠光又慢慢交融了,恨情身上笼罩着一层耀目的光芒,她将恨情举起砍向那盒子。

只听兹一声轻响,那盒子上的黑膜已经被划开一条缝隙,净焕继续用恨情小心地顺着那条痕迹将那黑膜割开,直到完整地拿出那个似木非铁的盒子。她先将黑膜收起,这才研究着那个黑盒子,雕着古旧的花纹、祥云,祥云间云雾缭绕的还有一把黑黝黝的剑,可不正是恨情?盒子密封着,她寻找了很久才在右侧边找到一个剑口大小的浅洞,这次没再怀疑,将恨情的剑尖塞进去,轻轻一推,盒子应声而开。

盒子却只塞了几本小册子,和几个透明的小瓶子,净焕不敢用手而是用恨情翻开那几本小册子,上面赫然写着两个篆字“情谱”,翻开第一页,几行大字吓了她一跳,“恨情之谱,唯情为命,以剑换情,注释:唯有恨情主人才能打开此盒,并学我情族绝技,若他人误开此盒,盒中之谱与剑不能相处,必化为灰烬,此为恨情咒。”,幸好,她是害怕有毒而用恨情翻开情谱。这留谱之人也太有意思,万一恨情主人用手翻开了册子呢?

此时净焕也想不了那么多,继续用剑翻书,后面已经注释了恨情咒已解,她便放下了恨情,用手翻了翻那几个册子,册子有六本,分剑、气、步、琴、医、毒,净焕哈哈一笑,居然是武林秘籍!

册子最下面压了几张纸,净焕细细看去,看完后却不禁哀伤。原来这情谱主人,正是当年恨情主人,当年为铸恨情,情主锤炼十年不果,最后唯爱妻割脉融血而成,情主铸剑成功欣喜若狂,自此他携剑天涯,恨情因嗜血而成,因成魔剑,每见血而更锋利,遂情主不觉受其剑魂魅惑,渐入魔道,纵横江湖,杀戮成性。他虽入魔道,却一直敬爱妻子,多年之后,其妻却因割脉献血已经生命日微,情主想尽方法也无法挽回爱妻性命,情主大恨,追悔自己因风云江湖而忽略妻子的身子,遂将爱妻精魂引入剑身,又用自己阳刚之血封住剑魂,自此恨情便成一把无人能拔开的恨情之剑。情主自此消失江湖,后携恨情入此谷,留下毕生最为得意的六种技艺,封闭在蛇潭之下,以待有缘之人,继续发扬自己的武功技艺。

净焕抚摸着那基本册子,又抚摸着恨情,那种熟悉温暖的感觉又炽热起来,原来此剑竟是封住一对生死夫妻的精血魂灵而成的灵剑,难怪会引渡她练武通关呢!想来那情主之妻,当年也是个神仙人物吧?

净焕犹豫了很久还是情谱用那块黑膜包好放进怀里,又将那盒子重新盖好,扔进了蛇潭之中。她抚摸着恨情,“恨情,你若有灵魂,便好好安息吧,当年你嗜血而被封,如今落在我的手里,定然不会让你沾染鲜血,化为魔剑的。”

恨情居然翁鸣两声,似叹似喜,大有附和她之意,这时净焕倒没有了害怕,只有满心的欢喜,想来她与那位铸剑而亡的女子便是寻找几世的知己有缘人。

十五 黄衫剑影

这日净焕一个人去千潭,坐在热雾腾绕的潭边,踢飞一片蛤蟆,选了一块湖石坐下,拿出情谱揣摩着。千潭是青谷最安静的地方,除了净焕根本就没有人来,在这里她能放心地学习情谱。她先学习的当然是内功,练习了一会吐纳之法,便抽开恨情,舞了一会剑。这套剑法是悟前师太教的入门竹舞剑,有一种舞蹈的美感,净焕最是喜欢,总当舞蹈舞着来玩。

舞着舞着她渐有一种少有的愉悦,缺失的童心慢慢提了起来,她突然翻身,双腿在空中交错,剑指斜开,却一个重心不稳,跌地地上,净焕眼睛一眨,揉着腿“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哈哈哈……有意思,小尼姑跳舞自己摔倒了,居然哭起来!”

净焕揉着眼睛,继续哭,却没有忽视从树荫后走出来笑得哈哈的黄衫少年,果然是有陌生人!她装作害怕抓起恨情,“你、你什么人?敢闯青谷……我、我武功很高的!”

未见少年如何动作,净焕的手腕一松,恨情就掉在了地上,净焕便哭得更厉害了,“你、你坏人!”

“哎呀,小师太别哭了,我又没做什么!”少年正是潜入青谷的荀涯,没跟这样四五岁的小女孩打过交道,更别说应付女孩子的哭闹,见净焕哭个不停,不由摸了摸头,蹲到她身边,见恨情捡起欲递给她,“给你剑,你别哭了,好不好?”

净焕一把夺过剑,哼道:“不要你管!”

“等等!”荀涯却又手腕一翻,已经将恨情抢回手里,目光灼灼地看着恨情,净焕打量着他俊朗分明却略显稚嫩的脸,心渐渐发冷,他到底是何人?为何入青谷?

“你是何人?”荀涯声音渐冷,铿锵中有种剑气森森的寒意,净焕不由后退着。

“你、你要干什么?”

荀涯打量着净焕,突然伸手,将她脸上的泪珠弹去,一笑:“看来我荀涯运气不错,进来就找到了你!”

净焕呆呆地看着他的手把玩着恨情,研究着他嘴角渐渐浮现的戏谑,“你叫荀涯?”

