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缠明珠》 · 任欢游 · 2026-07-28
缠明珠
作者:任欢游
简介:
【披着娇皮的情感淡漠女vs阴湿缺爱卑微黏人的狗皮膏药】
视财如命的沈沅珠,将仅有的半点真心全给了谢序川,
结果他转头跟别人有了孩子。
他说:“沅珠,孩子给你养,家产给他,我给你其他补偿。”
沈沅珠觉得他烧坏了脑子。
利益捆绑的婚约不能解,她选择换人。
谢家又不是只有谢序川一个选择!
她目光一扫,刚锁定目标,就被暗中蛰伏的“恶狼”叼进了狼窝。
同样是谢家嫡长房,谢序川是谢家心头肉,掌中宝,谢歧是路边草,锅底灰。
谢歧不甘心,所以他又争又抢。
白天谢序川跟沈沅珠擦肩而过,
晚上谢歧就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沅珠,你心疼心疼我。”
谢序川跟沈沅珠四目相对,谢歧:“沅珠,你抱抱我……”
沈沅珠被谢歧这表里不一的妖精闹得心烦意乱,
谢歧抱着沈沅珠:“抢来的媳妇,就是香。”
第1章
“沅珠,我想将我二人的婚期提前。”
“提前?”
沈沅珠不解:“可我二人的婚期不是定在了八月?如今都已是四月中了,何需这样急?”
沈沅珠不过刚及笄,圆润面颊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
她今日穿着件桃红绣金小褂裙,将一张圆嘟嘟的小脸儿衬得粉妆玉琢。
听了这话,也不过是略有些腼腆的一笑。
谢沈两家定亲许久,她跟谢序川三岁同食,五岁同出,感情再深厚不过。
且许久未见,她亦十分想念。
只是如今她笑容还没落下,便见谢序川面上一闪而过的难堪。
“沅珠,纨素她已有两月身孕,再过几月便要显怀,我想将她腹中孩儿收在我二人名下,作为嫡出。
“若婚期在八月,她必要显怀,纨素尚在闺中不曾出嫁,若被人知晓她婚前有孕,实于名声不利。”
谢序川喉间如堵了一团粗麻,哽得他咽不下,吐不出。
得知江纨素有孕的消息后,他从徽州急忙赶回,一路打了无数腹稿,可来到沅珠面前,终只吐出这最艰难的一句。
“江小姐有孕,与我家小姐的婚期有什么……”
苓儿话还未说完,便被奶娘罗氏拉了出去。
沈家檐廊下,只余下二人。
沉默良久,沈沅珠方低低道:“她腹中孩儿,是你的?”
谢序川咬着牙,许久没有吭声。
既不曾认下,也没有否认。
一口气憋在心口,沈沅珠转过头不看他。
不看这个与自己订婚十余载,自幼在他背上长大的未婚夫婿。
良久,她拈着白玉压襟上的珠穗,声音微颤:“你怕江纨素未婚先孕丢了名声,就不怕我嫁进谢家八月不到就冒出个孩儿,名声不保?
“且你让我将这孩儿认下,那江纨素呢?江纨素你又要如何安置,你想纳她为妾?”
谢序川抬起头,眼中赤红:“孩子生下,便说是你动了胎气早产,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污你清白。
“更不会纳纨素为妾,谢家三代都无纳妾先例,祖母也不会允的……”
谢序川声音低了些:“只是我想让纨素待产期间先留在谢家,让她安安稳稳将孩子生下。
“只一年……沅珠,只一年,她养好身体便会离去。
“一年之后,你我二人……还如从前一样。”
怕沈沅珠不同意,谢序川声音低软,带了几分哀求:“沅珠,你二人也算熟识,你知道纨素与你不同。她性情柔弱、与人无争,不仅被江父所不喜,更不入江夫人和她嫡姐的眼。
“她在江家求存不易,若被江老爷知道她未婚有孕,必只有一尸两命一个下场。”
谢序川说得轻巧,却听得沈沅珠心口隐隐作痛。
“她在江家求存不易,生下孩儿给谢家做嫡出,再回江家就好生存了?”
谢序川闻言支吾道:“孩儿记在你我名下,纨素她……届时我在外买个庄子给她养身,她不得江家重视,到时找个借口,只说外出养病,江家会同意的。”
谢序川的声音越来越低,沈沅珠看着他嘴唇阖动,眼前却渐渐模糊。
耳边响起一丝悠远的诵经声,鼻尖也仿佛闻见黄纸烧成灰的味道。
是了,那是爹娘相继离世,她忧思过度病重的时候。
母亲出殡,兄嫂却不让她出席,是年纪尚小的谢序川翻窗找到奄奄一息的她,将她背出房门,背去了母亲的灵堂,见母亲最后一面。
也是谢序川背着她给母亲上香鞠躬。
更是谢序川将她牢牢护在背上,一字一句跟她说,“沅珠就算没了爹爹和娘亲也没关系,日后有我,只要我活一日,一日就是沅珠的依仗。”
她二人自幼定婚不假,但谢序川与江纨素又何尝不是竹马青梅,一起长大的情分?
看着眼前眉眼俊朗,平时万种情思悉堆眼角,一举一动皆熟悉无比的少年,沈沅珠终缓缓闭了眼。
年少情愫,一夕变淡。
沈沅珠道:“若你执意认下这个孩子,可将江纨素接回谢家也可养在府外。无论你想给她什么身份,我都不在意,但收为嫡出一事纯属妄想。”
“沅珠,我绝无纳妾亦或是养外室之心。”
谢序川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对你从无二心,此事是我愧对你,我日后一定会补偿你,补偿沈家。
“沅珠,收这个孩子为嫡子,是我答应纨素的,我不能食言。”
“你答应?”
也不知怎得,沈沅珠竟是嗤一声笑了出来:“谢序川,你可是忘了我谢沈两家的婚约,是如何来的?”
第2章
十年前,谢沈两家在苏州府不过刚崭露头角,谢氏布坊和沈家的染坊虽各有秘术,但却难有突破。
是谢序川的祖母谢三娘找到她父亲,提出两家定亲。
谢家将《谢氏耕织图》的上半部作为聘礼,而沈家则将《沈家染谱》的下半部分作为嫁妆交换。
谢氏有了沈家染谱,织出名震天下的绛紫云锦。
而沈家拿了谢氏耕织图,做出织机和新图样。
如此两家才能在十年间迅速崛起,成为整个苏州府不可撼动的大族。
这些年,谢沈两家的织染生意早就难分彼此,所以无论如何,谢沈两家的婚约都不可能断。
而她跟谢序川的嫡子也就意味着,日后必会继承完整的《谢氏耕织图》和《沈家染谱》,以及谢家全部家业,和沈家部分生意。
他跟江纨素想要的,何止是一个嫡子之名?
他们要的,是谢沈两家全部产业。
沈沅珠捏紧裙摆,语气里难掩愠怒:“谢氏家训同则族盛,分则族衰,凡子孙无故分家者削其名,逐其房。这孩子占了嫡长之位,我的孩儿便永无出头之日。
“莫说我不会同意,沈家不会同意,就是谢家本身,也不可能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做嫡长子。”
谢序川语气颤抖:“我会求祖母同意的,沅珠,我知道此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信我,我日后一定会补偿你跟我们的孩儿。
“我如今只想求你,求你帮我。
“整个织染商会的人都知道,沈家兄长在你母亲灵堂前曾发誓会厚待你,也许诺你出嫁可要沈家任意一物作为嫁妆,只要你开口求情,沈家兄长一定会答应的。
“只要沈家应下,祖母看在你兄长的面上,终究会同意的。”
“沅珠,求你,求你帮我这次……”
沈沅珠看着眼前人,只觉得谢序川陌生的令她心寒。
她兄嫂看似宽厚,实则处处提防,暗中刁难。
她那嫂嫂,更是明中暗里使尽了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这些年若非她一味装傻充乖,母亲留下的那点产业,早被蚕食殆尽了。
这些事谢序川并非不知,只是在他心中,她的任何委屈,都比不上江纨素腹中孩儿重要罢了。
沈沅珠抿着唇,尚显稚嫩的面容透着决然:“你拿什么补偿我和沈家?”
谢序川道:“谢沈两家的婚约,虽出于利益驱动,但我二人到底青梅竹马,有真情实意做底。我更知道你嫁我为妻,不是为了谢家产业。”
听闻这话,沈沅珠忍不住眉心一蹙。
见她不悦,谢序川又斟酌道:“我二人一起长大,你知晓我的性子,我绝非空口白牙胡乱作誓之人。”
“我发誓,日后绝不会为了这个孩子,亏待我们的孩儿。
“而且纨素有孕不过两月有余,是男是女尚且不知,若是女儿,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沈沅珠一言不发,谢序川却不敢停口。
他怕自己一旦停下,便再无开口的勇气。
“就算此子为男,你也放心,我不会让他占沈家半分便宜,你母亲为你留下的嫁妆以及《沈家染谱》,都不必交予他手中。
“另外,我也会为我们的孩儿,挣出其他产业。”
“什么产业?”
沈沅珠道:“谢家除女子嫁妆外,所有子孙均无私产。
“谢氏儿郎,哪怕在外赚一枚铜子,都要归于公中,你作为长房嫡孙,又从哪里来的其他产业?”
不知是不是这些年乖顺太久,让谢序川忘了她娘亲,是如何在她牙牙学语时,便一点点教她行商计算之能的。
“我……”
谢序川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沅珠与往日如此不同。
他从没见过沈沅珠,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
印象中,他的沅珠向来温婉和煦,见了他也只是甜甜笑着,又因年纪尚小之故,她面上常带着少女羞赧,与懵懂情愫。
想到此,谢序川双眼一红:“沅珠,你信我,你知道我有能力给你和我们的孩子,安富尊荣的生活。”
谢家人都生得不错,谢序川也不例外。
他英眸明亮,眉如墨画,一颦一笑间,尽显鲜活少年的风发意气。
她看过谢序川许多模样,唯独没见过他这样卑微,哀哀祈求他人的狼狈。
沈沅珠别开眼,视线扫过长亭中放着的红木箱,心里绞疼得厉害。
那是这段时间他去徽州,自己为他缝制的衣衫绣帕,如今看着,竟莫名有些腻味。
头一次,沈沅珠没了与他交谈的耐性。
“江纨素有孕的事,谢伯母可知道?”
谢序川支吾:“我进城便来了沈家,还没跟母亲说。”
“谢伯母不知……”
一股失望染上心头。
谢家没人知道江纨素有孕的事,也不会同意他出的这馊主意。
所以谢序川来找自己,说什么补偿之言,只是想哄她出头。
让她劝说沈家,为江纨素腹中的孽子出头,逼谢家妥协。
这算盘打得,也不知是过蠢还是过于精明了。
压下眼中酸涩,沈沅珠道:“如果我坚决不同意将这个孩子收做嫡子,你会为江纨素做到什么程度?”
第3章
“沅珠。”
谢序川眼尾透红,哽咽了许久没有开口。
他没说一句话,眉眼中却满是受到逼迫的哀伤和委屈。
眼中明晃晃的“不要为难我”让沈沅珠知道了他的态度。
一声轻叹,沈沅珠指着长亭内的石桌道:“你一路奔波,先吃些东西。”
谢序川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心底愈发忐忑起来。
可他知道沅珠心软,二人情谊也深厚,这些年沈沅珠从没拒绝过他任何要求,踌躇片刻红着眼点点头。
看着还温热的食盒,酸涩涌上舌尖。
事情出的太突然,他这几日都混混沌沌的,如今见了沅珠,那一股戾气才好似被抹平,宁静许多。
谢序川拈了一块茶糕,塞进口中。
视线掠过地上放着的红木箱,他指尖一抖:“沅珠,那箱子……”
每次他外出收料,沅珠都会为他绣些小东西,虽没有言明,但谢序川知道那是隐于羞涩之下想念,是少女说不出口的情思。
沈沅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重要的东西,一会我让苓儿处理。”
谢序川心口一痛,还想说些什么,就听沈沅珠又开口:“徽州今年的茜草什么价格?”
本还想说说关于江纨素的事,见沈沅珠这样问,谢序川便知她不想听,只好将心中焦急压下。
“同去年价差不多。”
茜草有凉血祛瘀的功效,对跌打损伤、崩漏下血都有奇效。而对他们织染商户来说,茜草也同样是重要染料,无论大红、莲红还是银红水红,都离不开茜草。
且正色需九浸九晒,因此茜草每年都要消耗不少。
今岁价格不变,她铺头里有些布价,便可照比去年同定。
沈沅珠强迫自己只想些生意经,并不知谢序川心中的念头早已百转千回。
“徽州路远,垫了肚子你便回吧。”
“沅珠。”
这是沈沅珠第一次对他下逐客令,莫名让谢序川有些慌张。
可话在舌尖百转千回,也只落下一句:“那纨素的事……”
沈沅珠看他一眼:“你此次去徽州,是不是与江纨素同行。”
谢序川犹豫一瞬:“并非只有我二人,是江家……”
“我知道了,你回吧。”
江纨素的父亲是提督织造太监江侑的亲侄,虽无正经官位,但手中权利不小,即便是谢沈两家见了他,面上也多有恭敬。
也正因如此,沈沅珠一直知道江家很想与谢家联姻。
只不过江家默认的联姻人选不是江纨素,而是她的嫡姐江乃祯。
看好的人也并非谢序川,而是谢序川的三叔谢敬元。
若江纨素的事传到江家坏了这桩婚事,江父什么态度不好说,但江乃祯定不会轻易饶了江纨素便是。
一桩桩一件件,也不怪谢序川如此焦头烂额。
只可惜他打错了主意。
他跟江纨素闯下的烂摊子,想让她和沈家出面解决,未免天真。
见谢序川磨磨蹭蹭不想离开,沈沅珠道:“走吧,江姑娘有孕在身又有家不能归,你也需要时间安顿。”
“我……”
谢序川有一瞬犹豫,可思索片刻还是不放心,几经挣扎之下点点头。
“我……我先去安顿纨素,明日再来找你。”
第4章
江纨素如今正在城郊的谢家别院养胎,谢序川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内堂出神。
“小姐,谢少爷来了。”
江纨素转过头,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落泪。
半月未见,江纨素瘦了许多,身上的素白棉裙空荡荡挂在身上,只单单起身一个动作,便让她眼前一黑,阵阵生晕。
看着她头上别着的纯白纸花,谢序川哑着声道:“这几日身体如何?”
“还不错。”
她伸手摸向小腹,眼眶又是一红。
二人相顾无言,许久后,江纨素伸手指了身旁的椅子:“今日回来的?”
谢序川嗯一声,端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上。
别院里虽然无人,但内堂四门大开,似是两人在避嫌。
江纨素生得清丽雅致,但最近寝食难安,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憔悴病容。
为谢序川斟茶时,她的手抖得厉害,竟是提不起一盏茶壶。
“我来吧。”
接过茶壶,谢序川为自己斟满:“你有身孕,别喝茶水了。”
江纨素点点头,温柔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谢序川看得心痛,转过头强忍泪水。
良久,他道:“我刚从沈家回来。”
江纨素唔一声:“沈沅珠可同意了?”
见谢序川摇头,她红着眼:“罢了吧,是我与郁林命道不好。”
提起崔郁林,江纨素无声落泪,谢序川却是心头一紧。
崔父是谢家织机房的管事,他与崔郁林自小一起长大,二人之间,比他那性情孤僻乖戾的孪生兄弟都更为亲近。
无论谢序川走到哪里,身旁必有崔郁林的身影。
谢、江两家走得近,一来二去的,也不知何时江纨素与崔郁林暗中生了情意。
但哪怕江纨素只是江家庶女,也不可能下嫁给半个谢家家仆的崔郁林。
少年情挚,越是前路无望,越是爱得恣意浓烈。
直至发现有孕,崔、江二人才慌了神,急慌慌找到谢序川。
崔郁林不敢去江家提亲,一旦事败,被人知晓江纨素婚前失贞,江家定留不下她。
所以谢序川给崔郁林出了个主意。
思及此,谢序川蜷缩着的手一紧,见衣摆上被自己攥出一道道湿汗,他才急忙松开。
“沅珠那边你不用担心,她会同意的。”
看着江纨素赤红肿起的眼,谢序川别过头:“这是我夫妻二人欠你和郁林的,你腹中孩儿,我会抚养他直至长大成人。”
听了这话,江纨素垂眸:“我是女子,更懂女子的心思,沈沅珠不知你的苦衷,只道是你背叛了她,她此刻只会恨你。
“让她同意将这孩儿接回谢家,谈何容易?”
谢序川道:“待一切尘埃落定再无变数时,我会跟沅珠解释,她能理解。”
但如今不行。
这孩子有他一半血脉,想入谢家族谱都艰难万分,若走漏风声,让人知晓江纨素腹中孩儿与谢家没有半点关系,那无论如何,这孩子和江纨素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忍心,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嗯。”江纨素轻轻应声,片刻后不经意道:“沈沅珠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越说她越是恨你,倒不如直接去寻沈砚淮,亦或是叶韵衣。”
沈砚淮是沈沅珠的庶兄,叶韵衣是她嫂嫂。
当年沈母嫁进沈家多年未孕,所以沈父纳了一个妾室,生下沈砚淮。
十二年后,沈家夫妻才有了沈沅珠。
沈母有孕后,夫妻二人一直想再生个嫡子将沈家产业全数交出,未想没过几年,沈母便患了重病。
无奈之下,沈父提议将沈砚淮记到沈母名下,名正言顺继承沈家产业。
沈母同意了,却是向沈父和那妾室提出一个条件。
她怕自己死后妾室独大,挑唆着沈父苛待沈沅珠,便让那妾室选择要儿子的前途,还是她自己的前途。
第二日,沈砚淮的生母便吊死在自己房中,沈父也应下她日后绝不再续娶的誓言。
只可惜……
后面的事人尽皆知,逼死那妾室后,沈母没死,沈父却因意外提前离世。
没过两年,沈母重病没拖过去,也跟着离开,临死前,她为沈沅珠安排好了一切后路。
但那又如何?
一夕之间,沈沅珠还是从沈家的掌上明珠,一落千丈成为了无依无靠的“蒙尘之珠”。
江纨素擦掉眼角泪水,楚楚可怜:“只要你答应将《谢氏耕织图》和《沈家染谱》的另一部分,都交给沈砚淮,沈家会同意为你出头的。”
第5章
“不行。”
谢序川摇头:“此事一定有别的办法。”
他同沅珠商议嫡子过继,和越过沅珠直接找到沈砚淮,让沈砚淮逼迫对方同意,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他跟沅珠日后是要做夫妻的,夫妻二人无论何事都需商议着来。
若他私下跟沈砚淮有了交易,与沈砚淮一起去逼迫沅珠,那才真的会伤了二人情分根本。
且《谢氏耕织图》和《沈家染谱》,在沈母步步为营下,多年都没交到沈砚淮手中。
这是沈母于病中,为沅珠谋下日后安身立命的根基。
若他让沈母的一片心血付之东流……
谢序川攥紧发痒的掌心,不敢细想下去。
“是我僭越,不该提起这些的。”
江纨素抚着肚子,笑容凄然:“我不该将这孩子的责任转嫁到你肩上,郁林死后你护我至今,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如今我怎能恩将仇报?其实我这肚子本来也藏不住多久,不如早早回家跟父亲说个清楚。”
擦去颊边泪,江纨素道:“若父亲开恩,我就能光明正大养大我跟郁林的孩儿,若是父亲不允,我跟郁林去黄泉做一对鬼夫妻,倒也美哉。”
细白干枯的手掌轻轻抚过小腹,带着留恋和不舍。
“只是对不住郁林和崔伯,让崔家绝了后。”
滚烫的泪砸落在地上,江纨素轻声呢喃:“我是个没福气的,当年你带郁林见我时,我就不该动心动念……”
几句话,将谢序川说得面色惨白。
他并非不知江纨素,在控诉他介绍二人相识,但谢序川却不敢辩白一句。
他脑中浮起的,是去徽州前,崔郁林来找他,说纨素有孕时的情境。
得知江纨素有孕,崔郁林既担忧,又兴奋。
谢序川却很是震惊,心中满是对崔郁林的不满。
若崔郁林是个有担当的男子,就不该让江纨素没名没分的与他珠胎暗结,以至于如今进退两难。
可看着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在自己面前哭笑说他要做父亲了,谢序川还是没忍心责备。
“序川,我想娶纨素,你不知,我多想将她娶回家。”
崔郁林拉着他的手:“可是我不能,江鸿就是个爱富嫌贫、贪财慕势之人。他不会同意的,我这种身份,他怎会同意?”
谢序川道:“那是纨素的父亲,你不该如此说他。”
轻叹一声,谢序川又开口:“江伯父也不过是怕女儿所托非人罢了。
“只要你能建功立业,我就去求母亲到江家提亲,江家会给母亲三分薄面的。”
“建功立业?”
崔郁林双眼猩红:“你背靠谢家,才能将这话说得如此轻飘,可寻常人想要打拼一番事业,简直难如登天。
“且纨素现在也没有时间等我白手起家,我等得,她肚子里的孩子却等不得。”
“我倒是有个法子。”
谢序川想了想道:“太仓刘家港半月后有一艘货船去西洋易货,如今我朝,从文武百官至平头百姓皆喜爱舶来品,一件舶来响钟可换万两黄金。
“我与太仓刘家有些交情,若你想去,我托人送你上船。
“本金我来出,就当是给你与纨素的新婚贺礼。”
第6章
“你是说,让我出海?”
崔郁林慌忙摇头:“不成,商船太过危险,便是一本万利,也是靠豁出人命去换来的。
“我如今,万不能出半点差池,若我有个三长两短,纨素与她腹中的孩儿该怎么办?”
崔郁林再三推脱,给谢序川推出三分火气。
“那你要如何?就一日日在我面前借酒消愁?等你孩儿月份大了,将纨素推到江伯父面前一人面对?
“出海是有风险,可风险常常伴随着机遇,你若真心想跟纨素成亲,我今晚就找人送你去太仓。
“你若不去,就莫再我面前提起此事。”
谢序川说完要走,崔郁林却是抓着他不放。
他喝得烂醉,口中嘟囔着自己不孝不悌,不敢以身犯险枉为人夫。
见他闹得厉害,谢序川心中堵着一口气,连夜让人备了银票和三百匹云锦送到崔家门前。
第二日一早,崔郁林看着满院的云锦,红了眼眶。
谢序川道:“你放心前去,我打听过了,原本刘家使用的的确是商用福船,但前段时日,刘家重金打造了一艘广船,据闻整艘船都是由铁力木所造,坚固无比。”
指着地上的云锦,谢序川叹息:“这些是我从母亲私库中拿的,你先拿去,待换回万两黄金,你风光迎娶纨素进门。
“你不在的这半年,我会妥当照顾纨素和你们的孩儿,待你回来,必全须全尾交回你手中。”
他拍了拍崔郁林肩膀,兄弟二人红着眼道别。
崔郁林,是他亲手派人把对方送上刘家那艘船的。
可谁也不知,那艘坚不可摧的巨船,挺过了风浪,却没能躲过西夷海盗。
传来船毁人亡的消息时,是谢序川人生至暗之刻。
“序川,我今日还是回江家吧。”
见他出神,江纨素起身。
一身白衣随风摆荡,女子羸弱,起身时竟踉跄着倒退几步。
谢序川连忙站起身:“纨素,你……再等我一日,你放心……”
他抿着唇,眸中带着一丝倔强。
丢下一句我必给你一个交代后,才匆匆离去。
少年离开带起一阵穿堂风,风尾扫了素色裙摆,露出内里的粗麻布。
她与崔郁林未成婚,二人还不是夫妻穿不得丧服,可在江纨素心里,她就是崔家妇。
“小姐……”
紫棠从屋内出来,将手中温热肉羹放到江纨素手中:“小姐,您如今是双身子,就算为了小主子,也得逼自己吃一些。”
“放下吧。”
紫棠点点头,看着江纨素单薄背影,哽咽道:“小姐,您说谢少爷真会将小主子带回谢家,收为嫡出吗?”
“他会的。”
江纨素道:“序川心软,跟郁林又胜过手足,且去太仓是他的意思……愧疚也好,为护兄弟情也罢,他终究会做到的。”
紫棠眼中一红:“谢少爷去徽州前,奴婢听闻大夫人已为小姐选好了夫家,好似是湖州丝帛出身。”
可她家小姐如今还怎么嫁人?
“小姐,常言道人走茶凉,谢家少爷对崔公子的愧疚能维持一时,却不能维持一世,时移世易,他二人兄弟情分渐淡,谢少爷还能对小主子视如己出吗?”
紫棠语重心长:“只有您在小主子身边,才能将谢家少爷和谢家产业牢牢抓进手中。
“小姐,如今谢少爷才是您和小主子最好的出路,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攀上谢家,嫁给谢序川。”
第7章
“住嘴。”
江纨素红着眼:“郁林新丧未过,你便打起让我琵琶别抱的心思?这样如何对得起郁林?”
崔郁林是为娶她才随商船出海的,他不是不知此行有多大的风险。
她如何能心安理得,在心爱之人为她而死的时候,立马转头另嫁?
“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紫棠心疼地扶住江纨素:“奴婢只是心疼小姐,大夫人向来瞧不上姨娘,对您也……
“她为您选的夫婿,怕不是个好的。”
且就算大夫人选的未来夫家不错,以她家小姐如今的样子,也断不可能平安嫁过门。
江纨素并非不懂紫棠的意思。
她哽咽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的艰辛谁又知晓?
“我何尝不知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机进入谢家?可我看着序川,心中实在难过。”
她不是不懂谢序川让崔郁林出海,是为了自己好,可这也不能改变崔郁林是被谢序川害死的事实。
她知道自己不该恨,可她着实不是大度之人。
江纨素低头看着小腹,扑簌落泪。
紫棠看着,抱着她家小姐哭了起来。
待二人哭得没了力气,江纨素才起身吃了些东西。
肉羹先蒸后炖,鲜香滑润,可江纨素却捏着羹匙许久未动。
紫棠小心翼翼在旁伺候,良久才听她家小姐轻声开口:“我知道谢家是最好的出路,但……”
江纨素垂眸:“谢家离不开沈家的染谱,沈家也离不开谢家的织机和纹样,哪怕为了生意,序川和沈沅珠的婚约也解不开。
“且我也无心搅了这桩姻缘。”
“小姐……都这般时候了,您还为他人着想?”
“并非为谁着想,而是我希望沈沅珠嫁给谢序川,沈沅珠也必须嫁给谢序川。”
江纨素满面疲惫,可抚着小腹的手却是无比轻柔:“坏人姻缘岂不是作孽?我要为腹中孩儿积德。
“且只有沈沅珠嫁给谢序川,谢家才会得到染谱的另外一半。如今颇有名望的谢家云锦,才能更上一层楼。”
一匹素色云锦价值一百二十两,顶得知县五年俸禄,而有了沈家秘法浸染的彩色云锦,还可再翻上数倍。
据闻沈家染谱剩下一半,皆是世间少见的奇色、正色。
所以沈沅珠和谢序川的婚约,任是谁人都无法破坏,谢沈两家也不会允许。
而谢序川既然答应要将她跟郁林的孩儿收做嫡子,那谢家日后的产业,自然有她孩儿一份。
这是谢序川欠郁林和她的。
她跟郁林的孩儿,拿得起也配得上。
江纨素舀起肉羹,一点点吃下。
腹中流进一股暖流,江纨素略舒服了些。
她看着紫棠,思索片刻:“你放心,我会留在谢家的,也不会跟我的孩儿分开。”
沈沅珠性情柔弱、单纯天真,且毫无心机,被她那嫂嫂调教得鹌鹑一般。
只要对方嫁进谢家,她就有办法从沈沅珠口中,掏出沈家另一半染谱。
这是谢序川欠她的,作为谢序川的妻子,沈沅珠也要承这份罪。
擦去眼角泪珠,江纨素道:“你将别院的东西收拾妥当,明日一早去寻找谢序川,就说我要回江家向父请罪。”
“小姐……”
紫棠还要说什么,却被江纨素挥手打断:“若他有行动,便不必理会,若他无动于衷,你帮我给沈沅珠的嫂嫂送封拜帖。”
紫棠说的对,郁林刚走,谢序川正满心愧疚。
但时日久了,这份愧疚淡了,他还能做到何种程度并不好说。
所以她必须趁热打铁,让一切尘埃落定,再无转圜余地。
第8章
谢序川离开后,沈沅珠一直在房中对账。
母亲过世前给她留下不少嫁妆,衣物配饰、家具器物、金银珠宝皆有。
但许多东西都放在沈家库房,这些年她嫂嫂叶韵衣,以借、换的名义拿走不少。
沈沅珠年纪小,身边又只有个奶娘时刻不离,旁的伺候的,都被叶韵衣打发走了。
无人护着沈沅珠,因此损失颇多。
好在这些并非沈母留下的重头戏。
地契、田产以及铺子、绣坊师傅契约等重要物品,都捏在沈沅珠自己手中。
其中撷翠坊,才是沈母留给沈沅珠,价值万金的珍宝。
撷翠坊看似普通布坊,实则可自产自销。
坊内有织房染坊,便是三锭脚踏纺车,便有二十架,还有两架可日产百斤轻纱的水转大纺车。
能织百种花样的花楼机四架,其余染缸、铜锅、印花版无数。
甚至还有数个沈砚淮都不知的染谱秘方。
她跟兄嫂关系不睦,也有这些年叶韵衣一直未能将这些东西,套出来收为己用的原因。
撷翠坊的管事、对外的东家是沈沅珠奶兄,也就是她奶娘罗氏的儿子罗青。
如今沈沅珠大了,这些产业也就交回了她手中。
沈沅珠一页页对着帐,好似谢序川今日不曾来过沈家似的镇定。
她坐得住,苓儿却是难熬。
噗通一声坐在沈沅珠身边,苓儿道:“我的小姐呦,您还有心管账呢?
“那江纨素腹中都揣上谢少爷的崽儿了,您怎得也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放下手中账本,沈沅珠拈了一块白糖糕放进口中,吃得颊边微鼓。
“想想怎样阻止谢少爷,将那孩子接进谢家呀!若他真把江纨素母子接进谢家,小姐您日后还有什么依仗呢?”
老爷夫人过世后,沈家就全部交给了沈砚淮。
沈家虽说不上是什么巨富之流,但也能称一句家大业大,因此沈砚淮常在外头忙碌,甚少归家。
即便回来,也多是摆出个家主的样子,训斥她家小姐。
原本想着小姐熬过及笄,嫁去谢家便再无坎坷了,可谁知……
见沈沅珠吃得香甜,与她不相关似的,苓儿呜一声急哭了。
“好苓儿,别哭了。”
沈沅珠鼓着脸,将口里的糖糕咽下:“谢沈两家的婚约,哪里是谢序川一人能做主的?
“且就算没今日的事,他人也难成倚靠。”
抬起手摇晃指尖,沈沅珠道:“只要我手中捏着一半沈家染谱,谢序川就不可能越过我去恣意妄为,这才是我的依靠。”
看似是她仰仗谢家,可谢家何尝不想要她手中的秘谱呢?
如今谢家距皇商只一步之遥,这一步登天梯,正在她手中捏着。
她与谢家,相互利用罢了。
所以沈沅珠并不惧怕江纨素与她腹中的孩儿。
“小姐聪慧,去哪里都会生活得很好……”
罗氏看着沈沅珠,眼中带着心疼:“只是婚姻大事,并非全然只看利益,往日我看好谢家少爷,是因为他对小姐一片真心。
“可如今他婚前背叛,又算个什么事儿呢?
“且见他今日决绝的模样,怕是铁了心要把那孩子收进门。
“若他执意这般做,小姐你又要如何?”
第9章
听了这话,沈沅珠沉默下来。
她房中放着好些小玩意,都是这些年谢序川送给她的。
说不难过是假,但她早已预想到今日结局。
只是未想她二人会连婚都没成,谢序川就变了心。
沈沅珠抚着抽痛一瞬的心口,咕哝着摇头:“若他执意,便罢了。”
“罢了?什么罢了?”
苓儿瞪大了眼,一脸惊恐。
罗氏道:“自然是说婚事罢了。”
擦去沈沅珠唇边的糕点屑,罗氏叹息:“婚前跟其他女子有孕,已说明此子品行不端。
“且不说就是把江纨素收做外室,都是极荒唐的事了。
“更何况谢少爷还想将那孽种,送到小姐名下?这样公然欺辱我们小姐,绝非良人。”
且旁的事也就罢了,谢序川偏偏弄出个什么收嫡来。
她家夫人因为沈砚淮郁郁了多少年?
谢序川如今还未成婚,就拿这种事来扎小姐的心……
罗氏捏着掌心,心中气愤不已。
沈沅珠闻言也点点头。
她爹娘当年也恩爱有加,可后来爹爹还是纳了妾。
不仅跟妾室生下沈砚淮,还在她娘月子里,跟那妾室有了沈沅琼。
若说沈砚淮是她娘亲的眼中钉,那沈沅琼就是她娘亲的心头刺。
也是沈沅琼出生后,她娘亲开始为她准备嫁妆,暗中留下撷翠坊。
恩爱夫妻走到最后只剩防备、唏嘘,所以她娘亲很小便教她,只有金银不会背叛自己。
抓紧了金银,便总有退路。
见沈沅珠出神,罗氏又道:“眼下谢家看着如日中天,实则暗藏隐患。
“谢序川作为长房嫡孙,身下却有个几乎无人见过的孪生胞弟,这本就不寻常。
“夫人当年给小姐和谢家少爷定婚时,便曾说过,谢歧身上必有异常之处。
“大房有隐情,谢家二房,又活像是话本里走出的败家纨绔,在商会里上蹿下跳抢着出风头,出了名的刁钻难缠。
“三房谢敬元倒是个好的、有出息的,只可惜他出身三房,注定接不了谢家产业。”
谢序川的父亲谢泊玉,作为长房实在平庸了些。
谢泊玉只能守成,却不能将谢家基业发扬光大。
若谢敬元接手谢家怕是还好些,只可惜他如今尚且年轻,谢家又无分家的规矩。
来日谢敬元成婚有了子女,不知还能不能忍受平庸的兄长拿捏谢家大权,压着自己一辈子。
“谢泊玉自己平庸,生个儿子也是个拎不清的。无法撑门拄户的长房……”
罗氏摇头:“十年内,谢家必起风波。”
沈母过世后,便是罗氏一直教导沈沅珠。罗氏虽只是个奶娘,却眼光长远,洞悉世事。
沈沅珠被她教得十分聪敏。
罗氏的一番话,沈沅珠在见到谢序川之前就想到了。
她杵着下巴,兴致不高:“若谢序川执意要收那孩子做嫡子,我二人的婚事只能作罢。
“谢家二房三房虎视眈眈,他却给自己埋下这样大一个隐患,可见此人着实……”
垂着眼,沈沅珠闷闷不乐,将蠢钝二字咽下,改为天真。
她嫁去谢家,是为了借谢家之势,发展撷翠坊。
跟谢序川有情,是为这段姻缘锦上添花。没情分,她也一样可以做谢家嫡孙媳,拿谢氏耕织图。
可谢序川打什么主意不好,偏打她银钱和产业的主意,这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见沈沅珠和罗氏不急不忙的模样,苓儿一拍大腿:“您二位说得倒是轻巧,可谢沈两家的婚约,哪里是那么好作罢的?”
第10章
沈沅珠摸着下巴,咕哝道:“谢沈两家的婚约动不得,但并不代表换不了人选。”
“您要换夫婿?”
苓儿慌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罗氏哼一声:“怎么使不得了?他谢序川敢做出这样的事,还不让我们小姐换人?”
“您老就别给小姐添乱了。”
苓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姐,谢家少爷这些年对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
“定是那江纨素勾引了谢少爷,这才让他走了歧路,日后他总会看到小姐的好,回到小姐身边的。
“您二人这么多年的感情做不得假。
“且小姐您也说了,谢沈两家的婚约动不得,那谢家除了谢序川,哪里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谢家如今适龄未婚的,只有谢少爷的三叔谢敬元,可他今年已经弱冠,比小姐足足大了五岁。
“再则是谢少爷那个神出鬼没的孪生弟弟谢歧。
“可您跟谢家定婚这样久,都没见过谢歧一面,这人说不定是什么疯的傻的,病的残的。
“再余下的,都是些三五岁的小娃娃,您说,哪还有人选可换呢?”
苓儿苦口婆心:“小姐,谢少爷和江纨素做事荒唐,但谢家老太太跟谢夫人明事理呀。
“明日,您明日就去谢家,让谢老太太给您做主。
“老太太喜欢着您呢,您去求她,她一定会解决江纨素的。
“到时候……”
苓儿一咬牙,露出三分狠戾:“大不了一碗落胎药灌下去,您和谢少爷之间就再无阻碍了。”
“傻苓儿。”
沈沅珠肌肤细嫩白皙,不过是揉了揉下巴,这会儿便泛起一片绯红。
她不在意地戳了戳苓儿的额头:“我跟奶娘起换人的心思,根本不是因为江纨素。而是借由此事可知,谢序川资质太差。”
若谢序川是个聪明人,就不该在婚期将近时,跟江纨素做出这种事。
便是一时色迷心窍,若他果决,也不该把这事闹到她面前。
既然对方跟她开了口,起码说明谢序川在此时此刻,是打定主意要将那孩子记为嫡子,继承谢家产业的。
一个蠢、且有色心、毫无魄力定力,又异想天开的无知少爷,便是她再喜欢,也绝不是可以携手共进的好知己。
这样的人,便是去撷翠坊做个掌柜,她都不会应允,更何况是做她夫婿,与她执手百年。
想到自己这么多年,都没能看清谢序川的人品,沈沅珠恼火地搓了搓圆润脸颊。
“我的确可以去找谢夫人,可就算找了又如何?
“蠢人是不会突然变聪明的,这次做出荒唐事找谢夫人,下一次,下下次呢?”
沈沅珠惆怅道:“这样的烂摊子,是收拾不完的。”
她不想像娘亲一样,后半生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保全自己的孩儿,以及提防枕边人上。
她的夫婿,可以寻常普通,但绝不能是她的拖累。
“话是这样说……”
苓儿心疼地看着沈沅珠,泪都落了下来:“可小姐,您有没有想过,甭管您嫁给谢家的谁,都绕不开谢少爷……
“您跟谢少爷青梅竹马,定婚十余载,莫说谢家,就是整个苏州府,谁人不知谢沈两家这段金玉良缘?”
“谁不知您跟谢少爷感情浓厚?
“没有哪个男子能接受自己的妻子,与他人有过婚约,更何况小姐您还是一家二许……”
“您……您日后择夫另嫁,我怕新姑爷听到什么碎语闲言,心中不顺,不会好好待您。
第11章
“傻苓儿。”
见苓儿哭,沈沅珠眼圈也泛了红。
到底是刚及笄的小姑娘,若说对婚约变故没半点担忧肯定是假,但沈沅珠看得更长远。
“若我只为情爱,那定会受到困扰,可我与寻常人不同。”
沈沅珠抿着唇,圆眸清亮,不带半点混沌和留恋。
“谢家老太太喜欢我,谢夫人喜欢我,不是因为谢序川,而是因为我手中的染谱。
“这是我可以与谢家周旋的筹码。
“婚约不能破,可无论谢家谁娶了我,任是他心中如何不舒坦,都得敬着我,供着我。”
“只要我手中染谱,一日未全部透露给谢家,谢家就不敢对我如何。”
罗氏摸了摸苓儿的长发,轻哄道:“婚约换人,不是那样简单的事,这几日还要看谢序川能否醒悟。
“若他执意一条路走到黑,那便不是小姐说换人,我有的是办法让谢家先张这个口。
“谢家先张口,便是谢家违背婚约在前,后面小姐再进门,他们也只会哄着、敬着小姐。”
看了看沈沅珠,罗氏道:“其实老奴老早就觉得谢序川不适合小姐了,谢泊玉为人平庸,他的儿子又会出类拔萃到哪里去?
“这些年承认他,不过是看他待小姐还有几分真心。
“可今儿才知晓,这份真心如此廉价。
“瞧着他对小姐好,谁又知道瞧不见的地方,他是如何对江纨素的?
“如今孩子都有了,也不知这俩人什么时候滚到一起去的。”
罗氏面色肃沉,语气里满是怨怼。
“您老早就觉得谢少爷不合适了?”苓儿眨眨眼:“那您觉得谁合适?”
“问这些做……”
“谢敬元。”
沈沅珠打断罗氏:“奶兄在撷翠坊跟谢敬元打过交道,说他是行商奇才。”
没人知道撷翠坊是她的产业,自然也没人能想到,撷翠坊这个新起之秀,是沈家大小姐私有。
撷翠坊跟谢、沈两家都有过合作,所以罗青对谢敬元并不陌生。
想到谢敬元,沈沅珠用指尖点着下巴,敛眸沉思:“谢家产业只交给长房,谢泊玉平庸,谢敬元却有手段,时日久了必压不住他的野心。
“若我二人成亲,我正好可以借此挑唆,让他从谢家产业撤出,将撷翠坊部分交到他手中。
“谢家虽有不分家的祖训,但人心不齐,闹出兄弟阋墙的戏码不会太久,届时我就将……”
沈沅珠还没说完,却是吓得苓儿急慌慌捏住了她的嘴。
“小姐!”
苓儿急红了脸:“您……您……这话若是传出去,会被浸猪笼的,怎还得了!”
罗氏也被沈沅珠吓了一跳。
她的确更看好谢敬元一些,但哪里敢这样明火执仗地说出口?
罗氏哎呦呦敲着心口:“小姐,这话可不兴说,您啊,哪里都好,就是一颗心钻了钱眼儿,旁的什么都不认了。
“这话,可万万不能再说了。”
侄媳妇肖想未婚夫婿的三叔,被人听见,她得立马一头杵死,给九泉之下的夫人谢罪。
沈沅珠嘴唇动了动,见苓儿和罗氏痛心疾首的模样,轻轻呜了两声。
“小姐,我放开可以,但您可不能再胡言乱语了哦。”
沈沅珠点点头,答应下来。
这一出,将罗氏和苓儿吓得够呛,再不敢谈论此事一句。
二人的沉默,让沈沅珠莫名觉得憋闷。
直到晚间就寝前,她才躲在被子里,无声哭了半晌,累极之下方沉沉睡去。
一夜难眠,第二日沈沅珠起得晚了些。
半梦半醒,就见苓儿气得浑身发抖撩开纱幔。
“小姐!”
见她起身,苓儿哇一声:“小姐,谢序川往家里递了拜帖!不是给您,是给叶韵衣的!
“他……他混账,他定是见小姐不同意,便想找叶韵衣和沈砚淮,让这二人压着您把孽子接回谢家。
“他实在……实在是欺人太甚!”
第12章
沈沅珠睁着惺忪睡眼,呆呆定了好久。
见她怔怔的,苓儿道:“小姐,您快去谢家阻止谢少爷啊。”
说罢,她便抱了衣衫放到沈沅珠面前。
“你这性子,毛毛糙糙的,待会儿奶娘好骂你没规矩了。”
慢吞吞起身,沈沅珠站在盥洗架前用青盐漱了口,又仔细洁了面。
收拾妥当,才把苓儿拉到铜镜前,将白玉梳放在她手中。
苓儿虽是着急又气愤,但给沈沅珠梳头时却格外轻柔,不曾带落一根发丝。
“小姐……”
“早上我想吃白粥和银丝卷,你让小厨房给我送来。”
苓儿急得直甩胳膊,却也听话将早饭端了上来。
“小姐,您就不去阻止谢少爷吗?”
慢条斯理擦过唇边,沈沅珠轻叹:“谢序川找到嫂嫂那,说明无论我是什么想法,他都势必要将那孩子带进谢家。
“我就是去阻止,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吃饱喝足,待会儿应付难缠的人。”
罗氏从屋外走了进来,正好听见这话。
她道:“小姐说的没错,天大的事儿也比不得小姐衣食重要。
“谢序川已经到府上了,小姐一起去瞧瞧吧,瞧瞧他能说出什么来。”
去亲眼看看谢序川的诡计多端、亲耳听他说说背叛之言。
见了、听了后,他家小姐也好快些死心,奔别的锦绣前程去。
罗氏心中有火,面上便带出几分严肃。
沈沅珠乖巧点头,跟罗氏一起走了出去。
三人刚拐出垂花门,就看见叶韵衣跟沈沅琼在前头说笑着往正堂走。
苓儿朝罗氏撇撇嘴,沈沅珠张口喊住了叶韵衣。
“嫂嫂、妹妹安。”
“沅珠今儿睡得可好?”
看见沈沅珠,叶韵衣一脸欢喜。
沈沅珠任她上下打量,很是乖巧温顺。
“睡得好,谢嫂嫂关心。”
叶韵衣闻言娇笑道:“我们沅珠真是惹人疼。”
说罢还伸手抚了抚沈沅珠的肩头,十分热切关心的模样。
沈沅琼站在一旁,面上似笑非笑、颇带了几分清高倨傲。
“一早便听门房说谢家小子来拜访我,沅珠可知是什么事?”
她语气带着揶揄:“从徽州回来,序川就连着两天来家里,可见我们沅珠将序川的心拴得紧着呢。”
沈沅琼不屑地转开头,沈沅珠则懵懂地笑笑。
她不回话,叶韵衣也不恼,只是兀自伸出两个指头,在沈沅珠的衣摆处拈了拈。
“这衣裳见你穿过几次,是去岁春季的?看着不新了,如今你婚期将近,不好穿往日的旧衣。”
叶韵衣一脸心疼:“让谢家知晓,还以为家里苛待你呢。今儿下午,我让铺头里的绣娘来家里,给你跟沅琼做几身新的。”
沈沅珠甜笑着应允,叶韵衣又道:“一两套是不成的,新妇去了夫家,头一两年的衣裳都得备好,我瞧着便春夏秋冬一季四件如何?
“颜色也尽量多些,要那鲜艳夺目的,毕竟不能让夫家小看了去。
“还有首饰……
“婚期在即,嫂嫂去库房给你挑些贵重、且能压得住场面的。
“谢家富贵,咱们沅珠嫁的又是嫡长房,总不好让人压过一头……”
叶韵衣滔滔不绝,沈沅珠脆生生地一口一个谢谢嫂嫂,嫂嫂疼惜。
倒是苓儿见了这场面,气得将帕子拧成皱巴巴一团。
阴阳怪气地说他家小姐勾搭谢序川便罢了,还说什么去库中挑些贵重的首饰给小姐。
沈家库中的金银首饰,九成九都是她家夫人留给小姐的嫁妆,那沈砚淮和沈沅琼的生母,留下什么了?
如今被叶韵衣一说,好似那些个东西都是她做嫂嫂的大度,赏给小姐似的。
还说什么做衣裳,叶韵衣嫁过来后,每次都借着给小姐做衣裳做鞋袜的名头,从库中偷夫人给小姐攒的好料子。
说是给小姐做衣裳,实则是偷小姐的嫁妆,壮她自己和沈沅琼的脸面!
第13章
苓儿恨恨瞪了眼满眼不屑的沈沅琼,心中正气着呢。
转眼一瞧,又见沈沅琼头上戴着的东珠簪十分眼熟。
她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方想起这簪子。
这簪子分明是老爷在时,送给夫人的生辰礼。
那么大,且温润透亮的东珠,便是整个苏州府都寻不到第二颗,如今却明晃晃戴在沈沅琼的头上!
苓儿气得跺脚,正想上前却被罗氏一把按下。
她急得撇嘴,罗氏却四平八稳地将她推到身后。
沈沅珠并非没见到沈沅琼头上戴着什么,她目光只在那根珠簪上停留片刻,就好似什么都没瞧见一般转过头去,仍亲亲热热走在叶韵衣身边。
“嫂嫂待沅珠真好。”
“瞧你说的,嫂嫂不待你好又待谁好呢?你跟沅琼都是嫂嫂的心头肉。”
叶韵衣拉着沈沅珠的手,眼露不舍:“其实你不说,嫂嫂也知道序川今日来做什么,定是来商量你二人的婚事。
“想着你不日就要出嫁,嫂嫂这心呐……”
抬手压上心口,叶韵衣摸了摸眼角不存在的泪:“不舍的紧。”
“我的沅珠温顺乖巧,我拿你当女儿似的养得这样久,养得这样珠圆玉润,也不知你去了夫家,会不会也像现在这般自在。”
沈沅珠亲昵道:“怕是难,毕竟世上再没有人,比嫂嫂待沅珠更亲厚的了。”
“你知道嫂嫂对你好,你阿兄对你好就成,你阿兄啊,嘴上不说,心里最惦记你们两个了。”
沈沅珠笑得眉眼弯弯,却不做声。
“哎瞧我这脑袋,有件事儿忘了同你说。”
叶韵衣拉着沈沅珠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我娘家弟弟染错一批货的事情?”
叶韵衣母族专做棉布,在松江也算颇有信誉的老铺。
但与沈家相比却要逊色三分,因此叶家也算看谢沈两家眼色吃饭。
自从叶韵衣嫁进沈家后,就没少拿沈家家底去贴补娘家。
此时听她提起,沈沅珠歪着头道:“想起来了,嫂嫂那时从我这里拿了三千两银子救急,如今可是能还上了?”
叶韵衣面色淡了几分:“是呀,我那弟弟前些日子经过苏州府,将银钱还了过来,我已并入公中了。”
沈沅珠闻言,露出个浅笑。
软磨硬泡从她手中借走的银子,转头却说还进公中,她往日只觉叶韵衣颇有些小家子气,如今瞧着倒是个贪婪的。
见她没说话,叶韵衣继续道:“你也知晓,沈家这几年的生意,比爹爹在的时候差得远了。
“自从你母亲过世,沈家染坊许多稀有色都封了缸,最赚钱的营生断了供,家中生意自然每况愈下。
“倒是谢家……”
叶韵衣唉声叹气:“用着沈家的染谱,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真真是让人心急。
“你说说,咱们自家就是染坊出身,可如今能做的色硬是比不上谢家,这如何能让人舒心呢?
“你哥哥为了生意,跟着商会四处跑,也唯有我这做人妻子的心疼罢了。
“外人凭借沈家的手艺挣得盆满钵满,我们自家的东西自己却用不了,传出去都要被唾骂一声吃里扒外。”
叶韵衣抬眸,看着沈沅珠道:“沅珠,你说是不是呢?”
第14章
“若被传出去,定要被说吃里扒外的。”
叶韵衣这话,她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无非是想逼她将沈家染谱掏出来,重启稀有色缸。
沈沅珠边说,边重重点头,澄澈星眸里满是天真:“所以嫂嫂……
“你莫再填补你那胞弟了,虽说我也该敬重叶家哥哥,可我瞧他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
“光是阿兄用私房钱为他填窟窿,便有个三两次了吧,若非叶家哥哥,阿兄怎能如此辛苦?”
沈沅珠眨着眼,微微皱着鼻子,声音也温温软软:“嫂嫂,你这样好,我不想你被人说吃里扒外,是偷家的贼。”
见叶韵衣面色难看,沈沅珠语气里满是担忧:“阿兄在外也不知有没有吃好睡好,若没有那几笔账目,阿兄能多休上三两月吧。”
听沈沅珠这样说,沈沅琼也不满起来。
只是她不好说什么,垂着眼做听不见状。
叶韵衣僵着脸笑笑:“嫂嫂知道沅珠心疼你阿兄。”
沈沅珠生得清秀可爱,因着年纪小,面颊带着嫩生生的软肉,看起来圆圆润润,并不见精明之色。
叶韵衣知道她并非聪明人。
若沈沅珠长脑子,那些真金白银也不会过到她手中了。
将心中不快压下,叶韵衣哎呦一声:“你都是要出嫁的姑娘了,同你说家中艰辛做什么?凭白让你跟着担心。”
“这些呀,就不该是闺中女儿该管的事情,虽然账上无银,但你出嫁,嫂嫂定不会亏待你就是。”
叶韵衣揽着沈沅珠,亲亲热热:“我做人嫂子的,必让你风风光光大嫁,库房出一份嫁妆不说,嫂嫂我还要给你额外添妆。
“你跟沅琼出嫁,嫂嫂一人给你们添两千两如何?”
苓儿听得直翻白眼。
从小姐手中骗去三千两,给小姐添妆两千两。
这里外一算,那叶韵衣还赚小姐一千两银子。
沈沅琼在一旁温婉笑着。
她和叶韵衣全身上下尽是奢华好物,比官家小姐看着还金贵。
恨得苓儿在心中直骂二人狼狈为奸。
她家小姐倒是沉得住气,这会儿还笑盈盈歪着头说谢谢嫂嫂。
姑嫂三人说笑着往正堂走,苓儿落在后头,气得想跑上前去撕二人嘴巴。
罗氏见状道:“你这性子太浮躁了些。”
苓儿哼一声:“是那两个东西做事太拙劣。”
“既然知道拙劣,又何必次次扯皮?小姐的人生大好着,哪能日日为小人小事烦心?”
“她们偷了小姐那么多东西,就算了?”
罗氏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觉得咱家小姐,是个大方的?”
“……”
苓儿撇撇嘴。
她家小姐哪里都好,就是跟算盘珠子成精似的,账算得清楚。
这些年除了夫人给小姐留下的忠仆,和铺子里头的伙计外,就没见过谁在她家小姐手上占到过便宜。
如今叶韵衣和沈沅琼笑得欢实,日后可未必。
思索片刻,苓儿压低了声音:“小姐是不是早就想好法子,要惩那叶韵衣了?”
罗氏在她额上戳了戳:“鸡毛蒜皮的账不能一笔笔清,来日算个总账即可,你跟小姐多学学。”
“到底是什么法子呀……”
“我哪里知道?你也莫问了,谢序川到了,先去瞧瞧这负心人,今儿又能说出什么花来。”
第15章
沈家家业虽不小,但终归是商户,宅子不可逾三间五架,是以并不算大。
从沈家正门到正厅,也不过数百米距离。
可谢序川却觉自己走了许久。
从接连收到崔郁林过世、江纨素有孕的消息后,他便一直没能好好休息,昨日更是整夜未眠。
闭上眼,脑中纷纷乱乱。
一会儿是崔郁林浑身湿透,哀哀喊冷,一会儿是江纨素捧着小腹低声啜泣,再转过眼,又是沅珠垂眸问他不应允,会为江纨素做到什么程度的模样。
谢序川按着眉心,神情恍惚。
今日天色未亮,他就接到了紫棠的口信。
江纨素让紫棠告知他,今日就要回江家请罪。
还说若她死了,托他为自己收尸,并将母子二人骨灰撒入海中,好让他们一家重聚。
因他的缘故,致崔郁林惨死,谢序川又如何能忍心,让江纨素和郁林的血脉也落得这个下场?
不顾许久未曾休息的身体,谢序川匆匆去了江纨素养胎的庄子。
刚出谢家门不久,他便在路上碰见了江纨素。
额角隐隐作痛,谢序川狠狠按在额边。
他还有些恍惚,眼前尽是江纨素哭泣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拉着江纨素,不让对方回江家,江纨素却是执意要回去请罪。
“我如今肚子还不显,哪怕回了江家被父亲所不容,被父亲处死,外人也瞧不出什么,我还能以死全个清名。
“可再拖下去,肚子大了,必会被催下胎儿。
“郁林已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我不希望他最后的血脉,也是同样境地。
“序川,你让我回去吧,让我带着我们的孩儿去找郁林。”
江纨素哭得抽噎:“你可知,如今唯有黄泉才是我一家归宿,你便让我们一家团聚可好?”
说完,江纨素甩开谢序川的手。
“纨素,你听我说,我不会让你落得那个下场的。”
谢序川眸色赤红:“我答应过郁林,会护着你跟你腹中孩儿,全须全尾直至他回来。
“此事你信我,我定会给你个交代。”
少年声音哽咽,泪蓄在眸中,倔强地不肯眨落。
谢序川垂着头,死死按住江纨素的手腕:“纨素,我们莫在街上拉扯,回庄子,我今日就去沈家。”
江纨素不语,只低低哭泣,还是紫棠将人连拖带拽地送回马车。
马车上,江纨素撩着车帘,无声落泪,眼中满是死寂。
她如今瘦得骇人,凹陷的颊和青黑红肿的眼,无一不令谢序川心惊。
谢序川站在街头,哭着哀求:“你先回庄子,我现在就去沈家,今日,我定给你个交代。”
说完,他转身往沈家走去。
谢序川脑中只余一片混沌,自己是如何到的沈家都不清楚。
现下他坐在沈家正堂,手边放着沈家丫鬟送上的热茶。
余温烫手,谢序川才仿佛找回三分理智。
门外传来言笑晏晏的交谈声,沈沅珠温顺和柔的声音入耳,仿如溪水沁人脾肺。
谢序川一怔,这方清醒几分。
“序川大驾光临,可是找我们沅珠商议婚事的?先说好,我们沅珠可不是那样好娶的呢。”
叶韵衣甩着帕子进了门,笑着揶揄二人。
第16章
沈沅珠今儿穿了身藤黄比甲,上头用银丝绣着如意纹,很是扎眼。
谢序川抬眸,就见沈沅珠长睫微垂,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急忙上前一步,待走到叶韵衣面前,才反应出自己在做什么。
若他真跟叶韵衣开口,怕是沅珠要恨他一辈子了。
昨日还懂的道理,怎得今天就糊涂了?
谢序川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向后退了三步。
他端站着理了理衣袖,双手作揖:“昨日拜访,没能给沈家嫂嫂请个安,今儿一早便来给您请安了,还望嫂嫂莫怪罪。”
“不怪、不怪。”
叶韵衣打量一眼,见谢序川一脸疲惫,想是回程一路舟车劳顿不得休息。
心中对他昨日上门,却没能给自己请安一事释怀不少。
“何须这样见外?就快是一家人了,嫂嫂还能怪你不成?”
二人寒暄几句,沈沅珠始终没有开口。
见谢序川眼神频频看向沈沅珠,叶韵衣道:“我就不在这讨你们的嫌了,你二人啊,怕是还有话没说完。”
叶韵衣打趣完,让二人去院中说悄悄话。
谢序川无声跟在沈沅珠身后,看她慢条斯理往池中丢着糕点屑。
良久,谢序川道:“沅珠,昨日同你说的事,你是如何想的?”
沈沅珠手一顿,随后将糕点全部丢进池中。
她转过身,睁着一双澄澈的眸子,看向谢序川。
谢序川被她看得难堪,悻悻转过头。
“我以为我昨日说的很清楚了。”
沈沅珠道:“你如何安排江纨素我不理,想要将那孩子带回谢家我也不管,但收做嫡子一事,绝无可能。”
“沅珠……”
谢序川眼眶微红:“我有苦衷的,你答应我好不好?”
“什么苦衷?”
“我现在还不能说。”
谢序川望着池中遨游的鱼儿,满口苦涩:“我做了错事,需弥补纨素,若不能弥补她,我一生心都难安。”
沈沅珠歪着头,很是不解:“你做了什么错事,非要用收那孩子做嫡子去弥补?
“且就算你对不起江纨素,也不该搭上我们沈家。
“你口口声声说,那个孩子不会沾染沈家产业,可谢家的所有产业,都是建立在拥有沈家染谱之上的,你……”
“沅珠!”
沈沅珠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序川急急打断。
谢序川红着眼,抓在廊檐上的手,用力到不见半分血色。
他鼻中一酸,生了好大的委屈:“你口口声声谢家产业,谢家产业,你嫁给我,难道就是为了谢家产业?
“从昨天到今天,你没有问过我一句,到底和江纨素发生了什么?
“你心里有没有我?”
见沈沅珠垂眸不语,谢序川啪一声拍在廊柱上。
“沈沅珠,是不是得不到谢家产业,你就不跟我成婚了?”
谢序川喊得青筋暴起,眼中却满是心痛。
他希望沈沅珠可以无条件站在他身旁,无论他什么处境。
他知道沈沅珠是无辜的,可谢序川也不知道为什么,外人面前能控制得住的情绪,偏偏在最亲密的人面前,统统爆发出来。
第17章
沈沅珠刚及笄,谢序川也不过比她大了三岁而已。
少年恣意,脾气自然也算不得小。
且谢序川又是谢家上下捧着、宠着长大的,心底的傲气并不比谁低。
他从未受过挫折,却突然遭受挚友过世,挚友遗孀逼迫。
他心中承担不住,竟将满腹委屈,尽数倾倒给沈沅珠。
但沈沅珠看似乖顺温和,内里却是个再坚毅不过的。
若谢序川好声好气低头认错,她念在二人年少情谊的份上,绝不会给对方难堪。
可如今……
沈沅珠仰起头,眼中锋芒流转。
她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在谢序川心口:“好,那你说你跟江纨素发生了什么?”
“我……”
她步步逼近。
“你问我与你成婚,是不是为了谢家产业,那我问你,若我二人成婚后,我将沈家染谱余下部分全部烧毁,谢家先前使用的染谱,也全部停染,你谢家同不同意?”
谢序川慌了神:“沅珠,我不是……我……”
“谢序川,今日过后,我永远不会过问你跟江纨素之间的事。我二人成婚后,谢家也不会得到沈家的任何染方。
“你让谢夫人来同我说,若谢家同意,我便同意你将那孩子带回谢家,无论你要给他什么身份。”
沈沅珠站在谢序川面前,眼里满是嗔怒:“你,现在就回谢家去,谢老夫人和谢伯母同意,我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婚约照旧!”
“沅珠。”
见沈沅珠真的动气,谢序川慌了神:“对不住,我只是太累了,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我知你并非在责怪我,你又有何立场责怪我?毕竟背弃盟约的是你,与他人珠胎暗结的也是你。”
“我没有。”
谢序川厉声道:“沅珠,你该信我的,我不会背叛你。”
沈沅珠摇头:“我信任与否不重要,你有没有背叛也不重要,我只问你,今时今日,你是不是仍打定主意,要把江纨素腹中孩儿,收做谢家嫡子?”
“我……”
谢序川支吾着退后两步。
“罢了,你回吧,我话在此,谢家同意不用沈家染谱,我就同意你收任何人为嫡子,其余的,都随你。”
说完,沈沅珠转身想走,却被谢序川拦住。
“沅珠,你这是要毁了谢沈两家的婚约。”
“……”
被谢序川气得眼中发涩,沈沅珠看着他的眉眼,愤恨将对方腰间,打着平安结的翡翠玉扣扯了下来。
她随手将东西抛进池中,大步离开。
谢序川看着池中涟漪,恼怒夹杂着愤恨,于心底缓缓滋生。
他不懂,为什么最该支持自己的人,不惜用二人婚约威胁,也不愿听他多说一句。
平安扣沉入池底,谢序川紧抿着唇,一气之下甩袖离去。
谢序川刚走出沈家,紫棠便急忙凑了上来:“谢少爷,沈姑娘可同意了?”
被江纨素步步紧逼,此时又见紫棠,谢序川隐隐生出几分厌烦。
可想到江纨素弱不禁风的病态模样,他又将那些个复杂情绪慢慢压下。
谢序川喑哑着声:“她同意了,我回谢家与母亲商议此事。”
第18章
打发走紫棠,谢序川失魂落魄回到谢家。
谢家有巨富之财,养着的仆从亦数不胜数。
还没进门,谢家老太太屋里的婆子,便守在门口。
她一见谢序川立刻大声小叫起来:“大少爷回来了,老太太好等。”
谢序川脚步一顿,就听那婆子又道:“大少从徽州回来,连着两日不在家中,老太太寻您寻得紧,想看一眼大少呢。”
“我去见祖母。”
婆子道:“三爷方才回来,钓了几条鲦鱼,老太太发话,让全家中午去吃。”
鲦鱼肉质细嫩,清蒸味道鲜美,且入口即化。
虽不是什么名贵物儿,但谢家三爷亲手钓的,自然非比寻常。
常言道幺儿长孙,老太太的命根。
谢敬元和谢序川,就是谢三娘的心尖肉、掌中宝。
一日不见,便思念担忧得紧。
谢序川走进裕金堂,发现屋中十分热闹。
他祖母谢三娘坐在首位,身旁是他的父母,谢泊玉和花南枝。
坐在祖母对面的,是他二叔谢承志以及二婶郑淑。
郑淑怀中抱着五岁的谢盈寿,此时正抓着他胞姐谢露瑢的头发不撒手。
谢露瑢已到豆蔻年华,却被二房夫妻养的胆小怕事,被抓疼了也不敢叫喊,只红着眼哼哼唧唧弯着腰。
谢序川见状微微皱眉,捏开谢盈寿的手。
“谢谢大哥。”
谢露瑢嗫嚅着开口,小心退到一旁。
见谢序川进门,谢老太太连忙起身:“快来让祖母瞧瞧。”
谢三娘伸出一双满是皱纹,却保养细嫩的手,轻轻抚上谢序川的脸颊:“好孩子,这两日你去哪里了?瞧瞧,瞧瞧这眼底,黑成这样怕是在徽州受尽了苦吧?”
“祖母。”
被谢三娘嘘寒问暖,谢序川有一瞬哽咽。
这世上,唯有祖母和母亲疼惜他。
谢序川轻轻握着谢三娘的手,耳边是谢三娘虽苍老,却精气十足的声音:“去给大少爷熬些补汤来,我川儿一路辛劳,竟瘦成这样……”
“我说娘,你也别太偏心了。”
谢家二爷谢承志,抱着手臂皮笑肉不笑的:“序川去徽州,除了买货的银子,足足多带了一千两,便是将徽州的货全卖了,也未必能赚出一趟货钱。”
谢序川的二婶郑淑笑着道:“是呀,足足一千两银子,就是一路游山玩水也是够的,怎得还疲累成这个样子?”
她视线在谢序川面上来回打量,随后掂了掂怀中的谢盈寿:“盈寿啊,长大好好讨老太太的欢心,有老太太护着,往后怎么走都是康庄大道。”
“弟妹这话说的……”
花南枝笑得温婉:“谢家有母亲撑着,哪个孩子走的不是康庄大道?
“序川是第一次去徽州,总要跟徽州的商户打好关系。
“且我怎么记得二叔第一次走商,坏了一车的云锦?那一车云锦不知值多少个一千两,也不见你这样惦记。”
“大嫂这话就不对了,那坏了的云锦,也不是我们家二爷的责任。”
“哦,是吗?坏了云锦哪里去了也不知,连根丝都没留下,倒是二爷回来后,在青楼留恋了大半年……”
“够了。”
谢泊玉出声打断花南枝:“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序川也是,公中的银子不是给你挥霍享乐的,回头你将此行一路的账目给我,有余下的交还公中,花超出的,你自己补上。”
谢序川垂头:“知道了,父亲。”
花南枝扯着帕子,垂眸遮住眼中恨意。
她这夫君,从未与她一条心过!
郑淑不屑地笑了笑。
本以为说嘴几句此事便过,哪想谢承志嘭一声站了起来。
“大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吞了一车云锦?你把话说清楚,若传出去,别人还怎么看我这个谢家二爷?”
“你没有吗?”
花南枝也站了起来:“不说远的,前两日你清点库房……”
“我说够了!”
谢泊玉猛地将花南枝拉到一旁:“你做人嫂嫂的,无缘无故攀扯小叔干什么?给承志道歉。”
闻言,花南枝不可置信地看着谢泊玉,谢序川也蹙起了眉。
郑淑掐了怀中的谢盈寿一把,作势就要哭嚎起来。
一时间,屋中一团乱。
这时,谢敬元撩起串着南红珠的珍珠帘,轻笑一声:“呦,这么热闹?”
第19章
“敬元来了?”
见了谢敬元,谢三娘笑开了花,连面上皱纹都浅淡三分。
“娘。”
谢敬元穿了一身月白直裰,大步走进裕金堂。
谢三娘一手拉着谢序川,一手拉着谢敬元,眼里的欢喜满了出来。
谢泊玉面上带着浅浅笑容,谢承志夫妻则面露不屑。
谢承志心里不忿,还想再闹上几句,未等开口就被谢三娘瞪了回去。
“快把你那张嘴闭上,若徽州是什么好差事,你会推给序川?”
谢三娘冷哼一声:“你人懒心傲,给你的你不接,就知道盯着旁人碗里的,日日闹得家中不安宁。”
“二哥也是为了家里。”
谢敬元拍拍母亲的手:“用饭前不能动气,否则就吃不到孩儿亲手钓来的鱼鲜了。”
谢敬元刚及弱冠,他身长八尺,又生得天质自然。
哪怕寻常素雅直裰,也能将人衬得英姿焕发,一派潇洒。
且他举手投足间又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潇洒落拓,站在人群中亦十分耀眼,让人不能忽视。
他一开口,就将谢三娘哄得心花怒放,朗声大笑:“怎么会呢?敬元亲手钓上来的鱼,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
见二房夫妻面色难看,谢敬元道:“我有一友人送了件舶来水银镜,我还未成家,用不上女子的精巧东西,一会儿我让人送二嫂房中去。”
舶来物一向金贵,谢承志和郑淑又惯爱贪小,听见这话,不由面容舒展,脸上带了笑。
谢泊玉扶着谢三娘坐下,站在她身后偷偷朝谢敬元投去赞赏一眼。
谢敬元则是微微挑眉,暗示花南枝面色不好。
谢泊玉为难,谢敬元忍不住朝他眨眼。
这是他兄弟二人自小的暗语,谢泊玉知道,他的意思是自己也给花南枝带了礼物,让他一会儿拿去哄自家妻子。
谢泊玉一笑,感激似的抱拳,朝他的亲亲三弟摇了摇。
二人小动作虽多,但众人都未在意。
有了谢敬元和谢序川在,谢三娘唇边的笑就没有停下过。
谢家主母心情好了,屋中自是一片祥和。
方才的龃龉如尘烟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阖家欢喜。
屋内欢声笑语不断,就连平日胆小怯懦的谢露瑢都抿着唇,跟身旁丫鬟浅笑交谈。
直到谢歧走进屋中。
整个屋内,忽然一瞬寂静。
谢三娘收敛唇边笑意,二房夫妻对视一眼,面色古怪。
花南枝看到谢歧,轻飘转过脸去,谢泊玉则是罕见的有几分尴尬。
“孙儿见过祖母。”
谢歧走到谢三娘身前,朝她问安。
谢三娘道:“那鲦鱼可做好了?若是做好,便开饭。”
说罢,领着身边婆子,去了一旁的红木桌。
花南枝起身跟了过去,谢家二房紧随其后,留下谢歧站在原地。
谢歧和谢序川虽是孪生兄弟,实则二人生得并不相像,且身形也并不似孪生子那样不分你我。
他比谢序川高出许多,也分毫不见谢序川身上的少年单薄。
谢歧眉宇间酷似谢敬元,但与谢敬元的清隽温润不同,他眼皮薄而锐利,极致俊秀的面容,让他凭空生出几分攻击性。
且谢歧蜂腰宽肩,长腿修长遒劲,虽是孪生,却活像他一人日臻成熟,偷偷落下了谢序川似的。
见所有人无视他离开,谢歧敛眸,将所有幽微心思缓缓遮下,看着颇为阴郁落寞。
第20章
“想什么呢?”
谢敬元走到谢歧身边,笑着道:“这几日没见你,还窝在九彩居?”
“在房中读书。”
谢家上下,唯有谢山和谢敬元待谢歧不错。
若是寻常人家,晚辈得家主喜爱,定会如谢序川那般被众星捧月。
但可惜谢山只是谢家的家仆,早年谢三娘收他为赘婿,才空有了家主之名。
不过时移世易,谢山虽为赘婿,却很有经商天分,不久就将谢家生意做大。
发现谢家生意少不得自己帮衬后,谢山心中有了底气,慢慢不满足于只做谢家赘婿。
心思多了,难免不平。
那时候谢山和谢三娘关系如履薄冰,说一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不为过。
夫妻情分一点点消磨,险些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后来许是瞧出弊端,二人关系才在多年生活中,慢慢改善。
只是到底产生裂痕,夫妻俩在谢家后宅,颇有些王不见王的意味。
谢三娘不待见谢歧,谢山就偏要抬举谢歧,只可惜谢山出身低,照比谢三娘终究卑微半分,在谢家做不得谢三娘的主。
谢敬元只知父母关系不融洽,却是不懂家中两个只比自己小三岁的孪生侄子,为何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在谢家,谢歧就像是夏日不知名角落里,暗暗腐臭发烂的瓜果。
平日无人在意他的死活,可若有谁遇见,皆……十分不待见。
“你啊,性子太安静了些。”
见谢歧落单,谢敬元与他并肩:“我前些日子收了些舶来物,一会儿你去织云轩好生挑挑,有喜欢的尽管拿去。”
“多谢三叔。”
“客气什么。”
在谢歧肩头上拍了拍,谢敬元催促着他赶紧落座。
“三爷的鱼真真不错,方才老奴经过小厨房,闻见那味道……”
鼻尖轻轻阖动,谢三娘的陪嫁李婆子做趣道:“哎呦,香得人险些馋掉舌头。”
她边说,边指挥着身旁的小丫鬟,给众人一一摆放吃鱼专用的白瓷小碟,以及剔鱼刺所用的银叉。
那丫鬟将盘子摆了一圈,走到谢歧面前时,才发现少了一套。
小丫头有些怔愣,见桌上人都当没瞧见似的,便转身退下,想着再去拿一套。
谢歧甚少跟谢家人一同出现,这几年还算好些。
早些年,就连谢家人都几乎忘了他们家大少和二少是孪生子。
众人好似没看到少了套碗碟一般,李婆子继续站在谢敬元身旁卖好:“老太太这几日胃里不舒坦,今儿喝了三爷的鱼汤,怕是能汤到病除呢。”
“母亲身体不适?”
“老毛病了……”
谢敬元钓的鱼着实不错,小厨房今儿做了个全鱼宴,煎炒烹炸皆有。
谢歧坐在谢序川身边,低头不语,对这种一群人中,独独少了他所用之物的事,早已习以为常。
谢三娘发话,众人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花南枝为谢序川盛了一碗汤,又给他夹了块最为细嫩的清蒸鱼腹。
鱼腹之上点缀翠绿葱丝,鲜红剁椒零星铺撒在上面,椒麻咸香的鱼鲜,混着油润香气丝丝入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么鲜的鱼,你快些尝尝。”
谢序川摇头,并无胃口。
他心中满是烦心事,哪里还吃得下东西。
想到江纨素和沈沅珠,谢序川捏了捏眉心:“娘,饭后孩儿有事要同你说。”
既然沈沅珠说母亲同意,她便答应将纨素和郁林的孩儿带回谢家,那他就让对方如愿。
第21章
谢序川满心疲惫,花南枝看得心疼不已。
她侧着身子,凑到谢序川耳边道:“自打你从徽州回来,我便瞧你忧心忡忡的,可是出事了?”
沉默一瞬,谢序川点点头。
“先吃些东西。”
“孩儿吃不下。”
花南枝面露无奈:“你打小就懒得剔鱼,未想长大了还是这般。”
说着,她低下头仔仔细细将鱼刺从鱼肉中剔除,并未看见谢歧在听见出事二字后,眼中一闪而逝的兴味。
雪白鱼肉被翻成鱼绒,花南枝用银叉又翻看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将沾染汤汁,吸饱了咸鲜味儿的碎鱼肉,放在谢序川碗中。
“多吃些,好生补补。”
李婆子逢迎完谢敬元,这方走回谢三娘身后。
谢敬元拿起筷子,转头就见谢歧面前空空如也。
他眉心微蹙,随手将自己没动过的餐具,放在了谢歧面前。
这边刚有动作,就听谢三娘对李婆子道:“干什么吃的?还不去给三爷拿套碟碗?”
“来了来了。”
谢三娘刚发火,方才布碗碟的小丫鬟就走了进来。
李婆子瞧见了,劈头盖脸说了几句。
小丫鬟委屈道:“二少爷不吃鱼,就没拿他的碟碗。”
谢泊玉闻言心有不悦。
谢歧不吃鱼,他怎么不知道?
谢家二少爷,什么时候是个丫鬟也能随便编排的存在了?
正要呵斥,就听自家老娘道:“他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吗?不吃就不吃,容得你们在吃饭时候,为这点子小事吵吵闹闹?
“凭白失了吃鱼的胃口。”
啪一声,谢三娘放下手中羹匙。
碟碗摆在面前,谢歧垂眸盯着,唇边扯出一丝讥讽笑意。
谢敬元想说什么打个圆场,却见谢歧已经起身,朝众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谢歧。”
“让他走。”
谢三娘道:“瞧他就失了胃口,咱们吃。”
谢序川看着谢歧背影,低声道:“娘……弟弟他……”
“吃你的,莫管其他。”
为谢序川夹菜的手一顿,花南枝眉心紧锁,随后才渐渐舒展。
身后咒骂随风游至耳畔,谢歧阴沉着一张脸,往九彩居走去。
他小小一个时,就被谢家分在了九彩居。
九彩居位于谢家最西边,临近池塘末端。
这里冬日阴冷,夏日西晒,十分不舒适,与谢序川的缇绮院可谓是天差地别。
如今已到四月,整个九彩居竟还阴冷得令人骨头打颤。
谢歧走进自己房中,随手捏了枚白玉扣放在指尖把玩。
他此时半仰半倚在楠木圈椅上,豪放不羁的模样完全不见方才的收敛。
棉荷搓着手进屋时,正见了这幅画面。
她心中一热,面颊染上两团红晕。
“二少爷……”
“屋中湿冷,你去找李婆子要些炭火。”
勾着珠帘的手就要掀开,棉荷却突然被支了出去。
她面上带出些愠色,却很快压了下去。
“主子您若再不管,可就养大这丫头的心咯。”
棉荷离开,谢歧房中走进一个少年。
少年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瞧着就十分机灵。
谢歧不屑冷哼,一个丫鬟还不值得他放在眼中。
想到方才花南枝为谢序川剔鱼的一幕,谢歧倏地收了指尖玉扣。
他眸中染上一点阴沉,语气却很是轻佻:“我那好哥哥在徽州惹了麻烦,你去长房探探,出了什么事。”
第22章
“怪不得我瞧谢序川脸色那样难看。”
卫虎拍着心口,嘿嘿一笑:“少爷放心,此事交给我,必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说完,卫虎便翻窗跳了出去。
谢序川还在裕金堂吃全鱼宴,卫虎转头去了谢家仓房。
棉荷拧着腰身走到仓房时,卫虎已蹲在墙角守着了。
他向来讨厌棉荷,因此最喜欢在暗中抓对方小辫子,去谢歧那告状。
如今卫虎缩在墙根,拎着个扫把来回转圈。
“孙管事。”
倚在仓房前,棉荷甜甜开口。
“棉荷姑娘。”
见了棉荷,孙启堆了满面笑容:“昨日还念叨好久没见你来,今儿便见着了,你说我二人是不是有些缘分?”
“嗤,谁跟你有缘分。”
棉荷啐了一声,面上笑容却不减:“二少爷吩咐,让我来拿些炭火……”
听到谢歧的名头,孙启面上露出个不咸不淡的表情。
“四月还要什么炭啊?眼瞅着都要立夏了,二房露瑢小姐和盈寿少爷都断了炭,二少爷一个大男人,比人家姑娘孩子还金贵?”
棉荷睨了孙启一眼,上挑的眼角带出几分妩媚:“炭是公中的,又不是从你兜里掏的,你护那般紧做什么?”
她身段生得好,纤秾有度,走动时腰臀能扭出一道道花儿来,孙启早就眼馋得不行。
如今见对方这似娇似嗔的模样,心中痒得厉害。
眼珠一转,孙启道:“东西虽是公中的,但也归我管不是?别的院子也就算了,九彩居……”
他不屑撇撇嘴:“你就是问到夫人,问到老夫人那,也必然是要不出的。”
谁不知二少爷晦气,不得老夫人和夫人的待见?
“嘿,你这人……”
“姑娘别恼。”
孙启一把摸上棉荷的手,细细摩挲:“二少爷要不来炭火,可不代表您要不来啊。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会儿就将炭给您装了去。”
将人拉进谢家仓房,孙启倾身过去:“话说回来,棉荷呀,你跟着二少爷,还不如跟了我。
“在谢家,谢歧永无出头之日,还不如我一个管事呢。
“你瞧,你跟着他就算要一筐炭火都得求着人,跟我就不同了,我娘是老太太的贴心人,你跟了我,大小也能混个管事姑姑做。”
丫鬟跟着爷,在谢家那就是没名没分的事,若是其他爷也就罢了,好歹能混些好处。
跟着谢歧……
不饿死在九彩居,就是极好的下场了。
棉荷低头看着自己日渐粗糙的手,一时没从孙启手中抽出。
待听见外头噗通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摔碎时,她才猛然回神。
“我都在九彩居伺候这么多年了,现在放弃岂不可惜?”
抽回手,棉荷不甚在意地拢了拢头发:“且你说错了,我呀,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轻佻拍拍孙启面颊,棉荷眉眼满是风情:“老太太跟夫人是不可能给二少爷,说什么好亲事的。
“等大少爷跟沈家小姐成了婚,我去老太太面前求个恩典,未必不能做谢家的二少夫人。
“少爷夫人和伺候人的,终归有区别。”
再不济,谢歧也是谢家的正经主子。
更别说谢歧还有张,让她看了就浑身发热的俊俏脸蛋儿呢。
第23章
“好,哈哈,好一个少爷夫人。”
孙启笑弯了腰,但并非嘲笑。
他揽着棉荷,拉进怀中好一通揉搓:“嫁给少爷好,跟丫鬟欢好不如跟少爷夫人欢好,那滋味必然销魂。”
“呸。”
棉荷啐他一口:“不要脸,谁要跟你欢好?”
说完,她笑嘻嘻将孙启推开。
占了便宜,孙启兴高采烈装炭去了,棉荷则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打趣。
二人聊得热络,却将蹲墙根的卫虎气得捶胸顿足。
他家主子,竟被癞疙宝缠上了!
卫虎冷哼一声,决定去完大房回来,再找主子告状。
因谢家家主不和,是以下人们也掐得厉害。
谢山的心腹管不住谢三娘的人,同样谢三娘的人对上忠于谢山的,也有力无处使。
这便导致谢家下人拉帮结派,大多目无法纪,不服管教。
也是如此,卫虎才能整日随处乱晃,打探消息。
他拎着把扫帚明晃晃走进璇玑院,又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谢序川和花南枝回来时,卫虎懒懒伸了个懒腰,没什么兴趣的竖起了耳朵。
商户人家,不过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卫虎兴致并不高。
心中正琢磨棉荷呢,就见谢序川突然朝花南枝跪了下来。
卫虎心中一凛,忽然想起谢歧说他的好哥哥在徽州惹了麻烦时,那意味深长的表情。
翻身下树,卫虎一个闪身贴到窗根下去了。
“你这是做什么?”
见谢序川进了屋就直接跪下,花南枝忍不住眼皮一跳。
“母亲,孩儿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或许已在沈沅珠面前丢尽了脸面,又或者是谢序川实在疲于奔忙这事,此刻他竟罕见的有几分平静。
“纨素有了身孕,两月了,我想把她腹中孩儿接回谢家,收在我和沅珠名下。”
“什……什么?”
花南枝面露困惑,似是一时没听明白。
窗外的卫虎却是张大了嘴。
“纨素有了身孕……”
“纨素?江纨素?”
花南枝声音尖得刺耳:“你不是一向喜欢沅珠吗?怎么又跟江纨素厮混到一起去了?江家是怎么教女儿的?”
谢序川心中苦涩,却是没有反驳。
“我不同意。”
花南枝眉心紧蹙:“老太太当年招婿,特特立了个不能纳妾的规定,所以谢家上下没出现过一个妾室。”
“娘,我无心纳妾。”
“你无心?”
花南枝站了起来:“你无心,江纨素未必无心,怕是你被她算计了去。”
“您误会纨素了。”
“我误会?”
花南枝嗤笑:“江鸿是什么人?那是个机关算尽,上下逢迎、毫无底线的老谋。
“他的女儿会是什么好东西?若是个知礼的,会明知你跟沅珠有婚约,还与你纠缠不清?”
“你也是昏了头了,她腹中孩儿只有两月,你说要接回谢家。是生下就接回来,还是待她将孩子喂养大再接回来?
“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不会想出这种出格的馊主意,是那小蹄子教你说的吧?
“她想凭一个肚子进我谢家的门?
“休想!”
第24章
“母亲,不是这样的。”
谢序川道:“与纨素无关,也并非她纠缠我……”
“难道是你纠缠她不成?”
“是。”
谢序川将头垂在地上。
他双手紧紧抠住地上的青砖,语带哀求:“母亲,是我亏欠纨素,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欠她的,我必须要还。
“母亲,求您帮我,孩儿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声音里满是疲惫,掩饰不住的哽咽让花南枝心疼起来。
“你跟娘亲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崔郁林的死,就像是压在心口的一颗大石,每每想起,都让谢序川痛不欲生。
他这一生,父亲严苛、母亲慈爱。
自幼定下的未婚妻子温柔貌美,家中富庶。
祖父母也疼宠,往日所遇最大挫折,不过是与孪生弟弟不够亲厚。
太过顺遂,以至于谢序川遇见这等事后,全无招架能力。
他整夜难眠,心中有惧怕,亦有愧悔。
从徽州回来多日,他不敢去见郁林的父亲,更不敢告知对方崔郁林已经遇难。
谢序川想,等到纨素和她腹中孩儿都安顿好后,自己方有脸面去他面前请罪。
可谢序川没想过,这一切会如此困难。
他知道,不论是祖母还是母亲,都容不下混淆谢家骨血。
许久,谢序川才以头贴地,含糊道:“是我,是我酒后……是我欠她的,母亲求您成全孩儿。”
“你!”
花南枝抄起桌上茶壶,猛摔在地上:“你可对得起沅珠?沅珠待你如此情深,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
“孩儿也不想的,孩儿真的不想的。”
无人理解的委屈,让谢序川莫名焦躁,他不管不顾道:“沅珠同意了的,沅珠同意将纨素的孩儿接回谢家。
“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谢家不再使用沈家染谱。”
“你……”
花南枝被谢序川气得仰倒:“那是同意吗?那不过是用不可能之事拒绝罢了。”
“母亲!终归沅珠是松了口,只要您同意,此事不会再生枝节。”
“我怎么可能同意?就算我同意,你祖母,整个谢家上下也不会同意。”
抚着心口,花南枝道:“序川,你莫不是傻了?你是谢家嫡长孙不错,可你真以为自己抵得过沈家染谱重要?
“你去徽州之前已有风声传出,说提督织造江侑得罪了宫里的贵人,今年能否继续在织造局坐镇还不知。
“没了江侑的江家,屁都不是,你用一个江纨素去换沈家染谱?
“若传出去,谢家上下只会当你患了失心疯。”
别看现在谢家上下好似其乐融融,若真在他手上失了沈家染谱,二房立马就会跳出来说谢序川无能,接不了谢家产业。
按着谢三娘对谢敬元的疼宠,将来这份家业会落在谁人头上,当真不好说。
看着儿子无力跪趴在地上,花南枝心也软了下来:“序川,听娘亲一句话,纨素那边娘亲帮你解决,无论她想要什么,娘亲都可以弥补。
“若她执意要生,娘亲可以在外将她安顿下来,但绝不可能把她接回谢家。”
“娘的意思是,让纨素做个外室?”
谢序川摇头:“娘,我们怎能如此折辱纨素?”
“不然呢?将她接回来,惹了沅珠不愿拿沈家染谱怎么办?让谢家产业流落他房?”
“产业产业,你们怎么都一口一个谢家产业?”
谢序川站了起来,睁着一双猩红愤怒的眼看向花南枝:“产业就那么重要?沈家染谱就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谢家用了多少年,才将谢家云锦的名声打出去?如今距皇商只一步之遥。
“有了沈家染谱,谢家便可染绛紫、茜红等稀少正色,你可知这对谢家意味着什么?
“川儿,听娘的话,这件事交给娘亲解决,娘亲必不会让此事影响你跟沅珠的情分。”
一口一个产业,一口一个染谱,全都让谢序川痛恨不已。
他开始怀疑,自己跟沈沅珠之间是否真的有情意。
他的祖母、母亲待他如此好,是不是只因为他跟沈沅珠有婚约,能拿到染谱,对谢家有益?
莫名的,谢序川想到了谢歧。
“若我不跟沅珠成婚,你们是不是也会像对待谢歧那样对我?谢歧,一个连名字都多余的存在,你们怎么可以如此残忍?”
话音刚落,花南枝便一巴掌抽在了谢序川面上。
谢序川捂着脸,神色怔怔。
良久,花南枝道:“总之这件事不可能,你不要再提,也不要再去沅珠面前……”
“娘,我一定要让纨素和她腹中孩儿进谢家大门。”
“你说什么疯话?”
谢序川的神色十分平静,不知这一巴掌是将他打得清醒,还是更疯狂了。
谢序川道:“娘,你帮我去跟沅珠说,说谢家同意她的一切要求。只要婚约不变,沅珠嫁进门后,我有办法让她拿出另外的染谱。”
第25章
“你要哄骗沅珠?”
花南枝很是失望:“沅珠性子温顺,沈砚淮却不好惹,你当沈家上下,全是沅珠那样的面团儿不成?”
“我没有哄骗沅珠。”
他跟纨素是清白的,如今不过被形势所迫,待沅珠进了门,他会将一切都解释清楚。
“母亲,您帮我……”
花南枝看着满脸疲惫的谢序川,气得背过脸去。
直到屋中寂得人心中发寒,她才学着沈沅珠的口吻道:“你让沈砚淮到谢家找你祖母,她同意此事,我没意见。”
这话听得谢序川满心绝望。
“您也要逼孩儿吗?”
“是你在逼我。”
屋内母子的声音逐渐尖锐,卫虎捂着嘴,眸中发亮。
他将扫帚随手一扔,弓着腰跑出了璇玑院。
回到九彩居时,谢歧正坐在书案前,先前去裕金堂穿着的直裰已被脱下,如今只着一件白色内衫。
那内衫轻薄如蝉翼,微微透出对方腰腹劲瘦有力的精致曲线。
他手中捏着本书,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点在书脊,面上神色略显几分不耐。
“主子。”
卫虎跑了进来,眼中神采奕奕,兴奋得直拍大腿。
“大事儿,出大事儿了。”
谢歧眉尾轻挑,眼中流露出嫌弃。
“真是大事儿!”
卫虎砸吧砸吧嘴:“谢序川跟江纨素暗中有了苟且,还怀了崽子,如今吵着闹着要将人接回谢家。”
谢歧闻言轻哼:“被人捧久了的蠢货。”
“主子,有了这事,你说谢序川跟沈家的婚事还能作数吗?若他毁了跟沈家的婚约,岂不成了谢家的罪人?”
将书丢下,谢歧不屑一笑:“我这哥哥,向来是个头脑简单的。怕不是被哄久了,脑子也如库中旧布,生满了蠹虫。”
谢歧垂眸,指尖缓缓在书脊上游走:“谢沈两家的婚约断不了,但婚约断不了人选则未必。”
“您的意思是说换人?”
卫虎眸子一亮:“换谁,换你吗主子?”
修长指尖一顿,谢歧敛眸,遮住一瞬间升起的各种心思。
“主子,您若是娶了沈家小姐,有了沈家染谱的加持,咱们集霞庄的生意,超过谢家指日可待。”
这些年他跟在谢歧身边,亲眼看着谢家人的种种行为,难免痛恨。
同样都是谢家长房嫡孙,凭什么谢序川什么都有,他主子想吃口好的都得跟人斗,跟狗抢?
一个小小的集霞庄,主子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将它开了起来。
“主子,您那个祖母和母亲,怕不会给您选什么好亲事。”
提起婚事,卫虎突然又想起了棉荷:“对了,我方才跟棉荷去了仓房,亲眼见她与孙启腻得厉害。
“且她还说,等谢序川跟沈家小姐成婚后,就去老太太那求情,给您做夫人。”
满眼鄙夷的将孙启和棉荷的话学给谢歧,卫虎轻声叹息:“主子,谢家糟践您这么久,您的婚事要自己上心才成。指望旁人,只会给您带来无尽累赘。”
娶沈沅珠?
听着卫虎的话,谢歧眉心蹙了起来。
第26章
他对沈沅珠……
不,该说谢歧对沈家并不陌生。
沈沅珠看似温顺恭良,实则只是个唯唯诺诺、随波逐流的沈家傀儡。
这些年,他对沈沅珠的唯一印象,就是肆意讨好谢序川。
这样的女子,若不是手中握着沈家染谱,怕是毫无价值。
谢歧轻轻拈动书案上,染了一团墨的宣纸,缓缓勾起唇角。
沈沅珠如何不重要,有沈家染谱足矣。
更重要的是,她是谢序川的未婚妻。
想到往日谢序川,在他面前炫耀沈沅珠送来的种种物品,炫耀所有人对他的无限偏爱,谢歧就觉牙尖发痒。
他克制住撕咬指尖的冲动,也压下蠢蠢欲动的嫉恨。
没有的,他自己挣,谢家不给的,他自己来抢。
“主子,您说句话呀?那谢序川还指望着妻妾双全,等着大夫人将江纨素接回谢家后,跟沈家小姐成婚呢。”
“呵。”
谢歧冷笑:“他坐惯了谢家的天上月,就真当世间万事都会如他所愿不成?”
谢序川被宠的太过,想要的所有皆唾手可得,时日久了他早已失了敬畏心,忘了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方是人间常态。
“所以主子,您是想抢了这桩婚事?”
就算将沈沅珠和谢序川的婚事搅黄,这婚约也未必能落在他身上。
但谢歧不怕,他不是谢序川,能沉得住气。
指尖点在书案上,谢歧面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愉悦:“我记得江鸿前段时间,跟湖州宋家人走得很近?”
“是,宋家做丝帛生意的,但并非宋家本家,听说是隔房的旁支。”
卫虎挠挠头:“宋家百年都未走出湖州,听闻是因为本家老爷子有话。但几个旁支闹得欢,都将手伸到苏州府这边来了。
“江鸿有意拉拢,想将江纨素嫁去宋家旁支。”
谢歧淡笑:“你去找些人为江家小姐美言几句,让宋家非江纨素不娶,动作快些。”
宋家满意江纨素,以江鸿的性子,会加快推进这桩婚事,到时候必能打谢序川个措手不及。
吩咐卫虎几句,谢歧便继续看书去了。
“好法子,当真是好法子。”
卫虎兴高采烈跑了出去,满心都是帮自家主子做坏事的愉悦。
九彩居喜得什么似的,缇绮院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谢序川坐在矮榻上,双手抖得厉害。
他恼沈沅珠不能支持自己,也气母亲的推脱和不作为。
江纨素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而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谢序川用力搓着面颊,心底的火气愈发浓烈。
若说先前他提出把郁林的孩子收做嫡子,是因为愧疚,是想着要安顿挚友遗孀。
但事到如今,这件事却混杂了些别的意味。
自出生至今,他的人生可谓一帆风顺,事事顺遂。
唯独此事各种阻碍层出不穷,难免让谢序川对沈沅珠和花南枝都产生了怀疑。
方才在父母院中,谢序川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较劲。
沈沅珠和谢家越是不同意他的想法,他就越是想要达成,想要证明沈沅珠和花南枝,对他的情意并非虚假。
倏地将身旁竹纱灯推翻,谢序川心中的烦郁却没有消减半点。
“彩环,帮爷更衣。”
“爷,您两日没休息了,又要出去?”
谢序川点头:“去沈家。”
他要去沈家找叶韵衣,叶韵衣会同意他的要求,他也会给出足够打动沈砚淮的利益。
沈砚淮出面让纨素进门,他的母亲就会同意,而谢家同意了,沅珠只能遵守婚约。
成婚后,他会将一切告诉沈沅珠。
那时候,跟沅珠的所有嫌隙,都将不复存在。
谢家,也可以得到沈家染谱。
一切终将回归本位,皆大欢喜。
第27章
“什么?”
叶韵衣看着谢序川,满脸震惊。
对方去而复返本就让她疑惑不已,哪想他竟在自己面前爆出个惊天秘闻。
“你……”
手指着谢序川,叶韵衣面色难看:“谢序川,你简直欺人太甚。
“我们沅珠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了?你要这样欺辱我们沈家的姑娘?”
“沈家嫂嫂……”
“少喊我嫂嫂,我不是你嫂嫂,找你江家嫂嫂去吧。”
叶韵衣掐着腰:“我们沈家清清白白的姑娘,拿了大半沈家产业嫁给你,你倒好,婚前就有了相好的不说,竟连孽种都怀了?
“且如今你还要接进门去,你当我沈家上下,是能任你谢家拿捏的不成?”
叶韵衣一口一个孽种,听得谢序川胸闷气滞。
他直起微微弯曲的背,态度强硬了几分:“此事沅珠已经同意了。”
满腔咒骂突然被哽在喉中,叶韵衣面上有一瞬狰狞。
她没想到沈沅珠竟自轻自贱到如此地步,被人欺到头上来不知反击,竟还伸了脸送给别人踩!
叶韵衣咬着牙,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她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懂什么?还不都是受你哄骗?且沈家还没轮到她做主,没我这个沈家主母开口,她别想嫁进谢家。”
想到沈砚淮日日在外奔波劳碌,只为了巩固沈家封缸后离开的那些老主顾,叶韵衣就满心恼恨。
沈沅珠的母亲逼死她婆母,她不在意。但将沈家大半根基,全部留给沈沅珠,甚至不惜将沈家染坊一半的染缸封缸,就为了让沈沅珠更有底气嫁给谢序川,她忍不了。
每想到这些,叶韵衣就恨沈沅珠一分。
先前便罢了,谢沈两家婚约定的早,她没处说理。
但如今谢序川跟江纨素不清不楚,沈沅珠还想将沈家产业,交给流着江家血脉的孽种,这让她如何能顺下心里这口气?
沈沅珠竟恶毒到,宁愿把沈家染谱送给外人,都不愿拿出给沈砚淮……
叶韵衣死咬着牙,许久后才将冲去后宅将沈沅珠拖出来打死的心思按下。
“沈家嫂嫂……”
见她面目狰狞,谢序川意外的平静下来。
他转身坐在叶韵衣面前,甚至还慢条斯理为自己斟了杯茶:“您不必动气,不如我二人坐下谈谈。”
润过嗓后,他道:“我记得您母族四成的棉布都是供给谢家的,我去徽州前,还刚刚跟叶家订了一批货。”
“你什么意思?”
叶韵衣蹙眉,气焰却降了不少。
她出身松江叶氏,家中专做棉布。
叶家照比谢沈两家差了许多,能嫁给沈砚淮,完全是沈母无心替便宜儿子,费心思娶什么好妻。
若不是她父亲跟沈父做过生意,又三番两次问起沈砚淮的婚事让沈父上了心,这好事也轮不到她头上。
沈砚淮品行端正,沈家二老又走的早,唯有两个乖顺又好拿捏的姑子留在家。
她一进门就做了沈家主母,叶韵衣对这桩婚事再满意不过。
但也因为她嫁得好,帮衬叶家就成了理所当然。
这些年她靠着谢沈两家的婚约,为叶家谋了不少好处。
但她没想到,谢序川竟以此事威胁上她了。
叶韵衣面色难看,但态度到底软了下来。
见她不说话,谢序川道:“我希望沈家嫂嫂能帮我劝说沈兄同意,若沈家同意,我愿意在婚后将《谢氏耕织图》的另外一半,无偿送到你手中。”
“此话当真?”
谢序川点:“当真。”
叶韵衣闻言,心中满是欢喜。
有了完整的谢氏耕织图,就可以不再依靠谢家的匠人。
而她,也可以将耕织图传给自己的弟弟,在娘家地位亦能更稳固三分。
微微抓着衣袖,叶韵衣压下心中雀跃,得寸进尺道:“光是一半的谢氏耕织图不够,我还要沈家另一半染谱。
“你要知道,这本就是我沈家的东西,该由我沈家掌管。
“我帮你说服夫君同意江纨素进谢家的门,养江家的孩子,但你……”
叶韵衣淡笑:“要将沈家染谱,完璧归赵。”
第28章
沈家染谱……
谢序川垂眸,盯着手中茶盏沉默许久。
叶韵衣皱眉,不懂对方在犹豫什么。
连《谢氏耕织图》都可以拿出交换,怎么他们沈家的东西反倒舍不得了?
她道:“我的要求并不算苛刻,谢少爷你……”
“不行。”
“为什么?”
放下手中茶盏,谢序川看着叶韵衣,神色肃穆:“谢家的东西我可以做主,但沅珠手里的染谱,我没法替她答应你。
“那是沅珠的东西,她是否愿意把染谱交还沈家,或是给谁,都是她的决定,我不能擅自做主。”
“……”
叶韵衣的鄙夷,险些露在面上。
这会儿倒是装上情深了,跟江纨素滚一起的时候想什么了?
只是这话她不好说,咽回腹中时,另一番心思浮上心间。
杏眸一转,叶韵衣道:“谢少爷,不是你嫂嫂我说话难听。是您这事做得实在难看,这些年我们家沅珠待你不薄吧?”
不知她有什么心思,谢序川点头接了句自然。
“你跟沅珠成婚,这谢氏耕织图的另一半,本来也要给‘沈家’,所以您今儿不过是拿了沈家的东西,让沈家为你做事罢了。”
“您有话不妨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那我就直说了。”
勾起手指,叶韵衣看了看自己圆润光滑的指尖,语带惋惜:“你这所作所为,说一句畜生也不为过。
“这话虽然难听,但我跟砚淮拉扯沅珠、沅琼长大,便是称半个爹娘,也无人敢置喙一句。
“但可惜……我二人终归只是兄嫂,且沅珠跟砚淮的关系……”
啧啧两声,叶韵衣摇摇头:“苏州府商会里,都是沅珠父母的生前挚友,母亲过世时,他们是压着砚淮在灵堂前,答应要一辈子照顾沅珠,守护沅珠的。
“但你瞧,你现在做这腌臜事,让我们还如何风光地把沅珠嫁给你?
“你做的事若传出去,世人知道我与砚淮没有半点反应,必会说我们糟践沅珠。”
见谢序川额角青筋暴起,叶韵衣心中冷哼:“谢少爷,这话我没说错吧?”
叶韵衣哼道:“您婚前便想着宠妾灭妻,我沈家还将姑娘嫁给你,不是因为我沈家的姑娘低贱,而是因为这桩婚事事关重大,轻易断不得。
“但断不掉,不代表可任由你糟蹋。
“自然,事到如今我也不信你日后能对沅珠好到哪里去,所以我做人娘家嫂嫂的,总要给我沈家的姑娘,谋一个保障不是?”
“你想要什么保障?”
叶韵衣道:“谢家在万宝街,有个首饰铺子是吧?”
谢序川眉头紧拧,心中一阵厌烦。
这叶韵衣哪里是给沅珠要什么保障,分明是敲诈勒索来了。
万宝街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苏州府最繁华之地。
万宝街的商铺寸土寸金,莫说他,就是母亲来了,也不敢将谢家万宝街的铺子说送就送。
且叶韵衣当真是为了沅珠?
谢序川心中不屑,面上却道:“我也知自己行事不妥,但嫂嫂放心,我会弥补沅珠,给沅珠的聘礼我谢家可再加十二抬。”
该弥补给沅珠的,他自己会给,无需经他人之手,也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那是婚后之事,婚前闹得这样难看,我还怎么将沅珠……”
不耐烦跟叶韵衣扯些没用的,谢序川道:“跟沅珠定婚时,的确说过会将谢氏耕织图另一半交给沈家,但嫂嫂也知,沈家此时非彼时。
“我只要将耕织图给了沅珠,便算谢家履行诺言,如今我应承婚后将它交给你,也是不想影响两家交情。
“但您想借此事图些旁的,并非我不答应,而是没这个权利。”
看着叶韵衣,谢序川终于失了耐心:“我可以答应嫂嫂,让谢家在松江的铺头给您母族多让三分利,旁的,再没什么可谈的了。”
说完,他站起身朝叶韵衣鞠了一躬:“就不多叨扰嫂嫂了,我给嫂嫂三日时间,晚一日便减一分利,三日后我就当嫂嫂不同意今日约定,我会再找其他办法。”
“你……”
叶韵衣还想再说什么,谢序川却是头也不回离开沈家。
啪一声,叶韵衣猛地拍向茶台。
“谁惹您了?”
扭头看了眼谢序川的背影,沈沅琼略微失落地走进屋内。
见了沈沅琼,叶韵衣面色稍霁。
“我听下人说谢序川来了,他不是上午方来拜访过?”
“别提了……”
一脸恼火地将事情说给沈沅琼听,叶韵衣道:“哪里能想到沈沅珠这样恨嫁,人家都要把孽种接回家记做嫡子了,她竟还能答应下来。
“那老妖婆若还活着,知道自己含着、护着的闺女是个这样扶不起的阿斗,也不知能不能瞑目。”
沈沅琼眸中闪过一丝不屑。
她如今头上戴着东海珊瑚珠,身上穿着绫罗绸,坐着时将身子挺得笔直,一举一动皆学着京中官家小姐的模样。
叶韵衣瞧她这做派,心中一叹:“你说这事儿,要不要告诉你阿兄?”
“阿兄在外忙碌,这点小事,何必让他心烦?”
端端正正捏着帕子,沈沅琼道:“且她自己都同意了,阿兄又哪里能管得住她?”
叶韵衣点头:“话是这样说,但我实在没想到,谢序川会做出这种事。”
沈沅琼眼中暗淡一瞬:“是沈沅珠命贱,没福分……
“嫂嫂不必为这事担忧,既然她骨贱身轻愿意嫁去谢家,您也就不必心疼她了。
“这路,都是自己选的,管是荆棘遍布还是康庄大道,都让她走便罢了。”
说完,沈沅琼扶着叶韵衣到院中赏花去了。
沈沅珠房中,罗氏一脸怒容,将谢序川跟叶韵衣的谈话一一告知对方。
“小姐,这谢家公子当真是糊涂了。”
沈沅珠杵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摇着手中的冰丝团扇,
她一双眼困得半睁不睁,含糊咕哝道:“早就糊涂了,不必理他,我自有办法。”
第29章
“小姐,您还有心思打盹儿?”
将团扇从沈沅珠手中抽走,苓儿道:“小姐,谢少爷是真的疯了心,您若是有法子换人,便换个夫婿吧。”
抹去眼角泪,苓儿替她家小姐委屈。
谁能想到那谢序川竟如此荒唐?
沈沅珠被她折腾得清醒几分:“好苓儿你别急,他去找嫂嫂,本也在我料想之中。”
重新拿起团扇,沈沅珠轻轻扇动起来,脑中却是在想叶韵衣的话。
对方想要沈家染谱很久了,只是这些年软硬兼施也没能让她接招。
如今竟想用卖了她的方式,跟谢序川交换……
沈沅珠眨眨眼,反手从书案上堆着的书籍中,抽出松江县志。
“小姐,您就别看闲书了罢。”
罗氏拂开苓儿的手,将人打发出去。
沈沅珠慢慢翻着,口中嘀嘀咕咕不知在推演什么,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突然眸中一亮。
她伸出细嫩指尖,在上头轻轻点了点:“就它了。”
罗氏凑上前:“这是什么?”
沈沅珠道:“松江县志记载,松江花稼村几十年前有一处义庄,接连丢了十几具尸首,至今都未找到谁人偷盗,是桩悬案。
“有边户村民说,是当地城隍爷将这些人带走,偿还生前债务去了。”
“小姐怎么突然对志怪传说,生了兴趣?”
“并非兴趣。”
沈沅珠仰起头,弯着眸子朝罗氏甜甜一笑:“叶韵衣前段时日从我这儿借了笔银子,可她贪心不想还,还要我领她的情。”
将那县志合上,沈沅珠又道:“谢序川找上叶韵衣,让她说服沈砚淮同意江纨素进门。
“以我对叶韵衣的了解,她不会告诉沈砚淮,只会抓住这个机会敲谢家一笔。”
罗氏闻言点头:“小姐的意思的是,让叶韵衣狮子大开口,开到谢家承受不住,自动放弃您跟谢少爷的婚约?”
“没错。”
打开撷翠坊的账本,沈沅珠细细看了起来,片刻后道:“您让奶兄帮我跑一趟松江,散播些消息,办几件事。
“其一,让奶兄以撷翠坊的名义,跟叶家定一万匹今年的新棉布,给对方三成定金。
“但要跟叶家签订合约,不可逾期,逾期三倍赔偿,时限嘛……”
沈沅珠在心中算了算日子,江纨素的肚子等不得,谢序川不会给她太多时间准备,顶多半月。
“十五日,让他们十五日交货,价格高些也没关系。
“另外,去到松江,让奶兄告知叶家人,谢家如今正在暗中收购大量棉布,让叶家把全部产力,都投到棉布中去。
“做完这件事,再让奶兄散布叶家祖上是靠偷死人的裹尸布,重染重织发迹的谣言。”
勾起手指,沈沅珠将桌上妆匣拉开。
看着空空荡荡只余衬布的匣子,她又重新推了回去。
叶韵衣惯会使些不入流的手段,不是从她这儿借根簪子,便是哄骗走两颗东珠。
但从不见对方还过,即便金银也是如此。
前些日子从她手里拿走的三千两银子,也并非头一回。
不过沈沅珠从不在意,因为她知道,成婚前自己会让叶韵衣加倍吐出来。
如今,也到算账的时候了。
指着方才翻出的松江县志,沈沅珠道:“让松江的商户都知道,叶家的棉布柔软光滑,耐磨耐撕,是因为浸了尸油,这方比旁的铺子质量更好。”
这流言传出,叶家就彻底完了。
罗氏闻言,小心翼翼道:“小姐,您是不是还记恨叶老爷?”
沈父活着的时候,跟叶韵衣的父亲有几分交情,不然沈砚淮也不会娶叶家女。
但沈父过世,沈母病重时,叶韵衣的父亲曾带着叶家许多叔伯兄弟打上门来,跟沈母逼要沈家账簿,以及沈父的印章。
那时叶韵衣的父亲,一口一个沈母半只脚踏进棺材,捏着账簿、印章难不成要带到地下去,将沈母气得当夜便呕了一口黑血。
那天过后,沈母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为保全沈沅珠,沈母不得不将沈家明面上的产业和沈家掌家权,交给沈砚淮夫妻。
罗氏以为沈沅珠那时年纪小,不记得这些事,可如今看来,她家小姐早慧,将这些都记得牢牢的。
“说不上记恨,若我是他,也会这么做。”
沈沅珠面色淡了几分:“但他做初一,我做十五。他当日种下什么因,就该想到来日会得什么果。”
罗氏叹息,就听沈沅珠又开了口:“将裹尸布的消息散播出去后,再告诉当地的织染匠,给叶家做工损耗阴德。
“若有从叶家离开的匠人,让奶兄都挖到撷翠坊。”
“小姐,一年前您在松江设了铺子,是不是就为今日?”
沈沅珠没答,罗氏又道:“小姐的法子极好,哪怕叶家的匠人知晓这根本是子虚乌有,但人言可畏,为了亲朋,怕也不会留在叶家。”
且他家小姐待织染匠人一向宽厚,大不了多给些银钱。
沈沅珠点头:“今年新棉必存不到多少,这一万匹叶家应当交不出货,若是交不出,我们可白赚三倍定金,交得出也不怕。”
松江产棉,因此松江的棉布,一匹要比苏州府便宜八十五文钱。
撷翠坊本也要进一批棉布,叶家能按时出货也无所谓,但因流言影响,撷翠坊绝不会原价收购便是。
“另外,让万宝街的账房先生跟主顾们说,今年棉布产量大,咱们怕压货,往年六百文一匹的棉布,今年四百便卖,但要先给票根,一月后交货。”
四百文一匹,竟是比松江布还要贱上一些。
但罗氏转念便想明白了她家小姐的意思。
如今撷翠坊贱卖棉布,看似吃亏,但却是要一月后才交货。
这期间,叶家棉布必会受尸油浸泡流言的影响,造成货物大幅度折价。
只要再给叶家些压力,不怕他不降价清货。
而松江怕是无人敢收叶家的东西,外地商会听到风声,去到松江的时候,她家小姐早就把积压在叶家的那些棉布,贱价收了回来。
这一来一回,不费吹灰之力,小姐便可赚个盆满钵满。
而叶家……
此生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犹未可知。
罗氏看着沈沅珠,十分欣慰。
二人不必多说,便懂其中弯绕,倒是苓儿,突然在珠帘后探出个脑袋:“小姐,我让罗白去查了谢家三爷的消息,您可要听听?”
第30章
“什么消息?”
苓儿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当然是这几日他都去了哪里,有无流连花楼,外面有没有相好,以及是否跟其他人珠胎暗结、不干不净有了首尾……
“不过时间有限,没查到太多,只查到他今天去了哪里。”
沈沅珠闻言,无奈地拍了苓儿脑门:“查这些做什么?何苦浪费罗白的精力?”
提起小儿子,罗氏笑道:“那小子整日闲得很,让他给小姐跑跑腿也是好的。”
沈沅珠对谢敬元的行程并不感兴趣,摆摆手趴美人榻上补眠去了。
罗氏想着只要松江那边事态顺利,这婚约的人选未必不能轻松换掉。
却不知并非光她主仆二人釜底抽薪,背后还有一个趁乱搅局的。
收到谢歧命令的卫虎,转头就派了集霞庄的掌柜去拜访宋家旁支人。
也不知对方是如何吹嘘江纨素的,总之第二日,宋家便跟江鸿提起了江纨素。
收到消息时,江纨素还在谢序川名下的庄子里养胎。
谢序川这两日,一直在为她腹中孩儿记进谢家族谱一事忙碌,江纨素内心焦灼才算平复几分。
她这胎怀得不算安稳,紫棠时时守在她身边。
“小姐,雪青送了口信来,说是大夫人问起您,怎么还不曾归家。”
“怎得突然问起我来了?”
江纨素一愣,有些惧怕。
从知晓崔郁林惨死海上后,谢序川就派人将她接到了谢家庄子。
她跟江夫人说是回外家看舅母,因此才在庄子一住多日,未曾回去。
“是不是家中有什么变故?不然她怎会想起我?”
紫棠道:“大夫人眼中只有大小姐,对家里其他庶子女视若无物,突然问起小姐,怕不是好事。”
江纨素恍惚着点头。
江家儿女众多,好事是轮不到她头上的。
“小姐……”
紫棠支吾着:“会不会是小姐的婚事,有了进展?”
听见这话,江纨素慌张地抚上小腹。
紫棠就见她家小姐的面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可不过一会儿,面上又浮现几分坚毅。
“罢了。”
摸着小腹,江纨素道:“若真是婚事,也算来得巧妙。紫棠,去把妆匣拿来,再……”
停顿一瞬,她继续开口:“拿条新裙子,避开红粉等色,选条素净的。”
若江夫人真是为了婚事找她,她也就更有名目去催谢序川了。
二人收拾妥当,坐马车回到江家。
江纨素容貌出众,只是这几日寝食难安又逢重创,消瘦不少。
但她知如何扬长避短,素雅妆容将她衬得如弱柳扶风,眸中欲语还休似含泪含嗔,十分惹人疼惜怜爱。
刚回江家,江鸿便将她喊了过去。
“在你舅舅家玩得可好?”
江纨素柔声道:“舅舅舅母待纨素一向亲厚,表姐妹们也活泼可爱,孩儿这几日住的很开心。”
江鸿点点头:“如此便好,你随我见一人。”
江纨素跟在江鸿身后,看似从容,实则手脚发软。
“你母亲先前帮你看好一桩婚事,是湖州宋家旁支的子侄。
“宋家业大,虽是旁支,但却是正房娘子,对你而言,算顶顶好的婚事了……”
江鸿口若悬河讲着宋家生意如何,攀附之心溢于言表。
江纨素木着一张脸,跟江鸿去见了宋家人。
虽江鸿想用女儿攀上宋家,但也知道吊起来卖的道理,让宋家人匆匆见了眼我见犹怜的江纨素后,便把她打发回房。
回了房间,江纨素一身素裙早已湿透。
“小姐我去烧水给您沐浴。”
江纨素摇头:“你去找谢序川,就说江家跟宋家正相谈婚事……”
想到方才那年轻男子打量她的神情,江纨素指尖微颤。
原本她对谢序川怨怼颇多,可回到江家,她才发现只有谢序川可以依靠。
若谢序川对她和腹中孩儿放手不管,那她就真只有死路一条了。
压下心中烦躁,江纨素道:“你跟他说,大夫人要我在家待嫁,但我胎像不稳需喝安胎药,你让他帮我想办法送安胎药进江家。”
“小姐……”
紫棠半跪在江纨素身侧,低声道:“在江家,您的身子藏不住几日,还是赶快让谢少爷接您回谢家为好。
“小姐您莫怪奴婢多嘴,便是您再喜欢郁林少爷,再爱这腹中孩儿,他们也不如小姐您自己重要。
“与其这孩子做谢家嫡子,不如您想办法嫁进谢家。谢少爷人品正直,您二人又是一同长大的,郁林少爷去后,这世上只有他能庇护小姐了。”
紫棠回头看了眼妹妹雪青,心中止不住的害怕。
若小姐有孕的事暴露,最先死的就是她姐妹二人。
在谢序川庄子的时候,江纨素觉得自己还有时间。
可如今江家有意为她说亲,见父亲对宋家那殷勤的模样,怕是恨不能明日就将她送到宋公子怀中。
江纨素抿唇,将崔郁林惨死的痛苦按下后,理智逐渐回笼。
“你去把妆匣中,郁林送我的定情鸳鸯佩拿来。”
这鸳鸯佩是先前崔郁林,托谢序川从运城买来的,那时崔郁林给谢序川的银子不够,谢序川自己添了一多半,买了对儿品相更好的。
见了鸳鸯佩,谢序川定会想起崔郁林陪他的这些年。
把玉佩放到紫棠手中,江纨素道:“谢序川看似温和,但他出身富贵自幼被众星捧月,最是吃软不吃硬。
“先前我们已逼他太过,若他甩手不理,才是麻烦。
“你将这鸳鸯佩送到他手中,便说我已想开,一切都是命数,让他不必担忧……
“先前那等保胎之言,就莫再提了。”
紫棠闻言放心不少,知道她的话江纨素听了进去。
如谢序川这种未尝苦楚,不知天高地厚的天之骄子,一味逼迫只会让对方心生逆反。
少年人,最易挑唆。
用鸳鸯佩勾起他的愧疚,以退为进,再告知她家小姐已然认命,反会让对方使尽全身力气,帮她家小姐达成所愿。
第31章
“主子,您猜我方才瞧见什么了?”
九彩居位置偏僻,谢家上下都视这里如洪水猛兽,从不踏进半步。
如此反让谢歧自由许多,就连卫虎也时不时偷溜出谢家,在外疯玩。
如今他顶着一头碎草,坐在谢歧浴桶旁的小杌子上。
“江纨素的丫鬟来找谢序川了,还给他递了个东西。虽然我没听见那丫鬟说了什么,但瞧她的面色,像是与大少做诀别似的。”
卫虎看着谢歧:“您说她这是放弃谢序川,要进宋家的门了?”
“以退为进罢了。”
谢歧坐在浴桶中,面上盖着块温热软巾。
随意搭在浴桶边沿的手臂遒劲有力,但若仔细看去,可见上面带着许多浅白痕迹。
有的呈不规则圆形,有的像是小小一道月牙,有的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虽不明显,但数量不少。
卫虎看着,对那些伤痕并不陌生。
月牙多是用指尖掐出的,细小的坑洼,是不知什么东西刮去的皮肉,落了疤。
他身上也有许多,但疤痕要比他家主子深上不少。
卫虎笑嘻嘻撸起袖子:“主子,您身上这伤,是几岁时候弄得?看着不如我身上的明显,怕是年岁小,皮肉还细嫩的时候,伤的吧?”
他啧啧两声:“是老太太,还是您那母亲?”
扯下面上软巾,谢歧垂眸看着手臂上的坑洼,无谓道:“记不得了。”
“我这身伤,大多是七八岁时候落下的吧,就是六年前,主子您把我买回谢家的时候。”
谢歧嗯一声,随手捞了软巾覆在手臂上。
其实他记得的,不光记得谢三娘在他还没有软凳高的时候,用金簪刺他,还记得谢家下人在他饥饿哭闹的时候,用指甲死命掐他的皮肉。
皮肉之痛他记得不深,倒是对自己有一次去找那所谓的母亲时,记忆尤为深刻。
谢家花圃边,他与谢三娘走个正着。
对方见了他,突然就抬脚将他踢进花丛,花刺扎得他浑身血淋淋的,他却不敢哭叫出声。
若他哭叫,只会被谢三娘掐打得更狠。
谢歧还记得那日,他从花圃中爬出来,扎了满头满脸的花刺,哭着去找花南枝。
幼年时的他不懂,不懂为什么祖母不喜欢自己,自己的母亲也不喜欢他。
他日日看着母亲将谢序川抱在怀中,细声细语温柔呵护,不免心中委屈。
那日受了伤,他也想让母亲抱抱他,轻声安慰他,帮他小心而仔细地将身上花刺摘下。
可终归,再次失望。
谢歧还记得自己去璇玑院的时候,花南枝蹲在地上为谢序川摆瓷偶。
他哭着跑过去,花南枝刚见了他,就忙把谢序川抱进怀中,连退三步。
“身上这么脏,跑哪里顽去了?”
紧紧将谢序川护在怀里,花南枝眉头紧皱:“照顾二少爷的下人都死了不成?他整日疯跑,把脏东西蹭序川身上怎么办?”
谢歧看着他的母亲将哥哥牢牢护在怀里,居高临下,冷漠而厌恶地斜睨着他。
那模样,好似在看路边的一条无主野狗。
“娘亲,你也抱抱歧儿……”
“弟弟……”
听见他哭喊,谢序川在花南枝怀中伸出手。
谢序川的手掌很白,带着幼儿特有的圆润细嫩,谢歧见了很喜欢,也缓缓将手伸出。
他的手,黑瘦且满是血污,和着污泥显得漆黑、肮脏……
在谢序川伸出手的那一刻,花南枝厌恶地抱着对方跑回了房里,任由他站在璇玑院里,哭得声嘶力竭……
哗啦一声,谢歧从浴桶中走了出来。
“主子穿衣。”
把内衫递给谢歧,卫虎又把浴桶冲刷干净,将浴房收拾的妥妥当当。
他亲娘死得早,父亲再娶后一直在继母手下讨生活。
继母对他非打即骂,六年前他不过七八岁大,冬日里被继母用煤钳抽得口鼻喷血。
也正是那时,他遇见了谢歧。
对卫虎来说,谢歧是主,也是父兄。
从浴房出来,卫虎坐在谢歧面前,抓了桌上的馒头大口大口吃着。
他口里呜呜咽咽:“主子,虽然外头都不知提督织造就要换人坐了,但风声总是有的。
“按说谢序川也该听到些风吹草动,但为何他还执意要为江纨素得罪沈家?”
沐浴后人透着疲乏,谢歧肆意靠在椅上,懒懒道:“公侯富贵之家,多出痴情冤种。
“我那孪兄应是嫌日子太顺,非要给自己寻些磨难坎坷,如此方能得些顺遂中体会不到的乐趣。”
听闻这话,卫虎视线从谢歧手臂上瞟过,咬牙嘟囔道:“我瞧他就是吃饱了撑的。”
谢歧敛眸,轻哼一声。
“主子,我有一事不懂。”
卫虎挠挠头:“既然您想抢沈家的婚事,为何不直接找上江鸿,告诉江鸿江纨素有了身孕?
“江鸿那势利泼皮,知道这事定会把江纨素塞进谢家,又何必麻烦一圈,先去找宋家人?”
谢歧眸子半眯,似有些困倦:“江侑就要离开织造局,所以江鸿若得知江纨素有孕,必会不惜一切攀上谢家。
“但谢沈两家的婚约轻易断不了,最后江纨素怕只会落个妾室之名,这不是我的目的。
“不过江鸿也总要找的,但不是现在。”
见他犯困,卫虎扯了软毯,轻手轻脚走出屋子。
卫虎离开,谢歧睁开眼,淡淡望向窗外。
还有些原因,他没同卫虎说。
先找上宋家,是因为他想推江纨素逼谢序川一步,让谢序川急中生错,与沈家闹掰。
也让沈沅珠对谢序川彻底失望,情丝尽断。
春光刺目,谢歧将手臂遮于面上。
黑暗笼下,他突然又看见花南枝抱着谢序川,满眼厌恶鄙夷,接连退后躲着他的模样。
莫名的,谢歧心中生出几丝阴郁。
指尖刺痛,他回神,这才将长指从唇上划过,带出一道濡湿长痕。
指尖泛出点点血迹,他冷眼看着齿痕,直至血液阴干,伤口闭合。
抢婚,并非他对沈沅珠有何不伦情意,而是他知道卫虎所言极是。
若不将沈沅珠抢到手,他那个祖母和娘亲,怕是真会将棉荷许给他,做谢家的二少夫人。
但哪怕他对沈沅珠无情,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妻子,如这世上所有人一样,独独偏爱谢序川。
想到此,谢歧倏地将身上软毯拂到地上。
无法遏制的厌烦和焦躁,让他忍不住想要见到沈沅珠。
见到沈沅珠对谢序川彻底失望,见到她厌恶、憎恨谢序川的模样。
第32章
还不知谢歧已经盯上了沈沅珠,谢序川此时正一筹莫展。
他没有想到叶韵衣贪婪成性,不光要《谢氏耕织图》和《沈家染谱》,竟还想染指谢家万宝街的铺子。
如今五日过去,叶韵衣咬死不见铺契不上谢家的门。
谢序川坐在缇绮院里,焦灼着不知如何是好。
他手中攥着鸳鸯佩,一遍遍抚摸流苏上的玉珠。
从紫棠把鸳鸯佩送到他手中后,江纨素就再没有出现,也不曾给他递过任何口信。
谢序川虽然担心,但不得不说,他这几日少了些许压力,人也不似先前那样紧绷。
“爷,我让厨房用人参、当归、白术等物给您煲了八珍汤。”
彩环端着炖盅进来,满眼心疼看着谢序川:“您这几日不吃不睡的,身子哪里遭得住?