“嗯。”荀涯点头,把恨情递给净焕,“这把剑叫恨情对不对?”

净焕眼珠子一转,看来这人是有备而来,居然认识恨情,于是老实点头,“是,你怎么知道?”

“嘿嘿,我当然知道。”荀涯狡黠一笑,干脆盘腿坐了下来,“你刚才在练剑舞?姿势倒是不错,可惜运气方法不对。”

净焕见他大有长谈之势,心里暗道,我知道你在偷窥,当然乱舞一气了,但是这话她是不肯说的,只装作天真不懂地仰头迎着他黑沉的目光,“师父教我的不会,所以躲到这里偷偷练。”

“咦,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看看这些讨厌的癞蛤蟆。”荀涯伸腿踢飞了几只乱蹦的蛤蟆,“小女孩不都是怕这些动物的吗?”

“呜呜……”净焕又开始哭起来,抽噎着:“师父非要逼我每天在这里呆两个时辰,说要有无所惧,我、我怕……”

果然净焕一哭,荀涯就有些手足无措了,“咳咳,你别老哭啊,你这个小师太,亏的还是练武之人,怎么眼泪这么多?你别哭……我答应你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这下净焕倒没迟疑。

“嗯……”荀涯站起,“我教你舞剑吧!”说着抽剑腾飞而起,身影如龙似蛟,剑气如虹直指天地之间,净焕只觉面门都被剑风扫的隐隐而痛。荀涯的武功比较阳刚洒脱,正如他的人一样,充满勃发朝气。

净焕看着他剑舞一周,身子如鹤直飞而下,落到她面前,不由拍手叫好:“哇,好厉害!”

“哈哈……小师太也懂好坏吗?”

净焕脸一沉,噘嘴反驳,“我叫净焕,不是小师太!难道我年纪小就不懂剑吗?我也会舞剑!”

“不是舞剑,是剑舞吧?”荀涯笑得很邪恶,坚毅阳光的脸上有层淡淡的光晕,净焕不由心中一动,再过几年,荀涯定然会长成一个洒脱成熟的男子吧?

“哼!”净焕孩子气地扭头不理他,“我不跟你玩了!”

荀涯收剑入鞘,“怎么样,净焕,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吧?你看,我也舞剑给你看了呢!”

“谁认识你!”净焕依旧噘嘴,气鼓鼓地看着他,“你还没说你是谁,为什么要偷偷跑到我们青谷呢?”

荀涯回道:“我叫荀涯,来青谷吗……”他狡黠地扯唇而笑,“当然是来交朋友的!”

净焕依旧扭头不理他,“你是坏人!”

荀涯伸了脖子侧头与她对视,净焕却怒视着他,荀涯笑的更放肆了,从怀里摸出个黑黝黝的牌子丢给她说:“这个给你,算是交朋友的见面礼。”

净焕接过那个我的小巴掌大小的牌子,篆刻着一个古老的“荀”字,“这是什么?”

“荀子令,可是个好东西呢。”

荀子令?净焕眨了眨眼睛,“不过是小块黑木炭,又不能烧来取暖,能有什么用?”她故作好奇地翻来覆去看着。

荀涯挑眉,“净焕,这牌子江湖上不过三块,此令牌的作用可非比寻常,日后你自然知晓。你若不要我可要收回了。”

“别,我可没说过不要的!”净焕飞快地把令牌塞进袖子里,“嘻嘻,现在是我的了,你放心我会留着,冬天也不会当柴烧了的。”

“你这个小师太!小孩子的脸变的就是快,一会就笑了。”荀涯无奈,“我还是告诉你这个荀子令的秘密吧,持此令者可得到荀门三次帮助,也可以要求荀门完成三件事。”

净焕心一跳,荀门?难不成是净修所说的猗氏荀门?“啊,那什么事都可以?”

荀涯狡黠地一笑,“你收了我的荀子令就是答应了和我的契约,所以我们会任你要求的。但是你最好不要轻易用,否则……”

“等等,什么叫答应了你的契约?什么契约?”净焕等不及他的否则急忙掏出荀子令,天上果然没有掉下来的馅饼。

荀涯更得意地笑了,十五六岁少年的顽劣骤现,“嘿嘿,这个嘛,不能轻易说……”说着他眼眸突然一紧,“不好,有人来了。”

“啊?”净焕也轻呼了一声,站了起来,探头向山路望去,却觉脖颈一凉,荀涯的剑已抵到她的肌肤上。

“净焕小师太,委屈你了!”荀涯声音渐冷,净焕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此时的荀涯跟刚才的嬉笑爽朗完全不同,仿若从地狱走出来的使者。

净焕咬紧牙,平视着他腰前那片翠黄,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那剑尖上的冰凉从脖颈直透入心尖,寒的人如坠北极万年冰窟窿。这次她是真的害怕了,泪珠在眼眶转了一圈,却没掉下来。

“哈哈哈……”荀涯却突然大笑起来,扔了剑,几乎是跌坐到地上,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哎呀,小丫头果然是好玩……”

净焕的脸比刚才更白了,看着他可恶的笑脸,恨起,顺起一脚就踢到他的腿上,力道不大,却是用尽她的力气,他笑嘻嘻地捂着腿,装作很疼,龇牙咧嘴地说道:“小师太,脚劲不小呢!”说着伸手想捏净焕的脸,她飞快地避开,可哪里避的开?他的手飞快地拧了一把净焕气鼓鼓的脸,忽而摘掉她的青帽,一本正经地说:“嗯,女孩子还是留头发好看。听说青竹庵的子弟十三岁后可自行选择离开或继续出家,小师太,到时候你可不要继续当尼姑啊!”