“便是有天大的事,您也不能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
看着谢序川瘦削紧绷的下颌,彩环心疼不已。
“放那吧。”
没有江纨素在身后时时逼迫,谢序川这两日胃口提起不少。
掀开炖盅,他拿起汤匙刚舀了一口,就听彩环又道:“对了爷,崔管事今日进府,说想见您,如今正在院外等着。”
崔成是崔郁林的父亲,也是谢家织机房的管事。
崔母死得早,崔父一人拉扯崔郁林长大,谢泊玉见崔郁林无人照看,便让他将孩子送入谢家,与谢序川作伴。
他二人一起开蒙,又一起进同一所书院,亲比手足。
谢序川对崔成亦十分熟悉,他也算是在崔成怀中长大的。
可如今听闻崔成要见他,谢序川竟当啷一声惊掉了手中汤匙。
“崔伯怎么……他等多久了?”
“也没一会儿,可要奴婢喊崔管事来?”
“别……”
谢序川有些慌乱:“我还要去沈家,你问问崔伯有什么事,若无事就让他先回,待我忙完再去寻他。”
彩环愣愣点头,只觉这几日她家大爷实在奇怪。
谢序川没心思管彩环想些什么,刚因为江纨素没在身后步步紧逼,而松下的心弦,在听闻崔成来找他后,又紧紧绷起。
他不知崔成为什么突然来找他。
不敢细想,谢序川起身从缇绮院角门狼狈离开。
知道江纨素的肚子等不了,所以叶韵衣这两日拿乔拿得厉害。
本来谢序川打算跟她耗上几日,今儿见崔成来找自己,便如何都坐不住了。
想到自己能躲着崔成,却是不可能永远不去织机房,谢序川咬牙去了沈家。
只是刚到沈家大门前,就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出来,跟他撞个满怀。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
那小厮抬头见是谢序川,又忙道:“小的该死,没见着是谢少爷您。”
“慌慌张张做什么去?”
“爷,您说这不是巧了?我家奶奶正让小的给您去贴呢?”
“给我?”
谢序川微微扬眉,暗道叶韵衣撑到极限,沉不住气了。
若按着平时,他定会转身就走,再拖叶韵衣个几日,让对方彻底慌了神。
但如今……
谢序川叹气:“知道了,我去找你家大奶奶。”
那小厮躬身将谢序川带进沈家,还未走到正堂,就听叶韵衣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不知哪个挨千刀的玩意儿,竟编排出那么恶毒的流言,说什么叶家卖出去的棉布都是裹尸布做出来的,短短几日,一整年定出的货,竟被退回了九成。”
叶韵衣气得眼前发黑,不住咒骂。
沈沅琼也是一脸惊讶,眼中带着几分忧色。
“那叶家……”
刚开口,就见谢序川从外走了进来,沈沅琼面色微红,端庄走到叶韵衣身后。
一见到谢序川,叶韵衣皱眉道:“谢少爷怎么来的这样快?”
“本也要上门拜访,门口碰见了送帖的小厮。”
话落,谢序川又道:“刚听说叶家的生意出了问题……”
“说到这,我还想问谢大公子,松江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叶韵衣眯起眸子,不善地看着谢序川。
“沈家嫂嫂何出此言?虽我有事相求,但我不是生意谈不拢便掀桌之人。”
沈沅琼张口道:“谢公子人品端方,且与沈家又是姻亲,他不会做污损叶家商誉之事的,对谢家也无好处。”
“二妹妹明理。”
被谢序川夸赞,沈沅琼浅浅一笑,一派贞娴雅静。
叶韵衣知道沈沅琼说的在理,这些年谢家也使了许多叶家的棉布,流言传出,对他们伤害亦不小。
“不知叶家发生了什么,可有晚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叶韵衣摇头道:“没有,不过有其他事同谢少爷商议。”
将沈沅琼打发走,叶韵衣收起先前的气急败坏,一片祥和道:“叶家事小,江姑娘的肚子才是大事。”
谢序川冷笑一声。
他方才没听真切,只隐约听见叶家生意出了问题。
本想着帮上一把,也好再谈江纨素的事。
但叶韵衣不想领谢家的情,怕是念着要让谢家出钱出力,还不想承这个人情。
谢序川垂眸,再次生出八分厌烦。
见他沉默,叶韵衣气定神闲道:“序川你上次走后,我便觉自己实在苛刻了些。
“那些个读书人不是常说,君子有成人之美?我想了想,这话是对的。
“咱谢沈两家,无论有没有其他人,日后终归是要做亲家的。你喜欢江家姑娘,那定然是江家姑娘,有比沅珠好的地方,这才让你动了心,动了情。”
谢序川不愿听他人贬低沅珠,故而默不作声。
见他油盐不进,叶韵衣也没了耐心。
“我不妨直说了吧,松江那边的确出了些事。
“如今我也不跟你说什么万宝街的铺子了,我要一万匹今年的新棉布,十日后送到松江,另外我还要一间松江的染坊,给到我胞弟丹歌手中。
“其次我要一千两黄金,当中五百两,是你对我沈家的补偿,另外五百两,则是要给沅珠添的聘礼。
“事到如今,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这些条件只要你答应,我立刻同意谢家把江纨素的孩子记在沅珠名下。”
第33章
一万匹新布,一间松江染坊,一千两黄金……
虽新布库存少,但是谢家并非凑不出,不过是略麻烦些。
松江的一间染坊,谢家也给得起。
但是近万两的银子,他如何能拿得出?
谢序川脸色黑如锅底,满心不悦。
“一万匹棉布约两千五百两,一间染坊至少四千两银子。
“嫂嫂您一开口,就想让谢家拿出一万六千两银,这价格,也未比一间万宝街的铺子强上多少。”
一万六千两,整个叶家五年纯利,都不知能不能赚得上这些。
谢序川只觉自己被叶韵衣当面戏耍一番,正要翻脸,突听她道:“序川呐,这并非嫂嫂故意为难,实在是你做事不地道。”
就算叶家的事不是谢序川所为,叶韵衣也只能把这账记在他头上。
她跟沈砚淮虽成婚多年,又育有一子,但叶家始终低了沈家一头。
若叶家一夕之间家资罄尽,她的爹娘弟弟,怕是第二日就能举家来苏州府投靠她。
这些年叶韵衣拼了命的在沈家人面前维持自己的体面,可不想这时候前功尽弃。
“嫂嫂不是落井下石,而是你不该凭白递了把柄给人。你做出的那些事,谢家若无表现,来日传出去,外面还当我沈家的姑娘不值钱,可以随意欺辱,这让我们家沅琼以后如何说婚事?”
叶韵衣看着谢序川,语重心长:“序川啊,谁让你做了错事?你得认罚,认命。”
“……”
几句话下来,谢序川险些将一口牙咬碎。
他脸色涨得铁青:“一千两黄金我拿不出,我可以给五百两作为对沈家的补偿。
“余下五百两,我自己跟沅珠说。”
叶韵衣道:“你二人日后是夫妻,不管给多少都是沅珠的,但这银子,必须得过了沈家的明路,如此才能不让外人编排,我这个做嫂嫂的不是?”
其实叶韵衣本也没打算要那么多,不过是需要给沈砚淮一个交代罢了。
这银子给到沅珠手中,同没要谢序川的又有何区别?
且她也不想咄咄逼人,万一把人逼急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对了,沅珠在后花园修枝,你可以跟她商讨商讨。”
说完,叶韵衣便袅娜离去,徒留满心愤恨的谢序川。
“小姐,这几枝芍药要开了吧?”
罗氏抬头道:“快了,你莫再浇了,小心积水烂根……”
花园里,沈沅珠捏着纯银小剪,正仔细修剪花枝,苓儿在一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远远望去,主仆二人一派和乐,好不愉悦。
谢序川看着,只觉心口被人狠狠攮了一拳,愤懑得他心似乱蓬,躁如汤沸。
在他为他二人婚事奔走,绞尽脑汁极尽办法时,对方竟无忧无虑,甚至很是快活。
他油煎火燎似的,沈沅珠却……
谢序川眼中泛红,一时也不知是气的、恨的,还是委屈的。
“沅珠。”
三两步走到沈沅珠面前,谢序川拍落她手中银剪。
“你做什么?”
苓儿一把推开谢序川,沈沅珠则在原地愣愣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
她年岁小,皮肉还细嫩着,有罗氏和苓儿在身边又从未受苦、受累过。
如今谢序川这一下,竟拍得她痛到红了眼。
吧嗒,银剪落地,也砸出苓儿满心火气。
苓儿上前猛地一推,险些将谢序川掀翻。
“苓儿,你跟罗妈妈去小厨房备茶,我跟谢少爷有话要说。”
“小姐……”
罗氏拉着直跺脚的苓儿离开。
沈沅珠从容不迫拽了拽遮阳的帷帽,仰起头看向谢序川。
“什么事?”
她人如其名,生得珠圆玉润,很是讨喜。且性子温柔安静,往日谢序川最是钟情她那一份青瓷雅韵,素弦声慢的意蕴。
可今儿,他却格外无法忍受对方的温吞平静。
“你问我什么事?你可知道沈家用什么来逼我?”
将叶韵衣的条件说给沈沅珠听,说完,谢序川吼着道:“你就没什么可说的?”
“我有什么可说的?”
沈沅珠不解,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小银剪,重新修枝去了。
“你没什么可问的?
“叶韵衣说要五百两黄金,添到聘礼中,对这你也没什么可说的?”
谢序川上前,抽出那把看着十分不顺眼的银剪,随手丢进花泥堆里。
“这到底是叶韵衣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谢家给你的聘礼已不算少,在整个苏州府都算得上头一份。
“如今为何偏还要这五百两黄金?”
谢序川心中愤懑,却是不知这股邪火应朝着谁发。
他其实很是无助,亦从未想责怪沈沅珠,可每每看着对方,好似完全不在意她二人婚事会如何时,他便按捺不住。
“你若是缺银子,直接同我说,何必让叶韵衣羞辱于我?”
“谢序川……”
沈沅珠低着头,细细看着手背上的淡红。良久,她道:“不是我让叶韵衣羞辱你,是你上赶子到她面前,求她侮辱的。
“你也明知那五百两黄金,绝非是我向你索要,但你偏偏想通过此,让我愧疚,让我担忧。
“你想把因为跟江纨素珠胎暗结,而可能导致婚约破裂的责任,扣在我头上,你想让我害怕,害怕失去你的庇护,而退后一步接受那个孩子成为谢家嫡长。”
沈沅珠看着谢序川,语气中带着化不开的悲凉。
“谢序川,你欺我身后一无所有,你欺我将你视作唯一依靠,不得不依附于你,你欺我父母不在,兄嫂不慈,实在是……
“太过卑劣。”
第34章
“我没有。”
谢序川张口反驳:“沈沅珠,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寡情薄幸,狗肺狼心之人是吗?”
他不敢想,沈沅珠竟是如此看他的。
“我扪心自问,这些年对你十足真心实意,可你呢?你这些年又是怎么对我的?”
少年骄傲让谢序川不肯认输,亦不愿在任何人面前落了下风,哪怕是心爱之人。
“这些年,沈家借了谢家多少势?每每谢沈两家有冲突时,我从来只让谢家让步。
“你呢?你可有在沈砚淮面前,让他因为我而退过一步?
“难道是我谢家不喜高利、厚利吗?
“不过是我珍惜你,怕你在家中为难,怕你因沈家利损,而受人白眼。
“我为了你,抽了谢家原本的供商,将你嫂嫂母族填进去,为的不过是帮你在沈家做脸,希望你嫂嫂能承你的情,也希望可以牵制你嫂嫂,让她不敢轻待你。
“我日日担忧你在沈家后宅,受妇人手段磋磨,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辛苦疲累?
“眼下叶家遇困,你嫂嫂开口勒索,我与你争辩个三言两语,你便给我扣下许多罪名,说我卑劣?
“我怕她们苛待你,所以尊你兄嫂为长。这些年到了沈家从来做小伏低。可我在家中,哪怕对上祖母、祖父都不曾有过那样卑微的时刻。
“有几次我见你神色不虞,不停追问,可你从来不曾说过,你从不跟我说你的心事,只让我一个人细细猜想。
“我处处小心翼翼待你,结果只得了一句卑劣。”
谢序川眼中血丝满布:“沈沅珠,你今儿也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待我可有真心?
“你跟我成亲,到底是为了谢家产业,还是只因为我这个人?”
沈沅珠愣愣看着眼中水雾满溢的少年,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
豆大的泪一颗颗砸落在地上,沈沅珠看着一圈圈水痕,心里好似灌进一碗用酒、醋冲开的辣椒水,酸苦涩辣。
他问她,对他可有真心。
她有的呀。
在他跟另外一个女人偷偷私定终身,还有了孩儿之前,她怎么没真心对他?
可这些真心,在他一遍遍为了给江纨素名分,为江纨素的孩子争取利益,不惜伤害她的时候,早就一点点消失殆尽了。
曾经说过就算没了爹娘也没关系,只要他活一日,一日就是她依仗的少年,如今为了别人,手持利刃,一刀刀坚定而有力的扎穿她的身心……
然后问她,你对我可曾有过真心。
沈沅珠抹去脸上泪水,仰起头道:“谢序川,既然这桩婚约让你如此痛苦,你又何必再坚持?
“你为我、为沈家、为这桩婚约受尽苦楚,为何不早日作废?”
眼前的少年在泪雾中变得模糊,朦胧中,她只能看见一双格外赤红的眼。
“沈沅珠!”
谢序川咬牙道:“婚约作废?”
他不懂,沈沅珠为什么会如此轻易说出这种话。
眼前是他喜欢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只想把她光明正大,早日娶回家的姑娘。
可如今,她轻飘飘的就说出了婚约作废这等话。
这让他经年所努力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谢序川气急道:“你以为我不敢?你以为我会怕?”
想到叶韵衣,恨不能从他身上撕扯掉全部血肉的贪婪模样。
想到江纨素泪眼诀别,说黄泉是她与孩儿归宿的孱弱姿态,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狼狈不堪……
谢序川大喊一声:“作废便作废,还当我怕你不成?”
第35章
沈沅珠也被他吼出了几分脾气。
“那你现在就回谢家,告诉谢家祖母我二人婚约就此作罢。”
“说就说,沈沅珠,你别后悔。”
谢序川气沈沅珠如此轻易放弃他们的婚约,更恨对方不为他着想半点。
这几日处处碰壁的委屈不断滋生,心中时时紧绷的弦,也“啪”一声断裂。
邪火湮没理智,谢序川气极甩袖离去
这天下,谁离了谁不可?
若不是为了沈沅珠,他何必受叶韵衣的要挟?
张口就跟他要一万多两银子,如今婚约作罢,银钱倒是省下了。
怒气冲冲回了谢家,谢序川直接去了璇玑院。
花南枝正坐在屋中敲打家中婆子,见谢序川面色不虞,忙将人打发出去。
她生怕对方口不择言,把跟江纨素的丑事吵嚷开来。
果然,家中婆子刚走,谢序川就道:“我要跟沈沅珠退婚。”
“退婚?
“你疯了不成?”
花南枝怒上心头,呵斥道:“谢沈两家的婚约,是随随便便能退的吗?且你将沅珠置于何地?你可曾为她考虑过?
“一个无父无母的姑娘家,兄长跟自己娘亲又有那样的旧怨,再被人退了婚,你让她如何自处?”
谢序川当然知道他二人婚约退不了,可这一刻,愤怒与绝望终是凌驾于理智之上。
“你们都为她着想,可有人为我着想半分?
“我今日去沈家找叶韵衣,她竟开口要一万匹今年的新棉布,还要我给她胞弟,在松江购一间染坊,如此不够,还需谢家出一千两黄金,说是对沈家的补偿。”
“什么?”
花南枝面色一沉:“她倒是敢开口。”
“何止如此?她言辞间满是侮辱威胁,沅珠也是……”
声音淡了下来,谢序川有一瞬哽咽:“沅珠也没帮我说一句话,我都不知她心中到底有没有我。”
“你做出那样的事,让沅珠帮你说什么?她没将你打出去便算得体了。”
见儿子眼中沁满水汽,花南枝心疼道:“你做错事在前,沈家不满,让谢家给个交代也不算过分,但……”
花南枝本想说,叶韵衣不该跟晚辈张口,再是补偿沈家,也应当由她出面,可话还未说完,谢序川便吵嚷起来。
“还不过分?那还要怎样做才算过分?
“是不是为了《沈家染谱》,沈家如何对我您全都装瞧不见?”
满腹委屈无处述说,谢序川道:“这婚约,是沅珠说要退的,既然她愿意,我成全便是。
“不过一桩婚事,我退了又如何?”
“什么?什么退婚约?”
谢泊玉从门外进来时,正巧听见谢序川大声吵嚷着要退婚。
他眉头一皱,进门道:“跟你娘大呼小叫,成什么体统?且你说什么退婚,谁跟谁要退婚?”
“我……”
谢序川有些惧怕他父亲。
可多日积压的情绪已让他疲于应对,此时他只想将这份压力宣泄出去。
让父亲知道也没什么不好,知道了,家中就要有人帮他应对。
无论是江纨素,还是叶韵衣索要的那些东西,都有人去承担。
心间脑中皆乱如麻,冲动之下,谢序川噗通一声跪在谢泊玉面前:“爹,我要跟沈……家退婚。”
第36章
“主子……”
谢歧正在房中理集霞庄的账目,就听卫虎喊破了音,险些倒了嗓子。
“主子……您快出来瞧啊。”
急三火四地冲进书房,卫虎跑得直喘:“主子,出大事了,老爷请了家法,正拎着棍子满院打谢序川呢。”
“这倒少见。”
谢歧神色古怪:“谢泊玉怎么舍得打谢家的金疙瘩了?”
“我听璇玑院的下人说,谢序川被打得到处乱跑时,口口声声喊着要跟沈家退婚……
“主子,您那一步棋,诱敌得逞了啊。”
“跟沈家退婚……”
谢歧淡笑:“他怕是知道,谢沈两家的婚约退不了,才以此做要挟,想让谢泊玉退步把江纨素接进门罢了。
“谢泊玉不会成全他,但我……”
卫虎就见他家主子笑得轻蔑:“倒是可以帮他这个忙。”
随手翻出一张寻常小笺,谢歧刷刷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你找人把这东西送到江鸿手中,让他尽快带着江纨素来谢家。”
这几天,他一直留心江家的消息。
江、宋两家的婚事差不多已经谈妥,此时出了这个差子,江鸿怕是不会好打发了。
晃悠悠站起身,谢歧将手往袖内一插,悠闲往璇玑院走去。
这样好看的大戏,怎能错过?
想到谢三娘以及花南枝夫妻,精心教养出的儿子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膏梁纨绔,谢歧就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谢序川用退婚做威胁,是知道谢家不敢也不能由他任性,但他今日心情大好,非得促成这桩美事不可。
“对了……”
谢歧道:“找人通知二房夫妻,有他们在,这水,必会搅得更浑。”
“晓得了。”
卫虎如离弦的箭一般,咻一声不见踪影。
待谢歧晃晃悠悠走到裕金堂时,里里外外都站满了人。
他也不觉意外,自小到大,每次谢序川闯下什么祸事,惹了谢泊玉不快,他都是躲到花南枝怀里,亦或是谢三娘身后。
谢序川自幼受宠,是谢家所有人的心尖肉,掌中宝,自是随时都能找到可以庇护他的人。
“老大,你这是做什么?将川儿打得这般狠?”
谢三娘挡在谢序川面前,金丝楠雕花拐杖敲得叮当作响。
“娘你让开,今日不把不孝子打残,我就不是他爹!”
“放肆!”
谢三娘抬手往谢泊玉身上打去:“我看谁敢动川儿一下。”
“娘……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混事。”
“无论川儿做了什么,你都不能打他。”
谢泊玉拿着青竹杖的手气得一抖。
“我说娘,大哥教训孩子,您在这挡着做什么?且能把大哥气成这样,必定是序川做了什么丑事。”
谢承志撇撇嘴,推开下人走了进来。
一直劝慰谢泊玉,却没能将人劝住的花南枝,此时见了二房夫妻,不由恨恨看了谢泊玉一眼。
她方才在璇玑院一直劝说此事不宜闹大,未想这父子二人……
无力叹息,花南枝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交由老太太处理。
郑淑跟着谢承志进门,见谢序川双眼赤红,如丧考妣的模样,连忙哎呦呦叫唤开。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了?大哥怎么将序川打成这个样子?”
“序川,你自己说,告诉你祖母,你都做了什么。”
谢泊玉一挥手,将下人全部屏退。
转头看见谢歧站在角落,他手一顿,硬是停了下来。
他不能如打发下人那样,打发谢歧。
谢泊玉转头,全当什么都没看见。
屋中此时只剩谢家主子在,谢泊玉也不怕丢人,上前将谢序川拉出来,一脚踢在他膝窝。
“你别磕了序川。”
谢三娘要扶,谢泊玉道:“让他跪着说。”
谢序川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始终不发一言。
“你不说是吧?好,我替你说。”
谢泊玉道:“他翅膀硬了,要跟沈家退婚。”
一言激起千层浪,就连刚刚才赶到的谢敬元,听了这话都愣在一旁。
“退婚?为何要退婚?可是沅珠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娘!”
谢泊玉重重将青竹杖杵在地上:“沅珠一个没爹没娘的小丫头,能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是他做了对不起沅珠的事,人家现在闹着要退婚。”
“呦呵,序川做什么了?”
谢承志一脸好奇。
“他跟江家姑娘厮混到一起,如今连孽种都有了。”
“厉害啊。”
谢承志竖起拇指:“有你二叔的风范。”
谢泊玉闻言气得直咬牙:“你就别添乱了。”
听闻这话,倒是让花南枝气得瞪他一眼。
整个谢家上下,唯有谢承志好拈花惹草,日日流连青楼,说不得序川这毛病就是跟他学的。
谢承志此人一向面皮厚,也不管屋中人如何看他,自顾自道:“什么添乱,我当多大的事。
“不过是搞大了江家小姑娘的肚子,给点银子打发了便是。”
说到这,他眼珠子咕噜一转:“但这银子,可不能从公中出,大房的事,我二房三房可不愿多管。”
“你上一边凉快去,别在这捣乱。”
不耐烦地将谢承志推开,谢泊玉对谢三娘道:“序川要将他跟江纨素的孩子抱回谢家,且要记在他跟沅珠的名下,沅珠不同意,要退婚。”
这话一出,屋中人神色各异。
谢歧唇角微扬,眉眼间明媚尽显。
花南枝面无表情,谢敬元蹙眉不语,很不赞同。
谢承志夫妻则一脸看笑话的愉悦。
谢泊玉又道:“再说,你们当江家姑娘是什么阿猫阿狗吗?说打发就能打发了?”
看着谢三娘,谢泊玉无力叹息:“序川做出这种丑事,是我当爹的管教不利,今日闹到母亲面前,孩儿就问问母亲的意见吧。
“既然序川和沅珠,都铁了心要断这门亲事,我们不如就随了两个孩子心意,让序川改娶江家姑娘算了。”
第37章
听见父亲真同意退婚,谢序川垂在两侧的手突然紧握成拳。
谢歧看着,无声冷笑。
“不成。”
花南枝道:“谢沈两家的婚约不能断,莫说沅珠手中还有一半染谱,就算没有,如今谢沈两家的生意也都搅在一起,断然退亲,对两家有百弊而无一利。”
看着谢序川放松的脊背,谢歧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眉眼间尽是胜券在握的悠然。
谢承志也跳了出来:“就是,这婚事可不能断啊。
“江侑能在提督制造的位置坐几年,还不知道呢,没了江侑的江家,屁都不是。
“但沈沅珠手里的染谱可大有用处,只要娶了她,谢家有了正色染谱,随时可跻身皇商之位。
“别说一个江家女,就算是我,也不抵沈家那颗明珠值钱。序川啊,外面的女人玩玩就算了,万不能动真格的。
“孰轻孰重,你得分清啊。”
谢泊玉大喊:“你那是什么话?是他先招惹人江家姑娘,难不成你让他始乱终弃?”
“那不然呢?不要沈家染谱了?”
谢承志说着,眼神乱瞟,突然道:“要不然,让序川纳妾?”
这话一出,谢三娘脸色瞬时铁青。
谢家发迹得早,但可惜谢家夫妻和谢三娘的兄姐陆续病亡,只剩下谢三娘一人守着偌大家业。
后来她支撑不力,便招了比自己小九岁的家仆谢山为婿。
但后来谢山野心渐生,赘婿竟也敢起纳妾之心。
好在她行事果决,用了雷霆手段方按下对方的心思。
是以,谢三娘最是厌恶这些风流韵事。
“妾室为乱家的根源,就算是序川,我也不可能让他纳妾。”
“祖母。”
见话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谢序川连忙开口,再不敢提退婚之言。
“孙儿从未动过纳妾的心,只是纨素她……她腹中已有了我的孩儿,我想接回谢家照顾。且此事沅珠已经同意……”
听见沈沅珠同意,谢歧垂眸,心中叹她懦弱愚蠢。
也不知谢序川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所有人对他都如中蛊一般,理智全失。
“只是叶韵衣说,此事是我对不住沈家在先,让我谢家给出补偿……”
“什么补偿。”
谢序川嗫嚅道:“一万匹今年的新棉布,一间松江的染坊,还有一千两黄金。”
“什么?”
谢三娘还没开口,郑淑就跳了起来:“好一个穷疯了的泼皮,她倒是敢开口。”
谢承志也叫骂起来:“就打沈沅珠是个能下金蛋的凤凰,那也不值这个价钱啊!总之我不同意,这是要我们谢家的命啊。”
生怕谢序川跟沈沅珠的婚事告吹,花南枝道:“此事是序川不对,给沈家的补偿我们大房自己出,只是江家那头……”
她咬咬牙:“我亲自上门替川儿赎罪,看江家想要什么补偿……”
“谢大奶奶要怎么补偿我女纨素啊?不如也说来给我听听?”
江鸿带着江纨素,大喇喇走进裕金堂。
他身后跟了一群婆子,其中两个将谢家通报的门房捆绑起来,拎在手中。
一进门,江鸿便皮笑肉不笑:“诸位莫怪,原谅江某不请自来,跟谢家谈这桩喜事。”
第38章
江鸿和江纨素的突然到访,惊呆了谢家人。
唯独谢歧笑意更甚。
看着冷汗岑岑的谢序川,他又觉舌尖发痒。
忍不住抵向自己的唇瓣,直到舌尖传来轻微刺痛,谢歧才将那股嗜血冲动,克制下去。
他目光灼灼看着江鸿,眼中涌现快慰笑意。
“江老爷。”
生怕食古不化,过于迂直的谢泊玉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
花南枝忙开口道:“今日上门,是知晓两个孩子的事了?”
江鸿哼一声,侧身让出站在他身后的江纨素。
江纨素瑟缩着身子,眼中流转的是无尽恐惧。
她的预想中,谢序川应该迫于对郁林的愧疚,暗中使力,竭尽所能跟谢沈两家周旋,给她腹中孩儿一个名分。
而她只需等待,等谢序川一切准备得当时,报以不舍和勉为其难,然后再跟家中坦白,跟他回到谢家。
哪怕一时无名无分,但徐徐图之、谋算经年后,仍然可为自己和腹中骨肉寻一条出路。
但江纨素没想到,不知哪里来得一张无主字条,打破了她的一切妄想。
被江鸿拉来谢家时,她便慌得失神落魄,牙齿打颤。
视线落在跪地的谢序川身上,江纨素惶惑不堪。
她生怕谢序川将真相说出。
江鸿擅投机,又因叔父是太监,而格外看重脸面。
若谢序川在她父亲面前,吼出她腹中胎儿的生父不是自己……
猛地,江纨素打了个寒颤。
泪眼朦胧看向谢家人或是轻蔑或是不屑的目光,江纨素咬着唇,盈盈走到谢序川面前,荏弱跪地。
“老太太、谢家伯父伯母,你们千万不要责怪序川,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江家婆子闻言,三两步上前,声音光亮:“五小姐,您怀着双身子,怎能跪地?
“您这几日忧得茶饭难以下咽,本就胎像不稳,此时万不能忧劳啊……”
那婆子嗓音清脆有力,说得谢家人面上都是一僵。
江鸿有心将戏做得足些,江纨素却是面色坚定的将人推开。
“是我的错,与序川无关,是我辱了江家门楣,万不能再抹黑序川的名声了。”
她嗓音孱弱中透着坚毅,在场众人,除了谢序川,都只看到了一个娇怯而深情,不惜自毁的傻姑娘。
谢歧的视线自江纨素头顶瞥过,忍不住眼露讥讽。
身旁的谢敬元闻言,哀哀叹息,似在感叹二人至死不渝的浓情。
“孽女,你做出这种丑事,还有脸说错?当初他人引诱你的时候,怎不知喊错?
“现在又懂礼义廉耻了?若真的知羞,就该一根白绫吊死,省得丢人现眼。”
江鸿刚开口,身旁婆子就道:“老爷,万万不可,小姐腹中怀着的,可是谢家嫡长房的金孙……”
江家主仆一唱一和,做大戏似的,唱得谢家人脸皮涨红,如被人掌掴到脸上一般。
谢泊玉为人正直,实在受不了这阴阳怪气的问责,正想开口,却被江纨素抢了先。
“爹……”
她声音凄厉,哭得梨花带雨,十足诚恳:“您就莫为难序川了,都是我的错,是孩儿该死,序川是无辜的。
“序川……是这天下最有担当之人,是孩儿不配,是我逾矩,失了名节,是我行差踏错,不知廉耻……”
江纨素跪爬到谢序川面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不停朝谢三娘磕头。
谢敬元瞧着,不多时眉头微皱,忍不住看向一旁的谢歧……
第39章
谢歧的视线,在堂中跪着的二人身上不住游走,随后眼中浮现一丝了然。
这江家庶女,倒是聪慧。
如今做足的这番姿态,看似是野鸳鸯矢志不渝,实则将谢序川架于火上。
但凡男子,也抵不过心上人以命相护。
而在谢家人面前,她展现了一个女子用情至深的模样。
谢三娘和花南枝再不喜二人婚前厮混,如今怕也不好挑她的毛病。
此女虽婚前失贞,但皆是因对谢序川情根深种、情难自禁罢了。
只是可惜……
他看向谢敬元,报以淡淡笑容。
只是可惜了,这女人今日举动,主动到过于诡异。
寻常女子遇见这等事儿,怕只有满心羞愤,到江纨素这,反倒比个男子还勇猛无畏。
也不知是不是深知谢序川懦弱,生怕他半途推卸了责任才这样撕缠。
谢歧看得津津有味,只觉眼前乱成粥的样子,比燕云戏班子里的镇班大戏,还要精彩热闹上几十分。
此时谢序川紧紧低着头,任由江纨素开口却是没说一句话。
亏欠郁林是真,想将他的遗腹子收在名下,来日给他半府家业作为弥补也是真。但吵嚷要跟沅珠退婚,不过是他怒上心头口不择言罢了。
若江鸿真的要求他娶江纨素……
谢序川微微发抖,不知为何事态会发展到如今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江兄……”
谢序川迟迟不开口,龟缩在女子身后的模样,令谢泊玉十分失望。
“此事是序川有错在前,是我谢家对不住你家闺女,您说,只要您张口,我必定给江家一个交代。”
江鸿道:“我便知泊玉兄是个讲理的。”
一甩宽袖,江鸿端正落座:“我知道谢沈两家的婚约断不了,此事也并非序川一人的过错。但女子跟男儿不同,这事传出去,我江家十几个姑娘,可就都没有活路了。
“这样的孽,我江家背不起,你谢家也背不起。”
花南枝气得将手中巾帕抓断了丝。
这江鸿,好不要脸!
谢三娘和谢泊玉脸色也不好看,可谁让他们谢家有把柄在人手中,只好忍气吞声。
可江鸿不知什么叫收敛,他叹息一声:“纨素腹中怀着的,到底是序川的骨肉,流着你们谢家人的骨血。
“序川跟沈家丫头有了婚约,我们江家也不想损两家鸳盟。”
“我江鸿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不如这样如何?
“纨素腹中孩儿,由我江家抚养。
“但抚养谢家骨血,我江家出了人,总不能还让我江家出银子可对?”
谢家人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郑淑正准备跳起来啐那江鸿一口,却反手被谢承志按住。
大房的丑事闹得越大越好,闹得阖家不宁,才有他们二房出头的机会。
谢承志气定神闲站在原位,转头就听江鸿道:“到底是谢家嫡长房的金孙孙,自是不能糙养,我瞧不如就将谢家产业的三成,过给这孩子,如此也算不辱没谢家嫡长的身份。”
众人闻言脸色大变,倒是谢序川听见这话,长叹一口气,顿觉轻松。
第40章
原本谢序川所想,就是给江纨素和郁林的遗腹子一个安稳生活。
虽如今需谢家出些银子,但江纨素可在江家养胎,更可亲自抚养郁林的遗腹子。
如此,既不用把那孩子接回谢家,也不会威胁到他与沅珠的婚事,算得上两全其美了。
“不行,谢家并非我大房一房的产业,我做不得这个主。”
谢泊玉拒绝,谢三娘也开了口:“若真是我谢家骨肉,怎能让他流落在外?”
让江鸿捏着谢家子孙,无穷无尽勒索他们吗?
这江鸿,比叶韵衣的野心大得多了。
“那此事就交由谢老夫人定夺如何?您老德高望重,若是您的决定,我叔父也必无话说。”
谢三娘瞥他一眼,并不在乎对方的威胁。
莫说江侑今年未必还能留在提督织造的位置,便是江侑势头正盛的时候,他们谢家也并不畏他如虎。
只是此事,她还有其他考量。
谢三娘道:“老身年迈,这几年已不管家中事宜,且此事事关两家名声,先由我考虑一二,过后必给江家一个满意答复。”
“老夫人,这事虽是这么个理,但却不能这么办。”
江鸿哼笑:“也怪我江家女不知安分守己,闹出这等丑事,但我今日既已上门,就不可能让谢家再拖下去。
“谢序川可拖,我家闺女的肚子可拖不了,莫要拖着拖着,你谢家又不认账了,那要如何?”
招来谢家下人,江鸿指着身旁茶碗:“沏壶好茶来。
“老夫人,您看这样如何?我呢,在这等一壶茶,您跟谢家几位爷商量一下,若有了结果,也好告知我。”
见江鸿势必要在今天讨出个说法,谢三娘丢下一句随意,便拄着拐杖离去。
她一走,谢泊玉也跟了上去,谢承志瞧着赶紧拉着郑淑上前,生怕谢三娘真的掏出三成家产给江鸿。
谢歧沉默一瞬,也跟了上去。
见人都离去,谢敬元无奈只好留在原地。谢序川跪在地上,见自家祖母和父亲鱼贯离开,便也生了心思。
只是他刚动,江纨素便挤出一丝哽咽。
一瞬的犹豫,谢序川留了下来。
裕金堂内,谢敬元和江鸿谈得还算投机,院外谢家人倒是吵得不可开交。
“江鸿那厮真敢张嘴,也不怕风大闪了他的舌头。”
谢承志道:“我先说好啊,别说三成家产,就算是江鸿多要一份聘礼,我二房都不答应。”
说完,他指着谢泊玉道:“大哥大嫂,你们到底是怎么教养序川的?玩个把女人便算了,因为女人折进族里大半产业,这可就不对了啊。
“再说了,当时跟沈家定亲的时候,连《谢氏耕织图》都给出一半去。
“是,谢家是换了沈家的染谱,但大头利益不还是落在你们大房头上?
“如今还想再拿大半家产给序川赔礼,我可不同意。”
“谢家还没轮到你做主,你跳哪门子的脚?”
谢三娘眼皮耷拉,斜睨了谢承志一眼。
闻言,郑淑哎呀一声:“娘,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家里光是给序川娶妻,就险些把谢家折腾出去,来日我们盈寿娶妻给女方多少聘礼?
“这份利,是不是也要按着大房的规矩来?若按着大房的规矩,我们认了。
“还有我们露瑢,露瑢的嫁妆呢?嫁妆公中给出多少?”
“就是了娘。”
谢承志看谢三娘无动于衷,心中暗恨。
他亲娘,他再了解不过,这表情分明就是动了给谢序川掏银子买太平的心思。
老太太这是怕处理不好江纨素,来日影响谢序川的名声。
名声臭了,还怎么接手谢家产业?
谢承志眼神乱瞟,忽然发现了站在谢泊玉身后,一声不吭的谢歧。
他哼一声道:“娘,就算你不为盈寿和露瑢考虑,还得想想敬元呢。
“你将家底掏空了,来日敬元娶妻,拿什么做聘礼?再说了……”
谢承志啧啧两声:“序川和谢歧可是孪生子,序川的婚事搞这么大的排场,谢歧来日如何?
“序川作为谢家嫡长孙,多一些也罢了,但差得太多可就不好看了吧?
“传出去还不知外人要怎么编排我谢家,怕得说这兄弟俩啊,不是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呢!”
谢承志说完,在场所有人,面色皆十分古怪。
谢歧抬眸,就见谢三娘和谢泊玉夫妻眼神飘忽。
他敛眸不语,心中却莫名有了些许猜想。
“话虽不好听,但不得不说,老二说的在理。”
谢泊玉道:“便不说什么聘礼嫁妆,哪房花得多少,若真顺了江鸿的话,给他三成产业,我们又怎么跟沈家交代?
“将产业分给江家,又让江家在外养一个序川的孩儿,这名声传出去,来日还怎么给敬元和谢歧说亲?
“哪个正经姑娘,敢嫁给这样家风的男儿?
“且就算不讲儿女事,沈世柏夫妻活着的时候,可没少帮衬苏州府商会的人。如今我们纵着序川做出这种丑事,一个欺负孤女的名声是躲不掉了。”
谢泊玉叹气:“虽有风声传出,说江侑不会再接任提督织造的位置,但万一只是谣言呢?
“谢家若还妄想皇商之位,名声不能丢,江、沈两家亦不能得罪。”
虽然不满谢泊玉总想着其他两房,但花南枝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序川这次,是真的糊涂了。
谢泊玉说完,谢三娘也沉默了。
虽然她偏疼谢序川,但因他连累谢敬元,她也是万万不满的。
且她比谢泊玉想得更远。
江鸿和叶韵衣都狮子大开口,眼下看着好似满足其中一方,就可以将事情暂时解决,但实则日后会有无尽麻烦。
江家捏着这孩子,若为女子还好,若生下是男儿,这孩子就是谢家落在江鸿手中的质子。
哪怕迎娶沅珠进门,他谢家也处处对不住沈家,来日沈砚淮借此发难,亦难收场。
那时,破财也未必可以消灾了。
谢序川,当真是给谢家出了个难题啊。
谢三娘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序川迎娶江纨素过门。
“女子婚前失贞,若迎她进门,便是江家教女不利,我谢家日后也可处处压着江家。
“至于序川和沅珠的婚事……
“那丫头不是说要跟序川退婚?那就退了吧,她沈家提出来了,我们认个错便是,好过咱们一辈子受江、沈两家拿捏……”
第41章
“不成。”
花南枝急急道:“谢沈两家已交换了耕织图和染谱,婚约怎能说退就退?”
比起江纨素,她更喜欢自小看着长大的沈沅珠。
沈沅珠性情温顺,又无父无母,跟沈砚淮夫妻也不亲近,这样的姑娘嫁进谢家,要比江纨素好拿捏许多,且也更能与谢家一条心。
“我说大嫂,你也别太贪了。”
郑淑呸一声:“你们大房怎么什么便宜都想占?序川给家里惹下这样大的祸事,我们未找大房算账已算仁至义尽了。
“我觉得咱娘说得对,一桩婚约三家结仇,这又是何必呢?
“反正耕织图和染谱都已经交换了,退婚又是沈家丫头提出来的,跟我谢家有什么关系?
“不如趁着这机会,退婚娶江纨素,这聘礼嘛……”
掰着手指数了数,郑淑道:“婚前做出这样的丑事,给她出个十抬都算抬举她了。”
花南枝瞥她一眼,懒得跟鼠目寸光的东西说话。
三言两语,众人都被挑起了火气,谢歧见几人吵不出子午卯酉,不由冷冷开口:“何必退婚,三叔不是还未成亲?”
这话一出,众人突然眼中一亮。
谢歧见状,唇边浮现一抹冷嘲。
在谢家,只有谢序川不要的弃物、秽物才会丢到他手中,但凡有用的,决计不会留给他。
但无所谓,他有办法让这桩婚事落在他头上。
说完这话,谢歧转身回了裕金堂。
他还想看看谢序川知道自己折腾没了跟沈家的婚事,会是什么反应。
思及此,他脚步都比方才快了些。
谢序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此时正小心扶着江纨素起身。她到底有孕,长跪下去于身体有损。
搀扶对方起来时,江纨素抓着谢序川的袖口,期期艾艾:“序川……”
她哭得梨花带雨,看着谢序川时似情意绵绵,可在见到他闪躲眼神时,终是心下不安。
把江纨素送回紫棠身边,谢序川又原地跪了下来。
紫棠抬手,为江纨素擦去面颊泪时,忍不住低声道:“小姐,谢公子他……”
江纨素也看出谢序川的忧惧,她抬了帕子按在面颊,遮挡了唇:“去找郁林的父亲来。”
事已至此,她腹中孩儿的父亲,只能是谢序川了……
擦干眼泪,江纨素咬着牙,重新跪在谢序川身边。
江鸿冷冷看着这一切,未发一言,只一心跟谢敬元相互吹捧。
桌上的茶凉了三壶,花南枝才姗姗来迟。
“可商议出对策来了?”
江鸿笑着喊了一句谢大奶奶,也不管人家一脸的不愿。
“此事是我谢家有愧在先,母亲已决定让序川跟沈家退婚,今月月底选出个黄道吉日,迎娶江姑娘进门。”
“什……”
谢序川闻言猛地站起身:“不行,我不退婚。”
他不过是胡乱嚷了几句,从未真心想过跟沅珠退婚。
他只想逼父亲和母亲帮他安顿纨素,以平心中对崔郁林的愧疚,但从来没想过要娶别人……
谢序川慌乱至极,花南枝瞥他一眼:“轮不到你愿不愿、行不行了,明日跟我去沈家赔罪,将婚书拿回……”
第42章
“母亲,您听我说……”
谢序川急急拉着花南枝的手,却被一把推开。
谢家商议出的结果,不仅谢序川没想到,就连谢敬元和江鸿同样惊诧不已。
不过大家都不是蠢人,略一思索便知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江鸿拧着眉,虽不在他计划内,但用一个庶女跟谢家嫡长房联姻,也不算亏。
稍一思索,他便应承下来:“谢大奶奶仁义,婚期吃紧,咱就莫浪费时间了,我江家等您上门提亲。”
“母亲,我不同意,其实纨素腹中……”
急中生乱,谢序川刚张口,就听紫棠啊一声:“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谢序川回头,江纨素已晕倒在地。
“纨素……大夫呢?找大夫来。”
屋中乱成一团,谢序川和江鸿都慌了神,再没心思提其他事。
趁乱间,大夫和崔成一起从门外跑了进来。
见了崔成,谢序川只觉寒毛倒竖,一股凉意簌簌自后脊而上,直至涌泉。
他一时惊慌,猛地后退几步。
因江纨素这胎怀得不好,有流胎之兆,因此花南枝直接作主,将她留在了谢家。
江鸿对家中儿女并不看重,推搡几句也就离开。
安顿好江纨素后,谢序川想去寻谢三娘,怎知刚转身就见紫棠跪在自己面前。
“谢少爷,求您救救我家小姐,老爷如今已知晓小姐有了身孕,若不能在谢家谋个安身之处,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您跟小姐相识已久,求您,求您给小姐一条活路。”
“我……”
谢序川抿着唇,又想起等在裕金堂的崔成。
想要去找祖母的心,一下散去大半。
颓然坐在屋中绣椅上,短短几日,往日意气风发的谢家少爷,忽而就散去一身神采。
谢家热闹了一整日,谢歧心情自然不错,用餐时,难得吃了不少。
卫虎帮他收拾了碗盘,笑眯眯坐在小杌子上:“主子,咱们九彩居,是不是要有新奶奶了?”
谢歧正把玩着手中青竹狼毫,听闻这话漫不经心道:“还差一步,你去给张婆子传个信,让她搅黄沈家跟谢敬元的事。”
张婆子本是谢三娘身边得用的,但她不如李婆子得宠,处处被李婆子压制。二人斗得厉害,这些年倒让谢歧寻了空子。
虽张婆子贪婪,但却是谢歧为数不多的可用之人。
卫虎点头,揣了张银票,急匆匆找张婆子去了。
伸手抚平面前纸张,谢歧抬手写下沈沅珠三字。
临近落笔,他却突然收了力道,在纸上留下一道浓重墨迹,将三字掩去。
伸手将面前纸张揉成一团,谢歧抬手丢入火盆,将之燃烧殆尽。
他跟沈沅珠的婚事能不能成,日后能不能得到谢三娘心心念念的《沈家染谱》,就全靠张婆子今日行事了。
咚一声,将青竹狼毫投入白玉笔洗中,谢歧垂眸静待消息。
素雪斋中青烟缭绕,谢三娘拨动手中佛珠,心却静不下半点。
正给谢三娘捶背的张婆子见状,轻轻出声道:“老夫人,老奴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43章
张婆子长叹一口气:“老奴也不怕夫人您责怪,实在是心里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三爷和大少爷都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出了这档子事,不光您心中不舒坦,老奴心里也不好受。
“下晌里,我听大爷的意思说,咱跟沈家的婚约不断,但想将沈家姑娘许给三爷可对?”
拨动佛珠的手一顿,谢三娘缓缓睁开了眼。
她也正琢磨此事呢。
谢家等沈家染谱等了太久。
这些年,谢家想尽办法从各地搜罗染方,但效果都不如沈世柏夫妻在世时,所染出的料子色泽醇厚。
所以沈家染谱十分重要,但谢三娘仍不想让谢敬元娶沈沅珠。
她的敬元,值得更好的。
只是虽不情愿,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谢三娘嗯了一声,不愿多谈。
张婆子啧啧摇头:“老奴觉得不妥。”
“哪里不妥?”
“这……”
张婆子走到谢三娘面前,一脸忧愁:“您别怪老奴多嘴,沈家姑娘也算在您眼皮底下长大的。
“人品样貌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但只有一点不好。”
“哪一点?”
“她跟大少爷定过亲啊!”
张婆子瞪大了眼:“您想想,沈沅珠跟大少爷定亲这么久,往日二人看着也甜甜蜜蜜的,谁知道他们清白不清白?
“就算她跟大少爷是清白的,来日嫁进谢家,大家同住一个院下,这整日跟大少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您说万一,万一两个人再……”
张婆子五指并拢,双手相对,撇着嘴搓了搓指尖:“那岂不是让三爷做了王八?”
“放肆!”
啪嗒一声,佛珠线断,桃木珠哗啦啦散了一地。
张婆子连忙蹲下身捡,口中却道:“老夫人息怒,老奴并非随意编排大少爷……”
“罢了,起来吧。”
谢三娘难掩疲惫:“你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只要一想到敬元的未来妻子,跟其他人不清不楚,即便那人是谢序川,她也无法忍受。
深怕自己说得不足以打消对方念头,张婆子捏了捏袖中银票,又接着开口:“老夫人,三爷万万不能娶沈姑娘。就算她跟大少爷情根尽断,但整个苏州府谁不知他俩有过婚约?
“亲事一换,那必要传出些风言风语的。三爷那样芝兰玉树的妙人儿,来日外出,不知要让人如何诋毁呢。
“怕是要被说他抢了侄媳妇,凭白辱没三爷名声。
“咱们三爷那样的人物,就算不能继承府业,来日考个功名也是手到擒来,娶这么个有瑕明珠,啧啧啧……”
张婆子摇头晃脑,看得谢三娘满心厌烦。
对方说的道理她并非不懂,正是因为她想到了,才如此心烦。
好半晌,谢三娘哼一声:“那你说,要怎么做方能两全其美?”
张婆子眼珠一转:“您说把这婚事给二少爷如何?”
谢三娘眉心紧锁:“岂不是便宜那小畜生了?”
“您先莫急,先听老奴说。”
张婆子道:“二少跟大少爷比,那根本就是阴沟泥和天上月,是万万比不过大少爷的。
“等沈沅珠嫁进谢家,一见二少是个银样镴枪头,空有一副好看皮囊,内里则是个绣花枕头,必会更加念大少的好。
“夫妻不同心,来日无论是沈家姑娘,还是二少,也就都更好拿捏些。”
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谢三娘轻轻嗯了一声。
她懂张婆子所说。
沈沅珠手里虽有个《沈家染谱》,但她母族无依无靠,不会给谢歧那小畜生半点助力,让他来日跟序川打擂台。
而沈沅珠一个女人,在后宅不得丈夫宠爱,还不任由婆家搓圆捏扁?
“老奴想,这是对谢家最有利的法子了。沈家聘礼已给,大少爷又有错在先,若真退婚,咱府上给出的聘礼必然收不回,还丢了一半染谱。”
“你说的在理。”
张婆子又道:“只是眼下难在,不知该如何让沈家同意换亲。”
谢三娘哼一声:“无需他们同意,我自有办法。”
将张婆子打发出去,谢三娘又找了花南枝来。
婆媳二人在房中谈了许久,待到花南枝从素雪斋离开时,天色已微微泛白。
“你是说她二人商讨了一整夜?”
卫虎道:“是啊,也不知商量出什么来了。”
“无妨。”
谢歧慵懒躺在矮榻上,心中已有成算。
“我听门房说,花南枝带着谢序川去了沈家?”
“是,这会儿已经出发了。”
卫虎面露担忧:“主子,您说这事不会有变故吧?”
谢歧懒懒摇头:“你且放心,十日内我与沈沅珠的婚事,必会定下。”
第44章
“小姐,您可知昨日江鸿带着江纨素,到谢家兴师问罪去了!”
沈沅珠正吃着罗氏给她炖了大半日的金银蹄髈。
这蹄髈是罗氏的拿手好菜,用上好的黄酒和火腿去骨炖了许久,如今盛在小小一个砂锅里,上头点缀着翠绿葱叶,一开盖子满室鲜香。
沈沅珠吃得满嘴油花儿,很是沉醉。
但即便如此,听见苓儿咋咋呼呼的声音,也忍不住吧嗒一下将蹄髈掉回砂锅里。
罗氏连忙上前,接过沈沅珠手中的银筷。
沈沅珠擦了嘴,这才有些困惑道:“江鸿这是知道江纨素有孕了?只可惜他不看重家中闺女,即便知道怕也如叶韵衣一样,张嘴要些利益就作罢了。”
苓儿道:“可惜什么?让奴婢说,这事儿越多人知道越好呢,闹大了直接跟谢序川退婚算了。”
“怕是谢家不会轻易同意。”
沈沅珠站起身,万分痛惜地看着砂锅里的蹄髈。
罗氏怕她吃积食,且又有正事要谈,便利落收拾了去。
沈沅珠悻悻坐在小几前,略有些不高兴地拿出撷翠坊的账本。
“指望江鸿,倒不如指望我那嫂嫂。”
杵着下巴,她翻看账本:“奶兄那边可有消息了?”
“有的,有的。”
苓儿一脸喜色:“小姐当时不过是说,叶家以裹尸布翻新发迹而已,但这几日越传越离谱了。
“如今整个松江都在说叶家卖出的布,全是裹尸布翻染而来,整个松江,已无人敢买叶家布庄的东西。
“就连往日与他家有来往的商户,都急急撇清关系,生怕沾了叶家,被百姓编排出其他流言。”
沈沅珠嗯了一声:“雪中送炭少有,但落井下石向来很多。
“叶家行事不算宽厚,哪怕与之结仇的不多,但有过恩怨嫌隙的定然不少。
“有道是馋口交加,市中可信有虎,众奸鼓衅,聚蚊可以成雷。
“谣言诽谤,向来是三两人传着传着,就成了真。”
苓儿满眼敬崇地看着沈沅珠:“小姐,您真聪慧。”
罗氏此时端着一壶老君眉,轻巧放在沈沅珠面前。
方吃了蹄髈,正好可解解腻。
见沈沅珠喝得鼓了腮帮,罗氏满眼宠爱。
“罗青也回了信,叶家没有那么多今年的新棉布,且因流言之事,一时间也凑不齐货,势必要赔银子的。又因为流言闹得凶,整个松江棉布都折价大半。”
“至于叶家的匠人,如今已陆续走了两成,看似不多,可只要开了先例,后面叶家拦也拦不住的。
“另外咱撷翠坊今年的棉布,因为卖得比以往的松江布都便宜,虽不是现货,但也出了许多,连带着铺头里其他东西也走俏得很。”
沈沅珠点点头:“叶家若折价清货,您就让奶兄多收着,价格压到最低。”
罗氏一脸欣慰点头。
撷翠坊这一月,能赚往日几年的利润。
她家小姐平日看着温柔乖顺,实则不过是时机未到,不愿轻易出手罢了。
若出手,必不会给对方留翻身余地。
“把叶家逼紧些,叶韵衣才会咬着谢序川不松口,如此我也能……”
话还没说完,屋外便有小丫头通报。
不多会儿,罗氏一脸古怪走了进来。
“小姐,花南枝带着谢家大少在正堂等您,说是来赔罪。但小枝说谢家少爷手中捧着一个红木盒,大小跟婚书无异,不像来赔罪,倒像是来退婚的……”
第45章
“退婚?”
沈沅珠轻轻咦了一声。
罗氏道:“难不成江侑还能,继续留在提督织造的位置?”
“不好说,去见见谢伯母就知道了。”
让苓儿帮自己换了衣裳,沈沅珠跟罗氏一起去了家中正堂。
花南枝坐在叶韵衣身边,谢序川一脸萎靡,活似几天几夜没吃没睡一般。
他手中的木匣被攥得紧紧的,眼中的红连成一片。
昨日他想了一夜,终是决定放弃沈沅珠。
坚持太难,他无法承受郁林的死,带来的愧疚,也不忍放任江纨素和郁林的遗腹子,自生自灭。
他更无法与家中斡旋,承担来自父母及族中的压力。
或许少年情意便是如此,看似纯粹,实则经不起半点波澜。一旦有些微外力,便如梦幻泡影,不堪一击。
谢序川低着头,想去看看沅珠,但又不敢直视对方。
谢家摆出退婚的阵仗,沈沅珠神色平平,倒是吓坏了叶韵衣。
她脸色发僵,语气也十分冰冷:“两家定婚这么久,整个苏州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你们说退婚就退婚,让我沈家姑娘的脸面往哪搁?”
花南枝面色疲惫:“这事是谢家对不起沈家,沅珠是我跟婆母看着长大的,与我自己亲生女儿无异。
“若不是序川做出这种事,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退婚。
“即便序川是我亲生,他如今也万万配不上沅珠了,我一想到他先前说什么将孩子抱到沅珠名下……”
花南枝哽咽:“我这面皮,就烧得厉害。”
见沈沅珠过来,花南枝招招手:“好孩子,你过来,我替谢家给你赔个不是。”
沈沅珠摇头:“谢伯母莫这般说,两家结亲是为交通家之好,如今谢大公子有了心上人,沅珠亦愿祝他与心上人百年好合。
“是沅珠与大公子命中无缘,何来谢家的不是?”
原本还有三分做戏的花南枝,见沈沅珠如此温柔贴心,反真难受起来。
谢序川脸色苍白,猛一瞧见,似走了几日一般。
苓儿瞥他一眼,恨恨捏紧了手里的婚书和庚帖。
沈沅珠说完,就静静站在一旁,任由花南枝拉着她的手,一下一下不舍摩挲。
这样好的姑娘,不是她儿子的了。
反观那只会摆出个楚楚可怜,勾栏样式的江纨素……
花南枝按着心口,怒瞪谢序川,转头又道:“是序川没福分,配不上你。
“我今日上门,是听序川说你想退婚……”
罗氏闻言垂眸不语。
谢氏看着对她家小姐亲亲热热,实则却一直将退婚的责任,推在小姐头上。
沈沅珠刚想开口,却被叶韵衣抢了先:“谢家婶子,您这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我们沅珠想退婚?
“那不是你家大公子,逼着我们家姑娘不退不成吗?
“还有四个月成亲,怕累着我们沅珠,嫡出孩子都自己准备好了。
“你们谢家是办了贴心事儿,但我们家姑娘可不能认呀。
“若认下了,外头还寻思我沈家的姑娘懒怠,新婚前还得辛苦自家爷们去外头犁地、耕田、播种,坐享其成呢……”
叶韵衣行事不羁,话也糙得很,三言两语挤兑得花南枝下不来台。
好一会儿,花南枝才悻悻道:“是序川的错,所以今儿我上门赔罪,退婚书来了。”
第46章
“序川……”
朝谢序川伸了手,见他无动于衷,花南枝扯过他怀中的木匣。
“你过来,给沅珠赔罪。”
谢序川一动不动,花南枝无奈叹息,自己站起身朝沈沅珠深鞠一躬。
但她到底是长辈,沈沅珠只能侧身躲了过去。
把魂不守舍的谢序川打发走,花南枝才对叶韵衣道:“在你和沅珠面前,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咱们两家定亲多年,双方是个什么境况也不是不知晓。
“沅珠和序川的婚约虽是退了,但谢沈两家的亲事却是不能断。”
听见这话,一直心中忐忑的叶韵衣微微松了口气。
提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
沈沅珠嫁给谁她都不在意,但叶韵衣怕日后沈砚淮回家,知晓她勒索谢序川导致谢家退婚……
这样大的责任,她可承担不起。
甩着帕子抚了抚心口,叶韵衣道:“听婶子这话,是想换亲了?”
“是。”
花南枝看了眼沈沅珠,又道:“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沅珠是我看着长大的,不忍心越过她做主,所以来找她商议商议。”
“无妨,无妨。”
叶韵衣站起身,连忙道:“您跟沅珠先谈着,我去张罗午饭,谢家婶子累了一日,中午就留下吃顿便饭。”
花南枝点头,对叶韵衣的变脸全做看不见。
对方离开,她才拉着沈沅珠坐下。
“方才说序川配不上你,是真心之言,我亦不知他何时歪了性子,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但事已至此,我谢家只想全力弥补你,万不能让你再吃亏了。”
“伯母疼惜,是沅珠的福分。”
假惺惺压了压眼角,花南枝道:“你打小儿就聪颖懂事,世柏夫妻活着时,咱两家就交换了染谱和耕织图。所以这婚事,不好退。
“所以昨日我跟家里老太太商量了一整夜,想着序川是没这福分了,但我谢家总还要娶你过门的。”
捏了捏沈沅珠的手,她轻叹一声:“虽不能做序川的妻子,但我谢家只认可你这个媳妇。”
花南枝满眼真诚:“老太太心疼你,说你若同意,聘礼再加八抬。另外敬元的茜香院修了三四年,往日你去谢家也瞧见过,再气派不过了。
“婚后你俩可直接住进茜香院,就在老太太素雪斋边上,风景好,又宽敞。”
罗氏闻言抬了抬眼皮,只觉这事与她跟小姐预想一样。
“他虽然不占长,来日接不了家中生意,但他相貌比序川还要好上不少,人品自然也没得说。
“你也知道,老太太最心疼家里的嫡孙和幺儿,跟了他比跟着序川强。而且谢家亏待你在前,你进门后,我们都会尽全力补偿。”
听到这,苓儿忍不住浅浅笑开。
嫁给谢家三爷,她家小姐的辈分便上了一层,日后在谢家见了那奸夫淫妇,也能压他们一头。
最好让他们日日给小姐行礼,年节时候,跪下敬茶才好!
“沅珠,伯母想问问你,你对此可有意见?”
沈沅珠低眉顺眼,柔柔点头:“沅珠没意见,全凭兄嫂和谢伯母做主。”
第47章
“伯母知道你是好孩子。”
花南枝有些愧疚:“只是还有一件事要委屈你。”
“伯母您说。”
“序川这事做得太难看,江纨素的肚子等不得,江家的婚期也催得急。
“所以昨日我与老太太商量,想着在今月月底选个良辰吉日,把两场婚事一起办了。”
沈沅珠垂眸,并未说话。
婚事办得这么急,并不符合礼数。
但她能理解谢家的心思。
谢沈两家有婚约,整个苏州府无人不知,谢序川贸然改娶江家女,怕会引起不堪流言。
就算江纨素婚前有孕,但为三家颜面,也不可能闹得人尽皆知。
所以谢家是想用谢沈联姻之名,同时娶两家女,一来能堵住悠悠众口,二来怕是……
想抢在她阿兄沈砚淮回来之前,让一切尘埃落定。
想到方才,花南枝费尽心思将谢序川打发走的模样,怕是谢家还担忧谢序川成婚时候闹起来,一切皆是瞒着他进行。
见沈沅珠沉默,花南枝忙道:“婚期定得仓促,但两家的大礼已经过完,如今虽然换了个人,但终究不算潦草。
“沅珠,伯母一直等你嫁进门来,你若同意,今日我就将婚书、庚帖过给你嫂嫂……”
沈、谢的婚约不能断,不过是婚期提前,沈沅珠想了想也就答应下来。
她并不在意提前亦或是延后,早早成亲也可杜绝节外生枝。
略一思索,沈沅珠点头应下,罗氏上前将谢序川的庚帖和二人婚书递还给花南枝。
花南枝捧着木匣,额头氤出一层薄汗。
“成亲前你好生歇着,我就不多打扰你了,我还要将庚帖交给你嫂嫂。”
“沅珠知晓,伯母与嫂嫂先忙。”
见沈沅珠带着罗氏和苓儿离开,花南枝才软了身子深深叹息。
“已谈妥了?”
沅珠离开,叶韵衣重回屋中。
“沅珠是个好孩子,宁愿自己多委屈些,也想着我们序川。”
从怀中抽出一张庚帖和婚书,花南枝递给叶韵衣:“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叶韵衣随手打开看了眼:“序川的孪生胞弟,跟沅珠也算般配,只不知砚淮是什么心思。”
花南枝垂眸:“我方才跟沅珠商议过了,婚期定在本月月底,她是同意的。
“只是她心里难受得紧,序川做出这种事,她做不出哭天抢地的行径,但到底是受了伤。”
沈沅珠都同意了,她又有何话说?
叶韵衣撇撇嘴,眼露不屑。
花南枝拿出一个红绒布袋:“这里头有一千两银子,是我私下贴给你补身用的。
“沅珠心头郁郁,这几日少不得家人陪伴,你若得空,多开导她些。”
见了银子,叶韵衣面色稍霁:“您放心,沅珠是我妹子,我亏待谁也不会亏待她。”
花南枝拍拍她的手:“劳你费心了。”
说完,她又唉声叹气道:“方才我将婚书和庚帖交给沅珠,她一看上面换了名字,就要哭出来似的。
“所以我想着,这东西就放在你手中,这几日,也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换亲的事了。”
一声长叹,花南枝似呢喃,又似说给叶韵衣听:“我只期盼别再生出什么枝节,我谢沈两家,早日交换染谱和耕织图,一起生意兴隆,春风得意才好呐……”
第48章
“谁说不是呢。”
为了叶家的事,叶韵衣愁得焦头烂额,根本没心思去管沈沅珠。
她恨不得谢沈两家明日就成亲,立刻就将耕织图和染谱交换了。
沈砚淮和谢泊玉关系不错,谢家若拿到染谱,大概不会藏着掖着。
有了新的染谱和纹样图,叶家的事说不得还有转机。
叶韵衣将谢歧的庚帖和婚书收放妥当,又跟花南枝定了婚期。
花南枝离开后,她才悠悠走回后宅。
沈沅琼早早等在房中,见人回来连忙道:“听说谢家大公子来退婚了?”
“是啊,跟谢序川退婚,却不是跟谢家退婚。”
将庚帖和婚书丢在桌上,叶韵衣道:“谢家让沅珠跟谢歧成婚,这事你阿兄在外还不知道,月底也不知能不能赶回。”
“换了谢歧?”
沈沅琼惊讶得挑起了眉。
“不然呢?”
叶韵衣道:“谢家除了他,就只有谢敬元还未婚配,总不可能侄儿不要的女人,去嫁给自家三叔吧?那谢家的脸面还往哪里放?”
“嫂嫂说得有理。”
叶韵衣淡笑:“只不过这谢歧神秘的很,咱两家走得这样近,我印象中都没见过此人。”
“这谢歧啊,残、丑、痴、蠢,必占一样。”
“为何这样说?”
沈沅琼轻哼:“嫂嫂你想,这歧字做何解?”
见叶韵衣摇头,沈沅琼心下不齿,但很快又道:“说文解字上写,歧,足多指也,意为多余。
“谢家这样的大族,嫡长房生下双胎大多视为吉兆中的吉兆,又怎么会取这样的名字?”
“怪不得,怪不得呢。”
叶韵衣噌一下站了起来:“以沈沅珠的脑子,必是想不到这些的。如今她稀里糊涂答应了谢家的换亲,日后若真嫁个残废,我怎么向你阿兄交代?”
沈沅琼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时间,婚期太近,哪怕马上给兄长去信,兄长也无法提前赶回。
她长睫微动,心间浮现些微喜意。
“嫂嫂不必着急,我一会就给阿兄去信,告知他这个消息。
“至于其他,都是沈沅珠自己应下的,既然答应,就该顺她心意让她嫁给谢歧。
“左右她手中捏着家中染谱,嫁去谢家,谢家也不会为难她。”
听见会告知沈砚淮,叶韵衣也没那么紧张了。
至于沈沅珠嫁给什么样的丈夫,她并不上心。
她甚至希望沈沅珠嫁得越差越好,最好在谢家过得苦不堪言。
如此,她才会依靠母族,依靠沈砚淮,才能将沈家染谱全数掏出,讨好娘家。
想了片刻,叶韵衣嘱咐道:“我知道你平日总喜欢跟她较劲,但在大婚前,你绝对不要去她面前说这些。
“若让她知晓谢歧是个什么人,再哭着喊着不嫁了,我二人才真的难办。”
“我怎么会跟她说这些?”
摸了摸头上的珠簪,沈沅琼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娘亲去世前就曾说过,无论沈沅珠还是她母亲季知意,都是个福浅命薄的东西。
“季知意算尽一切又如何?不还是算不到今天?
“算不到沈沅珠要嫁给残废、痴傻之人,算不到留给沈沅珠的嫁妆,只余下空空几个箱子。”
沈沅琼扬着唇:“您放心吧,我不会跟她说任何关于谢歧的事,我只会睁大眼睛看她嫁给谢歧时,那惊诧、挣扎、痛苦的表情。”
第49章
婚期已定,谢家忙起大婚事宜。
而谢序川自从退婚后,日日闭门不出。
花南枝去过缇绮院一次,不过刚进院就闻见冲天酒味。
她恨谢序川不知长进,一气之下转头离去,将所有事宜交给管家。
两桩婚事皆不如人意,谢家上下不见喜色,反各个忧心忡忡,唯独九彩居还算祥和。
李婆子来时,只见谢歧站在院中,出落得龙章凤仪,风流倜傥。
也不知想到什么,李婆子脸色发青,面露不耐。
“二少爷。”
“李妈妈。”
谢歧回应,李婆子垂着眼,视线瞥过手中端着的楠木托盘。
“二少爷年纪也不小了,家里给您说了桩婚事。这姑娘你也知道,正是沈家的大小姐。
“家里事想必您清楚,这婚事能落在你头上,也算二少爷还有些用处。
“另外老太太开恩,将三爷原本的茜香院,拨给了您跟二少夫人,大婚前二少爷有时间,就搬去茜香院吧。”
谢家人对谢歧向来很是轻慢,如李婆子这种谢三娘身边人,幼时对他更是非打即骂。
如今这施舍般的语气,已算温和。
“婚期定在今月月底,因着仓促,所以家中没给你做新的喜服。
“这一件,是先前给大少试穿的,大少嫌款式不够新鲜,老奴拿来给你试试。”
谢歧站在原地未动,李婆子眉眼愈发冷淡:“二少爷也不必嫌弃,这些年捡了大少爷许多不要的,何差眼下这一个半个的。”
说完,她也不管谢歧有没有反应,放下手里东西转身离去。
“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早晚将她那一双狗眼挖出来踩响听。”
卫虎走到谢歧身边,恨不能上前撕了李婆子。
谢歧却是不在意,走到楠木托盘前,伸手拿起上面的庚帖。
他翻看几下,转头给了卫虎。
“主子,前些日子我就让铺里给您备了喜服,大婚前定能赶出来。”
谢歧嗯一声,并不在意。
“让你备下的东西,准备如何了?”
“小的让铺中人,给沈家小姐收了套纯金点翠的头面,花了不少银子。”
卫虎咧着嘴:“主子,你那钱匣又单薄几分。”
谢歧解扣子的手一顿:“无妨。”
“主子待新夫人真好,若您二人日后和和美美,那老虔婆倒也算做了件好事。”
换上素色直裰,谢歧随口道:“我不奢望什么和美,只求沈沅珠不是那等蠢到没根的就成。”
但看对方几次举动,实在不像聪明人。
谢歧揉按眉心,并不十分在乎。
若不是他插手,沈沅珠未必会改嫁于他,说来倒是他亏欠对方。
因此谢歧愿意在其他方面以作弥补,譬如,予她金银等物。
“不过二少奶奶也算您的福星,还没嫁过来,咱们就可以搬去茜香院了。
“那里可比缇绮院还宽敞、明亮。”
卫虎兴高采烈:“再有就是那撷翠坊低价售布一事,元公公递了信,说是已照主子嘱托,将对方那批布扣在城外。
“若主子的计划得成,集霞庄的规模可再翻上一倍。”
第50章
“知道了,我去见他。”
换了身不扎眼的衣裳,谢歧从后门走出谢家。
到醉仙居时,元煦已等在厢房中。
谢歧推门而入,就见元煦抱臂垂眸,静静听着房中小曲儿。
“你先下去吧。”
琵琶声断,歌女陆续退去,独留二人。
谢歧举起桌上酒盏,一饮而尽。三杯见底,面上却不见半分酡色。
“久等。”
他行事干脆洒脱,为人不择手段,跟元煦也算臭味相投,因此二人往来已久,算是半个故交。
元煦年岁不大,但在内廷混迹已久,眉宇间颇为阴鸷,他生得消瘦,人亦苍白,乍见给人七分鬼魅之感。
谢歧与他还算亲近,抬手为他斟满酒。
元煦道:“你让我盯着的撷翠坊,果然有异动。今日笔帖使来报,说撷翠坊匠人从松江带回一批货物,如今被我扣在城外了。”
谢歧点头:“这几年撷翠坊势头不小,虽远不到能跟谢、沈两家抗衡的地步,但也不容小觑。
“城中其余布商,皆是数十年老铺,唯独这撷翠坊,短短几年便在苏州府崭露头角。我也曾研究过此家货物,有自家技法和染谱在,背后之人应该也出身织染世家。
“所以听闻他家出了先付后取的布票,你便知有利可图?”
元煦哼笑:“眼力毒辣。”
谢歧道:“是如此。”
“这撷翠坊的东家有点意思。”
元煦道:“我让笔贴使去了松江,打听一番下来,原是松江有人造谣中伤,说叶家布坊卖出的棉布都是裹尸布所织。
“叶家受此流言影响,店内棉布陡然折价,连带着其他货物也无人问津。
“且还有人事先跟叶家预定了一万匹今年的新棉布,交货不成,光是违约银子就赔了不少。”
谢歧闻言冷笑道:“我倒想认识这撷翠坊的东家一番了。手段如此狠辣,竟可与我相媲美。”
元煦轻哼,看着心情不错。
他二人并非傻子,整件事串联一看,便知其中真章。
流言做低布价,提前预卖,一来二去这撷翠坊便将一家松江老铺吃干抹净,自己爆赚一番。
出手快且狠,也是个人物。
谢歧捏着酒盏,正欲饮下时,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公公方才说的是,松江叶家布坊?”
“是松江叶家,与你有渊源?”
喝过酒后,元煦面上苍白褪去一些,略显红润。
“嗯……”
谢歧抿着唇,似是有难言之隐一般。
良久,他道:“是有些渊源,这叶家,是我未过门妻子庶兄的妻族。”
“未过门?”
元煦挑眉:“谢家给你定亲了?叶……
“叶家女嫁的不是沈砚淮吗?那沈家大小姐,不就是你那胞兄的未婚妻?”
谢歧道:“谢序川跟江鸿的庶女珠胎暗结,与沈家的婚事就落在了我头上。”
撷翠坊对叶家未留半分情面,若不是撷翠坊东家行事就是如此不留余地,那便是他与叶家有什么深仇大恨。
谢歧微微敛眸,突然想到叶韵衣前些日子勒索谢序川,导致谢家起了换亲的心思。
这当中……
盯着酒盏中微漾的金黄酒液,谢歧只觉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又消于虚无。
第51章
“跟江家?”
元煦笑得讥讽。
江侑得罪了诚王,不日就要从提督织造的位置下去,接任的正是元煦。
这几年谢歧掏空私囊,总算搭上对方,亦对元煦帮助不小。
如今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而谢序川这时候放弃沈家,选择跟江纨素成婚,无论在谢歧还是元煦眼中,都于蠢货无异。
二人不愿多谈这些,又讲起了撷翠坊。
元煦递给谢歧一张货单,谢歧接过扫了两眼:“这撷翠坊掌柜,是到松江劫道去了?”
密密麻麻一片货单,看得元煦都有几分眼热:“货多,但没花多少银子,叶家经此一役,没有二十年翻不过身。”
轻拈货单,谢歧道:“这批货,你能扣多久?”
“若平时扣也扣了,但如今我与江侑正掐得厉害,紧要关头没必要为这点蝇头小利落下把柄。
“最多只能帮你扣二十日,二十日后,连货带单需原样送还。”
元煦还没坐上提督织造,若此时惹出麻烦令诚王不满,二人先前努力皆要前功尽弃。
谢歧理解:“二十日足矣。”
元煦道:“你打算怎么做?”
将货单随手折成一条放进袖口,谢歧淡笑:“我已让集霞庄的人去收购撷翠坊的票根,如今已过去十几日,他这布怕是交不出了。”
因为是低价出售,又先买后取,所以这票根上写了一经出售概不退货,虽如此,但也写了若商家出不了货,三倍赔偿。
如今谢歧手中捏着七八千匹的票根,但这些还不足够。
撷翠坊一匹棉布卖四百文,三倍赔偿他手中这些也不过能换八千多两,看似不少,但万把银子还不足以打动他。
想了想,谢歧道:“劳烦公公将撷翠坊售卖低价布,全是松江裹尸布一事放出,让城中捏有撷翠坊票根的人,低价抛售。
“我这边会让集霞庄派人暗中收购……”
元煦道:“你想吃他一笔?”
谢歧摇头:“不是吃他一笔,而是我要将这批货全吃下来。”
就算把撷翠坊售出的票根全部吃下,得的那些个赔偿又有多少银子?
这点蝇头小利还不至于让他如此费心。
捏了捏袖中货单,谢歧看向元煦:“松江和苏州府裹尸布流言甚嚣尘上,倒很适合作为公公上任后,烧的第一把火。撷翠坊,对公公也有大用处。”
这种危言耸听、动摇民心的流言,织造署不可能放任不管。
一个商铺不怕缺银少货,商誉被毁,才是绝路。
谢歧这是要卡着时间,逼撷翠坊主动交出利益,换取洗刷清誉。
虽是借了元煦的势,但元煦也并不介意,互惠互利,皆大欢喜罢了。
“好手段,脏得我很是喜欢。”
抬手在谢歧肩头拍了拍,元煦道:“这一批货,我就不抽成了,当做你的新婚贺礼。”
谢歧闻言也没推脱,他抬手抱拳,利落应下:“那就多谢公公了,大婚后我请公公喝喜酒。”
元煦听得哈哈大笑,笑骂一句将人赶了出去。
走出醉仙居,谢歧忍不住心情大好。
卫虎说得不错,这沈沅珠当真算他福星,换了庚帖后,倒真是事事顺利、百事大吉了。
第52章
“小姐,不好了。”
苓儿急匆匆自屋外跑了进来,气喘吁吁趴在书案前。
“慌什么?你的小姐好着呢。”
沈沅珠提起笔,在苓儿鼻尖点了一团黑墨,点完后笑得眉眼弯成了一道新月。
喘匀了气,苓儿抹抹鼻尖哽咽道:“小姐,罗白来信说,咱们从松江运回来的货,全都被扣了。”
“被哪里扣了?”
沈沅珠眉心微蹙:“榷关、市舶司,还是苏州府府衙?
“榷关和市舶司主管海运,扣不到咱们头上,府衙那头上下不是都打点妥当了?怎么会突然被扣?
“且都有谁家的货物被扣了?是所有进城的,还是就咱们撷翠坊的?”
苓儿道:“只有咱们家的货物被扣了,随货回来的小管事也一并被带走,说是带去了府狱。”
沈沅珠面色凝重,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罗氏听到消息,也急得不行:“这样看,是单单针对咱撷翠坊了?”
“应该是售卖票根,惹出的问题。”
沈沅珠道:“把铺中账册拿给我。”
细细清点了账册,发现棉布卖得不算多。沈沅珠清点了下铺中有的现银,面上浮现一丝忧色。
“告诉铺里,即刻起不再售卖棉布票根,另外让罗青暗中收一批棉布,以作兑换。”
苓儿道:“小姐,账上卖出去快有两万匹,若不能交货,怕是要赔不少银子。”
沈沅珠叹息:“赔银子还是小事,只怕对方图谋更大。”
罗氏道:“要不我晚间去找罗青,问问情况?”
自罗青、罗白七八岁上,罗氏便很少在人前与两个儿子相见。
一来她在后宅并不方便,二来也是沈沅珠的意思。
她不想让人知晓,自己是撷翠坊的幕后东家。
想了片刻,沈沅珠摇头拒绝:“不知对方来意,若贸然被对方知晓撷翠坊与沈家有关,绝非好事。”
“小姐,会不会是叶家报复?”
“不会,叶家若有这般实力,也不会被小小流言影响到翻不了身。”
沈沅珠道:“无论府衙还是掌管市司上下,我们都打点妥当,往日也从来没出现过这种问题。
“如今一声不响被扣了货,又不见来人递话,怕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指尖在账本上点了点,沈沅珠仰头看向罗氏:“奶娘,您可有头绪?”
罗氏道:“能压着府衙,让我们收不到半点风声的,想来是尊大佛。”
“是谁呀?谁这般可恶?”
苓儿急的快哭了出来,沈沅珠却道:“织造署。虽然没有理由,但只有织造署突然发难,才能不动声色给府衙施压。”
罗氏接言:“江侑在提督织造的位置坐了许久,他看不上这些小打小闹的东西。
“难道传闻是真,要有新的提督织造了?
“可是为什么?撷翠坊这样的小铺,怎么可能入得了提督织造的眼?”
沈沅珠拍拍面颊,一脸愁容:“怕是松江流言闹大了,新官上任,这第一把火想从撷翠坊开始烧起。”
苓儿闻言,呜呜哭了起来:“小姐,那咱们怎么办呀?”
“等。”
沈沅珠垂着脑袋,无精打采道:“若新任提督织造真要烧这把火,那我不仅要帮他将这把火烧得大些,还要烧得漂亮。
“此招虽险,但若做好,撷翠坊能入他的眼。
“若不是织造署,而是有人想借势侵财,那过几日也会有人找上门来。”
心疼地按着胸口,沈沅珠泪眼婆娑:“大不了,舍了这批货赔些银子就是。
“但若让我知道对方是谁……”
苓儿听着耳边传来的咔咔咬牙切齿声,不由打了个寒颤。
“我一定跟他死磕到底,来日让他吐出十倍、百倍!”
第53章
撷翠坊被扣下的货物许久都没消息,派出打探的人也如石沉大海。
那一批货价值不菲,沈沅珠日日唉声叹气,心疼得茶饭不思。
叶家被流言影响损失惨重,叶韵衣没心思操持沈沅珠的婚事,因此只草草准备了些嫁妆,等着大喜之日到来。
她没心思,沈沅珠更不在意,唯有罗氏和苓儿整日忙得团团转。
二人一边帮沈沅珠操持大婚琐碎,一边又忧心撷翠坊的事。
货物被扣的第三日,罗青就传消息说,外面到处流传撷翠坊售卖松江裹尸布,闹得许多买布人前来退布。
沈沅珠让他原价退回,可第一日还有许多人,第二日则少了一半,第三日再无人来退布。
沈沅珠知晓有人做局,对方在暗处囤收票根,想等她无法交货时,三倍赔付。
将散珠抓的噼啪作响,沈沅珠恹恹叹气。
“小姐,您别忧心这些了,还有三日就是您跟谢家三爷大婚的日子,要不您先去叶韵衣和沈沅琼那里,将嫁妆要回算了?”
嫁妆要不回,被扣的货物也赎不出,这可怎么是好?
苓儿怕沈沅珠为此烦忧,正左一句右一句劝着。
“我哪里是为这忧心?我是想大婚前,等做局之人上门,可如今瞧着,怕是要婚后了。”
女子经商不易,她在家中还好出门。
若嫁去谢家,怕是只能通过罗氏母子递账,才能知道铺中情况了。
“被裹尸布流言反噬也好,赔付银子也罢,不过因果循环罢了。
“我能做局设计叶家,别人自然也能如此对撷翠坊。只是……”
沈沅珠咬着牙:“只是这人太恶劣了些,他用什么法子不好?非要将我的手段学个十成十,这分明是故意恶心我罢了。”
她等了幕后之人几日,就想瞧瞧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吃人货物,竟连半点脑子都不动,实在是……
沈沅珠掐着腰,刚气沉丹田,忍不住要开口咒骂时,就听罗氏道:“小姐,罗青收到帖了,有人约他今日未时初到醉仙居相谈。”
沈沅珠道:“我去会会他,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盯上了撷翠坊。”
“奴婢帮小姐备车。”
沈沅珠先是去了撷翠坊,一路遮掩到了醉仙居。
她到时罗青正与对方交谈。
沈沅珠站在门外,静静听着。
“今日来找罗掌柜,是知晓您与在下一样,遇见相同困境了。
“想到在下听闻货物被扣时,是如何的心焦如焚,我便一刻不停找到了罗掌柜。”
沈沅珠听着屋中声音,忍不住低低说了声无耻。
“既然找了罗掌柜来,我也就不跟您绕弯了。
“我集霞庄可以帮您把货提出来,更有办法平息撷翠坊收松江裹尸布的流言。”
云峥道:“货物被扣事小,但商誉有损事大。你瞧瞧,瞧瞧松江叶家布坊,这十几日的功夫名誉尽毁,若撷翠坊不想走叶家的老路,不如就由集霞庄代劳,帮您一把。”
“不知云掌柜有何办法?”
“什么办法罗掌柜不必理会,总之我说可以把撷翠坊的货物赎出,就一定可以做到。”
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云峥递给罗青。
罗青打开一看,发现是他自己抄写的货单。
这东西的确是跟货物进城时,一起被扣下的。
罗青端详片刻,放到一旁:“云掌柜的人情,不知在下能不能还起。不如云掌柜直说,想让我撷翠坊做些什么。”
“也无需你们做什么,我集霞庄上下打点,要花费些银子是真。
“另外半年后是苏州府四年一度的斗染大赛,我集霞庄初出茅庐,想让撷翠坊帮着引荐一番,求个入赛资格……”
沈沅珠站在门外,着实听不下去了。
这集霞庄的东家,实在是无耻至极。
吃她的货物不说,还想让她帮着举荐参加斗染大赛……
这是吃定了她既无靠山,也少人脉。
听不下去的沈沅珠,反手推开旁边厢房门,走了进去。
许久后,罗青才面色难看叩门而入。
“小姐,对方有点难缠。”
罗青将一张柬贴递给罗氏,又由罗氏转交给沈沅珠。
那柬贴使用的是江南桑皮纸,上面描着缠枝莲纹,若轻轻晃动,还会折射出细碎的银色忍冬纹。
这东西,不是寻常人家能拿出的。
沈沅珠翻开,只见内容平平无奇。简短一句备薄酒于舍下,望拨冗一聚等字样。
但这落款,却让沈沅珠心头一跳。
“你可曾听闻,织染署有个掌案太监叫元煦的?”
“回小姐,不曾听闻。”
罗青道:“这应当就是接任江侑位置的人了。”
“果然……”
沈沅珠想到新官上任,这把火有可能烧到她身上,也想过有人做局坑她一批货。
却唯独没想到这新官,既要把火烧到她身上,又要坑她的货。
良久,沈沅珠将柬贴抛到桌上:“这是提前到地盘抓走狗来了。”
江侑与苏州府商会交好,元煦初来乍到,未必能服众。
所以搜罗了一批如撷翠坊、集霞庄这等小商小户,以期聚蚊成雷。
只是这又拿又要的,吃相实在难看了些。
沈沅珠叹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批货给他。
“另外元煦先前不在苏州府,对城中商铺应当不会太熟悉,会盯上撷翠坊,必是有人在后撺掇。
“这劳什子集霞庄……”
沈沅珠冷哼:“云峥是吗,我记住了。”
罗青摇头:“云峥应该不是集霞庄东家,我进厢房时,屏风之后还有一位公子,虽未露面,但此人气势极强,不容忽视。”
第54章
“见不得人的东西,藏着些也好。”
虽是气愤,但沈沅珠一时拿集霞庄也没办法。
她面上恹恹的,心底却将这一笔账记在了集霞庄头上。
“小姐,您大婚,我让铺里给您准备了首饰和衣物。
“另外还给未来姑爷准备了衣衫鞋袜,已帮您装车,回去时莫忘了取。”
罗青七八岁时本该有个妹妹,怎料没能留住,母亲才到沈府做了沈沅珠的乳娘。
他也算看着沈沅珠长大,二人感情如亲兄妹一般。
得知她大婚,不光店里备了嫁妆,罗青与发妻也加了份添妆。
“谢谢阿兄,这些东西备得刚好。”
虽沈沅珠不太在意谢敬元如何看她,是否介怀她曾跟谢序川定亲,但表面功夫总要做一做。
她转头对罗氏和苓儿道:“婚后便说那些东西,是我亲手为姑爷所做。”
罗氏和苓儿点点头,只觉她家小姐实在聪慧。
回沈家的路上,苓儿道:“小姐,大婚不到三日了,您的嫁妆……”
沈沅珠睁开睡眼,惺忪道:“回去帮我研墨,我要给苏州府商会的那些叔伯送贴。”
听见这话,苓儿激动得直拍手。
叶韵衣嫁进沈家这些年,和沈沅琼从她家小姐手里骗走太多东西,如今一次性取回才好。
说完,苓儿摩拳擦掌,恨不能马上就给那对姑嫂一个教训。
主仆三人一路摇晃回了沈家,刚进门,就见家里婆子一脸喜色跑了过来。
“小姐,主家回来了。”
婆子道:“为了赶在小姐大婚前回来,主家快马加鞭、日行千里,终是提前赶回,如今正在院中等您呢。”
“兄长回来了?”
“是啊,小姐。”
沈沅珠跟苓儿一起去见了沈砚淮。
走到堂内时,沈砚淮正坐在椅上小憩。
他的确是一路赶回,如今面上还带着几分倦容。
沈沅珠刚想退后,就见沈砚淮缓缓睁开眼。
虽是男子,但沈砚淮生了双凤目。他眼尾微挑,不似寻常儒商清雅,反倒有几分妖冶匪气。
此时睁开眼静静看着沈沅珠,如晓月清风般沉静内敛。
沈沅珠站在原地,低低唤了声兄长。
沈砚淮点头,指了身旁圈椅:“坐。”
见她坐下,他道:“换亲的事,是谢家逼你还是你自愿的?”
“我自愿的。”
沈砚淮眉心紧蹙:“我记得,你不是很喜欢谢序川吗?换亲事关你日后人生,你需慎重。
“若你不想,我可以去找谢家,让他们给你个满意答复。”
沈沅珠摇头:“我知换亲不合礼数,但谢序川执意要将江纨素的孩子收做嫡子,我何必给他人做嫁衣?”
沈砚淮道:“他说说罢了,有我在,怎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你看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叶韵衣面色娇红,柔情万分走了进来:“说的好像你不在,我就能让沅珠受委屈似的。”
坐到沈沅珠身边,叶韵衣拉着她的手:“你阿兄啊,护妹心切,生怕你受到一点委屈,听说你跟谢序川退了婚,就一路赶了回来。”
第55章
“劳兄长记挂。”
沈沅珠乖顺垂眸,沈砚淮沉默,叶韵衣道:“三日后就是大婚了,你不休息,也得让沅珠休息不是?”
娇嗔着推了沈砚淮一把,沈砚淮道:“大婚之前,你还有机会反悔,婚姻大事,不可草率。”
“你这说的什么话?跟谢家三书六礼都走过了,虽是换了人,但两家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
“你难不成想把沅珠留在家里一辈子?
“莫听你阿兄胡说,沅珠,你在外买了一日新婚用的东西,累了就回房早些歇着吧。”
“阿兄嫂嫂,沅珠回房歇息了。”
沈沅珠离开,叶韵衣面上笑容淡了下来:“都要大婚了,你还戳姑娘家心事做什么?
“谢序川做事不地道,还非得嫁给他不成?”
沈砚淮道:“谢序川和谢歧都不是良人,且嫁给谢歧,与江家庶女就是妯娌,婚后日日见面打交道,未免窝心。”
“那也没有法子,沅珠自己同意谢家换人的。”
“罢了,她自己同意,就随她去吧。”
沈砚淮站起身,抖了抖袖上灰尘。
“你也是的,何苦拼命往回赶?”
“我沈家姑娘出嫁,兄长怎能不送她出门?谢家事做的难看,我没上门问罪已是疏于照顾,若再不送嫁,谢家还当我不重视沅珠。”
叶韵衣道:“要我说,何必呢,毕竟季知意当年逼死了母亲……”
沈砚淮动作一顿,因劳累面上带了几分苍白:“季知意是季知意,沈沅珠是沈沅珠,她那时不过是个总角小儿,我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便是我与季知意有仇在先,也没得拿一个姑娘家婚事磋磨她的道理。”
虽然叶韵衣不喜沈沅珠,但听沈砚淮如此说,仍忍不住面上娇羞,只觉她这夫君真真是豁达大度,魅力不凡。
帮他脱下外衣,叶韵衣语气温柔:“家中万事有我,你无需担心。”
沈砚淮道:“你从我私库中,拿两千两给沅珠添妆,虽然季知意给她留下不少东西,但谢歧……”
谢歧在谢家是什么情况,都能猜想得到,怕是手中半点银子都没有。
若嫁的是谢序川,他不必操心许多,待沈沅珠出嫁,就算他完成为人兄长的责任了。
可如今换了谢歧,怕是对方手中空空,养自己都难。
狠捏眉心,沈砚淮还想说什么,叶韵衣却道:“你放心吧,你没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给沅珠添妆过了。
“我一会儿就跟沅珠去清点嫁妆,你先睡上几个时辰,晚间不是还要对账?”
“还好家中有你……”
沈砚淮累极,呢喃一句,睡了过去。
将被子仔仔细细为他盖好,叶韵衣眸含春水,忍着羞涩摸了摸沈砚淮的唇,又轻轻贴在自己唇上。
蹑手蹑脚退出房门,叶韵衣道:“大小姐呢?”
“在房中。”
“请大小姐去库房,让她来清点嫁妆。”
说完,叶韵衣轻拂裙摆,婀娜离去。
丫鬟一路小跑去了沈沅珠的院子,听闻叶韵衣让她去清点嫁妆,不由捏起请帖四角,轻轻吹了吹。
“走吧,这嫁妆,也该好生‘清点清点’了。”
第56章
“沅珠快来。”
因着沈砚淮回来,叶韵衣心情大好,即便见了沈沅珠也满面慈爱。
她将巴掌长的黄铜钥匙拎在手中,招着沈沅珠快快过来。
“父亲、母亲疼爱你,刚出生就开始给你准备嫁妆,如今,终于等到你要出嫁了。”
随手将库房门打开,叶韵衣拿过一本花册子,递给沈沅珠。
“这便是你的嫁妆清单了。
“罗妈妈和苓儿,还有小枝是自小照顾你的,自然要做陪嫁,我再将我房里的银簪拨去给你,凑个双儿。”
拉着沈沅珠往库房深处走,边走叶韵衣边道:“这百子多孙的黄花梨拔步床,打了七八年,前段时日刚打完,你带去谢家。
“另外这同套的闷户橱、大衣橱,还有那大红樟木箱、黄花梨的八仙桌以及八把圈椅,我明日找人一并带去。”
“哦,对了。”
叶韵衣转过头,语重心长:“大红樟木箱本是两对儿、四个,但我做主分给沅琼一对。
“她母亲过世得早,无人张罗这些,你做姐姐的,让出两个给妹妹可好?”
沈沅珠仰起头,眉目如画:“好的呀嫂嫂。”
闻言,叶韵衣喜笑颜开:“好沅珠。”
罗氏目光自屋内家具上扫过,心中暗道这些个蠢物叶韵衣倒是没敢动。
几人往里走了走,一一点过妆台、刻着喜字的都斗、雕着鸳鸯交颈的银算盘,鎏金剪刀、针黹团盒儿等。
“这些,是你大婚家里给你备下的金丝牡丹双喜被、鸳鸯枕、大红喜巾……
“喏,还有这碗、盘、碟、杯,梳、镜、面脂盒。锅铲、铜盆……
“对了,这个最最最重要了。”
叶韵衣急走两步,指着用大红喜布包着的瓷盆:“聚喜宝盆!这里头啊,放着花生、莲子,寓意你婚后跟谢……”
话到嘴边,她微顿了下:“跟谢家姑爷早生贵子。”
沈沅珠微微扬唇,看向一旁贴了喜字的红木箱子。
原本她以为叶韵衣,会将她的嫁妆一整个搬空呢。
如今瞧着,对方没那个胆子。
大件的东西太扎眼,她拿不走也换不掉。
金银、铺契等物一直收在她自己手中,想来被拿走的,都是一些娘亲为她攒下的首饰。
沈沅珠走上前,掀开半人高的嫁妆箱。
首饰匣上层摆得满满,但随手翻开,下一层却空空荡荡。
叶韵衣见状道:“这些个首饰,有些是你娘给你留下的,有些则是我的嫁妆。”
她的嫁妆?
沈沅珠淡笑,重新合上。
怕是故意将两人东西都放在一起,为的就是来日不好区分吧。
“沅珠,这三个箱子才是你的嫁妆。”
指着放在角落中,有些旧了的箱子,叶韵衣道:“这些都是你娘的东西,你阿兄怕你睹物思人,忧思太重,这些年都给你好好封存着呢。”
沈沅珠走向前,一一打开。
里面的确是她母亲的旧物,有些东西带了磕痕,亦或缺角,尽是她娘亲使用过的痕迹。
沈沅珠伸出手,一件件摸了过去。
偶尔一件半件,让她瞬间回忆起季知意的温柔笑颜。
“这些啊,都是你母亲当年的陪嫁,如今你要嫁人,自是要给你留作嫁妆。”
死人不值钱的旧东西,白给她,她还要嫌晦气的。
叶韵衣又道:“余下就是你大婚礼服、内衣亵裤等物了,那些个东西家中已为你准备妥当,你不必担忧。”
满库房的嫁妆,看似十分多。
实则她娘亲为她搜罗多年的头面首饰、名家墨宝、数百匹名贵细软,珍贵皮草,父亲亲手打下喜字的赤金喜钱等物,全都不见。
母亲过世前,沈沅珠虽然年幼,但已有记忆。
她还记得,母亲曾找到十二颗异色宝石,为她打了六套耳饰。
当中有对石榴形镶珠金耳坠,以及金嵌翡翠玉兔捣药耳环,她如今还记得什么模样。
而这些,全都不见了。
沈沅珠想了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眼中溢出甜甜笑意:“那真是,谢谢嫂嫂了。”
第57章
“我嫁进沈府的时候,你才豆大的孩子,说是姑嫂,实则我一直拿你和沅琼做亲姊妹对待。”
叶韵衣将手帕按在眼角:“所以你大婚,我必要里里外外、仔仔细细为你打点妥当。
“只是……”
她一声哀叹:“你也知道,沈家虽然富庶,但这几年因为封缸的缘故,生意已经大不如前,家底也不如原先丰厚。
“所以我想着,能不能从你的嫁妆里,给沅琼留一两份东西?
“也不必多,零星几件首饰便可。”
亲昵地为沈沅珠,整理了微微打卷儿的发尾,她语重情深:“谢家是高门大户,与之打交道的,也都是苏州府有头有脸的商户们。
“日后沅琼选择夫婿,应也是在这些人家里。
“嫂嫂并非贪图你那点东西,而是想着你们姐妹都嫁人后,日后在妇人圈中总要相见。
“你嫁妆比沅琼多出许多,她必然要吃味,为了这点小事伤姐妹和气也不值得。”
沈沅珠看着叶韵衣,淡笑着点头。
这是想从她口中骗出话来。
这些年沈沅琼从她手里拿走不少东西,叶韵衣这是想把这些东西都过了明路。
嫁人后若她想追究,今日的话便是堵悠悠众口的由头。
“且你姐妹嫁妆差距太大,日后传到夫家,人家只会说你不够娴淑,不知疼爱弟、妹,凭白落个跋扈名声就不美了。”
沈沅珠娇憨点头:“嫂嫂说的是,沅琼妹妹喜欢什么,尽管拿去。”
见她这样上道,叶韵衣眸子一转:“听说父亲在时,给你在城南买了个庄子……
“父亲去的早,母亲过世时你年岁还小,手中有些什么东西你得亲自捏好,莫让身旁人钻了空子,欺你年小性弱。”
罗氏眼皮微抬,这是明里暗里说她刁奴欺主呢。
沈沅珠眨着眼:“爹爹是给我留了处庄子,娘亲还给我留了些田契、铺契,只是这些东西我平日从不打理,究竟有多少还真不知。”
叶韵衣眼睛雪亮:“嫂嫂帮你清点。”
“这些东西,你带去谢家可就改名换姓了,姓谢自是不如姓沈,你觉得嫂嫂说的可对?”
“嫂嫂说得十分在理。”
苓儿看着沈沅珠,忍不住将脸转到一旁。
她家小姐骗起人,还真是信手拈来。
“那我一会儿就到你房中,好好清点一下这些玩意。”
沈沅珠摇头:“我房中堆了许多大婚用的东西,乱得很,一时找不全地契铺契等物,不若明日,我让奶娘跟嫂嫂一起对一遍那些清单?”
“明日会不会来不及?对过嫁妆清单后,就需送至夫家,不如今日……”
沈沅珠笑着打断:“来得及。”
“也成的。”
从沈沅珠手中得了太多东西,叶韵衣丝毫不觉有什么问题。
她已经在心中盘算,哪些东西是可以留给她儿子和夫君,哪些东西是可以给沈沅琼,而又有什么,能够送去松江。
夫婿归家,又要有一大笔银子进账,叶韵衣喜得无可不可。
跟沈沅珠告别时,裙摆甩得飞起。
罗氏看着她的模样,幽幽摇头。
沈沅珠笑道:“沈砚淮夫妻当真是……贪婪成性,厚颜无耻。”
第58章
“那些个请帖,可送出去了?”
苓儿道:“送出去了。”
沈沅珠狡黠一笑:“那就等明日商会的叔叔伯伯们上门,对嫁妆清单好了。”
沈世柏和季知意活着时候,常与人为善,为沈砚淮和沈沅珠积下深厚福德。
哪怕夫妻二人过世,商会众人对他们兄妹也多有照顾。
因此沈沅珠大婚前,有许多人应邀前来庆贺。
沈砚淮刚起,就接到了几位商会叔伯的回帖。
“让厨房备些酒菜,有贵客要来。”
丫鬟点头,去了厨房。
叶韵衣还道是沈砚淮邀请,特意回房换了身浅绿色薄罗衫,配着翠纹裙,十足风情。
就连沈沅珠见了,都眉开眼笑地道了声嫂嫂绝色。
“你也回去换身鲜亮的,待会商会的叔伯们婶婶来了,还得去敬杯茶水。”
沈沅珠眉眼一弯:“我这身缃色银丝对衿衫,与月白挑线镶边裙已经够打眼了,再鲜亮可就骇人了。
“嫂嫂不必忧心,今日是我下帖相邀,商会叔伯都是旧相识,不会挑理的。”
“你下的帖?”
叶韵衣一愣,沈沅珠歪着头:“是呀,嫂嫂快去备宴,我给嫂嫂也备了礼,宴后交给嫂嫂。”
沈沅珠笑得天真无邪,叶韵衣虽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有多想。
暗暗琢磨片刻安心备宴去了。
宾客陆续而至,因做东的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因此大多人携了夫人和家中女儿上门。
男人们在前堂与沈砚淮谈生意经,夫人们带着女儿,跟沈沅珠在后宅讲悄悄话。
一时间,沈家很是热闹。
跟沈沅珠相熟的婶娘,多捧了妆匣、钱袋而来。
姜家主母周荷与季知意是闺中好友,今日不仅带了自家女儿姜早来,还给沈沅珠准备了一份颇为贵重的添妆。
“这对翡翠臂钏,我给你和姜早一人留了一对,沅珠,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的,谢谢姜夫人。”
周围的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恭维。
周荷的夫婿在织染署做官,不高不低的位置。于官场上不够看,但到底是官身,比商户人家贵上三分,是以此时身边围了许多人。
众夫人七嘴八舌交谈,沈沅珠静静听着,却是无缘无故突然道了句:“看我嫁妆?”
叶韵衣刚领着沈沅琼进门,就见沈沅珠带着诸位夫人小姐,浩浩荡荡往外走。
她笑道:“这是做什么去?”
沈沅珠仰起头,水眸清亮:“诸位夫人说想看看我的嫁妆,我便想着左右今日也要点了送去谢家,不如边点边看,也让婶婶们帮我掌掌眼。”
周荷挽着沈沅珠的手臂,一脸慈爱:“知意还有孕的时候,就开始给小沅珠准备嫁妆了。
“那些年她搜罗了许多好东西,今儿啊,哪里是帮她掌眼,分明是让我们长长眼才对。”
几位还没出阁的小姐一齐点头,叽喳吵着要去见识见识。
沈沅珠站在原地,笑盈盈看着一脸菜色的叶韵衣,和面色微微发白的沈沅琼。
见二人面色难看,沈沅珠又道:“娘亲过世前,给我留了嫁妆单子,上头不仅记有嫁妆种类,物件名称,金银个数,甚至还有图样。”
罗氏走上前,手中捧着一叠大红册子,乍一看去,竟是有个七八本。
“你娘留给你的嫁妆单子?”
叶韵衣一脸错愕。
沈沅琼却是刷一下,面上血色尽褪。
“是的呀嫂嫂,你也要看一看吗?”
松开周荷的手,沈沅珠从罗氏那接过红册,随手翻开。
只见上头写着石榴形镶珠金耳坠,石榴形造,嵌淡粉米珠三颗、红宝石榴籽十一、寓多子多福。
沈沅珠歪着头,指了指下方栩栩如生的图样,甜笑道:“这耳坠,嫂嫂应当见过吧……”
第59章
“我……”
额角冷汗凝成珠滚落,叶韵衣唇色发白,整个人忍不住打颤。
她看着沈沅珠似笑非笑的模样,恨得牙根发痒。
这小贱人,这么多年一直在装乖充愣!
还有季知意那个短命的恶妇,一直都在提防她,连死了都还要害她!
沈沅珠,也是故意的!
故意在送嫁妆这天,找了苏州府商会的人来,故意挑唆她们去看什么嫁妆,还故意拿出连名带模样的嫁妆册子!
若她不把册子上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整个苏州府商会的人会如何看她?
这些年,沈沅珠在外一口一个亲阿兄,一口一个亲嫂嫂,她还当对方傻得没了人样。
可谁能想到,这小贱蹄子竟然忍了这么多年,就为今日阴她一把大的!
叶韵衣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却被沈沅琼扶了一把。
“嫁妆……呵,对嫁妆……”
她语无伦次,沈沅珠则道:“库房离我的院子远了些,左右今日也要清点,不如嫂嫂让下人把嫁妆搬来我院子可好?
“这里宽敞,日头也足,看得也清亮些。”
叶韵衣抬头,就见沈沅珠朝她乖巧笑笑。
这贱人!
这是让她今日内,把沈沅珠的所有嫁妆全数奉还,不然,就让她身败名裂!
若今日事传出去,不光是她,就连沈砚淮也会被拖累。
一个坑骗妹妹嫁妆的人,往后在商会里还怎么抬起头来?
信誉尽失的人,日后谁还会与他来往,与之做生意?
且这些事,沈砚淮根本就不知道,若被他知晓,他一定会休妻的。
“是了,家中库房偏远,哪能劳烦贵客。”
叶韵衣强作镇定:“你们在此等着,我让下人把嫁妆,都抬到沅珠院里来。”
“多谢嫂嫂了。”
叶韵衣强笑出声,刚转身又道:“沅琼,你跟我来,给嫂嫂搭把手。”
沈沅琼未动,叶韵衣上前死死按着她的手腕,把人拉了出去。
“奶娘,给几位夫人小姐备茶、备凳,备点心。”
“来了小姐,奴婢马上就来。”
罗氏还未回话,苓儿一嗓子应了下来,兴奋得险些劈了音。
沈沅珠招呼各位夫人后,方坐回绣墩儿上。
她抬手执起茶盏,放至唇边悠然轻抿。
茶香四溢,沈沅珠眯着眸子,如得偿所愿的懒猫儿一般,摇着头咕哝:“今儿这茶,齿颊留香啊。”
周荷看她那模样,笑着刮她的鼻子:“你这丫头。”
闻言,沈沅珠微微耸肩,狡黠吐舌。
院内宾主尽欢,院外叶韵衣冷汗惊湿满背。
好一会儿,她才咬着牙:“把你从沈沅珠那拿走的东西,全都拿出来。”
沈沅琼皱眉:“我何曾拿过她什么东西,那些东西,不都是嫂嫂你送我的吗?”
往日叶韵衣不敢一个人私藏,为拉她下水,便也分了许多玩意给她。
沈沅琼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能拿的。
毕竟都是沈沅珠欠她,欠她母亲的。
“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想让我和你阿兄名誉扫地?”
沈沅琼面色冷淡:“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是沈家女,那些东西我也有份的。”
凭什么沈沅珠的嫁妆,各个都是金贵少见的好物、奇物?
而她,却只有几个普普通通的首饰头面?
她马上也要说亲事了,没有趁手的嫁妆,来日怎么让夫家高看一眼?
“今日事与我没有关系,嫂嫂你拿得都是大头,先把你那些吐出来填窟窿再说。”
说完,沈沅琼转身,冷冷离开。
第60章
叶韵衣气红了眼,却也知时间紧迫,此时不是掰扯对错的时候。
强撑着发软的腿,她一路跑回自己房中。
“快,快去库房把沈沅珠的嫁妆整理出来,送去她院子。
“另外,钱妈妈你去我妆匣里,将所有沈沅珠和季知意的东西都拿出来。”
“夫人,出什么事了?”
三言两语告知,叶韵衣发疯般翻着自己的衣橱。
“那些个布,全都做成衣裳了,我拿什么还给她?
“去,去沈家铺子中取一批布来,就说急用,记在我账上,让铺里的人莫跟砚淮说。
“不对,不够,我记得还有一支珊瑚珠钗,怎么不在这?”
钱婆子道:“上次舅老爷来,您给他夫人了……”
“什么?”
叶韵衣急得哭了出来。
“那就找一支,不,把这些,这些新的全补上去。”
随手抓出三支挑心,两支顶簪,叶韵衣心疼地犹豫一瞬,转头却又一咬牙把整个妆匣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这些年,她从库房和沈沅珠那里拿了太多东西,她根本记不住自己都拿过什么,拿了多少。
这沈沅珠,若不想把东西给她,往日她拿的时候分明可以说。
可她偏不,偏偏要等到今日,要让她颜面尽失,让她在整个苏州府再无立足之地!
想到被沈砚淮知道的后果,叶韵衣发狠一般,把所有东西往前一推:“除却夫君赠我,和我平日常戴常使的,其余所有新的,八九成新的,全放进她的嫁妆里去。”
“另外,吴妈妈、何妈妈,跟我去二小姐房里。”
看着几近搬空的房间,叶韵衣面皮一跳。
沈沅琼以为她能躲得过?痴人说梦!
指挥着房里人将这些东西送去库房,一一装进沈沅珠的嫁妆箱子,叶韵衣带着婆子丫鬟气势汹汹去了沈沅琼的院子。
“你们这是做什么?”
沈沅琼和丫鬟挡在门前,不让众人进门。
“给我推,推不开就给我砸。”
半个商会的夫人小姐就在后院,那些大件的东西虽然能撑一段时间,但叶韵衣不知道还有多少东西,是她根本补不上的。
若多了,她还得想其他办法,根本没时间浪费在沈沅琼身上。
沈沅琼身边尽是年岁小的小丫头,挡不住五大三粗的婆子。
三两下,门就被吴妈妈推开,沈沅琼也被掀翻在地。
“给我搜,把所有大小姐的东西,都拿走。”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沈沅琼,哪些是沈沅珠的。
如今迫在眉睫,也无时间分辩,只一股脑将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抄走。
沈沅琼上前按着吴妈妈的手:“这都是我自己的东西,你们谁敢动?”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没断那贪根儿呢?”
叶韵衣气红了眼。
见沈沅琼跟她撕扯,叶韵衣抬起手,啪一声抽在她脸上。
“你是疯了不成?你以为我这是为了谁?
“今日不将沈沅珠的东西还给她,让商会的夫人们知道你偷已逝主母的遗物,和长姐嫁妆,你的面皮和名声还要不要了?
“日后你还想不想在苏州府说亲了?
“你往日端着架子抻个脖,学劳什子官家小姐,不就是为了说一门好亲,压过沈沅珠去?
“怎么今天想不开了?要是你偷长姐嫁妆的事传出去,别说压沈沅珠一头,你这辈子在她面前,在整个苏州府,都别想抬起头了!”
看着一趟趟不停搬出的东西,叶韵衣的手抖得不再那般厉害。
“你还有脸说我?”
沈沅琼从地上爬起,指着叶韵衣鼻子道:“小门小户出身,眼皮子浅到没边的短视东西,沈沅珠的玩意儿,不都是你偷来放在我这里的?
“你怕兄长知道,便想将一个屎盆扣在两人头上,好分摊你脑袋上那一滩稀屎……
“眼下你又跟我装什么品性高洁?
“若不是季知意那短命的,无心为我阿兄寻一门好妻,你就是给我阿兄提鞋都不配!”
沈沅琼的话,直接戳在了叶韵衣的心尖上。
往日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亲姑嫂,如今梗着脖子嗷嗷对骂。
待吴妈妈、何妈妈几人把沈沅琼的屋子搬空,又匆匆离去后,沈沅琼才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是拿了点沈沅珠和季知意的东西,可更多的,都是这些年她自己一点点攒下的呀。
“小姐……”
沅琼的丫鬟见状都惊成了鹌鹑,一个个除了抱头痛哭,再无办法。
“夫人,二小姐……”
“什么二小姐,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她?”
叶韵衣擦去头上汗水,满眼焦急:“午饭前,毋必把东西收拾妥当,送到沈沅珠院子里。”
第61章
一箱箱的东西,流水般抬进沈沅珠的院子。
沈沅珠坐在椅上,一动未动。
罗氏和苓儿拿着带了图样的红册,一样样清点过去。
那些个夫人小姐站在一旁观看,偶尔笑着赞叹精、美、奢。
周荷坐在沈沅珠身旁,见状轻叹一声:“你阿娘的性子啊……这么多年都不曾变过。”
不知想到什么,她面上带了一丝惆怅。
沈沅珠倒是能猜到几分,姜大人对发妻虽也算尊敬,但姜家还有一房极得宠的妾室。
那妾室是姜大人外放时抬进门的,与姜大人在苦寒地待了许久。
周荷在苏州府照顾姜家高堂时,姜大人则与那妾室,过起了蜜里调油日子……
沈沅珠垂下眼,又想到了她的爹娘。
过了许久,院子摆满了嫁妆。
夫人小姐们看得累了,一个个失了兴趣重回自己座位,叶韵衣才姗姗来迟。
见叶韵衣来,沈沅珠殷勤起身:“嫂嫂来了?”
叶韵衣换了一身衣裳,面上的胭脂水粉也重新擦过,此时见了沈沅珠,咬牙撑出个笑容。
沈沅珠道:“这嫁妆是不是还未送完?我看册上还有好多东西都……”
“沅珠,家中来客,嫂嫂方才忘了给你添妆,这会儿刚想起。”
叶韵衣抬手,递给沈沅珠一个木匣。
沈沅珠笑盈盈接过,又甜滋滋地喊了声谢谢嫂嫂。
罗氏与周荷对视一眼,也淡淡笑开。
这是有些东西填不上,讨饶来了。
“你出嫁,好东西不少,嫂嫂想着再如何也越不过你娘亲去,不如直接给你拿些贴身银子更好。”
催着沈沅珠在众夫人面前将木匣打开,沈沅珠低头一看,厚墩墩一沓银票。
叶韵衣满眼慈爱:“嫂嫂跟你阿兄,给你添了一万两。”
这话一出,周围嗡一声。
就算是官家小姐出嫁,也未必有这样多的陪嫁。
有的夫人忍不住,惊呼道:“沈夫人,您对沅珠实在是太亲厚了。”
叶韵衣拿起帕子按在眼角,一滴泪倏地滑落:“我跟砚淮,一向拿沅珠当亲妹妹对待,就是星桥,都比不过沅珠去。”
沈星桥是叶韵衣和沈砚淮的儿子,如今不过六岁,平日都在学院,甚少回家。
那些个夫人见满院子金银珠宝,再看那一万两真金白银,都感叹叶韵衣夫妻之仁义,堪比天下表率。
沈沅珠捧着匣子,笑得眉眼不见。
“是啊,阿兄和嫂嫂待沅珠最好了,沅珠日后一定好好‘报答’兄嫂。”
这些银子,是叶韵衣捧来堵她的嘴,也是在其他夫人面前做场好戏,以证他们夫妻从来没亏待过沈沅珠。
但沈沅珠丝毫不介意。
只要银子到手,何必去管那些虚名?
沈家下人正将嫁妆一个个封箱,贴上大红喜字封条,陆续抬去谢家。
沈沅珠方才看了,虽然少了些娘亲给她留下的东西,但……
今日被送回来的,有三分之一的首饰、字画、布匹,都不是她的。
里面还有些眼熟的,是沈沅琼这些年给自己搜罗的嫁妆,有几个甚至还戴到她面前,很是耀武扬威的炫耀过。
思及此,沈沅珠甩着团扇,只觉身心舒坦。
就连这几日被集霞庄明夺暗压的憋闷,也散去不少。
第62章
忙碌一日,好不容易送走宾客,沈沅珠主仆凑在房中,嘀咕起叶韵衣和沈沅琼来。
苓儿喜得前仰后合:“小姐,中午用宴时,沈沅琼都没出现。
“她往日最喜人多的场合,恨不能似老母鸡一般,展示自己屁股上那几根毛,今儿这样方便出风头的时候,她却没出现……
“怕是要气疯了吧?”
掰着手指头,苓儿又道:“奴婢可看了,二小姐拿走的东西都保存得不错,看得出是精心照顾过的。
“且她手里,还真有些好东西呢。”
一件件点起来,苓儿咧着嘴笑开了花。
沈沅珠浅浅一笑,根本未把这些东西放在眼中。
这些年她年岁小,母亲病逝前也曾交代过奶娘,库房里的那些东西,若叶韵衣想要,尽管给她。
贵重的,都在沈沅珠自己手中。
她娘亲怕新嫂嫂占不到半点便宜,恼羞成怒生了杀心,这才故意留下一库房的玩意迷惑她们。
但就算如此,沈沅珠也没打算真的便宜他们。
小心翼翼摸着娘亲的旧衣裳,沈沅珠拿起,轻轻贴在自己的面颊。
“抄她们的东西事小,这姑嫂二人经过此事,必恩断义绝。
“我出嫁后,沈家后宅怕是再无安宁了。”
罗氏道:“那也是她们活该,这些年她们姑嫂仗着沈砚淮的势,处处欺负小姐,如今小姐出嫁,她们掐得越狠越好。”
苓儿点头:“是啊,往日她们不仅坑骗小姐的东西,还总是暗中克扣。
“夏日不给冰,冬日不给炭,还有小姐身边的老人,三天两头栽赃陷害,一个个都被打发出去。
“若不是小姐聪慧,跟了夫人一辈子的忠仆,就要饿死了。”
被诬陷偷盗、欺主、秽乱等罪名的下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别的东家门了。
“无妨。”
罗氏慈爱地看着沈沅珠:“小姐让她们离开沈家,也算好事一件。”
其余不愿走的都在撷翠坊,要么做管事、要么做账房,比在沈家强上许多。
“对了小姐,老奴也有东西给您。”
苓儿伸着脖子:“什么东西呀。”
“去,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能看的。”
神神秘秘从箱底翻出一个红布包来,罗氏放在沈沅珠手中:“这本该是新嫁娘母亲准备的,夫人去的早,叶韵衣对您又不上心,只能老奴来给小姐准备了。”
沈沅珠一脸疑惑,随手解开。
入眼是花花绿绿的一本册子。
沈沅珠面色一红,原来是避火图。
罗氏见她面染绯色,正准备让她私下里翻着看看,未想沈沅珠直接翻开,一页页看了过去。
“你这……”
罗氏一拍掌:“罢了罢了,小姐您好好看看,来日定要跟姑爷和和美美、蜜里调油。
“让那对姑嫂和那负心汉瞧瞧,必要让他们亲眼看着小姐越过越好,幸福美满!”
沈沅珠的手一顿,面上浮现十足认真:“奶娘,我会的,我会跟谢敬元好好生活,让所有人睁大眼看着,我是如何康强好眠,独占春风的。”
第63章
一抬抬嫁妆从沈家抬到谢家,花南枝站在檐廊下,看着流水一般的红,心中颇不是滋味。
原本郑淑瞧着也酸溜溜的,可转头一看花南枝的表情,连忙啧啧道:“哎呦,真是瞧不出,这沈世柏和季知意当真是下了血本。
“都说这夫妻俩给沅珠留了不少好东西,如今光嫁妆就如此震撼,还不知私下里,有没有比沈家染谱更宝贵的东西呢?”
花南枝面色一沉,却未言语。
郑淑咯咯笑道:“要我说序川啊,就是没有福分,为个江家丫头舍弃了沅珠。
“昨天我可看见了,江家丫头的嫁妆就十几抬,且看着轻飘飘的,两个婆子抬着走的飞快,怕是里面一半都是空的吧?
“大嫂快看这拔步床,没个十几年功夫造不出吧?
“啧啧啧……”
花南枝无心与她纠缠,转身欲走。
但郑淑难得在大房面前占一回上风,自是不愿放过。
“你说序川娶了自己心爱的人,怎么还不痛快呢?
“这几日,我光见彩环去外头买酒了,整个缇绮院酒气冲天,一进门哎呦,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大嫂,不是我做人弟妹的管得宽,但你也该去管管序川呀,整日喝得酩酊大醉的,像什么样子。”
郑淑自说自话,说到这,忽然又惊呼一声:“我知道了,是怕序川得知换亲的事,再闹腾起来吧。
“哎呦呦,再这么闹下去,咱谢家的里子面子,可真真丢了个干净呦。”
斜瞥一眼郑淑,花南枝一言未发大步离去。
谢沈两家都没有声张换亲的事。
如今对外也只说谢沈的喜事,倒是半点没提兄弟二人同日娶亲,且谢家嫡长孙娶的也不是沈家大小姐。
这事闹得,的确三家都无脸面。
而且也不知为何,谢序川兴致不高,日日买醉,花南枝看着火气难消,不想管他一点。
因此,沈沅珠就要嫁给谢歧的事,他如今还不知。
且也不光这一件事让她忧心,府中虽然都知道沈沅珠嫁的是谢歧,但只有她跟谢三娘知晓,这桩婚事是她谢家骗来的。
如今她什么都不想管,只期望不要在三家大婚之前,再出任何波折。
就算是一笔糊涂账,但只要花轿进门,新人送了洞房,这事也算定了。
哪怕她当时并不同意谢老太太的法子,可如今……
花南枝看着满院喜色,不由幽幽叹气。
老太太有一句话说得对,女子嫁入夫家,这一生就算定下了,进了门除了讨好夫婿,讨好婆母再无其他办法。
只要沈沅珠嫁进谢家,就不怕她不把沈家染谱拿出来。
舍弃一个谢歧,总比搭上谢敬元要好。
且相比沈沅珠成为她儿子的叔母,还是如今的身份让她更舒心一点。
抬手合十,花南枝随手拜了拜。
送嫁妆的队伍越过花南枝,一路来到茜香院。
谢歧站在廊下,看着堆了满地的嫁妆箱子,微微蹙眉。
卫虎一双眼瞪得溜圆:“主子,您这是娶了一位女财神呐,咱集霞庄的铺子里,都没有这么多首饰。”
聘礼谢家先前已经给过,婚前本应该再补些金银细软。
可谢家待他苛刻,这一份体己银子,自然没了着落。
谢歧本不在意,但如今见沈沅珠带来这巨数嫁妆,心中不免有些计较。
“你从我私库里拿两千两出来,另外再把先前准备送汪大人的那对翡翠镯留下。”
“主子是准备送给二少夫人?”
谢歧嗯一声,没再多言。
他虽不喜沈沅珠,但也不是占女人便宜的孬货。
且如今他扣了撷翠坊一批货,手头宽裕不少,自是不介意给她一些银钱傍身。
“晓得了,主子。”
卫虎说完,忍不住喟叹一声:“瞧着这满院子的大红喜字,我都有些等不及,想看您娶妻的样子了。”
谢歧被卫虎说得一愣,心中忽而生出些许别样滋味。
后日,就是他大婚了,倒真是……
谢歧哼笑:“倒真是令人期待。”
第64章
弹指之间,婚期如约而至。
大婚当日,沈沅珠早早梳洗,等待全福夫人来为她梳头。
叶韵衣带着全福夫人进院,方见了沈沅珠脸色便冷了下去。
这两日,她想起沈沅珠就恨得不行,却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
沈砚淮知晓她给沈沅珠添妆一万两银子时,都很是惊诧了一番。
还私下里说,日后沅琼出嫁,也按着这数额给便好。
天知道,她那有苦说不出的憋闷。
如今见了沈沅珠,再看她脸上令人作呕的虚假笑意,叶韵衣真想上前撕烂她的面皮。
“嫂嫂来啦?”
铜镜内,叶韵衣眼神阴毒,沈沅珠却是朝着镜中人乖顺一笑。
将全福夫人送了进来,叶韵衣懒得与她虚与委蛇,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大婚繁忙,全福夫人梳过发、绞过面后,便到了接亲的吉时。
沈沅珠手中捧着一个大红苹果,怔怔坐在房中。
这一刻,她才莫名有些对未知的恐慌。
与谢序川订婚的十年里,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未来夫婿,会是那个与她共同成长,说会成为她依靠的人。
可如今……
抓着苹果的手微微一紧,沈沅珠用手轻轻扇去因担忧而生出的薄汗。
院外锣鼓声阵阵,她知晓这是谢家接亲的队伍就要来了。
心里正紧张着,就听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姐……”
罗氏匆匆赶来,沈沅珠掀了头上盖头。
“出什么事了?”