“要你管!”净焕被这个无赖似的少年整的很没脾气,“你再欺负我,我就叫师父来打你!我师父功夫厉害着呢!”

“嘻嘻,我才不怕呢,我还正想与你师父比试比试!”荀涯傲然一笑,又将她的帽子戴好,“还真生气呢?本来长得就不好看,生气了就更难看了。”

净焕自然明白他是戏谑之语,却还是忍不住生气,嘟着嘴狠狠就给了他的手一巴掌,他收回手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说你不好看也生气,这样吧,等你到了十三岁蓄发了,再来让我看看是不是一样丑!”

“哼,到时候你也不认识我了!”明知道他不过是哄小孩子的话,净焕却不由顺着他的话说去,或许是他明朗的笑容,或许是他戏谑的表情。

“放心,我会……”他的话未完,却道:“不好,这次真的有人来了!”

净焕看着他严肃的脸,咯咯而笑,“又哄人呢!”未等笑完,荀涯的身影已经跃起,一股凌厉的掌风席卷而来。净焕身子一轻,被掌风卷起,直直向千潭坠去!

“净焕!”荀涯回身一把抓住了净焕,掌风又至,荀涯无法躲避,只拉着她两人直坠入千潭,一切发生在不过眨眼之间,净焕只看岸边黑影一闪,一切已归于沉寂。

荀涯的影子刚沾水面,借水上群蛙之力,纵身飘起,剑影如风已经扫向岸边的草丛之中,抓着净焕的手却松开,净焕便咚地掉到地上,胡乱地爬起来,再看时荀涯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荀涯?”净焕颤声喊了一句,潭边只有呱呱的蛤蟆叫声和厉厉风声,她抓起地上的恨情剑鞘,却发现恨情已经消失不见。

净焕脑子轰然一声,来人带走了恨情!

十六 荀子契约

净焕惊叫了一声,举着空空的剑鞘努力向荀涯消失的方向跑去,不过跑了几步,就觉眼前黄影一闪,荀涯已经折回她的面前,“刚才你叫什么?”

“恨情不见了。”这次净焕是真的着急了,剑在人在剑去人亡的告诫言犹在耳,师父莫测的目光仿若就在她的头顶,“你、你是不是有帮手?”

荀涯苦笑:“我当然是一个人来的,怎么会带帮手进青谷?”

“那你为什么要入青谷?而且对恨情如此了解?”净焕已经不想装小孩了,逼问着他,“你刚才看见那人了吗?为什么不追?”

荀涯愣了一下,“那人身法太快,我没追上。”

“那怎么办?”净焕转身就跑,“我找师父!”

“阿弥陀佛!”净焕刚跑两步就听见熟悉的佛号,眨眼间悟因师太就飘到了他们的面前。

“师父!”净焕迈着步子就扑向师父,“恨情不见了。”

不过才跑了两步,身后压迫而来一阵巨大的吸力,净焕不由自主向后跌去,却见师父魅影轻移,拂尘如剑出鞘直指荀涯,看似轻描淡写,却逼得荀涯折身大退一步,净焕被荀涯抓住挡在胸前,只觉得如山剑气避免而来,却在碰到她时又嘎然而止,想来师父对她被制有所顾忌。荀涯哈哈一笑,手掌用力净焕的身子一轻,已被他推开战局之外。净焕跌落地上,望向场中两人,暗道,这个荀涯看似洒脱,却如此阴险,拿她试验师父的功力剑气!不容净焕多想,场中两人已无声拼斗起来。

只见荀涯抽剑前迎,两人的身法皆是快如闪电,悟因师太是飘逸脱尘,腾挪小巧,拂尘夹着如风剑气,荀涯剑舞游龙,森森剑气让人眼花缭乱,却招招暗藏杀机。只见悟因师太突然虚晃一招,凌空跃起,避开荀涯凌厉一剑,长吟一声道:“猗氏荀门弟子,青出于蓝胜于兰啊!”

荀涯在悟因师太避开之计,剑气顿收,向悟因师太抱拳一揖,“晚辈荀涯见过悟因师太。”

“阿弥陀佛,荀施主多礼了。”悟因师太的眼睛幻幻灭灭,沉寂如海,“荀门主可好?”

荀涯不明悟因师太言下之意,只得老实回答,“家祖身体尚好,多谢师太挂念!”

悟因师太看似平静,内心却是波澜跌起,她在认出荀涯来自荀门时,就已经知道,定是荀卿从卦象上得知自己已经找到恨情主人,而遣孙子荀涯来回报当年之约,用荀门号令武林密宗的荀子令,换取一个承诺。只是自己飘零一生,一心只为复国,对于那些年少情爱在四十年前就抛之脑后,现自己已年届花甲,又如何给荀家一个承诺?悟因不动声色却问道:“你是荀家长孙?”

“是!”荀涯不放过悟因师太的任何表情,他们荀门子弟自小练习密功,最能感受他人情绪波动,虽荀涯现在修为尚浅,却也感觉到悟因师太不寻常的情绪波动。

悟因师太深知荀门武功,忙收敛心神,“那不知荀施主是如何进入青谷的?”当年荀卿发誓终身不入青谷,而且也绝不会向任何人吐露青谷路线,以荀卿为人,绝不会有违诺言的。

荀涯想起玄武湖边那个叫会清尼姑,后来他也去过金陵城外馒头庵,庵寺早已坍塌不成样子,里面空无一人,想来那会清师太已经离开馒头庵,于是荀涯说道:“不瞒师太说,晚辈是在金陵城受到一个叫会清的师太指点才找到这里的。”

“会清?”悟因师太不由加重语气,“原来是她!”