罗氏面色阴沉:“接亲的队伍绕街撒喜糖喜钱,因为要‘光大门面’,所以在沈家和谢家铺子前走了许久。
“沈家铺子的人说,接亲的人根本不是谢敬元,而是谢家二少爷谢歧。”
“谢歧?”
沈沅珠一愣,随即眉心一皱。
她微微垂眸,想着花南枝前些日子来家中提换亲时,发生的一切。
她太过想当然了,自己都未想起谢歧半点,且又在花南枝的引导下,把人选当成了谢敬元。
如今想想,那日花南枝只说,成婚后住进谢敬元的茜香院,除此之外,再没有提过谢敬元一个字。
“小姐,怎么办?接亲的队伍就要来了,可谢家这分明就是骗婚,如今我们怎么做?这婚事,还结不结?”
“结啊,如何不结?”
沈沅珠叹息:“两家过了婚书,当日花南枝来提换亲时,分别将我和叶韵衣分开,如今想想,是她两头瞒骗罢了。
“怕是全天下,只有我不知新郎不是谢敬元。”
沈沅珠冷笑:“眼下接亲的轿子就要入门,花南枝是笃定我不敢跳出来,说新郎不是谢敬元的。”
这哑巴亏,她不吃也得吃。
不仅不能闹,还要欢天喜地的嫁给谢歧。
罗氏气得头脑发晕,却也知道她家小姐说的对。
跟当哥哥的退了婚改嫁弟弟,弟弟的花轿都上了门,难道还能跳出去说要嫁给叔叔不成?
这谢家!
罗氏愤恨道:“小姐,那您说新姑爷知不知道这事?”
若新姑爷是个品行不端,顶替他人之名婚嫁的,当真也太卑劣了些。
第65章
沈沅珠重新盖好盖头,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接亲的是谢敬元还是谢歧,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谢歧在谢家默默无闻这么多年,一看便知不得谢家重视。
“把我塞给不受宠的谢歧,多半是因为,谢老夫人对我跟谢序川定过亲心有芥蒂。
“既是心有芥蒂,这等污点般的事,就不会跟谢敬元说,谢敬元本人都不知道,其余人更不会知晓。
“毕竟谢老夫人不会舍得,让自己最受宠的儿子,背上一身脏名。
“所以谢歧大概率也不知道,谢家所做的一切。”
沈沅珠有些懊恼:“只是我完全不知谢歧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有些麻烦,不过也罢了,今日便知道了。”
罗氏眼眶一红,心里万分惶恐。
她们只知道谢家不待见谢歧,却从未打听过这人,如今知道,竟直接成了新姑爷。
听见罗氏的啜泣,沈沅珠心下一软。
她从未见过奶娘落泪。
沈沅珠握住罗氏的手:“奶娘莫怕,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谢歧也不会是什么恶毒狠辣之人,若是恶劣宵小,这些年苏州府总该有些传闻。
“既不见半点风声,顶多生性愚钝,亦或是体弱多病。
“人蠢些,弱质些,于我倒是好事,比谢敬元更好拿捏。”
沈沅珠拍拍奶娘的手:“您知道我的性子,便是龙潭虎穴,也能闯一闯的。”
捏着沈沅珠软软的手,罗氏道:“老奴不怕,小姐也不必怕,无论谢歧是什么人,老奴都会护着小姐。”
沈沅珠点点头,垂眸看着手中苹果。
她掌心氤出薄薄汗意,有些抓不住这硕大的一个果子,就仿佛日后人生,也已脱离了掌控。
拿出喜帕,沈沅珠擦了擦发滑的苹果,不安的心也一点点稳了下来。
接亲的轿子到了正门,沈家大门紧闭,新郎在外撒着“五子登科”喜钱,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谢歧身穿蓝绿盘领婚袍,头戴黑色红绒球六合帽。
他此时手捏喜钱,露出半截腕骨,于蓝绿婚袍之下衬得莹白有力。
将喜钱撒出微微用力时,骨节更加分明。
有人将门顶开,他抬手按在门沿上,倾身而入。
罗氏就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踩着并蒂莲喜字纹的皂靴,潇洒入门。
不知身旁有人说了什么,谢歧垂眸轻笑,一瞬间,锐眸中糅杂进点点柔和,中和了未笑时的冷峻,平添几分温润如玉的少年温雅。
他身上斜披红色锦缎,衬出男人劲瘦有力的腰,往前一站,活脱脱一幅矜贵雅致的美男图。
罗氏忍不住嘶地一声。
“怎么了?”
沈沅珠听得呆愣一瞬,心如悬旌。
可还不等她担忧,罗氏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小姐,新姑爷长得俊秀极了。”
话语中三分惊艳和七分惊叹,皆一点不落进入她耳中。
“咦?”
沈沅珠道:“很俊吗?”
“比谢序川俊秀百倍。”
说完,罗氏略停半分,喜滋滋道:“又高又俊,晚间洞房花烛时,小姐有得美了。”
第66章
闻言,沈沅珠也只是淡淡一笑。
“花轿到了。”
沈砚淮背着沈沅珠上了花轿,沈沅珠坐在轿内,忍着颠簸带来的不适。
谢沈两家离得不算远,不多会儿花轿就到了谢家。
沈沅珠在花轿内坐得昏昏欲睡,直到咚一声轿子停落,她才回神。
大红盖头微透暖光,沈沅珠就见轿门边探进半截秤杆,喜婆婆在旁喊道:“节节升高、节节升高。”
她捧着手中苹果,微微低头,正要躬身出去时,又见轿内伸进一只手。
男人手掌干燥,骨节秀美分明,如玉般好看,她怔愣一瞬,将手放在谢歧掌心。
湿软的手掌贴在自己掌心,谢歧的手一颤,很是嫌弃,却强迫着自己没有抽回。
虚握着将人搀扶出来,他扭头看了一眼沈沅珠,只见对方娇弱单薄,也才堪堪过他肩头。
花轿前的地上铺着装了算盘珠的红色喜袋,意为珠珠相连、精打细算。
谢歧指尖用力,提示沈沅珠向前走。
沈沅珠踩在木珠上,脚步微晃。
“给我。”
头上清润嗓音响起,沈沅珠不懂谢歧的意思,未等反应,手中苹果就被人拿走。
“小心脚下。”
说完,谢歧微微用力,半搀扶半提着将人扶到了火盆前。
因谢歧为幼,是以谢序川和江纨素的花轿先进了门,这会儿多等了片刻,火盆内的火苗高出不少。
谢歧见状,一手揽过沈沅珠的腰,直接将人夹了过去。
“……”
盖头下的沈沅珠微微抿唇。
她这夫婿,并不体弱啊……
今日谢家有两场婚事,按说三拜之礼应当拜天地、拜高堂,且需得在堂屋正厅。
可谢歧的三拜礼,被安排在了茜香院,座位之上,也只有谢歧的祖父谢山在。
晕乎乎拜过三拜,沈沅珠被罗氏搀回房。
看着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罗氏心下满意。
“今日瞧,新姑爷人生得俊,行事也算利落,暂时挑不出什么错处。”
苓儿和小枝也不住点头。
“方才姑爷护着小姐很是威武,不比谢序……”
见两个小丫头又提起谢序川,罗氏立时怒瞪二人一眼:“你们两个若想小姐好,日后就把那人的名字烂在肚中,死都不要再提起,若再让我听见一次,给你们两个全送撷翠坊织房去。”
苓儿和小枝吓得一抖。
沈沅珠道:“奶娘说得没错,日后不要再提了。”
既然已经嫁给了谢歧,再提谢序川也着实不合适。
且如今又同在谢家,被人听去,还道她对谢序川旧情难忘,多有留恋。
那岂不是平白惹出许多祸端?
“奇怪。”
罗氏在主屋内来回踱步,却是许久都不见谢歧房中的丫鬟婆子来。
“也不知是姑爷御下不严,还是整个院子都没下人。”
正打算出门去找,刚走到门口,罗氏就见门外身穿喜服的谢歧走了进来。
他面上既不见酒后的酣然,身上也闻不到半点酒味儿。
谢歧站在房中,与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许久,才将目光转到了坐在大红鸳鸯被上的沈沅珠。
第67章
谢歧道:“来喝喜酒的宾客与我相识的不多,无人来闹,你们也下去吧。”
外面宾客有谢序川应酬,他回来时对方已喝得烂醉,谢歧没耐心与其他人纠缠,倒不如回茜香院。
只是刚走进屋子,又觉浑身不适。
他喜静不喜欢身边太多人伺候,房中这么多人他只觉闹得不行。
“床边给姑爷和小姐备了热水净面,姑爷若有需要老奴的,尽管开口。”
说完,罗氏带着苓儿和小枝离开。
屋内静下,谢歧轻捏眉心。
沈沅珠一动不动坐在婚床上,大红刺目,看久了双眼发酸昏沉沉的。谢歧犹豫片刻,走到桌前拿起白玉秤杆。
挑起盖头,谢歧居高临下看着沈沅珠。
就见一个面庞白嫩、下颌圆润,黑漆漆的眼好似盛了一汪清水般娇生生的姑娘,愣愣看着他。
说不上拥有绝世美颜,但谢歧觉得沅珠这名字很衬她。
柔和、温润、虽不够璀璨,但明珠生晕,自带沁润入脾的荧光,让人心生好感。
烛光入目,耀得沈沅珠眼睛发酸,她仰头看着谢歧,不适的眨了眨。
这谢歧,真如奶娘所说,是极俊的一个人。
且他目光明澈,眉宇坚定,虽然沈沅珠不懂相面之术,但也知道谢歧不像蠢货。
这些年蛰伏谢家,好似韬光养晦更多一些。
垂眸间,沈沅珠的心思转了转。
二人都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大红色的龙凤烛突然发出哔剥声,让人堪堪回神。
谢歧转身,拿起合卺酒。
沈沅珠亦从善如流,与之交杯。
鼻息相对,谢歧鼻尖闻到淡淡甜香,他垂眸去看,正见沈沅珠皙白面颊上浮现点点绯色。
烈酒入喉,醇香扑鼻,沈沅珠喝得太快,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染上两分朦胧醉意。
谢歧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拉开带着三分灼热的暧昧。
室内重归于静,两人面上也带了酒意。
沈沅珠坐在鸳鸯喜被上,眼皮泛沉。
走到她身边,谢歧从床尾抽出一个盒子。
“成婚前就该送到沈家的,但我不想经谢家的手,不如亲自交给你。”
沈沅珠抬头,就见谢歧目光沉沉,将盒子放在她手中。
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叠银票,还有一套头面以及一对翡翠镯子。银票不少,东西也顶好,沈沅珠看着,展颜浅笑。
并非她看重这些东西,而是谢歧这人实在有些意思。
说不想经过谢家之手,是摆明了告知他对谢家心有不满。而作为他的妻子,日后行事,需得衡量他与谢家人的关系。
给她东西则是展现财力,婉转表示他并非外界猜想那样无能。
这人,聪明且算坦荡。
吧嗒一声,沈沅珠合上盖子,下了拔步床。
烈酒灼喉,她也沾上些微醉意,摇晃着从嫁妆箱子翻出一个包裹,沈沅珠抽出递给谢歧。
“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
沈沅珠道:“未嫁时,给夫君做的鞋袜衣衫。”
她垂着眼,极具欺骗性的乖顺让谢歧微微屏住了呼吸。
第68章
谢歧低着头,酒意翻涌令他耳尖升起淡红。
里衣用得是上好的薄纱,细韧柔软不说,指尖触碰时还带着凉意,夏日里贴身穿着必十分消暑。
外衫色泽雅致,袖口衣襟处都绣了暗纹,乍看寻常,实则颇有内秀。
一看便知是用心制的。
谢歧用指尖轻拈料子,又细细看了两眼上面的纹绣,却始终没有其他动作。
沈沅珠道:“你试一下,看可否合身。”
良久,好似经历许多挣扎,谢歧才将身上喜袍褪下换上外衫。
沈沅珠被合卺酒呛得有些昏沉,没看见谢歧脸上的黑沉之色。直到他低下头,看见衣长合身,面上才和缓几分。
他比谢序川高出很多,这长度,一看便知不是给谢序川做的。
莫名生出些欢喜,谢歧伸手在衣摆处摸了摸。
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亲手做衣裳给他。
独给他。
他往日的衣、靴,都是谢序川穿小、穿旧的,可他身量比谢序川高出许多,那些短了衣袖、短了襟的东西,他实在是……见之生厌。
莫名的,谢歧觉得此刻心境有些微妙。
“我很喜欢,辛苦你。”
染了酒意的耳尖,绯红愈发浓重。
沈沅珠视线在他身上游走,心中满意。
未想谢歧跟谢敬元的身型相差不多。
将衣物脱下,谢歧心境复杂地收入樟木箱。
红烛摇晃,酒意醉人,看着谢歧褪下衣衫,沈沅珠仰头问了声:“要洞房了吗?”
罗氏跟她说过大婚流程,她都知晓。
沈沅珠站起身,随手解开身上嫁衣。
嫁衣褪下,露出内里的红纱内衫,羞赧一闪而过,但只犹豫片刻,她便抬手解开颈前的红绳盘扣。
胜雪般的圆润肩头,与大红鸳鸯亵衣相映,险些晃晕了谢歧的眼。
“你……”
抬手指着沈沅珠,好半晌,谢歧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沈沅珠看着他,不懂有什么可扭捏的。
她只想将大婚流程快些走完,明日还要给谢三娘等人敬茶。
她已嫁进谢家,谢家人一定会问起另一半耕织图和染谱的归属。
谢歧虽是长房,但上头还有个谢序川压着,这耕织图和染谱要怎么给,尚有待商榷。更重要的是,她不会轻易将花南枝骗婚之事忍下。
哪怕她并不在意嫁的人是谁。
明天事务繁重,今日需得早些休息。
沈沅珠向前一步,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谢歧面色肃冷地向后退了几步。
“忙碌一日,你先歇息,我去榻上睡。”
自床上扯了鸳鸯枕和一条软毯,谢歧转身去了屋内小憩所用的窄榻。
窄榻矮小,他身量高大,如今蜷缩在上头看着便十分不自在,沈沅珠微微蹙眉,瞬时酒醒三分。
原来他也嫌她与谢序川订过婚。
沈沅珠眨眨眼,转身钻进了大红鸳鸯喜被里。
嫌就罢了,左右她不在意。
若她的夫婿能给撷翠坊生银子,便是有用,若不能,那有他无他皆可。
抬手揉了揉顶了一日满头金簪,累到发酸的颈子,沈沅珠一转眼便沉沉睡去。
她睡得香甜,却是不知还有一人缩在小榻上,紧裹软毯,不敢轻举妄动半分。
耳边传来咚咚心跳声,如擂般的声音顺着小榻砸入耳中。
谢歧狠狠蹙眉,一脸阴沉地搓了搓滚烫的耳尖……
也不知今日的酒到底是谁准备的,实在是太烈了!
第69章
沈沅珠睡得不深,早早醒来。
看着陌生的床幔,她有一瞬茫然。直到想起自己已经嫁入谢家,才恍然地眨眨眼。
起身时,谢歧还缩在小榻上,他身高腿长,此时半条腿在外悬着。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难受,谢歧连睡着时,眉尖也颦的厉害。
沈沅珠扫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洗漱梳妆去了。
今日需给谢家长辈敬茶,且还是跟谢序川与江纨素一起……
想到此,沈沅珠忽然转头,看了眼榻上的谢歧。
虽她二人相互嫌弃,但人前总要拿出几分甜蜜样子,她也不是能让谢序川和江纨素凭白看笑话的性子。
“夫君……”
就算在九彩居,谢歧也不曾受过这种苦。
他一夜难眠,直到天色微亮时才勉强睡去。如今只觉自己刚刚睡着,就听见有人在耳边如蚊蚋般,呐呐嘟囔着什么。
烦躁地睁开眼,就见硕大一颗头贴在眼前。
谢歧本能的往后仰去。
“夫君,你可醒了?”
沈沅珠将手扶在小榻,看着谢歧语气温柔:“今日要给祖父祖母还有爹娘敬茶,夫君若醒了,就来更衣吧。”
“……”
谢歧点头,准备起身,可刚一动作就觉浑身如被人捶打一整夜般,酸痛至极。
似是看出他的窘境,沈沅珠抿唇一笑,圆润面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我去为夫君挑选衣裳……”
“不必。”
见沈沅珠眉眼微垂,有些无措的模样,他轻咳一声:“穿你昨日送我的衣裳便好。”
“夫君与我想到一起去了,当真是夫妻同心。”
谢歧冷着脸,略有些烦躁的狠狠擦过耳尖。
“夫君可要我帮你更衣?”
抓着衣裳的手一顿,谢歧道:“这些琐事交给下人便好,你无需操劳这些。”
“谢夫君怜惜。”
沈沅珠一口一个夫君,听得谢歧面皮发紧。
夫妻二人都已起身,罗氏和苓儿进屋帮沈沅珠洗脸梳妆。
柔软的巾帕浸过热水,罗氏将温热的帕子贴在沈沅珠脸上。
苓儿则一丝不苟的为她梳发,动作细致而轻柔。
谢歧看了两眼,转身躲到院外。
卫虎见他出来,三两步凑上来:“咦,读书人不是都说,洞房花烛夜是人生四大幸事吗?怎的主子眼下一圈青黑?”
“……”
见谢歧不答,面色也颇有些冷,卫虎压低声音:“可是新夫人还、还对缇绮院那位余情未了?”
想到昨日沈沅珠仰着头问他,是否要洞房的模样,谢歧侧过头含糊说了声没有。
他模样古怪,看得卫虎有些惊奇:“那主子你怎么是这个模样?”
谢歧耳热,面上却略显烦躁。
好半晌,卫虎就听他幽幽叹息:“二少夫人……对谢序川并无私情,只是她……”
卫虎好奇:“她怎的了?”
谢歧抿唇,冷脸无奈道:“往日元煦就曾说过,女子与男子并无区别。他也曾见过宫中女子爱色,更有甚者慕色而痴。
“二少夫人怕也是患了此病,洞房花烛,她见我容色便难以把持……”
卫虎咦了一声,抬起头好生打量着谢歧。
上上下下将人看个遍后,点头认同:“主子的确比谢序川英俊许多,二少夫人被您迷了心智也属寻常啊。”
谢歧面皮发烫,眉宇间淡染无措与惆怅。
既然天下有其他女子慕色而痴,沈沅珠如此,他也不觉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但他与对方并不熟络,沈沅珠一味逼近令他颇为不适。
若让他说,他二人合该循序渐进,一点点相知相许,如此方为夫妻相处之道……
沈沅珠不知谢歧心思婉转,一见他离开,便对苓儿道:“一会儿拿套新被褥放小榻上。”
苓儿惊讶:“小姐,您昨夜睡在小榻上?”
沈沅珠摇头:“小榻紧窄,又硬得硌人,好端端的我睡小榻做什么?”
“那这是……”
“谢歧喜欢。”
苓儿闻言撇撇嘴:“姑爷当真与众不同,那般高壮的人挤在这上头,哪能舒坦?不如让府里给姑爷换张新的、大的?”
罗氏一见沈沅珠,就知她二人昨日没有圆房,此时见屋中无人,有些气愤道:“姑爷愿睡小榻便让他睡,你怎知他睡得不舒坦?我瞧他不知多舒坦。”
新婚不圆房也就罢了,左右谢序川那头也圆不成,但大摇大摆弄张榻子进屋,多少落人口实。
沈沅珠不在意这些,一心往头上插簪。
“这支看着有些凌厉,换支看着软性的。”
知晓她家小姐最擅长哄人、骗人,苓儿立马换了支顿显天真的绒花。
沈沅珠本就生了一副温良乖巧的好皮囊,刻意打扮一番,看着犹如不食人间烟火、无邪天真的小福仙似的。
罗氏满意点头:“对了小姐,还有一事老奴要说。
“昨日您跟姑爷大婚,姑爷院中有个叫棉荷的丫头,哭红了眼硬是要闯喜房,几次都让老奴和小枝给按了下来。
“老奴听她口中嘟囔,说什么她才该是谢家的二少夫人……
“虽这丫头纯属异想天开,但听那话,姑爷与她保不齐有点什么。”
沈沅珠拨弄着头上绒花,随口道:“我昨日便发现了,茜香院里就没有丫鬟,这一个怕是跟了谢歧很久。
“谢歧虽是嫡出,但明显不受待见,可用的人不多,也不让人意外。
“这叫棉荷的小丫鬟很可能是打小跟着他的,两人在后宅里抱团取暖,生些情愫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就说昨日要与谢歧洞房,那厮退得那样快,如今看来不光是嫌她身份,还有这小丫鬟的原因在。
沈沅珠戳了戳身前的压襟:“我们初来乍到,不好轻举妄动,那丫鬟先不管她,若真做了出格的事再说。”
她性子就是如此,若不能保证一击致命,就绝不会打草惊蛇。
看着铜镜里光彩耀目的自己,沈沅珠满意点点头:“去请姑爷,若他穿戴好,就让他随我一起去见谢家长辈。”
话音刚落,谢歧就从院外走了进来。
转进内室时,睁眼便瞧见小榻上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将他东西都放到小榻上,这是……
谢歧见状,抿唇不悦。
第70章
“夫君准备妥当了?”
一声夫君,拉回谢歧思绪,他淡漠点头没其他的神色。
沈沅珠上前,直接挽住谢歧手臂:“那我们走吧。”
看着歪着头,笑意盈盈依附在身边的沈沅珠,谢歧身子有些僵,却没将人推开。
二人携手走出院子,一路去了裕金堂。
今日谢山、谢三娘还有谢泊玉夫妻,以及谢家其他叔伯都在,沈沅珠与谢歧进门时,除了谢序川夫妻,其余人都到齐了。
远远见了沈沅珠二人,众人面色颇为有趣。
谢山和谢三娘坐在主位,谢歧进屋时,沈沅珠没错过谢三娘眼中一闪而逝的厌恶,谢山则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喜怒哀乐。
倒是花南枝面色难看,细细看去,还有几分不甘。
“沅珠来啦?”
二房夫妻见了沈沅珠,一脸喜笑颜开,也不管自己长辈身份,站起来远远迎接。
沈沅珠挽着谢歧的胳膊,羞涩般往他怀中躲了躲。
谢歧低头,想了想安慰似的在她手上轻拍两下。
“小夫妻感情真好,你二人站一起当真是男才女貌,登对十足。”
“谢二婶夸奖。”
花南枝虽然心中别扭,却也不好过于明显,只能顺着郑淑的话随便夸奖两句,就不再言语。
见谢歧夫妻来了,郑淑道:“序川他们怎么还没来?母亲您还不快去找人请?耽误了吉时事小,让一家子长辈等他,他也不怕折福。”
提到谢序川,沈沅珠明显感觉到谢歧的手臂有一瞬收紧。
这人,不光嫌她,还是个心眼不大的。
想了想,她将手松开。
手臂上的温度骤降,谢歧瞬时觉着牙尖发痒。
听到谢序川要来了,就赶忙松开他的手?
“你若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折福两字实在刺耳,谢三娘听不得这个,却也知道谢序川这两日的确不成体统。
昨日大婚刚拜完堂,他便喝得酩酊大醉,婚宴上,更是嚎啕不止令往来宾客好不尴尬。
如今朝见礼都不出现,当真是被那小骚蹄子带坏了。
“去,去路上迎迎大少爷和大少奶奶。”
下人离去,堂内又归于寂静。
可这场面看似寻常,沈沅珠却品出些别的意味来。
她往日只知谢歧在谢家不受待见,但看今日众人反应,绝非一个不受待见可以囊括的。
谢泊玉和花南枝作为谢歧的父母,前者一脸肃穆,满心只有对长子未到的愤怒,后者则一直垂眸不语,好似对谢歧不熟似的。
而就连谢家二房夫妻,和站在一旁的男子,也对谢歧的出现表现得很是微妙。
提及谢敬元,沈沅珠隐晦地朝他看了一眼。
这男人,模样不错,听罗青说他乃经商的奇才,如今想想当真可惜了。
几不可查地一叹,沈沅珠就见谢歧朝她看过来。
正想问他做什么时,外面忽然传来凌乱脚步声。
谢家下人一脸讨好笑道:“大少爷、大少奶奶已经来了,本就走到了半路,是因为大少奶奶脚程弱,这才慢了些。”
第71章
“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来了。”
这几日,谢序川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只因唯有醉酒,才能让他忘却痛苦。
未与江纨素成婚前,谢序川想,就当他今生还债成全纨素与郁林,毕竟他与沈沅珠虽有情意,但与崔郁林的兄弟之情更重。
可真与沅珠退婚后,他又后悔了。
尤其是昨日江纨素身穿喜服,与自己对拜之时,这种悔意令他几次想冲出门,去找沅珠。
谢序川想,他大约许久都见不到沅珠了,也无法与她说声抱歉。
可未想大婚第二日,他方清醒一些,就见到沈沅珠笑意盈盈站在自己面前……
上前一步,谢序川目光直直喊了声:“沅珠。”
“沅珠见过大哥。”
沈沅珠朝谢序川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大哥……
谢序川甩了甩脑袋,这才发现沈沅珠身上穿着桃红色褙子,头盘妇人髻,鬓边插着一支绒花,此刻安静站在谢歧身边。
被酒侵得略有些钝的脑子,忽然清明起来。
“沅珠,沅珠!”
尖锐嗓音刺入耳中,谢序川大步走来,伸手便要去拉扯她。
沈沅珠侧身走到谢歧身后。
眼看着她跑到谢歧身边,谢序川眼中赤红:“你嫁给了谢歧?什么时候?是昨日?是昨日与我一起大婚的?”
豆大的泪一颗颗砸落在地,谢序川不可置信地看着屋中人。
“所以你们全都知道是不是?
“整个府里,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里,所有人都欺瞒我是不是?”
谢序川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此时猩红着眼,狠戾地扫过屋内众人,状如困兽。
他昨日宿在外间,心中却想了沈沅珠一整晚。
他想了许多,甚至卑劣的想过,他和沅珠的婚事整个苏州府无人不知,如今二人退了婚,沅珠短期内、起码一年内不会谈婚论嫁。
如此,他就有了机会。
待江纨素一年后生下孩子,他寻个由头给纨素一笔安身立命的银子,他就可以去找沅珠了。
那时候,应尽的责已经尽了,既对得起郁林,也对得起沅珠。
若沅珠喜欢谢家产业,就给她,给他们的孩儿。
可没人告诉他,沅珠跟他同一日成了婚,嫁的还是他的胞弟!
谢序川睁着眼,心中喉中泛出一股苦涩。
他来不及离开,竟是躬下身哇一声吐了满地的苦水。
吐出后,谢序川哭着走向沈沅珠:“沅珠我们走,你跟我……不,我跟你走……”
“序川。”
裕金堂内,下人们齐齐噤声,江纨素面白如凝霜,不见些许血色。
昨日是她大婚,她却听谢家下人嚼了一晚上舌根。
无非都是些她婚前有孕,不知廉耻抢了沈沅珠姻缘等话。
今日一早给院中下人派发喜钱时,又被说行事穷酸,不如沈沅珠大方。
也正是这样,她才知道沈沅珠的嫁妆,整整搬了一整日。
而她,只有几个勉强能看过眼的空箱。
嫡母恨她抢了江乃祯的婚事,竟是装都不想装了,只给了得脸丫鬟出嫁时的嫁妆份利。
想到出嫁那日,江乃祯倚在门边,满眼讥讽的笑,江纨素便觉面皮发烫。
本以为嫁给谢序川后,她就不必再遭受这些白眼,未想谢序川丝毫不在意她的颜面,似乎能娶她已是恩赐……
看着满屋人的视线在她和谢序川身上游移,江纨素强扯一抹笑:“序川,吉时到了,该给祖父祖母敬茶了。”
“沅珠……”
甩开江纨素的手,谢序川大步奔着沈沅珠而去。
“夫君,护我。”
似害怕一般缩在谢歧身后,沈沅珠将头埋在谢歧身后。
谢序川的一声声呼唤,终是让她变了面色。
但只一瞬,沈沅珠便恢复如常。
夫君二字一出,谢序川立刻伸开手,不管不顾地去拉沈沅珠,却是被谢歧抬手挥开。
谢歧身形颀长,又不比谢序川金贵,养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骄矜模样。
他长手一捞,将人推出裕金堂。
第72章
看着谢序川死死瞪着自己,犹如斗兽一般的模样,谢歧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久了,他等这一日太久了。
自有记忆以来,终于轮到他抢走谢序川的心爱之物,此等感受,说一句通体舒畅也不为过。
“你为什么会娶沅珠?你难道不知她与我自幼定婚?”
谢歧唇边扬起一抹笑:“定婚又如何?你不还是与江家女有了首尾?
“在你同意与沈家退婚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这个结果,如今又装什么情深?”
谢歧的话犹如钢针般刺穿谢序川的心,他疼得浑身一凛,却没能发出声音。
或许是他与沈沅珠相识太久、二人也足够亲近,所以谢序川从来没想过失去沈沅珠。
同意退婚,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可以承受失去沅珠的后果,而崔郁林已死,只留下一个遗孀和遗腹子。
他自以为冷静,将三条人命与沅珠权衡,终觉自己行的是兄弟之义,圣人之仁。
可看见沅珠站在谢歧身边,他还是悔了。
谢序川声音喑哑:“谢歧,我知你这些年一直想要与我争,但沅珠不是可以弥补你内心不平的物件。
“她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不该成为你憎恶谢家,报复我的筹码。
“我要带沅珠离开谢家,你想要的,你想争的,谢家的一切都给你……”
“谢序川,你真是无耻。”
未想谢序川能说出这些,谢歧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谢歧道:“我该说你天真,还是愚钝?你不会当真以为,世间万物皆存于你,可任由你随心所欲,全无障碍?
“你想与人婚前有染,就不顾婚约在身。想退婚就退婚,如今悔了,又生出与弟媳私奔的心。
“谢序川……”
三两步走到他身前,谢歧弯腰凑到他耳边:“别做梦了。”
他直起身,抬手在谢序川的肩头上轻轻一扫:“你放心,我会好好待沅珠,不会因她曾与我胞兄订过亲而嫌恶于她。
“我二人会鸾凤和鸣,青山共赴,早日为谢家开枝散叶。
“哦,对了……”
谢歧眼中恶劣渐生,笑得残忍而恣意:“原来沈沅珠是那样粘人而娇怯的性子,她胆子小,容易受惊,总是缠着我夫君、夫君喊个不停……”
见谢序川目眦欲裂,谢歧又道:“她往日与你一起时,也是这般吗?
“哦,或许你也不知,毕竟她胆小,便是有婚约,也不敢与你走得太近。她不比大嫂胆大张扬,敢婚前就勾得你朝秦暮楚,痛快地与她退婚。”
看着谢序川朝自己面门挥来的拳头,谢歧轻飘飘推开。
这一刻,他眼中翻涌着愉悦,万分残忍地看着谢序川。
有些事,他以为谢序川不懂的。
但今日所见,他分明什么都知道。
知道谢家待他苛刻,知道谢家视他如无物,更知道他于众星捧月时,还有人缩在阴沟内,独自舔舐遍体鳞伤的伤口。
他与谢序川是同胞兄弟,但在谢家却天差地别。
他们是孪生子,每一年谢序川的生辰谢家都会大操大办,但谢三娘和花南枝却从不让他出席。
有一次,他趁着夜色偷溜进谢泊玉和花南枝的院子,亲眼看着花南枝将谢序川抱在怀中,一口一口喂他吃长寿面。
谢泊玉也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个金铃红皮拨浪鼓,咚咚哄着谢序川。
鼓声清脆,他们一家言笑晏晏、其乐融融,却无一人注意踩在大石上,偷觑他们的人。
欢快的笑、散着余韵的烛光,一脸慈爱的高堂,以及被百般呵护的孩童,一切一切都令他心生神往。
谢歧还记得他艰难从石头上爬下,呆呆走进屋中。
谢泊玉见了他一脸惊讶:“你怎么来了?”
说完却又不甚自在的一笑。
花南枝垂着眼,不声不响,好似未见到他一般。
他一进门,屋中瞬时安静一瞬,清脆的鼓声停止,就连桌上烛光都冷了三分。
看着桌上的长寿面,谢泊玉干干道:“这……没新的了,这一碗序川吃过。”
谢歧眼巴巴望着他,不知在奢求什么。
谢序川在花南枝怀里,咯咯道:“给弟弟吃序川吃过的。”
谢歧闻言,心生希冀,忍着羞涩往花南枝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那时年幼,下人常将谢序川吃剩的东西丢给他,是以他不知有何不对。
他只是想,想在自己生辰这日,也让娘亲抱着他,喂他一口长寿面。
谁知花南枝听见谢序川的话,抬手将掌心覆在面碗之上,垂眸无动于衷。
“一碗面而已……”
谢泊玉低低呢喃,花南枝道:“这是寿面,难不成你还想让他,分一半序川的寿数?”
一声叹息,谢泊玉一如往后许多年一样置身事外,转头离去。
看他呆呆杵在原地,花南枝道:“带二少爷去厨房,找碗面。”
下人带他去了厨房,刚进门,就听那婆子道:“方才剩的面还有没有?”
“哎,你看这……”
小厨房的厨娘将手按在围裙上,厌烦道:“怎么不早说呢?刚是剩了一块面,我见没人吃就自己擀了下锅,如今都吃大半碗了。”
“剩半碗给他拿过来吧,谁让大夫人有话呢。”
“什么都要,大少爷要的他也要,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真当人跟人都一样了?”
“他年纪还小,不懂同人不同命的道理,以为自己跟大少爷一样金贵,实则在这家里狗屁都不是。”
两个下人当着他的面嬉笑,言语之间极尽讥讽。
直到一人将吃了半碗的面,重重摔在他面前,两个人的交谈才停止。
他那时年纪小,不懂很多道理,只觉得生辰的寿面又苦又涩,带着他说不出的味道。
他以为谢序川被谢家养的天真,对这些不得而知。
但今日得见,分明他也一直冷眼看着一切。
谢歧唇角微垂,一寸寸捏着手指。
终于在谢序川再次冲上来时,一拳打在他脸上。
第73章
俩人撕打起来,很快被谢家下人拉开。
若是平时,谢歧敢动谢序川一根手指,谢家人定不会饶他。
可如今众人齐齐噤声,就连谢承志想跳起来说几句,都被谢三娘一个眼神吓退。
毕竟这生事的由头,实在难听。
谢序川被人拉了下去,谢歧则轻掸衣袖,重新回到裕金堂。
花南枝坐立不安,怕是担忧谢序川的伤势。
谢歧冷眼看着,讥讽淡笑。
脸色最难看的,是江纨素。
无论她嫁给谢序川是出于什么原因,明面上她都是谢家的大少奶奶。
谢序川为了沈沅珠闹得这样难看,甚至连敬茶都没能完成,丢的自然也是她的人。
想了半晌,江纨素走到沈沅珠身边,语气轻柔:“实在对不住弟妹,序川吓到你了。”
“嫂嫂言重。”
江纨素眉宇间染上忧愁:“我知道你怨恨我与序川,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般。
“我跟序川之间,实在有些复杂,三言两语难以说清。
“但无论前尘如何,往事都该烟消云散,既然你我现在都嫁进了谢家,各守本分方是正道。”
江纨素语气柔弱,并非身体不适,而是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万分心虚。
本以为嫁给谢序川,她便万事无忧,可没想到谢序川心志不坚,几次都欲将真相和盘托出。
看到沈沅珠,她便如看见一把悬于头上的铡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咣当一声掉下来。
拉着沈沅珠的手,江纨素语带恳切:“弟妹日后就绕着他些吧,莫再出现在序川身边。
“我知道弟妹与序川没什么,可外人看着,总觉得你二人是不清白的。
“今儿裕金堂里都是自家人,我便不藏着掖着了,有些话,总该说的。
“你与序川之间,未成婚便罢了,这成婚后……还是避嫌为好。”
她一番苦口婆心,听得谢三娘连连点头,花南枝眼中也露出几分赞同。
几句话之间,仿佛方才一场闹剧,皆是沈沅珠挑起一般。
沈沅珠眨着眼,一脸懵懂。
江纨素见她这样,心中窝火:“弟妹,若你真心向着序川好,就该知晓有些名声他一旦背上,这辈子就毁了。
“莫说日后商海行走,就连这苏州府,怕都待不下去。”
话落,她又轻飘飘瞟了一眼谢歧:“序川与歧弟不同,歧弟他……日后不需接手谢家生意,亦不怕流言蜚语。
“今时……毕竟不同往日。”
江纨素知道这几句话,会让沈沅珠陷入尴尬境地。
但她别无他法。
她嫁进谢家的方式并不光彩,也不如沈沅珠那样嫁妆丰厚,得下人高看。更遑论手中还握着《沈家染谱》这等筹码。
沈沅珠不似她,她能做的,唯有拼命讨好谢序川和谢家人,让他们尽快忘了她未婚先孕之事。
在谢家站稳脚步,其余东西,方能开始徐徐图之。
江纨素朝着沈沅珠腼腆一笑,温柔又真诚。
这一番话下来,的确打消不少谢家人对江纨素的看法,就连混不吝的郑淑都微微叹息,断了几分揶揄取笑的心思。
唯有谢歧,听得面如寒霜。
在看见沈沅珠一脸崇敬认同的看着江纨素时,他无奈上前。
谢歧正要开口为沈沅珠解围,就听对方满是担忧道:“嫂嫂,您莫急,有事慢慢说。”
她抬手指着江纨素额角被打湿的碎发,温柔安慰:“听奶娘说女子有身孕后,难免身子沉重,您瞧,不过几句话您就虚成这般。
“您有孕已久,不能事事忧心操劳,需避免胎相不稳。”
沈沅珠低下头,好似有些哀伤:“娘亲就是生我时伤了根本,以至于身子大不如前。你眼下正是有孕的紧要关头,切莫疑心太多。
“我与大哥虽有过婚约,但婚前恪守男女大妨,从不曾私下有些什么。
“谢家祖母也都知晓,我谢沈两家联姻,更多是为商场之事。”
江纨素越想让人忘记她腹中孩子,沈沅珠就越是不停提及。她句句不离有孕生产,又暗贬她疑心病重……
本就满头薄汗的江纨素,这一会儿整个后脊都湿透了。
她被噎得没了声,只好去看谢三娘和花南枝。
可沈沅珠几句话,一下便让她们想起,造成今日局面的罪魁祸首是谁了。
风月事上,男子永远是不被责怪的那一个,但女子就不同了。
她能几句话挑起谢家人对沈沅珠的厌恶,沈沅珠自然也能让她难堪得无地自容。
只是……
江纨素看着沈沅珠,对方仍情真意切地看着她,一如既往的天真、愚蠢。
可她说出的话,却是字字句句扎在她溃烂之处。
“嫂嫂,你面青唇白,可是胎儿不好?”
江纨素强扯一抹淡笑:“早上出门急,未吃过东西,待一会儿用些糕点便好了。”
“嫂嫂懂得真多,日后沅珠有孕,也求嫂嫂多指点。”
“……”
江纨素抿着唇,未再开口。
她二人交谈声并不大,但屋中人皆能听见。
花南枝的面色,不似一日娶了两房媳妇,倒似是家里一夜没了俩人一般。
江纨素字字珠玑,沈沅珠也不遑多让,倒是让花南枝有些惊诧。
沈沅珠的性子,这般刁钻的?
她往日怎么不知?
“还要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
谢盈寿踢着腿,使劲去拉扯谢露瑢。
谢露瑢年岁小,又被谢承志和郑淑养得怯懦胆小,此时见周围人都朝她看,忍不住向后瑟缩。
沈沅珠见状转头对谢三娘道:“祖母、母亲,嫂嫂有孕在身,不好多等,不若先行朝见礼,敬茶吧。”
她这一提醒,就连谢敬元这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淡然处之的性子,也忍不住尴尬一瞬。
朝见礼、有孕在身、给婆母敬茶……
屋中静了一瞬,谢歧见众人青白交加的脸色,强压欢愉走到沈沅珠身边。
第74章
“我与夫人一起。”
谢歧站到沈沅珠身边,夫妻二人很有默契地看向江纨素。
江纨素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谢序川不在,这茶,她敬与不敬都很怪异。
“给大少奶奶端茶。”
看不下去这些闹剧,谢三娘挥手让谢家下人端了茶来。
江纨素接过,站在沈沅珠夫妻身旁。
大抵这两个孙媳妇都不合谢三娘心意,她与谢山轻抿一口,便放在一旁。
就连给孙媳妇的见礼,都敷衍似的让李婆子分给她们。
花南枝也是如此,两碗媳妇茶喝得沉默不已,给二人的东西,也不过普普通通一个玉镯。
沈沅珠戴在手上时,垂眸一瞬。
其实她与谢家大房并不算生疏,往日年节都会给花南枝送去节礼。
她分明记得有一年,花南枝捧了个很是金贵的玉匣,炫耀似的给她看。
那时花南枝曾说,等她日后进门敬茶时,作为新妇礼给她。
看来花南枝,是十分不喜谢歧和江纨素了。
茶敬到二房时,郑淑笑眯眯接过沈沅珠手中的茶盏,径直越过了江纨素,且给她与江纨素的见礼,也颇有差距。
江纨素手中是一支金簪,而她却是一整套首饰。
厚此薄彼做得这样明显,谢家二房着实有些意思。
沈沅珠对着郑淑甜甜喊了声二婶婶,喜得她与谢承志拍手叫好。
给谢敬元敬茶时,他行为举止上不见半点偏颇,谢歧起身时还拍了拍他的肩,沈沅珠便知这人是个滴水不漏的。
“沅珠来见见,这是你大妹妹露瑢。”
郑淑拉着谢露瑢走到沈沅珠面前,直接越过了江纨素。
江纨素咬着唇,柔弱无措地站在一旁。
“露瑢啊,这是你二嫂嫂,快喊人。”
谢露瑢满面尴尬:“大嫂嫂、二嫂嫂。”
江纨素闻言忙笑着道:“知道今日见弟弟妹妹们,嫂嫂早早给你们备了礼。”
她身后的紫棠上前,恭敬递上一个盒子。
郑淑见状道:“快打开看看。”
谢露瑢打开,里面放着一支江南新样式的绒花簪。
绒花做得栩栩如生,花蕊正中俯卧一只胖嘟嘟的蜜蜂,很适合谢露瑢这个年岁的姑娘。
“多谢大嫂嫂。”
谢露瑢在家中不受宠,年纪又小,见了这支绒花簪很是喜欢,倒是郑淑低头看了眼后,直直撇嘴。
“露瑢,看看你喜不喜欢。”
苓儿也上前递了个盒子给谢露瑢,她打开后,惊得连道不能收。
红木盒中,是一块羊脂玉压襟,玉质温润、触手升温。
随着谢露瑢的动作,那压襟仿佛有水光流动,展露着月凝般的光晕。
“二嫂嫂,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沅珠道:“再贵重你也配得起,何况只是寻常一块压襟。”
帮谢露瑢夹在衣襟上,沈沅珠笑着端详,满眼赞叹。
郑淑道:“你二嫂嫂让你收着你便收着,日后也好留作嫁妆。这样上好的东西,也就你二嫂嫂拿得出。”
江纨素闻言,隐晦而复杂地看了眼沈沅珠,随后低下头。
这沈沅珠,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在今日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让她颜面无光。
想来这沈沅珠,还在心中记恨她抢了谢序川。
如此想着,江纨素也觉委屈。
谢序川于心有愧,想要弥补又不是她的错,这沈沅珠何苦处处为难她?
“盈寿,快来见你嫂嫂。”
见谢露瑢都收到这样贵重的东西,谢承志连忙把小儿子也喊了过来。
谢盈寿正是调皮的年纪,听见父亲的话才停下满地跑,走到二人身前。
“三弟弟,这是嫂嫂给你的见礼。”
温柔摸了摸谢盈寿的头,江纨素递给他一个布老虎。
“这是我亲手缝的……”
话还未说完,谢盈寿便咚一声将东西丢了出去:“什么破烂东西,爹爹,我要舶来货。”
江纨素眼睛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沈沅珠见状,朝苓儿点头,苓儿将东西直接给到了郑淑手中。
“这是我为三弟弟准备的文房四宝,希望三弟弟日后挥毫定龙章,金榜题名。”
“哎呦,谢谢沅珠了。”
郑淑喜滋滋将东西捧在手里,稀罕得不行。
便是谢盈寿再顽劣,也没有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儿文武双全,高中状元的。
江纨素亲手做的布老虎被丢在地上,谢露瑢面露不忍,上前捡起重新塞进谢盈寿怀中。
可还不等拿稳,就又被踢了出去。
谢露瑢满面慌张,无奈之下只能自己捡起,小心抱在怀中。
“脏兮兮的,别弄脏了你的压襟。”
郑淑抬手推了她一把,谢露瑢没什么反应,江纨素摇摇欲坠似的。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心中生了一丝怨恨。
“既然都见过了,那就过来说说正事吧。”
花南枝看着众人,淡淡道:“沅珠,当年谢沈两家定下婚约时,曾说过待成婚后会交换《谢氏耕织图》和《沈家染谱》。
“如今谢家另一半耕织图在这里,你拿去。”
指尖在桌上点了点,花南枝示意下人将东西拿给沈沅珠。
李婆子端着走到沈沅珠面前,沈沅珠却是一动未动。
花南枝不懂她什么意思,蹙眉不语。
谢歧也不知沈沅珠想做什么,他并不关心,只是站在一旁,看他这新婚妻子如何应对。
他在谢家不受重视,若沈沅珠将立身根本交了出去,日后的路怕是不好走。
沈沅珠歪着头,很是困惑地看着那本谢氏耕织图,良久才喃喃道:“娘亲,我有一事不明。”
“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沅珠道:“当年谢沈两家定亲,我母亲说的是日后成婚,要将染谱送给我的夫君。”
当年定亲之人是谢序川,是谢家的长房嫡长孙,更是日后接手谢家产业的继承人。
所以这染谱,给谢序川还是给谢家,并无区别。
但如今她成亲的对象换了人,当年的约定自然也有了变数。
沈沅珠说完,仰头一脸羞涩地看着谢歧。
谢歧被她看得心尖一抖,忍不住别过脸。
第75章
“若夫君要《沈家染谱》,我别无二话。”
转头看向花南枝,她莞尔一笑,如晨露般温婉清澈。
花南枝本就不喜谢歧,如今听沈沅珠这意思,竟还有让谢歧插手谢家产业的意思,不免心中不悦。
“这是俩家的约定,难不成你要反悔?”
“谢沈两家的婚事,是我爹娘的遗愿,沅珠自然不会反悔。
“但我也的确拿不了主意,毕竟夫君如嫂嫂所说,日后不会接手谢家生意。《沈家染谱》是我沈家先祖百年心血,我如今……”
微微皱眉,沈沅珠一脸为难:“实在拿不定主意。”
花南枝冷眼瞥了江纨素一眼,恨得江纨素牙关紧咬。
谢三娘闻言,冷哼一声:“那你且说,如何才能将染谱与谢家交换?”
“祖母,沅珠想过了,沅珠想问问母亲,若母亲同意,我就将染谱拿出与谢家交换。”
明面上,她根本不需要《谢氏耕织图》,所以谢家在明她在暗,谢家被动,自然需被她牵着鼻子走。
“你母亲都死这么多年了,还怎么同意?”
谢三娘没说话,郑淑倒是跳了出来。
江纨素捏着拳,轻声劝慰:“沅珠,莫说胡话。”
沈沅珠没理她,对郑淑道:“我想过了,今日回茜香院后,我就日日沐浴焚香,以求娘亲显灵,托梦于我……”
“笑话。”
啪一声,谢三娘抬起拐杖,重重捶在地上。
沈沅珠见状心中疑惑。
谢三娘和花南枝,对她的态度实在奇怪。
两家耕织图和染谱还未交换,便是她不得二人喜欢,也不该是这样厌恶的做派。
沈沅珠看向谢歧,心中纳罕。
唯一的解释,就是谢三娘和花南枝憎恶谢歧至极,而她偏偏还有想要谢歧争谢家产业的心思。
这举动,怕是触了二人逆鳞。
沈沅珠缓缓生出七分笑意。
原本她不过是想借谢歧之名,拖延交换染谱之事,如今……
她偏要让谢歧在谢家的生意里,掺上一手。
要怪,就怪谢三娘和花南枝骗婚骗到了她头上。
沈沅珠看着谢歧,突然道:“夫君,我怕。”
谢歧还未细想,就已向前一步,将人挡在身后。
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花南枝与谢三娘对视一眼。
往日倒是小瞧了沈沅珠,不知她年纪小小,心思这样多。
谢三娘眼中满是怒火,花南枝的心思却复杂许多。
当初她会同意谢序川退婚,就是因为她觉得沈沅珠手中虽有染谱,但其人软性懦弱,不能帮序川许多。
且只要沈沅珠嫁进谢家,这染谱最终都是序川的。
为了一个沈沅珠,不值得被江鸿和叶韵衣两家拿捏,甚至是败坏声誉。
若她早知道沈沅珠如此不吃亏……
花南枝捏着帕子,强迫自己肃清混乱思绪。
一直坐在高位,却始终没有出声的谢山,突然开口:“谢歧媳妇,你不妨直说,要如何才肯交出染谱。”
谢山比谢三娘年轻许多,看着不过刚知天命的年岁,但他半头白发,眉宇间川纹如深壑,可见是个多思多虑的。
但谢山比谢家的女人干脆不少。
他问的直白,沈沅珠自是也直白回答。
她朝谢山行了一礼,正色道:“祖父,并非沅珠不肯交出染谱,而是当年两家有过约定,耕织图和染谱会由两家血脉继承。
“所以这染谱,要么交予谢歧手中,要么交至我二人孩儿手中。”
谢歧闻言,有些惊讶的看向沈沅珠。
他此生,从未被人如此重视过。
他死死捏着自己的指尖,待感受到深刻刺痛时,心绪方平缓几分。
“这不行啊。”
谢山还没说话,谢承志就跳了出来:“谢家还等着染谱染出正色云锦,好争夺皇商之位呢,要等到你跟谢歧的孩儿继承染谱,那需得什么时候?
“且就算你二人有了孩子,按着谢家家规,也轮不到他去继承。”
“原来是这样,那我不要谢家的耕织图了。”
沈沅珠大声嘀咕:“其实我本来也不想要什么耕织图,我又不知那耕织图是什么。”
“那不行啊,这耕织图你可以不要,但染谱你得交出来。”
谢承志无赖似的:“这是当年两家说好的……”
“我亦未违背两家约定……”
谢歧将沈沅珠护在身后,冷声道:“你们不要强人所难。”
“嘿,什么叫强人所难?”
谢山看着谢歧,忽然出声:“既然你不想把染谱交给谢家,那就交给谢歧。”
“不行,我不同意。”
谢歧拿着染谱,比沈沅珠捏着染谱更让谢三娘不满。
若染谱落入谢歧手中,谢歧定会以染谱相要挟,插手谢家生意。
哪怕最后不会分半点家产给他,谢三娘也不想对方染指半点谢家的东西。
“你不同意,那就罢了,让谢歧媳妇捏着染谱,留给他们的孩子吧。”
谢山说完,准备起身离去。
谢泊玉却道:“父亲留步。”
话落,他又去劝谢三娘:“母亲,谢歧媳妇说的在理。”
会闹到今天的局面,是他谢家不占理在前,若是他未婚夫婿与人婚前有染,被迫退亲改嫁,也不可能无怨无忧地把染谱交出。
染谱不交便罢了,若强迫沈沅珠,以至于她给出不知真假的染谱,谢家才有大麻烦。
花南枝与谢泊玉想的一样,她思索片刻道:“沅珠,这染谱是你沈家的东西,决定权自然在你。
“染谱自然可以交到谢歧手上,可谢歧志不在此,拿着染谱也无用处。
“还不如把染谱交到谢家,谢家若成为皇商,你谢家妇的身份,不也跟着水涨船高?”
沈沅珠未听花南枝的哄骗,反而转头看向谢歧:“夫君志不在此?难道夫君不想做生意?”
谢歧还未开口,花南枝忙冷下脸道:“商贾之道,风谲云诡,哪里是什么平庸之辈都能进去蹚浑水的?
“没有一颗九窍玲珑心,哪能于商海中来去自如?
“无能者,赔钱是小,若做出些与人结怨的事来,怕是将整个家族都拖累了。”
看着花南枝眼中的嫌恶,沈沅珠大声咦道:“夫君,难不成你以前办砸过谢家的生意,母亲才这样说的?”
第76章
谢歧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耳尖。
未成婚之前,他想过自己婚后大致情形。
他想过沈沅珠嫁给他,会心有不甘,甚至因爱慕谢序川而如谢家其他人一样,无视他、冷落他,甚至是憎恶他,厌烦他。
他独独没想过,沈沅珠是个这样护短的人。
看着娇弱,却在大婚第一日就为他争取插手谢家生意的机会。
只短短一日,她就看出了他在谢家的艰难处境。
为他出头,是否是她于心不忍?
谢歧的眉眼生得很俊,平日眼中总带着几分锐意与审视,今日却染了些许柔软。
他道:“不曾,我从未参与过谢家一切……”
他惯常将一切不公吞入腹中,从不与他人言。
但今儿,却突然想在新婚妻子面前,倾诉一点委屈。
经年累月吞食的冷眼和他人恶意,在他体内集结成一头暴戾、时时张着血盆大口,恨不能啖噬世间一切的冤兽。
但今日,巨兽却乖乖蛰伏心底。
只想在她面前露出柔软的尾,勾着她再多疼惜他一些。
不自觉的,谢歧软了声音:“谢家内外,从不让我沾染半点。”
突如其来的示弱,让沈沅珠有一瞬错愕。
她不解的看了谢歧一眼,随后对花南枝道:“母亲,既然夫君从未接触过谢家生意,又从何处断定他资质平庸的?”
谢歧闻言别过脸,薄薄眼尾染了淡淡一层,不愿被人窥见的羞涩。
吃一口喝一口都要自己努力去争的他,头一次知晓,原来有人为自己出头,是这样的感受。
他知道谢家不会给他任何东西,恨过、怨过,却唯独没想过从谢家人手里要。
哪怕集霞庄开的再艰辛,谢歧也从未打过谢家的主意。
因为他知道,有跟谢序川争锋的心力,足够他在外拼下不小的产业,所以谢家能给的东西,他从未放在眼里过。
但如今不同,沈沅珠想让他争,那他争一争又何妨?
“谢家能人辈出,又何差我一个?”
谢歧看着沈沅珠,眼皮微阖:“且家中产业哪里是你一个新嫁娘需要忧心的?染谱是你的嫁妆,家里不会硬要的。
“我谢氏百年大族,便想成为皇商,也不会依靠他族之力,沈家染谱,你好生保存便是。”
沈沅珠闻言,将笑意忍了下去。
这谢歧,的确不是蠢人。
有些东西,要来的,和他人硬塞给你的,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分量。
沈沅珠道:“原来是这样,那便算了。”
谢三娘冷眼看着,哼道:“你二人一唱一和,算盘拨得倒是响亮。”
谢山道:“怎么他说的不对吗?谢歧是我谢家血脉,为何不能参与谢家生意?如今他娶了沈家丫头,若谢家不愿给他历练的机会,我倒是可以给他一笔银子。
“让谢歧带着沈家丫头的染谱,出去闯荡一番。”
谢山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彻底惹怒了谢三娘。
“你给他一笔银子?你别忘了,你入赘我谢家的时候,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破草鞋。
“你借着我的势走到今天,还在我面前拿起乔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谢山脾气也上来了:“你有本事,就捏着谢家的东西过一辈子,别打沈家染谱的心思。既不想给谢歧半分好处,就别琢磨他的东西。”
不过是嫁进谢家,沈家染谱就成了谢歧的东西……
沈沅珠掸了掸衣袖,心道谢家的贪根,还真是一脉相承。
“你不就是想激我,让谢歧参与家中产业?”
谢三娘转过头,冷冷看着谢歧:“好啊,我就给你个机会。”
这话一出,花南枝和江纨素脸色,刷一下沉了下来。
花南枝死死攥着拳,面沉如水。
她一瞬不瞬盯着谢泊玉,眼中布满怒火。
谢泊玉低着头,避开她眼中锋芒。
这些年,花南枝费尽心思不让谢歧露半点锋芒,甚至不惜将他养废,为的就是不想让谢歧有朝一日翻身,争夺序川的东西。
本以为她已经将谢歧身上的锋芒一点点掰碎,揉成齑粉,却未想娶了一个沈沅珠,多年辛苦皆白费。
江纨素脸色亦不好看。
谢歧与谢序川是孪生子,若谢歧参与进谢家的生意,手里又有沈沅珠的染谱做靠山,那她拿什么跟沈沅珠打擂台?
谢家的一切,包括《沈家染谱》都该是谢序川和她的才对。
江纨素手抖得厉害,却不敢在此时多嘴。
她恨谢序川无能,连个朝见礼都应对不好,处处惹麻烦,还让谢歧和沈沅珠趁虚而入……
谢泊玉装死一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的发生都与他无关。
谢承志倒是乐得谢歧掺一手。
一来谢家需要沈沅珠的染谱,二来家中偏私谢序川和谢敬元。
他二房处处吃亏,如今谢歧参和进来,将满池子水搅得更浑,才方便他在当中摸鱼。
谢家上下,唯一一个为谢歧高兴的,大概就是谢敬元。
满屋子人心各异,各怀鬼胎。
“老大家的。”
“母亲。”
花南枝垂着眼,将一切情绪遮敛于心底。
“我记得库房中,有一批三年前的红绸?”
花南枝一愣,随即明白谢三娘的意思。
谢家库房里的确压着一批红绸,是早些年谢家从各地搜罗染谱后,试染的一批。
这红绸刚染出时,颜色极正,十分耀目。
谢家还曾卖过一些,但谁知这找来的染谱无法固色,下水既褪色。
因此这些红绸,就全部压在了库里。
“库房里的确还剩一批红绸。”
想了想,花南枝道:“母亲是想将这批红绸给到谢歧手中,让他来售卖?”
谢三娘冷哼:“是啊,这批红绸就给谢歧,若他能将这批红绸全部卖出,我便当他有些经商之能,届时给他个机会又何妨?”
红绸本就特殊,日常所需较少,且这一批又有褪色的瑕疵,更是不好售卖。
但花南枝要的就是让谢歧不能翻身,不能压谢序川半点风光。
想了想,花南枝道:“母亲,这批红绸卖出的银子,便不收入公中了可好?谢歧大婚,便当做家中给他与沅珠的新婚份例。”
如此省下一笔份例不说,卖出的银子不入公中,自然也就不能拿家里的银钱去重染、亦或是经营。
谢歧若接了这批货卖不出去,日后就休想再打家中产业的主意,而沈沅珠的染谱,不交也得交了。
第77章
“库里的那一批红绸?”
谢泊玉听见,蹙眉嘀咕一声,眼露不赞同。
谢敬元也知道那批货是怎么回事,正想开口,就听谢承志吵嚷开:“那批红绸不是见水掉色吗?”
郑淑道:“哎呦,原来是那一堆破烂货啊。那一堆破烂货就是白送他人,都得结仇的呀,莫说还想卖银子了。
“就是让下人搬出去烧了,还要浪费一笔柴火钱呢。这东西,让人家怎么卖嘛。”
谢三娘道:“这就打退堂鼓了?若不接,日后就永远别觊觎家中产业。”
沈沅珠站在原地,皱着眉思索要如何做时,谢歧道:“我接。”
“好,今日我就让人把那批布送到茜香院去,你自己找门路,出去也莫说是我谢家的货物。
“若让我知道你在外打着谢家的名号,卖褪色红绸,败坏谢家名声,就莫怪我翻脸无情。”
说罢,谢三娘转身离去。
花南枝心中有气,不知是对谢歧还是沈沅珠,亦或是谢泊玉,见谢三娘离开,她也跟着走了出去。
江纨素一心讨好婆母,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一时间裕金堂内,人走了大半。
谢承志与郑淑惯好说些风凉话,拐着弯问了几句染谱的事,见沈沅珠如那不开口的老蚌似的,无趣之下也带着两个孩子离去。
唯有谢敬元留在原地:“褪色的红绸不如白麻,这批东西棘手,不好处理。”
谢歧道:“我想想办法。”
“若有难处,且我能帮得上的,尽管来找我。”
谢歧点头,各自分开。
回茜香院的路上,谢歧与沈沅珠并肩而行,走至半路,他突然道:“今日多谢你。”
沈沅珠回神,面上带了甜甜笑意:“夫君谢我什么?夫妻本为一体,既结连理,自然该与夫君同心,不分彼此。”
谢歧抿唇,压下面上躁意。
与君同心,不分彼此,她倒是……
不知羞。
也不知道跟谢序川有婚约时,这般甜言蜜语她是否也信手拈来。
这般想着,谢歧心中巨兽烦躁地扑腾几下,惹得他眉心紧蹙,指尖发痒。
谢歧沉默不语,沈沅珠无心理会。
她正在琢磨那批褪色红绸的事。
二人回到茜香院,红绸已被管家差人送了过来。沈沅珠走上前,细细打量一番,且用指尖轻轻拈了拈。
这批红绸看着不多,大几百匹,但想短期内处理,的确不容易。
“在看什么?”
沈沅珠摇头:“还未见过褪色的红绸,有些好奇。”
不能固色,多是浸染时少了步骤,这批货若给她,拿到撷翠坊按着染谱记载重新染上一遍即可。
但沈沅珠不欲多管闲事,更不想暴露撷翠坊。
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谢歧于经商之道上,有没有天分。
这关乎着日后,她要用什么态度面对谢歧。
谢歧道:“打盆水来。”
苓儿闻言,看了沈沅珠一眼,见她家小姐点头,苓儿才转身打水去了。
谢歧剪下一块布,丢进水中,先前还不见褪色,但泡久了再轻轻搓洗,水里便会晕出一道道红。
谢歧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沈沅珠道:“既是褪色,不如试试重新染?”
“并非那般简单,正红本就不易固色,若没秘方,先不说褪色问题,就是目前这颜色,也是染不出来的。
“红有许多种,但这般艳丽不含灰的正红,的确少见。
“若无把握,不仅不能成功固色,还会将这批布染花。”
这谢歧,对织染一道并非一窍不通啊。
沈沅珠杵着下巴,语带试探:“秘方……我有啊。”
谢歧未想其他,随口道:“就算有秘方,我们也无人手和器具,且哪怕秘方在手,也并非一日两日可染色成功。
“我们没有老道的匠人,和充足的时间。”
说完,谢歧冷笑:“且就算有把握,我也不会选择重染。”
“为何?”
谢歧道:“说这批布售卖出去后,银子不必交入公中,便是阻断了借用家中银钱重新处置这批红绸。
“所以这批东西,我不会投入一文钱。”
将手中湿布丢入盆中,谢歧一点点擦干手指上的水渍:“我偏要用这废物以小博大……”
让整个谢家上下都知道,家中还有个二少爷的存在。
更要让谢三娘和花南枝后悔今日所为,让她们亲眼看着自己将谢序川踩在脚下,认清谢序川就是废物一个。
谢歧瞥了眼沈沅珠,缓缓垂眸。
自然也要让她知晓,他并非一无是处。
思及此,胜负欲已起,谢歧想了想,准备去集霞庄趟与云峥商议一番。
谢歧离开,罗氏在屋中张罗了饭菜,主仆三人边吃边交谈起来。
给沈沅珠布菜后,罗氏道:“老奴选了些人手,小姐若觉可行,这几日都招来茜香院。”
“奶娘您定便好,我都听你的。”
知晓她家小姐懒怠,不爱管这些琐事,罗氏点头应下。
苓儿则道:“小姐,今日敬茶,奴婢瞧着这谢家上下,对姑爷的态度十分奇怪。
“说不喜是有的,可又好似不完全是,实在让人闹不懂。”
罗氏也道:“的确微妙。”
沈沅珠杵着下巴,也想不明白。
人生五指,各有长短,父母偏爱其中一个也属寻常,可如谢序川和谢歧差别这样大的,的确少见。
苓儿咬了一口肉包子,摇头嘟囔:“奴婢倒是知道,这世上有孪生子生得不像的,可姑爷跟谢……跟大少爷,差得也太多了些。
“虽眉宇间略有相似,但是姑爷看着跟三爷更像是孪生子,跟大少爷……”
苓儿掰着手指头:“身量不像、长得也不像,若不说,谁也瞧不出他们是孪生啊。”
沈沅珠吃饱喝足,伸着懒腰道:“管那些做什么?跟三爷是孪生子也好,跟谢序川是孪生子也罢,左右都与我们无关。”
说完,她看着罗氏:“我记得罗白认识个小公子,家中专养瘦马可对?
“您让罗白帮我寻两个身段好,其中一个模样不用太出众,最好是吹拉弹唱都擅长,温柔解语花似的姑娘。”
第78章
“小姐寻她们做什么?”
沈沅珠道:“集霞庄吃了我一批货,这笔账总要算的。”
虽然集霞庄的人,打着新任提督织造的名号作威作福,但这位置究竟会不会换人,还未可知。
若这一切都是集霞庄狐假虎威,她自然不能凭白吃下这个亏。
若对方真与新任提督织造是一丘之貉,她也要提前布局,谋求时机。
但无论如何,她都需要准备,而眼下是最好的机会。
“这两位姑娘,身段好容貌娇的送到集霞庄掌柜那,另一相貌平平但是性情温柔的,送到集霞庄浸染匠身边。
“让那小公子家,给她们做个清白身份。”
扬州的确有许多人家专门养瘦马,这些姑娘都是自小教导,举止教养比之官家小姐也不差。
且他们大多也会给姑娘们安排清白出身,都是寻常做的,并不是难事。
罗氏听一耳朵,就知道她家小姐想做什么。
“小姐是为了半年后的斗染大会?您不想举荐集霞庄参加?”
这斗染大会,是织染商家四年一度的盛事,更是进入苏州府商会的重中之重。
上一届魁首,正是沈沅珠的撷翠坊。
但因她年纪还小,所以就算进了苏州府商会后,罗青也一直低调行事,从不张扬。
而除了撷翠坊,苏州府商会也很久未进新人了。
这集霞庄的掌柜,或者说是新任提督织造,是想借着斗染大会,进入苏州府商会。
若集霞庄与她没有先前的恩怨,沈沅珠可以为对方举荐。
只因商会众人党同伐异,撷翠坊也需要一个助力。
但如今……
沈沅珠道:“自然,集霞庄掌柜口蜜腹剑,行事阴险狡诈,就算暂时结为同盟,日后也必有翻脸那日。
“与其帮着养大这种惯爱使鬼魅伎俩的小人,倒不如现在就将它按下。
“起码四年内,集霞庄别想参加斗染大会。便是进去了,我也要想办法让他不能拔得头筹,进入商会。”
罗氏点头:“小姐说的在理,我让罗白去办。”
谈完正事,苓儿见沈沅珠面露疲色,心疼道:“小姐昨日大婚,又突然换了卧房,想来睡得不够安稳,奴婢方才给小姐烧了热水,不如小姐沐浴一番,也好去去一身疲乏。”
沈沅珠闻言撒娇道:“好苓儿,还是你疼我。”
欢欢喜喜准备去浴房,就听小枝来报,说是棉荷求见。
“小姐,这人怕是没安好心,奴婢打发了去。”
“无妨,她总要来见我,不能次次都打发了事。”
沈沅珠让小枝带棉荷进来,自己则端坐在绣榻上。
很快,小枝领了个腰细腿长,生得颇为妩媚艳丽的姑娘进来。
“棉荷见过二少奶奶,今儿来给您请安,贺二少爷和二少奶奶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好姑娘,苓儿,赏。”
沈沅珠说话时,明亮眼眸水盈盈的,且她面圆眼圆年岁又小,便是板着脸也很是亲和。
更遑论她开口即笑,棉荷打量一番,放下心来。
这二少奶奶,是个支不起来的。
从苓儿手里接过银锞子,棉荷捏了捏心下不满。
成婚那日,这位二少奶奶带了那老多嫁妆来,却只给她不到指甲块大的锞子,实在是吝啬得紧。
“谢二少奶奶。”
言辞间,棉荷脸上带出些许不快。
沈沅珠全做不知,任由棉荷一双眼在屋中滴溜溜的打探。
“呀,这点心怎么就放在桌上?二少爷不喜欢在屋内放点心,快端出去。”
罗氏和苓儿都没动,沈沅珠低头瞧着自己的指甲,也是无动于衷。
棉荷撇着嘴,不耐烦道:“二少奶奶,别怪奴婢没提醒你,二少爷的规矩重,这屋里屋外的东西该怎么放,什么东西放在哪里,都是有讲究的。
“且二少爷也不愿旁人碰他的东西……
“就比如这点心盘子,就不能往屋里带,二少爷不喜欢。”
边说,棉荷边在屋中来回踱步,视线从屋里的大大小小物件上扫过,眼里满是艳羡。
若不是沈沅珠,这些东西就都是她的了。
都怪大少爷那蠢货,若不是大少爷跟江纨素脱了衣裳拱到一处去,这二少奶奶的位置,该是她的才对。
恨恨瞪了眼珠光宝气的正屋,棉荷抬脚便往卧房走去。
卧房里,还不知有多少好东西呢。
只是她刚一转身,就被小枝拦了下来。
“棉荷姑娘留步,卧房里头都是二少奶奶和二少爷的东西,您进去不好。
“若丢了一件半件的,日后说不清楚。”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手脚不干净?”
小枝摇头:“我沈家富庶,我家小姐的陪嫁也尽是名贵货,若磕了碰了,打死咱,咱们都赔不起。
“怕日后说不清,棉荷姑娘就不用进卧房伺候了,日后在院中做做扫洒既可。”
“二少奶奶,您就不管管这刁仆?”
沈沅珠闻言笑道:“小枝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棉荷被她这没骨气的模样气得一噎。
罗氏道:“二少爷虽是茜香院的主子,但既然二少奶奶进了门,这院子里,就得守二少奶奶的规矩。
“二少奶奶的意思,就是二少爷的意思,你若不应,让二少爷来跟咱们奶奶说。”
说完,罗氏一抬手,就要请棉荷出去。
一对四,自然是说不过也打不过。
棉荷心里酸涩,更是知晓就算找了谢歧,谢歧也不会理会她,说不得还得挨上几句骂。
想了想,终是一跺脚,嘟嘟囔囔跑了出去。
看着她的做派,罗氏眯起了眼:“这是仗着二少爷的宠,养歪了规矩,分不清谁是主,谁是仆了。”
苓儿也气得不行:“瞧她那颐指气使、眼睛乱瞟的模样,好像她才是主子似的。
“小姐,若她真去找二少爷告状,二少爷心疼了怎么办?”
第79章
沈沅珠拆着头上发簪,随口答:“那就疼着。”
他要心疼,她有什么法子嘛。
苓儿焦急道:“若姑爷心疼棉荷,听了她的谗言,与小姐您生了嫌隙怎么办?”
沈沅珠捏着绒花的手一顿,想了片刻:“那就要看谢歧,如何处理那批褪色红绸了。
“若他的确有经商之才,我自然要给他三分薄面。
“既然那样,避避棉荷又何妨?
“左右我心思不在茜香院,有你们在,一个丫鬟也翻不了天去。”
苓儿道:“那要是姑爷没什么办法呢?”
沈沅珠朝苓儿眨眨眼,没有说话。
跟了她家小姐这么久,苓儿也觉自己问得多余。
若姑爷对小姐没什么用处,那多半就与叶韵衣和沈沅琼差不多。
若对方安分,自是相安无事,若不安分,她家小姐也有法子处理就是。
苓儿想了想,放下心来。
倒是罗氏不赞同地摇摇头。
她上前帮沈沅珠拆发,边拆边道:“棉荷虽与姑爷有几分旧情在,但小姐才是他的夫人。
“老奴瞧着姑爷人品还成,若日后他也不变,老奴想,小姐也可与他培养些夫妻情分。”
她家小姐,总不能一辈子尽钻钱眼儿里去罢?
“夫妻情分……”
沈沅珠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出神。
说起夫妻情分,她爹娘也算是情谊深厚的世俗夫妻了。
可那又如何呢?
娘亲因生她难产,伤了根本,身体直转而下。
她还未满周岁,沈沅琼就已出生。
出生后娘亲身体不好,那人却日日抱着沈沅琼去娘亲身边。
沈沅珠还记得,她四五岁堪堪有记忆时,那女人抱着沈沅琼,到她娘亲那里耀武扬威,一字一句讲昨日晚间与父亲的风流事。
要不就是今儿抱着沈沅琼,到她娘亲面前说,父亲送了她们母女什么。
亦或是明儿到母亲面前,说沈砚淮如何聪敏机智、读书知礼,去伤母亲的心。
父亲偏爱独子,对他生母自然处处呵护,让那女人早就忘了自己在街头乞讨时,是谁怜惜她,将她带回家里给口饭吃、庇她生存的。
夫妻之情也好,施恩之情也罢。
还有劳什子青梅竹马、幼年定婚……
沦落至最后,都逃不过一句人情如纸……
沈沅珠摇头晃脑,嘟囔道:“张张薄啊……”
什么情什么恨都无用的,最有用的还是捏在手里头的银子。
若不是她娘亲手握沈家产业,又怎会一句话,就逼得那样张扬的人,连夜了结了自己?
若不是她手握《沈家染谱》和娘亲留下的庞大嫁妆、以及撷翠坊,她又怎能如此逍遥?
想起往事,沈沅珠心头一慌,连忙高声喊着苓儿:“快把我的算盘拿来,你家小姐要算账!”
罗氏见她那顽皮样子,宠溺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她家小姐年岁还小,不懂男女之情也正常。
日后与姑爷日日相对,总能生出情分来的。
思及此,罗氏也不再多劝,将沐浴所用的物什儿准备好,拿进浴房。
“我的算盘呢?”
“小姐沐浴要什么算盘?”
沈沅珠摇头:“一日不拨算盘,我这心里慌得很。”
苓儿无奈,只好取了算盘给她。
谢歧不知沈沅珠的心思,他如今方到集霞庄。
云峥正窝在账房里嗑葵花子,嘎嘣嘎嘣的,连谢歧撩了珠帘进来都没听见。
直到谢歧在桌上扣了两下,他才咦一声回头。
“大婚第二日,你不在家里跟媳妇亲热,跑铺子里做啥子?”
丢下瓜子,云峥站了起来。
谢歧道:“有些事要处理。”
“新婚第二日就躲着新媳妇儿?咋,你那婆娘生得丑陋?”
谢歧斜睨他一眼,道:“十分秀美。”
“那你跑铺子来做什么?来点货?”
说着,云峥喜笑颜开地将一册账本抽了出来:“咱劫撷翠坊那批货,真是劫对了,你可知那批货卖了多少银子?”
云峥伸出一只手,在谢歧眼前晃了晃:“顶咱几年的营收了。”
谢歧挑眉,接过账簿翻看:“这撷翠坊的东家,是个识货的。”
他的集霞庄与撷翠坊相比,还是单薄了些,集霞庄开张不久,在苏州府也只是一个寻常小铺。
若非搭上元煦,如今怕也只能卖些成衣、布匹。
“是啊,撷翠坊也是刚开没几年的铺子,但幕后东家定是行家。”
谢家对谢歧没有半点助力,云峥知晓他能将集霞庄支应起来,已是十足不易了。
说完,云峥又道:“有了这批货,有了劫下的这批银子,咱的日子也算好起来了。”
谢歧嗯一声:“撷翠坊那边的棉布,兑换的如何了?”
“他铺头有一批,但也从城中收了一批,怕是赔了不少银子。且这段时日,因撷翠坊收松江裹尸布的流言甚嚣尘上,铺中也有些影响。
“若非撷翠坊的染色布颜色纯正,质量甚优,这次怕要受不小的打击。”
谢歧道:“流言的事,我会解决。”
“应当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嘛。”
谢歧冷哼:“是撷翠坊还有用,若非斗染大会需要它举荐,此事我何必再管?
“且若我此番收手,怎能让撷翠坊相信,我背后有新任提督织造做靠山?”
云峥啧一声,骂了句老奸巨猾。
“且不让它知道集霞庄有元煦坐镇,撷翠坊怎么可能心甘情愿送我入斗染大会,所以这问题应当解决。”
云峥抓起桌子上的葵花子,在手中把玩:“你也不怕玩出了火,先吃人家的货,又让人为你举荐。
“小心撷翠坊背后之人反手坑你一道,让你暗地吃亏,错失先机,进不去斗染大会。”
谢歧淡笑:“那也无妨,集霞庄进不去,撷翠坊不还是上届魁首?”
云峥惊讶:“你想吞并撷翠坊?”
谢歧伸出食指,在桌上的账册点了点:“不然你以为吃下这么点货,我就满足了?”
“可这撷翠坊,背后有人吧?看他家的染色技艺,绝非新铺新手……”
“有什么人也无妨。”
谢歧侧头,抬手在自己额角点了点:“我背后没有不成?”
论经商之道,他不敢说自己举世无双,但暗中伤人、趁人之危……
他可精通得很呐。
第80章
云峥竖起拇指,连摆了三下:“您卑鄙、您无耻、您下流。”
“谢你夸奖。”
将账册随手摞在其余账目上,谢歧道:“其实我今日过来,还真有些事情。”
“什么事?”
将褪色红绸的事讲了一遍,谢歧道:“来铺中看看有没有头绪。”
云峥道:“不如这样,由我出面,代表集霞庄买下这批货,不过是出些银子,也不交到谢家公中,左右都在您自己兜里。”
谢歧摇头:“集霞庄无缘无故买许多褪色红绸,难免被有心人记在心里,我不想让谢家知道我与集霞庄的关系。”
“知晓,您一直想着将谢氏织纺收入囊中,我都记着的。”
谢歧一直想吞下谢家全盘,他享受着那日以集霞庄之主的身份出现,看谢家满门震惊模样。
这是谢歧的心结,云峥知晓。
“不仅如此。”
谢歧眼中浮上一层阴翳:“我要用这批红绸,在苏州府打出名堂,我要让谢三娘日日悔恨,为何轻易给了我出头的机会。”
云峥啊一声:“要用一批褪色布闯出名堂,实在困难了些。”
“不然……”
云峥道:“不然您去问问元公公?他在织染署许久,说不得有法子。
“他今儿在醉春楼听曲儿,您直接寻他去得了。”
“也成。”
谢歧让云峥给他准备了两坛好酒,拎着到醉春楼去了。
醉春楼中,元煦正仰坐在美人榻上,四周燕瘦环肥、美人环绕,伴着清歌妙舞,惬意十足。
谢歧推门而入时,元煦身边的美人正为他斟酒。
金黄酒液自高而下,顺着元煦脖颈一点点渗入衣领,那歌姬娇笑不停,伸手为他擦去。
屋中舞姬舞姿妖娆,好不热闹。
谢歧不懂歌舞,只觉一群莺莺燕燕调笑不断,吵得他头晕脑胀。
但他并非扫兴之人,也不曾打扰元煦,径自进屋寻了个位置坐下。
醉春楼里的歌姬舞姬,已算是整个苏州府最为动人的了,谢歧见元煦满眼欣赏,便也跟着看了几眼。
只几眼,让他发现些问题。
那些舞姬身上穿着的舞服,大多是正红正绿,但因上好的红布价格不菲,因此细细看去终有瑕疵。
谢歧上下打量,发觉舞姬的舞衣并不算新,大抵是她们身份低微,不可能日日换了新衣,因此许多地方也如他手中那批红绸一般,有些许褪色。
但这些舞姬会选择在领口、袖口、腰肢、脚踝等,易褪色处佩戴首饰,如此既能让人忽视瑕点,亦能增加女子风情。
一曲终了,元煦回神,十数个姑娘笑得千娇百媚。
其中一个生了双明媚杏眸,眉宇间尽是春意的姑娘,喜笑盈盈走了过来。
“公子方才看得出神,可是瞧好哪一位姑娘了?”
她盯着谢歧,将对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越看越是心喜。
在醉春楼这么多年,她还从未见过如此英武俊秀的男人。
心思一动,眉眼间撩拨尽生。
谢歧见她走到自己身前,抬眸看了眼面前人的舞衣若有所思。
元煦道:“你若喜欢,就让她们陪陪你。”
“不必。”
谢歧挥手示意眼前人离开,那姑娘却不依不饶坐在他身边,正想往他身上依靠时,谢歧突然起身,让人扑了个空。
那姑娘一脸哀怨,元煦却是笑出了声。
“说吧,找我什么事?你不是昨日才大婚?”
谢歧指着自己带来的酒:“请你喝口喜酒。”
“喜酒?这要尝尝。”
元煦挥手,将屋中人都打发了去。
二人换了崭新的酒具,小酌起来。
酒至酣中,谢歧说起褪色红绸一事。
“怪道你方才盯着那些舞娘,看得眼都直了。可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有些头绪,还未想好。”
元煦点头,就听谢歧又道:“对了,松江裹尸布流言漫天飞,若织染署再不出面平息,城中各铺人人自危,怕会影响半年后的斗染大赛。”
“无妨,今日我让掌案厅出一澄清文书,流言自会不攻而破。”
“谢公公。”
“何必言谢,你将今日醉春楼的账平了,你我便算扯平了。”
谢歧啧一声:“您自己平,我囊中羞涩,看不得市井繁华……”
“你方才分明看了许多眼。”
“公公记错了,我连那些个舞姬是圆是扁都没看清。”
“……”
谢歧一向如此,吝啬得元煦先是惊讶,随后气急,竟是笑了出来。
“你囊中羞涩?我分明记得你吃撷翠坊那批货,我可半点抽成都没要。”
谢歧道:“公公份额,我拿去给娘子买头钗了。”
这理直气壮的模样,便是元煦早知他什么性情,也不由无语冷笑。
但说来奇怪,元煦还就觉得谢歧这性子,有些意思。
若真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做小伏低的,他倒要厌烦了。
元煦摆摆手,大有随他去的意思。
“不过瞧你这模样,新夫人甚得你心?”
想到沈沅珠,谢歧捏了捏指尖,思索良久:“说不上,但也不厌烦就是……”
“能得你青睐,想来不错。”
元煦继续道:“就是什么?”
谢歧眉心微蹙,抬眼看了元煦许久,才轻叹一声:“我与她大婚当日才见过一面,说陌生,我二人已是夫妻。
“可若说熟稔,也实在牵强。”
谢歧垂眸:“她身份特殊,我本以为她嫁与我,会有些不适,尤其在见到谢序川之后。
“可似乎……她不曾这样。
“大婚那日,她……”
眼前出现沈沅珠仰着头问他,要不要洞房的场景。
满屋的大红与莹润洁白相映成辉,谢歧捏着指尖,直至在上头掐出细细血痕,才平静停手。
“颇为主动。”
“你是为此不解,还是怕与她亲近后,却发现对方心中仍有谢序川?”
谢歧被他问得面色一冷。
若说介意,定是后者。但他也的确对沈沅珠的举动不解。
元煦见他这模样,不由笑道:“这便是不知市井繁华的弊端了,若你往日多看看‘楼中美景’,哪至于连姑娘家的心思都看不明白?”
第81章
“……”
谢歧只觉哪里有些怪异,可转念一想,元煦虽是内侍出身,但的确见过许多宫中女子。
确实比他更懂女人心思。
见他面色,元煦哼笑:“咱家虽不懂风月,但在宫中见多了这等事情。
“她以退婚之身嫁给你,主动邀宠甚至勾引,都不奇怪。”
勾引……
谢歧不耐地拂了拂耳廓。
元煦道:“后宫女子存亡绝续,皆依靠盛宠,你这妻子身份尴尬,自然只能百般讨好你。
“若新婚时她面上显露半点不愿,势必会被你疑心是否对谢序川还有旧情。
“是以不管她做出什么姿态,做低伏小也好,卑微奉承也罢,都不奇怪。”
想到宫中情形,元煦语气淡漠:“宫中女子为求主子青眼,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位份低微的,不仅需上下打点,有的还会委身有官职的太监。
“还有些得主子欢心,这辈子出宫无望的女官,亦会玩弄那些女子,必要时候为她们在主子面前说一两句好话。”
说到此,元煦哼了一声:“我早年进宫,就曾见过一个新入宫的秀女,冬日里穿着薄纱躲在旖翠阁外。
“那段时日,主子喜欢到那处赏雪景……”
元煦垂眸,执起酒盏为自己斟满:“但你说巧不巧,偏生那日主子没去,那秀女也不死心,生生给自己冻死在旖翠阁的假山里。”
轻叹一声,元煦语气里带了几分怅然:“一夜过去,她的尸首跟雪水冻在一起……
“这等粗活儿,宫里老人都不愿做,便将我派了去,我铲了许久,铲得尸体血肉模糊,方将那里打扫干净。”
见谢歧面色微凝,元煦以为他怕了这些个深宫逸闻,便不再开口。
谢歧对他人生死并不在意。
他懂那女子的决心,无非是人微言轻,在后宫里像狗一样活着,不如豁出去豪赌一番。
赢了,扶摇直上,输了,再不必苟活于世,如猪如狗。
他只是没想到沈沅珠也会这般……
如今想想,元煦说得也有些道理。
沈沅珠虽是沈家大小姐,但说一句无依无靠也不算过分。
想来沈沅珠在沈家,与他在谢家的处境,有八分相似。
他年幼时与那些个宫中妃子也没什么不同,一样上下讨好,一样对下人卑躬屈膝。
没有集霞庄时,他冬日没有厚袄,夏天没有降温的冰。
甚至需要自己去谢家院子里,拾些干枯树枝,烧火御寒。
想到此,谢歧又觉自己昨日有些过分。
沈沅珠父母双亡,夫婿又从人人捧着谢序川,换成了他……
捏了捏眉心,谢歧有些烦躁。
他昨日拒绝了她,怕是沈沅珠这会儿正在家中惊惶无措。
这般一想,谢歧便有些坐不住。
元煦见他那模样,轻笑道:“怎么,心疼沈家大小姐了?”
谢歧一脸端正:“她性情坚毅,且能为我出头,何需他人心疼?
“天色不早,我需早些归家。”
他站起身朝着元煦摆手,示意自己先走。
看着他的背影,元煦不屑地嗤了一声。
什么天色不早,这会儿都还不到戊时……
元煦道声罢、罢,又唤了歌舞姬来。
谢歧出了醉春楼,欲往家中赶,走了几步却又想起昨夜他仓皇退后,搬了衾褥歇在小榻时的急切模样。
女子大多心思重,也不知沈沅珠是否多想。
回到茜香院时,谢歧手中提着两个食盒,他不知沈沅珠喜欢什么,但早上用饭时见罗氏多备了两样糕点,想来是喜好口腹之欲。
所以便买了些城中出名的老铺点心。
“夫君回来了?”
见谢歧回来,沈沅珠满面笑意。
“嗯。”
谢歧面上冷淡,言辞却有些支吾:“给你带了些糕点。”
沈沅珠道:“多谢夫君。”
发现她眉宇间不见郁色,谢歧放心不少。
沈沅珠打开糕点匣子,一样样看去,随即抬头一脸崇拜:“夫君好厉害,竟有这般多的样数,怕是不好挑选吧。”
“些许糕点而已,有什么不好挑选的。”
她这模样,好似他在外猎了大虫一般,实在是……
谢歧紧抿着唇,压下不受控般扬起的唇角。
“夫君可想到,如何售卖那批褪色红绸的法子了?”
“还未……”
谢歧有些想法,目前只是初具雏形,他未想好,便没说出口。
沈沅珠点点头:“夫君在外奔波一日,我帮夫君更衣。”
“我……”
正想说她不必做这些琐事,罗氏便上前帮谢歧将外袍褪了下来。
话卡在喉咙中,谢歧又咽了回去。
“炉上烧了热水,姑爷在外奔波一日,可要洗漱洗漱?”
谢歧点头,转身去了浴房。
浴房中水汽萦绕,满室潮湿带着一股淡香,那股香气若有似无,但仔细去闻,闻不见半点。
可一旦觉得它不存在时,那隐淡的香气又不知从哪钻出一丝,萦在鼻尖。
盥洗架上挂着两条绣了鸳鸯的大红软巾,一条崭新,一条上面带着水渍,半干未干,似与满室潮湿纠缠。
走进浴房的谢歧,突地面热一瞬。
这浴房,除了他,只有一人会用。
燥热升腾,谢歧忍不住紧咬食指,直至鲜血淋漓,才压下那股陌生的恼意。
他趴在木门边许久,才“咚”一声,狠拍在上头。
耳尖滚烫,灼热久久不散,谢歧恼怒地揉了揉,褪去衣衫跨进浴桶。
他仰躺在浴桶中闭目不语,更不敢胡思乱想。
直至热水烫得手指上的伤口发出刺痛,他才使劲在伤口上按了按。
印记消下去许多,谢歧看着却有些出神。
沈沅珠果真如元煦所说,与后宫女子一般,无所不用其极的……
勾引他。
这三字浮现心头,谢歧面上流露一丝外人难以得见的羞赧。
随后,他又有些无奈的一叹。
怕是他一日不与沈沅珠圆房,那人便一日心不安。
少不得要使些手段,处处勾引。
谢歧抿着唇,撩起一捧水扑在面上。
他牙关微微咬紧,面颊浮现一丝绯色,终下定决心一般叹息。
既然她那样不安,那他便……
从了她就是。
第82章
浴房传来咚咚声响,沈沅珠转头看了眼,略觉得有些奇怪后便不再理会。
倒是罗氏面色不太好看。
她手中还拿着谢歧的外袍,抖动间隐约可闻到一股劣质的脂粉味。
“姑爷这是去花楼了。”
沈沅珠疑惑抬眼,就见罗氏将谢歧的外衣递到她面前。
沈沅珠皱着鼻子轻轻嗅了嗅:“有些酒气和脂粉香。”
苓儿哼道:“想不到二少爷竟是个多情的,院中有个棉荷,外头还有相好的呢?
“什么人勾得他大婚第二日就去私会?说什么去想法子,哪知……”
她话还没说完,沈沅珠便眨着眼道:“咦,他想将那批褪色红绸,卖给青楼里的姑娘?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寻常人家用红绸的时候少,大多是操办喜事时需要。
但喜用红绸和这红绸又不相同。
普通人家婚嫁、寿宴用不起绸,大多用些红棉,而富贵人家用的红绸,通常需配合暗绣。
所以这批货,对那些以卖艺为生的姑娘来说,正正好。
红绸做舞服,做小衣都十分不错,只是不知谢歧要如何解决褪色的问题。
“他能想到青楼去,也不算愚笨。”
沈沅珠随手将谢歧的外衣递给苓儿:“让人洗了吧。”
罗氏叹一声,摆摆手让苓儿退了下去。
桌上还放着谢歧带回的点心,沈沅珠想了想,让罗氏拿了个瓷碟来。
她打开食盒随手捡起两块,咬过其中一块后放在盘边。
“其余的奶娘拿去给苓儿和小枝她们分了吧。”
“小姐不吃?”
“晚间吃过饭了,这会儿吃不下。”
虽吃不下,但沈沅珠深知夫妻之道与商道没什么不同,都需妥善经营。
若一同经商的合股人递来利益,她却一分不接,不仅惹人疑窦、深思多虑,还会伤人一片真心。
更重要的是,此次不接,下次人家就未必肯让利了。
所以她不仅会接,还要欢天喜地的接,让来人日后多多让利,如此有来有往,生意才能长久。
想了想,沈沅珠道:“他既有‘来’我亦要有‘往’,奶娘,一会儿您将小榻铺得软一些,再寻个软枕。”
罗氏应下,转头将小榻铺得整整齐齐。
谢歧沐浴许久方从浴房出来。
他面上带着沐浴后的松乏,却不见自在。
沈沅珠也已换了轻软睡袍,此时正坐在床边绘嫁妆图册。
她的嫁妆,早已不止娘亲留下的那些。
加上叶韵衣和沈沅琼那边搜罗来的,如今还有好些东西需要入册。
见她忙,谢歧只好如根竹棍般杵在一旁。
他紧抿着唇,无措时,脸上反带了些冷色。
“夫君沐浴好了?”
沈沅珠本想装没瞧见,可见谢歧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道:“夫君带回的点心很好吃,我给夫君留了一块最香的。”
走到桌前,沈沅珠端起瓷碟:“我每一个都尝过了,这个最好吃。”
食指上发疼的伤口一直痒到了心底,谢歧侧过脸,避开沈沅珠的注视。
“你若喜欢,日后我还给你买……”
沈沅珠心满意足点点头。
待脸上热意消散,谢歧转头看盘中点心。
一块圆形酥饼上,被人咬了块月牙似的痕迹,他细细盯着,又捏了捏指上伤口,强迫自己去看另一边。
旁边是一块缀着点桃花叶片的圆糕,模样很好看,只是不知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谢歧从小到大吃过许多他人吃剩下的食物,还是头一次,有人将最好的留给了他。
谢歧将手垂在瓷碟上,久久未动。
沈沅珠举得酸了手,她仰头看看谢歧,又看了看那糕点。
“夫君不喜欢?”
谢歧摇头,将那块不知名的圆糕塞进口中。
他很少吃糕点,少时无人给他做,谢家也不会为他准备这些奢贵东西。
待年岁上来,他不再执着那些少时不可得之物。
入口的糕点绵润香甜,带着浓厚的米香。一口咬下,当中流淌出掺了糖的花生碎。
谢歧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只汇成一句:“的确是我吃过最美味的糕点。”
沈沅珠点头道:“夫君喜欢便好,日后有好的,还留给夫君。”
谢歧垂眸,心中有了些惆怅。
与她圆房也并非不可,只是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夫君吃了糕点,别忘用青盐漱口。”
刚酝酿出的情绪被打断,谢歧轻嗯一声。
“洗漱后夫君也早些歇息吧,我让奶娘为你在小榻上添了软垫,今日睡着,就不会如昨日那般酸痛了。”
说完,沈沅珠回了拔步床,且将床幔落下。
谢歧站在原地,盯着铺得厚厚的小榻抿唇不语。
衾被柔软,被铺得十分舒适,谢歧伸出手在上面轻轻抚过。
就算有了集霞庄后,他也不曾睡过这样厚实柔软的床铺,但沈沅珠却说怕他睡得酸痛……
茜香院已经比九彩居好上太多太多了,这小榻虽窄短,但终归比九彩居那张冬冷夏热的围床好上许多。
谢歧抬头,看向沈沅珠的拔步床,忍不住拈着手指。
对方没有步步紧逼,让他今日就圆房,让谢歧心下轻松,可莫名的,又有种微妙的委屈与烦躁。
明明从浴房出来时,他已下定了决心……
谢歧长腿一伸,将脚放在了小榻外,好不容易才将混乱的思绪压下。
方才他在浴房沐浴时,将大红软巾从水盆中捞起。
浸了水的红,与软巾的本色并不相同。
谢歧盯着头上一圈圈纱幔,思索至深夜,终于让他想出对策。
他有办法将那批染色红绸售卖出去,并在苏州府为自己造势,一举成名了。
第83章
第二日一早,谢歧召来卫虎,让他拿一批红绸制成成衣,送到醉春楼去,且又交代了几句。
沈沅珠已醒,如今苓儿正为她梳妆描眉。
她平日不喜上妆,但谢歧说今日十五,谢家上下要去裕金堂一起用饭,她便换了身醒目、显气色的衣妆。
谢歧在旁看着,并不言语,眼中也没露出不耐之色。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沅珠才挽着谢歧手臂走出茜香院。
谢家家底丰厚,所住的院子自是不小。从茜香院到裕金堂有两条路,一条为家中主路直到裕金堂。
一条则可从花房穿过,虽绕远了些,但如今正是花开好时节,谢歧便想带沈沅珠去瞧瞧,以弥补他大婚第一日外出的失礼。
哪想二人刚走进花房,迎面便看见了远处的谢序川夫妻。
谢序川看着双手交握的二人,瞬时眼眶一红,三两步便要上前。
“序川。”
江纨素今日描了淡妆,面色红润许多,看着也不如往日那般病弱。
她喊住谢序川,压低声柔柔道:“序川,你今日不可再冲动行事了,你若冲动,只会让沅珠妹妹觉得你性情不定。
“有事情好好解释给她听,莫再吓到她。”
谢序川脚步一顿,说了声知道便加快脚步跑向沈沅珠。
见他这毫不犹豫的模样,江纨素捏着帕子,心中慌乱。
紫棠见状,在后轻轻扶着她的腰肢:“小姐,你说他会不会……”
江纨素咬着唇,知道紫棠想说些什么。
良久,她轻轻摇头:“不会,我不会让他有机会说出来。”
没嫁进谢家就罢了,既然已经嫁了进来,她自然不能放任谢序川将一切告知沈沅珠。
“小姐,我怕……”
江纨素眸光一厉:“你怕什么?当初不是你口口声声说,谢序川才是最好的归宿?”
她本就无心嫁给谢序川,她想的是将孩子送到谢序川名下,而她,则以挚友身份待在谢序川身边即可。
那样谢序川会因为愧疚,而一直优待她与她的孩子。
可谁能想到,阴差阳错她竟然代替沈沅珠嫁进了谢家。
既嫁进来也罢了,谁又能想到,谢序川竟是个这样拎不清、没胆量的?
婚前婚后不过几日时间,她便屡次发现谢序川大有将一切捅破的势头。
江纨素摸着肚子,将因慌乱而不住颤抖的手死死按下。
紫棠低着头,不敢辩驳一句。
她的确太过想当然耳,当时只觉嫁进谢家便万事无忧。
可如今想想,即便成了婚,谢序川也随时可说出真相。
毕竟此事说出去,谢序川不仅不会受到影响,还可得一句为挚友两肋插刀、义薄云天的美名。
可她家小姐和她们这群陪嫁的丫鬟,会是什么下场呢?
抬手擦去额上细汗,紫棠不敢多说一句,搀扶着江纨素继续往前走。
而前方谢序川,早已走到沈沅珠和谢歧面前。
看着沈沅珠和谢歧依偎的身影,谢序川红着眼:“沅珠,我有话跟你说。”
沈沅珠垂眸,正琢磨是该拒绝,还是早日与谢序川谈开为好。
她低头沉默,谢歧面上一僵,随后道:“你若也有话想说,我在一旁等你。”
谢序川日日阴魂不散,在他眼皮下总好过其他。
谢歧往花园方向走了数十步,直到看着谢序川向前,沈沅珠沉着脸后退一步时,他才抿着唇缓缓停下。
正聚精会神看着二人时,江纨素走到谢歧身边。
江纨素站在他身旁,突然道:“他二人……看着很般配不是吗?”
谢歧眸色微沉,将手背过身后。
“二少爷不觉得吗?”
远处的谢序川一脸哀伤看着沈沅珠,沈沅珠侧过脸,二人并未对视,却任谁都能瞧出缠绕在二人之间,化不开的牵扯。
谢歧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谢序川的哽咽。
他抿着唇,背于身后的手不可控地用力,一道道血痕出现在手腕上,谢歧却完全觉不出疼。
江纨素见他面色不显,又继续道:“我虽嫁进谢家不久,但辈分上也是二少爷的嫂嫂。
“唤你一句歧弟,并不过分。
“歧弟听我一言,平日还是将弟妹看得紧些为好。”
江纨素低头摸着肚子,轻声叹息:“歧弟在家中不受重视,能娶沅珠这样的妻子,已是极限。若你二人婚变,怕是再找不到这样出身的姑娘。
“沈家富庶,不仅给她丰厚嫁妆,还手握《沈家染谱》,若她真与序川旧情复燃,你不仅失去一个妻子,更是失了重要助力。”
她不想让谢序川多见沈沅珠。
可她无法阻拦谢序川,只有指望谢歧,指望男子对所有之物不容觊觎的自大。
江纨素甚至想过,最好今日见到沈沅珠和谢序川幽会,能引发谢歧的暴怒。
让沈沅珠就此再也不敢见谢序川,听谢序川诉那些个没用的衷肠。
如此,谢序川也就没了机会将真相说出。
不得不说,江纨素的目的达到了。
谢歧的唇抿得死紧,背后的手亦愈发用力。
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手腕上的伤口,在一寸寸撕裂延长,疼痛一点点自手臂顺流而上,蔓延至心脏。
谢序川不知开口说了什么,沈沅珠抬头,皱眉不解地看着他。
谢歧看不清沈沅珠面上表情,更不敢猜测,她会用什么样的眼光去看谢序川。
仰慕,亦或憎恨。
莫名焦躁爬满全身,谢歧只觉心底蛰伏已久的暴戾正欲苏醒。
“你或许不知,我却知晓,谢序川与沈沅珠二人,往日有多亲昵。
“青梅竹马,自幼长大的情谊,不会在三两日间就消失……”
谢歧转身,看向江纨素:“月初时,诚王弹劾江侑贻误贡期、贪赃枉法,折子递上去,按说这几日就该有结果了。
“江家背靠江侑在苏州府勉强求得一席之地,即便如此,你在江家亦不得看重。
“我很难想象,没了江侑的江家,还能给你几分依靠。”
江纨素面色一白,愣在原地。
她虽是女子又不得宠,也并不接触家中生意,但是江纨素是知晓诚王与江侑之间的恩怨的。
诚王生活奢靡,挥霍无度,这些年从织造署领取的份例远超藩王规格。
她叔祖父的确与父亲抱怨过几句,父亲也曾为了补诚王所需,掏出不少私银。
一来二去,江侑便跟诚王生了些龃龉,日积月累,竟是结下梁子,时不时便要闹上几日。
原本闹得不算凶,但谢歧既能说出这话,怕是外面都已传开……
江家落难与否,与她并无区别,唯一影响就是她在谢家的地位,只会越来越低。
她嫁谢序川本就不够光彩,能进门也是因为自家叔祖父……
江纨素心头一紧,就听谢歧又道:“江鸿寡恩少义,对你不闻不问。你能嫁给谢序川这样的男子,已是极限。若你二人婚变,怕是再找不到这样出身的男人了。
“嫂嫂,你信我一言,定要将兄长牢牢握在手里。
“缇绮院与茜香院距离不远,你要管好谢序川,毕竟……”
谢歧眸中渐冷,自上而下打量江纨素后,淡漠道:“毕竟他惯来朝三暮四、见异思迁。
“嫂嫂,你可要小心……”
第84章
沈沅珠还算不错的心情,被眼前的谢序川搅得一团乱。
她不知对方到底什么心思。
若是她,既选择了背叛婚约与江纨素厮守,便绝不会再纠缠其他人。
谢序川这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模样,实在让人费解。
沈沅珠看着痛苦落泪的人,只能垂着眼不做任何反应。
直至许久,谢序川才道:“那日我与你说退婚,只是气话罢了。我从未想过与你退婚,更没有想到你会嫁给谢歧。
“我本来想好的,我想着只要你再等我一年,我安顿了纨素和她腹中的孩子,就去沈家提亲。
“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谢序川道:“沅珠,我知道你不喜欢谢歧,也不会喜欢他的。我昨日是认真的,我带你离开谢家好不好?
“沈家有沈砚淮,谢家也有三叔,反倒是我们,无人在意。”
沈沅珠抬头,看着眼下青黑,眼中满是血丝的谢序川,凝神注视了许久。
他的委屈不似作假,痛苦亦是真心,可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与江纨素珠胎暗结?
沈沅珠微微启唇,只是刚张口,就发现自己声音喑哑,低得不成样子。
许久,她道:“这许多年,我对你最为深刻的印象就是母亲出殡那日,你背着我去为母亲上最后一炷香。
“谢序川,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在她心中,或许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沈沅珠从来觉得,他是一个有担当之人。
往日的谢序川,不该说出抛下家业离开等话。
“江纨素已有身孕,你既已选择她,就该为此负责。而我既然决定履行谢沈两家的联姻,嫁给谢歧,就会安心做他妻子。
“谢序川,来日再见,你我全做陌生人罢。”
沈沅珠微微垂眸:“便是在谢家,也全做不曾相识过,哪怕你做不到,也要装出那个样子。”
“我装不出。”
谢序川的泪甩落在沈沅珠的手背,他哭得凶,倒是让沈沅珠想起小时候的他。
虽然比自己大了两岁半,但谢序川却比她更娇贵。他自幼受宠,不是个会掩藏心思的,喜怒哀乐也常挂在脸上。
往日沈沅珠很喜欢他的“赤诚”,但如今,她却觉得如此不好。
很不体面。
“沅珠,我……”
谢序川上前一步,想要去拉沈沅珠的手,却被沈沅珠躲过。
“沅珠,我是认真的,我从未对江纨素动过真心。
“我会娶她,亦有苦衷。”
这话沈沅珠听过许多遍,她往日只当是对方为不忠找的借口。
可今天,她却突然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苦衷,让他甘愿放弃两家婚约。
沈沅珠抬眸,定定看着他:“什么苦衷?”
“我……”
谢序川回头,远远瞥了江纨素一眼。
只这一眼,险些将江纨素的魂儿,吓至九霄云外。
江纨素猛地回头,紫棠也软了一双腿。
谢序川道:“我不能说,但沅珠你信我,我从不曾背叛你。
“沅珠,我们离开谢家好不好?我不要谢家的东西,什么《耕织图》《沈家染谱》,我们全都不要好不好?
“谢家有了染谱,沈家也有了耕织图,他们就不会在意谢沈这桩婚姻谁娶谁嫁了。”
谢序川哽咽道:“他们要的只是利益罢了,而我,我只想要你。”
他想让沅珠像以前一样,看着他甜甜的笑,也想像以前一样,两个人一盘糕点,支着鱼竿在池塘边一待半日。
他是那么喜欢沅珠,喜欢这个与他一起长大,懂他、爱他的人。
可她现在嫁给了谢歧。
“谢歧不会待你好的,他只是嫉妒,嫉妒我拥有的一切。沅珠,你跟我走吧……我们去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像以前你与我说过的一样,过简单而富足的生活。”
“那江纨素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沈沅珠很不解,不解为什么谢序川可以将事情搅得一团乱后,仍没有半分长进。
仍可以不顾他人死活,将一切丢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我……我将耕织图和染谱留下,母亲会善待她和腹中孩儿的。
“而我们,也可以在外……”
听了这话,沈沅珠竟是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沅珠歪着头,笑着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所有与你私奔,然后将沈家染谱,我的一切全都留给江纨素和她的孩儿?”
“沅珠,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才因见到痛苦至极的谢序川,而产生的一点点困惑,全都消失不见。
如今她只是纳罕,纳罕江纨素究竟有何种魔力,能让谢序川发了癫似的为她打算。
眼尾不开心地垂下,但不过一瞬,她便不再为此耗费心神。
看着远处的两人不停注视自己,江纨素吓得猛向后踉跄两步。
许是受惊过度,她腹中突然隐隐作痛。
这一丝痛处,仿佛提醒了江纨素。
“紫棠,紫棠……”
“小姐,你怎么了?”
江纨素凄厉喊道:“去,快去找大少爷,就说我腹痛难忍。”
她一动,谢歧也再忍不下去,三步并作两步向前去。
听见这边动静,谢序川惊了一瞬,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沈沅珠已经朝谢歧走去。
女人凄厉叫声一声高过一声,谢序川无法,只能去找江纨素。
虽然谢三娘和花南枝都不喜江纨素,但对她腹中孩儿终归看重,听见下人来报,连忙找人请了大夫。
家中一团乱,自是免了众人一起用饭的尴尬。
谢歧乐得如此,护着沈沅珠往茜香院走。
一路上二人皆十分沉默,直至胸中翻涌的躁意再压不住,谢歧才语若平常般轻声道:“他……与你都说了什么?”
第85章
听见这话,沈沅珠仰头看着谢歧。
见他神色如常,未有愤懑恼怒,便直言道:“他让我将《沈家染谱》交出,留给江纨素和他们的孩儿,然后与他私奔。”
“……”
饶是谢歧厌恶谢序川,此时竟也说不出一言半语。
他往日就觉得,谢序川被谢三娘和花南枝宠得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却不想这人如今彻底疯了。
谢歧手掌虚握,放在唇边不自在的咳了一下。
沈沅珠道:“你可介意我在谢家见到他?”
有些事,她主动拿到明面来说,谢歧反倒不好猜忌,左右她坦荡着。
至于谢歧私下里如何想,沈沅珠并不在乎。
有些情分,面上光鲜便已足够。
谢歧看着沈沅珠,薄唇张合数次,片刻后才咬着牙关:“怎会?自是不介意。”
“如此便好。”
沈沅珠仰着头,朝着谢歧甜甜一笑。
她面上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圆润,笑容荡开时一双眼弯弯亮亮,看得谢歧心中烦躁平复许多。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为她撩去额边的碎发,只是发现指尖带着点点暗红血渍后,又将手收回背后。
罗氏和苓儿见两人这么快便回来,都有些惊讶。
沈沅珠三言两语说了所有后,罗氏等人也沉默着,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未免尴尬,众人都默契的不再提及谢序川。
午饭后,谢歧见沈沅珠还在绘她的嫁妆册子,不免开口道:“明日归宁,你有什么需要我额外准备的?”
沈沅珠想了片刻,摇头:“家里备的礼足够了。”
提及明日回门的事后,沈沅珠面上明显露出三分欢愉和欣喜。
谢歧不免心中奇怪。
他未想沈沅珠与沈家人相处还算不错,竟如此急着回沈家。
下午时分,缇绮院那边热闹得厉害,谢歧左右无事,便去集霞庄处理红绸之事。
沈沅珠也的确如谢歧所说,很是期待明日的回门。
“小姐,您说的可是这件银朱色宽襕裙?”
罗氏提了件宫锦宽襕裙,手上搭了与之相配的半臂绫衫。
“就是它。”
这衣裳,不是她的,而是叶韵衣从沈沅琼屋里搜来赔她嫁妆的。
沈沅珠走到妆匣前,伸手在几个价值不菲的首饰上点了点。
“这套金海棠珠花头面、八宝翡翠手珠、还有这支赤金红翡滴珠耳坠,都挑出来。”
苓儿见状,将它们一一拿了出来,小心放在红绒盒上。
沈沅珠想了想,又翻出一个赤金缠多彩宝璎珞圈,放在一旁。
“我记得嫁妆里,有一把缂丝牡丹团扇?”
“是了小姐,那把团扇奴婢收起来了。”
将东西找到,沈沅珠又选了些小物件一一摆放在旁边。
罗氏瞧着,无奈摇摇头。
“小姐,这些东西都是……”
沈沅珠道:“这些东西都是沈沅琼的,是她这些年费尽心思,为自己攒下的嫁妆。”
因沈家封缸缘故,沈砚淮虽接手了沈家生意,却并不顺利。
而沈沅琼又了解叶韵衣的性子,她出嫁,叶韵衣是不可能为她准备什么好东西的。
因此这些年沈沅琼一直在为嫁妆筹谋,甚至不惜从她这里骗走许多东西,再拆开重新融铸。
而她面前这些,都是沈沅琼的嫁妆里,最为贵重的。
“沈沅琼一直不满小姐嫁妆多,这些年暗地里没少跟小姐较劲。”
苓儿道:“如今小姐拿了她的东西,怕是明日回门她瞧见了,必会疯上一疯。”
沈沅珠仔细摸过那些物件,无声一笑。
罗氏看着心中酸涩,也不怪她家小姐今日特意将那把牡丹团扇翻找出来。
这东西若她没记错,本是老爷在的时候送给小姐的。
后来沈沅琼见了,哭着闹着要那把团扇。
那团扇,最终还是被老爷拿去送给了沈沅琼。
后来沈沅琼每每抢了小姐的东西,必会拿着这团扇到小姐面前炫耀……
沈沅珠将那把团扇拿在手中,随手扇了扇。
“怪道沈沅琼喜欢它,的确趁手。”
缂丝金贵易磨损,但沈沅琼护得很精细,沈沅珠端详着,突然道:“我记得有一次,她从我这拿走三匹素雪绢后,就摇着这把团扇来讽我娘亲死的早。”
罗氏闻言,眉心紧蹙。
那时夫人刚过世不久,小姐想用素雪绢做丧仪所用之物。
沈沅琼却仗着叶韵衣夫妻的势,将素雪绢抢走。
她还记得沈沅琼一个不大的小姑娘,踩着小杌子咒骂夫人去世,皆是杀人的报应。
是夫人作孽,逼死她母亲得到的反噬。
她家小姐不是爱哭的性子,那日却哭得撕心裂肺。
听见哭声,叶韵衣来找沈沅琼,抱着她站在小姐身前笑得前仰后合。
每每想起那场景,罗氏心里就疼得厉害,也更感叹夫人睿智,早日解决了那贱人。
若那贱人活着,她家小姐能不能长到今日都不好说。
“小姐,这些物件不够的,老奴记得沈沅琼还有一颗十分喜欢的帽珠。
“是有一年她生辰刘家夫人送的。
“我给小姐找来去,明日就缝在帷帽上。”
沈沅珠闻言,欢欢喜喜嗯了声。
回门当日,沈沅珠早早起身,拉着谢歧去了沈家。
沈砚淮也让叶韵衣备了酒菜,只等沈沅珠夫妻回来。
后宅事沈砚淮管得不多,他与沈沅珠也没什么可说的,自然一切交给叶韵衣,好在这些年叶韵衣将家中打理得十分妥当,他很放心。
见叶韵衣面上难掩疲惫,沈砚淮道:“松江的事你不必忧心,织染署文书已下,已说明裹尸布皆是谣传。
“我已让沈家在松江的铺头掌柜联系岳丈,让他将货和货款先拿给岳丈应急。
“虽然叶家的生意大打折扣,但日久经年总能再养回来。”
“多谢夫君。”
抬起手,叶韵衣牢牢握住沈砚淮的手。
她身心俱疲虽有家中铺子被流言所害的原因,但跟沈沅珠也脱不开关系。
好在叶家出了事让她有了借口,跟沈砚淮说东西让人送到松江应急去了。
沈砚淮不好说什么,又重新给了她一笔银子买女子饰物等。
想到此,叶韵衣伸出手指,在沈砚淮掌心细细摩挲,连见沈沅珠的恼怒和憎恨,都被这股汹涌爱意压了下去。
沈沅琼站在一旁,满眼愤恨地摸着头上孤零零的一支珠钗。
视线不屑地扫过叶韵衣后,沈沅琼又转头直直盯着大门。
她要看看,看看沈沅珠今日回门会带个什么样的夫君回来。
最好如她所想,那谢歧是个残的傻的。
而沈沅珠这一辈子,就只能日日守着一个残废,看着自己所爱之人与江纨素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第86章
“大小姐和姑爷到了。”
下人来报,沈砚淮带着叶韵衣和沈沅琼去了外院。
沈沅琼目光直直盯着门外,眼露期盼。
不多会儿,门外走进两人。
沈沅琼虽然出身商户,但她平日多苛于要求自己,也跟着官家女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奉行女子需温良恭俭,做足了官家做派。
是以她见人不多,最为熟悉的同龄男子,也只是常来家中做客的谢序川。
谢序川品貌非凡,沈沅琼总觉这世上,再难有比谢序川生得更俊的男子了。
未想这谢歧,竟比谢序川还要英俊潇洒。
沈沅琼将视线转到沈沅珠身上。
“沅琼妹妹。”
大老远的,沈沅珠便挥着手中团扇,呼唤沈沅琼。她动作张扬,露出满头珠钗和身上首饰。
沈沅琼这才看清她一身穿戴。
“兄长、嫂嫂。”
沈沅珠笑盈盈给沈砚淮夫妻行礼,谢歧见状也跟着躬身。
沈砚淮本就是少言寡语的性子,与谢歧互相恭维几句,便再无话说。
“昨日一早你阿兄就让我备了好酒,就等着今日你们回门,如今爹娘不在,家里也没那么多礼数。
“谢歧头一回上门,不如去瞧瞧沅珠未出嫁时的院子?”
见气氛尴尬,叶韵衣笑着开口。
沈沅珠未出阁时住的院子?
谢歧抿唇,微微点头。
叶韵衣在前带路,姐妹俩落在最后。
“沈沅珠……”
“怎么了?”
沈沅珠转过头,眨着圆眸不解地看向沈沅琼。
“世人都被你这张脸骗了,旁人不知你那些下作手段,不代表我不懂。”
沈沅琼气得语带哽咽:“沈沅珠,你……当真下贱。”
“是吗?”
沈沅珠闻言,笑着将团扇举在自己面前,遮挡唇边笑意。
沈沅琼还想再说什么,就见她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在扇面上。
缂丝牡丹薄如蝉翼,哪怕不曾用力,那团扇也瞬时被戳出一个硕大窟窿出来。
沈沅珠一言不发,只是笑盈盈看着沈沅琼,然后慢慢、一点一点将扇面搅成一团破烂。
“你……”
哪怕她一句话没说,沈沅琼也懂了对方的意思。
她辛苦争夺、用心呵护多年的东西,在沈沅珠手中就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物。
沈沅琼摸着头上孤零零的珍珠簪,险些哭出来。
丢掉无用的扇骨,沈沅珠捏着鼻子,朝沈沅琼做了个十分滑稽的鬼脸。
沈沅琼瞧见,气得心口窝险些疼穿。
叶韵衣将谢歧带回沈沅珠的院子后,便张罗回门宴去了,沈沅琼盯着二人,迟迟不肯离去。
若是平常,叶韵衣如何都要带她这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子一起走,可前两日二人刚因沈沅珠嫁妆大吵一架,如今还未破冰,自不愿多管闲事。
叶韵衣离去,沈沅琼大步走到谢歧面前。
“姐夫,您对家中不熟,我带您转转。”
说罢,她也不管沈沅珠什么表情,走到谢歧身边轻声道:“姐夫与姐姐往日不熟吧?
“姐夫莫看阿姐生得柔弱,可她性子却是个半点不吃亏的。若是姐姐与姐夫生了龃龉,您可千万让着她些,不然小心阿姐她……”
沈沅琼笑着道:“将你吃干抹净,骨头都不吐出来。”
她说话时面上带笑,半真半假揶揄似的,让人挑不出错来。
沈沅珠看着她,似笑非笑,也未露出担忧害怕之色。
她不需依附谢歧,自然无所谓对方如何想她。
撷翠坊和《沈家染谱》给她的底气,沈沅琼永远都不会懂。
见沈沅珠没有半点着急的样子,沈沅琼还想再说什么,她抬头去看谢歧,就见谢歧面容古怪地抿唇不语。
什么将他吃干抹净……
谢歧低着头,精致眼尾带了些薄晕,心里不住感慨沈家教女实在不严。
他抬手拉起沈沅珠,生怕这孟浪姨妹带坏了她。
“姐夫觉得我说的不对?”
沈沅琼道:“我这些年得了她不少教训,心中对她惧怕的很呢。
“不过阿姐身上的确有种招人喜爱的魅力,以前跟大公子定亲时,谢家大公子就很喜欢她……”
沈沅珠在旁斜睨了她一眼,只觉沈沅琼实在没什么新意。
除了和谢序川的婚事,她就不能再寻点别的来说道说道?
这般没意思的话,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姐夫,姐姐在谢家见到大公子时,二人还好吗?
“大公子以往来家中找姐姐,都会待很久,也会给我带礼物、吃食。如今她二人退了婚,那些东西我是不是也该还给他?
“不若我一会儿收拾出来,您帮我带回谢家还给大公子,如此也不能让外人说我沈家女眼皮浅,喜好占他人便宜。”
沈沅琼看着沈沅珠,又道:“对了,以前大公子也喜欢给阿姐送许多小玩意儿,这十年来送了几大箱子吧。
“阿姐可宝贝那些东西了,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见谢歧看着自己,沈沅琼微微垂眸:“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姐夫你别怪我,我只是太过感慨,感慨阿姐与大公子那样的金玉良缘,也会走到改嫁这一步,实在是……
“让人替她二人惋惜。”
停了一瞬,沈沅琼又道:“或许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我实在忍不住。
“日后你到街上去,总有人会与姐夫你说嘴这些。你听了千万别误会阿姐,她与大公子毕竟相爱多年,偶有游离也是人之常情。
“但阿姐不是朝秦暮楚的性子,你千万别介意。”
话说成这般,谢歧才知自己方才想岔了。
他脸色冷了下来:“怪道你阿姐招人喜欢,而你常被她教训。
“要我说她教训的还不够,未将你这长舌的毛病去了根。”
谢歧居高临下看着脸色一边青一边白的沈沅琼,对沈沅珠道:“你这妹妹,教训的还不够。”
“你……”
未定亲的小姑娘被人说长舌,尤其沈沅琼又一直自诩是良家闺秀,听了这话,一张脸涨得比眼睛都红。
她指着谢歧许久,竟是哇一声跺脚哭着跑远了。
沈沅珠也未曾想到,谢歧会帮她训斥沈沅琼,正想与他道谢,却被谢歧牵起手拉进屋中……
第87章
虽然将沈沅琼训斥一番,但谢歧心中仍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邪火。
昨日江纨素的话就让他心生暴戾,今日沈沅琼的添油加醋,使得谢歧再也压不住心中巨兽。
他身上泛起一层层不知是痛还是痒的烧灼感,让他忍不住用力摩挲沈沅珠的手腕。
她的手腕如人一般,柔软且带着点温热。
谢歧的指尖在上面用力拈过,淡淡绯色浮现指下,让人无端心生浮躁。
“我帮你把谢序川往日送的东西,全都丢掉好不好?”
谢歧站在门边,此刻正垂头看着沈沅珠。
沈沅珠比同龄姑娘要圆润几分,人如其名,她的手也生得精致可爱。
谢歧从手腕捏到指节,疼得沈沅珠向后缩了缩。
“别动……”
将沈沅珠的手拉到自己唇边,谢歧俯下身将脸颊贴了上去。
“我们一起,我帮你把东西都丢掉好不好?
“谢序川送你的一切,无论什么。”
只要想到沈沅珠心中还有谢序川,她也如谢家人那般喜爱谢序川,谢歧就觉浑身血液烧灼一般令他痛苦。
但他知道,他管不住其他人的心。
人生五指,各有长短,他恨谢家人的偏私,恨他们永远视谢序川为天边明月。所以他尤其不能忍受这世上第一个护他、为他说话,为他留下最香甜糕饼的人,心里也偏爱着谢序川。
谢歧心中烦躁,却无法遏制。
他只能低下头,将沈沅珠的手背狠狠按在自己的唇边,以克制心底翻腾起的嗜血与暴戾。
沈沅珠仰头看着他,炎热初夏,她颈后却是生了一层薄汗。
谢歧今日,好生奇怪,令她无来由有些惧怕。
罗氏见谢歧牵着沈沅珠走到屋中,刚进门便拉着她家小姐的手吻个不停。
她老脸一红,连忙退了出去,且还将房门为二人关上。
房门一关,屋中暗了下来,谢歧的身影将她笼在内,无端让沈沅珠瑟缩一下。
谢歧语气轻柔,温热气息打在沈沅珠手背上,一声声低吟的“好不好”,好似捶在她心尖,令她不适。
“你瞧。”
沈沅珠伸出另一只手,指向屋中。
谢歧侧过脸去看,温热的唇从她手背上擦过,带着一阵濡湿。
“你……”
沈沅珠想要抽回,谢歧却是不让。
屋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生活痕迹,就好似她出嫁后,再也未想过会回来一般。
就连屋内绣榻上的软垫,都被拆了绣线,只露出素色的内胚摆放在上面。
“出嫁前,所有的东西都让奶娘拿去烧掉了。”
想了想,沈沅珠又道:“值钱的,都换成银子带走了。”
“烧掉了……”
烧灼感褪去大半,谢歧似得到救赎般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沈沅珠用力,却再次被谢歧按住。
他张开口,将沈沅珠的食指送入口中,咬了下去。
滚烫的舌尖划过手指,沈沅珠只觉自己被潮湿、阴冷的毒蛇绞住,恐得她腰腿发软,忍不住踉跄着打晃。
“她说……你们相爱已久……”
谢歧咬住她的手指,口中不知在咕哝什么,沈沅珠听不清。
她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
温热的、湿濡的舌在指上游走,让她心慌不已。
口中传出淡淡血腥,浅薄的伤口慢慢胀起,直至血腥味儿冲鼻,谢歧才惊醒似的向后退了一步。
食指上,一圈红痕亮眼刺目。
谢歧慌忙松开手,沈沅珠却是没动。
她举着被咬出一圈齿痕的食指,竖在谢歧面前,仿佛非要一个解释。
“我……”
谢歧耳珠血红一片,仿佛能滴出血一般。
“你这是做什么?”
沈沅珠举着食指,愣愣地看着谢歧,又转过视线愣生生看着自己皙白、不,青肿泛红的指头。
“我不是……”
谢歧不知该如何解释。
转眼就见沈沅珠推开房门,走了出去,站在太阳下细细端详自己的伤口。
齿痕明显。
沈沅珠不明所以,却非要探究个明白的举动,令谢歧如火烤油煎。
“我帮你洗去。”
他抿着唇,冷着一张脸将人拉到桌前。
桌上摆着糕点茶水,谢歧拉着沈沅珠,用茶水一遍遍将她的手指冲洗干净,又问沈沅珠找了伤药,为她轻轻涂抹上去。
“你这是……做什么?”
沈沅珠眨巴着眼,饶是她自诩聪明,也没能弄懂谢歧这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
“……”
谢歧沉默良久,方琢磨出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说辞。
他道:“谢序川送你许多物件,我不知该送什么,便……”
“……”
沈沅珠抿着唇,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若是往常,无论他人所送之物是什么,她都会笑着接过,并附上些许赞赏。
一来娘亲教她礼尚往来,二来她不愿辜负他人真心。
但谢歧这……
见不得沈沅珠一直举着手,谢歧忍不住握住她手腕,生生按了下去。
沈沅珠嘴唇动了几动,最终又紧紧抿在一起。
她实在是,夸不出半句,更不想要这诡奇且令人毫无头绪的……
东西。
满屋不见半点生活琐碎,谢歧看着舒心许多,心底翻腾的巨兽,也随着那圈齿痕缓缓沉睡一般,蛰伏下去。
“小姐、姑爷,饭好了,家主唤你二人过去用饭。”
“这就来。”
仿佛听见赦令一般,谢歧连忙起身,走在前头。
罗氏见沈沅珠满眼震惊困惑的模样,不由道:“发生什么了?小姐你怎么瞧着受了惊似的?”
沈沅珠举起手,将那一圈红色齿痕亮给罗氏看。
“哎呦,这是怎么弄得?”
“……”
往日与奶娘无所不谈的沈沅珠,忽然就觉得难以启齿。
她想了想,终究叹息一声,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走了半晌,直到看见沈家用饭的黄花梨八仙大圆桌,沈沅珠才突然道:“我知道为何谢家一直不让谢歧现与人前了。”
“为何?”
沈沅珠抿着唇,无措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谢歧他,这里有问题。
第88章
叶韵衣指挥着家中婆子摆碗摆筷,举止间带着说不出的焦躁。
沈砚淮见状,淡笑:“还在忧心松江的事?”
“不是。”
“只是想着一会儿,该如何同沅珠提交出染谱的事。”
提起这话,叶韵衣难免带出几分情绪。
“就为了让你我和谢家对沅珠好些,这些年沈家不得不将稀有色染缸封存。
“本来就是沈家的秘方,有你和星桥的一份……”
不愿让沈砚淮觉得自己过于计较,叶韵衣叹息:“如今沅珠也成亲了,沈家那些染缸可以解封了吧?
“还有耕织图,这次归宁,沅珠总该将东西交出来。”
沈砚淮道:“这有什么可急的?没有那些色布,沈家的生意不也做得好好的?
“且沅珠一个外嫁女儿家,捏着这东西对她也没用处,总会给出来的。”
沈砚淮眉眼温和:“这些年你对沅珠如何,我都看在眼里,她往日虽有些骄纵脾气,但也是个乖巧知恩的。
“你这做嫂嫂的悉心照顾她这么多年,出嫁时又给了丰厚添妆,哪怕你不提,沅珠也会主动提起。”
叶韵衣闻言,面色僵了一瞬。
见她郁色不减,沈砚淮安慰:“无需担心,既然是外嫁女儿的归宁宴,就别提其他。
“让谢歧听了,还当沈家姑娘只有交换耕织图这点价值,那便不美了。
“沅珠和沅琼不同,我二人兄妹情分没得多少,但也正因如此,不好让她夫家把人看低了去。
“否则来日夫家知道她兄弟无靠,易在后宅受欺辱。”
他比沈沅珠大了一旬,一个十几岁就出嫁的小姑娘,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好,就算他全了为长的仁与义,更不会多加为难她。
“不必急于一时,来日总有机会。”
叶韵衣僵笑着点头,却是半点都没听进去。
沈砚淮对沈沅珠越是宽容温和,她就越是憎恶沈沅珠的不懂感恩。
沈砚淮对她已足够仁慈,沈沅珠却心机深沉,这些年牢牢捏着染谱不肯吐露半分,让她夫君汲汲营营在外奔忙数年,一日不得闲。
且沈家虽不急着要染谱,但她还想着用染谱和耕织图,让叶家翻身……
手心手背的肉都焦灼着,她如何不急?
“那便不说,都听你的。”
朝着沈砚淮温婉一笑,叶韵衣收敛情绪继续安排琐事去了。
谢歧步履匆匆,不敢细想方才各种细节,是以很快走到了厅外。
只是他没独自进去,而是站在外头等待沈沅珠。
沈沅珠此时正跟罗氏嘀嘀咕咕些有的没的,见谢歧不错眼地盯着她,还当是对方嫌弃自己走得慢,拖了他的步调。
想了想,沈沅珠木着脸远远伸出食指。
“……”
谢歧面色一红,赶忙别过头不再看她。
“小姐说姑爷怎的了?”
罗氏抬头看了眼谢歧,虽站得笔挺,但她总觉得对方莫名扭捏。
想着方才谢歧咬她手指时的情形,沈沅珠支吾半晌终是摇摇头。
“怎么不进去?”
“等你。”
见谢歧站在门外,沈沅珠与他相携而入。
叶韵衣看见二人,忙殷勤上前安排座位,直至所有人都落座,沈沅琼才姗姗来迟。
“今儿的菜单是我严格把守,都是沅珠你爱吃的,只是要委屈谢歧了,不知他喜欢吃什么。”
叶韵衣满面带笑,十足慈爱嫂嫂的模样。
谢歧道了句谢,又转头帮沈沅珠拿来筷子放在她手边。
沈沅珠未动,谢歧低声道:“你手上有伤……”
“……”
手指上的伤口隐隐发胀,沈沅珠低头看着一圈明显齿痕,心中暗骂谢歧许是属狗的,竟有这等癖好。
齿伤隐隐作痛,稍微弯曲便传来一阵阵疼。
不得已,她只能松开筷子,直直伸着指头……
谢歧瞧见,忽然伸出手。
沈沅珠侧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解。
谢歧则冷着一张脸,张开手掌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掌心。
不知从何而来的隐秘欲望,让他不愿有人看见,他在沈沅珠身上留下的印痕。
“你……”
她扯了扯手,谢歧却面色如常一般将她的手扣在桌下。
看着二人眉来眼去,再想到谢歧冷面骂自己长舌的模样,沈沅琼恨得啪一声丢了筷子,愤而离席。
“这孩子……”
瞪了眼沈沅琼的背影,叶韵衣忙对沈砚淮道:“没出阁的小姑娘害羞了。”
沈砚淮点点头,就此揭过不提。
一场归宁宴也算宾主尽欢,只是沈沅珠越发觉得谢歧这人不同寻常,举止怪异。
宴中时,沈砚淮提起谢歧手中褪色红绸,二人便在厅中品茗闲聊。
叶韵衣则寻了由头,端了昨日刚买回来的果脯,沏了姜枣茶去寻沈沅珠。
“嫂嫂这是要与我长谈?”
抬手捏了颗蜜桃脯放入口中,沈沅珠又为自己斟了茶。
她举止轻松从容,好似先前从未跟叶韵衣撕破面皮,因嫁妆之事生了嫌隙一般。
叶韵衣倒不如她面皮厚,脸上讪讪的。
蜜桃脯酸甜可口,沈沅珠吃得眯起了眼。
见叶韵衣要开口,她打断道:“嫂嫂有话不妨直说,那些虚情假意的无用之言,便省了吧,既不下饭也不能佐茶,何必浪费气力。”
“你要这样说,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这些年你在家里吃,在家里住,原先你未出阁砚淮养着也就养着了,不指望你对家中有什么帮衬。
“可你如今已经嫁人,总该为你阿兄和侄儿想想了吧?”
叶韵衣道:“你已经嫁去谢家,这耕织图和染谱,总该物归原主了吧?”
沈沅珠咦一声:“原来我这些年是阿兄养着的?我还以为是阿兄占了我娘亲经营的铺子……”
“你不必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娘又不姓沈,你娘亲再厉害生不出儿子,不能继承沈家产业,也是徒劳。”
叶韵衣道:“总之你阿兄与我说了,日后你若想依靠娘家,这耕织图和染谱,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看着穿金戴银的沈沅珠,她继续道:“别以为你仗着丰厚嫁妆,就能在谢家一世无忧,无需兄弟子侄帮衬。
“你不妨想想,谢歧在谢家是个什么地位?如今新婚他瞧你新鲜对你有三分好,但你自己的身份你也清楚,来日外面有了流言,他怎么可能待见一个沾了污名,有了瑕疵的女人?
“有些事外人不得而知,但我是你嫂嫂,你的闺中事若由我和你阿兄口中说出,世人总会信的。
“你捏着染谱和耕织图与娘家交恶,远不如将这没用的东西交出来,如此你阿兄、你的侄儿,日后才能为你撑腰……”
第89章
沈沅珠也没想到,叶韵衣夫妻威逼利诱不成,如今还想到外面泼她脏水去了。
若娘亲没把撷翠坊留给她,怕是这会儿她真的手足无措,将对她“无用”的染谱,拱手奉上。
莫名的,沈沅珠心里有些难过。
虽叫《沈家染谱》,可这染谱是她做了一辈子浸染匠的外祖父撰写,由她父亲整理修正而来。
沈家如今的铺子,也是她爹娘一手经营,铺中账目从来都是娘亲管理。
可叶韵衣却说“物归原主”,说沈砚淮养着她吃用……
突然的,沈沅珠很想让苓儿将算盘拿来,让她好生拨一拨。
好似唯有紧紧抓住算盘,她心里才有着落。
见沈沅珠面色微变,叶韵衣道:“没有娘家依靠,又不得丈夫宠爱。你最终只能沦落至你母亲那般,哪怕将家业掐在手里,也不得善终,终为他人做了衣裳。
“谢歧不是你父亲,有能力庇护妻儿,你若不识相,娘家丈夫两两无靠,余生怕要凄惨了。”
沈沅珠垂眸盯着眼前的果脯,又随手拈起一块梅子干。
这梅子干不好吃,又酸又涩,涩得她舌上发苦。
忙喝了两口茶后,沈沅珠擦擦嘴,莞尔一笑:“嫂嫂说的是,沈家染谱嘛,我总会拿出来的。就是不知到时我给了染谱,你们敢不敢用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敢给假的不成?”
叶韵衣冷哼:“你用假染谱威胁我?那我还想知道,你舍不舍得你爹娘一手创立的沈家染坊。
“这沈家染坊可是你爹娘的全部心血,若他们泉下有知,知道一辈子心血毁在你手上……”
叶韵衣啧一声:“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她上下打量着沈沅珠,语气愤然:“说起来你娘也真是惨,让你投生到她膝下,若你是个男身,你娘也不至于惨死病中。”
“嫂嫂口才不错,只是可惜了。”
沈沅珠道:“谢家昨日还真提及要将耕织图交予我手,只是被我推拒了。”
“什么,你拒了?”
“是呀,我说我家兄嫂说了,不让我轻易将染谱交出。”
沈沅珠露齿一笑,笑得有些恶劣:“两姓联姻,可以结亲,自然也可结仇。嫂嫂放心,我定不负嫂嫂所望。
“但凡我在谢家过得不舒坦,必会使尽法子拖垮两家关系,让谢沈结仇。
“对了,嫂嫂如此急态,是因为松江出事的原因吧?想来叶家比谢沈更需要染谱和耕织图。”
沈沅珠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叶韵衣:“既然叶家急需这两样救命的东西,还请嫂嫂放宽心,我……”
语气停顿,沈沅珠笑得刺目:“就不给。”
说完,她转身离去,不管叶韵衣在后直跳脚。
只是刚走回罗氏身边,沈沅珠便撑不住面上笑容。
“小姐,她找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遮去为娘亲不值的苦涩,沈沅珠仰起头看着沈家院子,憋闷得不行。
她爹娘挣下的院子,如今却已跟她没了关系。
“告诉奶兄,从今日起全力剿杀叶家布坊,叶家缺的我高价收,叶家卖的我低价售,务必痛打落水狗。
“囤货、压价、占市面,我要让松江再无叶家。”
沈沅珠微微歪着头,眼神淡漠:“叶韵衣胞弟身边,是不是有我们的人?”
罗氏点头:“有两个交好的。”
“做个局套死他,叶家三代内别想翻身。”
“我让罗青去办。”
说完这一切,沈沅珠也未觉舒缓几分。
沈砚淮……
沈沅珠垂下眼,今年斗染大会她必要大放光彩。
沈家染坊?
沈沅珠呵一声,随即揉了揉脸颊又端出几分笑模样。
归宁的新婚夫妻,落日前要归家,因此沈沅珠和谢歧吃过午饭也未多留,早早往谢家回。
她心情说不上好,在马车便有些低落,一张小脸木木的,谢歧几次抿唇想要开口都噎了回去。
他强抠手掌,强压下想掰沈沅珠脸,让她注视自己的冲动。
“到了。”
马车停下,谢歧冷着脸下了马车,又回身帮她撩起车帘。
“多谢夫君。”
到了谢家,沈沅珠收敛心神,笑望着谢歧走到他身边。
谢三娘、花南枝也好、叶韵衣、沈沅琼也罢,不过是想看她与谢歧凄惨,两相怨怼的模样。
可她偏不。
她偏不要让人看笑话。
想了想,沈沅珠拉起谢歧,掌心交握相贴。
一路从门房走回茜香院,路途遇见好些下人神色都一副不可置信,亦或十足惊讶的模样。
以往每每踏入谢家,都让谢歧有种置身深渊的虚无和恐慌。
谢家就像是深水中的黑潭,他无力漂浮于其中,上下不能。
置身于内,他始终被阴森冰冷牵引,谢家人厌恶、鄙夷,甚至是尖锐的讥讽和嘲笑,都会化做寒潭里粘稠、无法挣脱的束缚,将他一切情绪吞噬。
让他呼吸不能,求救无法。
但沈沅珠的主动,与从不嫌弃的接触,就像死水中的一株浮萍。
虽脆弱渺小,却是一抹漆黑中的唯一颜色。
谢歧看着主动牵起自己的手,感受她掌心淡淡温度。
他忍不住抿唇,压下那抑制不住扬起的嘴角。
只是……
元煦说她所做一切,并非为了他,而是因为她顾忌曾与谢序川订过婚的身份。
“你怎么了?”
沈沅珠皱眉看向谢歧,这人不知做什么偷偷用力,捏得她的手好疼……
她木着一张脸,将受伤的食指举到他面前。
“……”
谢歧耳尖微热,别过脸轻声低喃:“我不是有意的……”
“……”
略微担忧的一声轻叹,沈沅珠只觉人生艰难。
未婚前六亲无靠,成婚后所嫁之人又是个脑生疾的……
一声轻飘叹息传进谢歧耳中,谢歧心尖一颤。
她这是也嫌他了?
还是说……
沈沅琼那句她与谢序川相爱多年,难免游离又浮现在耳畔。
谢歧垂着眼,轻咬牙关。
她是不是……想起谢序川了?
第90章
“要小的说,二少奶奶不大可能还惦记着谢序川。”
卫虎蹲在檐廊边,看着自家主子默默摇头。
“您想啊,那人既然选择跟江家姑娘在一起,就该想到二少奶奶的处境,若非二少奶奶嫁给了您,这会子还不知要怎么艰难,受尽白眼呢。
“二少奶奶到底是商户小姐,便是看着性软,也不是能任由人搓圆捏扁的。
“谢序川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想来不会轻易原谅。”
说着,卫虎又道:“心高气傲的商户小姐,怎能容人背叛?
“世人不都说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谢序川做了这样出格的事,二少奶奶怎么可能还惦记他?”
谢歧闻言觉得有些道理,便闭目仰头,感受微微灼热的日光。
他不喜对方也偏私谢序川,只要不是谢序川,她钟情谁都与他无关。
心中焦躁慢慢缓下,谢歧抬起手轻抚手腕上的浅浅疤痕。
也不知想到什么,他忽而眉头一皱。
“你不觉有些奇怪?”
卫虎啊一声:“奇怪什么?”
“谢序川是什么时候与江纨素凑到一起的?”
“是啊。”
卫虎挠了挠脑袋,也是不解:“您这些年闲来无事,光盯着谢序川了,他一举一动皆在您眼皮下。
“到底什么时候,与江家姑娘凑到一起去的呢?二人还突然就有了孩子。”
谢歧瞥他一眼,面带不悦。
什么叫他这些年光盯着谢序川了?
没看见自家主子嫌弃眼神,卫虎皱眉:“这些年,明眼人都瞧得出大少爷很喜欢沈家姑娘,往日沈家姑娘送个什么……”
不知为何,卫虎只觉面皮发紧,看向谢歧时才发现他面色不虞。
识相地闭嘴,不再多言。
谢歧闭目,不光觉得谢序川反应奇怪,就连江纨素的态度也很不同寻常。
若说谢序川与江纨素情愫暗生,又为何在知晓沈沅珠与他成婚后,不惜放弃谢家一切也要与她私奔?
沈沅珠认为谢序川是想骗她手中染谱,留给与江纨素的孩儿,他却不这般想。
就算没有染谱,谢序川一脉也是谢家嫡长,根本不必执着《沈家染谱》。
还有那日江纨素前来警告他一事……
再如何想,做嫂嫂的来警告小叔,这事都说不过理去。
她管着自己夫婿便好,跑来威胁他又是个什么章程?
微微睁开眼,阳光刺目,谢歧垂眸道:“给江纨素保胎的,还是回春堂的燕大夫吗?”
“是,您昨日与二少奶奶回门,小的还瞧见他来家里了。”
“你让张妈妈去查江纨素的脉案,看看她到底有身孕多久了。”
卫虎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过一炷香时间,卫虎便攥着一张薄纸跑了回来。
谢歧接过,看了眼后眉尾一挑。
若他没记错,这时间谢序川人正准备去往徽州收茜草……
修长指尖用力,那张纸便揉成一团,很快被碾得发烂成屑。
纸屑簌簌飘散,散于风中。
“去查查谢序川去徽州之前,江纨素在做什么。”
“知道了,我今儿就去查。”
卫虎离去,谢歧回了茜香院。
沈沅珠在屋中算账,见谢歧进门便将手中账册放在妆台内。
账册外包着层与嫁妆画册同样的桑皮纸,与嫁妆册子堆叠到一起,并不显眼。
谢歧从不翻动她的东西,尤其嫁妆账目之类,倒是让沈沅珠混了三分灯下黑。
“你今日可有什么事?”
沈沅珠摇头:“你有安排?”
谢歧道:“与你出去转转。”
沈沅珠也是利落的性子,换了身衣裳与谢歧出门。
只是马车一路驶到醉春楼,让沈沅珠频频扭头看向谢歧。
“怎么了?”
沈沅珠抬手指着醉春楼上的硕大牌匾,还没等言语,就被谢歧将手握住。
“亮它做什么?伤口不是已经好了吗?日后不会了。”
说完,便牵着沈沅珠往醉春楼里去。
沈沅珠抿着唇,心道她已体会到谢歧众多与众不同之处,却还是难觉适应。
醉春楼中弥漫着一股脂香,不算浓烈却也扑鼻难闻。
沈沅珠看着面前十多岁出头的伶俐小姑娘,沉默跟着她走上二楼雅阁。
“褪色红绸你有了销路?”
刚落座,沈沅珠便开口,谢歧闻言眼中浮现浅淡笑意。
沈沅珠聪慧,与聪明人打交道无需多言。
“你且看着。”
让人上了糕点茶水,谢歧走到窗边,支起木窗。
今儿天色极好,是个适合游河的好日子。
河面之上花船林立,锣鼓声阵阵,不仅有花魁、乐姬,更有世家小姐、文人雅客。
也不知谁人想出个好主意,在今日攒了个“斗花局”。
有彩头,有趣味,也是个能散播艳名、才名的好时机。
沈沅珠走到窗边,一眼便看见了众多船只围绕的一只竹筏。
那竹筏比寻常规格大上许多,上头支着长杆,挂了些酸文矫句,引得众多文人雅客绞尽脑汁想要斗过他人去。
也不知哪个书院的书生,三五人凑做一处,在河面上鬼吼鬼叫,吵得沈沅珠眯了眯眸子。
谢歧指着远处缓缓驶来的一条花船道:“你瞧那条花船。”
沈沅珠抬眸,就见一条簪满鲜花的竹筏,上面站着两位身段妖娆,姿容明媚的女子。
她们身上穿着绸裙,裙摆处与大红披帛浸染在水中。
伴随鼓声,正翩翩起舞。
舞动间,披帛与裙摆搅起水波,淡淡胭脂色游荡开,为河面带来一丝赧色。
众人还未有何反应,就有一个头戴飘巾,身穿靛蓝行衣的男子,高声朗道:“裁云浸作赧河色,半染鲛绡半染波……”
“好诗,好句。”
醉春楼虽就在河边处,但那些个酸诗沈沅珠听得不甚清楚,只偶尔传来些什么“沾秋水”“靥痕疴”“桃花色”的。
也不知谁喊了声浸水胭脂布,洗一次淡三分,如美人卸妆,她倒是听得很是清楚。
不多会儿,便是满湖面的胭脂布、半染波了。
沈沅珠转头看向谢歧,忍不住赞叹道:“你这一招,使得很是漂亮。想来再过两日,满苏州府的文人墨客,都要吵着嚷着买‘褪红胭脂布’了。”
听她夸自己,谢歧压下唇边雀跃,强装三分冷色:“你当真这么觉得?”
第91章
“当然。”
沈沅珠道:“商道精髓在揣测人心,而非辩明物之优劣。
“寻常人只能看见褪色红绸的弊端,而你却可以找到法子,将褪色红绸摇身一变,变成‘褪红胭脂布’。
“文人雅客向来喜好附庸风雅,俗物有了雅名,也就不是俗物了。”
看着簪花竹筏上妖娆明艳、舞技动人的女子,沈沅珠笑得明媚:“这胭脂布不出三日,定会成为苏州府人人争抢的新鲜物。
“你手里的那些,能卖不少银子呢。”
苏州府不缺富庶纨绔,但能令人感到新鲜的奇货却是难寻。
这胭脂布不会流通太久,但将谢歧手中的红绸清空,却不成问题。
谢歧闻言,眼尾染上一层潋滟绯色。
他轻咳一声道:“这批银子不用交给公中,若得了,我便都交给你。”
闻言,沈沅珠将一双圆眼笑弯成一汪新月。
“当真?我最喜欢银子了。”
谢歧点头:“自是当真。”
他二人在醉春楼中坐了大半日,果然听见许多人打听胭脂布何处有售。
谢歧没理会谢三娘所说,直接将自己名号报了出去。有人听见谢家二公子就在醉春楼,便有那豪爽的前来敬酒。
苏州府里,谢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却很少人听闻二公子之名。
知道谢歧与谢序川乃孪生兄弟时,前来敬酒的,一个二个都很是惊诧。
沈沅珠听了大半日,怎得与谢序川生得不像,不似孪生子、有谢家三爷风采等话后,也忍不住觉得奇怪起来。
只是这事与银子无关,她不愿在这上浪费心力,很快就抛过不想。
两人回到谢家时,那胭脂布的价格已然翻了三倍。
即便如此,也仍有许多人找谢歧下定。
“只今天一天,那批红绸就售出一半,明日就都能出手了。”
将装定金的匣子递给沈沅珠,谢歧道:“这些给你,以作家用。”
沈沅珠接过,眼中喜得直冒金星。
谢歧瞧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用力塞给沈沅珠。
当天晚上,谢歧就听沈沅珠在拔步床里,噼里啪啦拨弄了大半宿算盘。
第二日一早,他仍想去醉春楼,却被卫虎拦下。
见卫虎一脸古怪,谢歧道:“出去说。”
刚离开谢家,卫虎便道:“按着您的吩咐我细细探查过了,江纨素有孕那几日,说是去了母族舅舅家。而谢序川……”
卫虎挠挠头:“他那段时日正忙碌着去徽州的事呢,因是第一次跑商,谢家上下忙得鸡犬不宁。
“他整日不是在铺子里,就是在外采买跑商所需的物件,没听说哪日不在家,又或是去城外见了江姑娘。”
江纨素不在江家,或许是与男子私会去了。
可谢序川当时白日忙于商会事,晚间回来还要安抚谢三娘和花南枝……
谢歧眉头微皱,似是在思索什么。
他总觉得谢序川对江纨素,以及江纨素的态度都很不合常理……
思及此,谢歧眉尾一挑。
他心中有个念头,可刚浮现出,又觉得过于惊世骇俗。
一路沉默,到醉春楼时,谢歧忽然道:“这段时间,你可曾见过崔郁林?”
“咦?”
卫虎惊讶一声:“对呀,往日他二人亲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可谢序川大婚,崔郁林都没有出现,他到哪里去了?”
谢序川与崔郁林自小便形影不离,崔郁林比他还会做狗腿子,对谢序川殷勤的不行。
他往日还曾为自家主子不值,谢序川本有一个亲密无间的孪生兄弟,却偏偏更喜欢家仆之子。
“主子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谢歧垂眸:“有些事,谢序川只可能为他而做。”
说罢,谢歧跨门而入,随口丢下一句:“你去崔成那里问下,崔郁林如今在哪,他何时离开,何时……”
话顿,谢歧摇摇头。
若他所想为真,崔郁林怕是回不来了。
崔成就在谢家织机房,此事倒是好办,谢歧从醉春楼回来后,卫虎便前来禀告。
“小的问过崔管事了,他说谢序川带着崔郁林去了徽州,如今徽州有事,便被谢序川留在那里。
“只奇怪的是,崔管事几次去找谢序川,想要给崔郁林带些口信,但都未见到人。”
谢歧无意识地摸了摸指尖上陈旧疤痕,良久之后道:“我知道了,此事别与第三人提起。”
“小的明白。”
卫虎懵懵懂懂的,他只觉这当中有些不对,却不知具体是什么,见自家主子胸有成竹似的,便不再多言,忙其他事去了。
倒是谢歧面色沉得厉害,坐在房中良久不语。
见他兴致不高,沈沅珠道:“怎得,胭脂布销量不好?”
“没,胭脂布所剩不多,今日价格比昨日翻了五倍,已全部售出。”
说罢,谢歧抬头看向她,见沈沅珠点点头继续摆弄嫁妆册子,不由抠着衣上刺绣,心生烦意。
若她知道……
沈沅珠就听身后传来啪嗒一声,再回头时人已不见了……
“主子!”
推开九彩居的房门,屋内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卫虎提着一盏油灯,看见孤零零坐在房中央的谢歧时,忍不住叹息。
“二少奶奶说您晚饭前就出门了,我去门房问过,门房说您今日回来再没出去,小的找了大半晌,未想您在这儿。”
九彩居多日没住人,如今散出淡淡霉味,味道不重,却好似被腌入味一般,如何也甩脱不掉。
往日谢歧最是厌恶这股味道,可不知为何,今日他却觉得有些安心。
他好似就该在这种地方,阴暗、潮湿、不见半点星光,亦无星光照耀他。
卫虎将油灯放在桌面,昏黄烛火在此刻却格外刺目。
谢歧抬手,伸出两指直接拈向灯芯。
刺啦一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皮肉烧焦味道,卫虎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这些年他家主子心情不好,便会这般,他瞧着伤心,却也无法。
想了片刻,卫虎道:“主子,您手上有伤,若二少奶奶瞧见,她会心疼的。”
食指和中指之间,已经烫起层层燎泡。
谢歧低头,借着微弱月光狠狠拈在上面,清红血水顺着指尖而下,两指指尖脱下一层混着血的皮肉。
刺骨疼痛传来,谢歧面上才露出点点释怀。
“不会的。”
她不会心疼他的,若她知道谢序川为什么娶江纨素,就会后悔嫁给他。
也会如他的祖母、母亲、父亲,以及所有谢家人一样……
抛弃他,选择谢序川。
第92章
“你新婚不回家与妻子缠绵,跑我这里做什么?”
看着闷声喝酒的谢歧,元煦张口嘲弄。
这人,一大早就冷着脸跑到他这里喝闷酒,实在是扰他听曲儿的雅兴。
谢歧闻言,放下手中酒盏:“这不是听说你后日就要上任,为你庆贺来了。”
“空着手为我庆贺?”
“还真不是。”
谢歧道:“撷翠坊掌柜送了个扬州瘦马给我,模样出挑,我借花献佛送予公公。
“祝公公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
元煦啧一声:“亏你想得出来。”
这人,当真是一毛不拔,什么借花献佛,送女人给他一个太监……
也就谢歧能做出这种事。
“既然模样出挑,怎不自己留下?如此家中一个,外面一个,坐享齐人之福,岂不美哉?”
捏着酒盏的手指伤口还未愈合,偶尔飞溅出的酒液泼洒在上头,刺辣得谢歧微微发痒。
谢歧垂眸看着刚生出嫩嫩一层薄肉的淡粉伤口,忽然用力按在酒杯边缘。
疼痛令他生出些微欢愉,也莫名勾起些许对沈沅珠的怨怼。
新婚夜她还算主动,可这几日也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谢序川的好,竟再没主动与他亲近。
连他在九彩居大半夜未归,今早也没过问一句。
思及此,谢歧垂下眼尾,心中委屈。
昨日怕她担忧,他深更半夜摸着黑回了茜香院。可一见到铺得整整齐齐的小榻,还有晒软的被褥,他就觉心口堵了一团棉,梗得他怨气冲天。
想着想着,他又烦躁起来,一句没听元煦都说了什么。
好一会儿,指上伤口重新磨出血迹,谢歧才回神问起江家。
“江家可有什么动静?”
元煦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江侑被弹劾丢了官职,已被捉拿下狱。
“我与他没什么瓜葛,自然无意落井下石,你找人去江家,敲笔银子出来,你我二八分,让他们把江侑捞出去养老。”
“有银子?这事好办。”
寻常谢歧不愿揽这琐碎事,且元煦八,他二,落到手里的银子并没有多少。
何况他先前吃了撷翠坊一大批货,如今手头富裕着,若是平日也就推了。
可方才他突然想到沈沅珠眸中晶亮,说着她最喜欢银子的表情,不由张口将这差事接了下来。
江家也算富庶,敲个三五万两,他也能得些银钱,给沈沅珠买首饰头面。
想了想,谢歧起身寻人,交代云峥此事。
大半日过去,云峥哭丧着脸来了元煦府邸。
“这是什么?”
看着云峥掌心那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元煦一脸困惑。
云峥哭诉道:“回公公,那江鸿真不是个人啊。他根本不管江侑的死活,也完全无心捞这个叔父出来,只给了咱们的人一块碎银。
“说是这八两给江侑买块草席,卷吧卷吧丢乱葬岗去,剩下的做跑腿打赏。”
元煦闻言,狭长的眸子微眯起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与江侑出身大差不差,只是江侑还好些,家中尚有亲眷、子侄。
这些年江侑贪墨的银子,大多用来贴补江鸿一家。为的不过是想让江家子弟出人头地,以断那一脉相承的穷根。
也为杜绝江家人,走上他们这为混一条活路,自断子孙根谋生的绝地。
可江鸿倒好,竟如此狠心,连出笔银子给江侑养老都不愿。
元煦脸上黑沉沉的,大有感同身受的悲愤。
“这江家,果然无一只好鸟。”
谢歧道:“我去做局坑江家一把,公公为我兜后,事成我二人五五,公公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元煦竟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有意思。”
元煦啪嗒一声拍在桌上:“尽管去做,咱家为你兜底。”
谢歧抚着指上伤口,想着沈沅珠看见银子时的雀跃,轻轻一哼。
“往日江鸿借着江侑的势,做了不少钱权勾结、互为奥援等龌龊勾当。
“我今日便让人去查江家可有瞒报漏缴、虚填税契亦或规避市税、商税等事,待我寻人敲他一笔银子,公公再出面缴了江家铺面如何?”
谢歧垂眸,想了片刻又道:“再将江鸿今日所作所为散播出去,让苏州府瞧瞧江家人都是些什么负恩背义的货色。”
“好,好一个一鱼两吃。”
元煦一通赞叹,转头便让人去查江家在织染署那边的账目。
谢歧见状,心情大好。
这事儿也是江鸿识相,给了他一个将江家踩下的机会。
江纨素看着柔弱,却也不是个傻的,大厦倾塌她只会拼尽全力抓紧谢序川,断绝一切对方与他人旧情重燃的可能。
若她聪明,在这期间能哄得谢序川与她生了情愫,再不惦记沈沅珠更好。
当然,必要时他也可以帮江纨素一把。
如此想着,谢歧已开始谋划吞下江家哪些产业、铺子。
唔……
江家好似在万宝街有间大铺,原先集霞庄买不起这样的地段,这会儿倒是能让他来捡漏了。
如此想着,谢歧面色瞬时由阴转晴。
细细叮嘱云峥几句,谢歧无心再陪元煦,拱手告辞。
刚回到谢家,就发觉今日谢家上下情势微妙,与往常不同。
院内院外皆静悄悄的,大有风雨欲来前夕的逼仄与压抑。
倒是谢歧,很喜欢这股子带了些阴湿气的死寂。
心情大好往茜香院走,刚看见院门,就见沈沅珠正往外去。
“做什么去?”
谢歧加快脚步,凑到她面前。
沈沅珠抿着唇,犹豫片刻低声开口:“听家里下人说,二叔不知做了什么惹老太太生气,如今正在裕金堂里大发雷霆。”
她嫁来谢家多日,整日憋在房中实在无聊。
今儿听闻谢承志惹谢三娘生气,便想着去看看热闹,也好打发些时日。
只是这话她不好在谢歧面前说。
哪想谢歧比她更厌恶谢家人,闻言直接道:“这等热闹不可不看,我二人快些走吧。”
说罢,他将手伸到了沈沅珠面前。
好一会儿未见沈沅珠像往常一样牵起他的手,谢歧眸中一暗,唇角也垂了下来。
“手指怎么伤的?”
不知谢歧的幽微心思,沈沅珠凑近了脑袋,看着他指尖内侧一道鲜红疤痕皱紧了眉。
无意识的,她学着奶娘的动作轻轻吹了吹……
第93章
新长好的细嫩皮肉敏感至极,随着温热柔和的呵气拂过,谢歧忍不住直起了腰。
后脊上像是有一层小蚁爬过,细细痒痒的别扭顺着脊背攀延而上,直至脖颈。
谢歧只觉脖颈上的绒毛根根立起,腰也突地发软。
他举止怪异地歪了下身子,烧红的耳尖好似要蒸腾出滚烫热气,让他不得不囫囵搓开。
沈沅珠就见他沉着一张脸,唇也抿得紧紧的,似是不甘被侵犯似的。
“……”
她站直身体,意兴阑珊。
“我让奶娘给你涂些药,受伤了莫见水。”
谢歧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见沈沅珠向后仰了仰,似要与他拉开距离,便想也不想握住了她的手。
“先去裕金堂,伤口待回来再处理。”
他扯着人,大步往裕金堂走去。
一路上,沈沅珠的脚步几次被他挤得歪出了弧线,谢歧却浑然不觉似的,仍半边身子紧贴着她。
“你……”
她抬头,正想让谢歧离她远些,哪知谢歧回眸,眼中含水似的目光灼灼看着她。
看得沈沅珠好似瞧出了一丝蛊惑,蛊惑着她将想说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谢歧的心咚咚跳得厉害,抓着沈沅珠的掌心因紧张而氤出潮湿细汗。
他心中紧张,一面担忧她嫌弃,一面却死活都不松开。
二人好不容易走到裕金堂,沈沅珠被他贴得冒出满头的细汗。
好在裕金堂此时乱成了一锅粥,谢歧也被吸引了注意,沈沅珠这才顺势将人甩开。
她抽了袖中帕子在背后仔细擦了手掌,又卷起干净的一角,在额头上按了按。
“你怎么敢?那可不是三五千两银子,你怎敢偷账上的钱,私下送到江鸿那去?”
谢承志跪在厅堂中央,不多会儿谢家人都到齐,沈沅珠也听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谢承志想要巴结江侑,暗中给了江家不少好处,如今江侑下狱,那些个银子自然全都打了水漂。
谢三娘一脸铁青,谢泊玉急得满面通红,花南枝则垂眸站在一旁,眼中偶尔流露出愤恨。
在场之中,脸色最妙的是谢序川和江纨素。
每提及一次江鸿、江家,江纨素便瑟缩着往谢序川身后躲,而谢序川则呆愣地看着携手进门的两人。
想到自己的猜疑,谢歧不着痕迹地挡在沈沅珠身前。
沈沅珠戳了戳他后脊,面无表情小声道:“你挡着我看热闹了。”
谢歧转身低头,半弯了腰,将耳朵凑到她面前。
二人举止亲昵,看得谢序川眼尾赤红。
“我哪里知道江侑好好的,会成为阶下囚?再说那江鸿也不是个东西,我给,他就生接啊!
“仗着两家姻亲的身份,他是伸了手猛猛地刮我……”
谢泊玉道:“苏州府早已传遍,那提督织造的位置有可能要换人,你怎得还在这时候凑上去?”
谢承志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就是因为那位置要换人来坐,所以我想趁着江侑说话还有些分量,且两家又是姻亲的份上,在这最后关头,让他在织造署给我谋个一官半职。
说着,他看向江纨素,利落在地上跪爬几下转了方向:“就是你那挨千刀的爹,他坑什么人不好,竟坑上自家人了。
“若不是他拍着胸脯,斩钉截铁说必能办成此事,我会从账上偷偷支取那么多银钱?”
谢承志说完,郑淑也撒泼打滚哀嚎起来:“我家二爷是想着进了织染署,咱谢家以后就有了靠山。哪里能想到那江鸿如此不做人,真就敢轻而易举把银子接了?
“谁又能想到,江侑那老太监垮得这样快?这江家女娶的也太晦气了些,一个好处没捞到不说,还专挑自家人骗!”
郑淑双手捶地,似哭似嚎,声音却婉转悠扬,曲调多变,听得人只觉滑稽,而难生同情之心。
江纨素被骂得如寒风中的嫩柳,抓着谢序川的腰带抖如筛糠。
她在谢家已然泥菩萨过河,每日如履薄冰,哪想她爹在外头,竟还给她惹出这样的祸事。
想到往日在江家受到的苛待,江纨素忍不住咬牙,低声啜泣。
那嘤嘤声如夏日里恼人的蚊蝇,声量不大却让人难以忽视。
强压下心烦,谢序川转头低声安慰两句。
瞧了这场面,郑淑更是气愤:“川哥儿就知道护着媳妇,也不想想你那丈人将我一家当傻子耍。
“我不管,让这扫把星回江家去,什么时候把他爹骗走的银子还回来,什么时候再让她进我谢家的门。”
谢承志也不住点头:“我说川哥儿媳妇,你爹做人不地道,你往后在谢家的日子可不好过。
“若将银子还回来,老太太方能既往不咎。”
本是谢承志偷拿了老太太的私印,去账上支钱,他却反手将这错处扣到了江纨素头上。
因谢三娘和花南枝本就不喜江纨素,听闻这话,自然也开始因江鸿而迁怒她。
谢三娘摩挲着手中的雕花拐杖,语气森冷:“老二说的没错,江鸿明知江侑大祸在前,却极尽花言巧语哄骗我谢家,若是外人便罢,如今我两家还是姻亲,他这样做,实在不把我谢家放在眼里。
“你身为谢家妇,此事应当给谢家一个交代。”
江纨素闻言,惊慌失措道:“祖母,父亲所作所为我并不知情啊,且闺中时父亲就更加看重嫡姐,我在江家人微言轻……”
她眼眶湿润,摸着小腹仓皇无措:“就算我回江家,父亲也不会听我一言的。”
江家子女众多,除了大夫人与她所生的儿女,其余人在江家与丫头小厮无异。
江鸿怎么可能把骗进口袋的银子,再吐出来?
想了片刻,江纨素也缓缓跪了下来。
江家不会为她撑腰,且她叔祖父因朝中倾轧而落败,没了靠山,日后她在谢家只会更加艰难。
想到此,江纨素咬着唇,突然道:“是我父亲对不起谢家,我亦的确无能。但……”
她语气一顿,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但咱谢家不是有能人在?二少爷那批褪色红绸在苏州府引起好大反响,城中文人墨客争相购买。
“那一批红绸,应卖了不少银子,拿来填补帐上亏空,正好可解燃眉之急。”
第94章
江纨素不想也不敢得罪谢三娘,更不愿让她因为江鸿而厌恶自己。
但谢家有两个人,她是能得罪得起的。
那便是本就毫无地位,且不招人喜的谢歧,以及沈沅珠。
她与沈沅珠,今生都不可能做同声共气的妯娌,既如此,不如让沈沅珠来承担谢家的怒火。
上次褪色红绸之事让她看出,沈沅珠根本不是表现出来那般乖顺的性子。谢歧更是个一心想要取代谢序川且有野心之人。
他第一次做生意赚了银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随便拿出来。
沈沅珠也不会同意。
而一旦他们夫妻拒绝,谢三娘的厌恶,也就找到了出口。
有了更讨厌的眼中钉,对比之下,她也就不那般可恨了。
如此想着,江纨素低了头,楚楚可怜般垂眸望着青色大砖。
她话音落下,屋中寂静一瞬。
沈沅珠却是听得险些气炸了肺。
卖红绸的银子,谢歧都已经给她了!
过到她手中的银子就是她的,区区一个江纨素,还想肖想她的银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撩起袖子,沈沅珠正欲上前争辩,却见谢序川突然站了出来。
“祖母,江鸿待纨素是个什么光景,您也知晓,这银子她是要不出来的。”
青梅竹马十几载,他怎会不知沈沅珠的性子?
或许是沈家伯父伯母都是商人的缘故,沈沅珠骨子里也十分爱财。
他往日最喜用财迷调侃她,幼时也常唤她一声小守财奴。
他知道沈沅珠并非真的嗜钱如命,她只是无父无母,沈砚淮夫妻又待她不够亲近,因此才经常将银子挂在嘴边。
实则都是因她心中惶恐不安罢了。
若他今日真的纵着江纨素要谢歧的银子,她怕是会……
真与他生分。
想到谢歧与她已然成为一体,谢序川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
他抚上心口,强压住口中酸苦。
就算没有沈沅珠,他也不会要谢歧售卖褪色红绸的银子。
若真如此,谢歧倒要高兴他百无一用了。
也不知是不愿在沈沅珠面前丢了风度,还是他不想承认谢歧比自己强上许多。
谢序川道:“我去江家,纨素……”
少年嗓音喑哑,带着黯然:“她……她已嫁我为妻,此事合该我来处理。”
谢泊玉哼一声:“你要怎么处理?”
“孩儿去找江……岳丈,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一定会要回这笔银子。”
谢三娘闻言,愤恨地瞪了江纨素一眼:“江鸿那死要钱的不吝东西,你一个晚辈去了只有被他戏耍折磨的份儿,他如何会吐出银子?
“且如今江侑废了,江家没了靠山,更会抓着这些银子不松手。”
谢承志给出去的并不少,她方才看过账目,不说二人吃喝打点,光是整笔支出去的,就有两万三千两白银。
这些银子够买江鸿一条命了。
思及此,谢三娘更是厌恶江纨素。
若非她,哪里会生出这么多事端?那沈家的染谱也早就到了手。如今倒好,不仅沈家染谱没拿到,还让谢歧跳了出来……
谢三娘的手猛地一紧,好一会才才放松下来。
江纨素跪在谢序川身后,双手紧紧抓着裙摆,气得喉中哽咽。
若非谢序川跳出来,她此时已将一切推到沈沅珠身上去了。
结果现在不仅没能让谢三娘消气,还凭白给谢歧夫妻得罪了。
她抬眸看着谢序川,咬着牙默不作声。
去江家出头,看似是为了她,可实则对方全是为了沈沅珠。
夫妻不能一心,她未来的日子怕要不好过了。
“不管岳丈如何折磨孙儿,孙儿都定会将银子要回来。”
谢序川一脸坚决,谢承志见有人肯为自己担责,忙不迭道:“江鸿是序川岳丈,总会给他三分薄面……”
他话还没说完,谢三娘嘭一声将茶盏砸了过去。
“要不是你贪婪,怎么会出现这等鸡飞蛋打的情况?说是为了谢家,你安的什么心我会不知?”
谢三娘说完,不住喘着粗气。
许久之后,她掏出一枚黄铜钥匙递给谢泊玉:“去开我的私库,把这笔银子补上,至于江家那边……”
察觉到一股锐利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江纨素不由瑟缩一下。
“就死了那条心吧,江鸿是什么人?连一手托举他的亲叔父都能说放弃就放弃,进了这种人肚里的银子,如何能要出来。”
听闻谢三娘给自己填了窟窿,谢承志突然道:“娘,娘,您不能光心疼序川啊,账上的那些银子根本不够,我还在外面欠了三千两……
“是我为了打点江鸿,跟放印子钱的周泼皮那借来的。”
“什么?”
谢泊玉气得两眼发红:“你连印子钱都敢借,不要命了?”
“娘,你不能光想着大房嫡孙啊,也要救救儿子,若还不上钱,儿子这条命可就不保了。”
谢三娘气得眼前一黑,想说什么,却发觉舌尖发麻。
谢泊玉道:“娘,这……这事咱们不能不管,若还不上,承志他真要断手断脚了,实在不行,我帮他还点。”
谢承志闻言,立马哭嚎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谢三娘才将那口气缓过来,没晕死过去。
她万分疲惫的挥挥手:“从我库中出……”
花南枝死死抓着绣帕,既恨谢序川胡乱出头,又恨江纨素这个搅家精。而最让她气愤的是谢泊玉一如往常,总是帮着二房擦屁股。
这些年她辛苦为谢序川攒下的银子,早被他掏得一干二净。
如今竟还大言不惭地说要为谢承志还印子钱……
“除了账上亏的数目,再拿三千两给他。”
谢三娘话音还没落地,谢承志又道:“娘,三千两不够啊,如今利滚利,滚得至少五千两银子才能还清。”
“……”
谢承志说完,谢三娘那口气终是没憋住,眼前一黑半晕过去。
恍惚间,谢三娘的视线扫过谢歧,只见他似笑非笑,看笑话般斜睨着自己。
他身份下贱,模样却骄矜十足,实在神似故人。
只这一眼,谢三娘再坚持不住,气得咕咚一声一头栽下了椅子。
第95章
“娘……”
“祖母……”
谢三娘一晕过去,谢泊玉、花南枝以及谢敬元等人都围了上去。
沈沅珠见状,愣愣站在原地,心中纠结着是做做样子上前瞧瞧,还是装作无事发生。
挣扎时候,谢歧拉着她走出裕金堂。
谢序川去找了大夫,一时间谢家乱糟糟的,唯有谢承志上前将谢泊玉手中的黄铜钥匙抽了出来。
“走啊,还杵在这做什么?”
一把扯过郑淑,谢承志便往外走。
二人离了裕金堂,郑淑骂道:“你什么时候借印子钱去了?那等九出十三归的危险玩意,你也敢沾染?”
谢承志嗤一声:“当我傻了不成?我会碰那要命的东西?”
“那你……”
谢承志一把捂住郑淑的嘴:“我不这么说,怎么从老太太那多扣出五千两银子?”
“妙啊,太妙了。”
郑淑两眼放光:“那可是五千两,够花好一阵儿的了。”
她手舞足蹈,径自安排起来:“买些血燕,我好些日子没吃过了,再去置办两套好点的头面,我这都多久没换新首饰了?
“前些日子花南枝还为此嘲讽我呢。”
“美得你,与你有何干系?这是我凭自己本事要来的。”
谢承志道:“这些银子,倒是可去醉春楼包两个姑娘……”
郑淑闻言,火冒三丈,二人立时掐了起来。
这夫妻吵得厉害,沈沅珠和谢歧还没走远,就听身后两个人撕扯打骂喊得难听。
沈沅珠脚步一顿,叹一声微微摇头。
她怎么突然觉得谢家摇摇欲坠,似来一阵风就要垮倒似的?
谢三娘一连昏了两日,这两日谢家上下愁云惨雾似的,唯茜香院不受影响。
沈沅珠让人为叶韵衣的胞弟设个局,好让叶家百年不得翻身,结果她的人还未动手,这两日就听闻叶丹歌卷了叶家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全部银子,与家中一个新寡的丫头私奔去了。
这会儿,叶家竟是将祖上传下的老铺都典卖了出去。
听闻这消息时,沈沅珠连带着看谢歧都顺眼不少。
沈沅珠心情大好,而谢歧也因“褪红胭脂布”声名大噪,这几日不断收到各家请帖,好不风光。
最让谢家其他人眼红的是,谢歧收到了新任提督织造的请帖。
沈沅珠杵着下巴,歪着头看向红木盘中放着的桑皮纸请柬,微微惊叹。
同样的桑皮纸请柬,她手中也有一封。
原来那集霞庄东家,还真与新上任的提督织造沆瀣一气,坑她的银子。
怪道集霞庄行事如此张狂,原是真有靠山。
“这有什么好瞧的?”
谢歧抬手,按住桌上请柬。
他也不知为什么,只要在沈沅珠身边,而对方不曾注意到自己,他便觉浑身难受,别扭的很。
“没见过……”
谢歧道:“你好奇?你若好奇我带你一起赴宴。”
他心中可没有女子不可抛头露面的想法,他恨不能让沈沅珠时时待在自己身边,让整个苏州府的人都知晓,这是他的妻子。
想到此,谢歧挠了挠指尖的伤口,耳尖微热。
“不好奇,也不想去。”
撷翠坊也收到了元煦的邀请,届时罗青会在。
她奶兄是个忠厚的,见了她生出近亲之心,难保不会被满屋子行商的老狐狸看出端倪。
“为何不想去?”
谢歧抿着唇,眼尾也微微垂下,面色看着有些冷。
沈沅珠睨他一眼:“我可听门房说,谢家只有你一人收到了这请柬,若被祖母和母亲知晓,能不能让你外出赴约还不好说。”
原是这样……
谢歧脸上柔和三分,还当她是不愿与自己一起出现在外人面前。
“我若想去,谁也拦不住我,我若不想去,也没人能逼迫我。”
没理会他的狂妄,沈沅珠道:“可是奇怪,这新上任的提督织造,怎么会越过谢家,独独给你送来这张帖?
“他这宴席,请的不该都是些苏州府商会里的元老,亦或是大铺老板、掌柜等人吗?”
“……”
他如何说自己与元煦是旧识,且那人惯喜欢搞这些促狭无用的刁钻把戏。
更别说他手中还有个集霞庄,也算是个半大铺子的东家……
想了片刻,谢歧道:“应是他新官上任,需寻些好拿捏的帮手,而我这几日又刚巧有了声名,所以才找上了我。
“不过也好,我如今既无靠山也无人脉,借他的势,日后也好发展。”
“确有道理。”
沈沅珠点点头,正准备翻开那请柬看看,就听小枝来报,说是江鸿上门找江纨素来了。
“他还敢上门?”
“大夫人和大少奶奶带了人去门口呢,想来这会儿正热闹着。”
小枝知道沈沅珠看花南枝和江纨素不顺眼,这会儿便急忙忙喊她家小姐看热闹去。
自从知道谢歧比自己还不待见谢家人,沈沅珠心里便舒坦多了,这会花南枝婆媳或许会出丑,便二话不说牵上谢歧的手往大门处走。
沈沅珠的手比谢歧的手掌小了大半圈,少女软软的掌心,捏得谢歧心底仿似炸开了一团麻,整个人都麻酥酥的。
他抿着唇,反手将沈沅珠的手包进掌中,轻咳一声:“我们一起。”
二人步伐坚定且快速,不一会儿便走到了谢家大门处。
“母亲,您让人打发他走吧,孩儿不想见他。”
江纨素白着一张脸,正拉扯着花南枝的袖子。
花南枝面色难看。
江纨素却是无心想这些,她不知道江鸿为什么来找自己,也更怕他来了谢家,谢家跟他要谢承志被骗走的银子。
她爹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若真把人放进来,必闹得十分难看。
届时她爹拍拍屁股走人,却只会让她在谢家难以做人。
惊慌下,江纨素道:“叔祖父待江家那样亲厚,他却不顾叔祖父生死,如此恩将仇报之人不堪为父,我……我今日便跟他断绝关系,日后只认谢家父母……”
沈沅珠和谢歧刚到,便听见江纨素这番话,二人一齐眯了眼睛,心中暗道江家人的凉薄,果真一脉相承。
他夫妻只是感慨,花南枝却觉面上无光,似是脸都丢尽了一般。
她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尤其在看见笑盈盈的沈沅珠时,更觉颜面扫地。
毕竟江纨素这么个不认生父、不知礼数、没人味儿的劣种,是她劝着谢序川放弃沈沅珠,八抬大轿娶回来的……
第96章
不愿在沈沅珠面前再丢颜面,花南枝甩开江纨素的手,人却立在原地。
“去问问,江鸿上门有什么事。”
不多会儿,门房来报,说是江鸿来问谢家是否收到了元煦的请柬。
花南枝闻言,脸色见绿,竟是转身就走。
江纨素见状忙跟在她身后:“母亲您慢些。”
“啧。”
谢歧凉凉道:“走了大老远,竟是没看见热闹。”
“热闹会有的。”
“为何这般说?”
沈沅珠道:“江家来问元公公的请柬,多半是江鸿做事太绝,败了名声。为商者最重商誉,他如此对待江侑,多被人所不齿。
“所以江家没收到请柬,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但是谢家……”
沈沅珠挠挠头,想不明白为何连撷翠坊都收到了请柬,谢家却没有。
要知道新任提督织造的这次宴请,基本预示了未来几年整个苏州府的商情走向。
他邀请谢歧不算奇怪,可跳过谢家……
“或许是谢家,不知在何时何处得罪了元公公,可越是未知,就越让人恐惧。”
她抬头看向谢歧,眼中带着几分狡黠:“所以谢家一定会让你交出请柬,或是找你一同进场。
“所以我说这热闹嘛,总会有的,我们回茜香院等着就行。”
我们……
听见这两个字,谢歧心情大好,再无往日想起花南枝、谢序川,或者是谢泊玉谢三娘等人由心而生的烦躁。
这会儿,他甚至想花南枝快些来寻他麻烦,如此他才能让沈沅珠马上看上热闹。
他全然忘了,以往一旦出现谢家人想要从他这抢走东西,他都会出现的那种愤恨、不甘,甚至不惜自毁的痛苦。
“去备些瓜果点心。”
刚回了茜香院,谢歧便开口让棉荷去准备吃食。
见棉荷离开,谢歧领着沈沅珠进屋,二人继续守着桌上请柬。
苓儿见状,走上前道:“爷让备点心,可是饿了?若饿了我让小厨房给您下碗面吃。”
谢歧道:“面就不必了,你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零嘴儿能吃,拿来给你家小姐一起备着,待会儿用得上。”
“……”
苓儿沉默一瞬,看了看沈沅珠默默转身备零嘴儿去了。
他二人猜得不假,谢家人的确在琢磨谢歧手中那张请柬。
谢三娘大病一场,又枯槁几分,面上疲色明显,不见先前的神气模样。
她此时半倚在软垫上,身边站着的是大房夫妻,以及谢序川和江纨素。
花南枝给谢三娘喂过药后,轻声道:“母亲,您说这元煦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今日派人出去打听了,商会里所有人都受到了邀请,唯独我谢家和江家不在受邀之列。
“他这么做,岂不是摆明告知大家日后谢、江两家,在苏州府再无立足之地?
“商会那帮子见风使舵的,见这情况必与咱们疏远,咱家还想着再进一步,如今这情形……”
她刚说几句,谢泊玉就道:“母亲还在病中,你与她说这些干什么?”
花南枝垂下眼,心中烦得不行。
她如今已到了谢泊玉出声,她便觉闹心至极的地步了。
还好谢三娘没糊涂,声音虚弱道:“这时候不说,难不成等到那小贱种大放异彩,我谢家被排挤在外时再想办法吗?”
谢泊玉闻言,没了声响。
谢三娘又道:“元煦作为一个新上任、根基尚且不稳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得罪谢家,必是我们不知哪里惹到他了。”
谢泊玉道:“可我们压根没见过这位公公,怎会就得罪上了?”
“只有两种可能。”
看着谢泊玉一脸不解,谢三娘心下惋叹一声。
她这儿子品性没得说,就是太过平庸,甚至都不如她大儿媳头脑清醒。
他心眼太实,老二又是个心眼似筛子多的混账,唯有谢敬元,聪慧过人行事端方。
若不是她有其他顾虑,这家业真想交到三子手中。
谢三娘哎一声:“只有江家与我们未得请柬,谢歧却收到邀请,此事要么与江家有关,要么与谢歧有关。”
闻言,江纨素嗓音微抖:“怎……怎会与江家有关?”
与江家有关才没收到请柬,这不是摆明说谢家是被江家连累?
而江家能连累谢家的理由,只有她一个!
谢三娘看都不看她一眼,继续道:“江鸿做事毫无底线,被元煦憎恶情有可原。而我谢家刚在元煦上任前娶江家女过门,十有八九因为这事,惹他不快。”
江纨素忙道:“怎会?祖母多虑了,若是不喜谢家又怎会私请谢歧赴宴?
“要我看,八成是因为谢歧的关系,让元煦对谢家生了厌恶之心。”
谢泊玉道:“不可能,谢歧怎么可能认识元煦?会邀请他多半是为那‘褪红胭脂布’。”
提及胭脂布,众人脸色都黑沉一瞬。
“总之不管是因为什么,我谢家都不能在这时候缺席元煦的邀约。
“若当日不出现,无疑是给整个苏州府商会一个信号,日后谢家要改由谢歧做主了。”
谢三娘继续道:“序川,你去谢歧那将请柬要来,与他一起参加。”
谢序川垂眸,无声抵抗。
他不愿去,也不想做求谢歧这种低下的事。
花南枝放在被子上的手一动,立马被谢三娘按了下来。
以往谢歧寂寂无名,他的东西拿就拿了。
可如今不同,如今谢歧得了元煦青眼,若他们做人长辈的强抢请柬,传出去只会让谢家落入更难堪境地。
本来就是要无声无息进入元煦宴席,让众人知晓谢家一切如常,闹开反而不美。
但他们为人尊长不好做的事,同辈做起来却是无碍。
“序川,你……”
谢序川一动不动杵倔横丧似的,看得江纨素心中焦急。
她如今在谢家不得丈夫喜爱,不得公婆、祖父母喜爱,若再不做出点什么让众人改观,怕是早晚要被送回江家。
江纨素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道:“不如让我去跟谢歧说?”
第97章
“你?”
谢三娘耷拉着的眼皮一掀,面无表情。
谢序川眉头紧锁正要拒绝,就听花南枝道:“你去也好,当得你这身份。”
“母亲放心,我必将此事办好。”
江纨素露出一个淡笑,带着柔媚和讨好,花南枝看她这乖顺样子,心中烦郁减淡几分。
“我这就去茜香院。”
说完江纨素盈盈福身,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句淡淡的“还算有些用处……”,听得江纨素抓紧了裙摆。
小枝站在茜香院外,见来人是江纨素时还怔愣一瞬。
就连谢歧和沈沅珠听见是她,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她竟也愿意,倒真是什么都肯为谢序川做了。”
谢歧抬眸看了眼沈沅珠,却未言语。
她不知江、谢两人在一起的真相,自然不懂一个刚嫁入家门的新妇,为何参与这种事。
他却能想明白几分。
若江纨素腹中胎儿真是崔郁林的,那谢序川自然是越来越不待见她,而为在谢家生存,江纨素只能无底线地去讨好谢三娘以及花南枝。
今儿这主意,八成是花南枝出的。
谢歧想了想,开口道:“你若不愿见她,我出面回绝便好。”
“也成。”
沈沅珠的确不耐烦江纨素哭哭啼啼、惺惺作态的模样,她总觉晦气。
见自己今日没热闹可瞧,沈沅珠打个呵欠转头午休去了。
谢歧跟在她身后打转儿,直到见人躺下才慢吞吞出了院子。
院中,江纨素被小枝拦着正一脸怒容,见谢歧出现才捏着帕子恢复娴雅模样。
“二少爷……”
“你家小姐睡了,你待会儿进屋莫吵了她。”
小枝点点头,恭敬退下。
一时院中只剩下谢歧和江纨素主仆。
江纨素见谢歧抱着手臂脸冷得吓人,不由轻声道:“想来歧弟也知道我为何来找你。”
“我怎么会知道?”
谢歧神色淡漠:“青天白日的,嫂嫂少些胡言乱语,你有抢他人之夫的毛病,就少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免得落入他人耳中惹人猜疑。
“我身家清白,不比嫂嫂你。”
他素来好记仇,江纨素三番两次招惹他,念在她已有身孕的份上不曾做什么。
她倒好,言语捶打不够,竟还想挑唆谢三娘跟他要胭脂布的银子……
谢歧眼角上下打量江纨素,不去看她一脸羞愤欲死的作态。
好一会儿,江纨素才僵着脸道:“今儿来找歧弟,是母亲的意思。歧弟虽得了元公公的请柬,但日后在苏州府做生意,总不可能越过谢家去,母亲的意思是,想让你赴约时带上序川。
“老话说打虎不离亲兄弟,做生意也是如此。日后的谢家,总还要指望你二人。”
谢歧哼笑一声,却是不答。
他静静看着江纨素,将人盯得后脊发寒时,谢歧才道:“嫂嫂有孕多久了?”
“什……”
江纨素退后一步,眉心紧拧,面上柔弱顿减。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罢了。”
谢歧不知想到什么,面上浮现一丝恶劣:“对了,向嫂嫂打听一人。”
“什么人。”
“往日总跟在大哥身边的崔郁林,嫂嫂可认识?他二人向来形影不离,怎么最近却许久未见过了?
“嫂嫂跟大哥相识这般久,应当与崔郁林也不算陌生吧。”
“你什么意思?”
陡然间,江纨素惊得劈了音。
站在她身后的紫棠更是惨白着一张脸,就连唇瓣也白得渗人,仿佛一瞬被抽干血液似的。
“你……”
江纨素干张着一张嘴,已吓得六神无主。
看这主仆二人的反应,谢歧便知自己猜测的没错,谢序川的确是为崔郁林才娶了已有身孕的江纨素。
想到此,他心中无来由的烦闷。
若是沈沅珠知晓,怕是要叹谢序川有情有义了。
谢歧将手放置唇边,泄愤似的轻咬食指。心底的焦躁如何都压不住,直到看见江纨素失魂落魄似的,才好过一些。
自从有孕后,江纨素便一直处在多思多虑、担惊受怕中,早已如惊弓之鸟似的惶惶不可终日。
倒是紫棠比她冷静了些,压着嗓子问:“二少爷是什么意思,奴婢听不懂。我家小姐怎会认识崔公子……”
她想辩解,谢歧却全然无视她。
“看嫂嫂面色,这胎儿坐得还不够稳,既身体欠佳就少管些闲事,省下闲心将自家夫婿看得紧些。
“最好是哄着我那兄长少开灵窍,长久糊涂下去才好。”
江纨素红着眼:“歧弟对沅珠,还真是情深义重。”
“不如嫂嫂深情。”
谢歧说完便走,江纨素却在转身那一刻泪流不止。
“小姐……小姐您莫哭了。”
在小叔子的院中哭成这样,怕是名声还不够难听吗?
紫棠捂着心口,心惊胆颤地看向四周。
江纨素并非不懂这些道理,但她就是忍不住害怕,更忍不住委屈。
嫁进谢家根本不似她想的那样顺遂,且因身怀秘密,时刻怕被拆穿,她日日战战兢兢既怕谢序川突然反悔,又怕花南枝等人发现端倪。
在江家时,她也只是怨大夫人冷待庶出,嫡姐常言语讥讽。
可如今她才知道,那时候虽有这般那般的不妥帖,却也悠闲自在。
如今呢?如今叔祖父下狱,父亲一心只想借她从谢家牟利,全然不顾她在谢家怎么做人。
若她跟谢序川是真夫妻还好,可……
江纨素咬着牙,此时无尽思念崔郁林。
“紫棠,我……我好想他,我好想他。”
“小姐!”
紫棠把江纨素拉到院外,寻了个角落将她家小姐搂进怀中。
她语气哽咽,眼中带着决绝:“小姐,那人再好也已去了,您不能提他一句。
“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既然嫁到了谢家,前尘往事只能让它过去。
“小姐,您哭吧,您咬着奴婢的手哭,待哭过这一次后,再不想那人了好不好?”
第98章
江纨素不住落泪,悲痛的哭嚎被人挤压在口中,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
紫棠也跟着一起落泪,好一会儿,主仆二人才平复下心情,走出角落。
将江纨素脸上的泪一一擦去,紫棠道:“小姐,您一会儿回了缇绮院要笑着才好。”
“可是……郁林的事……”
“小姐莫怕,那谢歧若真想将此事捅出来,就不会在您面前说了,说到你面前去,不过是为了给你一个警告,让你日后离他与沈沅珠远些。
“咱日后不招惹他就罢了,就算小姐真招惹了,奴婢也有办法。”
牵着江纨素的手,紫棠帮她整理了衣裳:“回吧,请柬的事若夫人提起,你只管落泪,什么都不说就好。”
看着消瘦惶恐的江纨素,紫棠深深叹出一口气。
她家小姐这个样子,如何能在谢家立住脚?
看来日后,她要支应起来才是。
走回缇绮院,江纨素的情绪已平复许多,只是脸上还带着些哭过的痕迹。
谢序川瞧见,立马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谢歧为难你了?”
“没……”
“你不必怕,若他为难你,我替你撑腰。”
谢序川也不知自己是真的想去找谢歧,还只是想去茜香院见什么人。
他日日劝说自己,事已至此该放下了,可每每看见沅珠他又不甘心。
那是他的爱人,是他喜欢了十年的人,是原本该身披霞帔与他共拜天地之人……
可为何到如今,一切都不对了呢?
谢序川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江纨素拦住。
“谢歧没有为难我,是我孕期身子不佳而已。”
擦去泪水,江纨素抿出个苦涩笑容:“只是没能让他将请柬让出,我做事不利,怕又要惹母亲伤心了。”
谢序川低着头,见江纨素轻扯自己衣角,小心将人拨开。
他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母亲那边有我,你不必担忧。且你也无需为讨好母亲而费心,左右日后……”
左右日后他会送江纨素去庄子上生活。
哪怕没说出口,江纨素也懂了他话中之意。
“你这几日都没休息好,你先休息,我去回母亲请柬的事。”
说完,谢序川逃似的离开。
紫棠看着从不进内屋,也始终恪守君子之礼的谢序川,微微皱起了眉。
有些事,她要想想办法了。
谢歧拒绝让出请柬一事,让谢三娘和花南枝很是恼火,只是谢歧不愿,她们也不能明抢。
是以沈沅珠午休刚醒时,就接到了谢三娘要谢家所有人晚间去裕金堂用饭的消息。
“这鸿门宴,算是躲不过了。”
见她小声嘟囔,谢歧只觉可爱至极。
只是好心情刚升起,想到晚上还要见谢序川,那勾起的唇角又落了下去。
罗氏进屋的时候,就见自家小姐睡眼惺忪,正呆愣着坐在床上,而谢歧则端了铜盆放在床尾,此时正拿了块软巾给沈沅珠一点一点擦着手指。
食指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还有一圈浅浅的痕迹,谢歧如擦什么稀世珍宝一般避开伤口,一点点擦拭干净。
罗氏见状,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有点痒。”
沈沅珠想抽回手,谢歧却神色虔诚地伸出两指,在她手上轻轻挠了挠。
“还痒吗?”
他抬起头,俊秀面庞上满是认真:“这伤口开始是疼的,后面便要痒上两日,但无妨,这说明就要好了。”
沈沅珠抬眸,就见谢歧两只耳朵,红得跟要滴血似的。
她歪着头,看看谢歧,又看看他的耳尖。
想了想,直接抬手摸了上去。
谢歧本生了双凤目,带着些英气与男儿独有的冷毅锐利,可此时那双眸子,却像夜晚的猫儿一样,唰一声瞪得滚圆。
她还想再伸手捏捏,谢歧却是迅速歪了头,躲过她的手。
“我……水……水凉了,换水去。”
看着跑得飞快的人,沈沅珠也清醒了几分。
“不喜人碰耳朵吗……”
随口嘟囔一句,沈沅珠便去挑选晚间赴宴所需衣衫去了。
她哪里知晓谢歧一路跑到院中,端着铜盆的手抖了许久,才堪堪抓住。
待脸上热气消退,他又有些懊恼。
“主子,您端着铜盆在这儿做什么呢?”
卫虎远远就见他家主子奇奇怪怪的,不仅一张脸烧得通红,手也抖得厉害。
“这水可是要倒了?我来就成。”
倒了水后,卫虎就见谢歧紧紧抿唇,脸上冷得混似集霞庄黄铺了一般。
可若细看,他家主子又眼含春水,面颊带绯,心情不错似的。
“真是稀奇。”
谢歧抬起手臂遮挡面容,好一会儿才低声吩咐几句。
“咦,准备这些做什么?”
谢歧木着脸:“让你备你便备着,哪里来的那么多话。”
“主子是要与二少奶奶圆房了吗?这些东西听说都是……”
圆房什么的……
听得谢歧别扭地转了脸。
许久,他才咬着牙道:“若是她想,我也不能驳了她的面儿不是?姑娘家面皮薄,总不好让她来准备这些。”
“小的知道了,这就去备。”
看着卫虎一溜烟跑了出去,谢歧这才囫囵地抹了把脸。
他一脸肃色,眼中却流露出好些欢喜。
他容色出众,沈沅珠喜欢他也是人之常情。
且他自诩比谢序川强上百倍,沈沅珠又聪慧,定能瞧见他的好。
自我安慰一番,谢歧放下心来。
沈沅珠换好衣衫后,就见谢歧也穿戴妥当。
二人成婚已有几日,也有了些默契,见沈沅珠看向自己,谢歧抬起手示意要牵着她。
沈沅珠有几分不愿。
天气越来越热了,谢歧牵着她时总恨不能贴在她身上,待走到裕金堂又要起一层薄汗……
“怎么了?”
谢歧看着沈沅珠,语气发酸。
该不是想着今晚要见谢序川,就不想牵他了吧。
也对,她二人青梅竹马,谢序川又并非真的背叛了她。谢序川虽然蠢,但女子大多痴情,等知道他与江纨素成婚是有苦衷在,她多半会后悔,说不准还会怜惜对方,会后悔嫁给他。
说不得,还会生了与谢序川私奔的心……
谢歧越想越烦躁,紧抿着唇盯着沈沅珠。
沈沅珠被他看得别扭,正想开口,就听谢歧咬着牙,带着说不出的委屈:“这就……不牵了?”
第99章
谢歧眼尾微垂,脸上寡淡,看不出情绪。但沈沅珠莫名觉得他有点像儿时门房养的一条大黄狗。
那大黄狗见她护着骨头的时候,流露出的也是这种莫名气愤、莫名凶狠又委屈巴巴的神情。
“……”
沈沅珠眨眨眼:“忘了拿东西。”
“忘了什么?”
谢歧挺直脊背,眼神清正:“我去拿。”
瞧。
沈沅珠眉角眼梢都染了些笑意。
就是这样,与大黄狗一模一样的表情,那种得了骨头却小心遮掩的洋洋得意,总能让她一眼看穿。
“忘了什么?”
谢歧又问一遍,沈沅珠慢吞吞道:“拿把团扇……”
“好了。”
从妆台上抽出一把团扇,沈沅珠要接,谢歧捏在手中没动半分。
他一手拿着团扇,一手牵着沈沅珠,往外走时又特意选了阴凉处。
怕沈沅珠热,他就时不时挥着团扇为她解暑。
“我自己扇。”
谢歧抿着唇:“我来就好……”
他拧着眉,故作嫌弃:“不动你还嫌热呢,若一手还要摇扇,岂不是更容易出汗?
“才刚入夏你就不耐热成这样,待入伏了可怎么是好?”
谢歧挥着扇子,面色僵硬:“地窖虽储了些冬日的冰,可茜香院怕是领不出来。
“只能去别家买一些,但冬日能储得起冰的人家,也不会差那点银子。
“实在不行,我去找……人要些。”
元煦那里一定有冰,他因阉割之故向来体弱怕寒,冬日里时刻不离大氅,想必夏日也不需要冰来消暑。
提督织造府应当有冰窖,等今年冬天他把去河里拉冰的活计接过来,待明年就有理由随意拿取了。
有了冰窖,只拉冰花不了多少银子,他现在手头宽裕也出得起。
且查江家商税的事,过几日就该有着落了,万宝街的铺子一旦到手,集霞庄再铺些好货……
一道道账目在脑中闪过,谢歧心下满意,想着等明面去外头买个带冰窖的铺子,沈沅珠就不会如此难受了。
这样以后的夏日就都……
“不用了。”
“什么?”
思绪被打断,谢歧低头。
沈沅珠道:“不用拉冰,你离我远些就不热了。”
谢歧年岁轻,也不知道是不是男子阳气重的关系,他身上火炭似的,拉着她的手不放就算了,走路时还总时不时贴过来。
两人中间一丝缝都不留,热得她后身生了一层细汗。
“你……”
话还没说完,沈沅珠就觉得自己的手,被谢歧捏得越来越紧。
谢歧眸色漆黑,盯着沈沅珠气得直喘粗气。
“你……”
“与我有什么关系?”
谢歧鼻息滚烫,咬牙切齿:“是你自己太娇弱,又不耐热,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明明就是你的关系。”
本就是他贴得紧,如今还反怪她娇弱?
沈沅珠仰起头,伸出食指戳在谢歧胸口,用力将他向后推:“就是你的关系,你贴的太紧我才热的。
“我自己身子我不清楚吗?往年怎么不见我热成这样?往年三伏天不用冰,我也没出过这样多的汗。”
见她一直想推开自己,谢歧也动了气:“你往日不耐热,是因为沈家地段比谢家更阴凉些。”
沈沅珠想挣开他的手:“哪里来的歪理,又不是隔了十万八千里,沈家和谢家气候都是一样的。”
“哪里一样了?”
“就是一样的,你贴着我才这么热的。”
“我何时贴着你了?”
“你……”
“我……”
苓儿就见她家主子跟自家姑爷在前头吵起来了,吵得还凶着呢。
她跟在后头急得团团转,几次快步上前想打个圆场,可脚一动又不知要说些什么。
这么点屁大的事儿,她都不知该怎么劝。
她家小姐说热,姑爷说给拉冰,小姐说不让姑爷牵着,她也不能上前赶姑爷走不是?
苓儿在后头陀螺似的,不多会儿就满头大汗。
沈沅珠跟谢歧倒好,嘀嘀咕咕吵了一路俩人的手也没分开。
等到了裕金堂时,苓儿险些累虚脱。
沈沅珠夫妻倒是默契,方踏进裕金堂,二人便齐齐端出一脸笑意,一个慢摇团扇,一个斯斯文文喊着夫君辛苦。
唯有苓儿在后头直翻白眼。
“二少爷来了?家里主子都到了,就等您呢。”
李婆子罕见地带了点笑出来迎接,谢歧却理都不理,只一门心思埋头给沈沅珠扇风。
沈沅珠也无心给李婆子做脸,夫妻二人沉默越过,半点眼色都没给她。
李婆子气得脸色涨红,大骂两人是没教养的东西。
谢歧心眼儿不大,更是记着仇呢。沈沅珠也不遑多让,自打知道了谢家欺她孤身一人,骗婚不说还想骗她的染谱,便再也没给过谢三娘和花南枝好脸色。
主子她都不看在眼里,更遑论一个婆子。
小夫妻笑盈盈进了裕金堂,谢歧刚抬眼,就见谢序川直勾勾看着沈沅珠,立时便不高兴起来。
“做什么?”
沈沅珠看着拖拉座椅的谢歧,小声询问。
谢歧也不回话,只默默将又沉又重的雕花实木椅,一个劲儿地往沈沅珠身边拖。
沈沅珠低声道:“这样会热……”
谢歧道:“不坐得近些,如何给你扇风?”
“你坐得远些,就不必给我扇风了……”
“不给你扇风,你又要喊热。”
沈沅珠拗不过他,只能带着气坐了下来。
谢序川看着二人低声交谈,又见她鼓着脸恨恨看着谢歧的模样,不由心尖一痛。
此时的沈沅珠看着动气似的,他却知晓,根本不是这样。
他见过沅珠真正动气的模样。
沅珠真动气的时候,只会冷眼看着你,嘴里不停地吐出一句又一句能将人捅个对穿的话来。
她言辞会尖锐到让你说不出一句辩解之言,会用充满厌恶的眼神看着你,让人身上不停泛起一阵又一阵的冷意……
谢序川的目光直白且不加掩饰,谢歧挑衅似的与沈沅珠越贴越近。
谢敬元瞥了两眼,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他垂眸看着面前的瓷碟,几乎要将之盯穿。
好一会儿,他忍不住抬手挠了挠鼻尖,心中哀叹。
这顿饭,怕是难以吃得安生了。
第100章
谢序川的眼神无法忽视,不仅谢敬元注意到,谢歧更是如芒在背。
他讨厌谢序川觊觎他的一切,无论任何人事物。
尤其谢序川以往,总能轻而易举地从他手中抢走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那种心慌和厌恶,以及无力再一次爬上心头,谢歧忍不住把沈沅珠的手握进掌心。
沈沅珠也感受到了那股灼热视线,她侧头看着谢歧,心下了然。
若把谢歧看做是条大黄狗,她就是曾经放在谢序川碗里的肉骨头。
如今虽摆在谢歧眼前,但他却总怕被人再叼回去……
虽不愿这般比喻,但以她这几日对谢歧的了解,此人脑中有疾,怕就是这般想的。
沈沅珠有些烦。
谢歧无来由的疑神疑鬼,以及时不时觉得她会与谢序川再续前缘的戒备,就像氤了墨的账本,虽然不耽误正事,但每每看着,多少会感到些许厌烦。
发现挣不开谢歧的手,沈沅珠转头朝他甜甜一笑。
“还热?”
沈沅珠点头,谢歧松开紧握的手,又轻摇起团扇来。
虽然谢歧偶尔让她心烦,但好在还算听话,并非不能忍受。
沈沅珠想了想,招手让丫鬟为谢歧打一碗解暑汤来。
“天热,夫君喝碗解暑汤,消消热气。”
洁白瓷碗飘着桂花与绿豆,绿豆熬煮久,出了细细的豆沙。谢歧低头看着,还没喝就觉一阵冰凉沁入心脾,什么烦闷、燥热都已消了大半。
他垂眸,转过身偷偷揉了揉耳朵。
见他终于消停,安静地小口小口喝着解暑汤,沈沅珠微微叹气。
虽有些烦,但胜在好哄,倒不会令她真的失了耐性而生厌。
沈沅珠抬起头,视线正对上神色复杂的谢序川。
见她与谢序川对视,江纨素慌乱地将手覆在谢序川手臂上。谢序川刚想拨开,江纨素便道:“祖母和母亲来了。”
屏风后,花南枝搀扶着谢三娘走了出来。
“上菜吧,都自己家人,就不讲那些个虚礼了。”
谢三娘手一挥,看了眼谢歧后,才缓缓落座。
谢歧也不理她,只忙着帮沈沅珠布菜。
在茜香院时,他倒也没如此殷勤过,但见谢序川一会儿往他这瞟一眼,一会儿看看沈沅珠,谢歧便觉心里憋着一股火,烧得他腹胃翻涌。
“夫君。”
“怎得了?”
沈沅珠指着面前的香煎河鲫,笑盈盈道:“有刺。”
见谢歧乖乖将小碟拿到自己面前,认真地剔起鱼刺来,沈沅珠满意点点头。
她好似,找到按下谢歧发病的办法了。
为表心意,沈沅珠舀了勺莲蓬豆腐放在他面前小碟中。
白瓷羹匙的尾端还带着尚未散去的体温,谢歧捏着,莫名心情大好。
“沅珠……”谢歧道:“好吃。”
他从来不知道,莲蓬豆腐竟然这样鲜甜。
“好吃你就多吃些。”
见谢歧安静下来,不再按捺不住地忙前忙后,沈沅珠开始安安心心用餐。
她未出嫁时,虽院子里有厨艺不错的厨娘,但也不曾吃过这样多的菜色。
叶韵衣自诩节俭,常克扣沈家上下吃食。唯有沈砚淮在家时,才会大动干戈让大厨房做些好的,倒是苦了她这等爱吃的。
四个小辈间的暗涌谢家人并非没看见,只是无人出面说破。
待到众人吃得七七八八,谢三娘才道:“谢歧,元公公的私宴,你与你父亲和序川一起去。”
谢歧拿起摆在一旁的软巾,将手指细细擦干净后,才慢条斯理道:“好啊。”
似是没想到他这样干脆地答应下来,谢三娘蹙眉,花南枝也看向他。
“都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祖母以为,是我不想带着父亲和兄长?”
谢歧淡笑:“祖母多虑了,我十分期盼与父兄同行。”
责备之言被迫吞进腹中,谢三娘脸色难看:“如此便好。”
闻言,谢歧面上浮现一丝微妙的嘲讽与玩味。
谢敬元见状,暗暗摇头。
“母亲,孩儿觉得不妥。”
谢泊玉道:“有何不妥?”
谢敬元道:“我知道大哥心中焦急,可急中最是容易出错。”
站起身,谢敬元在谢歧肩上安慰似地拍了拍。他走到谢三娘身边,笑着道:“母亲,既然元公公未给谢家下帖,自有他的道理在。
“孩儿知道母亲怕此次不去赴约,会导致商会众人见风使舵,排挤谢家。
“但与其让众人挤兑,也好过得罪元公公。”
元煦摆明了不想见谢家人,无论是什么原因,都没必要冒火前行,将人得罪死了。
谢敬元有些犹豫,却仍走到谢三娘身边低声劝慰:“孩儿知道母亲不喜谢歧,可在外人眼中,他永远代表谢家。
“既然谢家有人出席,也无所谓是谁了。”
这些年,母亲因不待见谢歧,而做出的出格事并不算少,但这次不一样。
新任提督织造一定会亲手扶几个与他亲近之人上位,以平衡商会几个大家势利。
因此,哪怕扶持的是谢歧,也比把这机会拱手让人强上许多。
这道理,若母亲没生病之前,必然能想通。
可现在……
看着面色蜡黄的谢三娘,谢敬元心下酸楚。
以他大哥的能力,难以支应门庭。而他二哥,不把谢家败光已是祖宗显灵。
原本母亲看好谢序川,偏生他失了沈家染谱与沈家助力,还娶了没了江侑做靠山的江家女……
多是母亲怕自己时日无多,才急着安排一切,想让谢家大房早早在元煦面前露脸,日后好光耀门楣。
只是可惜……
入元煦眼的,是她最不喜欢的谢歧。
谢敬元也不懂,为何母亲这样憎恶谢歧。
想了想,谢敬元道:“母亲,无论如何,谢歧也是谢家血脉……”
他不说这话,谢三娘的脸色还算得上好。这话一出,谢三娘面上血色尽褪,就连花南枝也皱紧了眉,神色古怪地看向谢敬元。
唯有谢承志朝郑淑挤眉弄眼,事不关己看热闹似的。
屋内瞬时冷了下来,谢敬元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
唯一不受影响的就是谢歧,待欣赏过众人脸色,他才懒洋洋道:“三叔说的是,既然父兄不方便,不如母亲与我一道如何?”
这话一出,谢家人俱是一愣。
第101章
从裕金堂出来,谢歧便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
此时日头正盛,他抬手举着团扇为沈沅珠遮阳,将人虚环在怀中很是惬意。
想着方才花南枝答应与自己赴宴的为难样子,谢歧道:“你可知,我为何让母亲与我一起赴宴?”
沈沅珠道:“因为你不喜母亲?”
自打看出谢歧比自己还厌恶谢家,她说起话来便不再藏着掖着。
按说这些话她不该讲的,无论谢歧对花南枝是什么态度,终归疏不间亲,但沈沅珠却是不顾忌这些。
“你不喜母亲偏爱谢序川,所以格外想让她看你风光无两的模样可对?”
谢歧闻言,眼中晶亮。
他实在喜欢沅珠聪明,且对他毫无保留,以及提及谢序川那种云淡风轻的模样。
忍不住动了动身子,谢歧将人更亲昵地圈在怀中。
他此时心情不错,见沈沅珠也笑盈盈的,不免心头生出些细微的痒意。
他垂着头,轻轻将指背从沈沅珠的面颊上拂过。
沈沅珠年岁小,两颊圆润又肤白细嫩,如今走在日头下,又因热气生了些红晕。
指背划过,留下淡淡温热,让谢歧莫名生出好些欢喜。
察觉到身边人动作,却是不知他心思,沈沅珠只当是对方举着团扇有些累了,一点未往心里去。
看着怀中人,谢歧突地发现,只要在沈沅珠身边,他便心情大好,十分欢愉。
“沅珠……”
“夫君你说。”
谢歧摇头:“无事。”
他就是心中欢喜,倒没什么非要说的。
二人一路往茜香院走,沈沅珠没理会他的沉默,只在心中默默盘算起先前云峥送来的那张请柬。
元煦的私宴,奶兄会以撷翠坊东家的身份参加,所以她有些事要嘱咐。
将沈沅珠送回去茜香院,谢歧便寻个借口去了集霞庄。
罗氏正在房中为沈沅珠做防蚊虫的香囊,见她热得两颊粉红,便让小枝为她扇风。
热气稍褪,沈沅珠道:“私宴那日,元公公应当会挑几家扶持,以作为日后的左膀右臂。
“云峥与他本是旧识,便是我们不喜,也需多多奉承。”
罗氏点头:“阿青懂得这些道理,小姐放心。”
沈沅珠唔一声:“那日谢歧也会在,他初入商场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需奶兄暗中相助。”
罗氏闻言咧嘴一笑:“小姐知道心疼姑爷,老奴可算放心了。
“我瞧了,姑爷虽然对谢序川有些心结,但对小姐是真心的好。许是谢家上下都不待见他,让姑爷看着有些冷淡,但他对小姐真是没得说。”
沈沅珠也不懂什么是有得说,什么是没得说,她只是怕谢歧跟在家中似的,不分场合地做出些奇怪举动。
上次褪红布一事让她发现,谢歧不算愚钝,日后对撷翠坊来说算是一个助力。
尤其他与谢家关系不睦,如今又搭上了提督织造这艘大船……
日后,为她所用的几率实在不小。
只是谢歧此人如何,是否值得信任,终归还是后话。
但沈沅珠清晰地知道,就算谢歧值得她相信,她也不会如娘亲和外祖父一样,将沈家紧要的东西给他。
“对了,让您帮我找的老纸,可找到了?”
“寻到了,我去拿给小姐。”
说罢,罗氏去柜中拿来一叠老纸。
“对了,这一盘东西是卫虎送来的,那孩子生的不错,虎头虎脑挺招人喜欢。
“就是不够稳妥,端来这盘东西也不说是什么,支支吾吾的,做事不甚利落。”
将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放在沈沅珠面前,罗氏正要去揭,沈沅珠道:“放谢歧的小榻上吧。”
她与谢歧关系微妙,说远又是夫妻,说亲却也隔着些距离。
既是卫虎送来的东西,她不好越过谢歧去翻。
罗氏一想也明白当中道理,端端正正放在了小榻上。
“小姐,您要这老纸做什么?”
见沈沅珠用手将一沓泛黄的纸张一一抚平,苓儿好奇问道。
“自然是写染谱呀。”
沈沅珠眸中浮现一丝狡黠:“谢家如今为元煦的宴请而摸不着头脑,自是无暇分心索要《沈家染谱》,但此事一过,他们必会来找我。”
其实她本可以再拖些时日的,但元煦私宴将谢家剔除在外的举动,多半会让谢三娘产生些许危机感。
越是感到焦灼,谢三娘越会不遗余力地来逼她。
也不知想到什么,沈沅珠捂着唇噗一声笑了出来。
苓儿见状,忙对罗氏道:“小姐定是又生了什么坏水儿,才笑的这样邪恶。”
“去去,别在这儿扰了小姐。”
笑着将苓儿拉走,罗氏为沈沅珠留下一室安静。
沈沅珠提笔蘸墨,一口气写下四五本《沈家染谱》,但若有心去看,便可知这些染谱的方子,每个都不相同。
待写完后,谢歧也从外头回来。
忙碌一日,沈沅珠早早沐浴过,此时正穿着件轻薄里衣坐在床边,不知翻看什么。
见他回来,便开口道:“下午你不在时,卫虎送了东西过来,我让奶娘放在了小榻上。”
卫虎送了东西?
谢歧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走到小榻前,随手掀开上头覆盖着的红布。
红木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拳头大小胎质细腻、颈窄腹大的瓷瓶,若细细去嗅,还可闻见淡淡药香。
瓷瓶旁边放着一个四角包着鎏金铜扣的织锦匣,那匣子中间镂空,内里装着一叠彩图。
谢歧一眼扫过,立时面色绯红,耳尖发热。
露出的那张彩图上头绘着寻常楼阁,但楼阁前却画了两道相互依偎的身影。
画上男子衣衫尽褪,露出精壮肌肉,女子则衣衫半解,仰躺在男子怀中,伸出一条腿勾在男子臂弯……
也不知画师是哪位,笔法极其精巧,将男女那点子暧昧气息勾勒得惟妙惟肖,暗潮涌动。
只一眼,便让谢歧心中升起一丝莫名涟漪……
沈沅珠不知卫虎送的是什么东西,她只见谢歧背对着自己,唰一声掀开红布,又唰一声地盖上。
待过了片刻,却又动作小心地偷偷揭开……
第102章
谢歧窸窸窣窣不知在翻看什么,沈沅珠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但她惯来缺少探究之心,略微想想也就作罢,抬手扯了帷幔,不再管他。
倒是谢歧满面涨红,囫囵地一张张翻看卫虎找来的避火图。
他耳尖发热,一边惊叹一边鬼鬼祟祟地用身体挡着,生怕沈沅珠此时出声,问他在看什么。
等研究过三两息后,谢歧忍不住偷偷回头。
见沈沅珠已将床幔拉下,不免有些失落。
抱着避火图坐在小榻上,谢歧抠着小榻边沿,目光时不时瞟过沈沅珠的拔步床,思绪繁杂。
他二人成婚这么多日,也该圆房了罢?
就是这事谢歧不知该如何开口,若是直说未免唐突,若将东西直接给沈沅珠看,又怕会吓坏她……
且这玩意……
一幅幅画面浮现眼前,谢歧双耳滚烫,心头暗道一句画师伤风败俗。
思绪飘远,他又想到了谢序川。
以他对谢序川的了解,那人绝非有担当者,与江纨素成婚的真相势必瞒不了多久。
先前他以为江纨素心机深沉,能拿捏得住谢序川,如今看来,那也不是个聪明的。
谢歧忍不住为此担忧,生怕来日沈沅珠知道了真相会弃他而去。
捏着手中的避火图,谢歧心下黯然。
往日无人站在他身边,无人关心他的冷热、他是否安好,所以虽偶感孤独,却也并非不能忍受。
但如今谢歧发现,原来有人护着他,关爱他,在乎他的喜怒,有人为他裁衣,为他选最好吃的糕点,是这般令人满足。
一旦经历过这些,他就再无法忍受孑然一身,无人相伴的日子。
尤其是,他无法接受有朝一日,沈沅珠会为谢序川而抛弃他。
谢序川……
他已经拥有太多、太多,不该再觊觎沈沅珠才是。
或许,只要他与沈沅珠圆了房,这一切就不会再发生。
谢歧仰躺在小榻上,却是毫无睡意。
直到天色渐亮他方想到个法子,浅浅睡去。
谢三娘和花南枝并不待见他夫妻,自然不用他二人侍奉左右,更是从不让他们去请安。
若是其他新妇多会为此忧心,怕自己不得公婆喜爱。但沈沅珠却觉得再好不过了,她日日睡到日上三竿,直到神清气爽才慢腾腾起床。
罗氏和苓儿也随着她去,她与谢歧不醒,便从不打扰。
所以今儿难得的,沈沅珠醒来时谢歧还在睡。
她缓了缓神,这才轻手轻脚下地洗漱。
只是走过妆台时,沈沅珠就见上头放了个拳头大小的白瓷瓶。那瓷瓶质地不错,上头还画着交颈鸳鸯图案,工笔精湛,看得出不是俗物。
沈沅珠疑惑拿起,细细看了看。
昨日睡觉前还没见这东西,想来是昨夜谢歧放在这儿的。
这东西,送给她的?
谢歧睡得迷迷糊糊,就见沈沅珠手中捧了个白瓷罐子,正仔细查看。
他微微闭眼,下一刻却突然脑中清明,倏地从小榻上爬了起来。
“你醒了。”
沈沅珠看着谢歧,言语带笑。
谢歧嗯一声,目光盯着沈沅珠的手一动不动。
“你送我的?”
谢歧眼尾染上淡淡绯色,轻轻点头。
那交颈鸳鸯……她应当知道这是什么的吧?
听说女儿家成婚前会有人告知洞房事宜,所以沈沅珠大概是知晓的。
谢歧红着脸紧抓薄毯,等待沈沅珠回应。
沈沅珠没说话,谢歧就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待见到沈沅珠将那瓷瓶打开,放到鼻尖清嗅时,他才觉耳畔轰一声,心也跟着一颤。
谢歧含糊不清地支吾两声,惹得沈沅珠转头看他。
“这是什么?带着股药香。”
沈沅珠道:“擦面油吗?”
谢歧垂眸抿唇,低声道:“不是……”
“那是什么?”
“……”
见谢歧不答,沈沅珠又问了一遍。
谢歧含糊道:“你就当它是……治伤的……”
也不知怎得,她从谢歧脸上看出些羞恼来。
想了想,沈沅珠说了句多谢,便将那瓷瓶随手放在妆柜里。
她没想到谢歧还算有心,竟一直记挂着前些日子将她咬伤的事。
只是都过去这样久了,伤口早就好了,也用不上这东西。
把东西收拾好,沈沅珠唤苓儿帮她洗漱去了。
想了大半晚的法子没能奏效,谢歧放弃似的咚一声跌回小榻……
“姑爷,明儿去参加元公公私宴,您想选哪套衣衫?”
罗氏进门,就见谢歧长手长脚瘫在小榻上,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她目前对这姑爷还算满意,唯有一点不好,谢歧不似其他年轻后生那般朝气蓬勃,但如今也算改善不少。
小姐刚嫁进来时,她还总觉得谢歧身上鬼气森森,如今倒是没有了。
想到这多半是谢家的缘故,罗氏又爱屋及乌的生出些怜爱。
她走到谢歧面前,笑着道:“明日也算您头一次在苏州府商会众人面前露脸,得选套好衣裳。
“虽都知根知底,但这世道总也是先看罗衣,再看人。”
最好的衣裳?
谢歧起身,下地从衣橱中拿出套万分眼熟的。
罗氏一瞧,忍不住讪讪:“这衣裳,是小姐……在闺中给您做的那身吧。”
谢歧点头:“明日赴宴,就穿它。”
罗氏应声,心中盘算让撷翠坊的绣娘再做两套男衣,届时就说是她家小姐亲手所做。
“我让小枝拿去熏香……”
谢歧唔一声,见罗氏想走,又赶忙道:“沅珠衣衫的熏香,就很雅致……”
罗氏闻言捂唇淡笑:“那老奴就用跟小姐一样的熏香。”
她话里带着些揶揄,谢歧也不理会,他只是真心觉得沈沅珠身上的暖香,难得的令人安心。
明日赴宴……
思及此,谢歧无奈起身。
赴宴当日,算是谢歧与花南枝这些年来,仅有的一次独处。
花南枝坐在马车中,微微垂眸,既不言语也不看他。
他二人瞧着不像母子,与陌生人也毫无差别。
多年来的忽视谢歧早已习惯,更不会如年幼那般,奢求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花南枝沉默,谢歧也没有与她闲谈的意思。
他此时端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摩挲袖口。
马车内紧窄,淡淡熏香萦绕鼻尖,便是与花南枝同处一室,他也未觉烦躁。
“大奶奶、二少爷,到元公公府邸了。”
马车停下,花南枝睁开眼,昂着头下了马车。
谢歧看着她的背影,轻嗤一声。
第103章
元煦私宴邀请的人数不少,除了苏州府商会众人,还有织染署部分官员。
携女眷参加的也不在少数,但如谢歧这等带着自己母亲应约的,终归是少数。
但偏生谢歧入了元煦的眼,刚一到府,就有小太监前来邀请,说是元公公在正厅等着他呢。
“多谢公公。”
谢歧抬手道谢,越过花南枝跟小太监去寻元煦,丝毫没有为花南枝引荐的意思。
好在席上还有相熟的夫人,花南枝不至于落单。
只是谢歧往日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因此提及他时,花南枝不免尴尬。
“那是你家二子?我记得他与序川是孪生,但看着实在不像,倒有几分似你家三爷。”
点翠阁的王夫人见了谢歧,不住赞叹。
“听说前几日与沈家大姑娘成婚了?只是这婚事怎么突然换了?听说你家序川没娶沈沅珠,倒是娶了江家庶女。
“这门亲事做的,可不算好。”
王夫人兄长在织染署任职,身价自然比其他商户夫人高出一截,因此言语直白,并不怕得罪花南枝。
谢家虽然富贵,但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官身。
因此花南枝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言。
周荷年轻时与沈沅珠母亲乃是故交,此时见她婆母被人为难,少不得上前帮衬。
“谢歧与沅珠成婚那日,我没瞧仔细呢,今日见了果真生得风流倜傥。
“且前两日的‘胭脂布’我家老爷也曾听闻,如今还时时念叨几句那日的褪红诗。”
她上前亲昵地挽住花南枝的手臂,轻声笑道:“谢夫人,你可要好好与我们说说,是如何养出两个这样出类拔萃的孩儿的?”
边说,她拉着花南枝边往正厅走去。
待离得近了,花南枝才看见谢歧站在元煦身边,二人正低声交谈什么。
手中的帕子被她搅成一团,许久,花南枝才露出个笑来:“哪里有姜夫人说的这样好……
“序川是不错,可他性子太沉稳了些。
“倒是不如谢歧机灵,您是不知,谢歧这孩子打小儿心思就多,有的是旁人想不到的主意。
“就如那胭脂布的事,我这做人娘亲的也没想到,他能将褪色布经营出这样的声响来。
“他呀,哪里都好,就是太有主见,又是个不肯吃亏的。”
王夫人听了这话,撇着嘴道:“家中小辈有些主意是不错,可若主意太正,也不是什么好事。”
花南枝的话,乍听好似是在夸谢歧,可话里话外总透着些微妙。
尤其再联想到近日谢家换亲一事,让人听着总觉哪里不对。
只是今日前来赴宴的都是人精,无心管他人家务事,哪怕好奇,也不会如王夫人那样问到正主脸上。
所以周围无人搭话,唯有周荷微微蹙眉,看着花南枝的眼神冷淡许多。
夫人间的往来虽不能左右商场中的大事,但经花南枝这几句,谢歧日后的名声不会好听就是了。
周荷正为沈沅珠惋惜,就听前头元煦突然大笑,用力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是哪个?”
王夫人刚开口,就听元煦朗声道:“我瞧着人差不多齐了,劳烦诸位久等,咱这就落座?”
年过天命的苏州府商会会长许湛杨道:“元大人哪儿的话啊?我们说句劳烦才是。
“劳烦您费心安排,给咱兄弟几个机会,与您共饮一杯。”
许湛杨方才就见元煦对身边几个年轻人甚是看重,这会儿便想顺势卖个好给他。
他看着谢歧,笑道:“这年轻人器宇不凡,不知是谁家的,可曾娶亲?”
元煦闻言,转头指着谢歧:“许老这是瞧好你了,也不知是不是家中有未出阁的闺女。”
说罢,他又看向许湛杨:“可惜您老晚了一步,他成婚了。”
“哎呦哪家的少年啊?可惜、可惜了。”
元煦又道:“谢家二公子谢歧,前些日子折腾‘胭脂布’那个。”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今日私宴,元煦什么心思大家心中都有数。
一来他初来乍到,新官上任自是要与日后打交道的人多多认识,其次便是想拉拢几个日后能为他办事跑腿的。
今儿来之前,商会众人还曾暗中琢磨,猜测不知谁家能入了新任织造的眼,却未想是谢家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许湛杨闻言,忙从善如流:“原来是你,你那胭脂布当真不错,我家夫人和丫头听了,吵着寻我要呢。
“你这孩子,有急才,有胆魄,日后必有大造化。”
元煦知道谢歧不奇怪,可奇就奇在他不仅知道谢歧,还知道胭脂布是他折腾出来的,更知道对方前些日子刚成婚。
几句话一出,在场众人如何瞧不出元煦这是在抬举谢歧?
一时间,夸赞之声不绝于耳,唯有花南枝脸色出奇难看。
倒是周荷见状放下心来,露出淡淡笑容。
“不过许老也不用太过伤心,这还有几位青年才俊未曾婚娶。”
元煦指着谢歧身旁的云峥,笑道:“集霞庄东家云峥,未及弱冠不曾娶妻,您瞧瞧可能入您的眼啊?”
许湛杨道:“年少有为,年少有为,是个经商的好苗子。”
集霞庄是哪家他们根本不曾听说过,可这铺名从元煦口中说出,意义便大不相同了。
谢歧站在一旁,看着云峥左右逢源,不由退到一旁。
他今日身份是谢家二公子,谢歧可不想为谢家贴金,自是将主场让给云峥。
倒是罗青和罗白站在角落,上上下下打量着谢歧。
罗白面上还带着些稚气,见谢歧行事沉稳,姿容俊秀,不免偷偷竖起大手指。
“阿兄,我瞧新姑爷比他大哥可强上不少。”
罗青点头:“的确比谢序川强上许多。”
见谢歧退至一旁,似是有些不适应这等场面,罗青想了想了道:“我去与姑爷说几句话。”
毕竟与小姐成婚后,谢歧也是他们的主子了。
三两步间,罗青刚走到谢歧身边,就见沈砚淮也跟了过来。
“在下撷翠坊罗青……”
“妹夫……”
二人一起开口,谢歧转身忍不住挑眉。
呵,今儿可真是,全是熟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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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兄长,罗掌柜。”
谢歧朝二人抱拳,举手投足利落洒脱,如行云流水,令人见之好感顿生。
罗青看着,暗自为沈沅珠高兴。
“你有友人在,我便不打扰了,你二人先聊。”
沈砚淮笑容和蔼,见谢歧点头又道:“明日你若无事,不如与沅珠一起回沈家吃个便饭。
“沅珠刚出嫁,你嫂嫂甚是不适,时常念叨沅珠,很是惦记。”
想着上次归宁,沈沅珠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的模样,谢歧心中一软,忙答应下来。
罗白在一旁直眨眼,却被罗青按下。
小姐手中有撷翠坊的事儿,绝对不能从他们兄弟口中透露出去。
送走沈砚淮,谢歧转头与罗青寒暄。
罗青面色温和,示好道:“谢二公子年轻有为,售卖胭脂布的手段,实在令罗某佩服。
“适逢元大人邀请,得与二少相识,罗某万分荣幸。”
罗青拱手,满面笑意:“因此冒昧上前结交,还望二少海涵。”
“谢罗掌柜抬举,偶然间误打误撞罢了。我于经商之上不过略知些皮毛,日后需前辈提点的地方还多着,届时您不嫌我打扰方好。”
谢歧回得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罗青见了心中更喜。
元煦向外人介绍过云峥后,就见谢歧和罗青相谈甚欢。
他有心托举谢歧,自然也不吝帮他的朋友抬三分面子,见状直接开口:“这位是?”
谢歧道:“回大人,这位是撷翠坊的罗掌柜。”
想到谢歧还想借撷翠坊,让集霞庄参加斗染大会,元煦勾起唇角,朗笑道:“原来是撷翠坊的罗掌柜,你家的料子我看过,染色的手艺也就沈家能与之媲美。
“前几日,我得了贵铺一匹浓蓝绫,色泽温润不刺目,过水三遍仍旧如新的一般鲜亮,不愧是上一届斗染大会的魁首。”
听闻元煦这样夸赞撷翠坊,罗青心中大喜。
有了新任提督织造的背书,撷翠坊必会再上一层楼。
“大人谬赞,实在是折煞小人了。不过是紧守祖宗传下的规矩,学些吃饭的手艺,不敢在大人面前拿大。”
元煦道:“不必自谦,撷翠坊的布,染得的确好。”
“能入大人的眼,是咱撷翠坊的造化,往后小的必会把手艺守好,为大人鞍前马后效劳。”
这话说的上道,元煦高兴又夸了罗青几句,这才往内厅走去。
不过一炷香时间,集霞庄、撷翠坊以及谢家二少爷的名号,便传遍了整个苏州府商会。
宴席还未散,便有人吩咐下去,日后合作先选这三方。
许湛杨看着,与夫人道:“看来这三位,就是这阉人选好的爪牙了。”
许夫人面露愁色:“江侑倒了,也不知这位大佛是个什么品性,今儿风向吹开,这三家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走一步看一步罢。”
数十年前,他们许家也是这般上来的,只是不知这位元公公是个什么脾性。
今儿瞧着,并未有清算江侑一系的意思。
许夫人道:“江鸿这几日是不是一直在找你?我可听说了,这位有意清算江家,你可万不能看着以前的情分,将咱们自己垫进去。
“江侑对许家是有恩义,但这情不能还在江鸿身上……”
许湛杨道:“我知道,早把江鸿打发了。”
前两日织染署那边传出江家漏缴商税,要查封其家产。
他们许家早早得了风声,本想着从中浑水摸鱼,得些利益,却未想江家产业早被人暗中扣下。
看着与众人相谈甚欢的元煦,许夫人道:“这位看着年轻,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比江侑更不好打发。
“咱家算是江侑嫡系,此时最该夹紧尾巴,莫要上前触他霉头。
“蛰伏个三五年,也就过去了。”
“嗯。”
许湛杨点头:“明日开始,让家中小辈多与谢歧走动,至于那集霞庄和撷翠坊……
“有需要采买的,都先紧着这两家。”
这是要先给两家送笔银子以示交好,表明许家足够上道。
许夫人懂得各中道理,点头应下。
如他们这般想的人不在少数,一夜之间,撷翠坊和集霞庄摇身一变,成了苏州府的新起之秀。
谢歧对此并不意外,倒是罗青没想到云峥竟说话算话,还真的在元煦面前提及了撷翠坊。
谢家二爷一时风头无两,唯有花南枝心中堵得厉害。
先前她本想在众人面前埋下些许种子,让商会中人知晓谢歧人品有瑕。
如若日后谢歧真的有心与序川争夺产业,今日言辞就可大做文章。
可如今谢歧得了元煦的青眼,日后怕是……
再按不住了。
花南枝心口像是堵了一团麻,梗得她百般难受,吞咽不下。
直到宴席散去,众人离开,花南枝耳边还不停听见谢家二少爷、年少有为等话。
心头实在难受,花南枝竟是没等谢歧,便一人先回了谢家。
她难受,谢歧倒是舒坦不少,回程时不想将酒气带回,因此一人在路上闲晃,走了许久才走回谢家。
待走到家门前时,酒意已消散了七八成。
“主子。”
谢歧还没进门,卫虎就笑嘻嘻迎了上来。
“我都在这儿等您好久了。”
“等我做什么?”
卫虎道:“您上次不是问了我好些,关于崔郁林的事吗?”
“崔郁林?”
提及这人,谢歧最后一点酒意也已消散。他拧着眉,眉目冷峻:“怎么突然提起他来了?”
“小的见您上次问过,便想着是不是你想知道他的消息,这几日便多多留意崔成。”
谢歧道:“嗯,如何?”
谢歧的猜想不曾告知卫虎,因此卫虎并不了解许多内情。
卫虎挠挠头:“据小的观察,这崔郁林多半是被谢序川派出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前段时日,崔成四处打听崔郁林的下落,还拦了谢序川许多次。但谢序川皆避而不见,让崔成很是焦急。
“可大概三日前,有个徽州口音的人来找崔成,不知是不是带了什么口信,崔成这几日就没再找过谢序川,也停了打探崔郁林下落的动作。”
卫虎眸子晶亮:“所以小的想,这崔郁林多半被谢序川塞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说完,卫虎就见谢歧眉心紧拧,震惊道:“你说什么?”
第105章
“我说崔郁林他……”
卫虎刚开口,谢歧便抬手制止,他站在一旁,蹙眉思考着什么。
先前他试探过,江纨素腹中孩儿一定不是谢序川的,这点毋庸置疑。
而能让谢序川放弃沈沅珠另娶,也一定是谢序川做了什么愧对崔郁林之事。
以至于他不惜放弃婚约,保江纨素与腹中孩子一世无忧。
但是如今,崔成很可能是收到了崔郁林的消息……
谢歧道:“你最近盯着崔成,看他有什么异动,再想办法找到徽州口音那人。”
如果谢序川知道崔郁林没死,一定不会娶江纨素。
但事情妙就妙在,江纨素是否知道?
若她也不知,则说明有什么事情出了意外,若是江纨素知道……
谢歧捏着眉心,并不替谢序川担忧,却为其他事所愁。
假设江纨素不知崔郁林还活着,那崔郁林回来后,谢序川一定会找机会与江纨素和离。
而以江家如今的情况,只要谢序川提出,谢三娘和花南枝无论如何都会同意,并极力促成此事。
届时误会解除,谢序川又没了夫人,那……
谢歧忍不住咬着手指,心突然慌得厉害。
“卫虎……”
“小的在呢。”
谢歧眉宇渐冷:“你去云峥那支一笔银子,寻人去一趟徽州,务必打听清楚崔郁林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如果找到他的行踪,一定要阻拦他,不让他回苏州府。”
“小的知道了。”
卫虎一溜烟跑了出去,谢歧却觉散去的酒气悉数回笼,让他头脑昏沉,醉生生的。
摇摇脑袋,谢歧大步往茜香院走去。
沈沅珠此时正趴在妆台上,拨弄罗青送来的一盘新珠子。
罗氏边帮她梳头,边道:“方才听罗白那口信,姑爷很得元公公看重。
“且云峥虽然做事可恶,但也算守约,为元公公引荐了咱们。”
将品相更好的珠子挑出,沈沅珠道:“不是云峥守约,而是元煦需要我们。”
集霞庄吃了她一批大货,害得她丢了好些银子的仇,可不会因为轻飘飘的一个引荐而过去。
“小姐说的在理。”
罗氏想了想,又道:“我听罗白那意思,元煦好似有清算江家的打算。但这事真假不好说,是罗青从其他人话中意思品出来的。
“不过老奴想,这事儿未必是空穴来风。毕竟商会里的人,除了谢家和江家,其余人都收到了邀请。
“谢家,虽可能因为江纨素的缘故没能受邀,但毕竟姑爷去了……”
沈沅珠闻言,哗啦一声将手中珠子倒了回去。
“清算江家?”
她坐直了身子:“这事九成是真的。”
江侑是因罪下狱,清算江家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既是清算也是震慑,更是斩草除根。
只是这清算的方式……
沈沅珠眨眨眼:“元煦刚上任,必然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所以他多半会寻一些说得过去的由头,例如查江家市税等借口。
“所以江家产业,大多都要被官府查封。”
莹白指尖在桌上轻轻点着,沈沅珠道:“商会里的人,也不会在这时候触元煦霉头,免得被他记一笔。
“我们倒是可以在里头做做文章,看看能不能从这被搅浑的水里,沾点油花儿出来。”
罗氏道:“这时候伸手,被元公公知道了多半会惹他不高兴。
“为寻常利益得罪他,是否过于冒险了?”
沈沅珠摇头:“我自然不会明着得罪他。”
她微微垂眸,看着匣子里莹润的海珠,咕哝道:“查封前任织造的家产,是元煦上任后要做的第一个政绩。
“所以江家财产他不会动太大的手脚,但也不会一人全吃了去。
“不给底下人留些甜头,日后哪里会有人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织染署的官员要留,跟着他的爪牙也要给些骨头。
就如集霞庄。
集霞庄与元煦交好,所以有些事云峥做了,只要不过分,元煦是不会过问的。
沈沅珠哼哼一笑:“做坏事,自然要打着他人的旗号,我看集霞庄就挺好。”
杵着下巴,沈沅珠一点点在脑中盘算江家有什么值得她动手的产业。
太大的不行,吃不下。
太小的也不成,没意思。
想来想去,也就江家在万宝街的那个铺子还不错。连铺带货她肯定是吃不消的,但一个铺契……
沈沅珠道:“我瞧江家在万宝街的铺面不错,与撷翠坊距离不远,位置好,占地大,值不少银子。
“就是江家事出的晦气,要折些价格,但终归这东西好出手。”
“小姐的意思是,想假借集霞庄的名头,吃下这个铺子?”
“是的,若元煦是个心宽的,就不会在意集霞庄这点小动作。若他心窄,正好利用这次机会分裂他与云峥。
“日后二人翻脸,我也算是借元煦的手,报前日之仇了。”
“这……”
罗氏有些担忧:“咱们借了集霞庄的名吃江家的铺子,若让云峥知道,在元煦面前给撷翠坊参上一本怎么是好?”
沈沅珠道:“云峥不会知道是撷翠坊出手的。
“寻常人哪里会做今日被举荐,明儿个便扎上掮客一刀的事?
“不过为保安全,的确不能用寻常手段。
“江家铺子的事,您别跟罗青哥说,这事不能由他去办,我二人知晓便好。
“不仅如此,奶娘,您告诉奶兄,让他明日拎些礼去集霞庄,好好感谢一下云峥。”
沈沅珠用指尖轻轻弹着海珠,笑道:“吃了我的货,帮我背些事情,也算银货两讫,公平合理。”
“老奴还是觉得有些冒险,哪怕集霞庄在元公公那代咱受罪,但云峥那里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沈沅珠嗯一声:“我当然知道,所以在外,这黑手要栽在集霞庄身上,在云峥那……”
沈沅珠仰起头,一脸天真无邪:“我有办法栽到谢家身上。”
第106章
“栽到谢家?”
罗氏闻言愣了一下。
沈沅珠点头:“无论怎么说,云峥背后都有元煦撑腰,哪怕云峥吃了这亏不告知元公公,以他行事也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终归要扯一人出来。”
就算把吃下江家在万宝街铺子的事,推到云峥头上,他也不会对元煦说。
告知元煦,只会让对方觉得云峥太过无能,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所以这亏,云峥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咬牙认下。
但他不会忍气吞声,一定会追查下去。
沈沅珠道:“您明日带梁妈妈去找江夫人,梁妈妈下个月要去徽州新铺,少说也得九月后才能回来,带她去不易出乱子。
“您呢,就说梁妈妈是谢家人,听闻江家出事,特意前来相助。”
罗氏道:“要如何做?”
沈沅珠垂眸想了想:“就说谢家感念江家把江纨素教养的很好,适逢江家危难,谢家特意来雪中送炭。
“您让梁妈妈想办法,哄着江夫人把万宝街的铺契,写到自己嫁妆名下。”
罗氏闻言哎哟一声:“这是个好法子。”
哪怕元煦借漏缴商税、市税等名查抄江家家产,他也不会动女子嫁妆。
律法规定,妻氏陪嫁乃女子私产,非夫家共有,所以哪怕是元煦,也不敢背一个侵吞妇人私产的名声。
但这事,只能提前着手,必须要抢先在元煦对江家有所动作之前。
“虽然女子嫁妆不会被官府查抄,但总有旁的明目让她们吐出来,所以比起一间带不走又惹眼的铺子,现银于她更有用处。”
罗氏道:“小姐的意思是,咱们出钱将这铺子买回来?”
“当然不是。”
沈沅珠伸出食指,摇的飞快。
“那您的意思……”
沈沅珠道:“出市价三成的银子,典这铺子十年。”
“典?”
“是,就是典。”
沈沅珠淡笑:“刻个江纨素的私章,与江夫人签一份十年典契,告诉她十年内只要江家来人赎回,这铺子仍属于江家。”
“小姐,老奴不明白。”
罗氏蹙眉道:“我们大费周章,为江家保存铺子做什么?且江夫人一向看不起江纨素,真的会同意将铺契放在她手中吗?”
“会的。”
沈沅珠眼中带出一丝讥讽:“越是落魄,越是渴望东山再起,尤其如江鸿这等自负之人,是不会相信自己会彻底落败的。
“所以无论是江鸿,还是江夫人,比起卖铺,他们更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赎回,让江家重返巅峰。
“而正因为江夫人瞧不起江纨素,所以她才敢将这铺子典到往日在她手下,看她颜色吃饭的庶女手里。
“毕竟落到旁人那儿,可真就再难要回来了。
“但江纨素,她必有信心可以拿捏一辈子。
“所以哪怕你想用谢家的名义,江夫人也不会同意,她只会答应放在江纨素手中。
“到时候你让梁妈妈言语上激一激她,我们会如愿的。”
江夫人对江纨素,就如叶韵衣和沈沅琼先前瞧不起她一般。
因为看不起,反而对她毫无戒心。
江夫人不会信江纨素敢摆自己一道,毕竟江纨素生母还在江家呢。
随手拨弄着额边碎发,沈沅珠道:“江家经此事是否还能重回苏州府不好说。但就算能,那典契上写的也不是我的名字。
“届时想要回铺子,让他们寻江纨素或谢家要去。”
罗氏惊讶:“您是想伪造文书……”
沈沅珠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谈不上伪造文书,她又不是不出银子,真金白银给到江夫人手中,至于铺契最终落入谁手,也不是她能管的了。
而先前几次交锋,江纨素对她恶意不可谓不大,甚至对方还想让她吐出,谢歧卖胭脂布的银子。
既然江纨素先出手,就莫怪她还招了。
“这铺子是个烫手山芋,所以我也不会留在手中太久。”
“您想把它转手卖出去?”
沈沅珠点头:“是呀,人选我都已经选好了。”
“卖给谁?”
“集霞庄。”
沈沅珠狡黠一笑:“集霞庄得了元公公青眼,必会趁热打铁,扩大规模。而万宝街的铺子,是集霞庄急需的敲门砖。”
万宝街老铺林立,位置整个苏州府最佳。
能在万宝街开铺的,都不是寻常生意人。
早年万宝街不过是几条巷子交汇的杂市,但三十年前先皇南下出游,亲笔题了万宝二字。
那以后,方改名为万宝街。
有了圣上御赐,这万宝街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最南边锦绣阁挂着的牌匾,是朝中翰林亲题,中街的回春堂,乃林太医亲孙所开。
就连街尾最不起眼的聚珍号,都需事先一天递贴方能进入,且从不接散客。
早些年,想要进万宝街开铺,需到苏州府商会申贴,将祖上三代产业表明,若是走街串巷出身的破落爆发户,会被商会请出。
便是过了这一关,还需要至少两家老铺为之担保。
保这新铺开起来不掺假,不欺客,不会坏万宝街的名声和规矩。
不过上头两项,在江鸿进入商会时,以一己之力废除。
也是如此,她娘亲才能砸笔大价钱,在万宝街给她留下一个铺子。
就连谢家的首饰铺,位置都要差上不少。
而集霞庄,如今还没有进入万宝街的资格。
也正是如此,沈沅珠才打了江家这铺子的主意。
一来她的确想趁乱捞些油水,二来嘛……
自然也是要借此机会,狠坑云峥一笔,以报前仇!
“如果一切妥当,劳烦奶娘找个身份干净的人,将铺契卖给云峥。
“价格嘛,他先前吃了我多少银子,让他成倍吐出来就行。”
罗氏想了想,这事虽然有些麻烦,但也不算难办,只是做了后首尾要扫干净。
且这铺子最后落在云峥手里,是最好不过的。
元公公那边不会怀疑,她家小姐也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万一来日江家人回来想要赎回铺头,也自有云峥为之烦恼。
且铺子出手,她家小姐伪造文书一事,也不用怕东窗事发了。
思索片刻,罗氏道:“小姐放心,老奴必给您办好。”
好歹她也是夫人一手挑选出的托孤人,自是有些手段在,这点小事,难不倒她。
罗氏转身离去,沈沅珠心满意足地将满匣子海珠收了起来。
刚将妆匣收拾好,就见谢歧大包小裹,手中串着串儿似的拎了好些东西进门。
第107章
“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沈沅珠起身,伸手去接谢歧手里的东西。
谢歧侧过身:“沉,我来便好。”
他将串成一串串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又一个一个拆解开。
不多会儿,满屋子糕点香。
“我路过糕点铺子,想着你爱吃,便都买了些。”
沈沅珠看着油纸上带着张家、李记、黄氏等不同铺名的糕点,微微挑眉。
这三家,如何也走不出顺路吧?
将巾帕拿出,沈沅珠递到谢歧面前:“是夫君特意跑去买的吧?你辛苦了。”
她的帕子带着熟悉的暖香,不是刺鼻的脂粉味,也并非花草香。
谢歧也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他很喜欢。
但他此时只垂眸盯着那块帕子,始终没伸手去接。
他身高腿长,站在沈沅珠面前甚显壮硕,似乎是怕对方不懂自己的意思,谢歧忍着羞赧,微微弯下腰将头凑了过去。
“……”
沈沅珠有一瞬困惑,但也很快反应过来。
她抬起手,将帕子按在谢歧的额头。
谢歧抿着唇,面皮绷得紧紧的,看着像不高兴一般。
沈沅珠上下打量一眼,思索间动作便停了一瞬。
淡淡香气在她凑过来时,更清晰了些,但不知为何,谢歧总觉得她身上的香味,与他自己的有着差别。
他心里正疑惑着,就见沈沅珠停了动作。
无法,谢歧只能不满的哼一声。
沈沅珠抬眸,就见他眼尾微垂,半遮的眼帘下明媚潋滟,带着些诡异的、邀宠似的渴求。
“跑了这么多家铺子,很热?”
谢歧嗯一声,也不说话,只是头越凑越近,马上要低到沈沅珠怀中去了。
她身上,真的好香。
谢歧也不懂,沈沅珠身上怎么能这样香,能让人如此心安。
他越凑越近,沈沅珠也不躲,只是将他额头上的薄汗一点点擦干净。
“可要去洗漱?”
谢歧摇头,声音里带着点听不出的试探:“沅珠。”
“嗯。”
“你嫁给我……”
“嗯。”
谢歧半敛着眼皮,想问她是否后悔过。
想问如果将来,她知道谢序川跟江纨素成亲是有苦衷的,会不会弃他而去。
会不会回到谢序川身边,也给谢序川擦汗,关心他热不热,渴不渴。
只是他不敢问,更不敢说出口。
不敢,也不想让沈沅珠知道半点,关于谢序川的事。
跟江纨素的那一桩糊涂账,沈沅珠最好一辈子不知才好。
酝酿许久,谢歧才一字一句道:“沅珠,你嫁给我,日后我给你赚好多银子好不好?
“给你数不清的银子。
“过几日,过几日我就有一笔银子进账,我给你买头面、买新衣。
“你喜欢糕点,我就给你开一个糕点铺子……”
谢歧庆幸,庆幸沈沅珠喜欢银子。
也庆幸谢序川挣的每一个铜子儿,都要交到谢家公中。
但他不会。
他只会交给沈沅珠。
“银子?”
沈沅珠眨眨眼,为谢歧擦汗的手更殷勤了些。
她的指尖在谢歧的耳廓轻轻蹭过,谢歧腰上一软,抽身想躲。
可此时他有了不少长进,竟硬生生挺在原地,甚至还将脸凑过去,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你耳朵很红,可见热得狠了。”
谢歧紧闭着眼,鼻尖轻轻嗯了一声。
沈沅珠伸手帮他扇了扇风,这才推着人往浴房走。
“你洗漱洗漱去去热气,我让小枝给你盛碗解暑汤。”
谢歧不甘不愿地走进浴房,很快便洗漱完毕。
夜色已浓,待他擦干头发出来时,沈沅珠已经睡下。
桌上放着碗解暑汤,还带着点凉意,应当是用井水冰过。
谢歧慢慢喝着,只觉今儿这解暑汤,既带了甜,也带了涩。
不知是不是沈沅珠年岁还小,总是睡不够似的,她嗜睡又睡得沉,就连谢歧掀开纱幔走进拔步床,她都不知。
“沅珠……”
谢歧伸出手,轻轻挠着沈沅珠的指腹。
“你不要……”
不要抛弃我。
谢歧轻轻呢喃,他贴近沈沅珠,凑在她颈间轻轻嗅着。
只有闻到那股令他安心的暖香,他才不至于如游走悬崖之上,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一脚踩落,再度跌进暗无天日的深渊……
“你在……做什么?”
沈沅珠睡得半梦半醒,刚睁开眼,就见谢歧凑在她面前。
谢歧身子向后仰了仰,语气轻柔:“方才忘了告诉你,兄长让我们明日回沈家用饭。
“他说你出嫁后,你嫂嫂很是想念,在家中时常念叨,让我们明日回去相聚。”
“……”
良久,沈沅珠抿着唇,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明日回去。”
叶韵衣会念叨她?