荀涯对会清颇为感激,听悟因口吻,便知她们果然是旧识,却不知是何缘故,却似乎有些误会,于是想到,我既已入谷,何不替她们开解恩仇?荀涯刚要开口说话,却听见竹林深处传来几声尖利的竹啸声。

悟因师太脸色大变,“不好!”说着身影已在几丈之外,“荀施主,麻烦照顾小徒,贫尼去了!”

荀涯黑眼微动,跃起抱起净焕,“我们也去看看热闹!”

净焕对他刚才的行为极为不瞒,不由说道:“你这人好生阴险!刚才居然拿我当肉饼!”

荀涯身影斜飞而去,嘴里却笑道:“你师父当然不会伤你,我不过试试她深藏二十年,武功是不是有传说中那般厉害!”

“哼,你打不过我师父,就耍诡计罢了!”

荀涯却未再接话,抱着净焕就向竹林深处飞去,荀涯显然极为熟悉阵门之法,行走在错综的竹林中毫无障碍,不过转眼功夫就已经奔到出谷那片竹林前。

“悟前师妹,不必追了!”远远就听见悟因师太一声少见的怒喝,“他已经去了。”

“云宗血魔!不想绝迹六十年又重现江湖了!”说话的是悟远师太,声音虚弱无力。

此时荀涯已经抱着净焕跃到几位师太面前,却见悟远师太坐在地上,嘴角尚有一丝血迹,悟因师太面色阴沉,悟前师太满脸震怒,净天脸色刷白傻傻地跪在地上,面前还躺着一个蜷缩的人。荀涯放下净焕,她便迈着小腿跑过去,急声问道:“怎么了?”

净天仰头,这才哭了出来,“净修师妹死了!哇……”

净焕咚一声跪到净修身边,看着她血红的面孔,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想伸手去摸摸她,却听悟因师太一声厉喝:“不能摸!”净焕顿时收回了手,“血魔红印,一触即亡!”

净焕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血红色蜷缩的尸体,耳里却是净天不停的哽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那个笑语嫣然,爱笑爱闹的净修,那个喜欢扮鬼脸的净修,那个爽朗正直的净修,怎么就成了一句冰冷的尸体?

“师太,血魔居然出现江湖,而且夺走了恨情剑!”荀涯已明白事情始末,从怀里掏出个白色瓶子递给坐下疗伤的悟因师太说:“这是荀门密丹,或许对血魔掌伤有些疗效。”

悟因师太知道密宗和云宗本是一门,后来才分化而独立,一个入了魔门,一个弘扬天道,但追其根源总有相通之处,悟远是受了血掌掌风所伤,青竹门并无良药能治,悟因师太没有犹豫便接过荀涯的丹,“多谢荀施主。”

“师太,这位小师太的尸体必须马上化掉,不然这血魔功乃千毒淬练而成,毒性极强,尸体若是腐烂,会瘟及他人的!”

悟远师太已经服了荀涯的密丹,此时只觉内伤大为缓解,接口道:“荀施主所言极是,师姐拿化骨丹将净修化去吧。”

“不!”净焕听着她们的对话,眼看着悟因师太点头向净修走来,不由大叫一声,几个月来,再一次看到刚才还鲜活的生命转眼成了冰冷的尸体,净焕只觉得心头压抑的仇恨山般爆发出来。悟因师太走过来,轻轻拉开了她,“净焕,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净天已经哽咽着退到一边,净焕也被师父拉开,悟前师太将她拉到身边靠着,眼睛却盯着荀涯,“不想他的轻功如此厉害,受了我一记竹影,却能在师姐赶来之前逃走。看来血魔这一次是有备而来,却不知他抢恨情却是为何?”

说话间悟因师太已经在净修身上撒上化骨散,净焕看着净修玲珑的躯体兹兹几声,慢慢被腐蚀软化,接着化为脓水,脓水却又入热腾的蒸汽般兹兹着消失不见。

荀涯见悟前师太望向他,知道今日自己无法解释清楚一切,这位脾气暴躁的师太定然不会放过自己,自己的武功刚才已与悟因师太较量过,差的还远,更别说加上悟前师太,于是说道:“师太问起,晚辈尽所知解答,据晚辈所知,血魔功虽然厉害,却是门害人害己之邪功,练习之人时日越久越会遭到血功反噬,以至于被血功噬心而死。所以,云宗自六十年前,云滴子莫名消失后便绝迹江湖了。而恨情剑……”荀涯若有所指地看向悟因师太,“师太也不知详细来源吧?据家祖所说,恨情剑乃三百年前一奇才用血所铸,恨情嗜血,却正能破解血魔功反噬之痛。不过,恨情剑自那位情主遁迹江湖后,二百余年都未在江湖出现,直到六十年前随青竹女侠重出江湖,但江湖却无人能拔开此剑。那时云滴子便欲夺恨情,后被青竹女侠所伤,之后云滴子便消失江湖了,后恨情剑也随着青竹女侠隐退江湖而深藏于青谷。”

“如此说来,血魔在恨情主人出现之时现身,也不是没有缘由的!”悟前师太点头,“但是,血魔又是如何得知恨情重现的呢?”

荀涯苦笑:“师太不要忘记了,密宗,云宗在三百年前都属于六宗门,六宗门的阴阳隐术至今仍在流传,家祖能通过卦象得知恨情主人出现,想来云宗得知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阿弥陀佛,贫尼相信荀施主。”悟远师太却接着说道:“不过有人在荀施主身上下了千留香,想来荀施主自己是不知道的吧?”

荀涯脸色大变,目光连闪,半响说道:“晚辈于毒药一道并不精通,如若真是晚辈引狼入室,晚辈甘愿受罚。”

“罚就不必了。”悟前师太冷哼一声,“你既然是荀门少主,又是与云宗有关系的密宗后代,那找回恨情这事就交给你了吧!”

荀涯剑眉蹙起,极为为难,且不说血魔武功之厉害,就拿荀门祖训来说,荀门自诩密宗后代,与云宗本是一家,不过因武路不同而分为两派,一个沦为魔道,一个成为武林正义代表,但密宗与云宗却向来很少冲突,也不过是纪念三百年前六宗门祖师在天之灵之意。

净焕依旧呆呆望着净修化骨之处,那里除了几片不寻常的焦灰之色外,一点都看不出刚才这里还躺着一个如花少女,她扭头看向荀涯,“荀涯,你是不是说,有了荀子令,就与荀门达成契约。荀门可以答应我三件事?”

荀涯脸色一变,点头,“可是,荀子契约一旦起效,荀门可以为荀子令新主做三件事!”

净焕再无犹豫,掏出怀里的荀子令,冷冷说道:“荀涯,我要荀门杀了那个血魔,替净修师妹报仇!”

荀涯脸色变了几变,“净焕,你可知道,荀子契约一旦生效,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承诺?这个承诺可是不死不休的!”

“我不管!”净焕大声回道,“你爱要什么承诺尽管说就是,我净焕今生绝不会反悔此契约!你倒是说,你到底答应不答应?这荀子令还有效吗?”

“阿弥陀佛!”悟因师太这才重重念了声佛号,“荀施主,你既然把荀子令给了净焕,就依约定吧。”说着身影飘起,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悟前师太却叹息道:“荀门主真是守信之人,四十年前的一句戏言……罢了,净焕,你既然是与荀门契约之人,就好好珍惜荀子令吧,不要随意胡闹!荀子令可是号令密宗之令牌,也就是说一句话牵扯整个江湖,如今你既然已经说出要荀门杀血魔,夺回恨情之语,契约便已经生效了,不过依当年荀门主与师姐约定,净焕,你还必须答应荀施主一个承诺。”

净焕听着悟前师太的解释,这才真正了解了荀子令的好处,但是她依旧不想改变主意,摇头:“契约我已经答应了,那么现在就请荀门答应我这个要求!”

荀涯凝视着净焕,脸色颜色,眼神沉寂如水,半响终于点头,“荀子契约是无法反悔,也不能失信的!既然净焕提出这个要求,我只能代表荀门答应了。”

“很好!”净焕倔强地仰头,不让眼泪落下来,“多长时间?”

“两年!”荀涯稳稳回答,眼底深藏着净焕不懂的情绪。

“那承诺是什么?”

荀涯却一笑,“我还没想出来,等我想到再说吧!”骤现的笑容让净焕心口一滞,年少的荀涯,阳光明朗,就这样简单落在她的心底深处。

十七 云宗血魔

江湖,永远都不能平静。最近,江湖盛传最厉害的便是血魔之印的出现,人人谈起而色变,却又人人谈起而兴奋。

六十年前云宗血魔云滴子与青竹女侠昆仑绝顶一战,又重新被人津津乐道地拾起。有人说云滴子与青竹女侠大战三千回合,最后同归于尽;有人说云滴子和青竹女侠本是一对爱侣,却因为绝世宝剑恨情剑而生仇怨;有人说云滴子被青竹女侠打败,羞愧隐退,而青竹女侠也大损修为,后皈依佛门创立神秘的五尘之一青竹庵……

不管怎么说,云宗血魔的话题便这样被提起。

西京北城,吴王府一处小院不时传来几声哽咽。丫鬟小澈轻脚端了水盆出来,却被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啊?奴婢给王爷请安。”小澈不愧是自小训练有度的宫女,很快镇定下来,乖乖地退到一旁。

悟忘冷冷地看了一眼小澈,小澈只觉得如被扔入冰窖般寒冷,不由打了个冷颤,吴王看在眼里,不由冷哼了一声,“你主子怎么样了?药都吃了吗?”

“启禀王爷!”小澈虽见惯了这个主子爷的冷面冷心,但惧怕却一日未减过,垂首答道:“主子吃了药,睡了不过半个时辰,又咳嗽醒了,醒了后又哭了半日,这才睡去了。”

吴王嗯了一声,便踏步入内,早有小清打开软帘,吴王刚入内,在内室的夏主子便挣扎着起来,弱弱问道:“可是王爷来了?”

吴王步入内室,摆了摆手,“你身子弱,还是躺着吧。”说着便坐到室内软榻上,已晋升为姬的夏美人依旧在小青的搀扶下下了床,夏姬向吴王行礼,“臣妾容颜不整,有污王爷贵眼,还请王爷见谅。”

吴王依旧冷着脸,但眼底的神色却柔和了许多,“别那么多规矩了,到榻上躺着吧。亏你以前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如今越发谨慎了。”

一句话又勾起夏姬的满腹心酸,那泪珠子就跟珍珠似的落下来,哽咽着推开小清的搀扶,“咚”一声跪下,哭道:“王爷,看在妾身这几年贴心侍候您的份上,您就、就答应妾身一件事吧!”