怕是日日高声咒骂还差不多。
但无妨,她喜欢看叶韵衣和沈沅琼发狂的模样。
尤其如今谢歧风头正盛,就算沈砚淮不找她,她也会想法子回沈家一趟。
思及此,沈沅珠决定明日衣衫首饰,仍穿那对姑嫂攒下的东西。
她们不痛快,她才能痛快!
应下回沈家后,沈沅珠翻身过后,又睡了过去。
谢歧仍坐在床下没有离去,他抓着沈沅珠的发尾,在手中把玩许久、许久。
“小姐,您昨日吩咐我的,老奴已着手去办了,我让小枝给梁婆子送了口信,她今日就去找江夫人。”
罗氏为沈沅珠盘发,边盘边道:“小姐,您这发尾怎么少了一块?”
“嗯?”
将头发拨到身前,果然见尾端有一撮手指长的缺口。
“没事,不必理会。”
她哪还有心思管这些小事?她今日可要到沈家,好好耀武扬威一番。
选了好些件沈沅琼的好东西,沈沅珠一一佩戴在显眼的位置。
果然,一到沈家,沈沅琼见她时的眸子,仿佛能渗出血来。
沈沅珠却是不管这些,静静听着沈砚淮与谢歧交谈元煦私宴的事。
为谢歧斟过酒,沈砚淮道:“今儿你来,顺便向你打听两个人。”
谢歧道:“兄长请说。”
沈砚淮淡笑:“集霞庄和撷翠坊,你可熟?”
---
谢歧:开启阴魂模式。
第108章
“自然。”
听闻沈砚淮提及集霞庄,谢歧面上不显,只平静夸赞道:“集霞庄东家年岁不大,但据闻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就在苏州府里站住了脚,可见其铁血手腕,颇为厉害。”
沈沅珠闻言,扭头看了眼谢歧。
谢歧面颊微热,却仍故作镇定,生怕不能让沈沅珠知晓自己的厉害之处。
且他也有心与沈砚淮交好。
想着沈沅珠对兄嫂的态度,又联想她出嫁的嫁妆,便知这对兄嫂对比谢家人,不知好上多少。
他又道:“集霞庄刚成立的时候,还能看出家底不丰。所用的货物也大多只是市面上的寻常东西。
“但他家掌柜眼光独到,偏生能从冷门东西里,挑出稀罕、受百姓欢迎的。”
谢歧垂头,薄唇轻抿:“前些日子,铺里更是来了些精挑细选、品质过硬的,听说是从松江那边,细细搜罗来的。”
自夸之言让谢歧有些面热,但他不想错过在沈沅珠面前,为自己说好话的机会。
来日他势必要脱离谢家,不想让沈沅珠觉得他无能,无力支应门庭,而为日后的日子担惊受怕。
只是夸得过了,难免有些羞涩。
谢歧摸着酒盏,没看见沈沅珠脸上一闪而逝的气愤。
那集霞庄前些日子,可不是进账许多好货?
那是她!
是她一点点让奶兄挑选,并费尽力气设了好大一个局,才从叶家掏出来的。
她气得两颊圆圆,却说不出什么。
“如今集霞庄又入了新任提督织造的眼,想来日后平步青云,日进斗金不成问题。”
日进斗金四个字被谢歧咬得很重,沈沅珠却听得咬牙切齿,连带着看谢歧都觉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她受不得气,甜甜开口:“夫君对集霞庄了解甚多。”
谢歧轻咳一声:“昨日与云峥聊得甚欢,大有一见如故之感,所以知晓些集霞庄的事情。”
“是吗。”
沈沅珠道:“这铺子我不了解,可撷翠坊我知道一点。
“那是去年斗染大会的魁首,我买过这家的东西,无论料子还是成衣,都十分不错。
“甚至可以跟爹爹和娘亲在时,沈家染坊出品的东西相媲美了。”
沈砚淮闻言,点头附和:“的确如此。”
没有半点嫉妒之心。
沈沅珠莞尔:“我还听说,撷翠坊的织房无条件教授织女们技法,无论年龄身份,只要三月内能上手,都可留在他家织房。
“可见这撷翠坊的东家为人大度,身上有股难得的清明,这眼界和胸襟,也是商户里头,头一份的好。”
撷翠坊东家,罗青?
听沈沅珠这样夸赞罗青,谢歧心里不舒坦。
他道:“罗青年岁不小了,应当已经娶妻生子,人长得也普通,并不俊秀。”
沈沅珠闻言,瞥了一眼谢歧。
她奶兄怎么就生的普通了?
谢歧摸着鼻子,将侧脸往沈沅珠方向贴了贴。
“罗青的确成婚了,但他还有个弟弟罗白。”
沈砚淮没听出二人言语里的火药味,温和道:“昨日见元公公对二人的态度,这集霞庄和撷翠坊不出三年,必有大成就。
“所以我想趁着现在,与两家交好。”
视线瞥过一旁的沈沅琼,沈砚淮微笑道:“昨日许湛杨问妹夫时,倒让我生了些旁的心思。
“沅琼性情温和,人也端庄漂亮,且她也到了年岁,该相看婚事了。
“罗青已有妻儿,但我瞧罗白也很不错。看着便知是个伶俐聪慧,日后能有成就的。”
“……”
“嗯?”
沈沅珠和谢歧闻言,齐齐抬起了头。
就连沈沅琼也涨红了脸,不知是气还是羞。
她虽期待婚事,却是完全不想让沈沅珠帮她牵线!
捏着筷子的手一抖,她正想将筷子摔在桌面上,可转念想到,谢歧口中那集霞庄东家如此厉害,不免又扭捏着坐了回去。
她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集霞庄现在看着虽不是什么大铺,但得了新任织造的看重,就不会永远寂寂无名。
而相比这样白手起家,真正有本事的人,她倒觉得比家中二世祖强上不少。
往年沈沅琼见谢序川,总觉得对方家世出众,人也俊秀,且对沈沅珠处处温柔小意,让她牙酸好多年。
但江纨素的事一出……
沈沅琼都在屋中怄了好几日。
如今这集霞庄的东家,倒是不错的人选。
想了片刻,沈沅琼端正身子,一派贞娴雅静模样。
沈砚淮这几句话,噎得沈沅珠和谢歧久久无言。
良久,沈沅珠道:“集霞庄的东家的确不错。”
云峥扣下她的货物,害得她把一年的收成都折了进去,每每想起,她都心疼的不行。
从接手撷翠坊以来,沈沅珠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大的亏,自是日夜想着扳回一城。
如今嘛……
看了看沈沅琼,沈沅珠面上浮现一抹笑。
“常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集霞庄东家这样年轻便有如此成就,真真不可放过。
“他这年纪,能把集霞庄打理得蒸蒸日上,甚至眼光独到,比之浸淫商海多年的老手还要毒辣……
“这等不可多得的人才,方能配得上沅琼妹妹。”
云峥和沈沅琼,一个口蜜腹剑,笑里藏刀,一个不择手段,贪婪妄为,谁又能说不是绝配呢?
这二人若是成婚,不知会多么有趣。
至于罗白……
罗白可值得比沈沅琼更好的。
沈沅琼母女不知欺辱过奶娘多少次,想嫁给罗白,奶娘第一个不同意。
沈沅珠捂着唇,浅笑嫣然:“这一段好姻缘,夫君,你势必要帮着拉红线。”
“……”
谢歧抿着唇,许久未出声。
沈砚淮又问一遍时,他才支吾道:“虽然云峥不曾娶亲,但好似已有未婚……”
“有未婚妻又算得了什么?”
一晚上没开口的叶韵衣,此时开口道:“此一时彼一时,那云峥出头了,先前的婚事便算不得门当户对了。
“我沈家女下嫁给他,是他的荣幸,他还能拒绝不成?”
叶家被人以流言中伤,坏了大半生意,好不容易等到元煦上任,解决了流言困扰,可叶家也已伤筋动骨,再难恢复。
本就是艰难的时候,偏又缝了连夜雨,她那不成气候的胞弟,卷了家中钱财与一个小娼妇私奔去了!
叶家,什么都没了!
她往日已经贴补娘家许多,如今却是再不能拖累她的夫婿和儿子,所以沈沅琼的这桩婚事……
必须要成!
第109章
“我明日便寻人上门去问。”
叶韵衣此时,大有不管不顾的意思。
沈沅珠知晓叶家境况,微微扬唇,笑而不语。
倒是沈沅琼直接拒绝:“两家相看,哪有女方上门的?就算那集霞庄东家再厉害,也没有女方主动的道理。”
叶韵衣,分明是作贱她。
斜睨了沈沅珠一眼,沈沅琼又羞又气。
求沈沅珠为她的婚事奔忙?
她才不屑呢。
沈砚淮也道:“已有婚约便罢了,君子不夺人所好,若那云峥真嫌贫爱富,也不是什么良人。
“我虽有与他交好的意思,但也没必要用沅琼的婚事去换。”
谢歧闻言,舒出一口气。
“那罗白……”
提及罗白,沈沅珠道:“撷翠坊势头正盛,但做主的是他兄长罗青,罗白在撷翠坊未必能说得上话。”
她可不想让沈砚淮,盯上罗家兄弟。
谢歧夫妻你一言、我一语,把两桩婚事推得一干二净,也将叶韵衣推出了火气。
再联想到自己手里的银子,全都拿去赔沈沅珠的嫁妆了,她此时不由怒从心头起。
只是碍于沈砚淮,叶韵衣不好表现得太过。
“沅珠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不如你说说,什么人能入得你的眼?
“你眼光这样好,还不给沅琼找个好亲事?”
见叶韵衣控制不住脾气,沈沅珠温软一笑:“嫂嫂虽然在人情世故上,不够圆融练达,嫁进沈家多年,都没能与苏州府各家夫人们玩到一处去。
“因此无法给沅琼妹妹说到婆家,也没什么奇怪。
“但叶家在松江也是大户,应当认识好些青年才俊的吧?
“叶家哥哥虽不够机灵,但松江人杰地灵,总不会一个才俊都寻不着。
“所以沅琼妹妹的婚事,我哪里敢越过嫂嫂?”
听到此处,谢歧才品出些味道来。
原来沈沅珠,是不喜她嫂嫂的。
谢歧微微蹙眉,心中有了成算。
几人针锋相对,一顿饭,吃得宾主尽不欢。
但沈沅珠没吃亏,因此也未有什么不高兴的。
倒是谢歧一路小心翼翼,生怕她因自己而不快,便时不时温声哄上几句。
只是他也不知有什么可说,便一路为自己日后铺垫,聊些集霞庄东家乃能人之流等话。
谢歧打算等集霞庄规模再大些,就告知对方自己的身份。
但也不知怎得,沈沅珠一路愈发沉默。
直到看见站在谢家角门前的卫虎,谢歧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二少爷,二少奶奶。”
卫虎咧嘴一笑,憨憨挠头。
沈沅珠见状,知道卫虎这是有事要找谢歧,说了句天热,让他记得回茜香院喝解暑汤,又打赏了些瓜果钱,方悠悠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谢歧道:“先前归宁,我还当她思家心切,今日看着又不像这么一回事了。”
卫虎道:“爷,您先别管这些,小的找到给崔成报信的人了。”
“一日就找到了?”
卫虎点头:“是啊,就住在街尾的客栈呢。今儿上午,崔成还找了织机房的小学徒,给那人送谢礼呢。”
谢歧眉心紧锁,卫虎又道:“我眼看着那小学徒离开客栈,就拎了两瓶药酒去找他,说是先前小学徒忘了拿的,进屋后,我在客栈与那人聊了半日。”
“问出什么来了?”
卫虎道:“原是崔郁林拿了三百匹云锦,要去西洋国换舶来货,哪知他刚上船不久,就说心头惶惶的,半路跑了下来。
“因着手里有些云锦,他便连人带货跑到北边去了,想去边关互市倒卖货物,赚笔银子。
“哪里想他也是个点子背的,还没到北边就被马匪给抢了,人也被打个半死。
“好在半路遇见一支商队,这才捡回条命来。
“崔郁林被马匪洗劫一空,身上没半个大子儿,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个人愿意来苏州府,给他报信。”
卫虎啧啧两声:“也不知该说他胆子大,还是胆子小,他不敢跟一群人去西洋国,倒是敢单枪匹马去边关互市。
“不过也亏得他下了船,我听说太仓刘家内斗厉害,竟把手伸到船上去了。
“听闻新船下海没几日,就沉了,如今刘家一头官司,怕是整个家族都要折进去了。
“太仓怕是正热闹呢,但日后去西洋国的……”
卫虎滔滔不绝,嘀嘀咕咕絮叨着,谢歧却是眉心紧锁,将这乌龙摸得七八分清楚。
这当中,怕是没什么阴谋诡计。
唯有阴差阳错,天公不作美。
若崔郁林真打了什么主意,就不会大摇大摆地寻人回来给崔成报信。
不找谢序川,多半是实在没脸。
三百匹云锦,绝非谢家公中所出,怕都是谢序川私下偷偷给他的。
想到沈沅珠与他一唱一和,才要出来点褪色红布,谢歧就忍不住讥嘲出声。
但……
谢序川的运道,到头了。
想到崔郁林此时,正不知在哪个角落,等着与自己的妻儿相聚。
而谢序川和江纨素,一个为情同手足的兄弟愧悔惋惜,一个为所爱之人隐忍痛苦,谢歧就想放声大笑。
人间事啊,就是如此。
你算尽了前因,却永远猜不到后果。
老天爷突然落下的一颗乱棋,偏偏能让你满盘落索。
谢歧弯着腰哈哈大笑,笑得开怀舒畅。
这样奇妙的缘分,谁又能说他与沈沅珠,不是天作之合呢?
笑得畅快后,谢歧道:“你去跟捎信人说,我们已派人去北边接崔郁林了,给他笔银子,让他马上离开苏州府。
“另外,你去找崔成,告诉他门口来了个人,给他捎了口信,就说对方接到消息,北边地动,天灾大降,他要先赶回去了。
“崔成只有崔郁林一棵独苗,听闻这事必会心急。”
前几日崔成没提此事,多半是想先把织机房的事情安排妥当,再向谢泊玉告假去找人。
但他不会给对方这个机会了。
“你拱着崔成立刻动身去北边,他若要找谢泊玉,你就说你会帮他告诉谢泊玉此事。”
只要将崔成支走,崔郁林没死的事,就还能再拖上两三个月,这段时间,足够他做许多事了。
第110章
“小的知道,这就去办。”
得了主子的令,卫虎跑的飞快。
晚间时候,谢歧就得到崔成急匆匆离开,慌忙北上的消息。
“他走前,可曾给别人交代什么?”
卫虎摇头:“不曾,我去的时候,崔管事正准备去铺子里找大爷告假呢,我一说北边地动,他就着急了。
“他倒是吩咐了我几句,不过都是关于机房的事,另外让我帮他告诉大爷,他离开的原因。”
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卫虎递给谢歧:“这是崔管事给大爷留的信笺,小的看过了,只交代了自己离开的原因。”
谢歧看了两眼,随手撕掉:“你去院中转转,顺路传几句闲话。”
“小的最会做这种事了,爷想让小的说什么?”
谢歧道:“就说下午时候,有个从太仓来的人找崔管事,不知跟崔管事说了什么,他听后嚎啕大哭,来不及交代任何,就收拾行囊出发了。”
“太仓?不说是北边来的吗?”
谢歧摇头:“就说太仓。”
想了想,他又道:“顺路提几嘴大少奶奶未婚先孕,嫁进门却不受宠之事。”
“小的知道了,小的必给爷传的轰轰烈烈,妥妥当当。”
卫虎说完,谢歧摆摆手让他离开。
第二日,府里下人就开始陆续提到崔郁林。
“对啊,我可是有时候没见过崔小子了,是不是自打他跟大少爷去徽州后,这人就再没回来过?”
三三两两的扫洒婆子凑在缇绮院里,讨论着崔郁林。
“往日崔小子最爱跟在大少爷身边,可这么久都没见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婆子啧啧两声:“我可听说了,昨儿有个人来找崔成,说了几句话后,崔成就哭天抢地的,人都险些没抽厥过去。”
“这么严重?”
“是呢,不知遭遇了什么。”
谢序川刚醒,就听见几个婆子在院中嘀嘀咕咕的,他走近听了两耳朵,就听见崔成得知崔郁林死讯的消息。
他顿时脸色发白,忙开口:“你们说的可是真的?昨日真有从太仓来的人找崔伯父?当真是太仓?”
“大少爷。”
几个婆子吓了一跳,见谢序川没有责怪的意思,便点头道:“是啊,都瞧见了呢,就是太仓的。”
“对的,对的,大厨房的三丫头说听见哭声了,凄厉得很呦。
“大少爷,你说会不会是崔小子,出什么事了?”
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的,直接问道:“大少爷,您跟崔小子关系最好,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怎么这么久都不见他?他先前还让我给晒些桂花,我桂花晒好了,他人到哪里去了?”
每问一句,谢序川的脸就白上一分。
他猛地退后几步:“崔伯父他……他人呢?”
“说是找人去了,昨儿就走了吧?连夜离开,东西都没收拾呢。”
“走了……”
跌跌撞撞回了房,谢序川当啷一声将房门关上,自己一个人呆坐在屋中。
这段时日,好不容易将崔郁林惨死海上的痛苦平息下去,今儿一早,又悉数回笼。
“郁林……”
谢序川红着眼,擦去眼中水雾。
崔成是谢家织机房的管事,他的手很巧,可以照着图纸制作,或修各种织机。
崔伯虽在谢家做工,却与其他长工不同。
他小时候,是跟崔郁林一起在谢家长大的。
崔母过世的早,崔伯父就郁林一个儿子,父亲看一个鳏夫照顾孩子不容易,就把郁林放在自己房里。
小的时候,郁林就比谢歧跟他更亲近。
他仗着祖母溺爱,母亲疼宠,做过不少淘气事。
小时候祖父有个价值不菲的舶来镜,他幼时好奇偷偷拿来摆弄,却是不小心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郁林知道他害怕祖父,便将这事揽在自己身上,险些被崔伯父打死。
还有一年夏天,他看家中池塘开了荷花,便跳下去想要摘了送给沅珠。
怎奈池水比他想的深得多,一跳下去他就慌了,险些没淹死在池中。
被人救上来后,母亲头一次打了他耳光。
父亲举着长棍要用家法,也是郁林跪在地上,说是他鼓动自己下池子里采荷花的。
母亲当时听了这话,狠狠一耳光,将郁林抽得大半个月听不见声响。
还有一年,他生了痘。
那病传染,母亲将他关在房中不让他外出。他嫌无聊,郁林便翻窗进来陪他,给他带各种闲书打发时间。
他曾问郁林怕不怕染病,郁林说不怕,怕就不来找他了。
那时候,他与崔郁林再好不过,是主仆,亦是手足。
甚至就连沅珠母亲过世,他娘亲不让自己出门,怕沾染沈家的白煞,让他染病,也是郁林站在墙根下,让自己踩着他翻墙出去。
那时他们年岁小,身量也短,他踩着郁林的肩膀还是翻不出去,郁林就让自己踩着他的头,翻墙去找沅珠。
沅珠母亲过世,他太想去见沅珠,所以也照做了。
郁林为他做过很多事,从未有过怨言。
甚至有一次,他二人偷偷跑进戏班后台,偷看戏子上妆被抓住,也是郁林掩护着他,让他快些跑。
他心下害怕,便一个人逃走了。
后来郁林被班主抓到,死都不肯说他是谁家的孩子,更抵死没有将他供出……
那一次,郁林被班主抽了十几鞭子……
他知道,郁林从来都不是胆小懦弱的人,郁林不想出海,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担忧江纨素与她腹中的孩儿。
若出了什么差池,自己心爱之人和骨肉,必然没有活路。
是他,是他一直催着郁林上船,让郁林用命去拼一份前程。
也是他,亲手在郁林身上,贴了一道催命符……
想到崔伯临老,还要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谢序川就觉胸口堵着一团愧疚,咽不下去。
要不是他,郁林根本不会惨死。
江侑倒台,江家没落,若不是他执意让郁林出海,郁林此时怕是早已抱得美人归,跟纨素成婚,幸福美满了吧。
想到此处,谢序川再也忍不住,咬住手臂无声痛哭。
第111章
谢序川沉浸在悲悔之中,一整日都没出院门。
江纨素的胎儿怀得实在不算好,也只能窝在房中养胎,只偶尔去谢三娘与花南枝面前奉茶伺候。
倒是紫棠,今儿一出院子就察觉出不对。
今日的缇绮院格外没规矩,几个婆子或蹲或坐在阴凉处,叽哩哇啦不知说什么,讲得眉飞色舞。
偶然听见崔郁林三字,惊得紫棠赶忙躲进角落里。
待听闻崔成去太仓收尸,并非事情暴露时,她才放下心来。
正想离去呢,就听有个婆子提起了江纨素。
“要我说大少爷,真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也不知怎么的,就相中江家的闺女了。”
“是呦,不说她未成婚就勾着别人的未婚夫婿有了首尾,便说她那小家子气的模样,就让人不舒坦。
“我瞧她嫁进来,就日日哭、日日落泪,哭得整个缇绮院都晦气了几分。”
一个婆子啧一声:“事也不能怪她一人,爷们儿的裤腰多松呢?瞧着个母鸡咯咯两声,都能解一解的,更别说一个投怀送抱的大姑娘了。”
“我觉得不怪她,实在是江家不省心。
“她那个死人爹,根本不把大少奶奶当个人看,但凡想自家闺女好些,就不会骗亲家的银子。”
“是咯,常言道宁有个要饭的娘,不要个当官的爹。但凡她娘在家里能说得上话,她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
先前骂江纨素晦气的婆子摇头道:“正是因为有个那样的爹,才更要争气才是。家中指望不上,还敢勾引汉子,如今还惹出个孽胎来,凭白让自己落了下乘。”
“是这个道理,不怪大少爷和老太太,现在都瞧不上她……”
谢序川虽在家中十分受宠,但他对江纨素并不热络。
时日久了,家中下人也看出些门道,自然跟着踩低捧高。
往日家里备受欺凌的是谢歧,但如今众人都知沈沅珠手头宽裕,出手又很是大方,态度自然也就好了不少。
但江纨素手中拮据,成婚时嫁妆一多半都是虚的,谢序川月月只等着公中发例银,自是没钱给她。
一来二去的,下人见江纨素也就没了好脸色,只是今儿最是明显。
也不知谁先说起她勾引谢序川婚前有孕,致使这缇绮院换了女主子的事。
说着说着,给大伙儿说出了火气。
“要不是她,咱们现在伺候的,可就是沈家大姑娘了。瞧瞧那位身边人的吃穿用度,比之二房小姐都不差。”
“就不说罗氏了,苓儿和小枝那俩丫头,哎呦呦戴着金簪、金镯子呢。”
“要不是屋里那位衣裳解的快,轮得到她做大少奶奶……”
躲在角落里的紫棠实在听不下去,她走出来怒喝一声:“几个嘴骚舌贱的家伙,大少奶奶也是你们能嚼舌头的?”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还骂起我们来了。”
这些婆子虽在谢家做活,却不是卖身给谢家的。
不过在这里帮工罢了,哪里会听紫棠指点。
先前说爷们儿裤腰松的婆子站起身,狠劲儿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别说你家小姐,就是大少爷我们也说得,谁让他行事不端,给人留话柄了呢?”
本朝庶民之家,禁止畜养家奴。
因此她们只是谢家雇来的帮工,若真计较起来,她们这群良民还比商户高贵上三分呢。
如今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跳出来大呼小叫,真当她们是好惹的?
那婆子本就看不上江纨素,更别提她身边伺候的了。
婆子骂得不够解气,扯了袖子朝紫棠头上拍去一巴掌。
喀啦一声,将紫棠头上的小钗打飞。
“你……你们欺人太甚。”
江纨素虽然不受宠,但紫棠跟着她在江家,也没受过这样大的委屈。
她着实忍不住,哭着跑回屋里去了。
吃了这样的亏,紫棠也不敢跟江纨素说,生怕她怒极之下身子有什么差池,只能默默隐忍下来。
原本紫棠以为自己忍气吞声,此事便算揭过,哪里想得到,示弱只会让那些刁婆更变本加厉。
晚间用饭时,江纨素看着素得没有半点油星儿的菜,蹙紧了眉头。
“怎么只有道素炒时蔬和清蒸白鱼?”
她伸出手,拿起羹匙在自己面前的汤盅里搅了搅。
汤盅里面是鲈鱼羹,但做法粗糙,带着股腥味儿。
翻动间,腥气扑鼻,江纨素忍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
“小姐你没事吧?”
紫棠连忙上前,为江纨素递了水。
漱口过后,江纨素抬手将白鱼和鱼羹推开,恼火道:“小厨房的人怎么回事?不知道我近日吃不来鱼腥吗?”
紫棠低头,没有言语。
往日缇绮院的下人就惯会见风使舵,谢序川用饭时,菜品必十分精致,样数亦多。
可今日谢序川将自己关在书房,任是谁敲门都不肯开,那帮子刁仆便无心做菜,糊弄起她们来了。
“我去给小姐做些素面……”
“哪里需要你了?谢家短了小厨房的月银不成?让她们日日躲懒?
“你去把小厨房的厨娘喊来……”
紫棠道:“小姐,要不算了吧。”
她不想让自家小姐知道崔成去太仓,为崔郁林收尸的事。
她怕对方身子承受不住。
“小姐……”
“紫棠,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
江纨素眼中泛红:“整个谢家,无一人拿我做真主子看,如今是不是连你也瞧不起我?”
“奴婢没有这意思。”
江纨素颓然坐下:“我知道她们怎么看我的,可紫棠,我不能由着她们这样下去。
“谢序川万事不理,我若再一味软弱,岂不是要被那些个下人爬到头上去?
“我已不求什么,只求将腹中孩儿平安生下,在谢家安稳度日,难道这都不行吗?
“我现在连一顿安生饭,都不配吃到口中去吗?”
江纨素心中憋闷。
她在谢家过得水深火热,被公婆不喜就罢了,左右她也只是想找个安身之所,为她和郁林的孩儿谋些产业。
可如今倒好,她在江家时候,还没被下人这样磋磨过呢。
“去,去找小厨房的管事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吃食上克扣我。”
紫棠看了眼江纨素的小腹,垂眸深思。
片刻后,她才道:“奴婢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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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大少奶奶,您找我。”
缇绮院的厨娘腰上挂着粗布围巾,大喇喇从门外走了进来。
因中午刚做了清蒸白鱼,身上还挂着三两个没来得及处理干净的鳞片。
她人一进来,就带来一股淡淡腥气,惹得江纨素胃中一酸,哇一声呕出些清水来。
那厨娘看着,忙退后两步,下意识伸手在粗布围巾上擦了擦。
江纨素擦了嘴,又见她向后躲的动作,不由升起一股火:“你难道不知我在孕中,闻不得荤腥吗?为什么还做了蒸鱼和鱼羹?
“且那素炒又是什么?如此寡淡让人怎么吃?”
厨娘闻言,踮脚看了看桌上被推远的鱼羹,微微皱眉:“您也没跟我说吃不了荤腥啊?再说那蒸鱼和鱼羹都是鲜货,最滋补不过,也适合有孕的人吃。
“那鱼羹,刮鳞剔刺的,您当做起来很容易是吗?
“且大少奶奶一头说吃不了荤腥,一头又说素炒寡淡,荤也不成,素也不成,您让我们小厨房的怎么伺候?”
厨娘一顿抢白,让本就有些心火的江纨素更气了。
“你这是跟主家说话的态度?小厨房里除了薯蓣和黄芽菜,就没其他的了?”
她一动气,小腹传来点点刺痛,可她正在气头上,一时无法顾及。
这几日,她处处被人嫌弃、压制,甚至被谢歧威胁。
她对其他人无法,但什么时候开始,谢家的一个厨娘也能教训她了?
抬手抄起装着鱼羹的汤盅,江纨素猛地砸在地上。
当啷一声,惊得屋内寂静一瞬。
江纨素道:“我且问你,大少爷不爱吃鱼,我亦嫌它腥气重,为何缇绮院的小厨房还日日有鱼?
“这鱼,究竟是大爷爱吃,我爱吃,还是你们这些个欺主的刁奴爱吃?”
“大少奶奶,您说这话可当真是没良心。”
厨娘闻言,梗着脖子道:“女子有孕,吃些河鲜有何不对?不然您想吃什么?关东的人参、南海的紫鲍、淮阳的贡鹅,还是秦岭的银耳?”
厨娘撇嘴:“您想吃那些,也得看看自己的身份不是?那都是天王老子才配享用的东西,您……”
眼皮一翻,厨娘满眼不屑。
那鱼她还不愿意做呢,麻烦不说还需一直看着火候。要不是大夫说大少奶奶身子弱,需要温补,她才懒得费这个心力。
如今倒好,让个水性杨花的东西给污蔑上了……
厨娘一甩袖子,斜愣着瞅了江纨素一眼,万分轻蔑地走了出去。
那一眼,就像是数九寒天里呼啦栽下的一盆冰水,寒得江纨素忍不住牙齿咯咯打颤。
好似被人当众剥光了衣裳一样,屈辱且无措。
“你……”
向前一步,她还想咒骂那厨娘几句,却忽然发觉身下涌出一股热流。
她猛地停住了脚,神情呆滞一瞬,怔怔看着自己身下。
“紫棠……”
轻轻唤了声紫棠,江纨素有些惊慌:“我……血……见红了。”
说完,她话语里染上哭腔:“喊大夫,快,快喊大夫。”
紫棠回了一声,匆匆往外跑去。
雪青站在一旁也吓了一跳,连忙去找谢序川。
江纨素这一胎本就怀的不安稳,先是收到崔郁林的死讯,让她备受打击,又因谋算自己的出路而劳心伤神。
如今虽嫁进谢家,却是日日不得安宁,这一胎,自然危险得紧。
江纨素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她用手轻轻扶着小腹,哭得泪人儿似的。
为了郁林的骨血,已经走到这一步,她真的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身下的血液缓缓蔓延开,谢序川出来,见到这场景也是一惊。
他忙上前将人抱在怀中,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序川,序川……”
江纨素拉着谢序川的衣袖,攥出一道道汗印:“序川,我怕……”
“别怕,纨素,你别怕,孩子会没事的。”
沉浸在旧事一整日的谢序川,如今见江纨素这般狼狈,心中悄然散去的愧疚,突然发酵成团,一点点鼓胀,胀得他满心都是对崔郁林的亏欠。
看着瘦骨嶙峋的江纨素,谢序川忍不住抓住她的手:“纨素,你千万要挺过来,不然日后我下了黄泉,该如何给郁林交代?”
他的泪一滴滴落在江纨素掌心,江纨素看着,也跟着落泪道:“序川,你陪陪我,我好怕……
“我好怕我与郁林,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牵连,也消失不见。”
“不会的。”
谢序川道:“我会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直到孩子出生。如果是男孩,就让他跟着崔伯学织机,来日继承家中织房。
“若是女儿,我就给她留三五间铺子,让她日后风光大嫁。”
谢序川抹着泪:“这都是我欠郁林的,我一定会弥补给他。”
江纨素摸着小腹,咬着牙强忍痛苦:“是,是你欠他的,所以序川,一定要帮我保住孩子……保住孩子……”
谢序川点头,一遍遍安慰江纨素。
回春堂距离谢家不算近,紫棠出去大半日才将回春堂的燕大夫请来。
“燕大夫,您快瞧瞧。”
满面白须的老者,探向江纨素的手腕:“大少奶奶的脉象沉细而滑,重按则虚,是气机逆乱导致的胎元受损。
“如不能及时保胎,怕有滑胎的危险。”
听闻这话,谢序川一把拉住大夫的手:“燕大夫,您帮帮我,一定要保住她腹中孩儿。”
“谢大少爷放心,老夫会尽力的。”
为江纨素施针后,燕大夫道:“我为大少奶奶开了止血的方子,另外又开了阿胶汤,这阿胶汤乃强腰固胎所用,每日需服一剂,连用七日。”
“燕大夫,你说这孩儿……”
燕大夫沉默一瞬:“我再给大少奶奶开些外敷药物,这药物你们装入布袋中每日蒸热,放在大少奶奶腹部。
“另外这段时日,绝对不能让大少奶奶再动气、或是受到惊扰。用药期间,若再见红,您再派人来遣老夫。”
谢序川红着眼点头,紫棠闻言抿唇不语,动作利落地熬药去了。
第113章
“郁林……”
朦胧间,江纨素仿佛看见崔郁林守在自己身边。
她伸出手,被人牢牢抓住。
“肚子还疼吗?”
谢序川凑上前,神色疲惫。
他眼中带着猩红血丝,浑身充满了困顿与倦意。
“你守了我一夜?”
“是一天一夜。”
谢序川道:“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江纨素闭上眼,缓缓摇头。
她轻轻抽动自己的手,谢序川也仿佛刚反应过来似的,慌忙松开。
“我问过紫棠了,原是小厨房的厨娘对你不敬……”
谢序川语气嘶哑:“对不住纨素,没能保护好你和郁林的孩子,是我的问题。我已经将那厨娘打发回家,也警告过院中喜好嚼舌根的婆子。
“日后她们再也不敢如此对你了,我让母亲重新选了厨娘来,这几日给你安排了药膳,待你养好胎,想吃什么跟厨娘说……”
“我不是为了吃食。”
眼角滑落一滴泪,江纨素道:“我不是为了一口吃食。”
她只是痛苦,在谢家过得越是痛苦,她就越会想起郁林对她的好。
在江家不受重视,江夫人待她冷漠,她娘亲身份不正,说她是庶出,可她娘亲却连个妾都算不上。
生母让她讨好夫人,讨好嫡姐,讨好所有人,却没有一个人为她着想过。
唯有崔郁林,这个世上唯有崔郁林会在听见她喜欢桂花后,帮她搜罗一切带着桂花香气的东西。
江纨素摸着小腹,心绪难平。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将她们都打发出去,不会有人再这般对你了。”
谢序川颓然坐在床边,言语里是浓到化不开的颓废。
他手中抓着一枚打着平安结的翡翠玉扣,此时已被把玩地油润清亮。
江纨素抬眸看了眼,缓缓转过头。
她认识那枚平安扣,是沈沅珠送给他的,他曾拿出来给郁林和她炫耀过。
鬼使神差的,江纨素道:“沅珠和谢歧,感情很不错。”
谢序川一愣,没有答话。
却是反手将被池水泡过,无论如何都洗不出原色的玉扣收回袖中。
任谁都看得出他的落寞,江纨素咬着牙,脑中浮现起谢歧的话。
谢序川的确是唯一能拯救她于水火的浮木,唯有抓紧谢序川,她才能为自己谋求到安稳的生活。
思及此,江纨素道:“序川……”
“你说。”
她眼中一酸,强撑着自己挤出个笑容,语带恳求:“你可不可以,为我腹中孩儿取一个名字?”
有了名字,谢序川就与她的孩子有了羁绊,她日后会让谢序川与腹中孩儿多多接触,早生父子之情。
“若是可以,也请你多……多想想我。”
谢序川一愣,抬眸看向江纨素。
江纨素并非绝色之姿,如今因身体之故,更显柔弱。
可当她睁着双绝望,又满是哀求的眼看着自己时,谢序川也忍不住心生怜惜。
他开始怪自己,怪自己这几日只自顾神伤,却完全忘了纨素比他更是艰难。
只要他想,还能看见所爱之人,可郁林却永远都回不来了。
她一人怀着郁林的孩子,战战兢兢嫁给自己,却又受尽白眼……
谢序川心头一软,重重点头。
二人良久未言,见江纨素强忍痛苦时,谢序川道:“我往日……”
他话音一顿,淡笑开口:“我方才想了两个名字,若你腹中是个女孩儿,我们就为她取名‘明月’如何?
“明月取其光明通透之意,希望她可以一生明朗,不为阴霾所侵。
“若是男孩,便为他取名景明可好?都有前途明媚,一路康庄的美喻。”
“明月、景明……”
江纨素喃喃道:“当真是好名字。”
看着谢序川眼中的淡淡笑意,江纨素垂下眼眸:“序川,孩子出生,你莫再颓废下去了可好?”
“嗯。”
崔伯去了太仓,待处理完郁林的丧事,往返也不会太久,他不能再如此蹉跎下去。
崔伯回来后,他还要给崔家一个交代。
“我明日便去找祖母,将先前放下的铺中各事,重新打理起来。”
江纨素欣慰一笑,轻轻摸着小腹,无声叹气。
谢序川有这等觉悟,她以后的日子,应当不会再似先前那样艰难了……
大少奶奶因为小厨房的下人不敬动了胎气,惹得大少爷怒发冲冠一事,不过一天就传遍谢家上下。
如今下人们不说江纨素不知检点,倒是说起大少爷果真对大少奶奶一片情真,怪不得当初舍弃了沈家大小姐等话。
卫虎给谢歧传话时,听见这些言语,谢歧轻轻哼了声。
“主子,您先前让小的去传流言,为的是不是就这啊?”
“自然不是。”
谢歧道:“你当我如何闲是吗?传这样无用的东西。”
不过说谢序川深爱江纨素,为了江纨素舍弃沈沅珠等言……
想了想,谢歧道:“找几个人,将这话说给二少奶奶听。”
“还说不是……”
卫虎嘀咕一句,看着谢歧直摇头。
谢歧道:“的确不是,这不过是附带的彩头而已。”
让卫虎传崔成去了太仓,一是为吓一吓谢序川,让他慌了手脚,二也是为了提起他对崔郁林的愧疚。
这几日,谢序川还有心思想沅珠,可见他已经将崔郁林忘得七八分了。
再度提及,是要让谢序川记得自己做过的蠢事。
而让下人说嘴江纨素,则是要挑起大家对她的不满,让家中下人轻视她、怠慢她。
谢序川正在愧头上,见好友遗孀在自己眼皮下被欺辱,定会出手。
一个心生怜惜,一个心有算计,他不信江纨素会放弃这个机会,不使尽全身力气攀上谢序川。
机会他给了,至于江纨素能不能把握……
谢歧啧了一声,若是她蠢,如此还不能将谢序川握于股掌之中,他日后再努力便是。
左右在崔郁林回来之前,他必会帮二人成为鸾凤和鸣、鹣鲽情深的恩爱夫妻。
他们二人和美了,他与沈沅珠自然也可双宿双栖……
想到这儿,谢歧抿唇压下喜色,扯了张冷脸站起身。
“我去集霞庄一趟,去瞧瞧江家被抄的如何了。”
也去看看他万宝街的铺子和私库。
若是此次收获丰厚,他就给沅珠打一个纯金的大匣子,然后给她买上整整一匣子的女子首饰……
第114章
解决一桩心头大事,谢歧心情大好,走路都带着风。
肩头落了花,他随手拂去,眉眼春色疏懒,浅显浪荡。
途径珍宝阁,他转身而入,定了块价值不菲的硕大匾额。
他本想定块纯铜鎏金的,怎奈实在囊中羞涩,看着那铜铸金镶、经年不褪色的大匾,谢歧着实喜欢。
只是……
他眉眼一挑,略过硬木与竹编。
选了许久,方选了块昂贵,但还算可承受的黄花梨大匾。
他未留字,只交了定金,谢歧打算来日去元煦那,请新任的提督织造亲自题字。
如此,才能长久借了元煦的势。
一切安排妥当,他去了集霞庄。
只刚进门呢,就见云峥一路小跑,跑了出来。
“东家,正想去找您呢。”
“找我做什么?”
谢歧将珍宝阁的黄花梨大匾订单递给云峥,自己则坐下悠悠抿了一口凉茶。
瞧他那懒怠模样,云峥唉一声:“您别喝了,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
云峥道:“您这大匾,您这门头门面,怕是用不上了。”
闻言,谢歧挑眉:“江家万宝街的那间铺子,出了差错?”
“是啊。”
云峥面上浮现点点愁容:“昨日元公公上午公布了江家漏缴市税,家产予以查封的消息后,晌午就带人去将江家人围了起来。
“很多账面上的东西带不走,因此封得算快。唯有一些容易变卖的大件,被人动了手脚。
“这其中,就有万宝街的那个铺子。”
“铺子被提前转卖了?”
谢歧道:“这铺子算是赃产,便是提前几日转卖,也可将银钱退回,把铺子收回。”
元煦不会要明显、且在明面上的产业,所以他早就跟元煦打好了招呼,要走这间铺子。
如今虽被转卖,但他也不会放手便是。
“如果只是这样简单,还好了。”
云峥叹气:“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遇见方家①了,那铺子并非简单转卖,而是被划在了江夫人的嫁妆名下。”
“嫁妆?”
谢歧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声。
这幕后之人,倒是刁钻。
虽然律法没有明确规定不可侵占女子嫁妆,但谁会愿意背一个“侵吞妆奁”这种罪名?
若元煦做出这种事,怕是脊梁骨都能让人戳断。
谢歧凝眉想了许久,冷声道:“去查这铺子什么时候转到江夫人名下的,若就是前几日,随便给她扣一个转移家产避罪的罪名。
“若时间久远,就找个做文书的小吏,改了文书时间,若都不行,就想法子让江夫人亲自把铺子交出来。
“无关威逼利诱。”
江家的产业,从上到下就没有干净的。
全部都是江侑成为提督织造后,江鸿一点点从其他商户那侵占而来。
既然江家不地道,他也无需存什么善心。
江侑是太监,只有江鸿这一个同姓子侄,是以江家也没有宗族,不然从族中施压,这事更是好办。
谢歧摩挲着手指,有些烦躁。
他倒不是烦躁到手的铺子飞了,而是前些日子他答应了沅珠,要给她一笔银子呢。
若是做不到,岂不是要被沅珠瞧不起?认为他只是个信口开河的无用之徒?
伸出手在衣摆上使劲搓了搓,谢歧烦躁又起。
“去找江夫人……”
云峥摇头:“晚了啊,爷,晚了。”
叹息一声,云峥俊脸一垮:“都说对方是个方家了,出手果决的很。我知道这铺子被转为江夫人嫁妆的时候,铺子都已经被卖出去了。
“一点都没在江家人手中过手,就连卖铺子的银子,都找不着去处了呢。”
谢歧眸色冷淡:“抄家的小吏就没注意……”
“他们也不知啊,咱不是早早跟元公公打过招呼?那小吏发现铺子转出去的时候,还以为是咱的授意呢。”
“……”
谢歧闻言,忍不住咬牙切齿。
好好好,竟遇见个手狠的行家。
“可查到买家是谁了?”
他阴沉着一张脸,眉眼间染上冷厉,沉思片刻道:“会不会是撷翠坊?”
这段时日,与集霞庄有过交集并且吃亏的,就只有撷翠坊了。
“不是。”
“你怎如此笃定?”
云峥道:“公公私宴过后,我与那罗青便算相熟,第二日他来感谢我为他引荐元公公。
“我虽行商不如爷,但看人的本领却是不差。那罗青还算忠义,做不出一边与我交好,一边坑咱的事。
“且就打我看走眼,前两日我都与罗青在一起饮茶闲谈呢,得知万宝街铺子被转卖时,他比我还惊讶。
“我原先是干什么的呀?在我面前做戏,我会看不出来?”
云峥生的好看,出身却贱。
他本是戏子,专唱旦角儿的,有次在一个大户人家唱戏,那家家主瞧他生得俊,身段又婀娜,便多看了几眼。
一场戏的功夫,他惹了主母的不快,唱完后他被生生打折了腿,丢出大门。
后逢元煦来苏州府,随手救了他,又把他丢给了谢歧。
如此,他才在集霞庄做了掌柜,一做就是二年。
就罗青那样的,绝非做戏的高手。
想了想,云峥道:“将家产转为嫁妆这等事,我觉得寻常男子难以想到,这等手法,似是女子使的更多些。
“结果,倒也真验证我这想法了,的确是个身家清白的老太。”
谢歧挑眉:“查到幕后之人了?”
云峥轻咳一声:“咳,哪里是咱查到的,是人家亲自找上门来了。”
“什么意思?”
云峥转身去了账房,不多会儿从里头拿了张空白的白契出来。
“要说这幕后之人是个布局的熟手呢。人找上门来了,专问咱们要不要收这铺子。”
“……”
谢歧闻言,竟是气得嗤笑出声。
好大一个局,专为他设的大局。
这人看出他得了元煦的赏识,必会急着在苏州府抢占一席之地,所以专门选了江家在万宝街的这个铺子,猜到他会从此入手。
好好好。
谢歧一连道了三声好,随即抬手扯了那张白契,扫了眼价格。
果然……
谢歧怒从心头起。
他就说,专门为他而设的局,怎会不咬上他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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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您说这铺子,我们怎么办?”
谢歧捏着手中白契,将它捏得皱成一团。
云峥道:“这价格,可比市价要高出许多,我算了下咱们账上的账目,若要买下这铺子,怕是要倾囊相付了。”
前些日子才刚赚了点银子,这下被人一套,要把内囊掏干净了。
云峥低着头,心下愧疚。
若是他一路不停地盯着江家,说不定就不会被人钻空子了。
实在是他们太大意,认为在元公公刚上任的时候,无人敢在他眼皮下动手脚。
“高出市价……”
谢歧啧一声:“万宝街的铺子是有价无市,除了这一间,我们去哪里寻个市价在售的?”
“那咱这铺子,就这么买下吗?”
云峥苦着脸:“若是出银子买铺,咱们可就连铺货的银子都没有了。”
谢歧凝神,沉思许久:“银子可以再赚,错过这个铺子,下一个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帮元煦做事,没点能拿得出手的家底,是融不进苏州府商会的,若连商会大门都进不去,日后元煦只会放弃他,改扶他人。
强压下火气,谢歧将手中白契一点点抚平,言语冷静:“这个铺子买下吧。”
他又并非输不起的人,商海厮杀,输赢皆认。
“只是这亏我不能白认,你去江家那边仔细查一下,看看到底是谁给江夫人出了这主意,铺子又卖到了谁手中。”
“我知道了。”
心痛地在集霞庄拨了一下午算盘,谢歧忍不住气笑出声。
这幕后之人,是算着他账上银子定的价格吧?
这价格,既让他肉痛,却又并非不可承受。
不过好在先前吃了撷翠坊一批货,白捡了不少银子,若没这笔钱,他是无论如何都凑不齐买铺款项的。
随手将羊毫丢下,谢歧按着眉心,想了许久,去了提督织造府。
元煦一介太监,上无宗族,下无子侄,对诸如铜臭美色等物亦难生贪婪之心。
来苏州府不过是因为头上主子,这几年需避避锋芒,这方将他调来。是以这几年只要办好上峰交代的事,便算大吉。
忙过公事,元煦便窝在织造府中弹琴听曲儿,也算惬意。
谢歧来找他的时候,元煦刚到家不久,见来人忍不住哼一声。
“你来找我,就未有过什么好事。”
谢歧道:“哪里的话,今日来找您,还真就是好事。”
随手指了身旁的木椅,元煦挑眉,满脸都是听你胡扯的戏谑。
“您老也知道,我刚掏空了兜子,买下江家万宝街的铺……”
“等下。”
元煦坐起身,似笑非笑:“那万宝街的铺子,怎的是你买下的?”
将事情始末说给元煦听,元煦哈哈大笑。
“这幕后之人,也是个人才,你若查到是谁,可为我引荐一番。”
“若查到,谢某定为公公收揽至麾下……”
元煦摆手:“得了,今儿来找我什么事,你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
谢歧轻咳一声:“为买万宝街的铺子,我也算耗尽家资,届时铺子到手,却无银钱铺货……”
“你想找我借银子?”
“自然不是。”
谢歧笑道:“您这织造府里,尚有许多江侑留下的好物吧?若您暂无用处,不如我帮您代卖一阵。
“换成银子,也好给您养几个好戏班,日日听曲儿。”
“……”
元煦被他这不要脸的模样逗笑了。
借他的势便罢了,如今还想借他的物。
不过江侑留下的东西,他的确无用,在库房也是空摆着,不如换成银子孝敬自家主子。
元煦道:“随你,只是你这好处占尽,也得给我回报才是。
“半年后的斗染大会,我需要你成为魁首,只有再进一步,才能为我家主子所用。”
谢歧知道元煦的意思。
他想让自己成为皇商,日后为他家主子带去源源不断的财富。
“公公放心,届时必不负公公所托。”
元煦挥手,让人带谢歧去了织造府库房。
江侑是个来者不拒的,任是谁人送的他都收下,有时赏给身边人,亦或是送到江家。
即便如此,谢歧推开厚重木门时,也有些咋舌。
里面金银珠宝堆叠,名家墨宝随意立在一旁,皮草布匹堆如云霞,杭绸、蜀锦数不胜数。
谢歧自然不可能全部搬空,选三五件做镇店之物,让外人知晓集霞庄有底蕴、有靠山也就足够。
没些好东西,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万宝街的铺子?
视线扫过库房,在看见里面放着的三匹妆花锦时,微微一笑。
这东西,他眼熟啊。
这妆花锦是谢家的家传工艺。
谢家的挖花盘织手艺最为出名,能在一匹布上织十数种颜色,且配以复杂图纹。
因这等工艺耗时耗力,因此在谢家也甚是少见。
不过谢家为巴结江侑,的确送了不少这玩意。
指尖在绣着牡丹图的妆花锦上游走,谢歧淡淡一笑:“这三匹,我先带走了,劳烦小公公跟元大人说一声。”
谢家引以为傲的工艺,摇身一变成了集霞庄的售卖之物。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他那好祖母,好母亲,还有好父亲的反应了。
走过百宝阁前,谢歧步子又是一顿。
百宝阁上放着个红绒木盒,盒子半开,露出里面鸽卵大的南珠。
这南珠是西洋国的舶来货,他们这里很少见,因此价值不菲。
中等商户家有此一件,也可作传世所用了。
谢歧看着莹白且泛着霞光的珠体,不由伸手打开。
这是一串南珠金步摇,上头嵌了三颗品相极好的鸽卵大南珠,下面坠着一串细小金片,晃动时哗啦作响,十分得趣。
谢歧拿在手中,万分喜欢。
“这支步摇,我也带走了。”
他手中还有点银子,左右元煦不急着要钱,先把这支步摇送给沅珠再说。
至于他那集霞庄东家的身份……
想到自己因大意栽了个跟头,若无元煦一时半会儿都翻不了身的事,谢歧垂眸一瞬。
与沅珠坦白集霞庄的事,就等他参加了斗染大会,拿到魁首之后再说吧……
第116章
谢歧选了一只红绒内衬的紫檀木匣,将南珠金步摇装了进去。
前些日子答应沅珠会送她好些银子,如今银子暂时搁置,首饰却不能少。
虽然丢了个万宝街的铺子,还让自己折进去一大笔银子,但莫名的,谢歧的心情不算糟糕。
银子何时赚都有,但成色这样好的步摇却不多见。
也不知沅珠看见这步摇时,是否喜欢。
一路忐忑回了茜香院,就见沈沅珠在院中拿着个小剪子在修剪花枝。
谢歧走上前,侧身将她笼在阴影下帮她遮挡了烈日。
“为何顶着太阳修枝?你不是最怕热?”
将手中小剪递给小枝,沈沅珠道:“若再不出来,屋里可就要进人了。”
小枝闻言接口道:“今儿也不知怎么的,三三两两的婆子来茜香院嚼舌头。”
谢歧神色一厉:“怎么都嚼到茜香院来了?说些什么,若再有这样不守规矩的,直接打出去。”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沅珠拍了拍谢歧,示意他回屋。
二人并肩而行,谢歧不自觉贴在她身边。
沈沅珠如今对此见怪不怪,甚至已有些习惯,只是轻声道:“刚出来,也不算热。”
谢歧凝眉:“谁上你身边嚼什么了?”
“大多是些谢序川与江纨素感情深厚等话,也不知是江纨素还是谢序川,指了人来我面前说道。”
“……”
谢歧抿唇,没敢多言。
二人进了屋,谢歧才将手中的木匣往沈沅珠身前一推。
“这是什么?”
“前些日子答应要送你的。”
打开紫檀盒子,谢歧将里面的南珠金步摇拿了出来,他笑容腼腆,带着几分拘谨。
“我帮你戴上?”
沈沅珠自幼见过不少好东西,即使是她,手中也少有比这支步摇更金贵的。
这么贵重的东西,谢歧从哪里弄来的?
这般想,沈沅珠也就直接开口问,谢歧语气轻柔:“我赚来的银子,买给你的。”
若万宝街的铺子没出意外,他本来也是要买来送给她的。
只是谢歧不想让沈沅珠过于担忧,便无心提及其他。
“我帮你拆发。”
轻轻将她盘着的头发拆开,如缎般黑亮秀发倾洒而下。
谢歧动作轻柔地用五指拢了拢,好一会儿他才发觉,戴一支步摇是不需要拆发的。
有些慌乱地抚在沈沅珠微微卷曲的发尾,谢歧手足无措:“我是不是做错了。”
“无妨。”
沈沅珠抬起手,利落将长发重新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丝丝发尾拂过他的掌心,轻轻的、痒痒的,谢歧忍不住扬起唇角。
他一会儿微微探下身子,贴在沈沅珠颈侧,一会儿又去牵她的手,手忙脚乱许久,才帮她将那支步摇戴在头上。
“很衬你。”
看着沈沅珠,谢歧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贴上她的脸。
沈沅珠抬眸,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捣乱。
两个人只是同在屋子里,谢歧也觉由衷欢喜。
“小姐……”
罗氏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小夫妻蜜里调油似的不由停了脚步。
“奶娘许是有事找我,我去去就回。”
谢歧点头,还未从先前的欢喜中走出。
见沈沅珠跟罗氏一起出了房间,谢歧拿起方才随手拆下的银簪,走去沈沅珠妆台前。
正想把东西放在首饰匣子里,就见妆台上放着件绣了一半的小衣。
烟粉色的花绫质地,上头绣着并蒂莲纹,轻轻软软的并不厚重,夏日贴身穿着,应当很是凉快。
腰间坠着两条软带,松松垂在妆台上,谢歧瞧着面颊生热。
是她的贴身里衣,还未绣完的……
想着日后沈沅珠要贴身穿着,谢歧面颊一热,抬手拿起,准备将就要垂落到地上的小衣叠好,重新放在针线笸箩中。
只是刚用指尖挑起,便有人走了进来。
谢歧一慌,转身藏进了拔步床中。
刚闪身进来,他便面色一僵。
这副模样,怎得好似他做贼心虚似的?
软绫带着点点冰凉,勾在指尖上时刻提醒着谢歧手中捏着什么。
他面颊滚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场景,实在奇怪了些……
“咦,小姐和罗妈妈都不在呢。”
苓儿端着个红木托盘,上头放着一摞衣裳。
小枝道:“许是忙什么去了。”
听闻是苓儿和小枝,谢歧心下一松。
可让丫鬟瞧见他这狼狈模样,更是难堪,犹豫一瞬,谢歧冷着带了一丝绯色的脸,木然躲在拔步床内。
苓儿道:“这些衣裳,就放小姐的大衣橱中好了。”
见小枝走向衣橱,苓儿又开口:“莫放在上面,收在最底下就成。
“放在上头小姐开关橱柜,别被姑爷瞧见了。”
闻言,谢歧眉头一皱。
小枝蹲下身,边把衣物叠放整齐,边道:“罗妈妈突然让织房,给姑爷做这么多衣裳、鞋袜干什么?
“夏装也就罢了,这里头还有秋衫,鞋袜更是做了七八双,如此多的数量,姑爷是要远行吗?”
苓儿摇头:“哪里是远行,前两日罗妈妈看姑爷喜欢小姐婚前给三爷准备的那套衣裳,就想着让绣娘给姑爷也做几套。
“许是想让姑爷高兴高兴,罗妈妈心疼他……”
谢歧站在拔步床内,听见苓儿提起三爷,脸色瞬时沉了下来。
虽未弄懂这当中有何蹊跷,却也知有什么事情,是他被蒙在鼓里的。
沈沅珠,为什么要给谢敬元做衣服?
抬手撩开纱幔,谢歧语气阴冷:“为三爷准备的衣裳?是什么意思。”
苓儿和小枝也未想谢歧在房中,这时见他如见鬼一般,二人啊地喊了起来,咣当一声,掉落满地衣衫……
第117章
谢歧垂眸看着散落满地的衣裳,瞧不出喜怒。
苓儿见他这阴恻恻的模样,吓得连忙跑出屋子,找自家小姐去了。
此时,罗氏正拉着沈沅珠在院中无人处低声交谈。
“集霞庄那边回了信,说铺子他们买下了,只是筹银子需要几日,让我们再等两天。”
沈沅珠闻言,笑得眉眼弯弯。
她用典十年铺子的租金,转手将铺子翻倍卖了出去。赚的还是集霞庄和江家的银子,这般一想,身上都要舒坦不少。
沈沅珠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金步摇,难掩欢喜。
只是笑过后,她又道:“说凑银子,怕是还有些旁的心思。云峥那人不像是肯吃亏的,定会查幕后之人是谁。
“这事儿光是江家那边给出的回复,他们未必会信。”
沈沅珠抿着唇,笑道:“你让梁妈妈离开苏州府前,多去谢家铺子转转,若是遇见谢家的婆子丫鬟,跟她们多打招呼,做出个十分熟稔的模样。”
“我这就告诉罗白。”
罗氏离去,沈沅珠往屋中走。
这集霞庄的银子,她赚定了,不仅前头的损失补回,更是大赚了一笔。
沈沅珠心情大好,只是脚刚踏进房中,就被冲出来的苓儿吓了一跳。
“怎么啦,莽莽撞撞的?”
苓儿拉着沈沅珠的袖子,惊慌道:“小姐,奴婢做了错事。”
“又打碎什么了?”
“是……是奴婢说错了话。”
苓儿哭哭啼啼道:“奴婢跟小枝不知姑爷在房里,我跟小枝往衣橱里放衣裳……
“就是罗妈妈给姑爷新做的那些……”
苓儿吓得直哆嗦:“小枝问奴婢为何做这么多身,是不是姑爷要远行,奴婢就说……就说罗妈妈看姑爷喜欢先前给三爷做的那套,然后就被姑爷听见了……
“他问奴婢这话是什么意思,奴婢不敢说,就跑出来找小姐来了。”
苓儿抹着泪,心里愧疚的不行。
她抬起手猛地抽在自己嘴巴上:“奴婢日后再也不胡言乱语了,小姐,奴婢对不起你。”
苓儿呜呜咽咽,房中却静得出奇,沈沅珠拍了拍苓儿的手,柔声道:“无妨,我去跟谢歧说。”
打发苓儿和小枝出去,沈沅珠就见谢歧直愣愣站在屋中,垂眸看着地上散乱的衣裳。
她也没去打搅,只做着自己的事情。
来来回回地,沈沅珠从谢歧身边走过,也没有开口多问一句。
谢歧眼尾赤红,再撑不住,神色淡漠的道:“大婚当日,你送我的衣裳,是给三叔做的?”
“不是。”
沈沅珠坐在床榻上:“是给你做的。”
“你骗人。”
见她如无事一般,谢歧红着眼从衣橱中翻出那身他格外珍惜、这辈子头一次有人为他做的衣袍,恨恨丢在地上。
他这辈子,再也不要穿谢家人不要的衣裳,接受谢家的施舍。
“你为什么会给三叔做衣服?你……你跟他……”
想到自己这几日的行为,想到他心心念念都是沈沅珠,谢歧闭上眼,嗤笑出声。
“戏耍我,很有趣是吧?”
这几日他的动心,他的欢喜,都像是一记记响亮而凶猛的耳光,不住扇在他脸上。
他掏空了口袋还不忘为沈沅珠买喜欢的步摇,可沈沅珠却跟谢敬元……
谢歧走到她面前,语气嘶哑:“所以你跟谢序川订过婚,竟还与谢敬元有过什么吗?
“那你又为何将我拉入其中,是因为我看起来足够愚蠢,是可以被谢家上下所有人愚弄、嘲辱的对象吗?”
他以为这世上终究会有人知晓他的好,待他好,为他做衣衫、为他留糕点。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沈沅珠跟谢家一起羞辱他的假象。
“你一定很沾沾自喜,看我被你耍的团团转,你……”
再维持不住面上的冷漠,谢歧低下头,忍下泪意。
他只是想这世上有一个人来爱他,为何偏偏如此困难?
他都已经对沈沅珠很好了,她喜欢的、她想要的,他都会努力送到她面前,为何沈沅珠却还是没能像爱着谢序川那样,也爱他,也对他好一点?
谢歧觉得浑身发痒,皮肉上仿佛有火蚁爬过,烧灼得他痛苦不堪。
恨不能拿出一把刀,将所有皮肉揭开,将一切痛苦根源剔除。
他烦躁地挠着手腕、手肘,身体却又无意识地向沈沅珠贴去。
沈沅珠静静看着他,按下对方受伤的手腕。
“那身衣服是做给我夫君的,也就是做给你的。”
沈沅珠随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谢歧看着她的动作,咬着牙将头转过一边,不去看她。
他绝对不会再受她的蛊惑和欺骗。
沈沅珠也不理他,任由他一人在那发疯。
过了片刻,她柔声道:“苓儿会那样说,是因为谢家在退我与谢序川婚约的时候,用了谢敬元的幌子来骗我。
“花南枝与我说,换亲的人选是谢敬元,但她给我嫂嫂的婚书,却是你的。
“我当时没想过谢家会做出骗婚的事,所以成亲当日,我才知道未来夫婿是你。”
“那你与谢敬元……”
“没见过。”
沈沅珠站起身,看着谢歧血红的眼,平静道:“我不会针黹女红,阿娘没有教过,你所见的所有衣裳,都是绣房的绣娘做的。”
“那你为何说是你亲手所做?”
沈沅珠瞥他一眼,没有言语。
说亲手所做,大家都欢喜不好吗?也不用非得每件事都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吧。
说那衣裳是亲手所做,与他说褪色红绸是胭脂布有何区别?
都是让人高兴的言语,谁说不是说了?
说完,沈沅珠也不理他,将落在床边绣了一半的小衣捡起,重新放回妆台上的针线笸里。
谢歧看她不在乎的模样,气得在一旁直喘粗气。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
谢歧走上前,刚想再质问两句,沈沅珠突然回头:“谢家骗婚的事,你知道多少?可有参与?”
第118章
只一句,谢歧心里什么仇、什么怨都倏地消失。
他挺直了腰,睁圆了眼睛:“我当然不知道。”
说完,他又有些心虚。
他的确不知谢家会做出骗婚这么下作的事,但谢家最初,的确是想让谢敬元娶沈沅珠。
是他从中作梗,生生搅黄了他们的姻缘。
但骗婚,他的确不知道。
他以为沈沅珠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是他的。
被沈沅珠一质问,先前乱七八糟的情绪呼一下消散,只是仍旧不安。
谢歧想了想,抿着唇坐在沈沅珠身边。
他还是头一次,与沈沅珠一起坐在喜床上。
良久,谢歧道:“你成婚那日看见迎亲的人是我,心中是何想法。”
沈沅珠道:“很俊秀,比谢序川俊秀许多。”
“……”
拂在膝上的手一紧,谢歧耳尖又开始微微发热。
她就是……好颜色。
“那些衣服……你若不喜欢,我让奶娘处理了。”
指着散落一地的衣衫鞋袜,沈沅珠道:“日后我也不会给你做衣做袜,我不会,亦不想学。”
谢歧闻言,咬牙怒瞪着她。
她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今儿的衣裳不要,日后都别想再让她,为他准备任何穿戴之物吗?
谢歧心里煎熬许久,他想说不做便不做,他一个集霞庄的大东家,会缺几件衣裳不成?
可话在舌尖转了又转,谢歧垂眸道:“都做好了,何必浪费。”
见他如此,沈沅珠暗暗叹气。
“你……你今日所说的话,有没有骗我的?”
“没有。”
“你撒谎。”
沈沅珠瞪了过去:“我何时撒谎了?”
“你答得这样快,还说没有骗我?若你无心哄骗我,就该细细思量,思量后告诉我,往后再不会骗我,然后我二人好好做夫妻。
“你会待我好,不会再想谢序川,更不会去想什么谢敬元。”
沈沅珠道:“我想他们做什么?”
“你就说……你说你日后不会再骗我。”
谢歧缠人得不行,沈沅珠虽不受兄嫂待见,但到底也是被娘亲和奶娘娇养大的,此时也来了脾气。
她掐着腰,怒视谢歧:“好好,我日后不会再骗你,若再骗你,我们就和离,让我没有夫婿可骗。”
“你……”
谢歧伸手指着她,气得双眼通红。
“这话你想很久了吧?你就是想跟我和离,你根本不想嫁给我。
“谢家骗婚,你就给谢敬元做了衣裳,与我成亲你就把衣裳给了我,我看你根本就是嫁给谁都可以,你心里压根不在乎与谁成亲。”
谢家骗婚,她无声无息的,既不吵也不闹,可见她根本无所谓夫婿是谁。
谢歧气得猛地站起身,捧起地上衣衫鞋袜,气极一瞬,又狠狠掼在地上。
沈沅珠走到妆匣面前,将谢歧所送的南珠金步摇收了起来。
若他一会儿发起疯来,当啷一下摔得粉碎,可就不好了。
这南珠很是名贵,那些个衣裳,摔便摔了吧,左右也摔不坏。
收拾好自己的头面首饰,沈沅珠抽出嫁妆册子,把罗青前些日子送来的东西又一一添补上。
见她毫无反应,谢歧心里憋着股委屈,又看着散落满地的新衣,真想上去狠狠踩上两脚。
只是他知晓,若真这样做了,别说给他做衣裳,下次他连绣娘的衣裳都穿不上……
心里又憋又屈,谢歧看着沈沅珠安安静静的背影,牙咬得咯吱作响。
看着看着,他突然抿唇,眼尾轻垂:“小榻紧窄,从今儿起我要睡床。”
怕沈沅珠不同意,谢歧又道:“我手长脚长,蜷缩小榻休息不好,你不能不同意……”
他二人才是夫妻。
谢歧算是瞧出来了,沈沅珠根本没有心,若不能将她牢牢圈在自己身边,她是不在乎自己夫婿是谁的。
说不定,嫁给卫虎她都不在意!
想到这儿,谢歧转身便往喜床边走,脱了外袍直接躺了下去。
大红色衾被随着他的动作,带起淡香,谢歧心口怦怦直跳,两颊泛红。
从今儿起,他不要再睡小榻,他要与自己的发妻同床共枕、朝夕相处、耳鬓厮磨……
他就不信,他生得如此俊美,沈沅珠会不动心。
谢歧面上发热,忍不住用面颊轻轻蹭了蹭大红色的被子。
“你不同意……我也不会回小榻了。”
沈沅珠闻言,笔都未停,仍在账册上记录着什么。
只是先前她未想将谢歧送的南珠金步摇,记在自己的首饰册子里,听他说了这话,想了想后,拿出另外一本崭新的手札,将步摇的模样和材质一一加了上去。
她没声音,谢歧也不动作,只是过了片刻道:“我说话……你听见了没。”
沈沅珠道:“听到了,随你。”
夫妻共枕有什么奇怪,不懂谢歧整日在想些什么。
沈沅珠叹息一声,懒得理他。
若不是马上就有一大笔银子进账,她心情大好,今儿才不愿费这样多的功夫跟谢歧周旋。
他要与她同睡一张床,沈沅珠却没有丝毫抵触,可见她还是喜爱他的。
只不过姑娘家面皮薄,怕是不好无缘无故说起这些……
唇边笑意就快压不住,谢歧抹了把脸,强压喜色。
他语气淡漠:“织房绣坊里,许多女子做女红最终都生了眼疾,家中也不缺绣娘,你不做便不做了。”
左右不给他做,也不给别人做……
但沈沅珠却会告知他,是自己亲手所做,可见心中还是有几分他存在的。
若不在意,又何须哄他?
想了想,谢歧起身,将地上的新衣一件件捡起来,放在小榻上重新叠好。
然后顿了顿,他上前掀了小榻上的被褥……
第119章
将衣物都收到自己的衣橱中,谢歧正想关上衣橱,转眼看见里头挂着的几身睡袍。
夏日内袍大多使用清透细软的薄纱,因经纬稀疏所以轻薄透气,只是他平日不说热极,便很少穿这等睡袍。
纱衣吸了汗容易贴在身上,是以他并不十分喜欢。
这一身,挂在衣橱中,倒是没穿过几次。
谢歧放衣裳的手一顿,生生转了方向将这件拿了出来。
他肩宽腰窄、挺拔如竹,自当多多展现给沈沅珠看。
想到谢序川矮了他一截,谢歧抬手将内袍拿出,放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喜床上。
越看,他心中越是欢喜。
正准备让卫虎烧些热水,以作晚间洗漱所用,就见苓儿怯生生站在屋外,想进又不敢进的模样。
沈沅珠转头看看谢歧,见他站在大橱前窸窸窣窣翻着什么,便朝苓儿摇头,示意她进来。
“小姐,卫虎找姑爷。”
“我知道了。”
见谢歧半个人都探在大衣橱中,苓儿红着眼:“小姐,奴婢不是有意的,姑爷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
转头与谢歧说了卫虎找他,沈沅珠便接着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那边卫虎等在院中,心中焦急。
见了谢歧,他忙道:“云掌柜那边说,查到卖铺人的消息了。”
“谁家?”
卫虎有些为难地挠挠头:“说是谢家。”
“谢家?”
谢歧眉尾一挑,有些不懂眼前局势了。
“是的,说是谢家的一个婆子出面,跟云掌柜交易的,我听云掌柜形容,一时拿不准是哪一房的人。
“听起来,家中几个得脸的都能凑上一些特征。”
想了想,卫虎又道:“爷,您说会不会是老太太那边……”
谢歧摇头:“老太太前段时日险些被谢承志气死,还没病愈,不会在这些事上耗费心思。
“且谢家巴结元煦都来不及,不会在他眼皮下使小动作。”
先前元煦设宴未邀请谢家,已让他们猜忌是否得罪了对方,如今不会使这些小把戏,万一惹怒元煦,更是得不偿失。
且除了老太太,他爹谢泊玉更是个胆小怕事的,他巴结元煦都来不及,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至于二房,谢承志没这个脑子。
余下便是谢敬元和谢序川……
谢敬元没有这样做的道理,至于谢序川,比谢承志还不如。
“那这事就奇了。”
卫虎挠挠下巴:“若不是谢家人做的,就是有人栽赃谢家了?可一般人谁会这样做呢?
“谢家在苏州府行商多年,有几个对手不奇怪,可哪一家会做这种事呢?”
谢歧轻拈指尖:“这事不是冲着谢家,是冲着我来的。”
栽赃给谢家,怕是给他的警告。
许是知道他的身份,再将他引到谢家面前,告知他对方已经知晓集霞庄东家是他的事。
这人,或许只是见元煦抬举他,而给他的警告。
思索片刻,谢歧道:“不用理会,既事情做得如此委婉,可见还是顾忌元煦。
“而只要元煦在苏州府一日,我们便可放开手脚。”
卫虎点头:“云掌柜那边铺契已经到手,他说让爷选一吉日开铺。”
谢歧道:“开铺那日,记得广邀商会众人,把先前库中存的高价滞销货,再标高三成摆出去。”
“啊,再高三层?”
那还能卖出去吗?
见卫虎迟疑,谢歧道:“这三成银子不贵在货物上,贵在是从谁的铺子里卖出去的。”
元煦亲题的匾额一挂,当日来庆贺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带些东西走了。
商会里一个二个富得流油,不会在意那一点点虚高的价格。
他如今手头空虚,管他谁人都要刮上一笔。
二人在院中交谈,沈沅珠那边账目也算得差不多了。她打算今年再扩大一下染坊,多雇些染匠。
今岁的斗染大会,元煦明中暗里都会扶集霞庄,她需提前做好准备。
夫妻二人各自忙碌,未想谢家人也没倦怠,各生心思。
谢三娘前段时日在被谢承志气得大病不起多日,这两天刚恢复一些,便找了花南枝。
“沈沅珠手中的染谱,不能再拖了。”
谢三娘道:“年岁渐大,我这身体还不知能再拖几年,若沈沅珠嫁的是序川便罢了。
“如今嫁给谢歧,二人还隐隐有夫妻同心的趋势,若再不将染谱拿到手,怕日后都要把谢歧的野心,助养大了。”
花南枝闻言,垂眸道:“沈沅珠看着乖巧懂事,实则刁钻难驯,当初我们……都看走眼了。”
“呵。”谢三娘冷哼一声:“嫁进门来,就容不得她了。”
“她拖得起,我们却是拖不起,没有沈家的染谱,今年斗染大会怎么夺魁?
“若不能夺魁,谢家的皇商之梦……”
谢三娘心头无奈。
若此次还不能夺魁,她怕是等不到下一个斗染大赛了。
没有她的谢家,还能走多远?
谢三娘的手一紧,面色微冷:“去找燕大夫,让他跟泊玉父子说,我年迈体衰,脏腑精气虚耗、气血枯涸,时不久矣。
“晚间,让众人都到裕金堂去,我倒要看看气死祖母的罪名,沈沅珠敢不敢当,又当不当得起!”
第120章
裕金堂内,一片寂静。
傍晚时分,谢三娘的素雪斋传了消息,让谢家各房晚间到裕金堂来,说是有重要事宣布。
花南枝一直伺候在谢三娘身边,得了谢三娘的令,早早告知谢泊玉父子她的身体状况。
所以谢泊玉和谢序川,更早得知谢三娘身体不佳,怕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谢序川心中难受,强忍着泪心酸许久,谢泊玉则坐在屋中沉默不语,难得翻出水烟,连咳带呛地抽了一晚上。
谢承志夫妻来的时候,还不知是什么事,只是他夫妻二人做贼心虚,怕先前骗银子的事东窗事发,因此也算老实,一言不发坐在角落,看着极其乖顺。
谢敬元到时,谢序川正半扶着江纨素,将她小心翼翼搀到软榻。
沈沅珠与谢歧来得最晚,谢歧手中托着半大的木匣,进屋后放在手边的桌几上。
他也不知里面是什么,只是见沈沅珠出门时捧在手上,怕她热、累,这才抢了过来。
最后进门的,是穿着一身素布麻衣的谢山。
谢山手中缠着一串檀香木手串,走进屋时径自拨弄,时而发出咔咔声。
见人都到齐,花南枝面色肃沉,一字一句道:“今儿找大伙儿来,是因为老太太的身体……”
她顿了一下,视线隐晦地扫过谢歧夫妻:“不大好,所以想叫大家来看看。”
“什么?咱娘身子不好?咋个不好了?是要……”
郑淑站起身,朝花南枝直瞪眼。
谢承志也道:“好啊,咱娘身体康健的很,怎么你大房照顾几日,人就不成了?
“老太太手里可有不少好东西,你们大房,别是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心思吧。”
说着,谢承志就要去找谢三娘。
“放肆,你说什么胡话呢?”
谢泊玉一拍桌子:“往日你混不吝的我不爱管,如今可不是能任你撒泼的时候。
“你给我老实坐下,看咱娘有什么话要说,有什么要交代。
“往日你要吵要闹,我不拦着你,现在不行,现在你就给老老实实闭嘴在一旁候着,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不认你这个兄弟。”
难得发怒一次,谢泊玉语气肃然,听得花南枝和谢序川都有些惊讶。
就连谢敬元都抬头看了他这大哥一眼,随后将想要跳起来的谢承志一把按住。
谢三娘最疼谢序川,知道这消息后,谢序川便一直伤心萎靡,红着眼、酸着鼻呆坐在一旁,不知想什么。
直到见了沈沅珠夫妻后,江纨素凑到谢序川身边,拿了帕子一点点擦他面上没有的泪,他才有些反应。
谢歧和沈沅珠对视一眼,实在装不出什么样子,便双双低头盯着手边的木匣,好似看宝贝一般。
谢露瑢一如既往地羞怯,只在谢盈寿遍地跑的时候,才会上前拉扯一番。
花南枝将众人反应收入眼底,重重一叹。
“老太太下午交代,让晚间都去素雪斋,至于有什么要交代的,我也不知了。
“若不想去的,现在也可回了。”
说完,花南枝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转身往素雪斋走。
谢承志看了眼郑淑,郑淑朝他挤眉弄眼,生怕去晚了占不着便宜。
谢敬元沉默上前,其余人紧随而后。
沈沅珠也跟了上去,谢歧站在原地没动,沈沅珠回过身,踩在他脚上。
谢歧回神,知道花南枝那话不过说说而已,若今儿真不去,怕是苏州府人的唾沫星子能给他淹死。
众人浩浩荡荡去了素雪斋,唯独谢山半路离开,不知去了何处。
仿佛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般。
素雪斋内弥漫着浓郁药香,盛夏里门窗紧闭,本不小的屋子却显逼仄,让人难以喘息。
郑淑刚进屋,就捏着鼻子,谢承志拉她一把,对方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谢三娘躺在床上,面颊凹陷脸色青黄,看着的确十分不好。
“母亲。”
谢泊玉上前,半跪在地上握住谢三娘的手。
他语气哽咽,挺大的中年汉子此时眼中猩红,说不出一句话来。
前些日子,他看自家老娘身体还不错,怎么这么突然就……
侧过头擦去眼泪,谢泊玉轻轻呼唤谢三娘。
谢三娘缓慢睁开眼,拉着谢泊玉的手喊了声:“老大……”
她睁着眼,似乎在寻找什么,只是病中眼神混浊,好似看不清人一样。
视线在屋中扫过,看见沈沅珠时,谢三娘刚想说什么,就见谢承志几步助跑,噗通一声滑跪在床边,瞬时将谢泊玉挤歪到一旁。
“娘,娘啊,你可不能丢下我们撒手而去啊。”
谢承志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拉着谢三娘的手久久不松:“娘啊,你若去了,咱们家可怎么办啊?
“咱家可不能没有你……”
边说,谢承志的眼珠子边滴溜溜地转。
老太太的体己可不算少,也都收在她自己手中。
枕头旁那个紫檀匣子他可不陌生,以往没成婚前,没少让老太太给他贴补零花。
那些个银子,可都是从这个紫檀匣子里拿出来的。
“娘……”
思及此,谢承志猛地扑在谢三娘身上,伸手在老太太脖子上摸了一圈。
老太太有串家传的翡翠珠子,价值连城,这些年他要了几次都没能要到手,可不能让大房偷摸藏了去。
谢承志的动作并不明显,除了躺在床上装病的谢三娘,其余人并未察觉。
谢泊玉见自家弟弟悲痛欲绝的模样,心里好受了三分。
老二,只是性子混账了点,但骨子里还是好的。
见丈夫哭得卖力气,郑淑也不甘示弱,呜嗷呜嗷嚎了起来,沈沅珠在最后面缩着身体,提了帕子按在口鼻处。
谢歧站在她身边,神色木然。
看着瘦弱成一团的老者,谢歧目光复杂。
他以为自己是恨这个莫名厌恶他、虐待他的祖母的,可如今见人都要去了,便又不觉如何恨了。
儿时他恨谢三娘和花南枝,是因为恨她们从不将自己放在心上,从不疼他、爱他……
如今……
谢歧微微挑眉,看了眼身旁的沈沅珠。
伴着谢承志的哭声,屋内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啜泣,其中谢序川抽噎得最是厉害,听的谢三娘心头酸软。
好不容易跟花南枝齐力将谢承志掀翻下去,谢三娘这才深深喘口气,转头看向沈沅珠。
她抬起手,直直指着沈沅珠,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看着对方这模样,沈沅珠掩饰在巾帕下的唇,忍不住轻轻扬起。
今儿的重头戏,才刚开幕呢。
第121章
“知意……”
谢三娘虚虚朝沈沅珠伸手,口中喊着的,却是沈沅珠母亲的名字。
沈沅珠闻言,面上笑容消散几分。
“知意,知意,是不是你?”
谢三娘老泪纵横,手抖个不停:“知意啊,是我对不住你和世柏,是我对不住你们啊。”
当年谢沈两家的婚约,正是谢三娘找到沈沅珠父亲,两家商定许久后结成亲家的。
沈世柏夫妻还在世时,与谢三娘算是忘年交。季知意跟谢三娘虽年龄上差距不小,但也能称一句闺中密友。
弥留之际,谢三娘想起故人,也不算突兀。
众人见谢三娘看着沈沅珠,不免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沈沅珠见状,正想上前,却被谢歧拉住。
方才谢歧心里还有些复杂,如今见谢三娘口口声声喊着沈沅珠母亲名讳,便是再傻,也看出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了。
无非是装着糊涂,勾着沈沅珠替母应诺,交换染谱罢了。
谢歧正要开口,沈沅珠在他掌心点了点,惹得谢歧瞬间老实下来。
沈沅珠走向前,坐在谢三娘身边,任由她用力抓着。
谢三娘眼神空洞,语气愧悔:“知意,你当年托我好好照顾沅珠,我食言了啊……
“我答应你会让序川好好待她,可最终,却是我谢家的孩子,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待到了下面,我要向你赔罪……”
这话一出,江纨素面色惨淡,谢序川眼中水雾更浓。
他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故作平静。
“你可还记得,闺中时,你绣花的手艺还是我亲手所教,只是可惜那蝶戏芙蓉图,你临终也未能绣完……
“而你教我的九浸法,我如今也只会染一个鹅黄……”
谢三娘拉着沈沅珠,老泪纵横:“是我对不住你……”
“祖母,您别这么说。”
沈沅珠呜咽道:“若娘亲知道我嫁给了谢歧,只会感谢你,万没有责怪您的份儿。
“谢歧生得俊秀,人品出众,便是行商亦是一把好手,更重要的是他为人赤诚,重情守诺,是再好不过的夫婿了。
“沅珠能嫁予他为妻,此生不悔……”
“……”
沈沅珠的话一出,满屋子人有一半脸上都变了颜色。
谢序川面色惨白,江纨素脸上讪讪的,谢敬元摸了摸鼻子,替他人尴尬得恨不能转身离开屋子。
花南枝垂着眼,瞧不出喜怒,谢三娘却是一口气堵在嗓子里,梗得她万分难受。
唯有谢歧,垂着眼尾,掩不住的羞与喜。
花南枝沉默一瞬,连忙道:“沅珠,你也别太伤心,大夫说了,老太太这病全靠心气儿吊着,她只是尚有心愿未了,若心愿达成,未必不能将养好。”
她等着沈沅珠问询老太太心愿,却听沈沅珠道:“祖母可是急着抱重孙?
“您万万放心,兄嫂恩爱,再有半年您定能抱上重孙,有了重孙人便有了新念想,这身子自然也就好了。”
“……”
这一出,倒是让谢敬元看出三分真来。
他微微蹙眉,并不赞同母亲所为。
只是他也不好说什么,后退两步,立在角落,无心参与。
谢泊玉沉浸在母亲病入膏肓的悲痛中,谢序川则满心满耳想的都是沈沅珠说庆幸嫁给谢歧等话。
倒是江纨素,品出些别的来。
想了想,她道:“祖母为谢家织坊操劳半生,想来心中放不下的,还是谢家的生意吧。”
花南枝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哀伤:“母亲这一生,唯想见谢家成为皇商这一个心愿,如今谢家织绣技艺名动九洲,唯独染……”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忧心这等身外事?”
花南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泊玉打断:“母亲弥留之际,还让她为家中生意操劳,若传出去外人会如何看待我们兄弟三人?
“皇商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可母亲……”
谢泊玉心尖一痛:“母亲能陪伴我们的时日,不多了。”
谢歧抬眸,看了眼谢泊玉,随即将头转向一旁。
有些时候,倒也不怪谢三娘处处算计……
“咳……”
突然地,谢三娘猛咳几声,听得人心头巨震。
这满面憋红,眼神悔恨的模样倒不似装的,看着比先前痛苦多了。
若不是只把沈沅珠叫到身边,实在令人心生疑窦,花南枝真想将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全都打出去。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没有作用,花南枝看了眼谢三娘,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她走到谢三娘身边,从床下拿出一个红绒布包,递给沈沅珠。
“沅珠,这是母亲早些日子吩咐我交给你的。
“这是谢家耕织图的后半部分,你祖母她常念叨,若你父母见了这个,定会高兴沈家基业更上一层楼。
“至于咱们谢家,这几年虽不能说不好,可你也知老太太的心愿,不过就是想用沈家染谱,配合谢家云锦,让谢家离皇商的距离更进一步。
“你这般孝顺,不会令祖母失望的吧?”
花南枝见沈沅珠没有言语,又道:“你若不想给出染谱也无妨,若你手中有你父亲、母亲的残方,或偶尔流落在外的一两个方子也成。
“你就当……就当看在老太太弥留之际,仍心愿难了的份上,成全她,给她一点念想。”
两家说好婚后交换信物,如今谢家长辈都沦落到要废旧残方了,如此卑微,若她再不识相,不免过于冷血无情、不念旧交了。
若沈沅珠是个性情软弱的,这会儿早被挤兑得抬不起头,慌张应下,将染谱奉上。
只可惜,她不是。
沈沅珠只顾着哭哭啼啼,仿佛突然聋了一般。
谢三娘见状,强压下心中怒火。
她松开沈沅珠的手,口中呢喃:“你娘亲活着的时候,常念叨想看见用了沈家染方染出的谢家云锦,你娘活着时候看不到,未想我活着的时候,也看不到了……”
谢三娘说得可怜兮兮,谢序川于心不忍,他转头看着沈沅珠许久,薄唇张张合合却未能说出话来。
江纨素看着,突然垂眸道:“沅珠妹妹,既然你对嫁给谢歧如此满意,不如就将沈家染谱拿出来吧。
“这是祖母与你母亲多年前的约定,违背先人约定着实不美,总不好……让你母亲在九泉之下,还不得安宁。”
第122章
“嫂嫂。”
江纨素话落,沈沅珠立刻一脸严肃地盯着她。
“你句句逼问我要沈家染谱,甚至不惜提及我早已过世的母亲,究竟是何居心?
“你莫不是看祖母病重,觉着是个利用祖母为自己牟利的好机会,这才以长谋私?
“可你一人不孝便罢了,竟还想将这逼问新妇,索要传家秘技的脏水,泼到祖母和母亲头上,你实在是……”
沈沅珠伸出一指,泪眼汪汪:“我嫁给谢歧虽算阴差阳错,但终归也是一桩良缘,我何时说要违背先人约定,毁约毁诺了?
“可你倒好,为了一己私利,几次言语挑唆,如今,你竟然还挑唆上我与祖母、母亲的关系来了。
“谢沈两家定下的盟约,被你生生说成了利益交换。”
沈沅珠一抹脸,擦去两滴泪:“你今儿这话说的,可是在暗示祖母病重是装的,想索要我的染谱才是真?
“你一人利益熏心,假公济私,却还想拉上祖母和母亲,你……”
沈沅珠指着自己的面皮,一字一句道:“你羞不羞啊?”
话虽然是冲着江纨素说的,但压根不是说给她听的。
谢三娘和花南枝脸色难看,谢敬元在后头叹息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被沈沅珠点破,谢泊玉和谢序川才挣脱悲伤,看出今儿的一出大戏是为了什么。
江纨素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咬着唇一言不发,心中却恨得不行。
她是有三分私心,可她身份尴尬夹在中间,有些话若是不说,只会让谢三娘和花南枝不满……
江纨素气得小腹一紧,慌忙伸手去拉谢序川。
谢序川伸出手,可见沈沅珠就在自己面前,他又迟疑着缩了回去。
他不想跟江纨素太过亲近,尤其是在沈沅珠面前。
哪怕亲耳听着沈沅珠一字一句说着谢歧的好,谢序川也知晓,沅珠是不会真正喜欢谢歧的。
他与沅珠相伴这样久,太了解她的性子。
哪怕知道不该,可谢序川心底仍旧抱有三分渺茫希望,希望有朝一日,他还可以站在沅珠身边……
所以那已经伸出的手,又被他决绝收回。
江纨素脸上白了又白,正想寻个不舒坦的借口离去时,沈沅珠又道:“既然今儿嫂嫂开口提及了染谱,我便也借此给大家个交代。”
沈沅珠转过身,朝谢歧伸了手。
谢歧意会,将木匣捧了过去。
虽然他掂量了几下不觉多沉,但是对沈沅珠来说并不算轻,哪里是女子一只手能提动的?
想了想,谢歧捧着木匣走到她身边。
沈沅珠收回手,勾起食指在木匣上轻轻一挑,露出一摞写着沈家染谱的手札。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也免得让有心之人一路惦记,惦记得寝食难安。”
沈沅珠拍了拍染谱,声音温软,态度却十分坚决:“谢沈两家的婚约已经完成,耕织图与染谱亦早该交换。
“可这桩婚事究竟有什么问题,也不必我再多言。”
谢序川和江纨素眉头一皱,以为沈沅珠是冲他二人而来,谢三娘和花南枝却是心中明白,有些事她们做的实在不够光彩。
只是先前觉得沈沅珠性情软弱,极好拿捏,未想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心机如此深沉。
沈沅珠也不管她们面色,继续道:“交换染谱既然是我父母在时两家的约定,我自然不会违背。
“但谢家家规言明,需遵守长幼之伦,族中田宅、商铺、金银器皿等物,唯长房长子得承全份,二房、三房等诸子,仅得例田三顷,若族产丰饶,方可酌情增米粮、布帛等物。
“若我今日所嫁,为谢家长房长子,这染谱我如何不能拿出?
“可谢序川背弃我二人婚约,另娶他人,如今却还想要我沈家染谱以壮谢家家业……”
沈沅珠话语一顿,笑得温婉:“莫说我在九泉之下的爹娘不会同意,就是谢家祖宗知道他们的孙儿如此行事,怕也要死不瞑目。”
谢歧看着沈沅珠,只觉她一张小脸儿明媚动人,说起话来眸子晶亮,眉目间带着似美玉一般的荧光,俏生生的。
一颦一笑,撩得他心弦微动。
“所以只要谢家家规一日不改,就别想让我将沈家染谱交出。”
沈沅珠道:“用我沈家秘技养婚前苟合背约背德之人,这样的想法,日后嫂嫂就莫再提了。
“我与谢歧,也无心争谢家的三顷良田,米粮布帛等物。”
说着,沈沅珠眼珠一转,又道:“但既两家有约,此事也不算没有回旋余地,只要什么时候谢歧继承谢家商铺、织坊,这沈家染谱,我就何时交出。”
江纨素闻言,双手捏得死死的。
这沈沅珠倒是好伎俩。
沈沅珠根本就没打算把染谱交给谢家,如今这借口一出,谢家只会怨恨她,将一切的矛头指向她。
沈沅珠却是轻松脱身,把谢家人的恨,都倾注在她身上……
江纨素捏着帕子,抬眸看了沈沅珠一眼。
她往日,是为郁林不值,是为腹中孩儿而争,但今日……
江纨素垂下头,心中怨恨蒸腾。
“不可能。”
谢三娘躺在床上,粗喘的胸膛如风箱一般,发出粗哑的嗬嗬音。
她双目紧闭,万分平静地又说了句:“不可能。”
“南枝,把耕织图拿回来,沈家的染谱,我谢家再不过问一句!”
想让谢歧染指谢家产业?
没门!
没有沈家另外一半染谱又如何?谢家还不是将云锦的名声打了出去?
区区一个丫头片子想拿捏她?
做梦!
谢三娘倏地睁开眼,厉喝一声:“都滚出去。”
沈沅珠闻言,转身大步离去,谢歧紧跟在后。
谢序川被沈沅珠几句话,说得血色全无。
他一时不知该为沈沅珠厌恶他至此而难过,还是为沈沅珠帮着谢歧争抢,本该属于他的谢家产业而痛心。
花南枝则是悔不当初。
若当初没有被猪油蒙心,没有心疼江家索要的那点银子,而退了婚约,哪里会有这么多事端?
唯独谢泊玉,单纯地担忧谢三娘身体,上前低声询问。
谢承志可没心思管那么多弯弯绕绕,见众人都听话离去,谢承志朝郑淑眨眨眼,挤到谢泊玉身前。
“这几日嫂嫂照顾母亲已十分劳累,不如这几天,就让我夫妻二人照顾母亲如何?”
第123章
难得见谢承志有心,谢泊玉想了想答应下来。
老二是个嘴皮子溜的,这些年母亲看似对他严苛,但实则贴补二房最多。
谢承志也惯会哄人开心,说不得能让母亲心情开怀些。
想了想,谢泊玉道:“母亲心情不好,你多哄哄。”
他不好直接说母亲大概是装病,想要哄骗沈沅珠手里的染谱。但想着谢承志平日脑子活络的很,未必不清楚,便含含糊糊提点几句离开。
众人散去,谢承志跪在床边,看着谢三娘紧闭的眼,喉结滚动。
“娘……”
见谢三娘喘息粗重,真似那进气少出气多的将死之人,他抓着谢三娘的手一下激动起来。
“娘啊,您跟孩儿直说,您这回是不是……是不是真熬不过去了啊?”
他虽然平日插科打诨,但对自家老谋深算的老娘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今儿逼问染谱的举动实在不算精明,可既然这样粗陋的局都做了,便说明他娘是真急了。
为什么着急?
答案不言而喻。
谢承志趴在谢三娘身边,语带悲戚:“娘啊,儿子是个不成器的,您若真有撒手人寰那天,儿子可怎么活啊?
“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可盈寿最敬爱您老,露瑢也还没出嫁,您真就忍心不管不顾,撒手而去?”
谢三娘还在为沈沅珠和谢歧而怒火攻心,此时听谢承志话里话外恨她不死似的,更是气急。
“娘啊,一听到您病重,孩儿的枕头可都哭湿了。
“要说孝顺,咱家这些人里,再没有能顶得过孩儿的了。”
郑淑闻言,捂着唇在一旁偷笑。
谢承志也不管她,继续道:“娘啊,若您真去了,家中产业都给了大哥,孩儿那一点点良田是真不够吃穿嚼用的……
“您老没了,我还得在兄嫂手底下过活,那日子得多艰难?
“大嫂是个精明的,家中钱财抓得死紧,想从她手指缝里扣出一点,可不容易。”
谢三娘睁开眼,眸中是化不开的愠怒。
谢承志却也不管,只接着道:“儿子可不是有什么旁的心思,儿子就是担心敬元……
“您说,敬元还没成婚呢,若没了您主持公道,以大哥那老实的性子,能给敬元说个什么样的亲事?”
提及谢敬元,谢三娘心中的火气立时浇灭三分。
“娘,孩儿是真舍不得您,还记得小时候孩儿馋嘴,您半夜偷偷把孩儿抱在怀里,去厨房找烤饼子吃。
“孩儿脾胃弱,您便让厨房常备着养脾胃的面食,这才让孩儿长成如今健硕模样。
“所以,孩儿对娘亲……”
“有话你就直说,少讲些有的没的。”
谢三娘没什么精神,不愿与他纠缠掰扯,谢承志闻言忙摆手:“孩儿就是心疼母亲……”
“你不气死我就好,若没话讲,你也赶紧回你自己院子去。”
“别啊,母亲,难得有在您面前尽孝的机会……”
见谢三娘闭上眼,压根不想再搭理自己,谢承志忙哽咽道:“娘啊,您是不知,孩儿这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前几日,您不是帮孩儿还了一笔印子钱?还了那银子后,孩儿兜里可真是一个大子儿都没了。
“就连先前给露瑢攒的嫁妆,都被孩儿拿去变卖了。”
说到这,谢三娘突地睁开眼,谢承志又道:“盈寿的束脩,孩儿也都掏不出来了!
“您要是去了,真就给二房留下点田产,日后露瑢就只能嫁一个庄稼汉,盈寿也只能下地种田了呀。
“您是知道的,盈寿脑子聪慧,日后不说能当状元,但做个举人是轻而易举……”
见谢三娘两眼瞪圆,谢承志继续道:“娘,您要是真没了,可就没人疼惜我们二房了。因着那家规,我们二房可只有去大街上讨饭一条路了。
“所以您看,将来分家,您是不是……”
谢承志手指轻拈:“是不是给儿子留点吃饭的家伙啊?”
他目光扫过谢三娘房中物件,挑拣道:“孩儿记得您有一串翡翠珠子,戴了几十年,不如就留给孩儿做个念想吧?
“您那樟木箱子,是不是还有对儿赤金镶七彩宝的抹额?
“郑淑进门时,我记得您曾说这东西,就给她来着。
“儿子也不是贪心,就是想着老娘走后,没给我们留下一二念想,到时候还不得想死儿子啊?”
说到这,郑淑也凑了过来:“老太太素雪斋前厅还摆着一座西洋大钟,我记得三叔手里那块小的就值不少银子,那钟,娘也留给我们算了。
“还有还有,其实谢家那不分家的家规为何而来,大伙儿都知道,没必要为个小孽障让其他房都跟着吃挂落不是?
“老太太不想给咱们,还不想给三叔吗?
“那届时大房名正言顺得了产业,老三得了老太太的体己,就我们二房什么都没得到,这可不中。”
郑淑捅了捅谢承志:“咱不能吃这哑巴亏。”
谢承志说的那些,谢三娘并非没有印象。
她这二子幼年体虚体弱,所以在吃食上要格外精细。
冷了、硬了、酸的辣的,这孩子吃了都要腹痛到满地打滚。所以她便让厨房日日给他烤一些混了药材的面饼子。
她每日则少量多餐的一点点喂给他吃。
半夜这孩子吵着饿,她便去小厨房拿了饼子,慢慢烤得焦香喂给他。
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承志变成了如今这满脸算计,贪婪无度的样子。
“娘,要不这样,您偷偷给我两个铺子,这样我日后也不用看大哥脸色……”
想到谢序川和江纨素,又想到等了十数年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沈家染谱,再想到谢山与谢歧……
谢三娘死死盯着谢承志,忽然觉得这病装得,实在不够明智。
比起谢家难再进一步的皇商之位,她一手养大的孩子眼中的精明与算计,才更让人心中憋痛。
思及此,谢三娘只觉胸口闷疼,控制不住使劲咳了起来。
“咳……”
刚咳了两声,她竟是噗一下喷出一大口血来。
第124章
“娘,娘您怎么了?”
见谢三娘口喷鲜血,谢承志大惊失色。
他连忙上前查看,小心翼翼帮她擦去口鼻上的血渍。
郑淑见状道:“真不行了,老太太这是真不行了啊。”
谢承志心下一紧,忙拉着谢三娘的手:“娘,您那樟木箱子的钥匙……”
堵在胸口的血吐出,谢三娘顿感轻松不少,她半撑起身子目光凌然:“去喊燕大夫来。”
“娘,那……”
谢三娘冷哼:“怎么,今儿得不到我的体己银子,你想直接耗死我不成?”
“儿子没有那意思,儿子这就去喊人。”
说完,谢承志匆匆忙忙拉着郑淑跑了出去。
见屋中无人,谢三娘盯着床边略显古旧的木匣神色木然。
良久,她叹息一声,咚一声跌回床榻。
也不知怎的,那一口淤血虽是吐了出去,身体也活泛不少,但她却觉身上也跟着泄了一股劲儿,整个人酥软乏力,没了气力。
不多会儿,花南枝带着燕大夫匆匆赶来。
把脉过后,燕大夫一脸凝重。
“母亲她……”
花南枝和谢泊玉焦急站在一旁,谢承志和郑淑则鹌鹑似的缩在身后,大气不敢喘一下。
“你们跟咱娘说什么了?给娘气成这样?”
谢承志眉眼一厉:“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就是我气的了?几个月前咱娘那身子骨还棒棒的,如今会这般,难道不是因为你那好儿子?
“要没有谢序川,没有他婚前跟江家丫头滚到一处去,这会儿咱们谢家都拿着沈家染谱成为皇商了。
“哦我知道了,谢泊玉,你们大房是不是等不及了,想早早将娘气死,然后霸占家中产业?”
谢承志可不认为谢三娘病重是因为自己,分明就怨谢序川。
谢泊玉是个性情迂直的,听到这话心头发虚,不敢反驳。
谢序川的确是……
他咬着牙,恨不能翻出家法将谢序川就地抽死。
“都别吵了。”
谢三娘闭眼道:“与任何人都无关,我的身子我清楚。”
“你看,我就说跟我没关系吧。”
有了谢三娘的话,谢承志立时跳脚,吵吵闹闹非要个说法。
花南枝实在受不住,喊了家中婆子将人打发出去。
“老燕,我还有多少时日?”
谢三娘垂着眼,语气淡然。
她一生饱经风霜,什么风浪没有见过?此时倒也十分平静,并不畏惧。
花南枝站在一旁,听了这话转头看向燕大夫。
燕大夫微微摇头,随后道:“您老莫想太多,好生将养定能看到重孙出世。”
听了这话,花南枝垂下的手一抖。
那岂不是……只有几个月时间了?
“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让花南枝送走燕大夫后,谢三娘坐起来不知在沉思什么。
待大儿媳回来,她道:“你去我衣橱最下方,将那个包着红绸布的匣子拿出来。”
花南枝点头照做,人却是懵的。
她这婆母,强势了一辈子,早期对家中两个儿媳都看不上眼。刚嫁进谢家时,她也没少受婆母磋磨。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摩擦虽有,但什么大仇大恨是万万说不上的。
且她又真心疼谢序川,因此这几年婆媳之间,早不见先前的剑拔弩张,竟还隐隐有了几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意思。
如今抱着老太太的东西,花南枝心头也不大舒坦。
谢三娘早年为谢家生意四处奔走,商会中与男子厮杀,好不容易才将家业守住。
这些年劳心劳力,她早已是强弩之末,只最近接二连三地事情颇多,这方彻底被掏空了身子,一下颓败了去。
谢三娘接过木匣,打开外面包着的红绸。
“有几件事,我需交代你去做。”
“母亲您说。”
谢三娘沉默一瞬,将心中最放心不下的事交代给花南枝。
“敬元年岁已到,也该成亲了,你帮我在苏州府中相看几家小姐,不拘出身,但要性情温婉、知情识趣的。
“千万莫因守孝,让敬元错过好姻缘。”
有郑淑在前,谢敬元的妻子人选她便选的格外慎重,这些年倒是给敬元蹉跎了。
“这些是我的私印,还有谢家织坊的铺契,以及谢家家主印信等物。
“若我去后,家中产业皆按家规分配,大房占全份,泊玉那边,你……”
提起谢泊玉,谢三娘眼皮耷拉,想了许久终究道:“将这些看好了,都是我留给序川的。
“二房这些年贪了公中不少东西,既我先前装聋作哑,如今也没有再翻旧账的道理。
“前事不究,但其余的,让他们也别想了。
“老二的性子是个会闹的,到时候你跟泊玉压着他点。”
谢三娘转头看了眼屋中,尤其是手边谢承志惦记许久的红木匣子,以及大衣橱边上的两个硕大樟木箱。
她抬头看了看花南枝,语气淡漠:“我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就留给敬元做个念想。”
花南枝点头,虽心中别扭却也没多说什么。
谢家家规说是长房得承全部家业,但老太太分明给谢敬元留了一份,但是她家序川毕竟接了大头,此时再计较下去,难免丢分。
“承志那边怕是不会善待露瑢,若露瑢定亲,她的嫁妆我给她留一份,你从公中再给她出一份。
“盈寿那头,不必理会,老二会安排妥当的。”
花南枝点点头,犹豫许久道:“谢歧那边……”
谢三娘冷哼一声:“那小畜生自有老不死的为他谋算,只是……”
谢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花南枝看得一惊。
怕是老太太临走前,这多年前的烂账,都该有个交代了。
“一会儿你把笔墨拿来,空口无凭的,届时怕有人从中作乱……”
想了想,谢三娘又道:“泊玉天姿平庸,但守家不难,只是要苦了你从旁协助,帮他保全谢家,保全祖宗基业。
“谢家血脉不散,则一日不可分家,一旦家散了,谢家的一切也就没了。
“家业,要留给序川……
“还有,沈家借我谢家耕织图发展至今,如今想私藏染谱,纯是异想天开。
“只是我时日无多,暂无心力管这些,切记,未拿到染谱之前,谢歧和沈沅珠,一日不能离开谢家……”
第125章
谢三娘本想以病重为借口,以孝道逼迫沈沅珠将《沈家染谱》交出。
却未想得不偿失,被谢承志气得伤了心脉,命不久矣。
燕大夫去而复返的事谢家人并非不知,只是没想过是这般结果。
一个二个还道老太太做戏做的十足,不忘收尾。
谢歧和沈沅珠回了茜香院,他手中捧着织染人争相想瞧上一眼的沈家染谱。
就连沈沅珠见他一直未曾松手,都不免动了几分心思。
唯有谢歧,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自今晚起,他就不必再蜷缩在小榻上了。
拔步床虽然足够宽大,但是……
谢歧面上一热,脑中忍不住浮现些前几日看过的图样。
他耳尖微热,连回到茜香院时,都没彻底回神。
沈沅珠就见他魂飞天外,捧着装有染谱的木盒面色沉重。
她也不出言打破,只是一路沉默。
好一会儿,谢歧才跟随其后,问道:“这东西,我给你放在何处?”
沈沅珠想了想,笑道:“放我妆台上就好。”
谢歧随手放下,再未想其他的。
染谱虽然珍贵,但对他来说,也不至于使什么低劣手段霸占。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但既是男儿,有再多的手段、再脏的招数,那也是冲着外人使的,万不会让枕边人瞧不起就是。
把东西放下,谢歧便没再看一眼。
倒是沈沅珠瞧着那木盒良久,浅浅一笑,却仍没有挪动它。
谢歧一进屋,就直奔衣橱而去。
“前些日子我说你娇贵实在不该,今岁的确热的厉害。”
“嗯?”
沈沅珠刚坐下,就听谢歧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他掩饰面上淡红:“天气炎热,我先去沐浴。”
说罢,咚一声关上大衣橱的柜门,去了浴房。
沈沅珠只觉莫名其妙,可在听见罗氏来找她,并说已经收到集霞庄买铺的银子后,逐渐笑开。
“总算让我扳回一城,只是可惜……”
罗氏道:“可惜什么?”
沈沅珠杵着下巴:“只是可惜不能让集霞庄的东家知晓,这一局是我胜了。
“胜利无人同贺,难免感到寂寥。”
看着沈沅珠那咧到耳根的嘴,罗氏轻轻捏了捏她面颊:“未有所成,切勿炫耀,甫有所得,切宜韬晦。
“外头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你呢,可万不要给自己招来祸端。”
“我知道啦。”
虽是这样说,沈沅珠却是笑得合不拢嘴。
狠狠坑了集霞庄一把,且还让对方有苦说不出,沈沅珠不知多么舒坦。
先前被吃掉货物的损失加倍找回,让她心头憋了多日的恶气散去,如今连带着对云峥也不那样反感了。
见她高兴,罗氏问道:“小姐,既然这口气出了,那斗染大会……”
元煦刚上任,摆明了是想扶云峥为苏州府商会的头一人。
许湛杨如今都处处夹着尾巴做人,因此罗氏并不想她家小姐,为私人恩怨与集霞庄对上。
“斗染大会,我今年还要拿魁首的。”
沈沅珠道:“我知奶娘的担忧,可无论我与云峥是否有前怨,今年这斗染大会,我与他都要争上一争的。
“元煦新上任,必会推一个自己的心腹做商会会长,这个人能是集霞庄,又为什么不能是我们?
“选个爪牙而已,哪怕元煦与云峥有些私交,但若他做事不力,也只会被后来者居上。
“且一旦失了这个机会,下一次提督织造换人,可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还有一点,此次斗染大会不光她与集霞庄有心崭露头角,就是沈家、谢家,也万万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所以,那染谱……
沈沅珠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染谱,浅浅一笑。
饵放出来了,她想看看最终谁会上钩。
她已经忍不住想看着这三家人,输得凄惨的表情了。
“对了,送到集霞庄的两位姑娘……”
见自家小姐心意已决,罗氏也不再继续劝说,只是道:“送到东家身边那位,被转手送到织造大人府上了,集霞庄染匠那边的,倒是顺利。”
“这便成了。”
二人交谈许久,沈沅珠又交代罗青、罗白许多事情,许久过后,浴房才传出些许动静。
罗氏识相离去,沈沅珠继续低头为自己串珠链。
片刻后,谢歧别别扭扭走了出来。
他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些水汽,清透月白纱袍氤了些许潮湿,半贴在肌肤上,将谢歧宽肩蜂腰勾勒得十分鲜明。
见沈沅珠趴伏在桌前,他伸出手指,轻挑了一下腰间系带。
一道月白弧线划过,惹得沈沅珠抬头。
谢歧的睡袍松松披在身上,半敞开的领口露出些许精壮线条,与一段莹白锁骨。
沈沅珠抬头,眨着眼睛看他。
谢歧侧过脸,颈间浮现淡淡青色脉络。
浅淡绯色自耳尖蔓延,他低头看着沈沅珠,微垂的眼尾,带着被水汽蒸腾久了才会出现的旖靡红色。
“今儿实在是……热得人难受。”
说完,他转头去看铺着大红色鸳鸯被的喜床,既是羞又是欢喜的将浅浅笑容压了回去。
沈沅珠抬起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外头。
今儿,是阴天。
不热。
谢歧只做看不懂,他视线在屋中游走,见小榻又被人铺得整齐时,面色微变。
许是苓儿和小枝不知……
他走上前,一把掀开上头的被褥。
“折腾一整日,我实在是疲累,要先歇息了。”
说罢,谢歧走到喜床前,只犹豫片刻,就将身上的睡袍脱下,随手挂到一旁。
男子精壮身躯极具力量感,劲瘦腰间带着浅浅腰窝,想了想,他又抬脚踢掉鞋子,翻身爬进香香软软的被窝。
他知道今儿算不得热,但是此时的谢歧……
薄汗氤出,他不想掀开被子,便将手脚伸在外头。
昏黄烛火下,刚沐浴过后的手腕、微微弯曲的骨节、以及俊秀侧脸,都透着粉白。
他半撑着头看着沈沅珠,既不言语,也无动作。
沈沅珠眨着眼,上上下下瞧着他,终于忍不住缓缓出声。
“……”
“嗯?”
第126章
“劳累一日,你不早些歇息?”
谢歧支起身子,大红喜被滑落,衬得他面若桃花,语气蛊惑:“老太太那边又叫了大夫,说不定明日要找人侍疾,你今儿不早些睡,明日万一喊了你去,届时歇都没处歇着。”
谢三娘的心思,不会那么快歇下去就是,染谱一日不到手,怕是他夫妻就一日不能消停。
所以谢歧这话,说的也没错。
沈沅珠想了想,点头去了浴房。
待洗漱出来后,沈沅珠就见谢歧坐在喜床上,低头帮她将没串完的珠串,都串了起来。
见了她,谢歧道:“帮你串好了,快来歇息。”
看着一脸喜色的谢歧,沈沅珠缓缓点头。
刚爬上床,谢歧便乖乖将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虽然她二人是夫妻,但也从未这样亲密过,沈沅珠动作停滞一瞬,谢歧殷勤将被褥掀开。
往日他睡小榻呢,这喜床上,只有一床被子。
看着只穿了件亵裤、身上光溜溜的谢歧,满眼期盼地看着自己,沈沅珠面上也忍不住泛起淡红。
只是她们都已经成婚了,同床共枕也是应当,倒是不必太过扭捏。
想了想,沈沅珠拆下头上发钗,躺在谢歧身边。
谢歧抓着被角的手微微发抖,面上却是半分不显,小心翼翼为沈沅珠盖上薄被。
“你……”
他浑身僵得厉害,只要微微一动,就能碰到身边的沈沅珠。
她刚梳洗完,身上带着熟悉的浅香,谢歧忍不住侧过身,鼻尖微微一动。
沈沅珠没睡。
身边人越贴越近,灼热体温让她感觉到一阵闷热,她有些不悦,正想转身将人推开,就见谢歧支着脑袋,满面笑意看着自己。
他眼神晶亮,里面盛满欢喜。
略一思索,沈沅珠收回要推开谢歧的手。
既是夫妻,有三分情意,总好过做一对怨侣。
见她没有抗拒自己的意思,谢歧忍着怦怦乱跳的心,一点点朝她身边凑了过去。
碎发散落在额角,谢歧强忍着发僵的手,替她一点点拨开。淡淡喘息拂过他手腕,谢歧只觉滚烫热意一路烧至心尖。
沈沅珠耳边,传来谢歧擂鼓似的心跳,她听着那不规律的急切,竟一点点安心下来。
谢歧虽然平日表现的奇怪了些,但却并不让她觉得危险。
想了想,沈沅珠翻身,凑得离他更近一点。
少女馨香扑鼻,她的些微主动,让谢歧不自觉地绷紧了腰,生怕惊扰了她一般。
好一会儿,他才轻手轻脚地抓起一绺她的头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想到此,谢歧唇边扬起一道昳丽笑容。
他拆开自己的发,与她的轻轻打成一道结。
谢歧的手骨节分明,只是如今凑得近了,沈沅珠才看见由指节到手腕,满是密密麻麻的痕迹。
她好奇地往他胸前贴了贴,谢歧面上一热,突地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腰肌处氤出汗意,他咬着腮帮,耳尖滚烫。
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温泉水里,虽有些灼热,但亦足够……荡漾。
看着胸前毛茸茸的脑袋贴向自己,谢歧浑身血液翻涌,奔向不该去的地方。
他忍着羞,将唇贴了下去……
随着谢歧的动作,他的手抽离,沈沅珠的视线顺着那些伤痕而去,在谢歧鼓足勇气将唇贴下的时候,转过头去看他骨感有力的手腕。
轻柔的一个吻,没能落在该落的地方,只堪堪擦过她的发。
她避开了……
她避开了!
谢歧面色一僵,身上血液一瞬间冷却。
汹涌澎湃的欢喜褪去,只留下失望与难堪。
永远祈求被爱,却被无数次推开的人,终究未能得到她的偏爱,再次被推开。
谢歧只觉心底突地生长出一道道尖刺,将他一身柔软捅了个对穿。
“你的……”
沈沅珠抬手,想要去捞谢歧的手腕,却见他猛地转身,背对着自己。
“呜……”
头发被拉扯得一痛,谢歧却只留个背影给她。
“……”
她就说,她就说谢歧脑中有疾!
沈沅珠也来了火,恶狠狠瞪着男人光裸的背,将身上薄毯卷成一卷,全部搂在怀中。
阴晴不定的东西,冻死他算了。
沈沅珠呲着牙,咬得咯吱作响。
她就说做什么狗屁夫妻,不抵二两银子来得让人开心!
身旁没了声响,谢歧翻过身去,死死抓着身下的绸褥。
他太过用力,用力到指尖泛白,麻得人失了痛觉。
身上那种又刺又痒的感觉,慢慢爬了上来,谢歧忍不住狠狠咬上自己的手臂。
痛楚传来,他却并未像往日般得到舒缓与解脱。
脑中一遍遍揣度着沈沅珠躲避的动作,直到他想起对方动作前,缓缓开口问了什么。
谢歧一愣,眼神逐渐清明。
她方才,是不是……
跟他说话来着?
谢歧捂着伤口,紧咬着唇许久,才鼓起勇气:“你刚刚……是不是有话问我?”
身后寂静得让他心慌,谢歧心尖儿一颤,生怕沈沅珠自此再也不理会自己。
“沅珠……”
黏黏糊糊带着示弱的一声,谢歧转过头,就见沈沅珠睡得又香又沉。
“……”
他想了想,趴到沈沅珠身边,视线顺着她微微颦起的眉尖,一路落在莹白纤细的脖颈上……
沈沅珠是被热醒的。
她做了一夜的噩梦,梦中有一道密密麻麻的网,将她全身都裹了起来。
她想要逃脱,想要挣扎,可那张大网却好似有生命一般,越缠越紧。
不仅如此,她还感受到那张大网好似是什么精怪,凑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絮絮叨叨。
那声音不间断地说着,沅珠……爱我……
沈沅珠连惊带热,吓出一身汗。
可睁开眼,就见自己被谢歧箍在怀中,勒得紧紧的。
他的胸膛滚烫,烫得人难以喘息。
昨夜的火还没消,沈沅珠伸出手,覆在谢歧面上将人用力推开。
谢歧睡得并不安稳,怀中人一动,他便醒了过来。
人醒了,却是只敢垂眸,沉默不语。
沈沅珠瞧他那模样,便忍不住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她抬起脚,去踢谢歧,却被他一把抓住。
面上冷色皲裂,渐渐的,谢歧红了一张脸……
第127章
“松手。”
沈沅珠抬腿挣扎,好在这次谢歧并未坚持,轻轻放开她的脚踝。
细细痒痒的触感从脚腕滑过,沈沅珠瞪他一眼,转身下了地。
只是刚走过妆台,她又忍不住惊讶地退后几步。
光可鉴人的铜镜里,一个龇牙咧嘴的小姑娘顶着一头被人揉乱的长发,呆呆与自己对视。
视线向下,她只见敞开的轻软睡袍下,她的下颌至肩头,满是密密麻麻的红痕。
“……”
回头去看谢歧,谢歧冷哼一声,转身背对着她。
在她瞧不见的地方,谢歧紧紧闭着眼,决心无论问他什么,他都不要说话。
好在沈沅珠也没说什么让他无地自容,更加尴尬的话。
“小姐……”
“嗯?”
口中咬着一半银丝卷,沈沅珠不知看向何处,连嘴里的东西都忘了吃。
罗氏见状,不由担忧道:“可是铺子出了什么事?”
沈沅珠摇头。
罗氏眉心紧蹙,又看了眼直挺挺坐在小榻前,眼神飘忽的谢歧。
她压低了声:“那您是跟姑爷……”
说着,沈沅珠一口将银丝卷咬下半个,嚼得面上带了些许狰狞。
“姑爷惹您生气了?”
“……”
被人搂着当骨头啃了一宿,说疼不疼,说痒不痒,说生气算不上,可沈沅珠就是……
就是……
看着谢歧背影,沈沅珠扭过头哼一声。
见这模样,罗氏心下了然。
小夫妻的情趣,她懂,她都懂。
安生吃了早饭,沈沅珠净手漱口后,突然道:“奶娘,您可记得我小时候,咱们对街有户人家,家中生下个孙儿,长到三岁还不会认人,不会说话?”
“记得的,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沈沅珠抿着唇:“我记得他家当时寻了个游医,给那孩子吃了几服药,不久那孩子就认识家中爹娘,还会喊人了?”
“老奴记得,都说那孩子生下来丢了一魂一魄,说白了,那户人家就是生了个傻娃娃。”
罗氏不解道:“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茬了。”
沈沅珠含糊不清嗯了一声:“想找那游医……”
给谢歧瞧瞧脑子。
从褪红布一事可见,谢歧是有些经商天分在的。
只是光懂经商也不妥,这脑子也不能太……
沈沅珠愁得一张脸,皱成一团。
良久,她才叹息一声:“罢了,罢了。”
想到昨日看见的,他手腕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沈沅珠无奈道:“您今儿帮我备些金疮药、止血粉。”
“小姐您受伤了?”
沈沅珠摇头,不愿多说。
罗氏见状,开口应下。
她们主仆低声商议,谢歧听不清也不敢偷听,只是仔细把昨日串好的珠子,一点点整理妥当,放在沈沅珠的妆匣里。
昨儿晚上……
他脸色一红,慌乱地不再多想。
他心虚着,不敢面对沈沅珠,早早便寻了个借口躲了出去。
刚走出院子,就见卫虎道:“爷,今儿个一早,织染署那头下了个公文。”
“什么事?”
“说是两月后老娴妃寿诞,需要一批织锦,织染署那头让各家在十日内准备布样送去。
“若是布样过了织造大人,和郡王府管家的眼,届时老娴妃寿诞就用谁家的货。”
老娴妃乃康平郡王的母亲,若没记错已有七八十的高寿了。所以这织锦布样不仅纹样要足够吉祥,色泽也需喜庆。
康平郡王身份贵重,所以织锦所用的丝线也不能是寻常货。
至少也得使杭绸作经,辑里湖丝为纬,织就而成。
先不提这纹样和色泽,光是素锦,就并非寻常商户能接下的。
想了想,谢歧道:“说过,要是过了布样要多少匹货了吗?”
“织染署那头说了,少说五百数起。”
“这么多?”
卫虎点头:“说康平郡王府要用来裹树铺桌,织染署那头,许是也要吃些回扣……”
谢歧眉头紧皱。
这单生意,银子赚不到多少,但若能成功接下,那在苏州府商户里,也算是头一份了。
若在老娴妃寿诞上得一二句夸奖,且与郡王府管事搭上线……
谢歧于脑中盘算集霞庄账面上的银子,眉尾一挑。
莫说五百匹高质织锦,现在就是五百轴辑里湖丝,他都买不起……
“怎的了爷?”
谢歧道:“本来银子是够的,但如今……”
他九成身家都被人做局坑了去,如今虽在万宝街有个铺子,让集霞庄面上贴了金,可他这内囊早被掏得干干净净。
这老娴妃的寿诞,来得也真不是时候。
见他为难,卫虎道:“要不这单子,咱不接算了?”
“不接?”
谢歧啧一声:“容得你不接吗?”
前几日元煦刚在苏州府商会众人面前抬举他一通,摆明了视他为自己人。
若此次集霞庄不参与,外人只会认为这单生意有大问题。
届时一个二个找着借口不交样布,让元煦这刚上任的提督织造,在老娴妃的寿诞时拿不出织锦来……
元煦还不扒了他的皮?
且就算众人那边想法子遮掩过去,他又该怎么跟元煦交代?
一次二次成事不足,他往后在苏州府里头,怕是得跪着走了。
“啊……”
卫虎满面愁容:“那可如何是好?”
“怕什么。”
谢歧冷笑:“我自有办法就是。”
他买不起辑里湖丝,旁人还买不起吗?
他织不出高质织锦,苏州府有的是人能织得出。
至于染色,就更不愁了。
对于能拿下这单生意的铺子,他心中已有人选。
谢歧拍了拍卫虎的肩,去了集霞庄。
只要这批货最后是以集霞庄的名义交出,究竟出自谁家之手,很重要吗?
他大步离去,不多时,罗青那头也给沈沅珠传来了消息。
沈沅珠坐在院中阴凉处,闻言拿着团扇的手微微一顿。
她仰头看着罗氏,咦了一声:“郡王府老太妃寿诞?这倒是桩值得接的生意。若能将咱撷翠坊的货,送到郡王府里去,也算在苏州府打响名声了。
“若日后想成为皇商,此一单,便不能错过啊。”
只是她手里虽然有最好的染色工艺,但织锦技术在苏州府里,可实在排不上名号。
半晌后,沈沅珠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第128章
“奶娘……”
沈沅珠百无聊赖地摇着扇,语气慵懒:“您说这整个苏州府里头,谁家的织锦最好?”
罗氏道:“自然是谢家了,谁人不知谢家织锦远近闻名,谢家织机织出来的织物薄如蝉翼,纹样细节清晰可辨?
“且谢家有自己的独特技法,如谢家云锦,妆花锦,说是名满天下也不为过。
“只是谢家织锦技艺出众,于染色一途却是不成,若非当年凭借着咱们沈家的染谱,让谢家有了绛紫云锦,谢家这会儿还不知在何处织着素布呢。”
沈沅珠点头:“那您说咱们撷翠坊的织锦,可有机会赢过谢家?”
“小姐说笑了。”
罗氏道:“若讲颜色,咱撷翠坊出的自是一顶一的好,但这织锦的技术……”
她微微摇头:“两家始终差上那么一步,若非如此,当年夫人也不会选择跟谢家定下婚约了。”
沈沅珠点头:“所以呀,最有可能拿到郡王府这单的,是谢家。”
摇扇的手停了停,沈沅珠面露不愿。
虽然嫁给谢歧不在她意料内,但如今看着也并非不能忍受。
只是她惯来记仇,当时骗婚的火气,她可还没撒出去呢。
“奶娘……”
“小姐您说。”
沈沅珠道:“你说是不是只要我拿到谢氏耕织图的另一半,就有机会赢过谢家?”
她手中的染谱,无论如何都不会交出去的,所以只要有了完整的耕织图,她就有可能超过谢家,脱颖而出。
“这耕织图,怕是没那么好拿。”
“是吗?”
沈沅珠漫不经心,摇扇的手微微停顿:“我不这样觉得呢。”
见罗氏没答,她又道:“要送到郡王府的货,必不能是孬的。老太妃寿诞又在两月后,正是炎热时候。
“所以这织锦,只能使光泽细腻的辑里湖丝、亦或桑蚕丝。
“数量要的多,所以各家不太会使金银丝线、孔雀羽线这等金贵物……”
手腕一翻,沈沅珠站起身:“所以奶娘,您让奶兄找人提前去蜀地方向的驿站等着,只要入选的不是我撷翠坊,一切上等生丝皆寻办法拖延住,不让原料进城。”
“小姐,那怕是拖不上许久。”
“拖个十天半月即可,五百匹织锦,两月期限,只要原料在路上耽搁几日,就算是谢家也难以按时交货。”
届时就算她拿不到完整的耕织图,也自有后手。
“咱库中的辑里湖丝和蚕丝,好似也不多,我今儿就让罗青去收一些。”
沈沅珠点头,又道:“也莫收得太多。”
桑蚕丝喜干燥凉爽,最怕潮湿。所以哪怕是他们这等织染世家,也甚少囤太多这种金贵原料。
且若到雨季,丝线哪怕只吸了一丝丝潮气,也格外容易生黏,发绿色霉斑。
所以寻常并不会存储太多在库中。
那辑里湖丝虽更耐放一些,但它不可久见阳光,一旦暴晒丝质便会逐渐发硬,失去光泽。
这辑里湖丝还易生蠹虫,但又不能跟樟木共放一箱,因它极易染色变色,所以沈沅珠推测,就算是谢家,也不会存有这么多原料。
所以假设样布环节撷翠坊不能胜出,她就需保证谢家交不出货,从而由她顶上。
至于旁的人家……
她倒是没放在眼中。
似集霞庄那等投机取巧的铺子,便是元煦让他们在样布中胜出,对方也无力交出货物。
所以元煦怕是不会插手其中,毕竟最后总要交差。
想了想,沈沅珠觉得前有准备,后有防守,这事儿应当不会差了,便心满意足回房休息去了。
昨儿她被谢歧缠了一整夜,做了一宿的噩梦,根本没有睡好,如今白日无事,正好补眠。
沈沅珠补觉去了,谢歧则到了集霞庄。
云峥一见到他,便笑问:“您今儿来,是为了早上织染署那道公文吧。”
谢歧点头,云峥却道:“我瞧了,这盘生意咱们吃不下呢。
“与官家打交道,做的好是应该,做不好说不得要掉脑袋。且官家连定金都不给,这五百匹的织锦,咱们集霞庄还真拿不下。”
他们虽养了几个织染匠,可也只能做做寻常货。
想把东西送进郡王府去?那可是难上加难。
云峥拨着算盘,嘟囔道:“虽然前几日新铺开张,苏州府好些个做买卖的都来捧场,让咱小赚一笔,可这些银子都不够买几架花楼机的。”
“若寻人来织,许是要织到大后年去。”
谢歧歪歪倚在门边,抱臂哂笑:“谁说没银子,就接不下郡王府的生意了?
“若处处都要银子,我这集霞庄能开得起来吗?”
他如今有的这一切,不说全是坑蒙拐骗,也多为歪门邪道黑吃黑吃来的。
要不是后来他坑到刚来苏州府不久,正韬晦蛰伏的元煦头上,二人也不会相识不是?
谢歧摸了摸鼻子,想着自己当时的狼狈模样,似笑非笑。
当年他被谢家处处苛待,刚认人的年纪就被丢到了九彩居。
好在那头偏僻,谢家人也不理会他,这才给了他日后,天天爬墙外出的机会。
他赚的第一笔银子,还是在巷口骗城中纨绔赌骰子得来的。
只可惜,那盘子生意没做多久,就被元煦抓了个正着,后来虽被护卫掰断只胳膊,但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识。
这些年他帮着元煦做事,元煦给他些油水,一点点也积攒下了不少家业。
所以谢歧眼中,从来就没有无本金,不能做买卖一说。
他直起身,在铺中走了一圈,待走到正中间,看着绛紫牡丹妆花锦的时候,哼一声笑了出来。
云峥走了过来,不明所以。
“这不是您从元公公库中,拿出来镇店的吗?”
谢歧道:“你知道吗,这织法,是谢家看门的手艺,这颜色,是谢家目前为止能染出的最好颜色。
“这妆花锦经丝使的是辑里湖丝里的特等细,彩色纬线用的是桑蚕丝混金银丝合股线。
“这牡丹上每一瓣花与叶,使的每一根线,颜色都不同。”
谢歧眼中带着笑意:“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第129章
这样的妆花锦,需要大花楼织机来织,而这种牡丹图,光是花瓣上的曲线,就需要设五十几个节点,若一个点位不准,这牡丹图也就走形变样,全部废了。
且织牡丹纹样的时候,因色泽不同,所以一色线要接另外一色,这续线的手法,也得要极有经验的织娘才能完成。
织娘手要稳,心要细,性子也不能急,不然一处断线,有了缝隙,便前功尽弃。
这样的织锦,不能过厚,过厚不轻盈,也不能过于薄了,薄了透色,牡丹便失了艳丽。
端详片刻,云峥道:“这意味着,这工艺、这技法,已是苏州府里最顶尖的技艺了。”
谢歧点头:“是啊,这已是苏州府里,最顶级的手艺了。”
他勾起指尖,在妆花锦上摸了摸,笑意阴寒。
“所以我打算,把这匹布大张旗鼓地送到织染署,做样布。”
云峥闻言,瞪大了眼。
“您是说,把这……送去做样布?”
云峥道:“这作为样布送去,怕是必会夺魁,万一真过了郡王府管家和公公的眼,您到时候拿什么东西交货?”
“交货?”
谢歧道:“我为何要交货?”
“谢家织出来的东西,不找他们交货又找谁呢?”
谢歧一甩衣摆,潇洒落座:“这东西作为样布交上去,无非两个结果。
“其一,谢家拼尽全力,织出更好的来,将集霞庄压下,一举夺魁。
“如此我对元煦也有了交代,毕竟这样品质的织锦都胜不了,其余人也无话说。
“其二,咱们集霞庄真的用这布,拿下了郡王府的生意,你便去谢家寻求合作。
“让他们交货,给他们一半名,而咱们集霞庄,白赚一道盛名。”
样布一交,全苏州府都知道是集霞庄得了魁首,便是谢家占一半名,在百姓心中,也是他得了皇家赏识。
所以无论怎么说,集霞庄都没有损失。
云峥皱眉:“您拿了谢家的妆花锦做样布,自己得了名声,却要谢家出货,这……”
云峥蹙眉:“这谢家能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
谢歧道:“这东西内行一看就知是谢家出品的,若样布夺魁却不出货,一个戏耍官家的名声,怕是跑不了了。
“届时威逼利诱一番,谢家终归会妥协。”
“可……”
被谢歧绕的一头雾水,云峥眉心紧蹙:“可这样布,也不是谢家交上去的啊,这样大的一个亏,谢家会认下吗?”
谢歧闻言,冷哼一声:“谁告诉你,这样布不是谢家交上去的了?”
云峥一愣,看着谢歧突然反应过来。
是啊,哪怕这事儿最后闹到皇帝面前,这样布,也是“谢家”交上去的。
大不了,也不过是就是暴露个集霞庄东家是他谢家二少,谢歧罢了。
所以这事儿,无论什么结果,谢歧都吃不了亏。
且事情多半也不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云峥看着谢歧,一脸崇敬。
他竖起拇指,好半晌才道:“您可真是这个!”
只是谢家有这样的儿孙,也算是……
祖坟冒青烟了。
不过想到刚认识谢歧,谢歧时不时将自己伤得浑身鲜血淋漓,一脸阴沉鬼气的模样,云峥就忍不住叹了一声。
造孽,真是造孽呦。
谢歧见他在那嘀嘀咕咕,忍不住啧一声:“嘟囔什么呢?还不抬着那匹妆花锦出去游街一趟?”
云峥愣愣点头,敲锣打鼓走出去了。
不过一下午时间,集霞庄抬了牡丹妆花锦游街的事,就传遍了苏州府大街小巷。
沈沅珠收到消息时,连着眨了三遍眼睛。
“这技艺,怎么听着像谢家的呢?”
罗氏道:“老奴觉着不是听着像,应当就是。”
“小姐,您说这集霞庄,是不是跟谢家有些关系?”
沈沅珠摇头:“看着不像,若真有什么关系,就不会这样大张旗鼓的游街,生怕谢家不知道自家的东西,被人拿去充做样布了。”
“那小姐,咱们的计划,还……”
“一切如常。”
她才不管谢家和集霞庄是什么关系呢,两头斗得两败俱伤,她从中得利才好。
罗氏应下,转身离去时,又突然走了回来。
“对了,小姐您要的金疮药和止血散,给您放在妆台前头了。”
沈沅珠点点头,嘟囔了句知晓。
也不知谢歧是故意躲着沈沅珠,还是如何,待回到茜香院时天色已经大暗。
他心中不安,只能在面上强撑几分冷淡。
可惜刚一进屋,刚看见沈沅珠,他脑中便浮现出昨夜……
大红的鸳鸯被,圆润可爱的睡颜,皙白的肩头,还有被他紧紧抱进怀中的柔软。
谢歧耳尖一热,忍不住轻轻搓了搓。
他手中提着饴糖和糕点,放在桌子上,见沈沅珠似看不见他一般,又忍不住抿唇委屈。
站在她身后好一会儿,谢歧也不见沈沅珠出声,他忍不住瓮声瓮气说了句我回来了。
说完,又去看小榻。
同昨日一样,虽铺着褥子、放着枕头,但……
只要没确切说不让他与她同睡一张床,那沈沅珠便是喜欢与他同榻而眠。
谢歧心头一喜,压下唇角利落洗漱去了。
沈沅珠哪有心思琢磨他人?
她此时满心想的,都是谢家织锦和集霞庄那大张旗鼓的动作。
洗漱完的谢歧出来时,就见沈沅珠还坐在书案前,不知在写写画画什么。
他轻手轻脚爬上喜床,心中也知自己昨日有些过分。
可谢歧也不知为何,只要凑在沈沅珠身边,便忍不住欢喜。
且既然这床都爬了上来,便再没有下去的道理了吧。
“谢歧……”
将脑中思绪梳理清楚后,沈沅珠抬头看了眼正闭眼浅睡的谢歧。
谢歧此时心跳得厉害,只是仍紧闭双目,生怕她开口喊人。
人都已经睡下了,他就不信沈沅珠能将自己掀翻下去。
谢歧一手抓着衾被,心中莫名紧张。
往日他被谢三娘抽打,被花南枝嫌弃,甚至是被元煦身边护卫掰断手臂时,都不曾有过这种忐忑,可……
鼻尖传来熟悉的味道,细碎的碎发落在面颊,谢歧面上微红,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沈沅珠弯下腰身,正缓缓贴近他。
他觉着唇上有些干,心尖儿也跟着一颤。
好不容易使尽全身力气,谢歧才克制住想要抿唇的冲动。
她这是……
要做什么呀。
一颗心怦怦直跳,跳得厉害,她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
手腕上传来一阵温热,原是沈沅珠抓起了他的手。
一阵清凉触感缓缓蔓延开,带着股药香充斥屋中。
昨日咬伤的伤口,因天气炎热而有些溃烂,但冰凉过后,刺痛慢慢消失。
她这是……
谢歧整个人怔在床上,他眼中微热,许久……未能回神。
第130章
谢歧手臂上的伤,齿痕明显,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狠狠咬的。
看着位置以及方向,沈沅珠斜睨了眼他。
天气愈发炎热,这伤口若一直不处理,怕不出两日就要生出脓水了。
沈沅珠皱皱鼻子,又怒瞪了眼谢歧。
待手臂涂抹金疮药,她又拉起谢歧的手,放到自己眼前。
十指间的伤痕很多,层层叠叠的,伤的时候大约也不算重,但痕迹明显,说明是反反复复的,不曾好过。
看了眼满面潮红,眼皮颤抖,手脚僵硬却硬是闭目装睡的人,沈沅珠眉心拧得更紧。
按说谢三娘在苏州府也算铁娘子一个,她刚毅果决,独自打理谢家生意,也将谢家打理的不错。
且听奶娘说,早些年谢山未曾隐退时,于商场上也是雷厉风行、长袖善舞,让谢家货如轮转,几年时间便扩大不少规模。
也正因如此,谢三娘才会将谢山招婿,招进家中。
按说有这样的祖父、祖母,谢家子弟不该……
如此后继无人,一代不如一代呀。
转头又看了眼谢歧,沈沅珠在心中暗叹。
听奶娘说,若是家中子孙不孝,一个个都朽木难雕似的,多半是祖坟落的风水不太好,但这样的事,她是不会提醒谢家的。
谢歧人虽奇怪了些,但他并不依仗谢家,日后她夫妻自然而然的,也就能更亲近些。
后头的事情不好说,但现在她要对谢家出手,谢歧应当不会闹起来便是。
沈沅珠想了想,在装睡的谢歧胸前安慰似的拍了拍。
她这捡来的夫婿,哪怕有千万种不好,但终归有一个优点,是她万分喜欢的。
他这人,好哄得很。
便是日后她坑害谢家之事暴露,沈沅珠猜谢歧也不会似谢序川那样,哭着喊着质问,让她想想都要头痛了。
思及此,沈沅珠将谢歧的手涂了药后,轻轻放在他身侧,只做全然不知他装睡的事。
吹熄烛火,沈沅珠躺到谢歧身边,准备入睡。
她没什么反应,身边的人却是狠狠攥紧了拳。
谢歧眼睫微颤,却不想打破这份美好。
放下纱幔的拔步床,将药香困在床榻间,他闻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有点点青草香。
他这一生,受过很多伤。
被谢三娘踢打、被下人推搡,追赶永远将谢序川抱在怀中的娘亲,再狠狠摔在地上。
但过去十数年中,从无一人关心过他身上那些淤青、破损的皮肉,流血的伤口。
他是谢家里不值得、也无人照料过、关心过的那一个。
长久忽视,让他只有在感受痛苦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存在着。
那些伤与痛,疼得久了,就成了陪伴与消遣寂寥的药引,让他虽苦,却不至于感受到虚无。
发觉到身边人呼吸平稳,谢歧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手臂,伤口被黏糊糊的一层药物涂满,五指间,也因金疮药而显得有些黏腻。
谢歧好奇地将手并拢又松开,如此反复。
原来,涂了药的感觉,是这样的。
谢歧记得有一次谢序川跳进荷花池,捞上来后被谢泊玉打得半死。
在池塘里,谢序川被不知什么东西刮破了脸颊,花南枝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痛哭着为他擦去伤口上的血渍,又小心翼翼吹了吹。
思及此,谢歧眉眼间浮现出笑意。
他也感受过一次,的确吹一吹,伤口就不痛了。
他手臂上伤其实很轻,他曾经被元煦身边的人掰断了手,谢家上下却无一人知晓。
但……
今天,沈沅珠为他上了药。
她一定觉得他很疼,只有像谢三娘和花南枝那样爱着谢序川的人,才会觉得细小的伤口,也很疼。
谢歧听见自己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
伴随着心跳翻涌而上的,是心中压抑了十数年,一夕宣泄出去的委屈。
他眼中酸涩,却也只是翻过身,将头埋进染了沈沅珠身上香气的衾被里。
许久,在黑暗里,沈沅珠突然开口:“谢歧。”
谢歧一惊,立刻探起了身子。
沈沅珠转过身,眸子晶亮:“你的心跳声,很重……”
她很困倦了,可贴在枕头上的耳朵里,却一直咚咚咚、咚咚咚。
她抬起手,想去拉谢歧的衣襟,却见这人又……
光溜溜的。
无处下手,沈沅珠在空中虚抬了一会儿,她拉起一绺谢歧的头发:“你吵着我睡觉了。”
她的声音听在谢歧耳中软绵绵的,就好像是贴在他耳边,一直说到心尖儿去似的。
“对……对不住。”
他边说,边磨蹭着身体,紧贴在沈沅珠身边。
见沈沅珠背对着他,谢歧将人生生掰了过来。
“你干嘛……”
沈沅珠皱着眉,圆润面颊被他捧着、挤得皱成了一团。
谢歧盯着她的眼睛,里面清亮、干净、有些气愤,却并未有厌恶,与嫌弃。
“沅珠。”
“干嘛。”
谢歧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和某个更为隐秘的地方,开始酸胀、酥麻。
就像是被她用指尖,轻轻地挠了一下、又一下。
“沅珠……”
“干嘛?”
沈沅珠挣开他手,在脸上揉了揉。
谢歧道:“你以后,也一直这样疼我好不好。”
沈沅珠还没说话,他就低下头,将脸凑近她的脖颈间,吸取那股令他无比欢欣愉悦的馨香。
只要她不离开自己,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谢歧将鼻尖贴在她颈间,不耐地挣动。
直到将人紧紧抱在怀中,不停舔舐啃咬她的耳垂,心底的空荡和不安才舒缓了三分。
“谢歧……”
沈沅珠咬牙切齿,声音却细弱得如猫崽儿一般。
这人……
她想将人推开,谢歧却不容她逃似的使了浑身气力。
直到陌生的触感让沈沅珠羞怕得气出眼泪,谢歧才垂着眉眼,乖巧认错似的轻轻把她圈在怀中。
反正……
他不想把人松开。
说也说不听,骂也骂不走,沈沅珠气累了,嘟囔着明日就让奶娘去找风水先生,治治谢家的祖坟。
谢歧听着,心下也跟着决定,明儿就去月老庙,找庙祝将掺了他二人头发的同心结,供奉在三生石下。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都要缠着沈沅珠,死生不离……
第131章
沈沅珠是被谢歧喊醒的。
连着两日都没能睡个安稳觉,谢歧也知她嗜睡,起来时轻手轻脚出了屋,不愿打扰。
怎奈谢家今儿也不知发什么疯,一早就派人来说,让所有人都到裕金堂去。
苓儿来报时,本想顺势伺候沈沅珠起床洗漱,却是被谢歧打发了出去。
他半蹲在床边,端详了许久她的睡颜,又摸摸搜搜地在沈沅珠睡得红红的面颊上抚过数次,这才轻声将人喊了起来。
“沅珠……”
他拿了浸过温水的软巾,先是从她的掌心一点点擦到指尖,在沈沅珠一脸惺忪时,又半蹲在床边为她擦着面颊。
“老太太那让众人都去裕金堂,我猜测是因为昨日集霞庄东家,大张旗鼓说要拿谢家织锦做样布的事。”
沈沅珠眨了眨还有些沉的眼皮,随口道:“你怎知那是谢家的织锦?”
谢歧怔了一瞬,沈沅珠又道:“是我睡得糊涂了。”
谢歧是谢家人,便是未曾接触过谢家织坊,但自家生产的东西总能认出。
刚睡醒的沈沅珠,眼中还带着惺忪,整个人呆愣愣地,随人摆弄。
谢歧见她这模样欢喜的不行,忙前忙后为她穿衣穿鞋。
死皮赖脸不在小榻上睡的好处就是,沈沅珠如今已经习惯了他的亲近。哪怕他缠得烦了,对方也不会嫌弃他……
想到此,谢歧更是殷勤。
“往日生意场上的事,谢家是不会通知我的,今日特意喊人让我……”
谢歧一顿,扬唇浅笑:“让我们夫妻一起,八成是为了你手中的染谱。”
提及染谱,沈沅珠眸中清明一瞬。
随即又瞥了眼光明正大放在妆台上,装了染谱的木匣。
谢歧哪知她的心思,只细细叮嘱,恨不能将一颗心都掏给她:“集霞庄东家这事儿……”
他本想说做的精彩,可转念一想,沈沅珠这样清莹秀澈、心如素简的纯善之人,怕是不喜这等卑劣取巧的手段。
所以话到唇边,他生生拐了个弯。
“集霞庄东家这事做的实在卑劣,他拿了谢家的布去做样布,谢家为了赢过集霞庄,只有两个办法。
“第一,做出更好的织锦,第二,便是在染色上,胜过集霞庄手中那匹绛紫牡丹,所以今儿,又该与你索要染谱了。”
“不会的。”
谢三娘刚说过,不会再过问一句染谱之事,所以今儿她们在明面上,也不会提及。
但私下里用什么手段,可就不好说了。
谢歧也不反驳。
她心思纯简,怎会知人性险恶?
低头帮沈沅珠将身前盘扣一颗颗扣好,谢歧一脸谦和体贴地拉起了沈沅珠的手。
去到裕金堂的时候,他二人来得最晚。
谢序川看着仍旧携手而进的二人,险些将手中平安扣捏碎。
“人到齐了。”
花南枝走到谢三娘身边,小声耳语,谢三娘半卧在绣榻上,缓缓睁开眼。
“找你们来,是家中有两件大事要宣布。”
谢承志道:“什么事啊娘?可是……您有什么东西要分下来的?”
视线瞥过摩拳擦掌的二儿子,谢三娘耷拉着眼皮,语气虚弱:“先说重要的,敬元也算到了年岁,该说一门亲事了。”
有她这个当娘的亲自把关,总会比花南枝一个做嫂子的更上心一些。
所以她死前,务必要将三儿媳的人选选定。
谢承志一听,就知道他娘偏心三房呢。
他与谢泊玉当初成亲,婚事也不过是寻了三两家相熟的便定了下来,哪里还需要将全家聚到一处,这般隆重?
便是谢敬元,也被这阵仗闹得有些尴尬。
他摸摸鼻子,笑道:“这等小事,何须劳烦……”
“娶妻娶贤,惠及三代,娶妻这事不可放宽半点心思。”
谢三娘道:“我本是想寻一个冰人为老三找户清白人家的姑娘,可咱身边被媒人坑害的事,也不少见。”
当初郑淑,便是谢家寻苏州府里头的知名冰人帮着寻找、相看的。
结果呢?
谢三娘眼皮一翻:“外人到底不如自家人可靠,你们常在苏州府里行走,总该听过哪家有品行好的姑娘。”
看了眼江纨素,谢三娘道:“咱谢家娶媳,必须要身家清白,往上头数三代,都必须得是家风清正,本本分分的人家。
“不拘泥官、商、农户,但家里头正枝旁枝,不能有一个沾染赌博耍钱、江湖卖艺、撩闲养汉的东西。”
谢三娘暗地里准备了一笔银子,是用来为谢敬元捐个官身来的。
所以这门姻亲,不能有半分污点。
谢泊玉闻言道:“母亲这话在理,身家清白最为重要。”
谢三娘点头:“还有就是,这女子本身得性情温婉,知礼守节。
“但温婉也不能像面团儿似的没主意,没根骨,日日只知依附敬元,缠得男人没了在外拼搏的心思。
“女子该有的柔媚得有,内里能支应起来的筋骨也得够足。”
日后若敬元真做了官,以他的聪明才智,必可青云直上。
届时家中往来达官显贵,没个能周旋的主母可不成。
想了想,谢三娘又道:“不识字,没读过书的不能要。不会算账管家,日后屋里一团乱,还要敬元分出精力去管,这样的女子,娶来也无用。
“但读书太多,想法太多的也不成,女子书读的多了,总想跟男子争个高下,这还不闹得家里家外都不安生?”
沈沅珠闻言,低着头直翻白眼。
又说不拘士农工商,但除了出身官家的姑娘,有几个会读书识字、管家算账的?
怕是把整个苏州府都掀个个儿,也寻不着这样好,又肯嫁来谢家的姑娘了。
“哎呦喂,娘啊,您这是娶媳妇,还是选贵妃娘娘呢?”
郑淑听着,撇着嘴啧一声:“这高了不行矮了不成,胖了不要瘦了不好生养的,真当皇帝娶媳妇呢?
“三叔是生得俊了些,不怕找不着好人家,可您这条件也太苛刻了些。
“咱们这门第,够得上吗?”
谢三娘闻言,淡淡道:“现在够不上,等跟郡王府攀上关系,不就够得上了?”
话落,她轻轻瞥了眼沈沅珠。
所以,郡王府的这笔生意,无论如何她都要拿到手中……
第132章
“娘……”
谢泊玉道:“元煦上任那日,很是抬举集霞庄掌柜,他昨日又大张旗鼓的拿了咱们家的货,说要做样布比试。
“儿子觉得,这是元公公对咱不满的表现。”
谢泊玉一脸愁容:“若非如此,怎么会纵着集霞庄这样行事?”
谢承志闻言哼了一声:“我说大哥,您这胆子也太小了些。要我说您这纯属多想。
“咱们跟元大人那是一点点交集都没有的,怎么就能把人得罪死了?
“哪怕他真看不上咱们求娶江家女,也不至于记恨成这样,不过是跟江侑打擂台,又不是序川夺了他女人……”
谢承志话讲的粗糙得很,江纨素气得眼前一黑,又硬生生挺了过来。
“要我说,真得罪了元大人,就不是这样拐弯抹角的警告了,他还怕咱一个商户不成?还用得着做那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老二说的没错。”
谢三娘看向谢泊玉:“以元煦的身份,若咱真得罪了他,一句不让谢家参比的话足矣,无需这般劳师动众。
“倒是你,那几匹妆花锦咱们库里都少,集霞庄是怎么得去的?”
谢泊玉道:“儿子查过了,早两年给江侑送过几匹,正是牡丹图。”
谢三娘手一挥:“不用管那有的没的,只要元煦一日,没有明确表明要将谢家剔除在苏州府商会外,我们就不用理会。”
“话是这样说……”
谢泊玉拧眉:“可绛紫妆花缎,已经是我们最能拿出手的技艺了,再往上……”
他这泄气话,说得花南枝和谢三娘直皱眉,只是她二人不好开口,谢敬元作为家中幺儿,又不能乱了长幼,不敬兄长,所以一张嘴张张合合,终是没能开口。
郑淑却不管那些,嘿呀一声:“我说大哥,你怎得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东西是咱家顶门的手艺,但那样布都是几年前的了,无论色泽图样都不新鲜,咱再织一匹送上去,怎的也比旧物强吧?”
她一撸袖子,拐了拐身旁的谢承志,看似耳语,实则用家中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说说,你说说,要把家业交给大房,那我是万万不放心的。
“我一个女人都敢于在前一试,这未来家主倒是一步三缩头,把家产交到大哥手里,不出五年,咱还不得缩回老家去呀。”
花南枝斜睨了一眼郑淑,又看了眼谢泊玉的背影,神色淡漠。
谢敬元眉心紧蹙,谢序川则目光痴痴地看着相拥而立的沈沅珠夫妻。
而听了郑淑话的谢承志,呜嗷一声吵嚷起来:“无知妇人,容得你编排我大哥?
“咱谢家的规矩就是长房继承家产,便是长房做事不妥,那也没有你说道的份儿。”
说罢,他抬起手,狠挥轻落在郑淑手臂上。
郑淑呜哇叫喊:“怎么了,怎么就不能说了?那长房做事何止是不妥当?要不是序川管不住裤腰,跟江家女婚前厮混一处去了,咱们会被新任提督织造嫌弃?
“要不是江鸿骗了咱家的银子,咱家至于伤了元气?
“要不是大嫂没将序川教养好,咱能让沅珠记恨,硬是不给本该属于咱们谢家的染谱?”
“那要不是……”
“我让你说!”
谢承志撸起袖子,满厅堂转着,作势要打郑淑。
谢盈寿见状吓得直哭,郑淑把他抱进怀中,哭天喊地:“这是要逼死咱们娘俩呀,这还让不让咱二房有活路了?”
夫妻两一唱一和,闹得谢泊玉大呵一声:“住嘴,母亲面前容得你们胡闹?”
他看向郑淑,又看了看一脸讪讪的谢承志:“你们什么心思,我不是不明白,只是我身负整个谢家的责任,若行事不小心谨慎,怕是不定哪日就带着谢家满门跳了深渊。
“我说不与集霞庄争,你们怎么不想想,几年前送到江侑手中的妆花锦,怎么会落到集霞庄手里?
“这集霞庄,往日你们可曾听说过?它就好似一夜之间从苏州府冒出来似的,若说身后没有高人指点,又怎么会在元煦刚上任的时候,就搭上他这条船?
“不过是一次郡王府的单子,何需冒险?”
“不行。”
谢三娘语气铿锵有力:“我谢家的布,在老娴妃寿诞那日必须送进郡王府。”
让谢家成为皇商,是她毕生心愿。
老娴妃寿诞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会到场,只要有一人、有一人关注到了她谢家织锦,说不得就离皇商更近了一步。
谢三娘垂着眼,一字一句道:“未发生的事就不必理会,当务之急,是我们要胜过集霞庄。
“老二媳妇说的对,几年前老布,如何与我谢家新布相媲美?莫说色泽,就是纹样,也不适宜。
“告诉织房,今日起就寻苏州府有名的听花居士,为我们画一副贺寿图,要墨线勾稿,颜色不使绛紫,换成寿桃色。”
她与老娴妃年龄相差无几,最是知道越是上了年龄,越是喜欢新鲜的、夺目的、娇艳的。
“母亲……”
谢三娘的话,其他人可能听不出内里关窍,花南枝却是品出些不同意味来。
这寿桃色里暗藏民间禁止使用的明黄,所以明黄色的丝线必然要被桃红取代,而茜草所染的桃红极易褪色,这就需要使用红花饼反复浸染。
但配比如何,几浸几染,呈现出的效果都不同。
听闻沈家染谱染红最是拿手,他们还会在染缸中掺杂金粉固色,染出的红既正又鲜,并带有细腻光泽。
而谢家,是染不出这等颜色的。
谢家如今拥有的提花织机,最多能织出十二种颜色。
一般为凸显喜庆,画师大多会使用三蓝加金,来表现色彩层次,或者描摹献寿桃的喜童。
他们谢家次于云锦之名的,就是“绣像锦”,但是在色彩丰富程度上,却远远不比京中工匠。
苏州府能与宫中匠人相提并论的,只有十二年前沈家染坊染出的色泽。
母亲这是,又想逼问沈沅珠要沈家染谱了。
花南枝本想帮谢三娘垫上两句,以让她们这做长辈的,不至于颜面尽失,却未想谢三娘想出个更毒辣的法子……
第133章
谢三娘道:“我知家中有人不满,觉得我拘了你们,不让你们过多参与谢家生意。
“这一次,我就给所有人一个机会。”
视线扫过众人,谢三娘道:“若是谁能让家中在此次样布中夺魁,并拿下郡王府的单子,我就送他两成谢家织坊的股。
“另外,再拿出白银五千两,以作嘉奖。”
“什么?”
谢承志闻言跳了出来:“我的娘诶,您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谢三娘一挥手:“拿笔墨来,白纸黑字写下,再印了我的私章,到天底下任何一个地方,都没人敢说一个假字。”
说罢,谢三娘刷刷在纸上写下一份股契,又拿出十张银票放到其上。
“我说过,这郡王府的单子,咱谢家必须拿下。”
江纨素闻言,心中焦急,怯生生道:“祖母,任是谁人能让样布胜出,这赏都可拿吗?”
谢三娘道:“自然,只要是我谢家人,哪怕是嫁进门的新妇,都可。”
说完,她又看了眼谢歧:“上次谢歧让褪色红绸的名声响彻整个苏州府,且自身声名大噪,此次若是你能再想出办法让谢家夺魁,这谢家织坊的股和银子,自然也可以拿。”
谢三娘说完,疲惫道:“今儿就这两件事要说,既然说完了,大家便散了吧。”
谢承志夫妻欢天喜地,谢泊玉一脸愁容,江纨素面带喜色,而谢序川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木然。
唯有花南枝淡淡一笑,扶着谢三娘离开。
谢敬元走出裕金堂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谢歧。
而谢歧则满面不屑,眼中透着几分冰冷。
沈沅珠听了谢三娘的话,心中暗自夸赞。
真不愧是当年独自厮杀的女商户,这杀人不见血的功夫,比她使得纯熟多了。
沈沅珠心头赞个不停,感慨不知自己何时才能有这等手腕。
众人散去,谢歧揽着沈沅珠往茜香院回的时候,难掩一身戾气。
“你抖什么呢?”
沈沅珠抬头,看向为自己举扇遮阳的谢歧,疑惑开口。
谢歧眸中一片冷色:“你……方才谢三娘所说的意思,你可听明白了?”
沈沅珠眨眨眼,一脸天真:“以利为引,如此大家才会更加努力地去为谢家做活,是个极好的法子。”
“你……”
谢歧看着她,轻轻摸上沈沅珠的发:“你将人想的太过美好,她说的那番话,根本就是冲着你而来。”
沈沅珠应付似的啊了一声:“怎么这样说?”
谢歧道:“谢家织锦的技术十数年不曾有过精进,也再难有精进。“
“谢三娘虽说让谢家从绣图纹样上取胜,可织坊的两成股,以及五千两白银,和后续可参手谢家生意的诱惑,不足以让谢家人,仅仅停留在改织绣图上。
“所以想要超过集霞庄的牡丹织锦,想要超越所有谢家人,唯有动用染谱,在染色一途另辟蹊径。
简单将谢三娘口中,寿桃色内中关窍说给沈沅珠听后,谢歧继续道:“织坊干股是引,白银千两是引,最终钓的,却是你这条大鱼。
“只要有心染指谢家生意的,今天起,都会想尽办法,从你手中夺走染谱。”
谢歧说完,因气愤而止不住地烦躁。
他下意识伸手啃咬食指,却被沈沅珠轻轻拂开。
“还有呢,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她的语气温柔缱绻,似柔柔春风拂过,不带半点愤怒与波澜。
烦躁被抚平,谢歧哼一声:“最恶毒的是,她挑唆我夫妻二人的关系。”
“咦?”
沈沅珠仰着头,乖生生的:“为什么这么说呀?”
见她仰视自己,谢歧耳尖染了些热度,先前愤怒的情绪,像是在名为羞赧的温水里浸泡过,突然变得软绵绵的。
“她知道我渴望获取认同,渴望被谢家人看到,也希望能进到谢家,接手谢家生意。
“所以她想出了一个这样恶毒的办法,想让我夫妻二人因染谱而生嫌隙,让我这个最容易获得沈家染谱,也容易上钩的人,为利益而伤害你,哄骗你。”
谢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像谢序川那样骗你,骗夺你的染谱……”
还特特提及了谢序川,这人的心思……
沈沅珠险些气笑,只是又压了下去。
她皱着一张脸,心慌担忧似地拉扯谢歧的衣袖:“那夫君,你会骗我吗?会为了谢家的生意,骗我的染谱吗?”
谢歧闻言,立时挑眉:“男儿大丈夫,若需要靠骗妻子嫁妆,在家里站稳脚跟,倒不如一刀铡了孽根,跟元煦进宫做个太监算了。
“那般不要尊严颜面,在宫里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混出个更宽广的天地?”
“……”
沈沅珠抿唇,一时间不知该接什么。
谢歧也好似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荤话,一张俏脸冷得发僵。
他支支吾吾想要找补几句,沈沅珠却不想听,只一句夫君磊落赤诚,便将谢歧安抚下来。
谢歧眉眼含光,挽着沈沅珠一路回了茜香院。
沈沅珠回了屋,谢歧却是找到了卫虎。
将事情简单说了下,谢歧道:“这几日,若我不在沅珠身边,你就于暗中多护着她些,万不要让什么人都凑到她面前。
“茜香院也看好些,外头来信一类,也多报于我听……”
说完,谢歧想了想:“尤其是缇绮院那头,若谢序川或是江纨素找来,务必盯得紧。”
这边谢歧严防死守,沈沅珠回了屋却是大口吃起东西来。
待吃饱喝足,她才捏着小小茶盏,慢悠悠道:“这几日,将茜香院的大门都打开,任是谁人都请进来。”
说完,她又看了眼一直放在妆台上,装着“染谱”的木匣。
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沈沅珠对罗氏、小枝以及苓儿道:“这几日,屋里应当很是热闹,我猜也会有人找上你们。
“若是给了你们什么好东西,许了什么好处,就尽管收着拿着,答应下来,让你们办什么也尽管去办……”
说完,沈沅珠停顿片刻,一脸认真:“不过给到你们手里的东西,要分我两成哦。”
第134章
罗氏慈爱一笑,小枝欢喜点头,苓儿则是高喊一声好嘞小姐。
这路数,她们熟悉的很呢。
先前在沈家,叶韵衣便时常给她们些小恩小惠,先前几次,苓儿和小枝都告诉了沈沅珠,沈沅珠让她们尽管安心拿着,二人便也听话。
只是后来叶韵衣发觉她们三个光拿银子不做事,骂过几次后便不再塞东西给她们了。
这会儿小姐提及,想必是又有银钱可赚。
三人喜滋滋的,谢家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谢泊玉夫妻与谢序川、江纨素四人回到璇玑院,花南枝便将织坊的库房管事喊了过来。
“你去问问老太太,是否今儿就派人去蜀地收购桑蚕丝?以及太湖那边收辑里湖丝?
“这杭绸虽也不多,但终归好收一些,其余的若是不提早准备,免得被人高价买断原料,届时让我们交不上……”
花南枝刚开口,就被谢泊玉打断。
“如今开始收原料是否太早了些?五百匹织锦的原丝造价不菲,若是我谢家不能中选,这么贵重的丝线保存也不是易事。”
花南枝道:“若现在不开始收购原料,等到得中后还来得及吗?”
谢泊玉的性子说好听些是谨小慎微,说得难听就是畏首畏尾、苟且偷安。
想到前几日他大放厥词,要为谢承志还印子钱,花南枝就更是愤怒。
“这些年,为了给二房收拾烂摊子,我们搭进去多少银子?公中那边又搭进去多少?
“每次谢承志夫妻清点库房,都会清点出一二成的‘损耗’,这些个银钱都哪里去了,你心中难道不知?
“把给谢承志填窟窿的银子抽出一半购买原料都足够了,你这时候又心疼什么?”
自从接了谢三娘的私印,花南枝讲话底气也更足了些。
“且谢家就算未中标又能如何?那原料非要放在库房中,生等着被虫蛀了去?
“谢歧用褪色红绸都能赚个盆满钵满,我们捏着几百匹织锦,会让它烂在库里?”
花南枝的手微微发抖:“我们大房……”
目光从一直低迷不讲话的谢序川身上扫过,又看了眼半点用处都没有的江纨素,花南枝猛闭双眼,又缓缓睁开。
“二房今天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我们大房最近出了多少乱子?
“若此次还不能为家中做些什么,日后老太太去了,你这个做家主的怎么压得住老二和老三?”
“你说这些做什么?”
谢泊玉也来了火气:“为承志还银子那是人命攸关,且库房年年都有损耗,承志那头报得多了些又如何?
“我们大房,已经占尽了家中产业,敬元又得老太太喜爱,自然会为他安排。
“可承志有什么?这些年老太太年纪大,脾气也古怪,愈发不喜欢二房,若我这个做人大哥的,再不让他沾点油水,岂不是要让承志将家里人都恨上?
“那样,可就家不成家,早晚要散了。”
谢泊玉道:“生意是做不完的,这天底下的银子,也总不能被谢家一家挣尽了,明知郡王府这笔生意处处凶险,又何必非要去趟这浑水?”
“趟浑水?那你又说说,哪一桩生意不凶险了?
“序川去徽州不凶险?早年母亲一个人背着素布,去渝南东山凶不凶险?”
花南枝声音越来越大:“若没有那一次次的凶险,哪里来的谢家如今这些产业?哪里能让你日日赏花逗鸟,恣意安闲?”
他谢泊玉,怎么就那么“气度阔大”,慷慨轻财呢?
“谢家织坊里分出去的,是我们大房的产业,是序川的东西,日后也是纨素腹中孩儿的财产。
“这是你谢家的规矩,他谢承志凭什么就不能守着?”
花南枝恨死谢承志和郑淑了。
这些年,那对夫妻将家里搅的不得安宁,若非他们,她与谢泊玉恐怕也不会走到两两相厌这一步。
耳边是父母争吵,谢序川脑中却全都是沈沅珠挽着谢歧手臂,浅笑嫣然的模样。
往日,她也是这般看着自己。
每每他做成了什么生意,便会炫耀似的与沈沅珠说,沅珠会笑盈盈地睁着一双圆眼,满脸崇敬。
他喜欢沅珠那样看他,就好像他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可如今,沅珠却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耳边的争吵、抱怨声,听得他心中烦闷,谢序川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非要娶江纨素过门……
若非他执意如此,如今的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倒是江纨素,听闻那两成干股属于她腹中孩儿时,心思微动。
生在江家,嫁给谢序川,她太清楚手中握紧银子、以及财权的重要性了。
江家被抄,往日眼高于顶的嫡姐江乃桢,还不是被江鸿厌弃,被江夫人连夜送去了舅家?
一夜之间,在苏州府可以横着走的江家,散了、也败了。
而往日她这个不起眼,且不被父亲母亲看重的庶女,却成了下场最好的那一个。
江纨素抚着小腹,思绪良多。
想了片刻,她轻声道:“父亲、母亲,莫再吵了,再吵下去未免伤了和气。”
听见她开口,谢泊玉夫妻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小辈面前失了态,这方收敛一二。
想了想,江纨素道:“父亲母亲忧虑之事都在理,只是祖母的意思,是必要在郡王府样布比拼里得中的,以咱们谢家的织匠技术,夺魁的可能性极高。
“若到时不中也就罢了,真中了却没有原料,无法交货,那这……”
她面生忧虑:“岂不是一下子把织造大人和郡王府都得罪了?
“祖母身体不好,届时怕是承受不住这种打击,真出了什么问题,咱们做晚辈的都担待不起。”
他夫妻方才吵的都是生意上的事,却未想谢三娘这强弩之末,若再不顺着她的意,怕是真会惹出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
终于,谢泊玉道:“今日就安排人去蜀地,另外我找人出发去太湖。”
花南枝不言语,江纨素便走到谢序川身边。
她打量着对方神色,将他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伸手牵住谢序川,江纨素拉着他走向一旁:“序川,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沅珠,可若你一直如现在这样颓废逃避,沅珠只会离你越来越远。
“谢歧如今声名响亮,你却越愈发暗淡,到时候莫说是沅珠,就连谢家,都要没了你的位置了。
“你难道,想成为以前的谢歧吗?”
江纨素将手贴在谢序川胸前,蛊惑一般:“谢歧会有今日,是因为他懂得争,懂得抢,而你……”
她哀哀一声叹息:“再这样,别说夺不回沅珠,就连谢家,你都要待不住了。”
第135章
谢序川被她说得生生冒出个寒颤。
是啊,沅珠自幼无人依靠,会本能地敬仰强大、且能庇护她之人。
如今他日日颓废,在沅珠眼中,岂不跟以往最瞧不上的无能纨绔一样了?
而谢歧,用一批褪色红绸在苏州府打出了名声,在沅珠眼中,他就是那个能给予她安稳、令她安心之人了吧?
谢序川牙关紧咬,突然发觉自己已经让太多人失望了。
若没与纨素成婚之前,他有后悔之心,尚且能拨乱反正,如今木已成舟、大局已定,他心中后悔只会为自己徒增烦恼。
趁着沅珠与谢歧尚没有生出太多情愫,他是不是……
还有机会?
看着谢序川的眼神一点点坚定,江纨素这才放下心来。
郁林已死,她这一生不期盼旁的,只要能把郁林的孩儿抚养长大,让他过一辈子富贵悠闲的生活就够了。
这是谢序川欠她的,也是欠郁林的。
思及此,江纨素本想问一下崔成的近况,可她如今这身份,也不好让谢序川觉得她还在记挂崔郁林……
人,各有不易,但若逢场做戏做得好了,大抵也可轻松许多。
江纨素勾起一抹笑容,温温柔柔地鼓励了几句。
她已想明白,自己与谢序川并非真夫妻,想要恩爱有加是不可能的,但谢歧说的没错……
只要她牢牢抓紧谢序川,坐稳谢家大少奶奶的位置,安享富贵尊荣,其他的又哪里重要了。
想着她头戴帷帽去看江家被抄,江家人狼狈离城那日的场景,江纨素便心有戚戚。
“序川,既然祖母发话,要让谢家从样布比试中拔得头筹,这人,只能是你。
“你要让沅珠知道,谢歧……永远都比不上你。”
“你说的对……”
谢序川唇抿得紧紧的,与谢歧比个高低的心思,从未如此强烈过。
奔忙了半日,江纨素已经累极,她回到房中,喊来了雪青。
“平日都是紫棠在我身边照料多一些,谢家人对你并不算熟悉,所以我有件事情交代给你做。”
雪青点头:“小姐您说。”
“这几日,你抽空多往茜香院那头走走,沈沅珠身边有个丫鬟叫苓儿的,性子跳脱又沉不住气,你闲来无事,与她多玩在一处。”
“小姐需要我找苓儿做什么?”
“其余的你先不必理,只要与她交好,总归有能用到的那日。”
雪青应下,江纨素疲惫,转头睡了过去。
她与谢序川离开,谢泊玉夫妻的争吵却没有停止。
听着谢泊玉讲述,要如何在绣图之上做文章,花南枝道:“你明知母亲的意思是需要新的染谱。
“我谢家如今,只有三两色可作为招牌,这些颜色,根本不足以再进一步,成为皇商。
“母亲本意,也是想通过这次郡王府的事,让沅珠将染谱拿出。”
谢泊玉道:“母亲不是说给了两成干股,与五千两白银?她一个女子捏着染谱也无用,许是为帮谢歧,也就拿出来了……”
“谢歧?你怎能如此轻飘地说出这种话?他已经占了序川该有的东西,这染坊的干股,绝对不能给他。”
谢泊玉拧着眉:“谢歧占序川什么东西了?这些年来,家中对他什么样子谁还不晓得?
“有什么恩怨,也都是老一辈的事情,谢歧终归是无辜的。”
“他无辜什么?有那样一个娘……”
花南枝抿唇,将口中话全都咽了下去。
谢泊玉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序川做了对不起沈家的事,我是没有脸面找人家索要染谱。
“我去机房了,其余事随你。”
一如往常一样,谢泊玉也真应了他的名,淡泊名利。
可花南枝却难受得紧,这人事事不理,看似高洁,可哪一次不是逼得她冲锋上阵,在前厮杀?
若非谢泊玉处处不作为,她又何苦烦心这些琐事?
眼中一酸,花南枝冷笑出声:“好好,既然他不慕名利,我又何必费尽心思?”
花南枝挥挥手,让库房管事去采购生丝,其余的,她也不管了。
大房这边,因夫妻不同心而消极不作为,二房那头,倒是喜得眉角眼梢压都压不住。
“老太太这话,是真的吗?”
谢承志闻言哼一声:“当然是真的,沈沅珠不想交出染谱,先前老太太又亲口发话,说不再过问染谱一事。
“哪儿想,你就说哪想就这么巧了,出了郡王府老太妃过寿宴这档子事。”
将房中水烟拿起来,谢承志哒哒抽了两口:“要我说啊,也是这新上任的提督织造有点门路,不然你看,往年这种事,何曾落在咱民间织染坊身上了?
“想来是那元公公要做出一番政绩,这才寻的门路。”
郑淑挥手扇了扇鼻前的烟雾:“那你说,元煦这一遭,能沾不少油水吧?”
谢承志冷嗤一声:“眼皮子浅的东西。”
他磕了磕烟枪:“我就这么给你说吧,这元煦野心大着呢。
“那集霞庄东家的背后是元煦,但他却拿了谢家的织锦,大张旗鼓在苏州府吆喝,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谢承志哼一声:“蠢货,自然是告诉众人,想要在郡王府这场比拼里夺魁,必须拿出真功夫来。
“最低限度,也不能比谢家那几匹牡丹图差!”
一口烟吐出,谢承志又道:“这事儿,就是元煦与集霞庄东家做的一个局。
“谢家的织锦,那是一般人能织得出来的吗?集霞庄真把那东西,当成样布交了,哪怕夺魁他能织出五百匹交差吗?
“不能,根本不能。
“能超过那几匹牡丹图的样货,那是给寻常百姓用的东西吗?”
舒坦地吐出一口烟,谢承志咧嘴一笑:“所以我猜,这元公公,明面是为郡王府老太妃过寿诞选织坊,实际啊……”
郑淑就见他邪肆一笑:“根本就是暗中在挑皇商备选。”
“这一次夺魁,才是能成为元煦自己人的唯一途径。”
看着郑淑一脸惊讶,谢承志哼道:“所以两成织坊干股、五千两白银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次,我要将谢家踢出局,自己夺魁。
“将来这谢家染坊,只能是我谢承志的谢!”
郑淑闻言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谢承志见她如此,啧一声道:“所以我们要赶在所有人面前,先拿到沈沅珠手里的《沈家染谱》!”
第136章
“可我看沈家那小丫头,不像是能听人摆弄的。”
郑淑道:“你瞧老大媳妇和老太太,那都是人精里头的人精,还不是被沈家丫头摆了一道又一道?
“我也是女人,最清楚沈家丫头心思,这染谱就是她保命的护身符,哪里会轻易拿出来?”
掸了掸落在榻上的烟灰,郑淑撇着嘴:“不说别的,就说沈砚淮那厮也不算蠢货,可这么多年,愣是没能把《沈家染谱》从那丫头手里抠出来。
“可见这是个厉害的。”
谢承志摆摆手:“牙尖嘴利些罢了,沈砚淮抠不出染谱,那是他名不正、言不顺。
“他娘跟季知意那点子事儿,苏州府里头谁人不知?一旦沈砚淮下手重了,谢家也不会放过他的。”
郑淑道:“这么说,你是有想法了?”
谢承志点头:“办法是有,奏效不奏效就不知道了,且看着吧,兴许能成呢。”
夫妻俩在屋中琢磨沈沅珠,谢盈寿短手短脚跑了进来。
谢露瑢听了一耳朵,怯生生道:“娘,我觉得二嫂嫂人不错,咱这么算计她,是不是不妥当?”
“不妥当个屁。”
郑淑伸出手,戳在谢露瑢脑门上:“要不是你爹娘处处算计,你跟盈寿能天天吃香喝辣的?
“咱二房要是不算计着些,来日你都得光着屁股出嫁。”
“娘!”
郑淑讲话糙得很,给谢露瑢闹了个大红脸。
“怎么我说的不对?你那祖母心都偏到咯吱窝去了,她眼里除了大孙子、小儿子,哪有咱们二房一个?你啊……”
郑淑又用力戳了戳谢露瑢:“出了这院子,给我把嘴闭紧咯,别让你二嫂嫂听见什么风言风语,知道没?”
“知道了。”
谢露瑢被郑淑推搡得头晕目眩,吓得一溜烟抱着谢盈寿跑了出去。
谢家一家上下,变着花儿的琢磨沈沅珠,沈沅珠却是在屋中悠闲的听罗氏汇报其他房动向。
“听说大房吵了一整日,那对夫妻素来不合,如今看来,在样布比拼上也有分歧。
“不过上午大奶奶招了库房管事去,老奴猜想,应当是为了采买生丝一事。”
“果然。”
沈沅珠杵着下巴,眼睛一眨一眨:“既然知道是今日出发,那让奶兄找人盯着,看看是谁接了这趟差事。
“倒也不必回程时候堵着了,让咱们的人跟着一起跑一趟就成。
“一路上让采买的队伍拉拉肚子、扭扭脚的,这时间也就耽搁了。左右拖着他们,不让原料按时进城就可。”
罗氏点点头,又道:“三房那边没什么动静,三爷一早就出去了,现在也没回。倒是二房,下午时候有个叫孙启的管事,把棉荷喊了去。”
沈沅珠道:“先不理她。”
二人正说着,苓儿撩起珠帘走了进来。
苓儿嘟着唇道:“小姐,您说对了。今儿还真有人找上奴婢来了。”
“谁?”
“雪青。”
听闻是江纨素身边丫鬟,沈沅珠来了兴致:“她找你做什么?”
“也没做什么,偶遇似的,随意闲聊了几句,给奴婢抓了把饴糖,夸奖几句便走了。”
沈沅珠轻叹:“看来这谢家,也没什么出奇的手段。”
她用指尖轻轻点着面颊,故作遗憾道:“既然她们没动作,我可要出手了。”
也该去找谢序川要《谢氏耕织图》了。
沈沅珠眸子一转,刚琢磨出个念头,就见小枝手里拎了张帖子走了进来。
“咦?谁家的?”
她闺中时候朋友便少,又不如沈沅琼喜好结交他人,是以收到的请柬极其稀少。
沈沅珠拆开,发现是周荷邀她晚间去姜府赏花。
罗氏低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姜夫人怎的突然约起小姐来了?难道也是为样布一事?”
“不应该呀。”
周荷是她母亲生前挚友,她出嫁时候对方还曾来送过亲。
周荷出身书香门第,其祖父与父亲都是秀才,后来嫁给了为官的姜大人,成了官家夫人。
按说应当生活无忧。
只可惜姜大人早些年外放,一去十多年,再回来时带着外放时娶的妾室。
二人如真夫妻一般,在苦寒地患难与共,琴瑟和鸣。
待姜大人调回苏州府织染署后,母亲的这位旧友处境便别扭了起来。
周家没有做生意的,姜大人虽然在织染署,但管的是文书、文契一类。
所以沈沅珠一时也想不到,对方找自己做什么。
“罢了,赴约后就知晓了。”
罗氏道:“那要不要告知姑爷,让姑爷随行?”
沈沅珠想了想,微微摇头:“晚间小枝陪我就成,奶娘您在家里歇歇,这几日劳累,莫再奔走了。”
她抬头看了眼罗氏,罗氏便知沈沅珠的意思。
虽谢歧如今看着不错,但到底人心难测,她家小姐想瞧瞧她人不在时,谢歧对放在妆台上的“染谱”,究竟感不感兴趣。
罗氏给了她一个放宽心的眼神,沈沅珠捏着帖子,面上笑眯眯的,眼中笑意却是渐渐淡去。
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个什么性子,罗氏还是清楚的。
她家小姐看似性儿软,实则冷心冷情,想让她信任并非易事。
但沈沅珠对周荷,总有几分敬崇在。
许是人走茶凉,夫人剩下的旧友还有往来的实在不多,而无利益纠葛也唯有周荷一个。
这些年,小姐拿周荷做亲姨母看待,周荷对她家小姐也的确说得上好。
早年小姐年岁小,叶韵衣暗中拿捏小姐被周荷知晓,她领着一群仆妇上门,生生把小姐抱回了姜家。
后来沈砚淮要归家,叶韵衣才不得不做小伏低,去姜家给小姐赔罪,将人接了回来。
只是后来……
后来姜大人带了那位回府后,周荷这姜夫人的位置……
罗氏瞧着沈沅珠对着邀帖出神的模样,轻声一叹。
这邀约来的时机,也太巧了些。
谢家刚有动作,就有人邀小姐出门……
罗氏双手合十,期望这世上真心疼她家小姐、无关利益取舍的人,再多些吧。
第137章
沈沅珠出发去姜府的时候,谢歧正揣着一支绒花小簪走进集霞庄。
这绒花并非大铺良匠精制,只是简单三朵绒花并在一起,鹅黄带粉,做成了小花苞的形状。
绒毛蓬松,圆咕隆咚的,簪身质地为银,做工算不得很精致。
但不知为何谢歧瞧见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沈沅珠。
从缠花老妪那买来的时候,听见老妪夸赞他爱妻护子,让谢歧心头万分熨帖。
一支绒花小簪不过几两,谢歧却是选了个极其精致的鎏银玉匣,将它装了进去,小心放在胸口。
从集霞庄后门而入时,他听前头有人语带哽咽,戚戚然哀求着什么。
谢歧站在内堂,微微侧身挑起一根手指,将布帘勾出一道缝隙。
随着布帘撩开,一道穿堂风吹过,带来屋中声音。
老者说话时尾音发颤,云峥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将老者衬得卑微无比。
谢歧看着老者跪地哀求,眸中漆黑如墨,不见波澜。
待见云峥被缠得不耐烦,说找东家询问时,他的唇角方似笑非笑地轻轻勾了下,不见柔和,反倒在眼底映了些略显残忍的淡漠。
随手放下布帘,他招来跑堂的伙计。
“东家。”
谢歧抱着手臂倚在门边,微微歪头朝布帘外一点:“什么情况?”
跑堂的伙计道:“是城东一个小布坊的东家,听闻有批货交不上,小的也只听了个大概,具体的,不知怎么回事呢。”
“让云峥过来见我。”
跑堂的伙计走了出去,跟云峥耳语几句,老者听闻集霞庄的东家在,便千恩万谢地弯腰作揖。
云峥道:“您老也别抱太大期望,我们东家……”
那可是正经儿的,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说罢,云峥叹气,走回内堂。
谢歧此时已经落座,手边是用冰凉井水镇过的白茶。他将袖口挽到小臂之上,露出带着细小伤痕的洁白腕骨。
“外面那老头儿,怎么回事?”
云峥瞧他左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抓着茶碗咕咚咕咚牛饮的样子,便觉白瞎了他的好茶。
谢歧头也没抬,两腿分开陷在椅子里,好不狂放的模样。
“啧。”
瞧不惯,实在是瞧不惯。
云峥上前将他的手拨开,叹气道:“您可曾听过城东的‘宋舍布’?”
“什么东西?”
“是个老布坊了,东家姓宋,生意做的不大,但在百姓里口碑很是不错。
“家里有什么婚丧嫁娶,需要紧急用布的时候,若实在没钱买,就可去‘宋舍布’那里先赊用着。
“老头儿也不催帐,有钱了就还,没钱他也不问。门口放着个木箱子,还钱也不必跟老头说,往里头一丢就成。
“所以大伙也喊他‘散布翁’。”
见谢歧面上无动容之色,云峥皱眉道:“这‘宋舍布’年纪挺大,生意做了几十年,却不算富裕。
“前些日子省外来了队走商的,在他家布坊定了两千匹粗葛麻布,定金交了,该取货时候,老头家走水,这两千匹粗葛麻烧了个干净。”
谢歧蹙眉:“这是意外,还是让人做局了?”
“那咱们就不知了。”
“老头儿这是匀货来了?”
云峥摇头:“那外省商队货钱还没给呢,哪有钱找人匀货?这是借布来了。”
“借布?”
谢歧蹙眉:“两千匹?”
“说是会给定金。”
谢歧指尖轻轻叩着木椅扶手,不以为意道:“别家没有借的?”
云峥摸了摸鼻子:“说是问了三四家,都委婉推拒了,说可以先给他拿点银子救急,也有说给他拿三十匹布应急的。
“可到底杯水车薪,哪儿够给人交货的。”
谢歧道:“咱们库里,有多少粗葛麻?”
云峥眼中带着几分欣喜:“两千肯定是够的,先前咱们盘子小,做的尽是粗劣货。好东西不见几个,粗布麻衣多得是。
“如今集霞庄都开到万宝街去了,再卖这粗葛麻,也实在不合适。”
闻言,谢歧抬眼看着云峥,眸色深邃:“你想帮他?”
“我就是觉得老头儿做了一辈子善事,不该落得这么个下场。”
谢歧嗤笑一声:“那你去告诉他,想借葛麻可以,两千匹也可,但归还时,需还双倍。”
“双倍?”
云峥蹙眉:“四千匹粗葛麻,也值不少银子了,您这是要‘宋舍布’的命啊。”
他满眼不赞同:“虽说趁火打劫的事咱也没少做,但劫的都是不缺钱的主,您这手段忒黑了点,绝人后路,日后怕会结仇……”
谢歧挥手打断:“你就去这样跟他说,看老头是个什么反应。”
云峥抿着唇,走了出去。
听闻集霞庄虽然肯借布,但却要归还双倍,老头儿本就佝偻的身体,弯得更厉害了。
他眼中赤红,险些滴出血泪来。
许是想到这些年自己也未少做善事,怎的就……
可交货时间在即,若是这批货交不上,自己多年口碑岂不是要一夕倾塌?
许久,老头儿才咬着牙,噗通一声跪地,朝着布帘方向磕了个头。
“谢……东家解我危难……”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云峥于心不忍,让跑堂伙计带人去库中清点葛麻了。
回了后堂,云峥捏着账本子摔摔打打,看得谢歧哼笑出声。
“笑,还笑得出来?两千匹粗葛麻对你如今来说算个什么?集霞庄又不卖这些下等粗货了,也不知你囤那些个做什么。”
谢歧道:“我只说让他还双倍,又不曾说真的会收他双倍。”
云峥咦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歧垂眸,半晌后道:“你就当我收买人心好了。”
“若真想收买人心,直接借他两千匹,日后再还不就好了?为何还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子?”
谢歧闻言,冷哼一声:“我是做散财童子发家的吗?当我也是‘谢舍布’呢?
“我不赚他一个大子儿,已经仁至义尽了。若痛痛快快答应,他只会觉得是这些年做善事积下的福德,会承我集霞庄半点情分?
“他只会认为我借布之举,是理所应当。”
云峥道:“既您不想平白行善,少挣他些银子不就成了?”
“那老头都穷酸成什么样了?我差他那几个大子儿?”
谢歧哂笑:“且你也说,老头儿名声不错,为了三文五文的凭白坏了我的名声不值当。既失了风度,又臭了口碑,又是何必。
“只有拐了这一道弯,他才会觉着这是雪中送炭,对我感恩戴德。”
不过是倒手库中一批货,就能收买人心,且老头儿品性可以,事后必会为他扬名。
指尖在桌缘边点了点,谢歧道:“让老头儿五百、五百匹的还。收够两千匹就说本也没想过占他便宜,会如此说不过是怕他心有负担,不好意思轻易接受他人好意……
“若实在想感谢,让这‘宋舍布’去醉玉楼,给我捎上两瓶好酒……”
一番话听下来,云峥只怕到时候‘宋舍布’会感激得当场以身相许……
良久,他无言,高喊两声东家大才,这才作罢。
谢歧见状,眼露不屑。
真慈需带三分恶,先自保,再谈惠及他人。
如个劳什子‘宋舍布’一般,亲手将自己置于绝地,散财散的险些家破人亡。
这种蠢玩意儿,就别做善人,玩什么至善至情了。
谢歧一脸轻蔑,拍了拍怀中绒花小簪,大步往家中去……
第138章
姜大人虽是官身,但所在位置不是什么油水肥厚的。
沈沅珠提着拜礼到姜家时,就见两扇枣木门有些微褪色,不似她小时候来过时那样鲜艳。
如今瞧着,竟有些斑驳。
随着姜家仆妇来开门,沈沅珠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艾草香,若细闻,还夹杂着一些说不出的味道。
门厅上头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角落里的青砖缝生了青苔,看着像是下人许久不曾打理过。
沈沅珠回望身后的枣木门,相比记忆里,褪色许多。
再往里走,耳房门上挂着一道旧布门帘,那布粗糙,看图案纹理也并非本地喜好的模样。
沈沅珠捏着拜礼的手紧了紧,看出些门道。
怕是这带着破旧、带着异地气息的东西,都是姜家另一位如夫人的手笔。
怕是想让姜大人处处想着两人在苦寒地相依为命,鹣鲽情深罢了。
可这些,姜夫人日日看着,也不知该是什么感受。
沈沅珠垂眸,胃里翻涌。
“沅珠,来了?快过来坐。”
姜家仆妇将她送到一座小院,小院的屋檐下挂了一串铜铃铛,窗下有一口大缸,里头养着碗莲。
地面里恣意生长着菖蒲,颇有些野趣。
周荷穿了件缀了银扣子的月白半臂,内搭长袖短袄裙,头顶随意盘了个发髻,一脸温柔慈爱的站在廊下,满面笑意朝她挥手。
沈沅珠压下心酸,仰着头咧出个大大的笑容来。
“周姨姨。”
她撒娇似的紧走几步,把手里的拜礼递给周荷。
“给您和妹妹选了些吃的、用的,您可别嫌弃。”
周荷摸上沈沅珠的面颊,眼露欢喜:“还带什么礼呢?你人来我心里就高兴得很了。”
说完,她抬手招了招露出半边身子,躲在屋内的小姑娘。
小姑娘身上穿了件石竹色的襦裙,衣襟领口嵌着浅碧色织锦,腰间系了条素色长绦,尾端挂着铜铃,一举一动叮当作响。
沈沅珠看了看小姑娘身上浆洗得有些发糯的襦裙,心下了然。
这对母女,生活大抵不太如意。
“姜早,过来给你沅珠姐姐行礼。”
小姑娘面上带着淡淡的胭脂色,耳上坠着纯银桂花耳坠,一脸羞涩。
她朝着沈沅珠安安静静行了个礼。
“都是自家人,先坐吧。”
下人在小院里支了桌,上面摆满姑娘家爱吃的东西。沈沅珠看着,里头还有一道桂花糖藕。
这东西,是她小时候住在姜家时,最喜欢吃的,而周荷如今还记得。
沈沅珠看着,心头一软。
罢了、罢了、就算周荷真打了什么主意,便也随她了,能做到的,为了这一盘桂花糖藕,自己也要试试的。
三人吃吃喝喝,姜早性情腼腆,话少安静,倒是周荷和沈沅珠还算热络。
待用过饭后,周荷沏了一壶狮峰龙井,三人坐在小院中,吹着夏日晚风,低声交谈。
好一会儿,周荷道:“其实今儿找你来,是有件事想你帮忙。”
捏着茶盏的手一紧,沈沅珠撒娇道:“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就成,说什么帮忙呢?”
周荷弯着身子,目光温柔,脸上带着些许揶揄。
她指了指在一旁摆弄碗莲的姜早,眨眨眼。
“小姑娘,年纪到了,想给她说门亲事。
“这不是刚听说谢家老太太要谢家老三选媳妇?我这就找到你来了。”
“诶?”
沈沅珠闻言,暗暗舒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这事。
她眼中微热,为自己的小人之心好生愧疚了一会儿。
娘亲的挚友,小时候打上门给她抱回姜家的周姨,不曾变过。
真好。
沈沅珠抬起头,凑到周荷耳边:“您怎么瞧上谢敬元了?”
周荷也学着她的模样,小声耳语:“我瞧他模样生得挺俊的,且我往日就打听了这人,人品还成。
“暂时也没瞧出什么大瑕疵,便是日后不能与我家姜早一生恩爱,想来也不会给她大难堪。
“且谢家也算富贵,虽是商户,但……”
握住沈沅珠的手,周荷一叹:“总比清贫一生要好。”
她这话,透出些心酸来。
沈沅珠不好多问,只是道:“三叔甚少在家,我与他见得不多,但对方的确是个懂礼孝敬的。
“只他是老太太心尖儿肉,姜妹妹嫁过去……”
想到谢三娘要的儿媳标准,沈沅珠觉得,哪怕姜早真嫁了过去,怕也要难受一段时日。
但有个好处是,她虽不看好谢家日后,但三房应当不会养不起妻儿。
周荷稀罕地捏了捏沈沅珠的掌心:“不瞒你说,我也是没了办法。姜早说亲,是有些尴尬的。
“他爹虽是官身,但官职不大,对姜早又不上心。官户人家里寻不到好的,门户太低了也不成。
“不上不下,高不成低不就的,实在让我头痛。
“这两年我琢磨了好些人,谢敬元除了年岁大了点外,其余都可。再蹉跎下去,等姜早年纪上来,就更难寻可心的了。”
说完,她小心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谢家老太太……听说身子不大好了,你那婆母也不是个尖酸刻薄的,不会将手伸到三房去。
“所以哪怕老太太对儿媳苛刻些,也不过就……一两年的事。
“且我想着,你也在谢家,日后你姐妹二人也能互相帮衬着些。
“就是辈分不同,真嫁过去,她要成为你三婶儿了。”
说完,周荷轻轻笑了起来。
谢家老太太没几天活头的话,都说给自己听了,沈沅珠也没有再拒绝的道理。
何况对方是周荷,莫说她想让姜早嫁给谢敬元,就是想让姜早嫁给谢歧,她也会为对方筹谋筹谋的。
想了想,沈沅珠道:“谢老太太那边的意思,也是想寻个官家出身的姑娘……”
“这事儿,我回去探探谢家的口风,必想办法让您如愿。”
第139章
谢歧回到谢家,已是夜幕低垂时,但茜香院却漆黑一片,未曾挂起一个灯笼。
他心下疑惑,走进屋中。
见他回来,坐在门外乘凉的罗氏这才起身。
“姑爷回来了?奴婢给您点灯。”
苓儿挂起灯笼,屋内亮了起来。
谢歧探身向屋中看了眼,声音微低:“沅珠歇下了?”
罗氏道:“小姐外出赴宴去了……”
“赴宴?赴谁的宴?何时走的?几时归?”
谢歧眉心微拧:“我去找她。”
罗氏忙将人拦下:“织染署姜大人的发妻,是小姐母亲的挚友,今儿白日邀小姐到府一叙,见您不在小姐就没告知您。”
说着,罗氏慢慢走到沈沅珠的妆台前,东擦擦、西扫扫。
谢歧道:“母亲挚友?平时可有往来?邀她过府是为了什么事?
“织染署的姜大人?
“我怎么不记得织染署有一位姜大人?邀沅珠是与郡王府的样布比试有关?
“她自己一人赴约的?家中没派人跟着?”
“……”
谢歧叽里咕噜问了一串,罗氏将沈沅珠妆台上的钗环簪佩,整整擦了两三遍。
她把装着染谱的木匣从前挪到后,又从后挪到前,谢歧却始终不曾关注。
见对方的确没有关注染谱的心思,罗氏将东西随手盖好,真心实意道:“姜夫人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去姜家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若姑爷想去接,这会儿出发,正好能接到小姐。”
她把姜家地址给了谢歧,谢歧接过后转身便走。
苓儿见状,笑着道:“姑爷对染谱没存什么歪心,想来谢家的织坊和五千两白银,他都没放在眼里呢。”
罗氏点头:“这般不错。”
“倒是棉荷……”
苓儿道:“奴婢见她这一晚上忙进忙出的,都被卫虎给拦了下来。”
罗氏道:“卫虎那头,应当是有姑爷的命令,暂且不必管他。但若棉荷绕过卫虎,你就放她进来。”
“我知晓了。”
主仆二人又将放在妆台上的“染谱”整理妥当,重新放回它该有的位置,继续坐门口乘凉去了。
沈沅珠那边离了姜家,刚出门就见谢歧站在姜家门外,手中无趣地把玩着一个无事牌。
见她出来,谢歧走上前。
“夫君?”
沈沅珠走下石阶,看见谢歧便扬唇一笑,十分灿烂。
“夫君怎么来了?可是见我不在家,心里放心不下?”
谢歧点头,面颊微微发热:“我回茜香院见你不在,便问了罗妈妈,她说你来姜府做客,我想着天色大黑,担忧你怕,便来接你。”
将沈沅珠小心圈在身边,谢歧道:“姜家人找你,为了什么事?为了样布?可有为难你?”
周荷想让姜早嫁入谢家的事,沈沅珠并不好插手。
她与谢三娘和花南枝已闹到明面上来,若是通过她,就算让姜早成功嫁给谢敬元,日后怕也要连累对方被谢三娘不喜。
倒是谢歧……
沈沅珠眼睫微颤,忽地促狭一笑。
她挽上谢歧的手臂,故作为难:“倒不是为了那些,是姜家妹妹……”
拉了拉谢歧的衣袖,沈沅珠示意他弯腰。
待他躬身后,她捂着唇凑到他耳边,小声喃喃:“姜夫人看中了三叔,想让我为姜家妹妹,拉根红线。”
他夫妻二人一直使用同一种熏香,身上味道早已交融在一处,分辨不出彼此。
可此刻沈沅珠揽着他的肩,还是让谢歧闻到一股,独属于沈沅珠的少女脂香。
许是怕坏了姑娘家清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谢歧的耳廓,让他忍不住僵直了脊背。
但沈沅珠的手还环在他脖颈处呢,遭不住这样软绵绵的撩拨,谢歧揽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中。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温热的唇瓣擦过谢歧滚烫的耳廓。
沈沅珠睁着眼,望着那软软红红的耳珠,眼中浮现出一丝恶劣笑意。
她微微张开口,轻咬在谢歧的耳珠上,以报复他夜里似狗一般的啃食舔咬。
只是她没想到谢歧的反应这般大,突地,他腿一软,险些一个踉跄将二人摔到暗巷里去。
“唔……”
沈沅珠惊呼一声,谢歧忙把人搂得更紧,堪堪站稳了脚步。
他一张脸似染了血一般,红透到耳根。
不想让沈沅珠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谢歧死死抱着她,恨不能将人嵌进自己骨血中。
沈沅珠要抬头,谢歧按着她的脑袋,嘴里含含糊糊的。
也听不清他要说个什么,沈沅珠就觉谢歧愈发用力,还把头埋在她颈间拱呀拱呀的……
被蹭得痒,沈沅珠用力踩谢歧的脚。
直到她险些喘不上气,谢歧才松开桎梏,将她放开。
脚还踩在他的脚背上,沈沅珠暗暗用力,正想斥责他险些给自己勒死。
可还没等开口,眼前就被一片黑暗笼罩。
带着热意的掌心覆在她双眼,沈沅珠张口:“干嘛……”
话还未说完,就发觉唇上被轻轻的、轻轻的触碰了一下。
那人很快后退,不多会儿又凑了过来,不轻不重地咬在她唇上。
“……”
沈沅珠惊得忽然抿唇,谢歧挪开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掌,指尖缓缓摸过她泛红的、湿润的唇……
他垂着眸,眼尾的红与耳尖连成一片,口中又是含含糊糊的。
只是这一次,沈沅珠听清他说了什么。
谢歧支吾道:“我清清白白的……你这样……”
沈沅珠伸出一根手指,戳在谢歧心口:“你什么意思?我不清白怎的?”
他慌忙摇头,抓住沈沅珠的手:“我们都清清白白的,你这样我……往后,我二人……就再也不能分开了。”
沈沅珠闻言,声音软软道:“夫君……”
谢歧从鼻中轻轻嗯了一声,听着比她还软绵些。
沈沅珠眨眨眼,美得像夜里蛊惑书生的精怪:“你想不想要《沈家染谱》?若有了染谱,你就可以得到谢家织坊的两成干股,和五千两白银了。”
谢歧闻言,含水的眸中散去一半春光,他语带委屈:“好好的,你提这晦气事做什么?”
想拿那一点子肉星儿,换他妻母的遗物,这样的春秋大梦,谢家也只能在梦中想想了。
沈沅珠唔了声,又问:“那你,你不想要《沈家染谱》吗?有了染谱,或许我们就可以超越谢家了。”
谢歧不解道:“我要染谱做什么?我又没有染坊,手中亦没有浸染匠,且……”
他伸了手,轻轻描摹着沈沅珠的眉眼,言语温柔:“想要超越谢家,单靠一匹一匹织出来、染出来的布,是不可能的。”
第140章
沈沅珠哦一声:“那需要什么?”
谢歧抿唇浅笑,却是提起了其他。
“你方才说,姜夫人想要把女儿嫁给三叔?”
“是的呀。”
“这事交给我来办,免得你受家里为难。”
谢敬元也该成亲了。
只要一想到,沈沅珠想过与对方成婚,甚至还为谢敬元准备了衣裳,谢歧心里便涩得很。
他这三叔也不正经,若是正经,这年岁,孩儿都该有几个了。
谢歧拉着沈沅珠的手,轻声道:“你与姜家姑娘交好,我也欢喜,日后你在家中,终归有个能陪你说话,陪你玩耍的。”
目的达成,沈沅珠安心下来,二人一起归家。
第二日,谢歧便急忙忙安排谢敬元的婚事去了。
云峥见他一大早就来了铺中,故作厌烦道:“您这几日倒是清闲,日日来,也不见忙什么旁的大事。
“做东家的这么悠闲,这铺子怕是没什么前途了。”
谢歧道:“大事自有人做,我只管摘桃儿就好,何须劳累。”
说罢,他招招手:“交代个事给你,织染署有位姜姓大人,管文书的,家里有个女儿到了年岁。
“你往外放些风去,就说这姑娘知书达理、擅长持家,只可惜被家中所累,到了年纪说不上亲事。”
云峥疑惑:“这事寻三姑六婆去做,不是更好些?”
谢歧道:“从你这传,更快。”
集霞庄已不可同日而语,如今能逛万宝街铺子的,大抵有些家世。
让这里的伙计随意聊上几句,比三姑六婆好用许多。
“这也并非我专长,我该如何说?”
谢歧啧一声:“编几个动听的故事,什么卧冰求鲤、彩衣娱亲的,做做名声不就好了?”
出门前,他还真打听了下姜家的事,琢磨之后,倒也明白那位姜夫人为何选到谢敬元头上。
姜家虽是官身,但这姑娘难以高嫁,能选的,无非清贫些的读书人。
商户地位低微,谢家也算是矮子里头拔高个了。
现在又正赶上谢三娘想为谢敬元说亲,姜家动了心思,也算得上郎有情、妾有意了。
云峥做事向来细致,谢歧交代完,就去了元煦那里。
沈沅珠在他离开后,便在家中问起昨日不在时,发生的一切。
“您昨日不在,姑爷回来便絮絮叨叨地问,问您哪去了,去的谁家,为什么邀约,哎呦,问得老奴都来不及答话。”
将昨日谢歧送的绒花小簪,戴在沈沅珠头上,罗氏越看越欢喜:“老奴瞧姑爷对小姐是真上了心,这般挺好。
“昨儿那装‘染谱’的匣子,老奴摆弄了一晚上,姑爷愣是没瞅一眼。”
想起昨晚谢歧在街头拥着她的场景,沈沅珠面上微热。
“他是个有野心的,心中应当有自己的计划,染谱不在他计划内,所以他没打过这东西的主意。”
“姑爷有什么计划?”
沈沅珠道:“这我就不知了。”
她也不想知道。
只要谢歧不与谢家站在一处,不坏她的事,便已算尽了“夫君”之责。其余的,她没有太多要求。
拨弄着头上的绒花,沈沅珠道:“今儿小枝该回家省亲了。”
伸手从荷包里抓了把碎银,她又道:“放她出去玩一玩,过个三两日再回。”
小枝站在沈沅珠身后,笑眯眯接了银子:“奴婢马上就走。”
假模假样地收拾了包袱后,小枝一蹦三跳地跑了出去。
苓儿上前,摩拳擦掌:“小姐,雪青今儿又约奴婢吃酒偷闲了,奴婢也去?”
沈沅珠挥挥手:“去,都去。”
一声好嘞,苓儿从桌上端了盘点心,又扯了片院外的大叶遮阳,寻雪青去玩了。
不过半日,茜香院就只剩下沈沅珠和罗氏。
沈沅珠捧着下巴,看着卫虎顶着烈日在院内忙碌,不免觉得辛苦。
“奶娘,要不您跟卫虎也去休息休息?大夏日的,您二人也沏些凉茶、找点儿瓜果,寻一阴凉地方坐坐,消磨消磨时间。”
罗氏点头应好:“我还挺中意卫虎这孩子,忠心耿耿,尽职尽责。今儿啊,也让这孩子歇一歇。”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忙碌去了。
天气炎热,尤其正午时候。
整个茜香院静悄悄的,沈沅珠正在小榻上午睡,突然就听屋内传来叮咚一阵声响。
她揉了揉眼,缓声道:“棉荷?”
棉荷见了沈沅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二少奶奶,求您救救奴婢吧。”
沈沅珠闻言,一脸担忧:“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
她赤着脚翻身下榻,满面怜惜地将棉荷从地上拉起。
沈沅珠生了对儿晶亮澄澈的眼,配上看着就软性儿的模样,实在不似其他主子有威严。
棉荷的视线从她赤裸的脚、和半跪在地的动作上扫过,心生轻蔑。
怪不得她整日看苓儿上窜下跳,没个规矩的模样。
原是这沈家小姐根本就压不住下头的人。她观察了许久,茜香院上下从奶娘到丫鬟,都是惯会偷懒耍滑的。
今儿苓儿被雪青拉走,那奶娘也跟卫虎躲懒去了……
也是了,上次她来拜见,就看沈沅珠被手下刁奴管得团团转。
棉荷拉着沈沅珠,抹去眼角的泪。
“实不相瞒,奴婢实在是没有活路了,想求二少奶奶给个恩典。
“二少爷日日让卫虎磋磨奴婢,奴婢今儿好不容易寻到机会,这才能凑到您面前来。
“就是想求您,放奴婢一条生路……”
沈沅珠疑惑:“你往日不是夫君身边伺候的吗?卫虎怎么会磋磨你呢?”
“就因为奴婢是二少爷身旁伺候的,所以才……”
棉荷咬着唇,匍匐跪在沈沅珠面前语气哽咽:“您与二少爷成婚也有些时日了,应当知晓二少爷他……身上有些怪癖吧?”
沈沅珠沉思片刻:“你是指什么?”
“二少爷他……他嗜虐。”
棉荷的话说得遮遮掩掩、不清不楚的,沈沅珠闻言啊呀一声。
听见这反应,棉荷便知,谢歧的枕边人不可能什么都没发觉。
想了想,她继续道:“奴婢是知晓一些事情的,也是为了这,那卫虎日日拦着,不让奴婢近您的身。
“您莫瞧着二少爷他现在没什么异样,可……”
棉荷咬着唇,难以启齿般看着沈沅珠,默默落泪。
第141章
沈沅珠焦急道:“他怎么了?你快说呀。”
见鱼儿上钩,棉荷心中得意:“别的奴婢就不与您说了,您日后会知晓的。
“说得多了,倒像奴婢挑拨离间,害您夫妻不合似的。”
假模假样抹着泪,棉荷道:“您这几日应当也察觉出来,那卫虎一直阻拦着,不让奴婢靠近您,实则是因为二少爷他……
“他……他怀疑二少奶奶您,与大少爷余情未了,怕您二人藕断丝连,便让卫虎处处盯着您。
“奴婢知晓这事儿后,就去劝二少爷。
“奴婢说了,您既然嫁过来,哪怕往日跟大少爷有过婚约,也不敢在府里偷情的。
“可二少爷是个心眼儿窄的,不仅不听奴婢的劝,还让卫虎处处折磨奴婢,就怕奴婢给您通风报信……
“他想将奴婢折磨死呀。”
棉荷哭得凄惨:“奴婢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想找您求个恩典和庇护……”
一通听下来,沈沅珠如遭雷劈。
她红着眼,泫然欲泣:“我竟是不知,他居然这样想我……既然不信我,又何必答应娶我?
“他……实在是……”
沈沅珠呜一声趴在地上:“原来他一直嫌我与谢序川有过婚约,还派卫虎处处监看着我。
“枉费我待他一片真心,他简直……欺人太甚!”
说罢,沈沅珠站起身,走到小榻前将被褥都掀翻,又跑到衣橱里,将谢歧的衣裳都丢了出来。
“他……不值得我一针一线做的衣裳。”
棉荷就见沈沅珠在屋中又哭又闹,头上的绒花簪也拆下丢掉,妆台上的东西,也都推翻在地上。
哗啦一声,木匣子摔落,上头没落锁,里面的染谱散了一地。
棉荷看着,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本想离间沈沅珠与谢歧的夫妻之情,然后打着避难的名义,在茜香院里偷偷找找染谱藏在何处。
谁承想,竟就明晃晃地摆在了明面上……
想着昨日沈沅珠带了染谱去裕金堂,回来后又紧忙去了姜家赴宴,棉荷想,应当是还未来得及收拾。
她心中一动,忙开口劝起沈沅珠来。
什么男子成婚后会有所改变,亦或是什么二少爷本性不坏,不过因家中不公,导致的性情乖戾等言。
可沈沅珠似劝不好一般,噗通一声趴在小榻上,哀哀戚戚的哭诉。
棉荷转头看看四周,见四下无人,也顾不得其他,卷起地上的染谱就跑了出去。
沈沅珠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偷偷抬起头,小心瞄了一眼。
见人确实走了,她才咚一声趴了回去。
这一番大戏,唱得她累极了。
沈沅珠也是个心大的,歪着头翻了身,抱着枕头又睡了过去。
棉荷手里捧着《沈家染谱》,险些把心跳出嗓子眼。
前些时候,孙启拿着五十两银票找到她,让她想法子将沈沅珠的染谱偷出来,说若是事成,事后再给她二百两。
如今东西到手,她倒是可以去领赏了。
只是……
棉荷冷哼一声:“二百两银子就想打发我?哪儿有这么容易了?”
想了片刻,棉荷狠狠心,在自己头上狠劲挠了几下,又对着自己的脸颊猛地扇了过去。
直到红肿起一片,她才鬼鬼祟祟回了房间,只留下一本染谱,其余的藏于床下。
刚转身,她又一狠心,猛地将染谱从中间撕开,一分为二。
怀揣着半本染谱,棉荷遮遮掩掩去找了孙启。
“哎呦,姑奶奶,您这……您怎么……”
孙启见了,心疼得不行。
棉荷哭诉道:“我偷染谱的时候,被二少奶奶抓了个正着,如今我在谢家是待不下去了。
“你若对我还有三分情谊,就带我去见二爷,只要二爷保我这条命,我就将东西给他。”
说着,棉荷把撕开的半份染谱,塞进孙启手中:“你速度要快,说不得一会儿,二少奶奶就要追到这里来了。
“事情闹开,莫说你我,就连二爷也落不得好。
“若沈沅珠执拗起来,报了官……”
棉荷一脸害怕:“我就将你和二爷,全都供出来……”
“别呀,别呀,你瞧你这事做的。”
孙启一脸嫌弃:“让你偷偷摸摸的把东西抄写,或是拿出来半日,然后再找机会放回去,如此方能神不知、鬼不觉。
“你瞧,现在倒好,闹得不可收拾了……”
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硬是让棉荷这蠢货闹得人尽皆知。
孙启一脸为难,咬牙半晌:“我去问问二爷。”
他刚离开,棉荷就冷嗤一声。
什么神不知鬼不觉,那茜香院里头又不全是傻子。
她能偷溜进去一次都不错了,怎么可能将东西偷走,给到谢承志手中,任由他抄录完再放回去?
若谢承志得了东西就翻脸不认,她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是受对方指使的?
且有机会挣笔大银子,谁还做伺候人的活儿啊?
早出去做富贵娘娘去了。
棉荷对着铜盆里的水捋了捋头发,悠悠哼着曲儿等着。
果然,不多会儿孙启回来,说二爷同意见她。
棉荷理了理衣裳,昂着头站起身。
从今儿起,她可就不是伺候人的主儿了。
施施然到了谢承志书房,棉荷也不废话,开口便要了两千两银子。
“二爷也知晓,奴婢实在是没了法子。只有这些银子,奴婢才能远走高飞,不被抓回来连累别人。”
谢承志冷笑:“两千两,你也配?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威胁起爷来了?
“我这手头只有五百两,你若要,就拿去,不要就……
“奴婢绝非威胁二爷。”
棉荷哀求道:“便是给了奴婢两千两,爷有了染谱在样布中夺魁,还能得老太太的赏,和织坊的两成干股。
“这些银子对二爷来说,当真算不得什么,但对奴婢而言,这是奴婢的买命钱。”
边说,棉荷边哭:“若二爷不愿,奴婢还可去找大爷、三爷,实在不成,奴婢回去,让二少奶奶给奴婢扭送衙门算了。”
郑淑在旁,闻言道:“两千就两千,若真夺魁咱还能剩三千白银呢。
“倒是这臭丫头不能久留,现在、立刻,马上让人给她送走,送得越远越好。”
好一会儿,谢承志才咬着牙,点点头。
“你将剩下染谱的位置告诉孙启,待孙启将东西拿来,我就把银子给你……”
第142章
棉荷低着头,思索片刻。
料想他不敢做杀人越货的事,便告知孙启自己藏染谱的地方。
待孙启将东西拿来,谢承志抖着双手将染谱打开。
只见上头写着天水碧,取云山阴蓝草,每靛百斤入石灰八斗,槐米三升,白露当日子时,注太湖冷水,以桃木搅打百转,三浸三晒,悬竹阴干,不见日阳……
他激动地喊了声:“天水碧!”
说罢,又急急忙忙继续向后翻。
玄天绛,五年上茜草根,去叶石臼捣烂、与米酒窖藏……
谢承志快速翻着,就连最后的浸染禁忌,都一个字不曾落下。
上头写着什么染匠下缸前,不可食用韭、蒜,否则口秽触怒染神。如恰逢初一十五必须祭拜染缸,奉元宝蜡烛、烧猪草果等物。
“是了,是《沈家染谱》没错。”
郑淑闻言,也跟着激动起来。
谢承志转头看向郑淑:“去,把银子给她。”
郑淑冷哼一声:“两千两买这小贱人命都够了,这里只有二百两,你要是不要?”
棉荷闻言也不恼,从怀中又掏出一半染谱。
是她最初撕开的那半本。
“二爷,二奶奶,做人需知见好就收,您若不给,我可就大声喊了。”
“罢了。”
谢承志歪头:“给她,马上送她出城。”
想要沈沅珠手中染谱的人多了去,只要没抓他的现行,任他攀咬谁都可以。
他甚至还能说,是那沈砚淮派了棉荷来,将东西偷走的呢。
把人打发走,谢承志摸着数本《沈家染谱》,爱不释手。
郑淑道:“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东西,这么简单就到手了?”
她颤巍巍伸手摸了摸:“哎你说,这是真的吗?不会是假的吧?”
谢承志哼一声:“假的?谁写的假的?那沈沅珠在棉荷眼皮下写的,还是棉荷方才写的?”
宝贝似的将东西揽在怀里,谢承志道:“我出去找个染坊,试试这里头的方子。”
郑淑激动点头,哪里能想到,沈沅珠在知道谢家骗婚时,就想出了这么一段阴招。
棉荷被秘密送走,消失的悄无声息。
罗氏与卫虎消了一下午暑气,吃了满肚子瓜果,这才回茜香院。
正往屋里走呢,苓儿也拐着个竹筐跟了过来。
罗氏往她那框里看了一眼:“今儿舍得给你好东西了?”
苓儿一撇嘴:“抠抠搜搜的,给我带了两包腊肉,做了套衣裳。就这,还想套我的话呢?”
二人边嘀咕,边往屋里走,一见满地狼藉,忽而相视一笑。
“瞧着是成了。”
苓儿手脚勤快地将屋里东西都收拾起来。
她家小姐财迷的很呢,掀了满地的衣裳、被褥。
但除了装染谱的匣子摔得粉碎,妆台上连瓶胭脂,都没舍得砸一下。
屋内看似凌乱,实则好拾掇的紧,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又恢复得干干净净。
谢歧回来时,沈沅珠还趴在床上睡得香,罗氏与他说了句小枝回家探亲,便再未提起旁的。
“你醒了?”
谢歧坐在床边,看着沈沅珠睡得绯红的一张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见她眼皮红肿,谢歧有些慌神。
“你这是……哭过了?为什么哭?可是做噩梦了?”
沈沅珠揉揉眼睛,握着谢歧的手咕哝道:“梦见地上掉了好大一块银子,我去捡,它突然生了对脚丫,我弯下腰它就跑,我不动,它就停下……
“我就这样一路追,它就一路跑,我追不到,气得哭了起来。”
谢歧一听,心疼得不行:“下次莫追了,让它跑就是了。”
前些日子集霞庄开张,苏州府商会来了好些人捧场。
他小赚了些,虽是不多,但打个纯银加彩宝的璎珞项圈,却是不难。
想了想,谢歧道:“明儿我去找师傅,给你打个项圈。”
许是觉得银的过于寒酸了,他抿着唇,有些羞赧:“再等等,过几日给你打个纯金的。”
郡王府那头,定是用不上五百匹织锦,这数必然虚报了。
待劫了谢家的货给元煦交差,对方总要漏点辛苦费给他,届时,他就有银子了……
沈沅珠还未清醒,语气倦倦的:“夫君送我块糕饼,我也欢喜……”
她这模样,甜软了谢歧的心,他忍不住勾下纱幔,低头去吻她的唇。
从昨日尝到了甜头,他便一刻都不想离开她身边。
只是他血气方刚,气息交融难免情动,可沈沅珠未主动,他便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
万一……
万一见他急色,惹沅珠不喜,可怎么是好?
谢歧涨红了一张脸,百般不愿去了浴房。
沈沅珠也彻底清醒过来,见屋内收拾整洁,便去寻了罗氏。
罗氏道:“东西被棉荷拿走了,人也被送了出去,可要现在就闹开?”
沈沅珠摇头:“等明日,让棉荷走得远些,也让染谱在谢承志手里多留一日。”
随手将头发挽起,沈沅珠由着奶娘为她以玉牌敷眼。
谢家骗婚,便是破了当年两家的约定。所以自是不配得到娘亲留下的染谱。
但她可是如约嫁来了谢家,是以这《谢氏耕织图》,她拿的心安理得。
以谢三娘的性子,自己一日没能交出染谱,便一日不得安宁。
且日后还要在谢家生活许久,这染谱拖得了一时,却拖不了一世。
所以,《沈家染谱》她得给。
不给,又怎么换来谢家的耕织图?
沈沅珠扬唇,笑得天真无邪。
真染谱她是不可能交出去的,但假的,也不能从她手中给出去。
假方子,一进染缸就什么都暴露了,她哪里会做这样的蠢事?
所以染谱,必须过一人的手。
过了他人之手,这东西孰真孰假,谁藏私、谁作弊,可就掰扯不清了。
思及此,沈沅珠轻轻按了按消肿的眼眶,笑得天真烂漫。
“奶娘,明儿闹出染谱丢失的时候,别忘了派人去沈家通知一声。
“沈砚淮夫妻惦记了这么久的《沈家染谱》,如今被谢家偷了,不知要如何捶胸顿足、气急败坏呢。”
她拿开眼上的玉佩,笑盈盈地:“我想看看,这一场狗咬狗的大戏。”
第143章
谢歧沐浴出来后,就见沈沅珠和罗氏坐在绣墩儿上,围着一堆瓶瓶罐罐不知在捣弄什么。
他有些好奇,走近去看。
“这是在做什么?”
沈沅珠伸出十根白白手指,轻轻晃了晃:“做蔻丹。”
罗氏正捧着一个竹编笸箩,里头装满精挑细选的凤仙花花瓣,她低头拨弄什么,谢歧却道:“我来吧。”
将笸箩接过来:“如何做?”
罗氏道:“姑爷先将这凤仙花捣烂……”
谢歧捧着石臼,任由罗氏从一个瓷瓶中倒了些粉末进去。
“这是什么?对人可有损害?”
沈沅珠杵着下巴,看着谢歧认真的动作道:“是白矾,固色所用。”
她伸出手指,又在一些瓶瓶罐罐上点了点:“要加一些茜草汁,颜色更鲜亮些。”
见小夫妻兴致正浓,罗氏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将屋中留给二人。
谢歧做事认真,将凤仙花捣得如泥似的,才倒到细纱上挤出汁液。
他道:“还要如何做?”
沈沅珠伸出双手,亮出修整得圆润粉嫩的指甲:“洗干净指甲,等干燥后就将这汁液一点点涂到指甲上。”
见他听得认真,沈沅珠一脸严肃地吓唬谢歧:“要涂抹均匀,若染花了,会很难看的。
“染到外头去也不成,要好些日子才能洗净,姑娘家染了难看的蔻丹,会被嘲笑的。”
她又点了点旁边的蓖麻叶:“染好了要剪成指甲大小,覆盖在染膏上,再用软布条轻轻包裹……”
谢歧听得认真,等沈沅珠说完,他便伸手将对方的指甲,仔细用软巾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细致而温柔。
许是太过专注,他眉头微蹙。
等捏着染刷时,手又在半空停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下笔一般。
沈沅珠见他这模样,笑道:“夫君尽管动手,不管染成什么样子,只要是夫君染的,都是最美的。”
谢歧被她哄得压不住唇边笑容,语气低软:“那我开始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扶起沈沅珠的食指,摸到骨节时又控制不住般稀罕地捏了捏。
不知是不是谢歧手上伤口太多的关系,指腹上仿佛带着一层薄茧,捏着不见光的细嫩地方,让沈沅珠觉着有些痒。
她垂眸看着把指甲边缘抹得整齐无瑕的人,抬起另一只手开始作乱。
一会儿扯扯谢歧的头发,一会儿又去抚他的脸颊。
谢歧并未觉得受到干扰,相反十分受用。
等将沈沅珠十个手指全部包裹完成,他头上紧张得氤了汗。
看着动作不便、傻傻举着双手的沈沅珠,谢歧皱眉:“这要包裹多久?一直这样举着吗?那岂不是胳膊都累酸了?”
沈沅珠道:“四五个时辰吧。”
“这也太久了些。”
沈沅珠淡笑不语,反而心情大好地端详着十指。
明儿可是个好日子,她不仅要染了蔻丹,还要选一身亮眼刺目的衣裙,发髻……
就让奶娘给她盘个楚楚可怜,备显孱弱的。
沈沅珠对着铜镜做了个鬼脸,随后又笑得明媚灿烂。
她晚间一夜好眠,倒是谢歧睡得不够安稳,半夜起来将她手上的染膏拆下,又仔细清理一遍。
听闻罗妈妈说还需擦些猪油润甲,也一并细致做了。
做完后,他忍不住轻轻揉捏沈沅珠的手,怎么看都很欢喜。
“小姐、小姐……”
谢歧昨日歇得晚,沈沅珠又嗜睡,是以苓儿惊呼的时候二人还没起。
苓儿站在拔步床外轻喊了两声,又转头道:“是不是太早了些?要不让小姐再歇息会儿?”
罗氏摇头:“不早了,再晚谢家人都出门了,哪还能凑得这样齐整?无妨,喊。”
边说,罗氏边上前喊了两声,又转头对苓儿道:“去吧。”
苓儿在喉咙处捏了捏,轻咳两声,又试着吊了两下嗓。
“啊,啊……”
她先是试探着叫喊两声,看罗氏鼓励地点点头,突地嗷呜一声。
这一声,吓得谢歧猛地坐了起来。
苓儿一路哭着喊着往外跑,边跑边叫:“不好啦,家中出贼人了,我家小姐的染谱被偷了。”
见谢歧起身,罗氏也一脸凝重:“姑爷,不好了,小姐的染谱不见了。”
谢歧缓缓抬眼,神色如冰:“《沈家染谱》”
罗氏还是第一次在谢歧眼中,见到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缩在被子里的沈沅珠:“你先退下吧,我与她说。”
罗氏一惊,呆愣片刻后,才点头退下。
刚刚的姑爷……
“沅珠……”
沈沅珠睁开眼,就见谢歧面色平静,眸中却似淬着点点寒冰一般。
“昨日有谁来过屋中吗?罗妈妈说染谱被偷了。”
“什么?”
沈沅珠焦急翻身下地,走到妆台前仔细翻看,好一会儿她带着哭腔道:“真的不见了。”
“无妨,我帮你找回来。”
从床边拎了绣鞋走到沈沅珠身边,谢歧半蹲下身,捏着她的脚踝帮她穿上。
“昨日谁进屋子了?”
“棉荷。”
“来做什么?”
沈沅珠吸吸鼻子:“说求我庇佑,说你嗜虐,还派了卫虎日日磋磨她,她没了活路,来求我恩典。”
谢歧闻言,眉心蹙得厉害。
他半蹲着身体没有起身,沈沅珠看不见他的神色。
谢歧的手指,无意识般摩挲着她的脚踝,指尖上反复愈合的伤口形成的薄茧,磨得人忍不住一阵阵颤栗。
他似是在思考什么,手上动作却是没停。
良久,谢歧道:“我昨日回来时,你怎么没与我说?”
沈沅珠哭着道:“我只当她是挑唆我夫妻情感,争风吃醋罢了。夫君待我如此好,我亦满心满眼都是夫君,怎么会轻易听信她的离间?
“这事儿我未往心里去,自然也不会与夫君说……”
几句话,沈沅珠就见光裸着背,半蹲在自己脚边的谢歧身上锐意褪去,淡淡绯红由耳尖蔓延至脖颈。
他语气比方才温软许多,仰着头看向沈沅珠:“你千万别听她胡说,她与你争哪门子的风,吃哪门子的醋……
“往日在九彩居,我话都未曾与她说过几句,都是卫虎吩咐她做事。”
想了想,谢歧垂眸,声音喑哑,内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染谱丢失与我无关,你万不要中他人计策,怀疑我。”
片刻,他又道:“打染谱主意的无非那几人,穿衣,我带你要回来。”
他低着头,没看见沈沅珠正端详自己染得十分完美的蔻丹。
闻言,她眸子晶亮:“穿衣,要染谱去!”
第144章
一大早,苓儿就将整个谢家的人都喊了起来。
小丫头嗓子又脆又尖,呜哇喊得比园子里打鸣的戴冠郎都嘹亮。
谢承志一夜没睡,既兴奋染谱到手,又担忧茜香院那头事发。待一夜平安过去,才发觉被棉荷骗了。
什么被抓了个现行,不过是催着他花钱消灾罢了。
过了劲儿,如今东窗事发谢承志也不担忧,催促着郑淑穿戴好,二人喜不滋儿的去了裕金堂。
半个时辰过去,谢家一家子都到齐了。
谢歧面色最为难看,谢三娘脸上也黑沉得很。
染谱会出问题,是她推波助澜,自然早有预见。
只是她没想到谢承志把事做得这样难看。
她都不曾怀疑别人,这脑子坏做事又莽撞的,除了老二,再也没别人了。
老大没有偷染谱的魄力,而他的敬元,不会把事情做得如此愚蠢。
唯一惊讶的,是谢序川与江纨素。
江纨素那边还寻了雪青徐徐图之,等着策反苓儿呢,可才刚过去三两日,东西就已经被偷了……
她微微蹙眉,目光在屋中游移。
谢歧道:“昨日棉荷偷摸进茜香院,将沅珠的染谱偷走了。我问过家中仆从,昨天中午过后,就再无人见过棉荷。”
“哎哟,这……这这,这棉荷一个丫头,偷染谱干什么呢?”
谢承志一脸焦急:“沈家丫头,不是我做二叔的说你,你说说,你早把染谱拿出来,哪里会有这些事情?
“现在好了,被个下人偷走了,这算什么?”
他伸出食指,抖动着指点沈沅珠。
谢歧闻言冷哼一声:“棉荷一个下人的确要染谱无用,但其他人未必。”
谢序川皱眉:“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说,染谱被家里其他人偷了?
“虽然《沈家染谱》对谢家很重要,但我……但两家婚约已成,何须做到这样的地步?”
说着,谢序川走向沈沅珠。
沈沅珠眼眶泛红,一脸伤心地站在谢歧身边。
谢序川走到她身前,衣袖下的手微微抓紧。
“家里人不会偷你染谱的,许是棉荷觉得这东西贵重,才生了贪心。
“你别担忧,我马上派人去找她,必将东西原璧归赵。”
沅珠嫁给谢歧却一直没将染谱拿出,虽然引起了祖母和母亲的不满,但谢序川不信她们会去偷沅珠的东西。
谢泊玉也不觉得,家里谁能做出这等无品的事来,开口道:“这不是小事,若一日未查清楚,你便要一直怀疑家中人。
“你跟谢歧刚成婚,若心中存了这样的猜忌,往后一家人还如何相处?便是为了日后家中和满,也要追查到底。”
沈沅珠抬头,倒是没想到谢泊玉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就连谢歧,都颇为意外。
在他心里,谢泊玉一直是平庸无能的存在。
此人好逃避,无论是见谢三娘虐打他,亦或是花南枝无视、冷待他,谢泊玉都只会略显尴尬地站在一旁,亦或转身离去。
倒是今天,还说了句人话。
谢三娘两成干股和五千两白银的话一讲出来,谢敬元就知道他母亲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二哥真的会……
偷侄媳妇的嫁妆。
谢敬元只觉面上无光,却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长辈开口,沈沅珠没有不回的道理,闻言只能红着眼道:“父亲说的是,孩儿也不想日后怀疑家里人,所以孩儿觉着,不成就报官吧。”
罗氏闻言,在一旁轻轻拉了拉沈沅珠的袖子,低声道:“小姐呀,新媳妇报官,你日后的名声可不好。”
沈沅珠揉着眼:“奶娘,可那是母亲的遗物……”
说着,她就要往罗氏怀中扑,却是被谢歧侧身拦住,将人揽在怀中。
罗氏手都伸了出来,此时又讪讪收了回来。
沈沅珠也是一愣,怕自己哭不出来被发现,便埋头在谢歧怀中。
谢歧心里又酸又软,只觉实在对不起沅珠。
谢三娘打的什么主意,他心中明镜儿似的,可他没过问染谱一句,也不曾提醒沈沅珠将东西收好。
他不过问,是怕沈沅珠觉得他心头有什么旁的想法,刻意打听,如今因他畏手畏脚,却弄丢了她母亲的遗物。
垂眸看着怀里的沈沅珠,谢歧手臂一紧:“我倒是觉得报官不错,既丢了东西,就应当让官府来查。
“父亲觉得如何?”
他抬头看向谢泊玉,一声父亲喊得对方怔愣片刻。
一闪而过的尴尬隐去,谢泊玉点点头。
“报官?”
郑淑冷哼一声:“大哥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叫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不过是丢了点东西,这官一报,日后咱可就没个安宁了。
“有道是‘是非不入官门、屈死不告状’,咱这些个平头百姓,闲来无事还敢去招惹那些官爷?
“怕是届时东西没找回来,咱个原告却要被扒下一层皮。”
谢泊玉面露为难。
老二媳妇说的,并非假话。
商户人家最看重名声,说下人卷了家中钱财跑了,顶多被人传几句管家不严,但也没什么紧要的。
可要是闹到官府去,还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子,若再被对家编排些难听的逸闻流言,那可真是……
损失大了。
且他们商户也常与官家打交道,也的确是……
万八千两的银子砸进去,也未必能瞧见什么水花儿。
看出谢泊玉面上的为难,谢承志也来了精神:“报官,报什么官啊?那棉荷不就是从你谢歧房中出来的?
“谢歧啊,这些年你什么心思大家也不是不知道,你不就是觉着家里……”
便是如谢承志这等混不吝的,在提及谢家人对谢歧态度的时候,都欲言又止的将话咽了回去。
他咬着牙,硬是转了个弯儿:“谁不知道你记恨家里,一直想参与进家中生意?
“上次拿了褪色红绸售卖后,却没能插手家里生计,怕是才想出来这个毒计,跟你媳妇合谋,想要讹诈家中吧?”
沈沅珠闻言想要抬头说话,却是被谢歧按回怀中。
他看着谢承志,语带讥讽:“二叔虽四肢不够发达,但头脑也略为简单了些……”
第145章
“你不会以为偷了染谱死不承认,便万事大吉了吧?”
谢歧道:“偷沅珠的染谱,无非想参加郡王府的样布比拼。届时只要看谁家样布使了沈家染技,谁便是偷染谱的贼。”
“你个小兔崽子……”
谢歧这话,分明是让拿了染谱的人,也不能在此次样布比拼中使用。
这么一来,谢承志虽能把染谱藏到日后再用,但有一人绝对不会同意。
果然,谢三娘开了口。
谢家虽有几个蠢货,但着实不多,有些事哪怕未曾摆在明面说上,私下里,心中也都各有衡量。
谢三娘看了眼谢歧,垂着眼道:“《沈家染谱》的确重要,怕是财帛动人心,所以有人把手伸到了沅珠那去。
“但报官,也确实不可行。”
她轻咳一声:“官府查案必要大动干戈,到时候家里的下人、伙计,各房小姐丫头都需被官差盘问。
“万一他们借机勒索,家里是管还是不管?
“小姐丫头的名声,也都毁了。”
谢泊玉和谢序川没了言语。
谢承志和郑淑脖子昂得老高,江纨素抿着唇,这会儿也听出谢三娘话中深意了。
这东西,是谢家人拿的没错,不是二房便是三房,所以谢三娘这是在保自家人。
只要染谱到了谢家人手里,无论谢承志还是谢敬元,最终都会被老太太要出来,交给谢序川。
江纨素垂眸,知道此时只要帮着老太太将事圆过去,安抚下沈沅珠便好。
想了片刻,江纨素道:“祖母,《沈家染谱》是沅珠妹妹母亲的遗物,她定不会胡说。
“且棉荷也已经畏罪潜逃,一日一夜过去,怕是不好追查。
“若她脚程快些,这会儿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所以只能慢慢寻找……”
江纨素轻摸小腹,看向花南枝:“所以媳妇想着,祖母和母亲都宽仁,您看这事儿可否这般处理……”
花南枝道:“你且说说,有什么好办法?”
“媳妇这样想的,左右沅珠妹妹嫁来谢家,两家相约要交换耕织图和染谱。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的确不美。可事情既然发生了,再去怨怼争吵也只是做无用功。
“不如这样,棉荷那边就由谢家出面寻找,若寻到染谱,也省下了两家交换的动作。而沅珠妹妹这边,祖母和母亲看看,能否将耕织图直接交予到弟妹手中。
“如此,也算全了两家先前的约定。”
沈沅珠在谢歧怀里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本就想借着染谱被偷的事,顺势将《谢氏耕织图》要到手中。
但她先前想的是从谢序川那边下手,但如今江纨素替她开了口,倒是省了自己不少力气。
谢三娘和花南枝对视一眼,心中都知道染谱在谁手中,此时将沈沅珠按下不闹才是紧要。
其余的,她们自家人关起门来算账,总能清算妥当。
“祖母、母亲,沅珠妹妹,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谢三娘没有开口,花南枝道:“这也是个办法,谢家经商多年,在地方上多少有些人脉。
“找一个罪奴不算困难,虽是麻烦些,需花费点儿银子,但终归比报官强。”
花南枝道:“沅珠,不知你意下如何?”
沈沅珠抹着泪:“那是我母亲的遗物,我只想留在身边做个念想。我要谢家的耕织图做什么呢?
“我既不织布,也不开染坊。”
谢歧闻言,正欲开口,就被沈沅珠在腰上拧了一圈。
他闷哼一声,薄唇紧抿。
倒是罗氏喊了声小姐糊涂。
“小姐,两家交换染谱和耕织图,是夫人一早与谢家的约定,老太太仁慈,您就接着吧。
“刚进门的新嫁娘,要是因为丢了东西报官,闹得婆家上下不宁,您往后在谢家还怎么生活呀。”
罗氏的声音不大,轻飘飘的,但大约是个什么意思,众人都听懂了。
江纨素暗道,沈沅珠这奶娘说的也不算错,嫁出的女子若得婆家不喜,往后日子就得艰难了。
莫说如今还要给沈沅珠交换耕织图,就算不给,闹到最后也唯有让新媳妇吃哑巴亏一个结果。
听了罗氏的话,沈沅珠一张小脸儿哭得皱巴巴的,看着很是可怜无助。
罗氏又道:“姑爷,您劝劝小姐。”
“……”
谢歧低着头,想了许久才在沈沅珠背上拍了拍。
沅珠没让他开口呢,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万一坏事了怎么办。
为保安全,谢歧低着头,凑到沈沅珠耳边:“你想让我怎么做?”
“既然是夫君说的,那便算了。”
罗氏连忙道:“小姐受委屈了。”
谢家的耕织图,在她成婚前就已经准备好。沈沅珠心中清楚,假的不至于,但是否完整便不得而知了。
但她也不在意,先将东西拿到手再说。
只好万般委屈似的点了头。
不多会儿,耕织图被送到沈沅珠手中,她随意捧着,好不甘心似的。
罗氏连连哄劝,终于将人哄得不再落泪,她才拥着沈沅珠和谢歧离开裕金堂。
剩下谢家一家时,屋内有一瞬寂静。
谢敬元摸摸鼻子,先开口道:“这几日我认识一位番邦匠人,此人说他家乡有一种西洋红,色泽鲜艳胜比茜草染出的颜色十数倍。
“儿子看过他手中布样,的确十分耀目。
“且不光西洋染色法与我们不同,他们的技艺也十分……”
斟酌了用词,谢敬元道:“罕见。”
他看了眼屋中人,心下叹息。
虽他与谢泊玉、谢承志同为一辈,但双方年龄差得大了些。长兄如父,许多时候,有些话他没法规劝、甚至说出口。
谢家技艺在苏州府尚算不错,可放眼天下,着实不算新颖。
谢敬元道:“儿子想寻那番邦匠人,看是否能学一学西洋织染法,若……”
“你说什么?”
谢泊玉闻言,立时皱眉:“你什么时候跟番鬼凑到一起去了?还要学习番鬼的染法?
“你把祖宗规矩都丢了不成?番鬼的东西,也配跟我们祖上所传秘技相提并论?”
谢泊玉甚少发火,这还是第一次对谢敬元发如此大的脾气。
谢敬元眉头紧锁,想要争论最终却没有开口。
谢家,终归要交到他大哥手中,有些东西他好奇玩玩可以,但……再深的,便没法说了。
就连谢三娘也狠狠蹙眉:“老三,你往日喜欢收一些舶来玩意,为娘不说什么,但祖宗本分决计不能丢。”
谢敬元沉默一瞬,无奈点头。
“哎呀,老三不听话,竟跟番鬼厮混,实在该打。”
谢承志一撸袖子,作势要去抽打谢敬元。
可动作却把人往外推了推,自己也要顺势离开。
但他脚刚动一下,便听谢三娘语气冷硬:“其余人都走吧,老二,你留下来,我有事找你。”
第146章
“哎娘,您要跟儿子说什么”
见其他人都离开,谢承志一脸讨好凑到谢三娘身边。
他伸了手在老太太肩头轻轻捶打揉捏,十分殷勤。
谢三娘半闭着眼,只缓缓道:“拿出来。”
“什么?娘让儿子拿什么?娘说出一个字来,儿子绝不藏私。”
谢承志停了手,在身上不住比划:“娘想要儿子的啥?是儿的血,还是儿的肉,老娘您只管说。”
“《沈家染谱》拿出来。”
“娘!”
谢承志大喊一声:“您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我偷了沈沅珠的染谱?
“是,儿子这些年是不成器了些,但您觉得儿子,还真能做出这么卑劣的事不成?
“偷侄媳妇家的染谱!这要是传出去,儿子的脸可就全丢光了。”
谢三娘眼皮一掀,语气凉凉:“你有什么脸面可言?”
“娘,您就是这样看待儿子的?儿子这些年是顽劣了些,但我对您的一片孝心不说能感动天地,但也绝对是苏州府里的头一份。
“如今您老这么想儿子,真真是伤了儿子的心。”
谢三娘坐起身,斜眼看着谢承志,许久,谢承志慢慢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谢三娘道:“我找人问过放印子钱的周泼皮了,你不曾在他那拿过银子。”
“……”
谢承志脸上一白。
“我知道这些年你觉得二房受了亏待,所以处处找补,往自己兜里揣银子。
“去年冬日,你说为织坊的匠人添炭,那炭银你贪了多少,心中应该有数。每每盘库,经你手的‘损耗’都要多个一两成。
“染坏的杭绸、虫蛀的蜀锦……这些年,还需要我一笔笔跟你算吗?”
谢承志面皮一抽,刚想出言讥讽,谢三娘就道:“老二,我如今给你留的三分脸面,不是看在你是我生出来的,而是看在露瑢和盈寿的份上。
“再跟我扯一句没用的废话,我就让你连夜空着手,滚出谢家。”
“好,好,我的娘啊,您可真是好啊。”
谢承志一咧嘴,不知是哭还是笑:“这些年,大哥是您的亲儿,老三是您的心肝,我呢?我是个什么东西,哪里配染指家里的一针一线?
“若不是到了绝路,我用得着去偷沈沅珠的染谱?
“您话说的好听,好像多高洁似的,那他娘的家规,是谢家的规矩吗?那纯纯是设给我这个蠢蛋王八的。
“看似是防着谢歧,实则是他娘的防我呢吧?”
谢承志大笑:“我从家里抠点银子怎么了?老大蠢的跟山猪成了精似的,这些年做生意,做一笔亏一笔,亏了一笔还要贴出去一笔,谢家交给他,不如让我多偷点算了。
“再说,你瞅他生的那个玩意,也不愧是大哥的血脉,将来把生意交到大房手里,不亏得家破人散,都算我谢家祖坟上冒了青烟。
“老三,你那小儿子,这些年您偷偷贴补他多少,当谁不知道是呢?
“那满屋子的舶来玩意,哪一个、哪一件不抵我辛辛苦苦、偷偷摸摸抠出的炭火钱百倍千倍?
“您老这心思,也不怪父亲对你……”
“你放肆。”
谢三娘抄起一个纯铜香插,直接砸在了谢承志头上。
“长辈的事,有你置喙的份儿?你若在谢家待得这样不满,就给我滚出去自生自灭,不然就立刻把染谱给我拿过来。”
谢承志冷笑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好一会儿,谢露瑢才抱着几本染谱,哆哆嗦嗦走了进来。
她进屋的时候,就见谢三娘面色惨白,地上落着点点香灰。
将东西小心放在谢三娘身边,谢露瑢道:“祖母,您可是身有不适?要不要孙女帮您喊燕大夫来?”
谢三娘摇头,心脏憋痛的感觉在看到染谱的那一刻,慢慢舒缓下来。
谢家,终于离皇商更近一步了。
见谢三娘摇头,谢露瑢看着地上的香灰,蹲下身一点点清扫干净。
谢三娘再抬头时,就见自家孙女半蹲在地上,轻轻擦拭着地砖。
“露瑢。”
“祖母?”
谢露瑢抬头,露出小姑娘一张安静秀美的面庞。
谢三娘招招手,小姑娘凑了过来。
“小丫头,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谢露瑢抿唇一笑,举止温柔地将谢三娘扶了起来。
见谢三娘没有撵她走的举动,谢露瑢柔声道:“祖母,您别跟爹爹一般见识,他……
“他心里头有您的,就是有些事想的左了。”
她平日瞧着怯懦,实则心里足够清明。
谢三娘有些惊讶,可也并不十分惊讶。
老太太从袖口掏出一把坠了红绳的黄铜钥匙,看着有点旧,却十分光滑。好似被人在手中摩挲许久,已经化玉般温润。
“这是我给你留的嫁妆,在家中库房最里头,是个黄杨木的箱子,上头挂着把大铜锁头的那个。”
“祖母,孙儿不能收。”
谢三娘往她手里一推:“拿着吧,指望你那白眼狼似的爹娘,怕是要净身出嫁,这东西你偷偷藏好。
“别让你爹娘知道,他知道了,两日就给你败光了。”
谢露瑢眼眶一酸,鼻尖瞬时红了起来。
谢三娘看着摆摆手:“出去玩吧,钥匙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谢露瑢点点头,把带着祖母体温的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又小心谨慎地放在衣衫最里面,贴身带着。
“去吧,去将李妈妈喊来。”
样布截止的时间只剩下几天了,他们还要测试染方,只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谢露瑢离开,谢三娘安排人将被撕扯损坏的染谱重新誊抄,在完成的第一时间,立刻送到了谢家织坊。
得到耕织图的沈沅珠也不闲着,跟谢歧与罗氏回到茜香院后,就自己一个人抱着耕织图栽倒在床上。
谢歧上前,正想温声哄几句,却被罗氏拦下。
“姑爷,小姐她心情不好,您让她一个人静静。”
“我可陪着她……”
罗氏哎呦一声:“小姐看着性儿软,实则有些骄纵脾气,这会儿心情不好,看您不顺眼,一个不小心厌烦了,有碍夫妻情感。”
“您说的有道理。”
谢歧点头,还没动作就被罗氏给推出了房间。
二人刚离开,沈沅珠就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翻开了《谢氏耕织图》。
第147章
翻开《谢氏耕织图》,沈沅珠就见第一页上头写着经纬为纲、机杼作鼎。
谢氏祖训:不售霉纱、不传外姓男丁等话。
沈沅珠看着,抬手将这首页撕了下去。
什么谢氏耕织图,到她手中就是她的耕织图了。
耕织图里面分为几个部分,沈家手里的是天工器谱,也就是花楼机、缫车等物的制作与维护。
撷翠坊里面,有一半的织机都是先前她爹娘使用这本耕织图找工匠制作出来、并维护至今的。
沈沅珠越过保养方法,往后翻了翻。
直到翻到她不曾看过的,这才细细研究起来。
谢家的织锦出名,是因为谢家有独特的、对生丝的秘炼之法。
例如辑里湖丝,需要在浸泡时放置沉磁石一枚。
如此浸泡上七日,才能将丝线的涩感去掉。而在文火煮丝的时候,还需要在其中添加三片柘叶,来增强韧性。
再如棉布轧籽,铁轴的距离要调整至三颗麦粒的宽度,若是过于紧了,会伤纤丝。
诸如这等秘法,才是沈沅珠真正想要的。
难怪她撷翠坊织出来的织锦,就是不如谢家的光韧,细细看去,总带着点暗淡与晦涩。
沈沅珠垂眸,又看了看后头的纹样设计。
这纹样其实她并不多么需求,谢家的纹样师傅年岁大了,许多年没有新的纹样出现。
偶尔谢家会寻画师重新绘制,但出的新样也不多。
或许是她年岁更轻的原因,沈沅珠更喜欢新式纹样。
她甚至会派人去大漠、甚至还曾买过波斯样布学习,以求融合革新。
看着谢家的什么宝塔、重莲、春桃、夏荷等花纹,沈沅珠摇摇头,快速翻了过去。
直到看见后面几页写着家传绝样时,她才停下手。
“啧,老旧。”
越过纹样记录,后面便是些生丝、原料存护,如何拆机迁机等内容,沈沅珠垂眸想了想,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谢家,也不实诚。
送到她手里的这本耕织图,必不是完整的,只是无论纹样还是织机养护,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她想要的,是地脉经纶那一篇。
也就是一些生丝的秘炼之法。
有了这个东西,她就可以让撷翠坊织出的锦、棉、绸、罗、纱、绫等物,品质更上一层楼。
沈沅珠细细看着,很快便将内容记在脑中。
待谢歧第三次进来看她,是否还在伤心时,沈沅珠才揉了揉眼睛,去寻谢歧。
“你莫太过伤心,这染谱终归还在谢家,我帮你再偷回来。”
谢歧拿了软帕,轻轻擦了擦沈沅珠揉红的眼。
“不必了,她们本就针对你,若再做了这些,更要寻你麻烦了。”
轻轻将头枕在谢歧肩头,沈沅珠轻声道:“那染谱,我本来是想交到你手中的,如今它被谢家拿走了,便罢了吧。
“全当我遵守两家约定……”
她将耕织图拿了出来,递给谢歧:“谢家人,都知道这东西吧。”
谢歧低头看着,没有言语。
谢序川从小是在谢家机房长大的,谢敬元与他们年岁相差不大,两人自幼便在一起学习如何制作、养护织机。
甚至是各种织染秘法。
但唯独他,不曾进过一次谢家织机房。
谢三娘不允许。
如今这代表谢家子弟身份,以及谢家传承的东西,真送到他面前来的时候,谢歧反而没那么想要了。
他接过来随手翻了翻,淡笑着放在一旁。
谢歧用手臂环着沈沅珠的腰,将鼻尖凑到她身边细细嗅着。
直到许久后,谢歧才轻哼一声:“过去十几年,我每时每刻都想向谢家证明,我是一个天资聪颖、通商惠工的栋梁之材。
“我希望谢三娘和花南枝可以后悔,甚至是谢泊玉,我日日期盼她们仰望于我,后悔当年对我的所作所为。
“可沅珠……”
谢歧说话的语气轻轻的,让沈沅珠听着觉得有些空灵:“我以为我只要得到谢家的认可,得到他们愧疚的道歉,得到他们的看重,我的内心……”
他轻轻歪着头,蹭着沈沅珠的耳朵,低低呢喃:“就会平静,会得到安宁。”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朵上,沈沅珠没有躲开,而是抱着谢歧的脑袋轻轻安抚。
她的指尖无意识在谢歧面颊上游走,偶尔擦过他的耳珠,便停下把玩摩挲。
若发觉谢歧在轻轻颤抖,她便不动,安抚似的捏着。可待他真的平静下来,她又继续恶劣的作弄。
谢歧也不嫌烦,他享受于沈沅珠对他的每一次触摸、拥抱、微笑,甚至是……
只要在他身边,在他能看得见的地方,他都很安心。
将人往怀中带了带,谢歧狗崽似的哼唧了两声。
沈沅珠听着,停下的手指一顿,继续轻轻抚摸、安抚起来。
听见他满意的轻哼,沈沅珠警告般捏了捏他的后颈。
谢歧安静下来,继续道:“但如今,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安宁,心中也归于平静。”
他很久都没有生出那种暴戾的情绪,也没有再伤害过自己了。
即便听见谢三娘的辱骂,花南枝和谢泊玉的无视,甚至是谢序川眼中的轻蔑,他都不再心生愤懑、怨恨。
长久被不公对待,所生根发芽的委屈,也好似一点点枯萎,直至不再让他感受到半点痛苦。
或许是因为有人为他的伤口涂了药,才让那些经年不愈的苦楚,慢慢变淡。
沈沅珠的身上真的很香,每次谢歧趴在她颈间,脑中都会浮现出上瘾一样的感觉。
“或许我所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谢家的产业,谢家的耕织图,甚至是谢家人的认可。”
他鼻尖动了动,哼哼唧唧道:“沅珠。”
原来,他想要的……
是有人来爱我。
谢歧久久没有说话,沈沅珠拽了拽他的头发:“怎么啦。”
谢歧有些羞涩,红了脸也红了耳朵,两人正亲昵缠绵着,罗氏在外叩了叩窗沿……
她半捂着眼睛,露出一道缝隙。
笑盈盈道:“小姐,等等再抱,你那嫂嫂,打到谢家来了。”
第148章
沈沅珠闻言,眸子一亮,倏地推开谢歧。
谢歧被她掀得一歪身子,不满地抓她袖口。
沈沅珠:“我嫂嫂来了,快些动作。”
经过盥洗台前,她步子一顿,伸出手指点了些水渍在脸上。
急匆匆走出茜香院,就见叶韵衣身后跟着沈沅琼,还带了两个婆子气势汹汹站在那里。
叶韵衣是真的气急了,听见苓儿传回的消息时,一路马不停蹄地往外走。
倒是沈沅琼神色淡淡,只是跟着来凑个热闹。
可惜她预想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沈沅珠出来时虽然眼睛泛红,但是面色红润白皙,身后高大男子始终将她护在身边,足见珍惜。
沈沅琼没想到,谢歧竟连被自家兄长退婚的女子,也不嫌弃。
她神色轻蔑,转过脸去。
叶韵衣到底年长,戏做的十足。
见了沈沅珠第一句话便是:“沅珠,你在谢家受苦了。”
刚赶过来的花南枝闻言,眉心蹙得厉害。
“沈夫人,你今儿怎么来了?可用过膳?”