吴王一听夏姬之语,刚柔和的眸色又渐渐深了,话语依旧没有情感的平稳,“你若是求本王为你妹妹做主,这也罢了,我已经处置了齐美人,若说其他……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最忌恨别人恃宠而骄的!”

夏姬梨花带雨地摇头,“王爷,妾身不敢奢求太多,妾身的妹子春儿,是妾身福薄命硬,她才替妾身遭此一劫,妾身不怪任何人!包括齐美人。至于妾身那腹中胎儿……”说到这里夏姬越发哭的厉害了。

吴王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宠冠一时的女子,心口又柔软了些,不由说道:“你也别太伤心,太医不是说了,你还年轻,身子骨根基也好,很快会复原,孩子也总会还有的。”

“妾身明白!”夏姬擦了眼泪,哽咽着,“妾身不求其他,只求能一生能伺候王爷就足够了,只是妾身如今这幅样子,这身子骨……”说着眼泪又扑哧扑哧掉下来,强自忍住悲伤,“所以,妾身斗胆请求王爷,妾身想随老父回老家住些日子,那里有自小许愿的慈云庵,妾身想去许几个愿,给王爷王妃小王子们祈福。同时,也替妾身的妹子做个道场,也好让她在阴间不要做个冤死鬼。”

夏姬这番话说来理由充分,加上吴王也为那个娇俏可爱的春儿之死感到遗憾愧疚,他沉吟了一下,“也罢,那你就去段日子吧。”

“多谢王爷成全妾身!”夏姬赶紧谢恩,早有小清搀扶起来了她。

夜渐渐深,吴王最终没有宿在夏院,夏姬靠在软榻的大靠枕上,闭着眼睛,洁白的脸颊上还挂着两滴泪珠,小清轻轻走了进来,“主子,夜深了,该歇息了。”

夏姬嗯了一声,摆了摆手,小清叹了口气,又轻轻地退下。小清退下后,夏姬却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阴冷,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柔弱模样?“小清,进来!”

小清应声而入,夏姬清脆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娇弱,“小清,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启禀主子,都准备好了。不过,春儿姑娘一死,就无假扮主子之人了。”

“没有了她,我还不能做事不成?”夏姬冷笑一声,“可怜齐美人那蠢货,居然想起下毒这一蠢法!”

“那种女子,怎么能跟主子比?”小清也讽刺一笑,“不过此举倒给了主子机会,让多嘴的春儿姑娘再也免开金口。”

“嗯,齐美人那里都处理干净了吧?”

“主子放心,绝不会留口柄的!”小清眼珠子一转,“还有老太爷那里我也已安排好了,初五日就随着我们一起回金陵。”

“看好他,千万不能让他有任何机会与外面通气,不然我们的计划……”夏姬说着又剧烈咳嗽了几声,小清上前替她拍着背。

“奴婢知道,事情必须要加快了,不然主子这身子骨可越发弱了,只是主子要亲自去,奴婢倒怕让王爷怀疑上。”

“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必须要亲自去才行。且不说府里行动不便,便说这每日来往的太医,总靠我用内力压制着心脉,不让那帮太医发现异样,也太费心力。还是远远离了府里,避开王爷耳目,他虽有所怀疑,却不至于像这样艰难掩饰。”

“奴婢明白。”小清目光炯炯,“主子,早点睡吧。”

“嗯!”夏姬点头,便由着小清搀扶着慢慢走向床上。守在外面的小澈,拿着一根绣花针绣着一朵鲜红的山茶花,一针下去却扎了手,指尖瞬间便冒出一滴血珠,小澈抬头,将手指塞进嘴里,贪婪地吸吮着手指,眼底闪过一丝痴狂,与刚才在吴王面前胆小懦弱的模样完全不同。

四月初五日,吴王府悄悄抬出几顶软轿,紧跟着几匹高头大马,缓缓向金陵行去。

十八 强敌入庵

漆黑的屋子,伸手不见五指,月亮也似乎被黑暗吓到,藏得不见影子,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不耐烦地问道“老鬼,你还是不肯说?”

苍老男人哼了一声,“你问来问去,我还是那句话,恨情之剑必须恨情主人才能用,你即使抢到了恨情,依旧救不了你!你为了走捷径而练血魔功,功力虽高,却遭血魔反噬已到肺腑,你活不长了!”

“你少拿这些话糊弄我!别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方法!”那声音幻幻灭灭依旧听不出男女,“魔剑恨情,当年纵横江湖可是嗜血如命,我倒要去看看那小丫头到底有何特别之处,能让恨情称主!”话语间阴狠顿现。

你老者沉默了下来,良久却道:“你却错了,恨情主人是天命所归,你纵然要逆天而行,也终要不得好果的!”

“哈哈……什么好结果?我却不信!”那人尖利地笑了几声,“如果真要就此丧命,我也要拉那所谓的天命之人陪葬!让你们怎么遵天命,逆天意,反简复青?”

“我说你错了,你还不信。”老者呵呵一笑,“血魔反噬,天下之间如果有人能救你,那一定是恨情主人!”

“嘿嘿,老鬼是怕我杀了那丫头,才如此说的吧?放心,我不会让那丫头轻易死的,我还要她帮我打开情谱呢!”

“什么?你居然知道情谱?”老者的声音渐变。

“哈哈,怕了吧,老鬼?”那声音得意地笑着,“若不是发现血魔功,我何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就算杀尽青竹庵之人,我也一定要拿到情谱,学会恨情与血魔交融之法!”

“你疯了!”