花南枝道:“若还没吃过,中午便留下吃顿便饭,我们也好叙叙旧。”
她说着,面上溢出个笑来,十分亲昵似的。
叶韵衣也张口一笑:“好呀,这谢家的饭菜,咱还没吃过呢,今儿可得尝尝。就是不知道大奶奶安排什么好的来招待咱们。”
说着,叶韵衣朝沈沅珠招手:“沅珠,过来让嫂嫂看看。”
沈沅珠走了过去,叶韵衣强撑着笑说了句:“瘦了,但也还成。”
说罢,沈沅珠低低喊了声嫂嫂,好似多委屈一般。
叶韵衣面皮一抽,又强压下去,做出个亲亲热热的样子。
“几日不见,嫂嫂想你想得紧。”
说完,她又看向花南枝:“咱两家做了亲家,我唤您一声花婶子,您不介意吧?”
“怎会。”
花南枝带着叶韵衣一行人往裕金堂走,对她今日来意已经了然。
但她没想到,叶韵衣竟会发难的如此突然。
几人走着走着,她突然道:“呦呵,瞧瞧,瞧。”
叶韵衣指着谢家院子里的一排芍药,朗声笑道:“这花儿开得好,开得艳啊,光鲜,真是光鲜。”
伸手拉了拉沈沅珠,叶韵衣垂着眉眼:“就是我一想到这花儿凋谢时候,落在泥淖里,最后沤得生蛆发烂,我这心里就难过。
“你说咱们人啊,将本该开在山间田野的鲜花儿,硬是偷摸摘到自个儿的院子里。
“这美则美矣,但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咱们赏心悦目、心中舒坦了,但也不知会不会遭报应啊。”
两句话功夫,给花南枝说了个大红脸。
只是花南枝也并非软柿子,闻言轻声哼笑:“这芍药养在家里,是需要日日精心呵护的。
“你瞧那盆粉嘟嘟,开得最艳的,虽然是移接于野根,但正因为在这院子里有人照看,才能年年盛放。
“若不将它接种回来,那在野地是半点用处都没有的,肥原地的土,都做不到。”
沈沅琼在旁听着,只觉二人机锋打得厉害,但听得云中雾里。
倒是罗氏频频挑眉。
叶韵衣上来就以芍药做比,说谢家偷了沈家的染谱,要遭报应。
花南枝则回击她家小姐未出嫁时,在闺中如野草无人照看,后头则是在讥讽小姐对家中毫无用处,捏着染谱也不给沈砚淮,不能肥沈家的生意。
这话里话外的,是点叶韵衣让她不必为小姐这般出头。
沈沅珠倒是听出来这俩人的意思了,但她觉着实在不够精彩。
她睁着眼,直接吐出一句:“嫂嫂,什么时候您还吃得下?看得下?
“昨个儿,有个谢家的丫鬟将咱家染谱偷了去……”
她说完,捂着嘴退回到谢歧身边。
花南枝觉着叶韵衣如此愤怒,是有为她出头的心思,可沈沅珠却知道,叶家如今说一句穷困潦倒也不为过。
叶韵衣太需要染谱,帮助叶家翻身了。
果然,一听这话,叶韵衣炸了起来:“谢大奶奶,话我就直说了,那染谱是我家婆母,亲手传下的。
“沅珠心里宝贝得紧,在家时候那是攥在手里,任何人都不给看一眼的。
“这孩子孝顺,想把东西留在身边做个念想,你们就这么给偷了,说不过去吧?”
“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我们给偷了去?”
花南枝还没开口,郑淑走了过来。
撒泼打滚儿的活计,她最是拿手,闻言张口就道:“我呸。”
郑淑一拉袖子:“你那耳朵塞鸡毛了?没听见沅珠说是被个丫头偷了去?
“我们谢家这会子,还出钱出力在外寻人找物呢,你来充个什么大?
“张口闭口偷啊抢的,跑到别人家里指桑骂槐……”
她嗓门大,叶韵衣被逼退三四步,郑淑却还没骂完。
“沅珠嫁进谢家,那就是我谢家的媳妇儿,她的东西丢了,你做人娘家的能帮着找就去找,找不着就将嘴巴闭上。
“你有这扯闲的功夫,你打发人去拿贼捉凶啊!”
郑淑呲一声:“你还打上门来了,莫说那染谱丢了跟我们谢家没关系,就是有,那染谱就是我们谢家人拿的,又如何了?
“我们两家婚前可是有过约定,当年定婚时候,沈家拿了一半谢家织锦的技术,我们要了几个沈家的方子。
“那当年都说好的玩意,等两家孩子大了,成婚了,余下的技术也互相做个交换。
“现在沅珠嫁过来,我们《谢氏耕织图》余下的部分也给到她手中了,你跑来装什么大?
“老娘门前撒泼打滚儿,当我吃你那一套?”
说完,郑淑嗬一声狠吸一口气:“啊呸。”
叶韵衣被气了个仰倒,好在被身后自家婆子扶了一把,没有原地翻过去。
待郑淑骂完、又骂得爽快了,花南枝才道:“你这话说得重了,沈夫人不是那意思。咱们都是亲家,一家人哪说两家话?都少说几句。”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沈沅珠:“沅珠,你年纪小,不经事,你告诉你嫂嫂,事情是不是你二婶婶说的这样?”
她对着叶韵衣道:“染谱我们已经派人去追了,耕织图也给到沅珠手里。两家的约定完成的虽不够圆满,但到底也是完成了。”
花南枝掸了掸衣袖:“看沈夫人这样子,是没什么胃口了,不过你们姑嫂久未见,不如去沅珠的院子坐坐,也好叙叙旧,说几句贴心私房话。”
这是将要不到染谱的叶韵衣,又推回她这儿来,想让她姑嫂因为耕织图而产生嫌隙。
沈沅珠闻言,笑着点头。
如此最好,这结局,正是她想要的呢。
第149章
叶韵衣被气得不行,但郑淑的话在理,她还能掰扯出什么子午卯酉来?
婚事已成,染谱、耕织图已换,她能在谢家抄家,把染谱找出来不成?
心里憋着一口气,叶韵衣抿唇让罗氏带路。
花南枝和郑淑离开,沈沅珠带着叶韵衣一行人往茜香院走,途经半路,她扭头看向谢歧。
“夫君不是说今儿要外出,有事要做?”
谢歧闻言尾音微扬:“我有事做?”
“是呀。”
谢歧道:“的确如此,府外与人有约,你陪嫂嫂在院中转转。”
说完,他想走,却又突然转头道:“天气炎热,莫中暑。”
二人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似的,看得沈沅琼眉心紧蹙。
待走到茜香院,她心里才真的又酸又涩起来。
茜香院的位置很好,沈沅琼不懂,为何谢歧如此不受谢家重视,成婚后却可以和沈沅珠住这样精致气派的院子。
这院子的位置一看便十分好,地上铺着青石板,平整而大气。
远远看去,似乎都没有接缝,只有仔细观察,才能拿发现镶嵌的地方,使了螺钿。
小院里挖了块不大的池塘,里头三三两两种着莲花,虽然没有经过细致的打理,但看着也别有一番野趣。
廊下挂着透影不透人的纱帐,既能隔蚊虫,又不显得憋闷。
纱帐角坠着香囊,不知里面是添了花香还是药香。
沈沅珠与谢歧婚后,并未如她想象一般貌合神离、形同陌路。
因为屋中的木椅随意歪着天青色杭绸软垫,边上的瓷瓶里,也插着几朵不知名野花。
斜斜扭扭的,一看就是随手放了进去,再没刻意雕琢过。
随性且毫无规矩,是沈沅珠惯来的做派,但谢歧容忍了。
沈沅琼垂眸,坐在软椅上。
叶韵衣目光扫过屋内,也是恨得牙齿发痒。
“《沈家染谱》真的被偷了?”
沈沅珠道:“嫂嫂是觉着,我串通了谢家上下一起来骗你?”
叶韵衣冷哼一声:“你那么大的能耐,说不得还真就是串通了谢家上下一起,为的不过是不想将染谱交给砚淮。
“你在沈家装傻充楞这么多年,临出门才坑了我个大的,你这样的城府,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天气太热了,嫂嫂莫有这么大火气。”
执起桌上茶壶,沈沅珠为叶韵衣和沈沅琼斟了茶,二人却都未动一分。
沈沅珠垂眸,有些哀伤似的。
“嫂嫂,您这般想我,实在是将我想得太坏了些。我怎会跟谢家一起串通起来,去骗你呢?
“在沈家这么多年,您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从我这里将《沈家染谱》哄骗走,我如今都出阁了,哪里还需要费心思跟谢家联合,给你一人做戏?”
沈沅珠有些委屈:“这般大的阵仗,就为您?”
“……”
这话难听到生生在叶韵衣脑中转了个弯,她才跳起来。
“你个吃里扒外的下贱东西,宁愿把家传的染谱给外姓人家,都不愿给自家兄长拓一份,你还是不是人?
“这些年你死死攥着染谱,就差没把那东西攥出水来,如今倒好,被谢家给偷了?
“黑心烂肺的玩意,你那早死的娘要是知道你把沈家基业都丢了,怕是要从地底下爬出来抽死你。”
费了十几年心思,都没能将染谱要到手,如今听闻沈沅珠嫁到谢家不足月余,就被人将东西给偷了去。
叶韵衣这段时日积压的火气,再憋不住半点,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叶家什么都没了,她唯一胞弟跟个小娼妇淫奔去了,留下年迈还备受打击的爹娘。
如今叶家两老给她来信,说想到苏州府来投靠沈家……
她要如何跟沈砚淮说?
这些年她偷偷拿了多少东西贴补娘家,如今说来投靠怕是假的,想吸着她的血,咂巴她的骨髓让叶家东山再起,给叶丹歌留下产业还差不多。
所以叶韵衣日日想着,先拿出些东西搪塞她爹娘,将人稳在松江再说。
可如今……
叶韵衣面上狰狞,沈沅琼便静静看着,姑嫂二人自从因嫁妆撕破脸后,就再不见往日沆瀣一气的亲密。
她看戏似的盯着眼前,人却如抽离一般……
“沈家的祖宗若是知晓,沈家血脉出了你这么个玩意,怕不是……”
叶韵衣骂个不停,沈沅珠闻言万分震惊地看着她。
“嫂嫂,您……您怎能……”
她骂到一半的时候,沈沅珠就举起了手中的《谢氏耕织图》。
“母亲与兄长生母之间有几分仇怨,我做为娘亲的女儿,自是不能也不该替母亲原谅。
“这些年,我拿着染谱始终没有交出。可长辈之间的爱恨情仇,与我们这一辈又有何关系?
“所以拿到耕织图的时候,我就想着要将它交给兄长手里……”
沈沅珠看着叶韵衣,眼中委屈渐生:“我自认做到这个份上,已是足矣,可嫂嫂的话,实在太让人寒心……”
豆大的泪滚落,沈沅珠气得直接将手里的《谢氏耕织图》丢了出去。
“……”
正骂在兴头上的叶韵衣,指着沈沅珠鼻子的手还未能收回,此时僵在了原地。
耕织图被孤零零地丢在角落里,叶韵衣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许久,沈沅琼站起身,走到角落将东西捡了起来。
“这耕织图,你真要给我们?”
“不然呢?”
沈沅珠红着眼,委委屈屈:“我一个出嫁的姑娘家,日后生下谢家血脉,自会继承谢家技艺,扣下这东西不撒手,留在我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第150章
沈沅琼闻言,略一沉思,低头翻看起来。
这本耕织图是真的,并非作假。
她转头看向叶韵衣,微微点头。
叶韵衣面上的狰狞还未全部散去,如今正半脸惊诧、半脸不可置信的僵愣在那。
这黑心肝的玩意儿,真转性儿了?
她抿唇,讪讪道:“那我拿走了?”
“不行。”
叶韵衣刚要跳脚,就听沈沅珠又道:“原稿我要留给夫君,你自己誊抄一份带走。”
不到一炷香时间,叶韵衣被沈沅珠折磨得不上不下,心里别提有多窝火。
可她无法,硬是让沈沅琼拿了笔墨,将整本抄录下来。
好在前头的织机图样沈家已经有了,其他的抄写倒是不费劲。
小半日过去,沈家姑嫂誊抄完毕,罗氏将人送了出去。
沈沅珠趴在小榻上,摇晃着嫩生生的双脚,正一页页翻看着谢歧偷藏在小榻下,被她偷偷找出来的避火图。
苓儿忍了半晌,终上前道:“小姐,那耕织图就给叶韵衣抄了去?”
“嗯呢。”
沈沅珠毫不在意,翻过一页。
“抄的是真的?里头就没有杜撰的假货?”
“是呀,都是真的。”
苓儿不解,轻声道:“为什么呀。”
沈沅珠闻言,啪一声将避火图盖下,露出个温婉笑容:“傻苓儿,只有交出去的耕织图是真的,被偷的《沈家染谱》,才是真的。”
“小姐,奴婢还是不懂。”
沈沅珠爬了起来,将谢歧偶尔鬼鬼祟祟拿出来观摩的东西包裹好,重新藏在原来的位置。
她道:“叶韵衣一日要不到染谱,一日就难解心中魔障。
“我不耐与她纠缠,所以日后她想要染谱,只有去找谢家人。”
在叶韵衣眼中,沈砚淮继承《沈家染谱》是名正言顺。
而有了《谢氏耕织图》后,她不会甘心于只让沈家织锦再进一步,而是会滋生更大的野心。
这份野心,是耕织图给的,也是她亲手为叶韵衣种下的。
“哦,那奴婢就懂了。”
苓儿低声道:“谢家手里都没有真染谱,哪里能给得出?所以哪怕被叶韵衣纠缠烦了,也只能给出假的来。
“可叶韵衣不会相信谢家手里没有真货,她只会觉得谢家要一人独大,不想两家技术共享。”
沈沅珠闻言,拍了拍手:“苓儿,你如今聪慧了好多。”
苓儿一撇嘴:“小姐,奴婢本就很聪慧的好吧。”
沈沅珠道:“是了,是了,你最聪慧。”
苓儿嘿嘿一笑:“可小姐,奴婢也只能想到这里了。”
沈沅珠哼笑:“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叶韵衣手中有了耕织图,也有谢家持有的染谱,如今两家大约可打个平手。
“苏州府的盘子就这么大,这两家不打得头破血流,撷翠坊如何脱颖而出?”
她手中有染谱,有耕织图,哪怕耕织图不完整,也足够她胜出谢、沈两家了。
如今这水已经搅浑,余下的,她只要坐等鹬蚌相争就成了。
“对了,东西送到撷翠坊了吗?让撷翠坊里的师傅们辛苦几日,若拿下郡王府的样布比试,我给所有人包个大大的红封。”
苓儿一听,喜笑颜开道:“小姐放心,一早就送去了。”
说完,苓儿捂着唇笑:“那奴婢可就不打扰小姐了,要不您再把那东西翻出来,接着看……”
沈沅珠嗤笑一声,光着脚下地给自己穿海珠耳坠去了。
沈沅珠在家陪娘家客人,谢歧则去了集霞庄。
他到集霞庄也没什么正事,无非寻个房间慢慢品茗。只他也不是什么有雅兴的人,不过一会儿便开始想念沅珠,想回家陪她左右了。
云峥忙完,又要来陪东家,便不咸不淡的刺上他几句。
他二人斗嘴惯了,也不觉如何,一来一回几次后,才开始提及正事。
云峥道:“谢家前几日派人去了太湖和蜀地,应是收生丝为郡王府后面的大货做准备去了。”
谢歧闻言,嗯了一声,兴致却是不高。
他两指之间夹着一只白玉杯,喝空的杯子被他翻转在指尖,不停把玩。
云峥与谢歧相识已久,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就知道这人有心事。
“说吧,又琢磨什么呢?”
云峥道:“两眼不见贼光,应当没有在算计他人,可眉眼耷拉得老长,丧家犬似的,这是心有难事拿不定主意的表现。
“说,谢家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谢歧啧一声,眉眼间带出笑意。
云峥看着心中暗叹,这娶了媳妇的男人就是不同,如今谢歧打哪儿一来,身上举手投足全都带着一股子肉眼可见的愉悦。
这可是往日从来没有的。
抬手摸了摸下巴,云峥琢磨着他是不是也该找个媳妇了?
谢歧不知他心中所想,指尖一圈一圈地摸索着杯底,良久后道:“谢家是出了点事。”
“什么事?”
“谢承志让棉荷偷了我夫人的染谱……”
“那不是好事吗?”
谢歧眉眼一厉:“什么好事,那染谱是我夫人母亲的遗物,她紧张得很,本是要留在身边做个念想的,如今……”
云峥打断他:“虽然谢承志做事恶心,但谢家偷了染谱,在郡王府样布比试中便能夺魁,这对你来说也不算坏事。
“样布比试你交了谢家妆花锦后,这满城的织染坊都卯足了劲,不想差过咱们太多。
“听闻元公公那边很是满意,你这般做,也算对公公有了交代。”
想了想,云峥又道:“其实谢家夺魁也没什么不好,你如今有公公做靠山,日后公公必然会想办法让你接手谢家。
“咱们这一个小小的集霞庄,他怎会看在眼里?”
云峥虽是元煦所救,把他放在谢歧这儿,多少也有些审察监看的意思。
但他与谢歧也算臭味相投,此时不免开口提点。
“你应当知晓,公公肯与你结交,为的是什么吧?”
第151章
在指尖翻转的白玉杯停下,谢歧眉尾微挑,没有说话。
他自然知道元煦和他背后的主子,不会满足于一个集霞庄,但谢歧……
对谢家的一切只感到恶心。
他根本不想沾谢家半点东西。
他需要的是哪怕不依靠谢家,自己也可有一日站到与谢家并肩的位置,如此,他才会感受到快慰。
但如今上了元煦这条船,他自然不会将真实想法说给对方听。
现在,还没到与元煦决裂的时候。
停止的白玉杯从指尖滑到掌心,谢歧身子往后一仰,极致恣意。
他就这般无羁疏狂,瞧得云峥直嘟囔。
好一会儿,谢歧轻哼一声:“不行,谢家不能赢。”
偷了沅珠的染谱,还想在样布比试中胜出,实在令他膈应得很。
哪怕,他急需这笔单赚下的那点银子。
谢歧羞臊地摸了摸下巴,无奈叹息。
谢家不能赢,他就没了借口找元煦要一些虚报的织锦,没了织锦,他也就没了给沅珠买纯金璎珞项圈的银子……
谢歧面上露出一丝挣扎,想了片刻终是摇头。
“为何谢家不能赢?你总得有个理由。”
“因为……”
他语气柔软下来:“因为我夫人的染谱被偷后,我说帮她再偷回来。
“可我夫人说罢了。”
云峥咦一声:“为何罢了?”
谢歧抿唇,眉眼温柔:“谢家给了她耕织图以作交换,我知道那东西对她来说根本无用,可她还是应了下来。”
“为何应下?既是无用的东西,何必吃了这眼前亏?
云峥疑惑:“《沈家染谱》放于织染之家,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虽然谢沈两家有婚约在前,当初亦有约定,但谢家做事难看,怎得不趁机敲诈一笔?”
他眼中闪烁光芒:“谢家织坊在苏州府是一顶一的大铺,亦算是龙头之家,这种丑事传出,会对谢家商誉造成不小的伤害。
“就算嫂夫人天真纯善,想不到这层,你也总该帮她筹谋一番。”
云峥摇头:“起码敲诈个千百两银子……”
谢歧抬起头,看着云峥面露讥讽:“你懂什么?她是为了我,才吞下这苦水的。”
云峥就听谢歧的言语,温柔的能化出水来:“她说我被谢家亏待,不被谢家承认,也从未见过《谢氏耕织图》,所以哪怕用她的染谱来换,她也愿意。”
他坐起身,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柔情:“她说那染谱本来也是留给我的,如今被偷了,但能换回耕织图,或许我心中会好过许多。”
唇边的笑都要抑制不住,云峥瞧着白眼翻到了天上去。
可心中却是艳羡,也真心为他高兴。
他还记得自己初见谢歧时,对方那……半死不活的死人样。
如今看着,的确鲜活许多。
“所以?”
谢歧道:“所以我不能让谢家,用我夫人的染谱赢下郡王府的样布比拼,并以此为登天梯,如愿成为皇商。”
当初花南枝用谢敬元的身份骗婚沅珠,欺她无依无靠,摆明是觉得将人骗到谢家,日后就可以任意拿捏。
他在谢三娘和花南枝眼中,谢歧自认怕是连蛆虫都不如。
可她们……
云峥就听咔嚓一声,又薄又韧的白玉杯被捏碎,汩汩鲜血从谢歧掌心处流出,一直流到手腕内。
他嫌恶地瞪了一眼对方,却又认命地起身给他拿来干净的巾帕。
谢歧轻轻擦着,眼底无欲无波。
他不能让谢家一边欺辱、轻视沅珠,一边用她的染谱平步青云。
随手将碎片丢下,谢歧道:“老朱已经进入谢家织染园了是吧?”
云峥点头:“当初你好不容易安插进去,几年过去,已经可以进内园了。
“怎么,你想让他这时候动点手脚?”
谢歧道:“谢承志偷了沅珠的染谱,谢三娘一定会让他交出来,拿到染谱的第一时间,谢家就会开始实验染方。
“你去联系老朱,如果今明两日发现谢家开始频繁开缸,就让他寻机会将石灰水倒入靛色染缸里。”
云峥闻言蹙眉:“往谢家塞人并不容易,先不说能接触织坊和染坊的都是些老匠人,便说老朱,也是费尽心思才获得了崔成的信任。
“如今就让他在染缸里做手脚,会不会被发现,进而暴露?”
谢歧道:“不会,崔成人不在,而试验染方这种事,谢三娘只会交给信任的人做。”
以谢泊玉的榆木脑袋,若将染方给他,他一定会劝说把东西还给沅珠。
而且谢三娘到底为长辈,还想在谢泊玉面前维持一下自己的威严。
偷孙媳妇嫁妆这种罪名,她怕是不想让人知晓。
所以试验染方的事,不会交给谢泊玉、也不会交给谢敬元。
而最后唯一剩下的人选,就只有谢序川。
谢序川这人……
眼力和魄力以及经验都不够,就是让老朱在谢序川眼皮下,把石灰水倒入染缸,谢序川也只会疑惑为什么这么做,而不会生出其他怀疑。
他被谢家的女人护得太好,以至于不知人心险恶。
“就算不会暴露老朱,又为什么要往靛蓝染缸里倒石灰水?”
“因为石灰水会解靛蓝色,掺了石灰水的染缸,就再也染不出靛蓝……”
云峥啧一声:“我是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歧满脸看蠢货的样子:“因为只要有一个染方出了问题,谢三娘就会怀疑染谱的真实性。
“若是别家的单,她或许敢一试,赌一把其他染方,可郡王府顶了个官字头,她不敢冒险。
“所以她会开始验查染方,如此,时间就不够用了。交不上样布,谢家自然也就错失了这个机会。”
而他……也就错失了一笔给沅珠买金项圈的银子。
谢歧面皮一抽,却也并不在意。
想挣银子,他有的是办法。
说完,谢歧站起身,抬起手掌看着里头被碎片扎破的伤口,微微一笑。
受伤了,他要回家找沅珠给他涂药去……
谢歧心情愉悦,而谢家那边也与他猜测没什么不同。
把染谱从谢承志手中要回来,谢三娘就将谢序川给喊了去。
“祖母,您找我?”
经过江纨素的开解,谢序川身上的颓败褪去不少,眼中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此时站在堂内,又有了几分往日意气少年的风发之姿。
谢三娘看着,面露满意。
她指着一旁摞着的,被撕扯破损的染谱,淡声道:“你去看看,那是什么。”
第152章
谢序川走过去,抬眼就看见被撕扯坏了的《沈家染谱》。
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祖母,这……沅珠的染谱是您……”
“不是。”
谢三娘道:“你二叔怂恿棉荷偷来的。”
“那我们……”
谢序川垂着眼:“应当还给沅珠。”
谢三娘道:“你当沈沅珠不知道染谱是被你二叔拿了去?如今耕织图已换,两家当年约定也算完成,事情虽不圆满,但最终结局是好的,不如将错就错,如此下去。
“你若想把染谱还给沅珠,我也不过问,左右我已让人誊抄一份,送到谢家织染园子去了。”
谢三娘有些疲惫:“事情交给你,你要是想到沅珠面前,亲自解释一番自家有个偷鸡摸狗,偷到侄媳妇屋里去的二叔,你就尽管去找她。
“只是莫说祖母没提醒你,这染谱沅珠为何一直不愿拿出来,你心中应当有数。”
谢序川闻言,头垂得更低。
他怎么不知道?
沅珠一直不把染谱拿出来,不过是因为他背叛了二人的誓言。
可他是有苦衷的。
谢序川低头,看着手里的染谱越捏越紧。
“我知道了,孙儿会好好利用染谱,光大祖业。”
也唯有如此,他才有机会……
手越收越紧,直至最后无力松开。
认命般随后翻开染谱,谢序川低头看了两眼。
取云山阴蓝草,每靛百斤入石灰八斗,槐米三升……
谢序川看着,随手翻过,可不过片刻又重新翻了回去。
天水碧……
他眉心紧锁,脑中突然浮现出小时候一段记忆。
他与沈沅珠幼年订婚,两家当时交换技术后正是生意大有起色,发展正劲的时候。
两家走得也十分亲近,一月当中,他有十天都住在沈家。
谢序川脑中记忆有些模糊,他只能隐约想起季知意抱着沈沅珠,而他在一旁打瞌睡。
季知意轻拍着沈沅珠,口中念叨的就是天水碧的染方。
“季婶婶,这名字真好听。”
季知意闻言,温柔解释道:“天水碧不光名字好听,染出来的颜色也十分夺目,想要染天水碧,需取戴云山的阴兰草,于白露后三日刈之。”
“婶婶,那是什么意思?”
季知意温柔一笑:“就是说将阴蓝草在白露后第三日割下,然后每靛百斤放入石灰三斗,槐米一升……”
谢序川记得季知意曾说,任何一个步骤,都需要严格按照染方来做,不然要么容易出色不均,要么就是颜色鲜亮程度不够。
可手里这染谱……
谢序川的眉头越皱越紧,一时有些弄不懂眼前情况。
“怎么了?”
“没事。”
谢序川道:“孙儿一会儿就去织染园测试染方。”
谢三娘点头,挥挥手让他离开。
回到缇绮院,谢序川的手仍旧没有松开。他紧紧捧着染谱,心头有无数猜想。
江纨素见他这个模样,不由温声开口:“序川,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坦?”
“没……”
谢序川想了想,抬头对江纨素道:“沅珠的染谱,是被二叔偷了去。”
“我知道。”
“你知道?”
江纨素嗯了一声:“祖母的态度摆明不想沅珠追究此事,可见多半是家中人偷走的。
“只是我不知是哪一房,如今看来,二叔也着实太……”
她柔柔捂着唇,没将难听的话说出口。
谢序川眼神微暗。
其实这些事他并非看不懂,他只是不愿将二叔想得如此卑劣。
谢序川垂下头,将手中染谱往身前一推:“这是祖母方才给我的,她让我去织染园试验染方。”
“祖母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你,是她看重你,这是天大的好事。”
看着泛黄破旧的染谱,江纨素只觉心脏跳得极快。
她走上前,轻轻摸了摸。
这就是让整个苏州府上下趋之若鹜的《沈家染谱》?
谢序川没注意到她的动作,仍兀自思考着什么。
半晌,他摇头道:“不对。”
江纨素一愣,收回了手:“什么不对?”
“这染谱不对。”
将自己的记忆跟江纨素说了后,谢序川道:“我分明记得当时季伯母说的是石灰三斗,如今怎么会变成八斗了?”
江纨素:“是不是你年纪小,记错了?”
她抬手拿起染谱,翻到天水碧那一页,轻声道:“你瞧,它这上头写是槐米三升,你是不是将它与石灰记错了?”
听她这样一说,谢序川也犹豫起来。
他那时候年纪还小,或许是……
“不对。”
谢序川道:“沅珠母亲从很小的时候就教沅珠背诵《沈家染谱》,每日更是念着这东西哄她入睡。
“天水碧的方子我虽记不起全部,但是石灰三斗应当不会错。”
他与沅珠定亲多年,季伯母拿他做亲子对待,所以在教导沅珠染方的时候,从不曾避讳他。
那时候他虽然年纪小,也听不进这些东西,但来来回回次数多了,总有些印象。
江纨素见他说得笃定,不由道:“若你说的是真,那就说明这染方有问题。
“若这染方是假,那……”
谢序川红着眼:“定是二叔偷了染谱不想拿出,所以故意写了假的送到祖母那。
“不行,我要去找二叔。”
谢序川刚站起身,就被江纨素按了下来:“就算你去找二叔,他也不会承认的,反而会将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如今首要之事,是先去验证染方真假。若你与二叔闹得偷染谱的事人尽皆知,届时织染园那头又真的染出了天水碧,这……”
江纨素摇摇头:“那时候还不要让二叔反咬上一口?”
说完,她看着谢序川,忧心忡忡道:“假设染谱真的有问题,也未必就与二叔有关。
“毕竟这染谱……也不只经二叔一人之手。”
第153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纨素讲话含沙射影,令谢序川有些不快。
“你先别急。”
她也不恼,语气仍温温柔柔:“我并没有挑唆你与沅珠之间关系的意思。
“可序川,你如今还在用以往的眼光看沅珠,只会让你对事情做出误判。
“沅珠……”
江纨素低着头,夏日里穿着一身若草色素纱衣,腰搭鹅黄主腰,但因有孕她的衣裙宽松,虽样式简单却也不乏精奢。
这段时日,或许是将有些事情想明白了,人也不如先前那样病殃殃的。
且自从缇绮院换了厨娘,每日变着花儿的给她做滋补养身的吃食,如今面色也不比从前,恢复了几分未出嫁前的红润与灵动。
她性情温婉,说话语气不疾不徐:“沅珠已经不是以前的沅珠了,她身边有谢歧,就算沅珠以往天真纯善,如今也未必没有旁的心思。”
江纨素一点都不认为,沈沅珠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心性纯净,言行直白。
几次交锋,她可是在沈沅珠手里吃了不少苦头。
江纨素摸着染谱,细细看着上面的纸张和字迹。
的确是老纸老墨。
“谢歧一直不得家中喜爱,也没能接触谢家核心,自然就没有看过谢家的耕织图吧?这染谱如果有假,又并非二叔那里,说不得就……”
“够了。”
谢序川道:“不会的,沅珠虽然性情柔软,但她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更不会听从谢歧的话去做这种事情。
“如果你所说是真,就需要沅珠提前准备假染谱,然后算好二叔会去偷,最后又会将耕织图换到手中,交给谢歧。
“我与沅珠是青梅竹马,她的确聪慧,却不会有这样的心机手段。”
在他眼里,沅珠的确有些小聪明,可她的心思是澄澈纯净的。
更何况……
谢序川捏着拳,根本不信沅珠会为谢歧做到这个地步。
他微微张口想要辩解,最终却是沉默着转身离去。
江纨素看着谢序川的模样,心中窝火。
沈沅珠根本就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烂漫,拥赤子之心,怎得谢序川就跟生了魔障似的,看不透呢?
她抿着唇,将火气压下,看着桌上散乱丢着的《沈家染谱》微微蹙眉。
想了片刻,江纨素让雪青给她拿了笔墨纸砚来。
无论真假,她先誊抄一份再说,若是假也不过耽误半日功夫,若为真……
江纨素摸着染谱,敛眸不语。
跟江纨素不欢而散,谢序川去了谢家的织染园。
“大少爷。”
崔成不在,崔成手下便有个姓吴的匠人管事。
今儿一早家里送了新的染方来,此时大家正在开缸,准备实验新的染方。
看着忙碌的匠人,谢序川沉默片刻道:“再加一个染缸。”
“大少爷,是还有新的方子吗?”
谢序川点点头:“再加一个天水碧的染缸,但这个方子……
“给我用石灰三斗,槐米一升,与先前方子的天水碧染缸放在一起,作个比较。”
“好嘞。”
那吴姓管事抬手一指,找来沉默寡言,一直默默做工的一个浸染匠。
那浸染匠生得其貌不扬,手上正拎着一根木棍,在另外一个缸中搅转棉布,听了吴管事的话,他放下手中活计,搓了搓手走到二人面前。
“大少爷,吴管事。”
来人开口瓮声瓮气,听着就不十分聪明,只好在他身形健硕,一看就是能做苦力活的。
“你去再抬个染缸来,就放在天水碧旁边。”
男人沉默点头,转头搬缸去了。
吴管事仰头望天,看着天上的大太阳一脸殷勤:“大少爷,天气炎热,你去廊下等着吧?
“廊下可遮阴,又有穿堂风,比这大太阳底下晒着要舒坦多了。
“我让人给您备了瓜果来,也好消消暑。”
谢序川蹙眉,摆手说了声不必。
不多会儿,男人搬来新的染缸,且将里面洗刷得干干净净。
他做活利落,让吴管事很是满意。
将戴云山的阴蓝草放到染缸,又陆续加入石灰以及槐米等物,吴管事在旁忙前忙后,实则都是围着谢序川一人转悠。
倒是那沉默寡言的男人,此时挑着巨大一个木桶,从远处挑来满满一桶水。
谢序川见状道:“旁边就有井,怎么不用井水?”
吴管事连忙表现自己:“大少爷,咱们染布一般不用井水,这井水阴,染出的颜色大多色滞,瞧着不好看。”
谢序川点头,见匠人把所有材料准备齐全,放入染缸,又注入织染园贮存的太湖冷水后,开始搅转起来。
烈日下,匠人浑身是汗,可汗液却不可滴入染缸,因此不得赤身裸体,还要穿一层吸汗的棉布短衫。
不多会儿,谢序川就闻见一股汗臭。
他拧着眉,稍稍退后几步,对吴管事道:“你让人去家中领两车冰来,今日给匠人们做些消暑的冰酪发下去。
“另外再每人发十五文钱,给大家买点消暑的粗茶。”
“好嘞,谢大少爷恩典。”
吴管事走了出去,谢序川站在距离染缸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匠人动作。
浸染匠挥舞着木棍,大约几百转后,动作停下低头观察染缸。
谢序川好奇:“这是做什么?”
那匠人道:“看看染液。”
这是个沉默寡言的。
谢序川也不恼火,他对这些经验老到的匠人很是敬重。
虽他自幼学习织染技法,可却从未真正下手做过这等粗活。
因此,如今见了染缸竟然有些好奇。
他道:“染液要放多久,才能开始染布?”
匠人答:“至少七日,七日后在染液里放一枚铜钱,如果铜钱沉而不没,且染液颜色澄净,翠兰如碧空,这便是成了。”
“为何要放一枚铜钱?”
“不知,师傅这样教的,也是代代这么传下来的。”
谢序川点点头。
他看着并排而放的两个全新“天水碧”染缸,心下沉闷。
此时,他竟然希望时光久远,有些事是自己记错,而非染谱是假。
若染谱是真,虽然事情发展不如人愿,但谢家有了染谱,沅珠也拿到了耕织图。
这就如祖母所讲,虽然有些波折,但终归圆满。
可若染方是假…
谢序川的目光,在两个天水碧染缸上来回扫视,一时不知自己希望哪个能染出真正的“天水碧”。
他正胡思乱想中,身后吴管事一路小跑走了过来。
见两个人杵在染缸前发呆,他生怕有人入了未来东家的眼,连忙道:“老朱,这里没你的事了,快去前院等着吃冰消暑去吧。”
第154章
谢歧心中算着时间,想叶韵衣大约回家后,便半握着手掌可怜兮兮回了茜香院。
彼时沈沅珠还在穿她的耳坠,见谢歧掌心有了伤口,无奈翻出了金疮药。
“这又是怎么弄得?”
她握着谢歧手指观察伤口,见像是被利器划伤,却并不严重时,一点点把金疮药抹了上去。
谢歧见她动作小心,举止轻柔,一颗心好像泡在温水里,泡得软绵绵、烫呼呼的。
“怎么不说话?怎么弄伤的?”
谢歧回神,故作委屈:“与人饮茶,那茶盏质量烧得太次,一不小心就碎在掌中了。”
“什么茶盏这样容易碎?”
沈沅珠瞪他一眼,还想继续问,却被谢歧打断:“说来,我有些事要问你。”
“问什么?”
谢歧道:“裕金堂的时候,我想帮你要回染谱,你拧我做什么?”
“原是这个。”
把他的手包扎好,沈沅珠坐在一旁,俏皮地眨眨眼:“谢家想要染谱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也知晓染谱在我手中留不下多久日子。
“可我乖乖送上,与被谢家人偷走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结果。”
沈沅珠鼓着圆乎乎的脸,满眼天真:“他们对你不好,若染谱是被偷走的,谢家人在面对你我的时候,就永远矮上一头。
“她们见我们,心里总得虚上三分。我想日后,祖母和母亲在你面前,不会再有高高在上之心,毕竟……”
捏了捏谢歧手掌,沈沅珠道:“拿人手短。”
这话,将谢歧说得一愣,随即眼眶发热。
这世上,怕也就只有沈沅珠会处处护着自己,想着自己了吧。
谢歧忍不住弯着身子,将头埋在沈沅珠颈间。
安抚似的轻轻顺着他的背,谢歧被哄得十分乖顺。
“那你手里没了染谱,要怎么办?”
谢歧替她委屈:“那是你母亲给你留下的遗物……”
“母亲给我留了许多东西,对我来说都是念想,倒不必单单拘泥于几本染谱。
“至于我,我要染谱又有什么用呢?我一个后宅女子,只要我的夫君好,我便好。
“夫君在,我就在,夫君安稳,我亦安稳。”
谢歧闻言,将发热的眼在她肩头使劲蹭了蹭,许久后轻声道:“你如此想是不对的,旁人哪有自己靠得住?你总要留几分心思为自己筹谋。”
一下下摸着沈沅珠的发,谢歧心里甜得像裹了一层温蜜水,温温甜甜的滋味,将他整个人都泡得发腻了。
强压下唇角,谢歧苦口婆心道:“沅珠,世事无常、人心易变,我今生虽不会负你,但世事总逃不出个‘万一’。”
沈父的突然离世,不就是最大的“万一”?
打乱了沅珠母亲的一切安排。
谢歧可保证他今生真心不变,但……
谢歧咕哝道:“今日不知明日事,只要我活着总会想办法护你,可万一……万一明日天灾人祸,意外发生,我自身难保,要你独经风霜,你又该如何?”
说到此,谢歧垂眸,心下不宁。
他当初投靠元煦,是因走投无路,身后又无牵挂,可今非昔比,他有了软肋,生了逆鳞,自然想安然下船。
谢歧想了想,微微摇头:“沅珠,我……我日后会想办法为你在外藏些产业,以做你安身之用。
“万一,万一哪一日我沾了什么灾祸,你也好有个自保的后路。
“谢家,怕是容不下你。”
“夫君……”
沈沅珠揽着谢歧的腰,好似万分感动。
那些动人情话,不过是她随手拈来,自然觉得谢歧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她不怀疑对方,此时此刻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心的肺腑之言,可真情易变,真心亦同样有时限。
真心就像库房中藏着的上等织锦,刚织染出的时候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可日久经年,难免变旧褪色,或许等哪日不小心打开,还会发现早已生了整整一匣子的蠹虫。
她这般想着,自然也没听出谢歧话中深意,只是将人紧紧抱住,哄着、安慰着。
两人如今愈发缠绵黏腻,又腻歪了好一会儿,沈沅珠才道:“你今儿跟谁饮茶去了?弄得一手的伤。”
“……”
谢歧张开口,集霞庄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他狠狠咽了下去。
他很是懊恼地咬着自己的舌头。
心中既想跟沅珠说他并非一无是处,还在外头置办了不少产业,远非谢家人想象的那般废物。
可他几次三番答应给沅珠买首饰,买头面,买项圈……
结果到手的生意却次次都鸡飞蛋打,这让他如何说出口?
自己坐拥好大个商铺,却连给夫人买璎珞项圈的银子都拿不出……
这实在是,太损他颜面。
想了好半晌,他才恹恹地将吹嘘之言咽下,胡乱道:“前日你不是让我帮姜家妹妹的婚事想办法吗?”
“嗯?想的如何了?”
谢歧道:“今儿就是跟那人饮茶去了,让一位在苏州府里……嘴巴颇碎的人,出去讲了几日姜妹妹好话,如今应当没什么问题。”
今天离开集霞庄前,他随意问了几句,云峥说事情办妥,让这几日等着信。
小夫妻正聊着,罗氏说大房那边派人过来,说想找沈沅珠问两句话。
“可说要问什么事了?”
罗氏道:“说了,大奶奶派来的婆子说,听闻您跟姜家夫人很是熟悉,想问您一些关于姜家的情况。”
沈沅珠咦一声:“来得巧了,夫君办事当真稳妥,就连你那碎嘴的朋友,也很是可靠。”
她起身整理衣衫,又重新梳了被谢歧揉乱的头发,跟着罗氏去了大房。
这两日,云峥在集霞庄散布了几次关于姜早的消息。
这会儿,满城的冰人、媒婆儿都知道姜家有位蕙质兰心、孝顺娴雅的未嫁姑娘了。
沈沅珠于心中琢磨着,怕是现在花南枝和谢三娘已经上了心。
她心中正觉不辜负周荷的期盼,哪里想谢歧当初两句卧冰求鲤、彩衣娱亲,让云峥硬是给姜早传出几分“邪性”出来。
第155章
到了花南枝房内,沈沅珠见她身边的陪嫁婆子,微微点头。
说来她们也不算陌生,过去十年,每到年节都会由她代替花南枝,给自己送年礼、节礼。
只是如今再见,竟是物是人非。
那婆子对沈沅珠很有好感,如今也满面尴尬,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她。
沈沅珠不愿为难他人,先出声唤了人。
“隋妈妈。”
“哎。”
隋婆子面上带了点喜色,说了声给两位主子去沏茶,便走了出去。
屋内坐着花南枝与沈沅珠,上次这般单独见面,还是花南枝以谢敬元的名义骗婚的时候。
大概是二人都想起这茬来了,一时间屋内尴尬,许久没有言语。
片刻后,花南枝道:“你与谢歧,生活得如何?”
沈沅珠微微垂眸,面上露出三分羞赧。
可虽是侧过脸好似羞着闪躲一般,却是扯到了肩上轻软的纱衣,露出上面淡淡吻痕。
花南枝看着,也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生起几分愠怒。
“我倒是没想到,你与谢歧感情进展得这样快。”
沈沅珠捂着脸,遮掩羞涩似的:“谢歧他……姿容俊秀、人品出众,且对孩儿又是一心一意,孩儿会喜欢他实在是理所应当,甚至可称得上一句天随人愿。”
天随人愿……
虽然是谢序川先做了错事,但见沈沅珠如此快就将她的序川抛在脑后,花南枝心中仍是不满。
思及此,她话语间多了几分生硬:“你们夫妻感情深厚,我做长辈的便也安心了。”
“母亲尽管放心,谢歧待孩儿十分好,不仅日常嘘寒问暖,在外见了什么都要给孩儿带回来。
“什么糕饼饴糖、就连小小的绒花簪,他见了都要买来送我……”
说着,沈沅珠摸了摸头上谢歧送的绒花小簪。
她垂眸,遮掩眼中笑意:“也多亏了母亲当初用三叔的名义骗婚,才有孩儿的今天。”
“其实孩儿当时还怨过你,觉着谢家怎能做出如此欺辱孤女,厚颜无耻之事,现在看来,原来是母亲深谋远虑,为沅珠打算。”
沈沅珠说完,轻声叹息:“是我错怪了您,您当年与我母亲如何说也可称一声手帕交,也是她在您不懂理家,不懂盘账的时候细心教导。
“所以当时孩儿,真的十分痛心。
“但如今我才明白您的良苦用心。若没有母亲的这一手笔,我又如何能得到这样的好姻缘?
“也许是上天垂怜,亦或是母亲保佑,不忍心我入火坑受苦,这才成就了良缘。”
花南枝被她几句话噎得不上不下,发火不是,不发火又憋得心里闷痛。
什么叫入火坑?
她这意思是若没有谢歧,她嫁给序川就是入了火坑?
花南枝面皮一抽,许久才咬着牙说出一句:“你们过得好,就行了。”
“自是过得好的……”
沈沅珠脸上挂着笑,也不知怎得,突然想起江纨素来,她眸子一转,学着江纨素的做派,在自己小腹上轻轻一抚。
“说不得,母亲过两日又要添新孙了呢。”
她自己说完,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这笑容看在花南枝眼里,可就刺目多了。
花南枝双颊一紧,许久才道:“今天找你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下织染署姜大人家的姑娘,姜早。
“我知道周荷是你母亲旧识,你与她也多有来往,想来对姜早也算了解。”
沈沅珠点头:“不知母亲想知道姜早妹妹什么呢?”
花南枝轻咳一声:“你也知道你三叔……”
提及谢敬元,花南枝才突然反应过来有些不妥。
当初她可就是打着谢敬元的幌子,去骗婚的,如今又找沈沅珠打听姜早,要给谢敬元说亲……
她一时沉默,沈沅珠却是不在乎,她还想着早些帮周荷将两家婚事敲定呢。
因此,她先开了口:“母亲是想为三叔说亲吧?上次听祖母的意思,便是想为三叔说位官家小姐……
“如此看,姜早的身份也算合适。”
既然谢家有给姜早和谢敬元说亲的意思,她就不好再喊妹妹了。
“是这般,会想起姜早也是因为这几日外头有些传言,我想着传言不比自家人了解,所以将你唤来问问。”
“母亲尽管问,孩儿定知无不言。”
花南枝道:“姜家的事我知道一点,不过关于这位姜姑娘,外头传的实在是……
“说她孝顺,说什么在母身边侍疾,又是剜自己心头血,又是割心尖儿肉的。又说她擅读书理家,说什么十年前,就给姜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十年前,这孩子还站不稳呢吧?”
“……”
沈沅珠微微抿唇,竟是不知外头都传成这般了。
“姜早的确孝顺,姜夫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衣不解带在旁边伺候着。
“至于打理家里,她也的确很早就开始帮姜夫人打下手了。
“姜家的情况母亲也知道一点,所以姜早年岁虽轻,但却成熟懂事,若说给三叔,也算良配。”
花南枝点点头,心下满意。
谢三娘对三儿媳的要求不可谓不高,可这样高门第的小姐,怎么会嫁到商户人家来?
便是真的有,她也不愿意
年龄小出身高的妯娌,要怎么相处?
年龄上差得多了,她需哄着宠着,可大家辈分相同,出身又比她高去很多,这平日里见了相处起来不知多累。
且更重要的,老太太本就偏疼谢敬元,再娶个高门媳妇……
花南枝扯着唇,露出个不屑笑容。
但姜早的身份倒是不错,老太太那头能交代得过去,嫁进门来,虽是官家女出身,但父亲不疼,母亲在家中不受宠,婆家也就更好拿捏一些。
“我知晓了,你先回去吧。”
看着花南枝的脸色,沈沅珠便知这事成了一半,只要姜家点头,她就算还了周荷这些年的恩情。
沈沅珠往外走着,一边走一边想,等姜早成婚她添妆时,要给对方多添几套首饰,如此也不至于被婆家看轻。
谢家就要添人口,是姜早还好些,日后无趣还可以一起陪她串珠、扑蝶玩儿。
等到姜早有孕,她就给……
想到有孕,沈沅珠低下头,神色怪异地摸了摸肚子。
话说,她与谢歧成婚这么久,也该圆房了吧?
第156章
圆房有了孩儿,日后她就可以跟娘亲一样,自小教导,将娘亲的撷翠坊传下去。
谢歧人生得俊秀,身体也算健硕,只除了偶尔举止异常,令她有些担忧外,其余尚可。
沈沅珠掰着手指头,口中念叨:“生得俊,人也不蠢,有点野心却不拿大,如此挺好。”
脑中有疾和举止异常,被沈沅珠抛在脑后。
谢歧那些个奇怪的毛病,多是因为谢家,但她的孩儿可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她的孩儿只要继承她与谢歧的美貌,她的聪慧灵巧,她的可爱机智便成了。
届时她也像娘亲一样,将自身所学全数教授,日后有个如她自己一般香香软软的女娃娃……
如此想着,沈沅珠便忍不住开心。
好心情让她连刺目的艳阳,都不觉厌恶了。
如此想着,沈沅珠加快了脚步。
回到茜香院的时候,谢歧正在沐浴。
先前与沈沅珠缠绵令他生了一身的汗,此时正泡在冷水池子里解暑。
听见屋内声响,知是沈沅珠回来,他急忙跨出浴桶,随手擦了身上水珠……
正准备往外走时,谢歧想了想将身上的素色薄纱内衫脱下,团成一团赤裸着上身走了出去。
进屋时,他见沈沅珠坐在妆台前不知在鼓捣什么,正一点点往脸上抹着。
他似不经意间走到她身后,在铜镜前停了脚步。
谢歧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臂,去擦拭从发梢顺淌而下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手臂紧绷,流畅有力的线条一路延至肩颈。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谢歧又微微侧身,露出骤然收窄的腰线,和紧实的腰腹。
他宽肩蜂腰,腹肌轮廓分明。
沈沅珠抬头,看见铜镜里的人,心下满意。
谢歧的身体很漂亮,他精壮但并非武夫那般,带着令人害怕的虬结肌肉,反而是一种内敛而精致的利落。
如今他面上神色淡淡,不见戾气也不见傻气,只有一丝带着矜贵的慵懒。
很好看,很漂亮,她很喜欢。
二人视线在铜镜中相会,一股说不出的暧昧在屋中蔓延。
沈沅珠低头,看着自己抹了一脸的白白珍珠膏,呆愣愣眨了眨眼。
这好像有些……
不合时宜?
还不等她动作,谢歧便走到她身后,探下身两手支撑着妆台边沿,将她圈在怀中。
“这是什么?”
沈沅珠一张脸抹得跟花猫似的,白一块黄一块的,谢歧弯腰,凑近仰着头的沈沅珠。
一股淡香飘过,他低下头将鼻尖凑在沈沅珠面前。
谢歧喉结微动,沈沅珠有些好奇,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
“别……”
他侧过头,红了半张脸加一只耳朵。
人就是这般奇怪,两个人凑在一处,一个羞得不行,另一个好似就没那么羞了。
沈沅珠淘气般轻轻捏了捏,待听见谢歧狗儿似的哼哼唧唧时,忍不住笑了开。
“你帮我。”
恶劣地将人逗弄一番,沈沅珠把手里的珍珠膏推给谢歧。
“这是做什么用的?”
沈沅珠道:“《本草纲目》说,珍珠涂面,令人润泽好颜色,光泽洁白。
“外头天热,所以涂了这珍珠膏养颜护肤。”
谢歧嗯一声,然后将修长手指探进瓷瓶,舀出一点抹在沈沅珠脸上。
他动作虔诚,眼神认真,沈沅珠放心闭了眼。
将一层珍珠膏涂抹在脸上,谢歧捏着想了许久终是点点头:“这东西价值几何?”
“倒不贵重,你问这做什么?”
她有几匣子的海珠、南珠,做珍珠膏的都是些品相不好的,或者实在谈不上品相的米珠,所以这东西也不算值钱。
哪想,谢歧认真道:“那一会儿你也帮我涂些。”
沈沅珠咦了声,倒没问什么只痛快答应。
谢歧好奇地看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愈发觉得,沅珠最近越来越美貌,便是偶尔惊鸿一瞥,也能美到他心尖儿上一般。
分明两人刚成婚时,他还只觉沅珠只是生得秀美,却不似如今这般有倾城之颜。
想了想,谢歧又看了眼手中的珍珠膏,暗道一定是这东西大有用处。
他抬眸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正值当年、颜色正好。
可沅珠爱色,若过了几年他俊美不再,万一被嫌弃了怎么办?
古人言,色衰而爱驰,想必此话不假。
想了想,谢歧仔细打量:“这是哪一家铺子买来的?”
沈沅珠闭着眼,懒懒的:“把不成品相的珍珠给奶娘,奶娘为我做的。”
“原来是这样。”
谢歧点点头,心中一动。
待脸上的珍珠膏干了些,沈沅珠便推着谢歧去了小榻,也帮他涂上。
“你莫动,要等干了才好。”
见罗氏站在窗外直朝自己眨眼,沈沅珠拍了拍谢歧,哄娃娃一般让他老实在小榻上等着。
谢歧闭眼,十分乖顺:“我知晓了。”
她刚要起身,就被谢歧抓住了手腕:“你去哪里?”
“去净面。”
谢歧哦一声,这才安静下来。
沈沅珠擦干脸上的珍珠膏,去找罗氏。
罗氏从怀中拿出一卷见方的织锦递给她:“小姐您瞧。”
“这是咱们新织出来的织锦?”
“没错,你看看跟谢家的可有区别?”
沈沅珠仔细翻看,只见这块织锦,绣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莲花纹。
染色使的是沈家染谱上的晕染技法,朱红如丹砂鲜浓,石青似月华冷清,过度之处浑然天成。
浓淡相宜,光泽温润,实在是美极。
织这块锦的生丝,是使了谢家耕织图里面的秘法炼制过的,色泽果然更上一层楼。
沈沅珠反复观看,心下满意。
不过沈家染色技艺本就比谢家强上许多。
她将手中织锦翻了个面,去观察背后。罗氏见状,又从怀中掏出一块谢家的织锦来。
这染色,一看就比撷翠坊出品的差上一截,若对不识货的空子来说,兴许看不出来,可一旦落入行家的眼,那可谓天差地别。
但谢家织锦使用的是“通经断纬”法,这样的织法线细如蛛丝也不断裂,绣面圆滑如被刀裁,不见半点凹凸不平之相。
莲花花心用的金线盘钉,一指宽的距离,便织入了超过八十根经线。
沈沅珠看着,啧啧称赞:“好老练的技法。”
她随手翻翻,又叹息道:“好俗气的纹样。”
为了跟谢家的织锦做比对,所以罗青让撷翠坊的匠人选了跟谢家一样的花纹,平日里,他们是不织这等纹样的。
沈沅珠将两块织锦同时拿在手中仔细比对。
撷翠坊一指宽大约可织进七十余根经线,也同样光滑平整,无跳丝亦或是露底的瑕疵。
两家在针脚细密程度,以及拉线松弛之上,几乎没有差别。
撷翠坊唯一不如谢家织锦的一点,就是谢家织锦精于传统纹样,这莲花纹在织的时候层次繁复再繁复,却完全不显凌乱。
但撷翠坊甚少织传统纹样,整块织锦展开后,会发现纹样张力不足。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撷翠坊的师傅对老纹样实在不够擅长。
沈沅珠看了许久,唇边带笑:“论色泽,我胜谢家数倍,论织法……”
她眸子一转,眼中满是胜利后的喜悦:“今日的撷翠坊织锦,与谢家织锦可说是伯仲之间、难分优劣。”
第157章
沈沅珠道:“郡王府的样布比拼,我赢定了。”
她捏着两块织锦,沉思道:“上次谢三娘说了,郡王府老太妃寿辰就织贺寿图。
“这贺寿图想也新颖不到哪里去,所以只要我们在纹样上做到让老太妃眼前一亮,必可夺魁。”
沈沅珠垂眸:“老太妃年纪在那,太过新式的东西她未必喜欢,所以这纹样要选端庄中带着喜庆,吉祥里透着巧思的。”
谢歧售卖褪红布之事,也让她有所感悟。
当时她与谢歧说的那句商道精髓在揣测人心,而非辩明物之优劣,也给自己点透许多。
“这样,这主要的纹样我们还是以‘福寿绵长’为主,使用传统的‘八吉祥纹’。”
罗氏虽不是织染世家出身,但对这八吉祥纹也不陌生。
无非就是宝伞、法螺、壶、莲、宝瓶和宝鱼等老八样。
“配色上用银线勾边,金线虽然华丽,但官家的生意……”
沈沅珠摇摇头。
官家的生意,只能赚个名声,至于能不能挣银子到手,可就不好说了。
同样是官家生意,有人可赚个盆满钵满,有人不将家底赔上,已是好的。
只是元煦新官上任,这会子不会将吃相搞得太过难看,所以她才敢去抢郡王府的生意。
可即便如此,这成本也不能太高了去。
“往常的贺寿图大多都是万寿图一类,我们也别过于特立独行,今年主图也绣万寿图,但我们在锦面中央,用波斯的‘连珠纹’环绕‘寿’字。再加进一点石榴纹。
“若郡王府那边问起来,就说象征多子多福,家族兴旺之意。
“这样下来,这织锦会跟以往的贺寿图看起来有所区别,却又区别不大。
“一点点亮眼之处足以,不可锋芒太露。”
商家货物她尽可以放手去做,可与朝堂有所关联,她就不太想露那个风头了。
这等扬名的生意,无过即可,有没有功的,她并不想争。
仔细吩咐过罗氏后,罗氏暗暗点头,确认没有遗漏这才离去。
若无意外,郡王府老太妃寿诞的生意,她撷翠坊算是接下了。
如此想着,沈沅珠心情大好,扭头往屋中走。
刚想着旁的事,都将谢歧给忘在脑后了,这会儿想起来,就见那珍珠膏已经皲裂在谢歧脸上。
可这人倒是乖顺,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小榻上。
见沈沅珠回来,他才透着点委屈问她去哪里了。
沈沅珠也不回他,只自己去端了黄铜盆来,又找了个软帕放在水中。
谢歧道:“可是好了,能洗了?”
“嗯。”
沈沅珠点头。
谢歧:“我自己来。”
他要起身,却是被沈沅珠重新推了回去。她将帕子一点点沾湿,然后轻轻覆在谢歧脸上。
“你……”
谢歧语气一软:“你要给我净面?”
沈沅珠心情大好:“是呀,娘子给夫君净面,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不喜欢吗?”
“喜欢……”
黏黏糊糊的一句,听得沈沅珠扣皲裂珍珠膏的动作,都轻柔了七八分。
她平日虽然随性,但做起事来也不是喜欢潦草了事的人,因此细致温柔地帮谢歧处理好了脸上的白霜。
只是擦着擦着,她突然睁圆了眼:“你在抖什么?”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过谢歧的面颊,能感受到肌肤之下的人,正在微微颤抖。
谢歧不说话,只是眼尾染上了点点薄红。
他莫名想起幼年时看到的许多场景,如谢三娘抱着谢敬元,帮他擦手擦嘴。
如花南枝为摔伤了手的谢序川伤心包扎,又或者是谢露瑢牵着谢盈寿,笑着哄他回三房吃饭的模样。
甚至就连谢承志被谢三娘祠堂罚跪,谢泊玉还会在夜里,偷偷给他送去一条棉被。
可在谢家,唯独他……
总是形单影只,孤身一人。
一片淡绯染上谢歧眼尾,沈沅珠看着用指腹轻轻覆在他的双眼上。
“谢歧……”
“嗯。”
“你在想什么?”
谢歧道:“想以前……”
想他孤零零瑟缩在角落里,如只敢隐于阴暗下的野狗,孤寂的看着谢家满门其乐融融。
想他年幼无知,求不到祖母、父母的爱护,只好哀求家中下人,祈求她们可以如天下所有母亲一样,拥他入怀。
可这些,谢歧不想与沈沅珠说。
“谢歧……”
“嗯。”
沈沅珠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有,你身上的……”
是她身上的暖香,但今日又不太一样,带了些珍珠膏的味道。
沈沅珠笑吟吟道:“那你闻着这股味道,想象着……将我带去所有你曾经经历过的不开心时刻。
“这样以后,你再想起那些场景,就不会难过了。
“因为,都有我在。”
谢歧闻言,有些怔愣,可随后沈沅珠便感觉到他想要挣扎起身。
“谢歧……”
她轻轻揉按着他的双眼:“你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许久,谢歧安静下来。
其实有了沈沅珠这句话,他就再也不觉得那些时刻有什么好难过的了。
此时此刻,他只是更……
更离不开她了。
第158章
谢歧抬手抓住沈沅珠的手腕,将她的手掌拉到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上去。
温热细腻的触感,让沈沅珠忍不住笑道:“谢歧……”
“嗯……”
刚脱离黑暗的眼,一时有些模糊,谢歧见沈沅珠垂下头,忍不住轻哼一声。
她说:“你胆子好小。”
“什么?”
谢歧正想辩驳两句,沈沅珠便捧着他的脑袋吻在他唇上。
珍珠膏的独特香气缠绵,她没有跟往日一样一触即离,而是带着些顽皮与好奇,一点点探索。
沈沅珠的手按在谢歧的肩上,能感受到手掌下的人正在轻颤。
呼吸绞缠,她头上的绒花簪一抖一抖,谢歧的心也跟着它以相同的频率律动。
他轻轻挣扎,想要反客为主,却被沈沅珠按下。
“谢歧。”
她面上晕出点点柔红,看着身下明眸潋滟的人,狡黠一笑。
“沅珠……我……”
谢歧就被她柔柔弱弱的力道按在原地,几次按捺下想要翻身的冲动。
只因他实在是喜欢……
喜欢沅珠的主动,也喜欢她中意他的身体。
将手指轻轻探出,沈沅珠在他肩头作乱似的写写画画,谢歧脑中被搅得一团乱,如浆糊一般。
只偶尔的,他压着嗓子哼上一两声,以作反抗。
沈沅珠听了,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
被触摸过的地方,像是烧起了一团火,穿过堂的微风卷起日日与他耳鬓厮磨、再熟悉不过的淡香,让谢歧大有种任她予取予求的纵容。
沈沅珠笑嘻嘻凑到他耳边,语气里带着调皮:“你偷偷藏在小榻下面的东西,我看过了。”
谢歧被她搅得心神不稳,一时也想不起自己藏了什么。
他如今眸子涣散,眼尾泛红,想了想,沈沅珠又道:“鎏金铜扣、织锦匣……”
她还没说完,谢歧猛地翻身将人捂住了嘴。
他把人禁锢在怀中,一张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支支吾吾道:“你……你,你怎么找到的?”
沈沅珠踢了他的腿,将自己从谢歧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还不是你,鬼鬼祟祟的,我也想瞧瞧是什么东西这样好看。”
“你……女娃娃别看。”
“女娃娃怎么就不能看了?”
沈沅珠仰望着谢歧,手指勾着他的头发:“谢歧,我们圆房吧。”
“……”
谢歧听了,眼睁得溜圆,随后又侧过脸:“这话该我来说才是。”
他道:“沅珠……我们……我们圆房吧。”
灿烂笑意止不住地倾泻而出,谢歧将头埋在沈沅珠的颈间,哼笑着掩饰心中悸动。
悬于天上的明月,独为他而落。
谢歧欢喜的手足无措,小鸡啄米一样吻着怀中人。
直到沈沅珠说了声好,他才愣愣抬头。
“现在?白日?”
他脸上一红,动作却不停。
夏日炎热,他一早将自己脱得光溜溜,这时候便忍不住去扯沅珠身上的衣服。
沈沅珠也由着他,情到浓时他喉结滚动,抓着衣上的结扣不免更用力了些。
虽无红烛,却艳阳倾覆,混了树荫的光晕将二人包裹其中,带出一片片旖旎。
“沅珠……”
谢歧喑哑着声音,正想说几句温柔情话,就听外头当啷一声。
“什么声……”
沈沅珠是个好奇的性子,听见了便伸着头去看。
“能有什么声……”
谢歧拱在她怀里,哼哼唧唧地不让人起身。
正准备继续,就听外面当啷当啷响个不停。
“诶,是铜锣。”
她想推开谢歧,谢歧按着人黏黏糊糊的缠着不让她走。
廊外落了纱帘,透着影影绰绰的人影。
罗氏在外喊道:“小姐,听声音是老太太房里那头传出的,要不老奴先去瞧瞧?”
“奶娘,我与你一起。”
“别嘛……”
谢歧的手虚虚按着,他不敢强压着人,只好抓着沈沅珠的手放在他腰腹间轻声娇缠。
“看热闹……重要。”
沈沅珠踢着谢歧,终是让谢歧委屈地咬在她下唇上,许久方离开。
他神情黯然地趴在榻上,委屈巴巴红着眼,屈着腿:“你先去,我……”
沈沅珠才不管他,利落下榻梳头更衣去了。
那锣鼓声敲的又急又响,罗氏心里猫抓似的,她等不及沈沅珠,说了声自己先去探探风声,便大步奔着谢三娘的素雪斋去了。
谢三娘房中,郑淑也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个铜锣,正叮当敲呢。
她边敲边道:“哎呦喂,谁家的婆婆指着媳妇鼻子骂人没心肝,黑肚肠?
“这一口黑锅,扣得我们二房那是直发慌,直发慌……”
罗氏还没进门呢,就听见这一声嚎,喜得瑟缩了身子,跟在匆匆赶来的谢泊玉夫妻身边。
素雪斋闹腾的厉害,如今里头站着谢序川,旁边跪着一个谢承志,地上还有个正打滚儿的郑淑。
谢露瑢脸红得要滴出血了,正上前拉扯郑淑,却被她一把推开。
谢家人偷染谱的事,谢三娘本恨不能死了直接带到地下去,如今被郑淑这么一搅合,竟是全家上下全都来了。
郑淑手中的铜锣还敲着呢,当当当的。
敲完又指向谢序川:“你们大房的嫡子嫡孙,开了染缸摆妥当,那叫一个勤奋干练有担当。
“一日过去,靛蓝染缸成酱缸,就是我二房换了赃。
“老天爷,我的娘,这可谓是六月飞雪,天上飘霜……”
罗氏听着急得直跺脚,恨她家小姐脚程慢,瞧不上这出好戏。
听见声响,谢敬元也匆匆赶了过来,此时听着耳边邦邦邦、当当当的,听得眼前直发晕。
先前母亲要给他娶妻,前头后面定下许多约束,他还道自家母亲是爱子心切。
如今看,那条祖上三代,不能有一个沾染赌博耍钱、江湖卖艺、撩闲养汉的规矩,简直是……
太重要了!
看着满屋子人,谢序川脸色半边黑半边红,谢承志正低着头,看郑淑满地打滚儿嘿嘿直乐。
只是一阵笑过去,他眼中又难免透着几分麻木。
他不在意地低头看着自己刚修剪好的指甲,见摸着平滑光整,又伸直了手看两眼。
唯独谢露瑢,站在屋中央呜呜哭了起来。
她面皮薄,满眼慌乱无措。
谢泊玉见谢三娘捂着心口,直向后仰,厉呵一声:“别闹了,都给我消停些!”
说完,他转头指向谢序川:“你说,怎么回事?”
第159章
说完,谢泊玉指着谢敬元,示意他把郑淑手里的破锣赶紧扔远些。
父亲发话,谢序川不敢不答,可若是说了,二叔偷沅珠染谱的事就要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谢序川抿唇,为难地看向谢三娘。
谢三娘摆摆手,已是随他去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必要?
谢序川视线扫过众人,见沈沅珠不在,他松下一口气。
可转头又见罗氏在角落,面皮不免跟着一紧。
到底是有些……说不出口。
谢泊玉拧着眉,又问了一遍。
谢序川支支吾吾不肯开口,郑淑却是一个打滚儿从地上爬了起来。
“大哥,要说这事儿也没什么可问的,不就是前些日子沅珠的染谱丢了,然后序川拿了染谱去织染园子试验染方,结果不出大半日,那染缸里的染液,全都浊得跟酱缸子似的?”
“什么?”
谢泊玉大吃一惊:“沅珠的染谱,是你偷的?”
谢序川慌忙摆手。
他这二婶惯来会颠倒是非,这话说的好似是他,将沅珠的染谱偷了去一样。
看了眼闭目养神的谢三娘,谢序川咬咬牙,冷声道:“是二叔拿了沅珠的染谱,然后……
“然后祖母交给我,让我去织染园试验染方,结果……”
谢泊玉道:“你们都知道是承志偷了沅珠的染谱?”
他的惊讶还没消去,花南枝便直接开口:“结果怎么了?”
“结果一半染缸里面的染液,今日都浊了。”
“怎么会这样?可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谢序川摇头,:“时间太短,来不及,且孩儿一直在织染园看着,没人有机会动手。”
更让谢序川奇怪的是,那两缸“天水碧”全都花缸了,而且是只有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
按说那个染方,就算有问题,也不该浊得那么快。
谢家这些年对染方并非一窍不通,无论怎么说,那方子也不该花缸。
他跟吴管事还有织染园的老浸染匠琢磨许久,都没能琢磨出问题来,所以只能回家禀告祖母。
谢三娘知晓后,便让人喊来了谢承志,问他是否给出了假染谱。
然后事情就……
到如今这样了。
只是眼下无人关心谢承志,花南枝也道:“这么快染液就出了问题,不应该啊。”
“是啊,孩儿也找不到原因。”
说着,他转头去看谢承志。
见状,郑淑不愿意了,吵嚷道:“你看我们做什么?难道是我们将染方换了不成?
“我瞧着,应当是你手艺太差的关系!”
郑淑掐着腰,指着谢序川:“你当了一辈子老太太的心尖儿肉,织染园子里的活计,你干过什么啊?
“都不是二婶话说得难听,你就是去园子里踩个麻,你能踩得明白吗?”
谢序川脸上一红,也开始怀疑自己。
吴管事和老朱看过染方,的确不像有问题的样子,就算最后染不出“天水碧”,也不应该浊缸浊得这么快。
那架势,莫说七日后碧澄如洗,怕是等上七日,都要臭缸了。
“没有的事你少编排。”
花南枝道:“就算序川经验少,但园子里还有吴管事和一众老织染匠。
“序川哪里做的不对,自然有他们指点,又怎会出那么大的纰漏?”
郑淑闻言,嗷一声:“那你这就是认准我们交出来的,是假染谱了?”
他夫妻二人交的是真染谱还是假染谱,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此时被冤枉,自是不愿意。
谢承志夫妻是个什么性子?那是无理都要搅三分主,更别说如今被凭白冤枉。
郑淑拉衣服扯袖子,大有硬干一场的意味。
“都别吵了。”
谢承志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冷静道:“染谱,从我拿到的那一刻就是假的。
“我交出去的,是真染谱。”
“二叔。”
谢序川咬着牙关:“您这意思是,沅珠手里的染谱是假的了?”
“是。”
“二叔!”
谢序川眼中满是失望。
他二叔是个爱玩的性子,小时候父亲严厉,管教他也管教得十分严格,不准上树不准下水的,让他失了许多乐趣。
是二叔,日日带着他放纸鸢、点炮仗、枭水投壶,带着他日日玩耍。
二叔没成婚之前,是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
可如今,他的二叔怎么变成这样了?
谢序川痛心疾首:“您怎么可以拿了沅珠的东西,又冤枉她?
“她好端端的,准备一堆假染谱放在房中做什么?等着您上门去偷,接着栽赃陷害吗?”
“序川,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谢承志直直看向谢序川:“觉得是二叔想要私藏《沈家染谱》,不肯拿出给家中用是吗?”
“……”
他这话一出,众人齐齐沉默。
罗氏甚至在一旁点了点头。
说完,谢承志也觉着有些不对。
他先前指使棉荷偷沈沅珠的染谱,的确是打算藏私来的。
可如今见家中无人信他,谢承志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那染谱,就是沈沅珠放出来钓我这条大鱼的饵,是我蠢,是我贪心,闻着个味儿就上了钩。
“可我话在这扔着,这染谱,从他娘的沈沅珠手里拿出来的时候,就是假的!”
谢承志喊得声嘶力竭,可谢家实在没有几个人信他,除了江纨素。
江纨素低着头,轻轻抚摸着肚子,笑而不语。
看来她房中抄写的那本染谱,可以丢渣斗里了。
那东西,定是假的。
“不可能。”
谢序川还在声嘶力竭地维护沈沅珠,可转头一见,就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悄无声息站在角落。
也不知是何时进屋的。
他抬眼去看,希望在沅珠的眼中看出些情绪,可他没看见别的,却是看见了她唇上的伤口。
那伤口一看就是被人刚咬出来的,微微红,上头还带着浅浅的牙印。
谢序川看着,眼突然就红了起来。
第160章
谢序川盯着沈沅珠唇上的伤看了许久,被震惊的无以复加。
他以为自己与沅珠十年情感,对方也会如他一样横亘在心头难以跨越,始终惦念,无法走出。
可如今……
见她眼中明媚未灭,甚至更添风情,谢序川就知道对方不是被谢歧所逼迫。
他张大了口,粗粗喘息,仿佛窒息一般。
谢序川脑中浮现的,是江纨素轻轻柔柔的一句:“沅珠已经不是以前的沅珠了……就算她以往天真纯善,但如今她身边有谢歧,未必没有旁的心思。”
旁的心思,是什么?
帮着谢歧争夺谢家的一切吗?
谢序川捂着心口,只觉自己像是中了戏文里的噬心蛊,五脏六腑被一点点啃噬个干净。
他抬起手,指着沈沅珠目眦欲裂。
沈沅珠倒是瞧见了,也知晓是因为什么,她下意识摸了摸唇上的伤口,心中暗道谢歧上辈子定是属狗!
想到谢歧再看谢序川的神情,她又觉得好笑。
男人啊,别管自己有多少个红颜知己、几段露水姻缘,可但凡与他生点相关的女子,就总希望能为自己守贞一生……
沈沅珠眼中溢出点笑来,再配着谢序川的震惊模样,更觉滑稽。
江纨素也瞧见这场景了,走到谢序川身边握住他的手,仿佛夫妻俩恩爱有加。
瞧见这场景,沈沅珠眼中笑意更浓。
谢序川全部心思都在沈沅珠身上,此时哪里会注意到江纨素?
刚刚为沈沅珠辩解的一切理由都被他忘记了,他指着沈沅珠道:“沅珠,是你……为了谢歧,故意将染谱换成假的吗?”
屋里吵得好好的,突然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沈沅珠睁着眼,伸手指着自己,满目疑问。
郑淑跳起来道:“好呀,原来是你个诡计多端、鬼迷心窍的东西,故意拿了假染谱引我们上当,然后让我们给你背一口大黑锅,将我们夫妻冤枉得好惨……”
“二婶儿。”
沈沅珠皱着眉,惊讶道:“青天白日的,您老莫不是被什么东西给餍住了?先前又唱又跳,如今还说起疯言疯语来了。
“说我拿假染谱引你们上当,这话说的,好似我好端端坐在房里,就勾着你们出黑心,冒坏水儿了?”
罗氏闻言站了出来,将自家小姐护在身后。
“你个老虔婆,胡呲什么呢?看我家小姐年岁小,当她好欺负不是?
“还我们勾你上当,那官府银库里摆了上万两银子,官府还勾你做该死鬼了?”
“若她的染谱不是假的,我们怎么会……”
“我呸!”
罗氏上前掐腰一站,中气十足:“你们偷我家小姐的染谱,还想栽赃东西是假货?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撒泼打滚儿的,就能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了?
“按照你说的,我家小姐闲着没事,好好的在房里摆一堆假染谱,逗蛐蛐玩儿呢?我告诉你个黑心烂肺……”
“奶娘……”
沈沅珠拉了拉罗氏的袖子,一脸委屈:“勾着长辈盗窃的罪名我可担不起,但这上下一家都是姓谢的,哪能辩出个子午卯酉来?
“奶娘,我要嫂嫂……”
说着,她捂着唇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跟谢家废话做什么?有那把子力气干点什么不好?
今儿这场景,是她早早为叶韵衣准备的,自己何苦费力?
罗氏还没发挥完,但她向来听沈沅珠的话,闻言一拍大腿:“谢家欺人太甚,是看我沈家无人?
“我沈家还有人在呢,今儿,就让我沈家主母来与你们掰扯掰扯!”
“罗……”
花南枝刚张口想要阻止,罗氏就一个箭步飞了出去。
这点子破事越闹越大,如今竟还闹到沈家去了。
花南枝咬着牙,这一瞬,突然感觉到自己婆母这些年的不容易。
操持一家大小,事无巨细,外头还要管着个硕大的营生。
家中公爹活成了半个出家人,平时难得一见,生下的几个孩子,天资愚钝的天资愚钝,满心算计恨不能家破人亡的猪狗东西,还有一个……
花南枝长舒一口气,去看谢三娘。
谢三娘此时歪在榻上,瞧得出脸色极为难看,花南枝想了想走上前为老太太口中塞了一枚参片。
这会子,谢三娘的面色才好起来一些。
谢泊玉嘴里念叨着家门不幸、家门不幸,谢承志恶狠狠盯着沈沅珠,郑淑还在撒泼打滚,谢敬元和谢露瑢叔侄二人鹌鹑一般,说不上话,也插不上嘴。
一边是亲哥哥,一边是侄媳妇,他谢敬元能跳出来说什么?
就是想和个稀泥,都寻不见个缝儿给他插根棍子……
谢序川还在悲春伤秋,江纨素忙着在众人面前展示二人的夫妻情分,谢歧就是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前头的大戏他没看见,此时见了沈沅珠不受控地凑到她身边。
他抬手从袖中掏出个瓷瓶来,倒出些药粉在指尖:“你这有伤。”
他捏着沈沅珠的下巴,让她扬起头,然后小心把止血化瘀的药粉涂了上去。
“你别乱动,这是药,莫舔到嘴里去。”
也不知何时,谢歧得了个新毛病,那便是瞧见了沈沅珠,眼里就再没其他人事物了。
也是如此,他进来后的所有动作,都被谢序川解读为对自己的挑衅。
见此,他抬手指着谢歧:“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怂恿沅珠换了染谱?”
“他发什么癫?”
谢歧一头雾水。
沈沅珠小声嘀咕道:“你方才没来不知道,原来我的染谱是被二叔偷了去。然后祖母将染谱给了大哥,大哥送到织染园试验染方,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一下午时间染缸就都混了,如今他们说我的染谱的是假的,故意栽赃陷害给二叔,让他来偷……”
谢歧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冷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轻蔑与讥讽。
可这一声笑,却比无数言语都令谢家人面上更无光。
一时间,谢三娘的素雪斋寂静一片,除了郑淑的咒骂其余人都没了言语,直到罗氏跑了回来,低声道:“叶韵衣到了……沈砚淮也来了。”
第161章
沈沅珠闻言一挑眉,没想到沈砚淮居然回来了。
沈砚淮夫妻被谢家婆子引进素雪斋,夫妻二人刚一进门,就齐齐皱眉。
这阵仗,当真前所未见。
花南枝见了沈砚淮夫妻,刚想开口找补些颜面,就听郑淑尖声道:“你个刁钻泼妇来的倒是正好,我倒想问问你们沈家,是怎么教养闺女的?
“沈沅珠年纪小小手段毒辣,竟然敢用假染谱诈我们,她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这一句,说的就连谢三娘都皱起了眉。
有道是说人不揭短,且人家兄嫂还在,便是沈砚淮与沈沅珠关系微妙,这话也太难听了些。
沈砚淮到底还是沈家家主呢,为了沈家颜面,也不会轻轻放下。
果然,沈砚淮眸色一冷。
他进了门也未与谢三娘和谢泊玉打招呼,直接坐在了屋中主位。
“上茶。”
沈砚淮没去看郑淑,反而指使着身旁的谢家丫头给自己上茶。
沈砚淮继承沈家,与谢泊玉以及谢序川这等,上有父母依靠的生意人完全不同。
沈世柏与季知意过世太早,沈父一死,季知意就将沈家染缸全部封存。
以至于沈砚淮接手的沈家,是已无核心技术支撑的半个空壳。
这些年他常年在外奔走,未能让沈家一夕败落,也是因其人行事不卑不亢,手段圆融,更正经吃过不少苦头。
所以他身上自是带了些锋锐气质。
那丫头被说得一愣,没询问主家意思就急匆匆沏茶去了。
这会儿,沈砚淮才对谢三娘道:“回来的急,也没拎些拜礼来见您。
“您是长辈,这些事本该由您做主,晚辈也得敬着您些。可今儿是咱两家话事,就莫提什么长幼尊卑了。
“我今日来,是代表沈家家主的身份,来给妹妹讨个公道。”
谢三娘捂着心口,不说话,不接言。
沈砚淮也不理她的装模作样。
好在谢泊玉接了一嘴,说了句应当的。
沈砚淮满意点头:“既然谢家还有明理的人,我也就放心了。”
他看着叶韵衣,微微点头。
叶韵衣今儿在沈砚淮身边,衬得温婉娴雅,全然不见以往的泼辣与市侩。
她缓缓伸出手,轻抬手指,指着郑淑:“侮辱我沈家先人,掌嘴。”
身后一个婆子闻言,走到郑淑身边抡圆了胳膊啪一声。
一巴掌过后,那婆子很快又退了回来。
丫鬟端来茶水,沈砚淮自顾品茗,却是将谢家一众惊得愣在原地。
这一巴掌,并非打得多狠,而是将谢家的颜面打碎了一地。
谢承志嗷一声跳了起来,要来撕扯沈砚淮,沈砚淮却是动都没动,对方就被谢泊玉和谢敬元按了下来。
谢家的事,怎么打、怎么闹,都是关起门来自己的事,真要跟沈砚淮闹开,两家闹掰的原因往外一说,谢家就没脸在苏州府再待下去了。
打完了人,叶韵衣施施然站了起来,语气温婉:“大奶奶,二奶奶,若是我没记错,昨个儿您还说我来谢家充大,跑到谢家指桑骂槐……
“说我有扯闲的功夫,不知去捉贼拿凶,哪想今日这贼人就自己跳出来了。”
谢承志道:“你甭讲那些没用的,现在就是沈沅珠,拿了假染谱做局陷害……”
“什么叫陷害?”
放下手中茶盏,沈砚淮淡淡开口:“莫说沅珠自幼乖巧温顺,不会做这种事,且就算那染谱是假的,你就能随便伸手去偷了?”
“是呀,你有什么证据沅珠的染谱是假的?”
谢承志能有什么证据?
他现在就是裤裆上头坐了一屁股的黄泥,谁看都是屎!
沈砚淮道:“我未想过,我沈家的姑娘嫁到谢家来,竟一直被这样对待。
“谢序川欺辱沅珠在前,让沅珠不得不为一个婚前私通的玩意让路。
“她乖顺惯了,婚事半路换人也忍了下来。我做兄长的,规劝过,但为了谢沈两家的生意妥协了。
“可我没想到,谢家竟还能做出偷盗染谱反栽赃之事。”
他话语一顿,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
啪啦一声,碎瓷满地。
“若谢家就是这样对待我沈家姑娘,落我沈家颜面的,不如今日两家就此割席,让沅珠回我沈家去。
“谢家技术,我沈砚淮愿全数奉还,且此生不再使用。但使着我沈家染方的,也请谢家就此封缸。”
“嗯?”
沈砚淮这话说得极重,如他们这等人家若真割席决裂,只有两败俱伤一个下场。
只是在场众人虽都微微变色,却不如谢歧反应剧烈。
骂谢家骂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把他夫人领走了?
这一切,与他有什么关系?
想了想,谢歧凑到沈沅珠耳边,郑重其事道:“若真如此,我可与你姓沈。”
谢家上下见他不自在,他对谢家更是厌恶至极。
改名换姓什么的,他不在乎。
沈沅珠凑到他耳边:“你可以姓黄。”
谢歧疑惑:“这是跟了谁的姓?”
沈沅珠微微沉默:“以前家里门房养的一条大黄狗……”
“嗯?”
谢歧眉尾一挑,暗地里去抠沈沅珠的掌心。
“砚淮哥。”
谢家无人开口,谢敬元出来打了圆场。
沈砚淮辈分低,谢家其他人若是对他矮了三分腰杆,日后谢家在沈家面前可就再直不起腰了。
唯有谢敬元出声最为合适。
他辈分高,年纪却小,便是说两句软话,也折不了谢家的面子。
只可惜谢家有能看清形势的,也有真糊涂的。
谢敬元话还没说完,被人一巴掌打懵的郑淑,这时候清醒回神,哎呀一声就地躺了下来。
“割席!决裂!我谢家与沈家从此一刀两断!今儿就休了沈沅珠那个毒妇!”
“休妻?”
叶韵衣闻言冷哼一声:“行啊,先把《沈家染谱》给我们还回来。”
她话音刚落,沈砚淮眉心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一个两个,又是要把自家媳妇领回家,又是喊着休妻的,让谢歧实在不能忍受。
他冷着脸走了出来,看着郑淑和谢承志嗤笑一声。
这么拙劣的栽赃陷害……
跟他玩?
既然都已经乱成这样,那他就再掀一波更大的风浪出来看看,看看这一锅粥,还能乱成个什么样子!
第162章
叶韵衣与谢承志对峙时,谢歧道:“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我心里敬畏二叔,又想着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便将事情按了下来。
“可是我没想到,二叔和二婶不仅偷了染谱,如今还想独占沅珠娘亲的遗物。
“这便罢了,现下私吞不成,竟又妄想污蔑沅珠……”
谢歧垂眸,遮了眼中一片嘲讽:“棉荷到底是打小伺候我的,所以她被二叔指使偷盗,让我十分憎恶。
“事发当日,我就派卫虎去寻找棉荷,结果……”
站在角落里看热闹的卫虎,闻言咦一声伸出了头。
结果什么?
这里头还有他的事呢?
他竖着耳朵,就听谢歧道:“结果他追上棉荷时,棉荷已被杀人灭口,独留下一口气在,还给卫虎托付了一封血书。
“如今这血书,就在卫虎身上!”
“你血口喷人。”
谢承志闻言,吓得跳起来大骂谢歧。
他哪有杀人灭口的胆子?
再说为个本就该给谢家的东西,值得吗?
“侄儿可没有血口喷人,卫虎……”
“爷,小的在。”
“血书呢?”
“血书……”
卫虎道:“事关紧要,小的藏起来了。”
说罢,卫虎一扭头,转身就跑。
谢家下人一听,这都闹出人命了,纷纷色变,马上有人想要去报官。
沈砚淮见谢歧闹了这么一出,自己端坐在一旁不再言语。
“娘,谢歧他恶意中伤、嫁祸于人啊。”
谢承志噗通一声跪在谢三娘脚下,指着谢歧道:“棉荷就是他屋里人,儿子算是看明白了,那真染谱是被棉荷换走的。
“是谢歧他跟棉荷演了一场戏,他野心不小,想要谢家家破人亡啊!”
谢歧道:“二叔,你不妨与祖母说说,究竟是你勾着棉荷偷染谱,还是棉荷勾着你偷染谱。
“这些年,你不满谢家唯有大房可继承家产的家规,使尽了心机手段,这些谢家人都看在眼中。
“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有伤人性命的念头,若罪名坐实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谢承志叫骂道:“你少在这造谣中伤、陷害忠良。”
忠良?
谢歧不屑一笑。
“够了。”
恢复力气的谢三娘,疲惫地将口中参片吐出,神色嫌恶地看着谢歧:“你手里真有棉荷的血书?”
谢歧勾唇:“祖母说,孙儿该不该有呢?”
这话一出,大家都听出来谢歧这分明是为自己夫人抱不平,作弄谢承志。
但若谢承志没完没了,他“也可以”有棉荷的血书。
这种事情,若真闹开,一日不知道棉荷下落,谢承志“杀人灭口”的罪名就一日洗不清。
谢歧这是在威胁她!
叶韵衣看着谢家人,将一顶屎盆子互相来回地扣,心里别提多焦急。
她可不在乎谁偷东西,谁杀人,她只想要她的染谱!
叶韵衣蠢蠢欲动,刚要开口,就被沈砚淮按住手掌。
郑淑也听出谢歧的污蔑了,她方才不敢说话,是真怕谢承志背着自己送走棉荷的时候,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如今知道是被人陷害,自然不肯。
抽冷子的,她扑向了沈沅珠要去打她。
谢歧见状,一脚踢在郑淑膝盖上,谢承志也反应过来,跑过去撕扯谢歧。
谢露瑢吓呆了,跟着谢敬元上前拉架……
几个瞬息的功夫,谢家人打成一团。
江纨素大着肚子,见生了乱小心翼翼想要往谢序川身边躲。
可转头看了一圈,才发现谢序川早就跑到了沈沅珠身边,小心翼翼护着……
紫棠看着江纨素,垂眸遮挡眼中思绪。
谢家人打架的、拉架的、护人的都缠成了一团,谢泊玉气得双手发抖,谢三娘更是死死抓着衣摆脸色泛青。
花南枝见状,将人揽在怀中,大喊:“快去喊大夫。”
这一声,才制住房内的一团乱。
谢敬元和谢露瑢跑到谢三娘身边,谢歧将沈沅珠紧紧护在怀中,看都不看谢序川一眼。
江纨素则有些莫名失落,捧着小腹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泊玉见状,气急道:“我就说郡王府这单生意满是灾祸做不得,若没有这回事,家里哪能出这么多乱子!”
本来就怒火攻心的谢三娘,听了他这句话,十指一僵,直愣愣从小榻后面摔了过去。
沈砚淮看着进进出出、端水递药喊大夫的谢家人,缓缓站起身。
“敬元兄弟。”
“砚淮哥。”
谢敬元脸色难看,却也只能强撑着与之斡旋。
沈砚淮道:“谢家事忙,我就不打扰了,只是染谱之事……”
谢泊玉道:“此事与沅珠无关,是我谢家愧对她,砚淮你尽管放心,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至于承志那边……我会压着他跟沅珠道歉的。”
“如此便好。”
沈砚淮转头看了眼脸上皱纹半开的谢三娘,微微凝眉,半晌后道:“您先忙家中事,我这边就不用您送了。”
谢歧见沈砚淮要离开,与沅珠一起去送对方。
虽然知道沈砚淮为她出头,一半是为了沈家颜面,但沈沅珠还是说了声多谢兄长。
“若我不在,你有事尽管去寻你嫂嫂,莫受了欺辱也暗自忍下。”
沈沅珠道:“沅珠知晓了。”
未能将染谱要到手,叶韵衣脸色难看,即便在沈砚淮面前也有些维持不住。
只是随着谢歧的威胁,与谢三娘的突发重疾,这一场闹剧算是被暂时按下。
沈沅珠和谢歧送走沈砚淮夫妻,就回了茜香院。
谢家人不待见他们,谢三娘看见他俩只会病得更重,因此也无人挑理。
只是走回茜香院时,谢歧突然道:“方才我见祖母面色……实在说不上好。”
沈沅珠道:“祖母吉人自有天相,会无碍的。”
她此时心中有些感慨。
如谢三娘这样厉害的人,竟然也会被儿孙拖累成这样,实在是……令人唏嘘。
而此时的素雪斋,一片寂静。
为谢三娘把脉的燕大夫号了许久,双唇张张合合最终摇了摇头,只余下一声叹息。
第163章
“娘……”
谢泊玉面上见泪,跪在谢三娘床边哽咽不止。
上次燕大夫就曾说过,谢三娘心脉受损,命不久矣,今日又逢家中大乱,让她急火攻心,彻底没了希望。
原本若是用药,兴许还能拖上个一年半载,可如今……
燕大夫一声唏嘘,拍了拍谢泊玉的肩头。
这意思是,该给老太太准备后事了。
谢承志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此时不敢多嘴,郑淑还想说什么,被他强硬按下。
“老大……”
谢泊玉道:“儿子在。”
谢三娘推开他的手,看向花南枝。
花南枝跪到前头来,谢三娘道:“上次该安排的都安排了,我也放心了,日后家里……”
“娘!”
谢泊玉哭着道:“您身子骨还好着,千万别多想。娘,就算你不想着我们,也要想想敬元啊。
“敬元还未娶亲,您……还要看着敬元的孩儿出生呢。”
谢敬元也道:“母亲,孩儿舍不得您。”
他是谢三娘最喜爱的儿子,是谢家的老来子,最受谢三娘疼宠,此时也最是心疼不舍。
谢敬元抓着她的手,不住落泪。
“是了……敬元还未娶妻。”
谢三娘强撑着精神,对花南枝道:“前些日子你不是说织染署有位大人家的闺女,性情温良、蕙质兰心?”
花南枝点头:“是的母亲,是姜家姑娘,这姑娘生性恬静,人又孝顺,是个温柔体贴的。
“您……一定要亲眼看着三叔娶妻才成,新媳妇还需您来掌掌眼、把把关。”
花南枝抹着泪,心中酸涩不已。
她早年刚进门,实在与婆母相处不来,只因谢三娘太过强势,家中大小都要管上一管。
可后来她跟谢泊玉渐渐淡了情感,谢三娘也从未指责她一句。
谢三娘总是说日子过不到一处去,绝非一人问题,若她不愿意屈于后宅,可将谢家生意交予给她一部分。
年轻时候,她觉得女子在外抛头露面有失体统,便拒绝了。
可多年过去,花南枝才了解自家婆母这份心意。
花南枝是真心难过,抓着谢三娘的手哀泣不止。
谢三娘被她的话打动几分,心中想的却是其他。
若此时病故,她的敬元就要守孝,如此,真真就耽误了敬元的大好年华。
许是这股子心劲儿支撑着,她强撑着身体半坐了起来。
“若你打听过那姜家姑娘不错,就下聘吧。情况特殊,问问姜家愿不愿意将婚事定在一月之内。
“若是愿意,我再私下给那姑娘添一份聘礼。”
谁都知道,这份聘礼不会薄了。
花南枝心头一梗,随后才点点头:“我派人去姜家问问。”
收到消息时,姜家人也颇有些惊讶。
周荷没想到谢家竟然直接派了官媒上门,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只是在听到需在一月之内完婚时,心中有些不愿。
这样仓促,多少令女方有些颜面无光……
“我能问问,谢家为何如此着急吗?”
周荷没将话说死,只是回复媒人那边说要考虑几日。转头便在外面约见了沈沅珠,打听情况。
沈沅珠压低声音:“前两日二叔做了些不干净的事儿,将老太太气着了,大夫说……不大好。”
这不大好三字,一下便让周荷心中有了数。
若此时不将婚事答应下来,慢慢走三书六礼,怕是至少要等谢敬元守孝过后,二人才能成婚。
三年……变数太多。
周荷抿着唇,淡淡道:“既如此,这婚事说什么也要答应下来了。”
“您这般看好谢敬元?”
沈沅珠疑惑,却见周荷摇摇头,有些心灰意冷:“姜早的祖父母年纪大了后,愈发亲近他们的儿子。
“我这十几年的身前照顾,也抵不了亲生血脉承欢膝下。
“所以我想趁着二老没彻底糊涂,对我还有最后一点子愧疚之情的时候,将姜早的婚事定下。”
沈沅珠点点头,心中发酸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成了,你也不用为我难过,世间一半女子,大都走过这一遭。
“掏了再多的心思给公婆,也是不如那不成器、扶不起的阿斗儿子的。”
周荷将杯中酒饮尽,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就这样吧,嫁去谢家,无论怎样,姜早也不用再过清贫日子了。”
沈沅珠点头,无比赞同。
周荷回了家,姜家虽是官身,但她的夫家并非什么世代书香之族。
先前供一个儿子读书考官,已经熬干了家底儿,如今凭借着织染署那一点微薄俸禄,养家更是捉襟见肘。
原本姜大人外放未归时,周荷还曾拿了娘家银钱贴补夫家,如今……
她嫌恶地越过那二人的院子,推门去了姜早的房间。
将事情原委与姜早说了后,周荷道:“虽是仓促,但这门亲事,已是娘亲能为你选择到最好的了。”
姜早捏着衣角,面上有些不安。
周荷询问:“怎么了,你不喜欢谢敬元?”
姜早摇头,片刻后又低声咕哝:“娘亲,孩儿只是觉得亲事太仓促了,凭得让人笑话。
“女子家,三书六礼都要过个一二年,这一月就要成婚……”
她抿着唇,眼睛怯生生的:“孩儿怕被那一房的看笑话,而且她那身份都能说一门官户人家,我却只能下嫁到商户……”
绞着衣摆的手微微用力,姜早心下有些不情愿。
姜家还有位庶女,说是庶女实则他们这种门第还分什么嫡庶?
不过个名头罢了,那房过得比她好上不知多少。
那位如夫人和女儿都是苦寒地出来的,不比苏州府的姑娘们软性儿,那对母女行事……
周荷摇摇头,不愿再想:“日子是自己过的,你莫看她说了门官家夫婿,可那人是你父亲同僚,家里日子比咱们好不上哪里。
“小枣儿,到了为娘这个年岁你就会发现,你爹爹这种芝麻大小的官身,放在苏州府里屁都不是。
“嫁去谢家,才能让你锦衣玉食。哪怕她现在瞧不起、笑话你嫁给了一个商户,可日后她见你穿金戴银的时候,只会心酸难过,心生嫉妒。”
见姜早仍有些不情不愿的,周荷叹息一声:“若是你不愿意,娘亲帮你再找别人就是,娘亲明日回绝那媒人。”
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糯的襦裙和罩衫,姜早绞着手指,实在拿不定主意……
第164章
“娘……”
良久,姜早才嗫嚅着:“娘亲,孩儿什么都不懂,要不……要不还是您帮孩儿做主吧。”
周荷摸了摸她的脸,“那你就听娘亲的,娘亲不会害你。”
姜早点头,周荷叹息一声,急急忙忙给媒人送信,表示愿意,她甚至没有问过自家夫婿。
谢敬元和姜早的婚事就这样定下,谢三娘得知的时候,整个人精气神竟也好了不少。
谢泊玉和谢敬元日日守在她身边照顾,尽显孝子本色。
谢序川和江纨素也时常来看谢三娘,只是江纨素身子重,待不多久便会离去。
而谢序川自从谢家打得一团乱后,就魂不守舍了许久,江纨素时常派雪青跟着他,生怕对方与沈沅珠私下有了联系。
谢三娘重病这几日,沈沅珠和谢歧都不约而同地忙碌起来。
只因到了老太妃寿诞交样布的截止时间,谢歧虽不用看顾工人织布,却是被元煦捉去做些有的没的零散活计。
沈沅珠则日日听罗氏报告样布织染情况,终是在截止的前一刻,将样布交了上去。
谢家因谢三娘重病,样布只随意交了一幅贺寿图,无功无过,但想夺魁是不可能了。
这一匹织锦,甚至不如集霞庄交上去的好。
“小姐,明日织染署那头就要公布样布结果了,您可要去看看?”
沈沅珠道:“自是要去,此次也算是苏州府织染商户里头的大事了,前去看看,也能知晓别家技艺都到了什么程度。”
“那可要问问姑爷?”
沈沅珠点头:“问是要问的。”
问不问与她去不去,倒也不冲突。
晚间谢歧回来,沈沅珠与他说起了明日盛事,谢歧道:“你想去?”
沈沅珠点头:“想去瞧瞧。”
“那我明日带你进内堂去,此次参与的商家都会在,且还有各家宣讲环节,我带你进去凑凑热闹。”
“可以吗?”
“有何不可?”
谢歧转头吩咐苓儿:“你去备些瓜果零嘴儿,明日拎着。”
他说完,又看沈沅珠:“那些个古板老头儿讲起来怕是无趣得很,你也好有东西磨磨牙,消磨时光。”
本来谢歧对明日流程有些抵触,也不愿听那些个商户自吹自擂,可有沅珠陪着就不同了。
第二日一早,谢歧便将沈沅珠喊了起来。
“这般早?”
沈沅珠还没彻底清醒,就被他半抱着到了衣柜前。
谢歧拉开大衣橱,指着里头的衣裙兴致勃勃道:“今儿外出,你想穿哪一身?”
“你这么早将我喊起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沈沅珠半闭着眼,随手点了一套萱草色无袖对襟比甲,里头配着月白长袖纱衫,下身衣裙则选了同样浅淡的宽襕裙。
唯独腰间挑了条石榴红织锦,配鸾鸟纹的腰带。
这些衣衫看似寻常,实则衣襟、袖口、裙门处都用彩丝绣着牡丹等吉祥纹。
既端庄显贵、又不过分张扬。
“这身不错。”
见她清醒,谢歧将人抱到妆台前,让罗氏与苓儿为她盘发梳妆,他则在自己的衣橱前挑挑拣拣。
不多会儿,沈沅珠就见他掏出一套与自己一样的月白直裰,一条石榴红织锦鸾鸟纹男样腰带……
为了衬沈沅珠的比甲颜色,谢歧又将头埋在衣橱内,好不容易翻出个萱草色的云鹤绣花荷包。
这一身,无论颜色亦或式样都显得过于女气了些,可好在谢歧生了张俊脸,看起来不觉突兀,反倒去了些阴郁,多了几分温润通透。
“……”
沈沅珠瞧着,眨眨眼:“哪来的?”
“什么哪来的?”
她伸出手指,在谢歧手里的衣服上隔空画了个圈儿……
谢歧道:“绣娘做的呀。”
配着她衣橱里的衣裳,一套套做的。
谢歧低头看着自己,再看看沈沅珠对罗氏道:“罗妈妈,这两套衣裳一起拿去熏香……”
“好嘞姑爷。”
罗氏喜滋滋将衣服接了,抱着熏香去了。
她家这姑爷,若按着以往的老话来讲,那就是好养活。小姐吃用什么,给他吃用什么也就够了。
苓儿见状,为沈沅珠梳头的手一顿,看着谢歧笑道:“爷,我们小姐这簪花,也选跟您衣领同色的?”
“选!”
谢歧看向沈沅珠,沈沅珠眉眼含笑,抬手抽出成婚时谢歧送的翡翠镯子,戴在手腕上。
见她动作,谢歧抿着唇,险些压不住笑。
等两人拾掇好了站到一起,罗氏忍不住直夸赞。
“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小夫妻闻言,齐齐一笑,挽着手臂走了出去。
交样布的地点选在了织染署,虽郡王府有些身份,但也可从样布选拔的规模上,看出元煦的野心。
织染署堂内,东西两侧一面摆着十二张酸枝木长案,上面铺着纯白绫布。
各家的样布整齐铺在上头,侧边放着刻了商号名的木牌,下头还有微小标注,如纹样、织法详述等信息。
木牌旁边,放着一个竹筒,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谢歧和沈沅珠到的时候,堂内已有不少人在。
有的是商户东家,有的是掌柜,还有东家带着绣娘或是织染匠来的,总之十分热闹。
自从褪红布后,明面上谢歧在元煦那挂了眼,往日这些能叫得上名的商号东家,对他的态度自然也暧昧起来。
有擅钻营的,老早见了他就开始招呼。
谢歧携着沈沅珠,朝来人点头,张口便道:“孙掌柜……”
随后又添了一句:“这位是我夫人。”
孙掌柜闻言,急忙夸赞:“令夫人温柔贤婉,与二公子实在是良配、良配啊。”
沈沅珠低头浅笑,目光却是在场中游移。
倒都是些熟面孔了,不仅罗青、罗白在,就连沈砚淮和谢泊玉也在。
只是谢泊玉本就对郡王府这单生意兴致缺缺,是以与众人闲谈几句,便没什么动作。
直到她的目光扫过内堂,发现元煦竟然将所有商号的样布齐齐摆放出来,任由大家近距离观看、赏评时,她才微微蹙眉。
在场都是老织染世家出身的,亦有许多她爹娘的友人……
也不知会不会有人看出撷翠坊出品的东西,跟沈家有关……
第165章
与那孙掌柜闲聊过后,谢歧与沈沅珠走到谢泊玉身边,谢泊玉僵僵点头,瞧着并无交谈的意思,二人便唤了声父亲后离去。
沈砚淮也在,见了自是要问候一声。
今日,沈砚淮身边带了一个女子,那姑娘身段婀娜,但容貌寻常。看着有些寡淡,可瞧多了又觉得颇有一股子沉着内敛的温文味道。
她站在沈砚淮身后,见了沈沅珠喊了声大小姐。
沈沅珠道:“云姐姐,许久不见。”
穆随云点点头,淡笑时露出眉眼间浅浅细纹。
她是沈家的顶级绣娘,绣工十分了得,七八岁上就随着她母亲学习技艺,如今在苏州府里也颇有名号。
多少人家重金相邀,甚至有高门下聘,亦未得她青睐。
这些年一直独身在沈家偏居一隅,钻研绣技。
今日,沈砚淮带她来,也是来瞧瞧其他商户的看家本领。
元煦还没到,内堂长案前挂着红绸彩球,意为贵客止步,大家也都十分体面的只站在红绸之外,远远观摩。
罗青见到自家小姐,也凑过来与谢歧寒暄,期间与沈沅珠好似全然陌生。
不多会儿,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院中众宾客的谈笑声渐渐消散,变得颇为寂静。
元煦身穿青色常服,头戴圆顶黑纱翊善冠,身后跟着两个差役。
他大步而行,步履稳健,配上一脸肃容颇为威严。
众商户见状微微屏住呼吸,挺直了身板。
一到场,元煦便抬手一挥,直接道:“今日邀诸位前来,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让大家了解一下,咱苏州府各家到底有多少真功夫。
“今儿的样布比拼,也并非是为了拼个高低,是以夺魁者莫骄莫躁,落选的亦无需失落,各家侧重不同,此次落选并不意味着货物不成。
“旁的话多说无益,来人……”
元煦一招手,走出四个手持竹筐的小吏。
竹筐中装着一捆捆竹签,边缘用红线缠着,数量不多。
元煦道:“虽太妃寿诞所用织锦为要,但此也不失为咱们苏州府各商号一个论技、切磋的机会。
“所以今日,各家商号都可领竹签一支,可投给觉着是场内最优的织锦。”
沈沅珠听着,心头一跳。
她拉了拉谢歧的袖子,低声道:“这是……想……”
谢歧点头:“想挑家出类拔萃的,日后再往上抬举抬举。”
难怪……
沈沅珠微微惊讶。
难怪谢三娘如此看重郡王府的样布比拼,怕是她已有猜测,元煦想通过此次比拼,为挑选贡品摸底日后的商号。
谢歧当时也是心有猜想,所以大张旗鼓带着谢家织锦满城转圈。
他能在元煦面前如此放肆,也是因十次里,多有八九次可猜中他的心思。
手持竹筐的小吏走到谢歧夫妻面前,谢歧选了一支交到沈沅珠手里。
沈沅珠仰头看着他:“你不去选吗?”
谢歧道:“选你喜欢的。”
今日所到之人都领到了竹签,元煦抱着手臂以眼神示意,身后差役上前将红绸摘下。
众人鱼贯而入,在各家织锦前反复观看。
沈沅珠也一家家看过去,果然,苏州府织染行当里,唯有谢、沈两家,以及她的撷翠坊拔得头筹。
其余的,虽擅织、擅染,甚至是纹样独特可令人眼前一亮,但或多或少皆有瑕疵。
要么是生丝亮泽度不够,要么是染色不均,虽用了技法遮掩,但行家一过眼,总能看出来。
众人由左至右一个个长案看过去,在走到谢家、集霞庄和沈家织锦前,都发出惊叹。
撷翠坊的长案在右边倒数第四,许多人经过这三家后,已觉后面无人可胜出了,但元煦就坐在前头,也不好草草将手中竹签投出,便捏着继续往后转。
直到有一人走到撷翠坊长案前,轻呼一声。
“哎呦,好东西。”
这一声,将众人吸引过去。
这些个商号东家亦或掌柜都是爱物之人,只围着细细观摩却不曾上手。
有一位年岁稍大的,弯了腰险些贴到案台上。
“啧,咱苏州府什么时候又出能人了?这均匀透亮的色泽、这炼丝的工艺、毫无跳线漏针的精湛织法,当得魁首啊。”
谢泊玉和沈砚淮闻言,也凑了上去。
见他二人上前,有人将位置让了出来,沈沅珠心头一跳,呼吸微微一促。
谢歧正牵着她的手,此时只感觉身边人有些僵硬,便道:“觉得无趣?”
“不是。”
她扬起笑脸,抬手指了指人群围绕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谢歧点头,拉着沈沅珠的手走了过去。
罗青双手交握站在撷翠坊长案旁,见沈沅珠走过来朝着她开心一笑。
过了今日,他们撷翠坊在苏州府,可就彻底打出名堂,能盖过谢、沈两家了。
沈沅珠心中也有些激动,正想回应罗青,就见谢歧站在她身前,将人给挡住了。
“……”
推开谢歧,沈沅珠自己凑了过去。
其实她也还没见过这幅完整的“福寿绵延”织锦。
样布给的时间不多,先前“套”谢家的耕织图又浪费了不少功夫。
时间紧迫,所以哪怕是她,也只看了一眼与谢家的对比织锦,还不曾亲眼目睹过结合《谢氏耕织图》以及《沈家染谱》双方技艺的织锦。
但时间仓促,本还可以更好一些。
沈沅珠隔着人群静静看着,忽然眼中发热。
或许她有些明白,为何谢三娘以及她娘亲,当初会定下谢沈两家的这门婚事了。
两家家传绝技的融合,竟然有这般令人惊艳的效果。
也难怪元煦将这场“样布”比拼,搞出这样大的阵仗来。
这样的技艺,便是拿到宫中匠人面前,也有可与之一较高下的底气。
难怪谢三娘和她娘亲,十几年也愿意等……
她双眼微红,为掩饰情绪不由将头转向一旁。
这一眼,她便看到了谢泊玉与沈砚淮眼中的惊讶。
尤其是沈砚淮,他站在撷翠坊的长案前,眉心紧蹙,仿佛已经看出了什么来。
许久,他站起身,转过头看向沈沅珠……
第166章
沈沅珠与他对视,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穆随云研究许久,抬头后也是一脸惊讶地看向沈砚淮。
谢歧不知当中奥妙,只是见沈沅珠盯着撷翠坊的织锦看了许久,问了一句:“喜欢?”
“嗯,喜欢,很漂亮的织锦。”
谢歧道:“可要投签?”
“要。”
从沈沅珠手中接过竹签,谢歧上前帮她放了进去。
一人动作,其余人也跟着开始一个接一个投放进去,很快,撷翠坊的签筒里便堆满了大半竹签。
元煦见状,开口道:“看来撷翠坊实至名归,既然如此,这魁首之名便给撷翠坊了?
“众人可有异议?”
众人摇头,皆无异议。
元煦让小吏清点了竹筒中的竹签,又将集霞庄排为亚元、沈家织锦排至了第三名。
过了今日,这排名在苏州府就算定下了。
谢家一夜之间,由龙头掉出了前三位。
元煦做事干脆,宣布了魁首之后便一拍手,两个托着盖了红布的小吏走了出来。
“既然夺魁,如何能没有彩头?织染署赏黄金五十两,另与郡王府的契约今日也可一并签了。”
还有赏赐?
沈沅珠看着五十两黄金,心中欢喜。
要知道过了今日,那银子可就真的会如流水一般,涌进撷翠坊了。
她望向罗青,看着众人将他包围在内连声恭贺的场景,扬唇一笑。
遥想四年前的斗染大会,撷翠坊拿得魁首,却被谢三娘一句不入流、讨巧之技贬得一无是处。
当时苏州府众织染商号,以谢三娘马首是瞻,四年来竟隐隐有孤立撷翠坊之举。
当年她太过年幼,在罗氏劝导下决定先韬光养晦,慢慢蛰伏。
如今娘亲的撷翠坊终于可以站在至高处,俯瞰谢、沈两家了。
沈沅珠垂眸,拨弄着腰间的香囊,心情大好。
样布之事尘埃落定,元煦既然将契书都拿了出来,便说明此人做事并不看重蝇头小利,不会让商铺让利太过。
既然连这等后顾之忧都没了,沈沅珠也算彻底放下心来。
跟谢歧回谢家离开时,她看见谢泊玉与沈砚淮的神色都颇为凝重。
自家的技术不会看不出来,但真相大白这日早晚都会到来……
她,无惧风雨。
回到谢家,沈沅珠本以为谢泊玉会找自己,可半日过去,竟毫无动静。
她正疑惑呢,谢歧就收到卫虎消息,说是云峥找他。
今日得魁的虽然是撷翠坊,但集霞庄好歹也落个“亚元”之名,盖过了谢、沈两家,身价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云峥那头定也收到不少邀约。
他心中有数,刚才本应该直接去集霞庄,可他不放心沅珠独自回家。
“元公公那边有些事要寻我……”
“你尽管去忙。”
她撷翠坊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恨不能谢歧现在就消失。
“就这么不想我陪你?”
沈沅珠道:“男儿大丈夫,自是要以功成名就为重,我希望我的夫君,来日可以声名远扬,成为栋梁之材,如此才不会再让人轻易看轻。”
她垂着眼,低声道:“我不想见任何人,再低看你、无视你……”
几句话,将谢歧说得血热澎湃,恨不能今日就昭告天下,他乃集霞庄的背后东家。
可此时集霞庄还只是空壳一个,时机尚不成熟。
想了想,他将沈沅珠揽在怀中,轻声道:“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说完,他跟着卫虎离开,去了集霞庄。
谢歧刚走,沈沅珠就忍不住在屋中喜得手舞足蹈。
这一日,终于来了!
罗氏和苓儿还有小枝,见了她的样子都忍不住眼眶泛红。
苓儿和小枝年岁小,不知夫人当年艰苦,唯有罗氏,方知今日有多不容易。
她侧过身擦去面颊泪,开口道:“小姐,罗青将织染署的契书送了过来。”
沈沅珠接过一看,与她预想差不多。
这一单生意只可说,不赔。
“没什么问题,让撷翠坊的师傅们开工吧。
“另外今儿得的五十两黄金,都给师傅们包红封发下去,另外再从我库中拿出二百两,给师傅们买些酒肉糖茶,一并发下。”
沈沅珠盯着织染署的契书,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小心翼翼地摸着。
这份契书所代表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奶娘……”
沈沅珠压下心中激动,缓缓开口:“谢家那边派人去蜀地和太湖购买生丝的队伍,应当要回来了。
“再过一段时日,就要到了雨季。这批原料谢家不会留在手中,如今除了我们,旁人也吃不下。
“您让罗白去找谢家,压低价格把这批原料收回来。”
谢家一下跌落云端,就算这批生丝他们留着制成织锦,在本地有撷翠坊压着,也卖不出去。
而想要销往外面,这织锦的成本又太高,怕是不好出手。
罗氏点头应下。
撷翠坊名声打了出去,他们的织锦不愁卖,所以这原料自然不会烂手里。
“对了小姐,罗青那收了不少拜帖,其中有两封……”
罗氏拿出两份拜帖,沈沅珠心中已经有数,心平气和打开。
第一封,邀请人是谢泊玉。
沈沅珠看了两眼,随手还给罗氏。
“丢了吧,谢家的帖不用管了。”
谢泊玉给罗青下了帖子,就说明他对撷翠坊背后东家有所猜测,但并不十分肯定。
若是肯定,早找到她这里来了。
也或许是试探,但现在还不是跟谢家摊白的时候。
至于另外一封……
沈沅珠打开,果然是沈砚淮。
罗氏见状道:“罗青说了,沈砚淮找到他,直言让他把这拜帖送到背后东家手里……”
沈沅珠嗯了一声:“他猜到是我了。”
她还以为沈砚淮不记得沈家未封缸前,沈家染方染出的色泽是什么样子。
未想他竟一眼看出,撷翠坊使用的是《沈家染谱》上的技法。
罗氏有些担心:“那小姐,您去见吗?”
“见。”
将拜帖合上,沈沅珠道:“为何不见?有些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第167章
沈沅珠心有成算,谢歧也到了集霞庄。
刚到,就见案台之上摆了一沓拜帖。
他随手拿起翻看,又不在意地丢在一旁。
云峥掀了纱帘进来,见他这混不吝的模样,心中有气。
“你拿了谢家的妆花锦去参加样布比拼,如今还得了个‘亚元’,这下倒好,好些来找咱们合作、亦或是订货的帖子。
“你瞧瞧,如今都堆到哪里去了。”
谢歧不在意道:“这房中这么大,没地儿放怎得?”
云峥上下打量他一眼,见这人穿得跟树上花雀儿似的,忍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后又强压下笑意。
“我说的哪里是这帖子?我说的是你拿了谢家的东西,当成集霞庄的样布,如今得了名,好些人上门来求合作。
“我们哪里有织出谢家妆花锦的能力?但若是将这些找上门合作的人都推了去,岂不是要坏了名声?”
谢歧啧一声:“这点子事还不简单?”
“简单?那你倒说说该如何办?”
谢歧指尖在那些个拜帖上点一点,笑道:“你去打听打听撷翠坊一匹织锦定价多少,你比它贵上三两五两的不就行了?”
这亚元的货物卖得比魁首都贵,自然会赶跑大批客人。
“只你说价格的时候诚恳一些,只说我们如今技不如人,做不到压低成本,推荐他们去撷翠坊买货、订货。
“如此不仅能一客不得罪,还能彰显我大铺风度与雅量,这一举多得的事儿,何乐不为?”
“……”
云峥嘀咕一句歪门邪道。
想了片刻,他又道:“若是即便比撷翠坊贵上一些,人家也愿意要呢?”
谢歧道:“那你就将交货时间拉长,价格比魁首贵,交货时间又比魁首长,若如此他还要集霞庄的货,你就让他等着。”
“等,又等到何时去?”
云峥心中担忧:“你这法子,一日两日还成,可拖得时间久了,还不是要坏咱商铺名声?
“总不能一直无限期拖下去,既是这样,我们开这集霞庄的意义又在何处?”
“不会太久。”
谢歧圈起食指,弹走落在自己袖口的蚊蝇。
他这置身事外的模样,让云峥都替他着急:“不会太久又是多久?我们总不能一直卖以往的寻常货。
“总要有自己压手的东西,才能支撑起一个铺子。”
谢歧不在意道:“我那好祖母快要不成了。
“看着没多久的事了,没了谢三娘的谢家就犹如头发丝纺纱,它不合股啊。”
将手一摆,谢歧眼中带着几分恶劣。
“谢泊玉支撑不起偌大一个谢家,谢承志到时候必然会闹起来,所以谢家分崩离析指日可待。
“而我们,只需静候佳音,等它……”
他捏起香炉里的点点香灰,在指尖一抹,“土崩瓦解,大厦倾颓。”
“你的意思是说,等谢家分裂,我们将谢家织染园的匠人挖来?如此我们就有了人,又有了货?
“可谢家的那些老匠人,会跟咱们走吗?”
谢歧点头:“会。”
谢三娘死后,谢泊玉定是镇不住谢承志夫妻。
谢家分家是板上钉钉之事。
而谢家的织染园,一定是二人争夺的首要之物。
上头两个都是东家,怕是到时候两边会没完没了的折腾。
那些个匠人跟了谁都不对,心灰意冷之下,只能离开。
当然,就算不会,他也会挑唆着让他们离开。
老朱这一枚棋,本也是打算用在此处的。
离开谢家,谁能将这群老师傅收入麾下,便各凭本事了。
他内有老朱,外有盛名,背后又有元煦做靠山,但凡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咯。
谢歧眉尾一挑,心情大好。
二人正交谈间,铺中伙计来找云峥,说是城东的“宋舍布”来了。
“他来还布?”
谢歧随口问了一句,云峥支吾一声便走了出去。
二人交谈了好一会儿,云峥一脸喜色回来。
他看着谢歧,伸出食指无奈点着:“你呀,你呀,你这人运道好,缺了什么来什么。”
谢歧眉尖微扬:“怎么?”
“宋老先生来了,他这一辈子,虽不如某些奸商赚得多,但人脉却是积攒不少。
“他方才说,漠北那边有几个商队,需要一批棉布与葛麻,数量太大他一人盘不下,这方来问问我们可要接了这笔生意。
“给咱们送银子来,老爷子还觉着是些粗货单,心里愧疚得很……”
谢歧闻言,直接道:“他欠下的布,还完了?”
“没呢,还了五百匹。”
云峥道:“之前他来还布的时候,我就将你说的话告诉他了。老爷子临走时千恩万谢的,说回家要给你点一盏长明灯,日日供奉。”
怕谢歧心有不快,他又解释道:“他老人家年岁大了,我不忍心他日日惦记着欠债,便早早说了……”
谢歧点点头,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葛麻棉布这种粗货,他们库里多得是。
先前吃撷翠坊的那一大批松江棉布还搁在库中大半,此时换钱正好。
这种小事无需谢歧过问,他摆摆手全权交给云峥处理。
交代完这些,谢歧想了想准备去找元煦谈谈。
沈沅珠夫妻各有正事,都忙了起来,谢泊玉那头从织染署回家后,却是一脸凝重。
花南枝还在照顾谢三娘,用了燕大夫的药,谢三娘这几日看着不错,好似比先前好了许多。
实则那些虎狼之药更是凶险,说不得什么时候人就去了。
如今,全凭她一口心气儿吊着呢。
什么时候这口心气儿散了,人怕是也就……
她自己心中清楚,所以便是知晓今日出样布结果,也没有过问。
谢三娘沉得住气,花南枝却是还惦记着,谢泊玉一回来,便私下开口询问了结果。
“什么?怎么会连前三都未进去?
“且那撷翠坊的东西,当真就那般好?”
谢泊玉冷淡地嗯了声,没再言语。
花南枝接连追问,他都沉默着,气得花南枝怒道:“谢家从云端跌入泥淖,你就这样无动于衷?
“谢泊玉,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真的恨,恨到无力,恨到想一口咬碎他的咽喉,任由血流满地。
哪想,谢泊玉半点都未将她的焦躁看在眼中,只是不耐烦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关注什么云端泥淖?”
他微微收紧拳头,牙齿咬得紧绷。
却是一句谢承志可能是撷翠坊背后东家的事,都没吐露。
他生怕……
生怕谢三娘知晓,那一口好不容易吊起来的心气儿,突地就气散了……
第168章
花南枝还在耳边诉说样布比拼失败的后果,谢泊玉却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他只是想,谢承志究竟是怎么敢的?
拿着谢家的技术,又偷了沈沅珠的《沈家染谱》,还在外偷偷弄了个撷翠坊。
这撷翠坊,在上一次斗染大赛中就拿了魁首,所以四年前,谢承志是不是就已经开始算计谢家了?
他找到了更好的染方,却没有交到家中,反而利用这些年在家里掏的银子,在外又置办了一处营生。
且这次又偷龙转凤,换了《沈家染谱》,将家里搅得一团乱,甚至母亲都险些被气……
谢泊玉紧紧捏着拳头,咚一声砸在桌上。
花南枝面色一黑,气得生生将手中巾帕撕得粉碎。
她正想骂上几句,谢泊玉倏地起身,走了出去。
刚走出璇玑院,他就在正院里看见了谢承志。
“你给我站住。”
谢泊玉面色通红,眼里满是怒火。
谢承志瞥他一眼:“干什么?”
谢泊玉道:“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呵。”
谢承志冷笑,还当他是为了染谱之事来训斥自己。
“你们大房好算计,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头上扣。也怪我这次不谨慎,被鬼迷了眼,着了道。”
见谢泊玉端着大房长兄做派,谢承志牙咬得直响:“你竟然也帮着那臭丫头……”
“我不帮着沅珠,难道帮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成?”
谢泊玉微微攥紧拳头,低声道:“咱家的手艺你当我看不出来吗?谢承志,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能把别人都玩弄在股掌之中?
“这些年你在家里,在老太太那,在公中巧立多少名目,就为了掏家里那点子家底……
“你真当旁人都傻,都不知道?”
想到母亲为家里操劳了一辈子,唯一念想就是想让谢家更进一步,有可成为皇商的机会。
可谢承志四年前就找到了更好的染方,且还在母亲眼皮子底下拿了斗染大赛的魁首。
但就这般,他都不愿将方子给到家中……
想到临死都还在为谢家担忧,因染谱被气到重病的母亲,谢泊玉头一次生出了,想狠狠抽这弟弟几个耳光的心思。
“母亲还在,还躺在素雪斋里进气多出气少,你竟然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在她命弦儿上踩上一脚,你简直畜生不如。”
“谢泊玉。”
谢承志闻言也来了火气:“你话说的好听啊,你们大房什么都有,什么都占尽了,凭什么我们二房就一个大子儿都捞不着?
“就凭你比我早生两年,你就可坐享谢家的一切,而我,我只是拿一点我应得的东西,就不行了?
“你别忘了,这谢家,有我一份在。”
谢承志手指地下,面皮直抽。
“你大嘴一张,说得清高桀骜,你什么都有了,我们二房呢?”
“谢承志!你摸着良心说,家里这些年到底是短了你的吃,还是短了你的喝……”
谢承志闻言哈哈大笑:“谢泊玉啊谢泊玉,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无能,一辈子混个吃喝就满足了?