“我就是疯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敢出去把外面的人全杀了?”那声音咬牙呻吟了几声,“老鬼,你永远不知道血肉在腹腔撕裂是何种滋味吧?这种滋味发作起来,就让我发疯,让我想杀了全天下的人!”

“那你就杀吧!”老者声音又恢复了苍老,最后黑屋子陷入一片沉寂,无论那声音如何追问,老者却再也不开口。

时间不过是弹指而过,两年即将过去。

这日净焕正坐在千潭打坐,远远便看见净瓶的身影飘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净瓶飞速飘近,却未开口。

“大师姐,掌门师伯召全体弟子去大悲殿。”

净焕看着净瓶凝重的表情,站了起来,“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净瓶神色有些怪异,“是净夏师姐来了。”

“就是那个五年前还俗离庵的净夏师姐?”

“是!”净瓶低眉,神色还是很不安。

“净瓶,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现在庵中,她与净瓶最为亲近,虽然净瓶话语不多,却是个心地善良,又心思缜密的女子。

“净夏师姐带回来了净春师姐的遗物!”净瓶走的不快,净焕努力运气已经能赶上她,“不过……”

“不过什么?”净焕现在对净瓶的“直觉”可是百分比信任。

“没什么!”净瓶摇摇头,“可能是我多心了,我总觉得净夏师姐有些不对劲,仿佛……”净瓶沉吟着,“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是感觉很怪。大师姐,一会去了之后,仔细观察吧,毕竟……我门弟子教导的并不是单纯皈依我佛之善课,还有很多不善之举。”

净焕对净瓶点点头,现在的净瓶跟她说话已经能说出长串的语句了,也算是种进步,“我明白净瓶的意思了。”

说话间她们已经穿过竹阵,远远已看见青竹庵的青瓦粉墙掩映在一片碧绿之中。

“净夏,来拜见你大师姐吧。”悟因师太的声音将净焕从沉寂中拉出来,净焕看着净夏婀娜的身姿晃起,向她裣衽行礼,“拜见大师姐。”声音不卑不亢,声线圆润脆亮,听着很有喜庆,她长得并不是十分绝色,但眉眼间自有一种倔强的决然,倒另有一种诱人风姿。

“夏师妹不必拘礼。”净焕站起向她微笑。

净夏见了众师姐妹后,便说起净春师妹的事,净焕看着她红了一圈却倔强没掉下的泪眼,有一刻恍惚,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却是葬身于豪门大宅的后宫争斗。净夏早年混入吴王府,不过短短一年便得打了吴王的信任宠爱,从而净夏便成了一颗插到简朝最高处的一粒棋子。净春化身为净夏亲妹妹,两年前入吴王府,以助净夏一臂之力。不料三个月前,吴王新宠齐美人,因为净夏有喜而心生忌恨,给净夏下了无色无味的失魂散,不料净春误喝那天的参汤,从而替净夏死去!

“徒儿这次是拼着被吴王怀疑的心,也要送春师姐回谷里。师父放心,我一定会为春师姐报仇的。”净夏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亮晶晶的坚毅,让人不由敬佩她的坚韧之心。

“阿弥陀佛,净夏,这些年委屈你了。”悟因师太拉起净春的手,满怀深意地说道。

净夏眼圈又红,迟疑地叫了声:“师父。”

净焕顿时醒悟,便站了起来,“师父,我带师妹们先出去吧,您跟夏师妹多叙叙别情。”于是她便当先出了大悲殿,殿外青竹苍翠欲滴,风轻云淡,依旧是一片大好秋色。

净夏在悟因师太的大悲殿呆了很久,至于她们都谋划了什么,别人都无从得知。那天夜晚,清冷的月从云层后钻了出来,朦胧的月华水银般倾泻在满个山谷,净焕迎着月光走出了竹林,向千潭走去。那里是她这两年极佳的练武之处,没有人的世界,只有丑陋却善良的蛤蟆。

她坐在潭边,听着蛤蟆扑通跳水声和偶尔伸长舌头席卷蚊虫的声音,夜静的只剩下天地自然的声音。

净焕慢慢闭上眼睛,凝神运气,让身上的气息周转着全身……

风声很轻,她的听力已极好,掩映着竹叶沙沙之声中,似乎有些不寻常的衣袂之风,净焕顿时睁开眼睛,迅速钻入夜幕中,向庵中跑去。今天从见到夏师妹时起,就一直有种不安,果然……

刀剑声已经很清晰,净焕放轻了脚步,如猫般一点点移动着,远处一声惨叫传来,尖锐凄厉,紧接着一声声阴笑鬼魅般在谷中回荡,“嘿嘿……”

净焕刚抬起步子,却觉身后风声一紧,她斜身侧闪,然后几竿粗竹,躲过来人,却听压低的声音说道:“大师姐,是我!”却是净夏脆亮的声音,“谷中来了强敌,师父不放心,让我来找你。”

净焕停下脚步,面不改色地看着净夏浅绿的影子在竹影后钻出来,问道:“谷中向来隐秘,怎么会来了强人?”

净夏一脸凝重,“恐怕是魔门的人。”

“云宗魔门?”净焕不由加重了这几个字,咬紧了牙,“好,很好!他们杀了净修师妹。”

“别说那么多话了,赶紧避入庵中要紧。”净焕只看青影一闪,净夏已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不等她说话,便已将她抱住,飞身纵起,向庵中飞去。

净夏带着净焕跳进院墙,她们互望了一眼,突然净夏身形骤涨,剑影如织罩向阴影某处,净焕只觉被凌厉的剑气一荡,一股血腥从喉咙涌出,净夏把净焕甩到墙边,净焕靠着墙,强自咽下那口血腥。净夏的剑法如游龙般凌厉狠辣,显然是得了悟前师太竹影七式真传,可是来人一袭黑衣,身法鬼魅般躲闪着净夏的剑气,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看似全身都笼罩在剑影之中,偶尔还击一招,却压得净夏剑招顿敛。净焕侧耳细听着,庵中各处都已有人潜进来,特别是大悟殿前院,更有两人在以内力比拼。

只是血魔不是已经抢走恨情剑吗,为什么又会重来?净焕凝望着净夏师姐越来越快的剑法,知道她已经在拼全力了。果然只见那黑影嘿嘿一笑,突然折身,用手硬接剑身,“叮”一声不知道用何武器弹开净夏的剑,欺身上前,无声无息的一掌已经拍到净夏胸前。

净焕听着净夏哼了一声后退三步,黑影却沉寂向她欺来,她侧身躲避,但哪里有他快?眼看着那掌就拍到净焕的脑门,耳边却传来夏师妹的娇喝,“休伤我师姐!”

净焕看着净夏的剑蛇般直刺向黑影,黑影躲剑掌自然慢了,净夏却飞身而起,挡到净焕的面前,黑影又一掌拍到净夏的后背上,净焕只觉得脸上一热,原来是净夏扑倒在她身上,吐出一口热血。黑影欲再欺身上前,耳边却传来一声诡异的箫声,黑影影子一飘,便不见了踪迹,奔向前殿。

“夏师妹,夏师妹你怎么样了?”净焕扶住净夏的双肩,也顾不得脸上火热滴淌的血迹。

净夏勉强咬了咬唇,用剑支撑着站起,“大师姐,我没事,你、你没受伤吧?”此时她美丽的眼睛在月光下异常黑沉,嘴角的血迹溅在白皙的脸庞上,有一种特殊的妖冶之美,净焕捂着胸口刚才被剑风击得还隐隐作痛,装作很痛苦说道:“夏师妹,我刚才被剑风伤到了,胸口好痛。”

净夏刚要说话,却身子一歪,又吐出几口血,净焕吓得不轻,抱住她大叫:“夏师妹,你是不是要死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血魔之印……”净夏急促呼吸着,勉强直起身子,“那人修为不深,我一时还死不了,可是必须要找解药,大师姐扶着我,我们去前殿找师父她们!”

净焕眼珠子一转,眼眶就蓄满了泪水,“呜呜,夏师妹,我一定要打败那些人替你疗伤,都怪我半夜跑出去,害你被血魔之印伤了。”

“别说那么多了,师姐,我们去前殿。”净夏伸手拉住净焕,净焕扶着她,两人小心翼翼向前殿潜去。

大悟殿前院,悟远师太站在一边,净瓶,净清一个拿剑一个持鞭,神色凝重,场中悟因师太和三个黑衣男子对峙着,“悟因秃尼,三绝子特意来青谷拜谢二十年前一臂之恩!你就这种待客态度?”阴寒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说话的是打头的那个瘦高如竿的男人,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微微扬起。男子身后还站着一个中等身材长发如草的男人持着一把利斧,另一个胖如圆球的红衣男子,满脸的肉都挤到了一处。

“哼,三绝子,二十年不见,倒入了魔门做起走狗来,狗需四肢,难怪你少了一肢而如此在乎。”悟因师太说话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听在人耳里却有种无形的压迫感。净焕刚心口翻涌的血又差点喷了出来,她赶紧捂住胸口。

悟远师太已经看到净焕她们进来,见到净夏苍白的脸,脸色大变,“净夏,你受了血魔之印?”

悟因师太身形未动,但她却明显感觉到她的脊背一直,后院又传来几声惨叫,红衣胖球却咯咯笑起,“悟因秃尼,你就乖乖交出情谱吧,或许我们门主看在情谱的面上,还能反过你这些如花似月的女徒们,若你还是执意不从,就别怪我们三护法不客气,把你这老尼用血魔之印全化为血水,然后把你这些美貌小徒弟全部拉入门中给我们门众当粉头!”

“休得胡言!”悟因师太说话间影子已经消失,一股无形的压力已经压到红童子身上,红童子只看眼前灰影一闪,自己根本没法躲避开悟因的鬼魅身法,只得硬生生地受了悟因一记拂尘,灵敏地斜退几步躲开悟因下一招攻势。

“奶奶的,这老尼姑二十年不见,功力又进了!”红童子狼狈躲开悟因,嘴里骂道。

悟因师太也是一击而退,傲然道:“你凭你们这样三流角色,也敢到我青谷撒野?”不怒而威的颜色让三绝子交换了个脸色。

“嘿嘿,师太年纪大了,傲气却不减当年啊,三绝子,退后不要给门主丢人!”鬼魅的黑影顿现,正是刚才伤了净夏之人。

“师父,就是他伤了夏师妹!”净焕指着那黑影叫道。

“净焕不要吵嚷。”悟远师叔拉住净焕的手对她摇摇头,净焕看着净夏越来越红的脸色,心中焦躁更甚。

“魅影无痕,想不到隐迹江湖二十载,你也出现了。”悟因师太看着那鬼魅的黑影,眼眸一紧,“看来云宗此次是真的要席卷江湖了!”

“嘿嘿,师太好眼力,就凭老夫这一抹身法就认出我是魅影无痕,故人相见,本是可喜可贺之事,可惜……”魅影无痕叹息一声,可声音里丝毫没有任何感慨之意,倒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