“不对……不对。”
谢承志摇头:“你也不过就是假清高罢了,因为你知道,哪怕你什么都不做,这谢家的一切,这里头的一砖一瓦,也全都是你的。
“谢泊玉,风凉话,谁不会说?”
谢泊玉道:“你屈什么呢?这天下,哪一家不是长房传宗,继承手艺?这苏州府里头,哪一家不是就靠着那点手艺,一代代传下去?
“怎么非要将家里拆得都成了碎片,兄弟分心,才是好吗?”
谢泊玉痛心疾首:“旁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怎么偏就你不行?”
“我不管旁人,我只知道,我谢承志就是吃不了这个亏,偏就不认这个理。
“这谢家,没我的一份就是不行!”
谢泊玉闻言,厉呵一声:“娘还病着呢!”
“那又如何?”
二人吵上了头,谢承志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只是还未等他找补,谢泊玉便抬起手啪一声抽在他脸上。
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如今被打了脸,谢承志眼中冒出一股邪火来。
谢泊玉咬着牙道:“我告诉你,你在外面给我老实点,不该伸的手就别伸,不该拿的东西也少拿。
“那铺子,你给我找时间关了。”
“哼。”
谢承志死死盯着谢泊玉,最终冷笑一声,什么没说转头就走。
不该伸手、不该拿的……
是啊,这谢家的一切都是他谢泊玉,是他谢泊玉的种谢序川的,他动了手,可不是罪无可赦?
拳头捏得死紧,谢承志恨得险些咬碎一口白牙。
可凭什么?
他不甘心!
僵着身子走了许久,谢承志才往素雪斋的位置瞅了一眼。
许久,他缓缓垂下眼皮,走出大门到窑子里消气去了。
谢泊玉打完人,一只手抖个不停,许久后,他才狠狠闭上眼睛。
话已点透,颜面却是半点没留,他二人这兄弟情分,今儿也算是因这一巴掌……
散尽了。
沈沅珠哪里知道,谢泊玉竟然将撷翠坊的背后东家,想到了谢承志身上去,并且兄弟二人为此反目成仇。
但即便知晓,她也不会在意就是。
她此时正在马车上,往撷翠坊去。
撷翠坊的铺面也在万宝街,今儿更是热闹非凡。
她头戴帷帽,一人进了内堂也无人关注。
罗青是明面上的掌柜,此时还在织染署,但撷翠坊的样布得了郡王府青眼,且还在众多商铺的样布里夺魁一事,已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好多富庶人家,此时都想一探究竟,亦或是看看能否买个老太妃同款。
“小姐,人多可挤着你了没?”
罗白殷勤端来瓜果茶水,一脸喜色地摆在沈沅珠面前。
沈沅珠瞧他一眼,抬手就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红封。
“谢小姐。”
二人脸上都是欢喜,罗氏许久没见亲儿子,看着罗白一脸慈爱。
沈沅珠看了看外面日头,转头对罗白道:“当时的样布,都织了正副两匹吧?”
罗白点头:“怕出意外,所以是同时织了两块以备不时之需,小姐可是需要另外一卷?”
“不需要,这几日先挂到正堂最中央的位置,给进铺的客官老爷们瞧瞧,也好将名声打得更响亮些。”
罗白道了声好嘞,就差人准备去了。
回来时,罗白道:“小姐,楼上的厢房已经收拾好了,我方才瞧见了沈家马车,想来沈砚淮就要到了。”
沈沅珠:“知道了,我去厢房等他。”
第169章
撷翠坊的名字,沈砚淮本也不算陌生。
上一次斗染大会他人在漠北,没能及时赶回。待回来听闻新夺魁的铺子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时,还很是惊讶。
自那以后,他便对撷翠坊多有留意,奈何他在苏州府的时日实在不多,见这铺子没掀出什么风浪,便也再没放在心上。
只是没想到,第一次来撷翠坊,会是这种境况。
沈砚淮下了马车,站在撷翠坊门前细细端详。
撷翠坊在万宝街的位置不算最好,但十分讨巧。大门是乌木制成,上头雕着商户常用的吉祥纹。
沈砚淮看了两眼,大步走了进去。
罗白已在堂前等着,见了人来笑道:“沈老板,我们东家在楼上厢房等着了。”
沈砚淮点头,目光却扫过热热闹闹的撷翠坊。
只这一眼,他便笃定心中猜想了。
撷翠坊内的布料堆放,不似其他布坊,将一卷卷布料堆积在一处,亦或是高高挂起,从木架上垂下一段供人挑选。
这里做了顶天立地的黄花梨木架,旁边带着西洋铰链,伙计拉动铰链时,可以看到整个木架上的所有布匹。
木架前头还挂着一串串“布札”一样的东西。
可让进店的客人摸到、感受到不同的布料质地。
正堂中央矗着一个木框展架,如今上面挂着,他今日看见过的那幅“福寿绵延”织锦。
四面墙边摆着博古架,陈列的东西大多小巧精致,亦或奇特扎眼。
许多小心思一看就知这背后东家,应是个女子,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家。
因为太多东西,都不合老一派的规矩了。
沈砚淮看着,也不知是个什么感受,又亦或是无思无想,心无波澜。
“我们东家正在里头等着,我去给二位沏茶。”
罗白躬身伸手,虚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完便转身离开。
沈砚淮站在厢房门前,半晌未动作。
好一会儿,他才推开门。
屋中沈沅珠坐在桌前,正在拨弄算盘算账。
她神色认真,算盘拨得又快又准,沈砚淮看了几眼,走上前坐在沈沅珠对面。
沈沅珠停下动作,将算盘推到一旁。
她道:“阿兄。”
自诩能言善辩、人情练达的沈砚淮,此时也只是点点头,不知能说些什么。
在织染署看见那幅“福寿绵延”织锦时,他便有所猜想,彼时甚至有无数言语想要询问。
可此时坐在沈沅珠面前,面对这个在他眼中还是个孩子的妹妹时,竟一句话都再说不出。
他二人虽是兄妹,可中间又横亘着杀母之仇……
虽跟沈沅珠无关,但他也很难如对沈沅琼那般对她。
至于问撷翠坊……
当年母亲和季知意之间的恩怨,他并非不知。
季知意过世时他已到了能接手沈家的年岁,上一辈的事情他不好评判,也很难评判,所以沈砚淮,从未向沈沅珠逼要过她手里的染谱。
他以为季知意离世只给沈沅珠留下《沈家染谱》和一库房的嫁妆,却未想还有个撷翠坊。
思及此,沈砚淮眉宇松动。
既然季知意能做出离世前,将沈家所有稀有色染缸封缸的举动,如今她能让沈沅珠另辟蹊径,继承沈家的技术和产业,好似也并不令他十分意外。
沈砚淮在沈沅珠面前坐了许久,发现那些个问题在心底兜兜转转,竟也就没了再问的欲望。
沈沅珠抬头看着沈砚淮,偶尔间,还能从他面上看到几分记忆里父亲的模样,可也……
仅此而已了。
既然沈砚淮都没什么可说的,她与他就更没有交谈的欲望了。
左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撷翠坊,任何人都动不得一分。
二人就这般僵持着,许久都没开口说一句话。
好一会儿,沈砚淮才道:“那幅‘福寿绵延’图,织的不错。”
沈沅珠没想到他憋了许久,竟说出这么一句。
歪着头想了想道:“是挺不错。”
沈砚淮闻言,淡淡一笑。
他站起身在厢房中走了一圈,神色平静,眼中带着欣赏。
许久后才又开口:“这撷翠坊,也很不错。”
许是怕沈沅珠误会,沈砚淮又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奔走,一来是为了扩展沈家生意,二来也是在寻访各地染方。
“不同地域使用的染方都不相同,所染出来的效果,也大相径庭。
“但不得不说,经我所挑选记录和改良,以及从古籍中翻阅出的方子,也都很不错。”
沈沅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可又很快明了。
既然沈砚淮能说出这话,怕是这些年有些事情,都是叶韵衣一人狐假虎威。
沈砚淮道:“我在外搜罗的这些染方,如今也已编纂成册,亦算是集百地所长,各有其优、皆有韵致。”
沈沅珠看着他的眼,没有说话。
这意思是,他既不会跟自己抢《沈家染谱》,也不会打撷翠坊的主意。
沈砚淮在告诉自己,她娘亲留下的东西就是她的,无人会动。
沈砚淮继续道:“如今这染谱也已初具规模,待有几个染方再经试验,就可正式开缸了。
“所以沈家染谱,我不会抢,你且安心。”
“是我娘的染谱。”
沈沅珠道:“不是沈家染谱,是我娘亲的染谱。”
沈砚淮闻言,淡淡一笑,未与她争辩。
当年《沈家染谱》的确是沈沅珠外祖记录,由沈父编写。
但那些染方,也是他们的父亲一遍遍重复试验,不断调整多年,才最终一一确定下来的。
所以的确是季知意的染谱,也是沈家染谱。
只是……
沈砚淮无意与她争辩。
他沉默着站起身,看着小孩子……
也的确还是个孩子的沈沅珠,缓缓点头。
“那就不叨扰沈东家了,我先走了。”
沈砚淮说完,转身要走。
只是一只手都落在了门上,忽然又道:“这些年我不在家,你嫂嫂是不是待你不好?”
至少应当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好。
那日在谢家,他说要带沈沅珠和离回家,叶韵衣一口应下,随后便张口索要染谱,这让他对姑嫂二人的相处,有了些不同以往的想法。
沈沅珠直言:“很不好。”
难怪。
沈砚淮点头。
这也就不稀奇沈沅珠见他,为何如此冷淡了。
可沈砚淮也没说什么,只是动作一顿,随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沅珠站在厢房窗前,看着沈砚淮走向马车,随后驶出万宝街。
她就静静看着,直到罗氏和罗白进门。
“小姐,沈砚淮可说什么了?可是要你的染谱和撷翠坊?
“若他使什么手段……”
“没有。”
沈沅珠摇头:“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罗氏,语气淡淡,“他唤我沈东家。”
罗白不解:“那是何意?”
沈沅珠道:“不是沅珠,不是妹妹,也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
“沈东家,是一铺之主,是我二人日后再见,可与之一争高下的对手。”
沈砚淮的意思是,他二人本也没有的那点子兄妹之情,就此作罢。
第170章
沈砚淮离开,沈沅珠也盘了这几日账目,见账数没问题,便也准备回谢家。
只是刚出撷翠坊,就见谢歧走了过来。
她手中拎着帷帽,见谢歧面上神色微冷,不由眨眨眼。
“夫君……”
沈沅珠先发制人:“你怎么在这儿?”
谢歧闻言忍不住轻咳一声,随后有些尴尬道:“我有些事,你呢,怎么去了撷翠坊?”
“在家中无事,便想着来撷翠坊瞧瞧,看看这家还有什么好料子。”
这话谢歧倒也没怀疑。
集霞庄今儿也有不少去看热闹的,不过没有撷翠坊这般多就是。
“可有喜欢的?”
沈沅珠摇头:“随意瞧瞧,倒是你……”
她指着谢歧手里拎着的一串药包,疑惑道:“你身体不适?”
问道这个,谢歧面皮突然发热。
他这几天的确身体不适,今日去见了元煦,元煦说他眼下淡青,唇色偏红,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谢歧想了下,倒没觉得如何严重,但的确有时心燥口干,夜里难眠。
可先前他还当是炎热导致,便一直没放在心上。
被元煦这么一说,他走的时候,就拐到回春堂找燕大夫号脉去了。
燕大夫手指往他手腕上一搭,随即便睁眼瞧他,看得谢歧心头一跳
“二公子这段时间是否常常觉得心烦易怒,心绪难平?”
谢歧想了想,点点头。
其实他往日比如今更易心生戾气、时常暴怒。
不过与沅珠成婚后,已经好了许多,就是不知为何最近又有些坐立难安的焦躁。
燕大夫道:“你这脉象跳得急促,紧绷里带着三分虚浮,是典型的弦数脉。”
谢歧疑惑:“这是何意?”
“弦脉主肝郁、数脉主热证,你这是郁火内积之相。”
“欲火……内积?”
谢歧一张脸唰一下红了个通透。
眼见他有恼羞成怒的意思,燕大夫又道:“你这夜里,是否常辗转难眠、腰膝酸软……”
“没有的事!”
谢歧抿着一张唇,耳尖殷红如沁出血珠。
燕大夫也不管他,继续:“你这郁火焚心又不得纾解,若不疏泄恐有……”
“您老就别说笑了,完全没有这等症状!”
强撑着一股劲儿,谢歧嘴硬反驳:“你再胡言乱语,我可就掀你药案了。”
闻言,燕大夫眼中透出点揶揄,他看着谢歧好像在说你掀,任你能掀到哪去。
谢歧搓搓脸,将脸上红透了的地方搓得更加艳红。
燕大夫看着好玩,不免逗弄:“你说你没这症状,那我的方子是开还是不开啊?”
良久,谢歧紧绷着脸:“开你的。”
“那我就给你开个清心泻火的方子,黄连三钱,主要功效是清热燥湿,莲子心……”
“您老开方就开方,不必念出来。”
燕大夫闭了嘴,待药童把药包好后,燕大夫送到谢歧手里。
他抚着长须,又揶揄道:“是药三分毒,光以汤药泻之不是长久之计,谢二少爷还需想法子……”
谢歧喀啦一声推门离去,身后传来燕大夫缓缓一句,总比堵着夜夜难眠强……
他也不耐听,拎着药刚转进万宝街,就看见了沈沅珠。
如今听见沈沅珠问他是否身体不适,谢歧急忙摇头:“天热,开些药解解暑。”
既看到了自家妻子,谢歧自是也跟着上了马车。
只是今儿这辆马车逼仄窄小,二人一上车就紧贴在一起,让谢歧更是心浮气躁。
他低头缓缓抠着捆了油纸的粗麻绳,一路分心这才回到谢家。
二人在外忙碌一整日,回了茜香院时天色都暗了几分。
好在小枝在家已备了凉茶、热水,让他们可以一回屋就洗漱解乏。
小枝将新换的澡豆放进浴房,待又送了干净的软巾后,让沈沅珠先去洗漱。
“知晓了,你们也歇着去吧。”
沈沅珠坐在妆台前拆发,谢歧见状忙上前帮忙。
他动作小心,举止也细致,这几日常做这事,已是个熟手。
只是今儿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让沈沅珠都瞧了出来。
透过铜镜,她就见谢歧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桌上的药包,不知琢磨什么。
“你在想什么?”
谢歧一愣。
他看着铜镜中的沈沅珠,突然将手由她发顶滑落至颈边,轻轻在她耳垂上揉捏了一下。
谢歧低着头,眼中染了带着羞的欲色。
他语气轻缓,低声嗫嚅:“一会儿我们,一起沐浴可好?”
前日本就要圆房的,只是突然被打断,让谢歧心里跟生了根细羽似的,又羞又想。
只是他见沅珠这两日疲累,不想勉强。
但今儿,谢歧能明显感到沅珠心情不错。
他将沅珠的发拆下,半蹲在她面前,将脸贴在沈沅珠的掌心轻轻磨蹭。
其实沅珠不答应也没什么,他……
“好。”
谢歧猛地抬头,就见沈沅珠也顶着一张红脸,睁着眼点点头。
见人答应,他倒是怔住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还是谢歧忍不住抬手环在沈沅珠腰间,哼哼哈哈地乐了出来。
茜香院原本是为谢敬元准备的,自然一切都修得十分精致。浴房也不例外,虽有浴桶,但也有一方小白玉池。
谢歧褪去衣衫,抱着沈沅珠走进浴房。
水温不高,他二人却觉得水汽蒸腾得,险些潮化了紧紧相贴的两个人。
谢歧喑哑着声:“我帮你摘了镯子。”
沈沅珠手上戴的翡翠镯,是他二人新婚夜时,他亲手送的。
那时候他只是想,既使了计将人娶了回来,自然不能亏待。
却未想他二人如今,正耳鬓厮磨……
指腹从沈沅珠的手臂一路滑到手腕,浴房中愈发黏腻,围绕在二人之间的气息,怕是都要高过池中水温。
碧绿的翡翠镯子被谢歧放在一旁,他抬手解了她背上长带。
沈沅珠低着头,紧紧贴在谢歧怀中,谢歧环着她的腰把人带入水中。
池水因有人踏入而泛起点点涟漪,温柔水波打在身上,让沈沅珠忍不住抖了一下。
谢歧见状,温柔着声音,羞涩而虔诚的道:“别怕。”
第171章
虽是这般说着,谢歧却比沈沅珠抖得还要厉害。
他抱着人在池中来回走了几步,好不容易平缓下羞与喜,才顺着池壁缓缓坐入水中。
月华透过窗户洒进浴房,谢歧低头看着怀中人,在她肩头缓缓落下一吻。
沈沅珠睁开眼,就瞧见谢歧往日不说话时,那清冷的眉峰也好似染了羞一样,柔软下来。
水中湿发交缠在一起,谢歧忍着一脸红,仔细帮沈沅珠将头发编在一起。
这样细致且暧昧的折磨,让两个人都有些兵荒马乱。
沈沅珠想了想,双手环在谢歧肩头,不再傻傻对视。
她的主动,永远都给谢歧足够的惊喜和心动。
突地,心像是停滞一般,不再跳动。他僵了许久,才缓缓将人按在自己怀中。
沈沅珠手指微蜷,任由谢歧抱她回了房。
喜床上的纱幔换了更透气的薄纱,谢歧揽住沈沅珠的腰,将人缓缓放在被褥中。
唇瓣相贴,气息交缠,谢歧眉眼间满是温柔缱绻,与极致眷恋。
缠绵一夜,谢歧便一夜未眠。
他不想将人放开,也不敢闭眼。
生怕这只是他孤独时的一场幻境,睁了眼,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谢歧手脚并用缠着沈沅珠,像块粘人的狗皮膏药一般。
直至日上三竿,他才确定这不只是一场春梦,而是他实实在在将心爱的人揽在了怀中。
罗氏交代了苓儿和小枝不让二人前来打扰,两个人倒是睡了场好觉。
沈沅珠是被谢歧缠醒的,他像条蛇似的紧紧把人卷在怀里,恨得她醒来便去扯谢歧的头发。
“你醒了?饿不饿?”
谢歧低头,这才缓缓将人松开。
见沈沅珠怒瞪着自己他也不慌,只红着脸一声声说尽了缠绵悱恻情话。
沈沅珠对与谢歧圆房与否并无抵触,只是先前错过,她便随缘。
左右二人已是夫妻,圆房也是早晚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二人亲密过后,谢歧会如此缠人。
她坐在案台前,本想拢一下这半月撷翠坊的账目,可谢歧就贴在她身边,不是摸她的头发,便是扯她腰间的荷包。
他对什么都好奇,便是沈沅珠拿了脂粉谢歧也要问个不停。
直到谢敬元的婚事匆忙定下,他被谢敬元找去帮忙,沈沅珠才终于寻找到空隙喘息一番。
撷翠坊一切顺利,沈沅珠得闲,便备了份丰厚的添妆去了姜家。
“这不行,我们不能收。”
周荷看着满满一匣子首饰头面,眉头拧得十分紧。
姜早瞧见了,也是慌忙摇头:“沅珠姐,这些东西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傻丫头。”
周荷闻言笑道:“可不能再喊沅珠姐了,日后你嫁给谢敬元,就是沅珠的三婶婶了。”
姜早脸上一红,羞涩地躲了出去。
见周荷如何都不收自己的添妆,沈沅珠便抱着首饰匣子去了姜家小院,准备亲手交到姜早手里。
只是她找到人时,发现姜早正愣愣坐在树下,面上只有忧愁,不见喜色。
“小枣儿这是怎么了?要成婚了,是羞还是怕?”
沈沅珠坐在姜早身边,轻声询问。
姜早捏着衣衫,小心地看向屋中,见周荷正与身边婆子商议她的婚事,这才软着声道:“我也不知道。”
沈沅珠也未深问,只是陪着她静静坐在原地。
好一会儿,姜早才嗫嚅着:“沅珠姐,谢敬元他……是个怎样的人?”
沈沅珠想了想,只挑了些女儿家爱听的说:“三叔啊,他备受祖母喜爱,为人谦和有礼,生得仪表堂堂,你若与他成婚,日后应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是吗?”
姜早兴致不高,低着头道:“可他到底是个商户。”
商户身份低贱,成婚后,她便莫名矮了那房一头。
姜早心里难过,只觉得自己实在不中用,处处比不过那边那个。
她绞着衣摆,眼里透着难过。
沈沅珠想了想,轻声道:“商户虽低贱,可至少能保衣食无忧。人活于世,莫处处看着旁人,与旁人相较。
“一旦处处想着与旁人相比,那就只剩下不如意了。”
生了执,便永远不会满足,当自身才略与野心和欲望不匹配时,那就只余下痛苦和不甘了。
但沈沅珠也懂姜早的心思。
周荷才是姜大人明媒正娶的妻子,又为姜家操持多年,可最终却换来姜大人与她人琴瑟和鸣,待庶女关怀备至、爱如珍宝。
姜早日日看着,心有不甘,自然想在婚事上压过那边一头,以洗刷这些年的委屈和不平。
可若抱着千般不愿的心思与谢敬元成婚,日后只会越过越苦闷。
沈沅珠将手中妆匣打开,拿出一支纯金镶红宝的牡丹步摇。
这支步摇对现在的姜早来说太过华丽贵重,可若是成婚佩戴,便是刚好。
金胎用赤金反复锻打,每一瓣牡丹花片都薄如蝉翼,层层叠叠,犹如真牡丹绽放。
沈沅珠晃了晃手中步摇,掐丝花蕊微微颤动,底下金鳞串成的流苏发出灵动声响。
她轻轻插在姜早头上,柔声道:“小枣儿,你眼前只需要看着自己拥有的,如此才会快乐一些。
“三叔年岁比你大上许多,手中又富庶,你在谢家,会过的很好的。”
婚事已定,既不能改变,自是要想办法让自己在逆境中寻到最优解,继而舒坦的过活。
没道理他人的为难还没到,自己就先为难上自己。
只是这话,也不知姜早能否听进去,沈沅珠说了两句,便也作罢。
有些事,只能自己想通。
把添妆送给姜早后,她便回了谢家。
谢敬元和姜早的婚事也准备妥当,不日便来到了二人大婚之日。
谢家张灯结彩,哪怕谢敬元的婚事办得仓促,却也半点看不出有何不妥的地方。
想来是谢三娘早早就在等待这一日,已经准备了许多年。
隆重且热闹无比的喜堂,让谢歧忍不住去拽沈沅珠的袖子。
“我二人成婚时办得那样草率,你心里有没有气过?”
他心里难受着呢,忍不住去贴沈沅珠。
沈沅珠被他半边身子贴得又热又烦,气得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二人正打闹间,谢三娘被花南枝搀扶着走了进来。
沈沅珠抬头一看,被谢三娘的脸色,骇得往后退了一步……
第172章
谢三娘身穿一袭紫红杭绸大衫,上头用彩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富贵牡丹图。
或许是身体已近油尽灯枯,扛不住风,花南枝又为她在外搭了件坠着珍珠的绣花云肩。
一身衣裳做工精致,大幅绣花针脚细密、色彩鲜艳,完全不见连夜赶制的粗糙。
许是很久之前,谢三娘就准备了谢敬元大婚自己所需的衣裳。
但也正是如此,如今这衣裳宽泛得过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一阵风袭来将下身裙幅鼓动出个气囊来,花南枝顺手帮她按下。
让沈沅珠吓了一跳的,是谢三娘的状态。
她双颊凹陷,整个人仿佛没了半两肉,只余一层皮挂在骨头上,透着诡异。
更骇人的是,谢三娘脸色青黑,可双颊又泛着不正常的红,如此身体本该虚弱至极,可她双眼晶亮,瞳仁里泛着亢奋而刺目的精光。
大约是这几日谢家人都守在素雪斋,早已见怪不怪,而沈沅珠一直没到谢三娘面前,是以今日冷不丁一见,竟是吓了一跳。
谢歧将人揽住,抚着她的背轻轻顺了顺。
堂外宾客热闹,谢歧凑到她耳边道:“老太太这一身,配上她那面色,实在是……”
沈沅珠点点头。
不多会儿,谢敬元将姜早接了回来,新娘子头盖喜帕,与谢敬元拜了天地与高堂。
奇怪的是,即使今日,谢山也没有出现。
谢家院子里挂满了贴着红色喜字的灯笼,廊檐下也都使了红绸包裹,入目皆是喜色。
谢敬元的织云轩里面,所贴喜字上头,全都烫着金箔。
大把印了双喜的饴糖、喜饼、喜茶等物堆在门口,装在系着红绸的竹筐中,任由宾客取拿。
谢敬元为人圆融,官商、江湖上的朋友都不少。
此时院子里热闹非凡,完全看不出半点婚事的仓促。
沈沅珠看着比她成婚时宽敞许多,也奢豪许多的簪花大花轿缓缓抬进门,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这桩婚事,也算她牵了半条线,如今见姜早未受委屈,她心里舒坦许多。
郑淑手里捏着把从门口抓来的饴糖,似笑非笑看着沈沅珠,眼里满是轻蔑与审视。
恨不能钻到沈沅珠心里,去看看她酸涩、又嫉妒到发狂的模样。
只可惜,沈沅珠丝毫不在乎。
“我去陪三婶婶。”
谢歧点头,沈沅珠进了织云轩房中。
谢敬元深得谢三娘喜爱,院子里光是照顾他的丫头婆子就有三五个。见了沈沅珠来,一个两个也都十分和气的给她见礼。
她们也都知晓沈沅珠跟三奶奶熟识,找了借口给二人单独说话的机会。
沈沅珠是第一次来织云轩。
她先前就有耳闻,说谢敬元与番邦商人往来密切,如今瞧这院子便知对方对舶来物十分喜爱。
院子里头有一架铁制的西洋大秋千,旁边藤蔓围绕,配上红绒躺椅颇有异域风情。
沈沅珠扫了两眼,走进屋中。
屋中的西洋玩意就更多了,博古架上放着个黄铜自鸣钟,这东西价值不菲,并非寻常人家可以拥有。
沈沅珠微微垂眸,心中暗道怪不得二房日日心中不平。
自鸣钟旁的博古架下放着一个大箱子,未出嫁时她曾经在戏园子里看过这东西,她奶兄说是叫什么“西洋画片”,整个苏州府也很少见。
墙上不似谢家其他地方,挂着山水亦或是“四君子”图,而是挂了几幅西洋画。
沈沅珠站在前头看着,心下惊讶。
这西洋画画的是一艘大船,配着犹如下一秒就要扑来的惊涛骇浪,实在让人看得眼前发晕。
她微微闭眼,忍过眩晕。
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西洋画,原来竟是这般逼真新奇。
屋中博古架上还摆着许多东西,但沈沅珠也不知那些都是什么,好奇地扫过一眼,再没细看。
她轻声唤了姜早,怕她年岁小陪她简单聊了几句,见对方并无抵触,便放心回了茜香院。
谢敬元交涉广泛,上至官府、下至三教九流都有他的朋友,因此新婚夜回来时天色已经大暗。
姜早坐在喜床上,心怦怦直跳。
她听见屋中婢女的说话声,也听见了一道声音温朗的男声。
谢敬元走到她身边停了脚步,姜早闻到一股淡淡酒气。
掀开盖头,是二人今生初见。
姜早年岁小,见谢敬元的确如沈沅珠所说生的十分俊秀,这才放下心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笑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安抚。
姜早比他小了许多,谢敬元又是个圆融的性子,怎会看不出她的担忧与害怕?
“我晚间被灌了酒,如今有些头晕,你可能帮我递杯热茶?”
“好……”
姜早微微点头,忙帮他倒茶去了。
将茶水递到谢敬元手里,见他一饮而尽,姜早心里的紧张舒缓了些。
谢敬元指了指喜床旁边放着的一个螺钿木匣,柔声道:“送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姜早一愣,随即面色红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打开,嗫嚅着道:“这是什么?”
“是西洋的万花镜。”
这万花镜使的黄铜铸就,边缘处嵌着纯银的西洋花纹,锥筒一样的造型很是奇特。
谢敬元指了指窄小的那边,对姜早道:“看看。”
“看……”
姜早疑惑地将手中的西洋万花筒放在眼前,捧着细细去看。
起初,她看到里面有炫亮的光斑和彩色碎屑,随着筒身缓缓转动,里面的图画逐渐变换。
万般色彩在眼前绽放,它们时而像漫天花海,时而又像一群互相追逐的鸟儿,嬉戏玩耍……
每一次转动都是不同的光景,那奇妙的景致吸引了姜早,让她连连惊叹。
谢敬元看着,站在旁边淡笑,笑容中带着些许宠溺。
待姜早想起身旁还有人时,谢敬元已看了她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我……对不住……”
“无妨。”
谢敬元摇头:“你若喜欢,房中还有西洋镜,我带你去看。”
他伸出手,姜早呆呆看着,迟疑后将自己的手放在谢敬元掌心。
那西洋镜也是谢敬元的收藏之一,看着像是个笨拙的大箱子,下面有个铁架支撑。
箱子正面开了两对圆孔,孔洞里头镶嵌的是凹凸镜。
谢敬元牵着姜早走到“西洋镜”前,指着前面的圆孔道:“看这里。”
他身上带着些许酒气,且也已经十分疲累。
这场婚事,并不在他期待之中。可母亲病重,唯一挂念就是看他娶妻生子,所以谢敬元愿意竭尽所能满足母亲愿望。
而姜早年岁还小,她或许都不知成婚意味着什么。谢敬元心中有愧,自是愿哄她一二,让她不必太过害怕。
他略显疲惫地,随手抽出几张西洋风景画片放入西洋镜中,然后忍着累拉动木箱外的绳索。
随着咔咔声,一幅幅西洋图画展现在姜早面前。
谢敬元脑中想着自己的母亲,也不知母亲还能坚持多久,他希望母亲可以再坚持一段时日,起码听到姜早有孕的消息……
机械似地拉动绳索,谢敬元没有低头,却是突然听见姜早惊恐万分的啊一声。
尖叫刺耳,他惊愕回神,看着跌倒在地的姜早微微蹙眉。
第173章
“怎么了?”
谢敬元蹲下身,想伸手去扶姜早,却是被她躲开。
他疑惑蹙眉,转头去看西洋镜里的画片。
画片中,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子穿着一身蓝色布裙,裙摆蓬起,腰肢被勒得很是纤细。
她手中拿着一把精致的洋伞,身上穿着一件蓬袖短衣。
那短衣领口微低,露出女子半个胸脯,和整条手臂。
谢敬元看着,眉心微微一颦。
姜早不安道:“实在是……伤风败俗。”
谢敬元的眸色淡了淡,伸出的手也收了回来。
他收藏的那些西洋画片,大多都是些西洋风景和建筑,偶尔有几幅人物图,也多是以服装、物品为主。
谢敬元没想到,姜早从未见过这些,甚至会被吓到。
姜早趴在地上,惊得眼中微微发红。她此时忽然对自己下嫁无礼商户的决定,万分后悔。
“你……”
见姜早躲着自己,谢敬元道:“今日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去耳房。”
说完,他站起身微微叹息。
虽是官家出身,但小门小户的女子实在是……
谢敬元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休息去了。
织云轩的丫鬟婆子不敢乱说话,谢家自然也无人知晓,新婚夜这对小夫妻发生了什么。
第二日朝见礼的时候,沈沅珠就见姜早眼下带着淡淡青黑,面上也没什么欢喜之色。
她抬头去看谢敬元,对方倒是一脸笑意,仿佛对新婚妻子十分满意。
谢三娘一见到姜早,就连忙道:“好姑娘,过来让母亲看看。”
她声音粗哑,说话时胸膛里好似风箱一般透着嗬嗬声,配上凹陷的面颊,和精亮到不寻常的眼神,让姜早心生惧意。
忍不住的,她向后躲了一下,却是贴在了谢敬元的掌心上。
谢敬元语气温柔:“去让母亲看看。”
姜早无法,只好忍着害怕走向谢三娘。
“好俊俏的丫头。”
谢三娘拉着姜早的手,细细摩挲,看着她的眉眼掩饰不住地欢喜。
官家女子,果真知书达理。
“这个送给你。”
从手上褪下一个赤金鸳鸯掐丝镯子,谢三娘郑重戴在姜早手腕上。
“这几日你多陪陪我,我时日不多了,想多看你两眼。”
粗糙枯槁的手抓在姜早的手腕上,谢三娘虽是病重,但却并不虚弱。她手上力气不小,抓得姜早红了眼。
她转头看向谢敬元,谢敬元笑着点头:“母亲喜欢你,这两日我陪你留在素雪斋,多陪陪母亲。”
姜早愣愣点头,答应下来。
谢三娘身体不好,谢泊玉与谢承志两人相对无言。
谢序川则被谢泊玉丢去织染园,实验谢家以前从别处搜罗来的染方。
看着似大喜的日子,谢家却颇为冷清。
谢敬元虽说是真心孝顺谢三娘,但到底是男子,许多事情做起来并不方便。
如今谢三娘重病未愈,照顾她的活计,便从花南枝落到了姜早身上。
姜早年岁小,哪里做过这等活儿?伺候了谢三娘两三日,归宁时候便忍不住与自家娘亲哭诉。
“母亲,孩儿日日做噩梦,梦里都是婆母一脸骇人的青色,和洗不完的巾帕,倒不完的药渣……”
虽然谢家有仆从,可她作为新妇,需要亲手做的事情也并不少。
周荷心疼地摸着姜早的发:“再忍忍,这苦日子没多少时候了。”
这话她是低着头贴在姜早耳边说的,自是不敢让正在外间的谢敬元听见。
周荷帮她擦去面上泪水:“这些先不说,你倒不如说说,女婿他待你如何?”
“他……”
只吐出一个字,姜早便微微摇头。
谢敬元待她如何?
应当是好的吧。
与她说话时从来轻声细语,谢家也无人为难她,吃穿用度比以往好上百倍,这或许……就是好的吧?
姜早怯生生点头,周荷见状放下心来。
二人自大婚后,谢三娘的精神便一日不如一日,谢家人心中已有了准备,便是谢泊玉也忍着悲伤,亲自找人打了寿材。
哪怕如谢承志,这几天也安安静静,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沈沅珠和谢歧一如往日,自从二人圆房后,谢歧便日日缠着她,恨不能时刻贴在沈沅珠身上,亦或是将自己挂在她腰间。
今儿沈沅珠正坐在院中乘凉,谢歧便趴在一旁一瞬不瞬盯着。
被盯得烦了,沈沅珠就推开他的脑袋,而再过片刻,谢歧又慢悠悠贴上来。
如此无聊幼稚的游戏,二人能这样重复一整日。
他们在院中困得昏昏欲睡,突然听见外面吵嚷起来。
罗氏拎着团扇,猛的惊醒。
“怎么了?怎么了?”
苓儿跑了进来:“好像是……大少爷。”
谢序川?
罗氏转头看了眼沈沅珠,又道:“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不知道,只听外院的丫头说,大少爷一身狼狈跑了回来。”
沈沅珠闻言,立刻睁开眼:“去瞧瞧?”
谢歧揽着人,心中不愿却也不敢多言。
生怕惹了她不高兴,晚上要被踹去睡小榻。
睡了小榻,还如何能跟沅珠日日“翻小册子”?
万般不情愿的,谢歧也站了起来,跟沈沅珠一起看热闹去了。
谢序川一路跌跌撞撞跑到璇玑院,不知是慌乱还是如何,一脚踩空摔进了院子……
第174章
这举动,将花南枝吓了一跳。
“母亲,父亲……父亲呢?”
谢序川脸上满是黑灰,就连身上衣服也被烧得狼狈不堪。
谢泊玉不在,最近不知忙什么神神秘秘的,花南枝无心管他,自然不知道他在何处。
此时见谢序川找他,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花南枝将人扶起,一脸惊骇:“你这是……你不应该在织染园吗?”
“母亲……”
谢序川尾音发颤:“织染园走水了,烧了大半……”
他趴在地上,面上黑灰被落下的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让此时的谢序川显得格外滑稽。
他一路进门闹出的动静不小,谢承志虽然不在,但郑淑一直关注着大房动向,心里还想着为染谱的事扳回一城。
这会儿听见丫头声响,急忙忙跑出来等着抓大房的错处。
刚匆匆跑到璇玑院门口,就听谢序川说什么烧了大半。
郑淑啊一声:“什么,什么烧了?哪里烧了?”
谢序川踉跄起身,神色绝望。
花南枝转头让人去找谢泊玉,郑淑一双眼滴溜溜地转,不多会儿也派人寻谢承志去了。
见人都离开,谢序川道:“今日我到了织染园,机房和库房突然走水……”
“怎么会呢?”
花南枝一脸焦急:“织染园里不是有规矩不让携带火种吗?这会又不是数九寒天需要炭火,怎么会突然走水?”
“孩儿不知。”
谢序川也是一脸惊惶:“早上我与吴管事都在染园里,可机房和库房突然就烧了起来……”
“可及时扑灭了?可有人伤亡?”
“火势起的太猛,一转眼间火旺滔天,库房只剩下少量货物,花楼机也只抢出两架,其余的,全都成灰了,师傅们倒是安全。”
花南枝猛一个趔趄,口中喃喃:“怎么会这样……快,带我去织染园……”
沈沅珠和谢歧赶到的时候,谢家大部分人都去了织染园,沈沅珠还想去看热闹,谢歧却是摇头。
“在这等着吧,回来还有得吵闹。”
沈沅珠想了想,觉得谢歧说的有理。
她其实不知,便是二人去了,谢歧也进不去谢家的织染园。
这些年来,谢家如防贼一般防着他,在谢序川和谢敬元入机房、染坊学习时,他只能龟缩在九彩居。
若非谢山找来师傅给他开蒙,这会儿他怕是大字都不识一个。
谢歧低头,把玩着沈沅珠的腰带,过了会儿又觉得似乎不够,上瘾一般将头埋在沈沅珠颈间,去汲取那一股让他安心的味道。
沈沅珠费尽力气将人推开,从他手里抽出自己腰间绦带。
二人一直等到天色漆黑,谢家人都还未回来。
谢三娘一整日没看见花南枝,派了姜早出来询问。
只是她在家里问了一圈下人,也无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无奈之下,姜早只好奔着茜香院来了。
姜早刚到,就见谢歧揽着沈沅珠的腰,一个推搡一个躲,看得她小脸儿一红。
“三婶婶。”
怒瞪谢歧一眼,沈沅珠这才将人从自己身上撕扯下去。
“沅珠姐,你与夫婿感情真好。”
姜早叹息,沈沅珠抿唇一笑,没有接话。
“婆母让我来问大嫂嫂去了哪里,可我找了大半日也没找到人,这会儿不知该怎么向婆母交代。”
沈沅珠看看天色道:“这个时辰,应当一会儿人就回来了,不如你先在我这里等着,等人回来,你直接去找母亲。”
姜早闻言,松口气似的坐了下来。
大约一炷香时间,沈沅珠就听谢家院内爆发出一阵争吵。
那争吵、叫骂声越来越近,三人听着,一起走了出去。
罗氏手中拎着团扇,见状朝苓儿和小枝直眨眼。
等走出茜香院,沈沅珠才隐隐听见外面在吵什么。
谢泊玉大声质问:“我看就是老二心有不平,才故意纵火。”
郑淑呸一声:“我家爷们多久没去织染园了?如今走水也能往我们身上赖?我看你们是拿我二房做替罪羊,做出好来了。
“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往我们头上扣……”
她掐着腰,声音尖锐:“要我说,还是你们家序川干的呢。”
谢序川心头火起:“我为什么要烧机房和库房?那是谢家根基,我怎会去动?”
谢承志哼一声:“谁知道你是有心还是无心?说不得人蠢脑袋笨,失手惹下祸事……”
谢敬元按着眉心,两头劝了一整日,此时声音已经嘶哑:“都别吵了,小心母亲听见。
“机房与库房的距离那么远,同时烧起,分明是有人故意纵火,不会是序川……”
“不是他,那就是在说我们二房了?三叔,你说话要负责任的。”
谢敬元又道:“我何曾说过与二房有关?”
谢承志哼一声:“若觉得是有人故意纵火,那就报官吧,交给官府处理。”
“不行。”
谢敬元摇头:“报官这事儿就闹大了,我不想母亲知道。”
“什么?”
郑淑伸开手臂,拦在众人面前:“不让母亲知道?那可不行。织染园子里烧毁的,可是谢家一半的产业,这么大的事,不让母亲知道怎么行?”
沈沅珠闻言,惊讶地看着谢歧。
谢歧也皱着眉,待见她看着自己,不由微微挑眉,凑到她耳边。
“你不会以为……是我做的吧?”
沈沅珠摇摇头。
应该……不是吧?
谢歧摸着下巴,也是十分困惑。
难不成,是老朱做的?
前头谢家人吵成一团,姜早听着漫天污言秽语,心下发寒。
这便是……商户人家?
她面色难看,却也强撑着一个笑容走到众人面前,怯怯开口:“嫂嫂,母亲一日没见您,让我出来找你……”
说完,她看向谢敬元,谢敬元道:“母亲一人在房中?”
“还有李妈妈。”
谢敬元按着眉心:“母亲那边无人照看不行,你先过去吧,我随后就到。”
两句话时间,谢泊玉和谢承志又吵了起来。
谢家上下吵得乱成一团,唯有一处安静得令人觉得诡异。
小佛堂内,一个满脸肃容的婆子道:“事成了。”
谢山微微抬眸,看着眼前袅袅轻烟,停下了拨动佛珠的手……
第175章
“别吵了。”
谢序川大呵一声。
“这事……”
他喉间一动,万分艰难地看向谢泊玉:“父亲,我相信今日事并非二叔所为,也绝非因我失误之故。
“今日火势不同寻常,两处着火的地方距离亦远,分明是有心之人故意纵火。
“可那样大的火,却无一人伤亡,可见对方未存害人之心。”
大家吵了一日,安抚了匠人一日,这会还能说出话来已十分不容易。
谢序川喉间一动,强忍干涩:“对方下手便是库房与织房,这说明他要的就是断我谢家商机,下手的人,八成与谢家有旧怨。
“我们此时不该再吵了,应当听三叔的话,找出真正对谢家恨之入骨的人才是。”
谢敬元疲惫点头。
说到这,谢序川面露为难:“恨谢家恨成这样的人……我实在想象不到,此事我们是不是应该问问祖母?”
“不行。”
谢泊玉摇头:“母亲的身体根本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库房与织机被毁,这是让谢家一夜之间退后十数年!这对已经接连经受打击的谢三娘来说,不啻于雷霆一击。
她的身子,根本撑不住。
谢承志没有说话,谢敬元也站在原地,心下为难。
许久,花南枝道:“还是问问母亲吧,有这样一个可以悄无声息进入织染园纵火的敌手在暗,不将他抓出来,我们永远不能安心。”
且谢三娘的身体,无非是用药吊着,只剩下几日的活头了。
倒不如……问些有用的。
她这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在场众人都听懂了她话中意思。
谢序川沉默着,似是认同母亲的说法。
谢家产业与大房息息相关,但谢敬元却不想因此事,而让母亲连故去前都不安生。
可他上头还有兄长,一时也不好反驳长嫂的话。
罕见的,谢承志竟然也没跳出来。
倒是郑淑点头道:“是了是了,快去问问母亲吧,在你们大房的接管下,织染园子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还想隐瞒母亲?”
就该让老太太知道,这谢家产业交到大房手里,早晚都得散!
“不行。”
谢泊玉神色凛然,态度坚决:“不行,这件事不能闹到母亲面前去,谁敢让母亲走之前也不得安宁,莫怪我翻脸无情。”
谢敬元道:“能如此针对谢家,与谢家有怨的,苏州府里也不多,我所能想到的,便是最近新冒出的两家。
“那撷翠坊与集霞庄好似一夜之间突然冒出,先前未曾听闻有什么动作。
“郡王府样布比拼,虽然谢家未曾拿出巅峰之作,但是落至第四也实在不该。
“撷翠坊的技艺是如何一夜之间飞跃的,那集霞庄又为何拿着我谢家织锦当做样布?
“或许是这两家背后有什么人,想要针对谢家、取缔谢家在苏州府的位置。”
谢敬元眉心微蹙:“集霞庄背靠元煦,是否元煦想要扶持谁,以替换谢家?
“毕竟私宴他不曾宴请我们,就可见其对谢家心怀恶意,哪怕这恶意来得莫名。”
谢泊玉闻言,也跟着沉思起来。
谢敬元又道:“还有这撷翠坊也着实可疑,能在苏州府同时压下谢、沈两家的技术,究竟是何时冒出来的?
“大哥,你那日去了织染署,可能看出什么?”
他这一问,将谢泊玉问得面色一黑,随即又怒瞪谢承志一眼。
只是天色太黑,谢承志不曾看见。
倒是沈沅珠和谢歧听了这话,双双沉默。
谢歧摸着鼻子,暗道他这三叔的确天资聪颖,只是这些年被上头两个兄长压着,甚少关注家中生意。
哪怕偶尔去铺中帮忙,也大都处理得很是妥善。
只是可惜……
“我觉得……应当不是撷翠坊。”
沈沅珠站在一旁,幽幽开口。
郑淑冷哼一声:“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
“这里没我说话的份儿,但二婶婶……”
沈沅珠语气甜腻:“撷翠坊在郡王府的样布比拼中,织、染技法都远超谢家,人家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对付一个灰头土脸的手下败将吗?
“让我说,这岂不是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
谢泊玉扫了一眼谢承志,也跟着开口:“不是撷翠坊。”
烧毁心心念念想要霸占的家产,这跟要老二的命有什么区别?
沈沅珠道:“父亲英明。”
说完,她微微眨眼,又开口:“但是三叔说得也十分有道理,这集霞庄行事的确太过奇怪。
“拿了谢家的织锦充做样布,本就匪夷所思,这会不会是……”
花南枝开口:“会不会是什么?”
“会不会是元公公,想要用集霞庄取代谢家的一种警告?”
“嗯?”
谢歧闻言,轻哼一声。
沈沅珠也不理会他,继续挑唆两家关系:“用谢家的织锦充做样布,本就是在侵占谢家在苏州府的地位,由此可见,集霞庄狼子野心,早见端倪。”
“此话有理。”
谢泊玉正点头,伺候谢三娘一辈子的李婆子走了过来。
“几位爷,老太太让你们都去素雪斋,她说家中出了事不必瞒她,想瞒也瞒不了。”
谢泊玉大怒:“谁到母亲面前嚼舌根了?”
李婆子挥挥手:“没有谁,老太太一天见不着人,心中已有数了,让你们快些过去。”
闻言,谢泊玉看着花南枝,甩袖离去。
他不懂花南枝整日掺和男人家的事情做什么,她该做的就是抚养子嗣、伺候好婆母……
如今倒好,什么都瞒不住她母亲。
花南枝心口窝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哽得她难受。
良久,谢序川道:“走吧,此事祖母心中会有定夺的。”
众人往素雪斋走去,谢序川落在最后,目光紧紧盯着沈沅珠的背影,双手掐得死死的。
直到进了谢三娘的房间,他才缓缓松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谢三娘半倚在床榻上,脚边蹲坐着一脸无助的姜早,见了众人,她退后两步将位置让开。
“说吧,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谢三娘瞥了一眼谢泊玉,看向花南枝道:“你说。”
花南枝捏着巾帕,直言道:“今日不知何人在织染园中纵火,烧毁了库房与多架织机……”
谢三娘猛地起身:“什么?”
她声音凄厉,两个字咬得似泣血一般。
良久,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疯魔似的呢喃:“谢山啊……谢山……”
第176章
“去,去找人把谢山带过来。”
谢泊玉大骇:“母亲,您的意思是说织染园里的火,是父亲……”
谢三娘手一挥,打断他的话。
只是如今她瘦骨嶙峋,脸色青中带红,如恶鬼一般十分恐怖,这一下平白显出几分阴森。
“别人不知什么原因,你难道不知?”
谢泊玉一听,面上浮现些许尴尬。
他转头道:“你们都回吧,这事我跟母亲来处理。”
谢承志倒是知晓些家中旧事,闻言眉头紧锁,似是想离开又不愿动半分。
谢敬元倒是直接开口:“送三奶奶回织云轩。”
姜早被婆子带走,谢敬元却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有些事情他也疑惑很久了。
比如为什么自他有记忆起,父亲便一直偏居于谢家佛堂,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且父亲明明比母亲年轻上近一旬,他却从未见过父亲打理家中生意,家里家外都是母亲一人操持。
明明在苏州府的这些年,他偶尔还能听到关于父亲先前经商的传闻。
若父亲出山,与母亲齐心协力,谢家应当远不止于此。
可近二十年了,父亲一直在小佛堂,极少见家中众人,与母亲的关系更是势如水火。
就连下人,都分为两派,一方敬畏父亲,一方亲近母亲。
且更奇怪的是……
谢敬元垂眸,强忍着不去看谢歧。
更奇怪的是,谢家人对谢歧的态度,实在是太过诡异。
就连一向口无遮拦的谢承志,在每每提及谢歧时,都闭口不言。
多年不解的真相马上就要在自己面前揭开,谢敬元自是不会离去。
他未动,谢承志也未动,郑淑更是揣着手站在一旁,摆明要看热闹的样子。
见无人动弹,谢泊玉皱眉看向谢序川及谢歧:“你二人先回……”
谢序川捏紧拳头,侧过脸去。
谢歧则是冷笑一声:“我就不回了,我觉得下头的事儿,应当与我有些关系。”
谢三娘闻言咧着嘴,眼中满是癫狂:“他要留就留,也好知道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谢歧握着沈沅珠的手猛地一紧。
沈沅珠微微叹息,心道谢歧这么多年执着的身世之谜,怕是今儿就要揭开了。
她回过头,轻声道:“我回茜香院等你。”
虽是夫妻,但她也并不想知晓太多,更不愿意见对方难堪的一面。
人情似纸,夫妻情分也是如此。
与谢歧偶尔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就足够了,其余的她不想知道太多。
知道的越多,二人之间的牵绊也就越多,她无意如此。
略一思索,沈沅珠道:“无论什么事我都站在夫君这一边,万事有我,切莫执着。”
说完,沈沅珠要走,却是被谢歧拉住。
“无妨,我希望你在。”
谢歧拉着她的手,细细摩挲。
这些年,他对自己的身世早有猜测。
最不堪,无非就是谢泊玉在外有染,将他带回却不敢多多干涉。
谢三娘痛恨男子纳妾,所以憎恶他,而谢泊玉则是胆小懦弱,这些年对他不管不问。
幼年时想不明白的,这些年也都想清楚了。
谢歧垂眸,唯一担忧的就是沅珠介意。
他将人揽到自己身边,在她耳边低语:“沅珠,或许我只是谢泊玉在外与人苟合生下的,你可会介意?”
犹豫一瞬,沈沅珠摇摇头。
谢歧是什么身份,她都不在意,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见她面上神色轻松,谢歧缓缓舒出一口气。
那他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二人紧紧相拥,谢序川站在角落,出神地盯着沈沅珠。
他掌心氤出些汗意,心下紧张。
谢歧若身世有异,他跟沅珠的婚事,是否就可以作废了?
又或许谢歧的身份上不得台面,是奸生子?亦或是非家养的野种,这身份甚至都不如一个庶出……
谢序川捂着心口,生平第一次滋生出如此阴毒的念头。
他有些慌乱,可又忍不住雀跃、欢喜。
按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谢序川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半点心思。
“去啊,都杵在这做什么?去将谢山给我带来。”
谢三娘厉喝一声,屋中人还未动,门外便传来一道声音。
“不必请,我自己来了。”
谢山手中捏着一串佛珠,已被拨弄到圆润光滑。
他年岁比谢三娘小了许多,再配以谢三娘如今重病模样,两人犹如天上地下,差别极大。
看着她狰狞模样,谢山一脸淡漠。
谢泊玉见状,忙问道:“父亲,今日织染园大火,你可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这般明显的事,还需要问吗?”
谢三娘道:“织染园的火,就是这么个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东西放的。
“你想我谢家一朝覆亡,你想我死前不能瞑目,你知道我最重谢家基业,却偏偏选在我要死的时候,故意做出这一手。
“你想我死前,都不能安生地闭上眼。”
谢三娘面目狰狞:“谢山,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畜生!”
谢山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
谢泊玉道:“父亲,孩儿不信您会做出这种事,为什么,您说啊……”
“还说什么?他今日出现在此,已是最好的证明。”
说完,谢三娘挣扎着爬起来,缓缓走到谢山面前。
花南枝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谢山,你该死啊。”
谢家上下,从来没见过谢三娘这样癫狂、歇斯底里的样子,谢泊玉担忧不已,忙上前劝慰。
谁知谢山此时停了手,目光平静地看着谢三娘和谢泊玉。
“谢家织染园的火种,是我埋进去的,我等今日,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谢山道:“小姐,你我二人的账,也该清算清算了。”
第177章
一声小姐,让谢三娘有些怔愣。
她双目赤红,看着谢山露出讥讽一笑。
“父亲,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您难道不知这一把火,烧掉了谢家大半家业吗?”
谢泊玉痛心疾首,此时都不知自己应该先安抚谢三娘,还是该先劝慰父亲。
“他自然知道。”
谢三娘嗬嗬粗喘,声音凄厉:“你在谢家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今日,早知道我当初就不该心软。”
“你不是心软,是不甘罢了。”
谢山走到椅前,一撩下摆坐了下来。
他抬手摸着身下的黄花梨木椅,不知想到什么,眉眼平静。
谢泊玉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谢山抬眸:“为什么,你不知吗?”
“可是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为何不能放下呢?”
谢泊玉不懂,视线自二人身上来回扫过,心痛难忍。
谢三娘闻言,眼中酸楚一闪而过。
是啊,她也不懂,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为何不能放下呢?
“放下?”
谢山垂眸:“谈何容易?”
这话说完,谢三娘忍不住讥讽一声:“别好似你多么无辜一般,你想让我死不瞑目,不是因为我谢三娘如何作恶多端。
“而是你……你谢山是个懦弱、无耻,敢做不敢为的缩头乌龟。”
听闻这话,谢山一直拨弄的佛珠,咔哒线断,珠子撒了遍地。
他目光阴鸷地看着谢三娘,似要将人看穿。
“给我抬软椅来,我今儿就跟他好生掰扯掰扯,这些年,到底是你欠我的,还是我欠你的!”
屋中人面面相觑,还是李婆子指使丫鬟,搬来软椅。
谢三娘坐下,看着谢山,眼神却是有一瞬飘忽。
说来她跟谢山,也算是一桩孽缘。
早些年谢家还没有如今的地位,在苏州府里,也不过只是个堪堪能叫得上名号的布坊。
但好在谢家上下勤恳,她父母双亲以及兄姐都很是能干,让谢家布坊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可怎知人算不如天算,广源县突如其来的一场疫病,要了许多人的命。
她的父母和哥嫂、甚至姐姐全部都死在了那场瘟病之中。
整个谢家所有担子,都落在了她的头上。
那一年,街头遍地黄纸,家家门前挂着白幡。
她晚上哭着织麻布、剪丧服、白日去铺中售卖。几次恨不能追随家人齐去,可看着案上那一叠叠的丧服单子,她又从麻绳上爬了下来,继续织布裁衣。
如此日复一日,悬在房梁上的那根麻绳始终没有解开,就那样挂了许久。
下头的矮椅被她踩出厚厚一层鞋印,可到底……
她熬了过去。
而那时,她也不过是个二八年华的懵懂姑娘家。
后来官府寻来宫中御医,她们才彻底熬过那场劫难。
那一段,她熬过去了,可她一个女户想在遍地商贾的苏州府做出名堂,不啻于徒手摘月那样艰难。
她无父无母,身后也无靠山,自己一人独自撑门拄户的艰辛,即便是现在想起,都让她深觉无力。
那几年,街头随便什么泼皮无赖,都敢提着二斤糕饼上门提亲,言辞之中好似是天降机缘,她最好马上匍匐在地,磕头谢恩。
想起这些,谢三娘的手一抖。
整整十年间,谢家大门的门槛,生生被上门的媒人踩低了半寸。
这样的骚扰倒也不算什么,只是让她心烦不已。
后来她聘了当地有名的镖师做了半年护院,才将那些个烦人的、想要吸食她血肉的蚊蝇一一打跑。
让她更烦心的是,苏州府里其他布坊染坊,对她的排挤。
那些个可笑的男人,生怕偌大的一个市场被她个柔弱女子占去,所以接二连三地给她使绊子。
她外出购买原料、跟客商打交道,都比其余人难上不止一成。
去松江买棉时,她与那供棉的掌柜谈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到交货日期,那掌柜两手空空,只给她留下一句:“谢姑娘,这做生意是男人的事,岂是你一个女人能做明白的?
“不是在下瞧不起你,你听我一句劝,不如早早将铺子盘出去,安心嫁人。
“这生意啊,还是让你家男人来,这才能谈得下去。
“不然我跟你做生意的名声传出去,他们都要笑话我欺负一个女子。”
半月时间,再加往返,全数浪费。
她也不气馁,临近的地方购不到货物,那她就派人去远方。
天下地界这么大,她不信自己买不到原料。
终于,她找到了供方,也扩大了谢家的生意。
有一年,她接到了蜀地的一笔大单。是她以谢家精湛的织布技艺,从众多商户里脱颖而出赢下的。
她很欢喜,很开心。
晚间,她大醉一场。仰起头,才看见那根悬在梁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灰烬的麻绳。
她哭啊、笑啊,抱着酒坛坐在地上不停打着滚儿。
终于,她借着醉和喜,爬上高处,将那根麻绳拆了下来。
那时候的她想,日后,全是坦途。
可三月后,蜀地的客商说她未能及时交货,这一单不仅一个铜板没赚到,还赔了大几千两。
她不服,库房里的货是她亲眼看着人一匹匹搬上船的,怎么会没能及时交货?
她去漕运找负责运货的人,结果发现竟是苏州府商会,勾结了漕帮之人,将她的货物半路拦下,致使她未能及时将货物交到客商手里……
银子,她认赔。
后面的货,直到现在,她都不再使用漕运。
再后来,她接了笔渝南东山的单子,是她一人带着商队,请了护镖,背着素布领队而去。
当中苦楚,唯有天知,地知,和她自己知道。
那些年,她不是谢三娘,更不是谢家布坊的女东家。
她是所有人眼中的一块肥肉,是一只任由谁人都可以跑来咬上一口的肥羊。
他们欺负她上没有父兄撑腰,下没有宗族庇护。
可她谢三娘,还是一步步趟着刺,踩着刀,将谢家生生支应起来。
那些苦楚,她如今想想,还觉得心头抽着疼。
直到有一日,北方大旱,她遇见了一路乞讨而来的谢山。
哦,那时候的谢山,还不叫谢山,只被人胡乱称做黍子。
他一路从北边啃着草根而来,饿晕在谢家布坊门前。
谢三娘见了,让铺中伙计给他熬一碗米粥,喂了下去。
她没有许多善心,只是那天刚好是母亲忌日……
她想着,日行一善,为母亲积积阴德。
后来谢山醒来,见了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说:“谢小姐救命之恩,不知小姐铺中还缺不缺人?我什么都可以做,粗活、重活,什么苦的、累的、脏的都可以。
“我有的是力气,也不求小姐给什么工钱,只要给一口吃的,让我养活家中妻子既可……”
第178章
谢三娘看了眼谢山,见他身形高大、手脚细长,手上虽布满伤口但身上筋肉紧实,的确是个有力气的。
她转头对铺中伙计道:“先留下他,给他一口饭吃。”
谢山跪在地上,咚咚磕头,声音响得一旁的伙计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就这般,谢山留在了谢家布坊。
他的确是一把子卖力气的好手,除了吃的多些,但力气也真的大。
谢三娘在外谈生意,再度回到苏州府已是半个月后。
再见谢山,他已脱胎换骨。
谢山人生得不错,先前虽饿得面黄肌瘦,但半个月五谷杂粮就也将他养回不少。
二人再见,谢三娘竟有些惊讶于他的容貌。
但也仅此而已。
谢山见了她,卑躬屈膝向她道谢,谢三娘也不缺那些吃食,便没放在心上。
直至三个月后,谢三娘发现谢山竟然识字。
“你读过书?”
“没。”
谢山拿了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算算,见谢三娘过来,他用脚擦了擦。
想了想,谢山道:“我娘子以前读过,她教我的。”
提起自家娘子,谢山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温柔:“没闹旱灾前,她爹是我们村里的先生,我大字不识一个,都是我家娘子手把手教的。”
想在东家面前展现一番,谢山又道:“我不仅识字,我娘子还教会我算账,东家要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
先前他只想混口饭吃保全性命,如今在苏州府找到活计做,他便想定居下来。
苏州府富庶,在此定居,他就再也不用体会饿肚子的痛苦了。
谢三娘想了想,说了声知道,便让谢山给掌柜打下手去了。
做了半年铺中伙计,谢三娘发现谢山天资出众。不仅精于核算,且时日不多,就已经熟练掌握“四柱清册”之法。
由谢山核对的账册,一文钱都不会出错。
且他不仅做事认真,也善于与人斡旋。
谢三娘曾见过几次言行刁钻的商客,但经谢山接待,都能将人哄得服帖。便是生意不成,也决计不会得罪任何一个人。
若是她见到那种人,早将人骂出三条街外了。
且不止于此,谢山心细,但在铺中爬得太快,自然引起几个伙计不满。他出身虽贫穷,但也懂得“驭下”之道。
抬举、敲打、平衡铺中关系,他可让能者尽其才,也能让弱者补其短。
也就一年时间,谢三娘便带着他外出谈生意,且有意抬举。
谢山也懂得感恩,每每二人外出,他都细心备至,张口闭口都是不忘她的恩情。
那时候她对谢山的印象是忠心、可靠、务实,且有经商之才。
所以她,动了些不该动的心思。
彼时她已年近三十,在外行商常被调侃一句“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她本就有招婿的心,只是一直未曾琢磨到合适的人选罢了。
如今见了谢山,不免心中动摇。
至于谢山口中的妻子……
她曾问过,二人虽相识多年,但也不过是同村之谊,且两人是在逃荒路上私定终身。
用谢山自己的话说,便是人都要饿死了,哪还有心思想什么三书六礼,婚书下聘?
二人瞧着对眼了,便也就凑做一起,成了夫妻……
既无婚书,也无名分,又算得上什么妻子?
所以一次在外行商时,谢三娘借着那些大漠商客的手,将自己与谢山灌醉,算是酒后乱了性,有了首尾。
那日谢山醒时,发觉大错已成,忙跪地求饶。
他自觉玷污了谢三娘,恨不能以死谢罪。
毕竟在谢山眼中,她是他的小姐,是东家,更是救命恩人。
谢三娘围着衾被,看着将自己抽得唇角溢出鲜血的男人,垂眸道:“醉酒而已……”
“是我玷污了小姐,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山跪趴在地上,那时他还未及弱冠。人年轻,遇见事情也十足慌乱。
谢三娘看着,哼笑道:“我要如何你都能接受?”
“能。”
谢三娘道:“起来吧,我不要你的命,但我需要一个能够继承谢家家业的孩子。”
谢山愣在当场,谢三娘也不管他,赤着身体下地穿衣,淡然走出房间。
从那以后,二人相处变了模样,也变了味道。
他仍旧喊她小姐,喊东家,可到底……
不一样了。
谢三娘思及此,神情恍惚,胸膛里剧烈的嗬嗬喘息声,都降了几分。
谢山刚开始还有些抗拒,可男人是经不住诱惑的。哪怕她不及对方妻子青春年少,不及二人一路患难,不及对方温顺如棉、温柔小意。
但她身份不同。
不是一个布坊东家的身份如何了不起,而是男人对“上位”女子,总带着些想要征服的敬畏。
她太懂了,那些年,这样的眼神她不知看过多少。
尤其是自家铺中、织染园子,甚至是家中仆从,亦或是那些个客商、同行的眼里。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
她深夜对账,他夜晚作陪。
她在外受人刁难,他冲上前以命相护……
二人之间情愫渐生,谢三娘甚至早就忘了谢山家中还有妻室。没多久,她就有了身孕,怀了谢泊玉。
直到那女子,突然有一天找上门……
挺寻常的一个日子,无风无雨。
她发现自家铺子门前站了个女子,那女子模样清秀,穿着素色棉裙,未施粉黛。
实在是很像谢山口中“教书先生家的姑娘”。
只一眼,她就确定了来人身份。
那女子也不进门,只是站在铺子外静静看着她。
那人眼里带着骄矜与轻蔑,从上至下扫过她。也就是那一眼,让她足足记了很多年。
那高高在上、赤裸的嘲弄,将她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心思,照得雪亮……
谢三娘的目光一动,渐渐回神,看向谢山的眼神充满了讥讽。
随即,她又将视线缓缓转向谢歧,在见到那熟悉的眉眼的后,心头又涌上一股恐惧。
是了,这些年她不愿见谢歧,并非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恐惧。
恐惧于每每见到他,自己就会想起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蠢事,
那就是……
她不择手段招了谢山,做谢家赘婿。
第179章
谢三娘坐在软椅上,许久都未曾开口,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谢歧在见到她瞟向自己时,遮不住眼中锋利。
谢三娘见状,忽然拍着软椅:“像啊,真是像。”
她将头转向谢山,咧着唇,露出因虎狼猛药而发黑萎缩的牙齿,诡异一笑。
“所以,你见了那孩子,也是怕的吧?”
她站起身,走到谢山身边,伸出枯槁的手,指着谢山的心口:“你应当怕的啊,毕竟你曾下令让人勒死那孩子的母亲。”
沈沅珠闻言,微微一愣。
还不等屋中人胡思乱想,谢三娘对着谢歧道:“你不是很奇怪,为什么谢家上下都不待见你?
“那是因为你爹不是谢泊玉,而是他。”
谢三娘指着谢山,除了大房夫妻和谢承志,屋内所有人都万分惊骇。
“快来啊,来唤一声爹,看他敢不敢应下。”
谢三娘状若疯癫:“这个白眼狼,自诩一世情深,实则在与那女子定了终身后,又与我苟且在一起。
“成为谢家赘婿后,他又想啊,念啊,念了那个女人一辈子,可结果呢!”
噗通一声跌回软椅,谢三娘哈哈大笑:“结果他心心念念的人找回来,给他生了个孽种后,又将他骗得体无完肤,尊严扫地。”
与谢山僵持了一辈子,谢三娘才不得不承认,那女子手段比她高明许多。
那日在铺门前对视一眼后,那女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音信。
一夜之间,仿佛人间蒸发。
若那女子与谢山最后沦为相看两厌,疏离麻木,那谢山或许不会在心中惦念这么多年。
可那女子偏偏突然消失不见,谢山与她夫妻一场,却只得了个戛然而止的结局,这让他如何不难受,如何不念?
她的突然消失,让谢山处处想起对方的好。
那女人教他识字、算账,为他缝衣做饭,那女子的一切,都成了他心里不可触碰的珍赆瑰宝。
但谢山不说,她亦不问。
一个赘婿,可将谢家生意发扬光大,已经足矣。
她独自打拼的那些年,什么东西没见过?岂会担忧他那点点心思?
与一群客商去窑子里谈生意的事情,也不是没经历过,更何况那时候看在谢山能力出众,将谢家版图越扩越大的份上,她根本不在意什么儿女情长……
思及此,谢三娘的手一抖。
她以为,自己不在意的。
那时他二人白日各自忙碌,根本没心思琢磨其他,直到有铺中伙计支支吾吾来报,说看见谢山在外与一个女子十分亲密。
她闻言未曾放在心上,直到自己发现谢山有了旁的心思。
谢山不仅偷偷抄录了谢家的耕织图,还在账面上做了手脚,甚至拿走鱼符、路引,以及一大笔银子。
任是万事能忍,她也忍不了一个赘婿在孕期时候背叛自己。
谢山想离去那日,谢三娘将人困在屋内。
“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山道:“银粟回来了,这一生是我对不起她,我要跟她一起离开。”
“离开?笑话。”
谢三娘挺着肚子,冷哼道:“你对不起她,难道就对得起我?
“这些年我供你吃,供你喝,让你从一个一路乞讨的乞儿,变成苏州府有名的谢大爷,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感恩你当日一饭之恩,也从未忘记你的恩情,但你别忘了,这些年谢家产业,有一半是我亲手打下来的。”
“你打下来的?”
谢三娘笑得张扬:“没有我谢家托举,你拿什么打下产业?
“不踩着我谢家的招牌,你出去看看,外面那些人会认你一个乞丐?
“没有我谢三娘,你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里了,你现在跟我说,谢家产业是你打下来的?”
谢三娘指着自己:“你别忘了,就连你的名字,都是我谢三娘给的。”
谢山的名字,是他俩刚生情愫时,二人浓情蜜意间,她为他取的。
谢山,谢三娘。
她那时想的是,二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且她那时候也把谢山当做了谢家、也当做了自己的靠山。
可现在呢?
谢三娘道:“我不管是谁、亦或是什么东西回来,你去处理了。
“只要你处理干净,你就是还是谢家大爷,我谢三娘的夫婿,其余的我全当不知。”
“不可能。”
谢山道:“银粟才是我的妻子。”
谢三娘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二人算什么夫妻?淫奔苟合的东西罢了。”
“我与你,才是淫奔苟合。”
谢山一字一句道:“我与银粟虽无婚书,但我二人以天为媒、地为妁,正正经经的拜过天地。
“我与你,才是苟合。”
说完,谢山面色也冷了下来:“无论如何,这次我都不会弃银粟而去,除非银粟作我的平妻。”
“平妻……”
谢三娘笑弯了腰:“你一个入了赘,连自己名字都没有的东西,还想纳妾、娶平妻?
“谢山,别不自量力,滚回你的织染园去。”
两人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不欢而散。
那时候谢三娘根本不知,那女子回来后,说当年是她相逼迫,才让对方远走他乡多年。
谢山闻言,只余下心疼,对她却憎恨许久。
他二人,也因此生了裂痕。
可即便后来她知道了,也不曾解释过,她不屑,亦不在乎。
谢山有了外心,不再归家,他甚至就与那女子在外过了起来。当时她手段用尽,都没能将二人拆散。
直到那女人怀了谢歧,找上门来。
那女人看着她,目光一如当年。
骄矜、不屑,以及直白的嘲弄。
对方藏了很多年,直到成为谢山心中不可磨灭、不可诋毁的美好记忆时,她重新回了苏州府。
而彼时的她,早已与谢山沦为世间万万夫妻一样,至亲至疏、冷漠麻木。
她两人,同时怀着身孕,站在铺中格外醒目。
那女人还是一言不发,在铺中转了半晌,临走时抚着肚子,朝她淡淡一笑,温柔明媚。
对方年岁轻,多年之后仍旧不曾改变,不像她……
怀相艰难,为了生敬元,耗尽气血……
谢三娘看向谢歧,神色凝重而复杂。
他,像他母亲。
令她恐惧,令她生厌,谢歧的存在,令她……
一生难安。
第180章
“谢歧……”
谢三娘盯着谢歧,笑得残忍:“你是不是很恨我?是不是很憎恶谢家?
“那今儿我就告诉你,你恨错人了。”
说得多了,谢三娘疲累的喘息,许久,她又道:“你该感恩,感恩有我、有谢家才让你活到如今
“不然,你早就死了,死在你那对在外苟合的爹娘,凭借着虚情假意造出来的屋子里。”
谢三娘挥手,李婆子拿来茶碗,她润喉后继续道:“你那个娘,是个心思歹毒狠辣的。
“她藏了那么多年,只为了报复谢山。她消失多年回来,假模假样的温柔小意,将谢山这个蠢货骗得团团转。
“你这个白眼狼生父,一头栽进温柔乡,拿了大半我谢家给他的银子,想与你娘私奔。
“可谁知……”
谢三娘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谁知你那歹毒狠辣的生母,为的就是如此。他二人约好时日准备离开,结果你那生母将刚出生不久的你,丢在外头的宅子,卷了谢山的银钱跑了,一如多年前那样消失。
“谢山不死心,花费无数心思才找到你生母下落。
“你猜怎得?
“原是你那生母嫁了个痨鬼,她回来找到谢山,既是为骗些银子给那痨鬼看病养身,也是为了报复我二人。
“而谢山这个阴险怯懦的小人,他怎么能允许对方在他放弃一切的时候背叛自己?
“所以在发觉这一切都是场骗局后,他找了街上泼皮,让人去勒死你母亲。”
听到此,谢山怒喝一声:“够了。”
“够?”
谢三娘摇头:“不够,怎么会够呢?”
谢三娘继续道:“这些年,你日日缩在佛堂,是因为知道自己手染鲜血,罪孽深重。
“你不敢出屋子,甚至在派出地痞后,大半年都不敢走出家门。
“你怕东窗事发,怕突然有一日,衙门里的衙役冲进门,将你抓去断头台……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在你灰溜溜回到谢家后,只能忍气吞声。
“可实际……”
谢三娘拍着腿:“可实际,我想着你那时候犹如惊弓之鸟的样子,做梦都会笑出声。”
说到这,谢三娘轻轻咂吧嘴,好似在品味什么一般。
片刻后,她道:“但你不知道的是,你派出去的人,还没出城就被我拦下来了。
“那心狠手毒的女人,如今还跟她的痨鬼丈夫活的好好的,说不定,还会给谢歧生几个弟弟妹妹。
“日后若谢歧找到他们,一家子也算是团圆美满了。”
谢三娘一阵狞笑,谢歧却是怔愣在原地。
“什么?”
谢山猛地站起身,一脸不可置信。
谢三娘看着他这模样,别提多快活。
当年她一直暗中盯着谢山,她怎么可能让一个赘婿与人私奔?令她再度沦为整个苏州府的笑柄?
别做梦了。
她就是将谢山困死在谢家,也不可能让他做出背叛自己之事。
所以他的一举一动,她心中清楚得很。
谢三娘笑,笑得快慰。
这个秘密守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看见谢山脸上那皲裂震惊的神情,她实在是觉得太舒坦了。
谢三娘坐在软椅里,只觉一身轻松,仿佛用了人世间最好的补药。
她已经许久,都没这么身心畅快过了。
沉疴带来的伤痛,也仿佛瞬间消失,让人倍感轻松。
谢三娘看着谢山的脸色,悠悠然道:“这些年你恨我入骨,恨我当年使计诱惑。你将自己背信弃义、杀人放火的罪责全都怪在我身上,所以你才恨我。
“你甚至将那个女人对你的背叛,让你自诩为深情一世的谎言,变得丑陋不堪,也怪罪到我身上。
“所以你想让我死了也不能瞑目……”
谢山双拳紧握,眼中全是被心思戳破的愤恨。
他凭什么不能恨她?
谢家的那些生意,是他一点点谈下来的。
是他将谢家发扬光大,谢家也是因为有了他,才在短短数十年间,成为苏州府屈指可数的龙头之家。
可在谢三娘眼中,他永远是那个穷困潦倒,不被尊重的乞儿。
所以他现在烧毁谢家那一半由他经营来的产业,有何过错?
谢三娘道:“我知道你恨我,也恨那个女子,所以我将你们谁都不要的那个孩子,带了回来。
“因为那个女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会让你牢记一辈子背叛她、又被她反过来抛弃的耻辱。
“只要谢歧存在一天,你就要痛苦一日。只要谢歧在你面前一日,你就会时时刻刻记得自己犯下的杀人罪过。”
杀人诛心,是那女子教会她的。
她学的很好。
说完,谢三娘看向谢歧:“你那娘亲卷了银钱逃跑后,将刚出生的你丢在她跟谢山在外建立的“爱巢”。
“她想用一个谢山一辈子都甩脱不掉的耻辱血脉,日日夜夜提醒他这一生所做过的恶心事。
“而谢山,则想让你悄无声息死在那里。”
谢三娘面上浮现淡淡笑意。
她怎么能让谢山就这样如愿?她要帮着那个女子,让谢山一辈子记得自己的所作所为。
所以在那房中奶娘离去后,她让人将谢歧抱了回来,养在九彩居。
哪怕,她见到谢歧也……
憎恶、痛恨、恶心至极。
“所以谢歧,是我,是我让你有存活的机会,让你有站在谢家、活在谢家的机会,所以你不该恨我。
“你该感谢我,感谢我不仅把你带了回来,还给了你一个体面而光鲜的身份。”
谢歧闻言,脸上血色尽数消退。
他面色苍白,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过于曲折的身世。
这些年,他恨谢家生而不养,他嫉妒谢序川同为孪生兄弟,花南枝却待他如云泥之别。
他恨了那么多年,委屈了那么多年,为此而困惑了那么多年。
可今日谢三娘告诉他,他最应该感谢的,是那个一直磋磨他、羞辱他、虐打他的人。
而他生父,视他为辱,想让他默默死在原地。
他的生母,十月怀胎生下他,只是为了报复背叛自己的人,让他成为那人洗刷不掉的耻辱。
他的生母想到了吧,想过谢山在发觉她的背叛后,十有八九会动了杀心。
但是她不在乎,因为即便如此,她也是开怀的、期盼的。
负心之人亲手弑儿,对她来说,也是让她万分宽慰的一个结局吧?
想着想着,谢歧突然笑了出来。
第181章
这么多年,他的那些幽怨、不甘,又算什么呢?
谢序川听着,忽然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给他一个身份?
“他本来……就不是谢家人不是吗?”
谢序川的手捏得很紧,此时贴在身边正微微颤抖着。
他的祖父是赘婿,谢歧生母又与谢家毫无关系,这谢歧,根本就算不得谢家人。
若非祖母给了他一个身份,他与沅珠根本不会分开。
谢序川心下激动,这段时间强压下的情绪和想法,不住的往外翻涌。
他抓着衣襟,一遍又一遍的问为什么。
谢三娘道:“因为只有这样,谢山才一辈子都甩不开他。”
她看谢歧心中生厌,可谢山日日看着这个“耻辱”,只会更加难受。
更何况这些年,她也很享受观看谢山偶尔对谢歧假模假样、虚伪至极的关心。
每每看见对方义正言辞的为谢歧出头,她就想仰天大笑。
“因为他谢山是个虚伪至极的小人,夜深人静,他想起自己杀了那女子时,会愧疚。而此时,他会突然想起龟缩在九彩居的谢歧。
“他会想要给谢歧一点好处,可一旦他看见谢歧过得舒坦,他又会想起那个女人的背叛,和他被戏耍一番的无能。
“而此时,他会冷眼旁观,对谢歧所遭遇的一切放任自流。”
谢三娘大笑道:“这不是很好玩吗?”
她见了谢歧的确难受,可一想到谢山比她更痛苦,谢三娘心底的恨就会被抚平。
但将谢歧记在自己名下,变成自己的儿子实在太过恶心。
所以她等了两年,将谢歧丢在九彩居两年后,待到花南枝生了谢序川,才随意对外宣称花南枝怀的是双胎。
谢泊玉对父母之间的事,知道个七八分清楚,所以他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谢歧。
这些年,谢歧就处在这般万分尴尬的位置。
谢序川听了,也觉心头憋闷。
谢歧这样的身份,他也实在厌恶。
转过头,谢序川看向谢歧,只见对方眼尾赤红,满眼不可置信。
沈沅珠也微微张着口,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只是他二人的手紧紧相握,看得谢序川忽然反胃。
他走出来道:“既然谢歧不是谢家人,就该将他清出谢家。谢家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如今留下,又算什么呢?我是应当唤他四叔,还是胞弟?”
上一辈的恩怨,竟然牵扯出这么多令人作呕的真相……
谢序川不懂,为什么祖母当年不把谢歧直接送给别人家,非要养在眼皮下,令所有人都不安生。
让祖父痛苦,就那么重要?
谢序川咬着牙,不能接受。
听见他的话,沈沅珠只觉自己的手被谢歧紧紧握住。
他手上用力,攥得她微微发疼。
沈沅珠垂眸,叹息一声没有推开。
这一切,她一个外人都觉难以接受,更何况谢歧。
谢敬元也是一脸惊愕地站在原地,事情走向与他曾经的猜测,完全没有半点关系。
唯有郑淑一脸兴奋,似是抓到了什么把柄,欢喜之色溢于面上。
谢三娘似乎还没说尽兴,被烧掉大半家业的事,也没能让她失了兴致,反而越说越觉酣畅淋漓。
她面上涌来一股血色,眼中赤红,看在众人眼中,犹如自十八层地狱爬出的恶鬼。
脸上因重病而泛起的青黑,都被那股不正常的潮红压下。
谢三娘瞪大了眼,指着谢山和谢歧。
“烂泥扶不上墙的根子,和让人见之生厌的恶心东西。”
谢歧的呼吸乱了起来,沈沅珠听了这话,也微微蹙眉,心头别扭起来。
就在众人都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时候,谢承志突然道:“既然谢歧与谢家无关,日后自然也不方便再居住在谢家,我瞧着,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分家算了。”
郑淑也道:“是啊,直接分家最好,也省得家里搞得乱糟糟一片。”
她撇着嘴:“现在不分这算什么?以后我见了谢歧,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
“他虽是父亲血脉,可到底跟谢家关系不大,没得道理任由他在谢家吃、谢家住的吧?
“还有还有,他跟沈沅珠的婚事……”
提起婚事,谢序川和谢歧还有沈沅珠,都抬起头,齐齐看向她。
郑淑道:“我就说沈沅珠作何陷害二房,是不是谢歧早就知道什么,故意指使的?
“你想谢家分崩离析,你简直……”
“闭嘴。”
谢泊玉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看着明显不对劲的谢三娘,和难掩狠戾的谢山,心头微颤。
想了想,他凑到谢三娘身边道:“母亲,老二说的……”
“分家?”
谢三娘摇头:“不分。”
谢家织机房和库房烧了大半,又在郡王府比试中丢了手艺,沦为第四。
若再分家,拆得七零八碎,谢家将彻底不复存在。
要是孩子们团结一心振兴家业,或许还有生机,分家了,就彻底四分五裂回天乏力了。
谢三娘拉着谢泊玉,将牙龈都咬出血来:“答应我,有你在一日,谢家就绝对不能分。
“就算是谢歧,也让他给我留在这里。但谢家的一切,他别想沾染一分!”
转头看向谢山,谢三娘狞笑道:“谢歧必须留在谢家,活在谢山面前,让他日日看着与那女人相似的眉眼……
“我要让他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想到谢山每每睁开眼,就要看着她与那女子的孩子,一个个在眼前……
谢三娘就觉得快慰!
她就是要用这钝而细致的软刀,一寸寸割断谢山那张虚伪的面皮。
左右,她就要死了,再也看不见人世间一切令她厌恶的人事物……
这等爱与恨都无处落点的痛苦,就留给谢山一人去细细品尝吧。
思及此,谢三娘又是一阵放声大笑。
谢山见状,猛地上前,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第182章
“父亲!”
谢泊玉见状,惊得连忙上前阻拦。
可谢山的手死死钳住谢三娘的脖子,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
谢三娘咧着嘴,虽是气窒,可眼中没有透露出半点恐惧,只有无尽嘲讽。
看着她的眼神,谢山忽然卸了力气,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
谢敬元也反应过来,上前将二人拉开,喊着人去找燕大夫。
谢歧见状,冷眼旁观许久,沈沅珠抬头道:“我饿了。”
她轻轻摇晃谢歧的手,语气寻常:“我饿了,回茜香院用饭吧。”
她的手掌还在谢歧的掌心里握着,谢歧闻言,仿佛这才一点点回神。
他低头看着沈沅珠,随即微微抬眸,忍下万般情绪。
“我也饿了,我们回茜香院。”
说完,二人手牵手走出了谢三娘的素雪斋。
一路上,很是安静,沈沅珠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道:“你捏疼我的手了,晚间帮我涂药。”
“捏了哪里?”
谢歧闻言,连忙将她的手抬到自己面前细细查看。
见她手掌边缘泛着红,谢歧低着头突然眼前一热。
一滴水珠滴落在沈沅珠掌心,沈沅珠随手擦去,装作没看到。
其实她也不知,此时自己能说些什么,又可以说些什么。
便是安慰,她也词穷,搜肠刮肚也想不到该从何开口。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谢家的院子里。
罗氏、小枝以及苓儿三人皆面面相觑,鹌鹑似的离得很远很远。
她们一向不怎么守谢家的规矩。
今儿自然也如以前一样,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尽热闹。
可……
苓儿嘴巴刚张,才堪堪发出个音节,就被罗氏捂住。
“……”
苓儿眨眨眼,示意自己懂了。
最近几日,她会闭嘴,大气儿也要小小喘的。
一行人回了茜香院,谢歧立马拉着沈沅珠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帮她涂着活血化瘀的伤药。
只是他的手在不停抖动,一瓶药油,滴落得到处都是。
沈沅珠用手轻轻揩去滴落在裙摆上的,嘟囔道:“洗不干净……。”
寻常的一句话,谢歧却是反应很大,他垂眸伸着手,不停地擦拭那一滴氤出的圆形痕迹。
罗氏在窗外遥遥看着,心里酸涩得不行。
那三个老不死的蠢货,自己作孽便罢了,何必牵扯一个孩子?
罗氏心头堵得慌,一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茜香院静得跟什么似的,唯有屋中传出谢歧沙沙抠着裙摆的声音。
“罢了,明日换件新的。”
谢歧道:“沅珠……”
他声音压得很沉,带着清晰分明的痛苦。
“谢歧。”
沈沅珠拉住他的手腕,将人带到了拔步床中。
她脱了外衫,随手拉下帷幔,爬到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小时候不开心,奶娘就会抱着哄我。
“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终归会好受很多。”
踢掉脚上的鞋子,沈沅珠一骨碌拱进被窝。
谢歧见状,虽眼中还带着染了不甘与愠怒的绯色,但此时也忍不住缓缓扬起唇角。
他毫不犹豫也跟着脱了衣衫,躺在沈沅珠身边。
二人先是并排躺下,不过片刻谢歧便将沈沅珠环进怀中,又将头埋在她的颈间。
沈沅珠抱着他,无趣似的用手指绞着他的头发。
她看不见谢歧的神色,只知道他从在素雪斋的时候,就一直在微微发抖。
许久,谢歧才抬起头,万般痛苦似的咬在自己的手臂上。
沈沅珠看着,也没阻拦,只是在等他唇边溢出血迹时,抬手为他擦干。
谢歧仰头看着拔步床顶上的多子多孙木雕,淡淡道:“自我记事起,我就痛恨花南枝,恨她不慈,恨她眼中无我。”
“嗯。”
沈沅珠轻轻点头。
谢歧道:“原来,恨了那么多年的理由,并不存在。”
他说:“原来,自我出生,便不受期待。”
沈沅珠轻轻嗯了一声。
谢歧又道:“你说那个女人……这些年有没有想过,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都随她。”
沈沅珠轻声道:“想与不想,都随她。”
谢歧闻言,也软软地嗯了一声:“都随她。”
他抱着沈沅珠,越抱越紧,便是十指也要紧扣在一起。
沈沅珠被他缠得满头薄汗,却是在今儿个忍了下去。
“沅珠……”
“嗯?”
沈沅珠被他缠得蔫蔫的,忽然听见谢歧语带哽咽:“沅珠,这世上只有你爱我。
“沅珠……你可不可以……一直爱我?”
沈沅珠闻言,怔愣许久,这方轻轻的又嗯了一声。
他支起身体,红着眼、目光灼灼看向沈沅珠。
见沅珠也回看他,忍不住将细密的吻,落在他所能触及的每一寸。
肩头、后背、腰臀,印满淡淡齿痕。
谢歧缠着她的腿,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的怀中。
一整夜,他的眼都盯在沈沅珠的面上,不敢也不想错过她的每一分微弱表情。
他怕,怕沅珠也对他流露出厌恶和不喜。
谢歧本就黏人,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他缠着她无尽索取,不知餍足。
昏睡前,沈沅珠发现自己的手腕,被谢歧用腰带缠在了他手上……
浑浑噩噩中她忍不住想,谢歧太傻了。
何必要求爱呢?
谢山与他娘、谢山与谢三娘,她的爹娘,都是曾爱得轰轰烈烈过的。
可越是这般,过到最后就越是不堪,恨也越是浓重。
爱恨相依,若无爱,哪里来得万般情愁?
她的腰被谢歧箍得很紧,可沈沅珠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大抵她与谢歧,最后也是要成为怨侣一双的。
若谢歧真如他所言,爱她、离不开她。在她身上倾注了这样多的情感和希望,那势必是要,要求她同等回馈的。
倾注得越多,便越是希望能得到超出预期的回应。
可她……
沈沅珠累得闭上了眼,昏沉沉睡了过去。
可她觉得,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情淡如水就不错。
虽是温吞,却可历久弥新。
不至于似一把把干柴丢进灶膛,早早烧干了锅……
第183章
谢歧与沈沅珠在茜香院待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谢歧一直跟在沈沅珠身边,不曾离开半步。
大多时候,谢歧就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
若是沈沅珠在外乘凉,他便在一旁递茶端水。若她在院中修剪花枝,谢歧就帮着挑选瓷瓶,亦或是帮她插花。
即便沐浴,他也会跟随,有时坐在浴桶旁帮她编发,有时则与她一起在小池里嬉戏。
总之,他想要时刻见到沈沅珠。
沈沅珠倒也纵着,只因她知晓谢歧如今实在无处可去。
若是她,她也不想出茜香院,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谢家人。
两个人在茜香院躲清净时,谢三娘去了。
她本就是强弩之末,早年经商一直郁气难纾,年纪轻轻就落下病根。
且又在高龄时候有了谢敬元,再与谢山暗中置气多年,适逢最近的一连串打击……
便是燕大夫医术再高超,这命也续不上了。
得到谢三娘死讯那日,沈沅珠却是觉得,对方大约是心愿已了,那一直执着着的一口气,也就散了。
虽没能看到谢家成为皇商,但谢敬元娶妻,临死前又在谢山心里种下一根刺,于谢三娘来说,这或许已足够让她安息了。
谢家人只通知了她与谢歧谢三娘过世的消息,却是没有送来丧服。
大概是谢家人也不知该给他们准备什么规制。
沈沅珠看着坐在院中的谢歧,出声问道:“她过世了,你可要去上炷香?”
谢歧沉默许久,就在沈沅珠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谢歧才点头:“我与你一起。”
因着没有丧服,二人便选了寻常素服,行客之礼。
按着规矩,谢三娘正在家中停灵,如今的棺材摆放在裕金堂中。
谢家满院前些日子挂着的一片红,如今都被满目的白代替。
他二人走进灵堂,谢家众人的哭声都停滞一瞬。
花南枝没有抬头,仍跪在地上往黄铜盆子里丢着黄纸。
谢承志与谢敬元都不在,一个打破头都要去织染园收拾走水后的烂摊子,一个则外出给苏州府商会众人报丧。
谢泊玉知晓谢承志的心思,此时却也无心多理。
而谢山,自然不在,也无人去问他在何处,在做什么。
谢序川作为长房嫡孙,必是要在灵堂守灵的,此时见二人进门,神色一变,却在这等时候,无法说些什么。
“你来了。”
说完这句,谢泊玉也沉默了。
这些年,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歧。名义上,对方是他的儿子,可实际却是他的弟弟。
当年母亲将谢歧丢在九彩居时,他与花南枝刚成婚不久。
谢家偏院有个没名没分、不主不仆的孩子,令花南枝猜想许久。
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花南枝都以为谢歧是他与家中丫鬟乱出来的庶生子。
所以在她有孕后,母亲直接对外宣称怀的是双胎时,二人就曾大吵一架。
谢歧的身份太过难堪。
难堪到谢泊玉都无法启齿。
若谢歧是父亲与随便什么人的奸生子,他怕是都没那么难以企口。
偏生谢歧生母的来历,让他无法说,也说不明白。
所以这事,便一直压在谢泊玉的心底。
花南枝也误会了谢三娘与他很多年。
直到谢序川六七岁上,他听从父亲的命令给谢歧寻找开蒙先生,让花南枝大发雷霆,二人争吵间,他才将谢歧的身世说清楚……
讲得清楚了,他们夫妻也就真不知该如何对待谢歧了。
所以夫妻二人都选择了,最为简单的无视。
谢歧的存在,不仅是谢三娘与谢山心头的一根刺,就连谢泊玉见了他,也万分不自在。
毕竟自己出生时,谢歧的生母,还是谢山的妻子。
他,谢家大爷才是无名无份的奸生子。
可他又知道,谢歧是无辜的……
捏着香的手一顿,谢泊玉想了想,还是将香递到了谢歧眼前。
谢歧低头看着,许久未动。
那香就顿在空中,谢泊玉没有收回手,谢歧也没有去接。
一个想让对方鞠躬上香,聊表心意。
一个却是无敬无畏,更别提什么孝心了。
会来灵堂,也只不过是谢歧看出沈沅珠想来罢了。
果然,谢歧没动,沈沅珠从谢泊玉手中接过香,走上前鞠躬敬拜。
虽然她嫁给谢歧,是谢三娘与花南枝骗婚在前,可在她与谢序川婚约未断的那些年,谢三娘待她终归不错。
如今人死为大,前尘往事,自是该一了百了、恩怨归零。
所以沈沅珠恭恭敬敬地为谢三娘敬了三炷香。
谢泊玉还站在谢歧身边,他的唇张张合合,却始终不知该说什么。
“我与沅珠,会搬离谢家。”
这话一出,谢泊玉心中突然松了一口气。
虽然母亲临死前曾说,让谢歧不得离开谢家,但……上一辈的事情,就让它了结在那一日吧。
如今谢歧能自己主动提出离开,倒让谢泊玉心中压力小了不少。
他心下放松,却是不知谢序川听了这话,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沈沅珠和谢歧拜过谢三娘后,一起走出灵堂。
对于谢歧说要搬离谢家的事,沈沅珠倒觉得不错。
谢家如今乱得不成样子,没了谢三娘坐镇,二房早晚要闹起来。她与二房已经交恶,没了谢三娘压着,怕是会麻烦不断。届时只会生出一堆堆烦心事,倒不如早日搬出,也算是躲个清净。
若真的搬了出去,她出入撷翠坊倒也方便。只是也不知道谢歧有没有银钱买宅子……
正胡思乱想间,谢序川突然从后面跟了出来。
“谢歧。”
谢歧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谢序川。
沈沅珠也有些疑惑,不知谢序川不在灵堂守灵,这时候追过来做什么。
“谢歧。”
谢歧停了脚,谢序川道:“我有话与你说”
谢歧蹙眉,神色微冷:“没人捂你的嘴,你想说什么尽管开口。”
谢序川道:“我单独跟你说。”
沈沅珠看着谢歧,见他微微点头,便自己回了茜香院,没有理会谢序川,更不曾多看他一眼。
身后的手掐出一道道红痕,谢序川却是强压下一切情绪。
见沈沅珠走得远了,他才道:“谢歧,你离开吧,离开谢家,也放过沅珠。你那样的身份,终究……会拖累她。”
第184章
谢歧冷哼,转身就走。
谢序川却是快步上前,将人拦住。
“你与谢家根本毫无关系,便是让你留在这里,你也无法安心。所以你离开谢家,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谢序川焦急道:“可你不能带走沅珠,你与沅珠的婚事本就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沅珠已嫁我为妻,你若还知人伦,就少唤她闺名。你应当唤她一声……”
谢歧眼中浮现一丝讥讽:“四婶婶。”
谢序川脸色一僵,随即道:“谢歧,你算我哪门子的四叔?你这样的身份,日后只会让沅珠受尽他人白眼。
“她自小从未受过这种委屈,你……”
“沅珠会不会因为我的身份而受尽白眼我不清楚,但她因你与人苟且在前,被迫退婚,倒是受到不少流言蜚语的影响。”
谢歧的视线在谢序川脸上慢慢滑过,忍不住嘲讽:“谢序川,沅珠是我的妻子,你有什么立场决定她的去留?”
谢序川道:“那你呢?你什么都没有,离开谢家你拿什么养沅珠?难不成要靠沅珠的嫁妆过活?
“谢歧,你与沅珠本就不是一路人,既然现在你正了身份,难道不该让一切都回到正途吗?
“你若愿意,我可以派人帮你寻找你的生母。”
谢歧闻言,唇边勾起一道讥笑:“劳侄儿费心,我生父就在谢家东院呢。”
他说完,看着谢序川又道:“不过我很好奇,你又以什么身份,有什么底气要让你四婶留在谢家?
“怎么,你与侄媳二人一同供养,就能比我将我夫人养得更好了?”
谢歧抱着手臂,心中暴戾渐生,面上却不见半点。
“你的夫人?”
谢序川眼中微红:“你二人连婚书都是假的,你婚书之上的姓名生辰,都是假的,你们算什么夫妻?”
他走上前,将手中东西丢给谢歧。
那是他被沈家退回的婚书。
谢序川道:“我与沅珠二人乃《三命汇通》里所说的‘鸳鸯合’,是命定之缘。
“你一个生母不详,出身卑贱的人,怎堪与她相配?”
这段时间,他日日看着沈沅珠与谢歧同进同出,心痛无法言表。
如今,他终于找到一线希望,能将沅珠从谢歧手中夺回。
谢歧翻开那张红色婚书,看着内中夹着的红纸批注,垂眸不语。
同样的批注,他曾经看过无数遍,甚至倒背如流。
无数个日夜,他都会念着那几句恰似秋江映月,婚姻绵长,珠联璧合儿孙满堂……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二人天作之合的生辰,却不是他与沅珠的。
谢歧看着,随手将那份婚书与批注撕得粉碎。
“谢序川,你没脑子吗?”
他张开修长手指,将手中红色纸屑一点点从指缝中丢下。
看着散了一地的红,谢序川眼中发热。他觉得那份婚书就像是他跟沅珠的姻缘一般,已凋零飘散。
谢序川怎么甘心?
他仰起头,一字一句道:“谢歧,你不仅偷了我的生辰,还偷走了我跟沅珠的姻缘。”
“谢序川,没有我沅珠也不会选择你。”
说完,谢歧转身就走。
“没有你,沅珠就不可能嫁给别人。”
谢序川扯住谢歧衣襟,一股淡香飘过,那味道他也曾熟悉无比。
突地,谢序川眼中一红,落下泪来。
他最近越来越怕,几次劝说自己事已至此,不如就此放下。可每每见到沅珠与谢歧在一起,他都心如刀绞。
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与沅珠青梅竹马的情谊,就这样一点点被取代。
谢歧推开谢序川,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谢歧,你把她还给我吧。”
谢歧:“蠢货。”
“她不喜欢你,你强把她留在身边只会让她痛苦。”
谢序川弯着腰,泪水一点点砸落在碎了满地的婚书上。
谢歧看着他那样子,竟也是思绪万千。
这么多年,他嫉妒谢序川,也羡慕谢序川,看着他受尽宠爱时,也曾恨过,年幼时甚至时时想要取而代之。
可如今他却庆幸。
他才不管谢序川跟沅珠是什么天作之合,他只知道沅珠如今是他的妻子。
谢歧走上前,用脚踩在地上的红色纸屑,然后一点点将它们碾进土里。
“她爱我。”
谢歧半蹲下身,看着一脸狼狈的谢序川:“她说她爱我,会爱我很久,而我二人才会真正的婚姻绵长、家宅和睦。
“更会如批注之上所写那般,琴瑟和鸣,儿孙满堂。”
“哈……”
谢序川道:“你做梦呢?我与沅珠相识相伴十年之久,我会不了解她的性子?
“谢歧,除了银子,沅珠根本就不会在短短几个月里,喜欢上什么,更别提爱你。”
他跟沈沅珠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他又何尝敢说沈沅珠爱他?
沅珠的性子,就是他往日没有看明白,在退婚的时候,他也都想明白了。
她只是看着乖觉、看似柔顺罢了。
“谢歧,你敢不敢与我去一趟缇绮院。”
谢序川起身,拉着谢歧往缇绮院走。
谢歧推开他的手,站在原地片刻,便跟了上去。
他信沅珠,更信沅珠爱他。
若不爱他,又怎会日日与他抵死缠绵?
谢序川所说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骗他,骗他放弃沅珠罢了。
轻掸被谢序川抓出褶皱的衣袖,谢歧冷声道:“侄儿真诚相邀,我如何要拒绝?只是要叨扰还在孕中的侄媳妇了。”
“……”
谢序川抿唇,却也没说出反驳之言。
只要谢歧离开沅珠,他就立刻去找沅珠将一切都解释清楚。
待真相大白,沅珠会原谅他的。
谢序川捏着袖子,头也不回地往缇绮院去。
在谢家生活了这么久,谢歧还是第一次来谢序川的缇绮院。
缇绮院大小与茜香院差不多,物品用度也仅次于素雪斋罢了。
谢歧看着,却再没有了往日的不平。
二人进院的时候,江纨素正在院中晒太阳,此时见了谢歧颇有些惊讶。
她如今将养的不错,肚子大了不少,人也没了病弱之态。
因她有孕,家中丧事自然没让她参与。
如今见谢歧进院,她怔愣在原地。
谢序川看了彩环一眼,彩环心领神会,将江纨素送进房中。
“到了,你进去看看吧。”
带着谢歧走到一间耳房门前,谢序川打开黄铜锁头,将门推开。
第185章
谢歧站在门前,一时没有动作。
谢序川看出他的迟疑,率先走了进去。
这间耳房不大,紧邻谢序川的书房,站在门外就可以看清内中情形。
屋子正中间摆着两个硕大的红木箱,旁边两趟矗立着两排木架。木架上头码放着许许多多零散的物件,看似凌乱,实则是因为有人常常摆弄的关系。
谢歧看着,大约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从何而来的了。
谢序川走到木架旁,随手拿出一只已经发黄的竹蜻蜓。
他拿起竹蜻蜓,用手指轻轻摩挲,眼中流露出温情。
“你不知道,沅珠小时候的性子,跟现在完全不同。
“季家伯母还活着的时候,她不似现在这般安静。她比寻常家的姑娘,更顽皮一些。”
谢歧神色冷淡,却是在静静听着。
“这竹蜻蜓,是她在沈家门前,看别个孩子玩耍,哭着追着从旁人手里要来的。
“她那时候还不大点儿一个,可哭起来嗓子倒是亮堂的不行。
“我怎么劝都不劝不住,只好用半包饴糖,从那孩子手里换了来。
“这东西也不值钱,半包饴糖足够买许多个了。”
谢序川说着,鼻中微酸:“我把这东西给她换了来,她却是放在我手里。
“她说不想看旁人有的,我没有。”
说完,谢序川淡淡一笑,将东西递给了谢歧。
谢歧没接,他便随手放回原处。
“她母亲过世后,她的性子一点点安静下来。她不方便外出,我便一次次去沈家陪她。
“沈家有块巴掌大的荷花池,池子底下有一层厚厚的淤泥,那几年沈家伯父伯母相继过世,她的话愈发少了。
“我二人便常常坐在荷花池边,若见池中生了莲子,我就去摘给她。
“有一年中秋,我提了一对儿陶娃娃送给她,她一见就笑了,然后从怀中拿了这个给我。”
谢序川拿出一个木匣,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团已经皲裂破碎的泥巴,看着似个葫芦,却早已干裂成数块。
“太久了,它已经碎了。”
他的语气中,混杂着点点哽咽。
“沅珠说,这泥娃娃就是用那个池子里头的淤泥晒干捏的。
“她说我偷摘了太多荷花仙的莲子,如今为我捏个‘荷花仙子’,让我好好供奉,省得惹人家不快。”
他说完,将木匣小心盖上,轻手轻脚放了回去。
“这纸鸢,是我二人一起做的,只可惜从未放出去过。
“是她看有一日沈沅琼在外放纸鸢,头一次问我要的。我说我明儿个买个比沈沅琼那个更大、更漂亮的。
“她却说不要,她让我与她一起做一个。”
谢序川指着墙上挂着的纸鸢,满目怀念:“我们至今也不知为何,这纸鸢放不起来。我说拿回来为她想想办法……”
后来,却被他忘记了。
谢序川看着孤零零挂在墙上的纸鸢,吸了吸鼻子。
那木架子上什么都有,乱七八糟的,谢序川却如数家珍。
他记得每一件东西沅珠送他时候的表情,和自己当时的愉悦心情。
“谢歧,这些都是我与沅珠的点点滴滴,所以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忘了?
“忘了我二人那些过往,忘了她因为思念母亲,我背着她在院中一圈圈地走,直到她睡在我的背上?”
谢序川赤红着眼,话语间甚至带了一点哀求:“谢歧,我知道你娶沅珠只是为了报复我。
“可以,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但你能不能把沅珠还给我?”
谢歧看着满屋子零零碎碎,看着那些个九连环、算盘、手札,甚至一颗奇怪的,不知道又有什么故事的石头,皮肤又开始一层层泛起痒来。
那种黏腻、窒息的无形东西,又贴了上来,好似将他的口鼻全部堵住,让他如置身深海,无法呼吸。
他僵硬地转动身体,眼前是一叠泛黄的纸笺,上面隐隐透出两种稚嫩的笔迹。
谢歧费尽全身力气,才忍住不去翻动、不去窥探上面都写了什么东西。
许久,他才摆脱那种窒息,狠狠喘出一口气。
他看着谢序川,冷笑道:“碎了的泥偶,飞不起的纸鸢,凋零混于泥的婚书……
“这些废物,或许注定了你与她的缘分,只配烟消云散。”
见他无动于衷,谢序川又走了两步,将房中的红木箱子一个个打开。
里面是满满的香囊、药囊,甚至还有外衫。
他蹲在红木箱子前,拿出一个绣了并蒂莲的药囊,举在谢歧眼前。
“这是去年我生辰,沅珠送我的。只因她先前见我不耐蚊虫叮咬,便翻了古方为我配了防蚊虫的药囊
“这药囊,是她亲手所绣,这并蒂莲寓意什么,你不会不知吧?”
说完,谢序川将药囊放了回去,重新翻出一个扇坠。
“这是沅珠亲手为我打的吉祥如意结络子,只因我说……书院里旁人都有,她去翻了书为我学的。
“这衣衫,也是她亲手为我所做。”
谢序川发疯一般将红木箱中的东西一一翻出来,想要证明自己才是沅珠真心爱慕之人。
“谢歧,我们有这么多过去,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看着满地衣衫,谢序川忽然想到,他去徽州前沅珠还曾为他做了一箱子好东西,只是可惜了……
谢序川小心翼翼收拾起来,谢歧看着却是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看着满屋子东西,心下轻松。
“谢序川,玩这等骗人的把戏你不累吗?你说这些东西都是沅珠给你做的?”
谢歧冷笑:“可是沅珠她,根本就不会针黹女红,她说她阿娘从未教过她这些。”
谢序川闻言一愣,随即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良久,他笑看着谢歧道:“她是这样跟你说的?”
第186章
谢序川的笑声很是刺耳,听得谢歧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谢序川跌坐在地上,捏着手里的荷包细细摩挲,如捧至宝一般。
他抹去眼角湿润,语气轻快:“谢歧,我说过了,沅珠不可能喜欢你。”
说完,他犹如放下心中大石,咧着嘴笑了起来。
“谢歧啊谢歧,她那样说你便信了?你怎么不想想沅珠的出身?
“她出身织染世家,莫说裁衣绣花,便是织布她也会的。”
谢歧一脸冷淡:“她说她娘亲不曾教过。”
谢序川闻言,又是一阵狂笑。
“沈家伯母过世虽早,但能教沅珠的,从未落下一样。只是沅珠自己不喜做女红。小时候,我还曾帮她用腰机织过布。”
将一地狼藉收拾好,谢序川心下开怀,言语也愈发残忍。
“她只是不喜欢、也不愿给你做罢了。
“嫁给你,是她实属无奈。她身后无靠,所以哪怕与你故作亲昵,也根本不可能真的将你放在心上。
“谢歧,你看……”
谢序川指着满屋子他与沈沅珠的“过往”,一字一句道:“沅珠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呢?”
谢歧垂眸,背在身后的手却是一点点抓紧。
“谢歧,你放过沅珠吧,你的出身,和一无所有的窘困,都只会给沅珠带去不幸。
“而我不同,只有我,才可以承担她的未来。”
谢序川将木箱缓缓盖上,又在上面落了锁。
他站起身对谢歧道:“谢歧,你信命吗?
“我往日是不信的,可如今我信了。
“你占了我的生辰八字,所以才从我身边偷走了沅珠,可如今你身份明了,该还给我的,也都该还了。”
难怪母亲幼时就一直在他耳边说,说谢歧会分走他的运气,甚至是寿数。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想到在谢歧身上闻到的熟悉熏香,谢序川嫉妒得发狂,眼中慢慢流露出阴鸷。
他忍不住一字一句道:“谢歧,你的生母憎恨你,生父也恨不得你出生就死在院子里,或许你之命运就该如此。
“无人喜,无人爱,生克六亲。
“谢家也是因为有了你,闹得我父母失和,家宅不宁。
“若你对沅珠有半点真心,就应该放过她……”
听见这话,谢歧一声嗤笑,转头离去。
他不想再听谢序川废话下去。
沈沅珠既然跟他拜了堂、成了亲,就一辈子都是他的妻子。
生是他的人,死也要跟他谢歧死在一起。
谢歧咬着牙,两腮已被他咬出血珠。
谢序川没想放过他,追出来道:“谢歧,你配不上她,哪怕你二人如今是夫妻,也说不得沅珠在心里嫌弃你的一切。
“她只是……可怜你。”
听到这话,谢歧步子一顿,半晌才大步离去。
可怜吗?
既然可怜他,那就一辈子可怜下去吧,只要沈沅珠在他身边……
谢歧满身戾气走出缇绮院。
谢序川说完,整个人瘫坐在地,眼中似喜似悲。
谢家上下都在忙谢三娘的丧事,无人知晓谢歧与谢序川的冲突。
沈沅珠回茜香院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人回来。
天色渐暗,谢歧一直没有消息,沈沅珠让苓儿去门房询问,得知他今儿倒是没出去。
“小姐,是不是谢序川对姑爷做了什么?”
沈沅珠摇头。
“应当没什么危险,你去寻卫虎,卫虎或许知晓他在何处。”
苓儿去找卫虎时,刚说几句卫虎便道:“好姐姐,我去找爷,您让……夫人莫急。”
一听是谢序川找了他家主子,卫虎便暗道一声不好。
怕是他家主子又要执拗起来,兴许要犯病的。
简单安慰了苓儿几句,卫虎便匆匆跑去了九彩居。
也不知道为什么,卫虎从来了谢家以后,就一直都觉得九彩居阴恻恻的。
往日他家主子也说不喜,可每每遇见烦心事,还是会往这里头跑。许是这里是对方自幼成长的地方,能让他更安心。
可这次,卫虎屋里屋外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人。
天色越黑,他心里头就越是着急。
“那死人东西,也不知跟爷说了什么,让爷这么……”
喀啦一声,风吹进窗内,带掉了桌上空着的烛台。卫虎骂骂咧咧将其捡起,刚抬头时,突然发现浴房里站了一人。
他啊一声。
走上前,才发现是谢歧的衣物随手挂架子上。
卫虎往旁边看去,就见他家爷正穿着内衫泡在浴桶中。
谢歧闭着眼,一动未动,就连卫虎进门也不曾睁开。
“爷……”
他小心翼翼探头去看,就见桶中水混着血,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卫虎心下一沉,伸出手探向谢歧鼻息。
“做什么。”
谢歧睁开眼,眼神空洞带着些茫然。
“爷,夫人找您大半日了,您一直没声没响的,夫人担心。”
谢歧闻言站起身,浑身湿漉漉便往外走。
待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九彩居内。
他有一瞬惊讶,似乎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爷,您腿上……”
湿透了的内衫贴在身上,顺着谢歧的身体流了满地混了血色的水渍。
谢歧低头看了两眼,却发觉自己脑中一片混沌。
他的耳中出现阵阵翁鸣,谢歧没有去管,反而对卫虎道:“有烈酒吗?”
“有,不过爷,您要烈酒做什么?”
卫虎说着,倒是去帮谢歧搬来两壶烧酒。这东西小厨房就有,也不难寻。
待他拿了东西回来,就见谢歧站在九彩居门前,湿漉漉穿着一身白,夜间看着,似水中刚爬出来的恶鬼似的。
“爷……”
谢歧道:“你先回茜香院,告诉夫人我一会就回。”
说罢,他拎着酒坛,又拿了一支火折子走了出去。
缇绮院已经落了灯笼,谢序川与其他谢家人都在灵堂为谢三娘守灵,谢歧走到白日来过的耳房门前,看着上头的小巧黄铜锁沉默许久。
良久,他抬起一脚,将那扇木门轻易踢开。
将烧酒泼洒在木架以及那两口红木箱上,谢歧站在门口,丢入火折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187章
谢歧一直没回,沈沅珠洗漱后便也没睡。
直到听见卫虎回来说谢歧没什么事,她才洗漱更衣,准备上床就寝。
刚坐在床边编发时,谢歧走了进来。
一见他的模样,沈沅珠皱起了眉。
“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谢歧沉默着走到沈沅珠面前,半蹲下来。
她坐在床边,刚想起身,谢歧却是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腿上。
虽是夏日,但谢歧身上又湿又冷,摸着似冰一般。
“怎么穿着内衫,身上还湿成这样?谢序川推你下水了?”
她微微蹙眉,摸着他冰冷的身体,从床上掀开一张软毯,盖在谢歧身上。
谢歧将脸埋在她怀中,许久,他喃喃道:“沅珠……”
“嗯?”
“你可不可以亲手为我做一身……为我绣一个香囊?”
沈沅珠微微一愣。
谢歧道:“可不可以?”
突然回来让她绣个香囊,想必是谢序川与他说了什么。
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时,谢歧又道:“沅珠,你有没有骗过我?”
他信她,从来不曾怀疑她。
从沈沅珠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谢歧都深信不疑。
所以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出身织染之家的沈沅珠,为什么不会女红。
她说娘亲不曾教过的时候,他也只是心疼。心疼她年幼时,没能得到母亲疼爱。
她说她爱他,会永远陪着自己,谢歧信了,且深信不疑。
可如今这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
谢歧的脸很凉,紧紧贴在沈沅珠腿上,冰得她也好似没了知觉。可紧跟着,沈沅珠又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落在上面。
她想了想,将手抚在谢歧的头上。
“你不开口……”
谢歧轻笑,手却抓着她的衣摆,越抓越紧。
“你说爱我,也是假的吗?”
“谢歧……”
沈沅珠看着他身上的血迹,轻声道:“你受伤了。”
“你心疼吗?”
他抬起头,看着沈沅珠,眼中带着希冀:“沅珠,我受伤了你会心疼吗?”
他将衣摆拂开,露出身上、腿上锋利而细密的伤口。
“沅珠,我好疼……”
谢歧用脸轻轻蹭着沈沅珠的小腹,语气轻柔:“沅珠,你会为我上药吗?你能不能……心疼我?也爱我?
“就像以前爱谢序川那样,也爱我。”
他仰起头,用冰凉的唇去吻沈沅珠,却被她推开。
沈沅珠歪着头,躲了过去。
谢歧见状,眼尾红成一片,濡湿的头发贴在他的面颊,将往日不说话时备显清冷的五官,衬托出点点脆弱。
只是他退开一瞬,又贴了上去。
这一次,终于如他所愿,感受到了沈沅珠的体温。
她的唇很烫,烫得谢歧微微发抖。
压抑的喘息混杂着浅浅呜咽,他身上的水汽,让沈沅珠怀中也变得潮润起来。
冰冷的身体因为剧烈的起伏而变得温热,沈沅珠在谢歧的手勾上她衣襟时,将人按住。
谢歧眼中的光一点点幻灭,他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重新趴在她腿上。
“不可以吗?”
他的手捏着沈沅珠的脚踝,一寸寸向上抚去,沈沅珠心中憋了股火,不知是对谢序川,还是谢歧。
谢歧冰冷的手指一路攀上,他没有用力,但湿冷细滑的触感,像是被一条阴冷的蛇缠上,让她颇为不适。
“谢歧。”
沈沅珠道:“谢沈两家的婚约定下的很早,我与谢序川少时,的确有几分情谊……”
他的手停下,却是没有抬头,仍旧趴在她腿上。
“但那都已经过去了,无论谢序川跟你说了什么,都是他一厢情愿之词。
“少年时的情愫,在他从徽州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荡然无存。”
听了这话,谢歧的手游走起来,只是这次他轻轻的,不敢使力一般抓着她的脚踝摩挲。
“至于你说,让我心疼你……”
谢歧仰起头:“可以吗?”
沈沅珠看着他,一张小脸儿皱得紧巴巴的。
她往日就觉得谢歧的脑子不太好用,但犯病的次数并不是太多。
那日谢三娘和谢山大闹一场,爆出谢歧身世时,她还以为谢歧多半要疯上两日。
却未想安静了许久,被谢序川给引出了病症。
沈沅珠低头,看着他身上泡得发白的伤口,不解地道:“如果我说心疼,你是不是会一直用这样的方式伤害自己?”
谢歧一愣,还未回话,就听她又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不会心疼你。”
“不会心疼你自己弄出来的这些伤口,因为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谢歧闻言脸色惨白,唇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无比。
沈沅珠歪着头,眼中带着点点不解。
她年岁小,这样的动作做起来显得很是天真无邪。可说出口的话,却是让谢歧忍不住微微发颤。
她说:“谢歧,夫妻之间为什么要有爱呢?
“爱又是什么?
“要怎么样才能证明,两个人是相爱的?”
沈沅珠的眉心微微拧起,脸上全是莫名的困惑:“我们就像先前那样一直生活下去不好吗?
“先前做夫妻,不是也做得好好的吗?”
她不懂,谢歧一直在执着什么。
“如何好?”
谢歧红着眼,眼中满是绝望:“若你不爱我,又怎会永生永世与我在一起?”
沈沅珠道:“便是相爱,也不能永生永世一起……”
“相爱都不能,那无爱又要如何?”
谢歧抓着沈沅珠的脚踝,执着追问:“沅珠,你会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沈沅珠歪着头,随后点了点:“会的吧。”
她这话说的,就如先前说会爱他一样。
可那些话,都是假的。
谢歧的手微微用力,缓缓闭上了眼。
再抬眸,他站起身褪去身上潮湿内衫,将沈沅珠圈在身下。
他用冰凉的鼻尖去触碰沈沅珠的耳朵,气息环绕时,忍不住道:“没关系,沅珠。”
他一下下咬着她的耳珠,喘息呢喃:“不爱也没关系,反正你答应我了,会跟我永远在一起。
“我不会……放开你……”
说完,他抓着沈沅珠的手,缓缓贴在自己的心口。
他要跟沈沅珠,永生永世都缠在一起,永不分开……
第188章
再一次,沈沅珠被谢歧缠得生生热醒。
她睁开眼,只觉身上、脸上都是一层层薄汗。
谢歧半边身子压在她身上,腰被他紧紧箍着,一条腿勾着她,整个人热得好似被丢进蒸笼一般。
她眼皮发沉,却也不得不强撑着推开谢歧。
只是伸手一推,才发现身上的人胸膛滚烫。
沈沅珠睁开眼,发现谢歧竟是发热了。
“谢歧……”
喊了几声,他却似昏死一般毫无动静,没办法,沈沅珠只能自己用力去推身上的人。
但她越是推,谢歧缠的越紧,气的她没了办法,只能在谢歧肩头上狠狠咬了一口。
“沅珠……”
谢歧睁开眼,眼中满是血红,他甚至没有完全清醒,只是无意识地搂紧沈沅珠。
“谢歧,你发热了。”
他耳中一直翁鸣,谢歧尝试听清她的话,可始终没能如愿。
他无法,用力将人揽在怀里。
一个用力,一个挣扎,最终谢歧因高热而脱力,被沈沅珠用脚踹进床深处。
看着眼红脸红,已经高热到呓语的人,沈沅珠无奈去找了罗氏。
“我去给姑爷熬药,应是昨日姑爷落水,受了风寒。”
沈沅珠点头:“奶娘,上次的金疮药和止血粉您收到哪里去了?”
罗氏将东西翻找出来,递给沈沅珠。
沈沅珠捧着瓷瓶,走回拔步床边。
谢歧此时正蜷缩着身体,低声呓语,软毯被他卷在腰间,露出赤裸精壮的小腹和腿。
那些细密不知被什么东西割伤的伤口,已经开始泛红。
一夜过去,未曾结痂,反而隐隐有愈发严重的样子。
沈沅珠看着,轻声叹出一口气。
“谢歧。”
她爬上床,打开瓷瓶,无奈叹息。
谢歧不知在呢喃什么,断断续续的音节让人听不真切。沈沅珠垂眸看着,很是不解。
可最终,她还是皱着眉,将人拉开。
感受到想要的人重新回到自己身边,谢歧放松下来,缓缓打开身体。
露出他怀中,卷着的沈沅珠内衫。
随手丢到地上,沈沅珠认命般帮他在伤口上,仔细涂抹了止血粉还有金疮药。
“沅珠……”
谢歧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沈沅珠正低着头,仔细为他上药。他放心下来,耳边的翁鸣也好似慢慢消退。
他伸出手,勾起一把她散落在床边的黑发,卷在掌心牢牢握住。
心下安稳,谢歧才重新睡了过去。
入睡之前,沈沅珠听清了他口中呢喃。
谢歧在说,让她别不要自己。
“小姐……”
罗氏熬了药,端在拔步床外,轻声呼唤。
“奶娘,你端进来吧。”
掀开床幔,罗氏就见谢歧已经睡去,腰间以下盖着软毯,身上的伤痕涂了药。
她抬头,沈沅珠披散着发,环着自己的双膝坐在床边。
而谢歧睡沉了,手里却攥着她家小姐的一缕长发。
罗氏心下一叹。
她家这姑爷被人丢惯了,如今身边只有自家小姐,自是生怕再被小姐抛弃。
实在是可怜见的呦……
罗氏一边心疼谢歧,一边觉得这样也不错,日后小夫妻过活,还不得全听她家小姐的?
这样想着,罗氏把药放在了床头小柜上。
“小姐,要不要我来喂姑爷?”
沈沅珠摇头:“我来吧。”
谢歧抓着她的头发不松,三个人挤在这里,平白让奶娘受累。
见沈沅珠接过碗,罗氏恭敬退了出去。
好不容易将睡得浑浑噩噩的人哄了起来,又让他将药喝下,沈沅珠这才万分疲惫地开始抽自己的头发。
那药里面有安神的东西,谢歧喝了后呼吸渐渐沉稳,沈沅珠将自己的头发从他手里拽出来。
折腾了整夜加半个白天,她脱离谢歧的“魔爪”后,急匆匆去了浴房梳洗。
刚出来,就见罗氏站在门外道:“小姐,谢序川来了,气冲冲的,被卫虎拦在院子里呢。”
“他来做什么?”
“说是姑爷昨儿半夜里去了缇绮院放火,烧了他的东西。”
“什么?”
沈沅珠一脸惊讶,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
罗氏也摇摇头:“老奴看,那谢序川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姑爷昨儿病成这样,还要去烧他的东西,那能是什么好东西?”
“……”
沈沅珠眨眨眼:“您老这心,可真偏。”
再如何说,深更半夜跑到旁人院子里纵火也实在是……
回头瞪了眼拔步床,沈沅珠叹息一声。
“他刚喝了药,还睡着呢,我去吧。”
让罗氏给她挽了个简单发髻,又随手拿了先前谢歧送的绒花簪插在鬓边,沈沅珠落落大方走了出去。
她没什么不敢见谢序川的,昨日与谢歧所说,对谢序川早没了情意也是真心话。
此时她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避讳的。
倒是谢序川见到沈沅珠出来,还在跟卫虎推搡的动作,忽然就停了下来。
他双眼猩红,身上还穿着孝服、披着麻。眼下带着浅浅青黑,应当是一夜未睡。
见了她,谢序川刚要开口,就见谢歧大步而来。
谢歧还赤裸着上身,只身下穿了件轻薄的绸裤。甚至连鞋都没有穿好,只半踩在脚上,急匆匆跟了过来。
虽是睡着了,可他却反反复复心慌不安,仿佛睡梦中也知道沅珠不在他身边一般。
所以谢歧半梦半醒睡得不实,起身找沅珠时,听见苓儿说谢序川找了过来,此时她家小姐正在院中呢,谢歧便急忙踩了鞋子跟了过来。
他冷着一张脸,眼中隐含锋芒,即使在病中也因过于阴鸷的模样而减少了病弱之态。
谢歧盯着谢序川,却是在沈沅珠回头时,瞬间收敛了全身戾气。
沈沅珠看着他,微微蹙眉:“不是还病着吗?怎么出来了?”
谢歧声音嘶哑,软囔囔的:“你不在我睡不着,就惊醒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弱不禁风似的:“我来跟他说。”
边说话,谢歧边将身子贴在沈沅珠后背上。
这动作模样,让谢序川气红了眼。
他指着谢歧,咬牙道:“沅珠,他昨日去我院中,将你往日送我的所有东西,全部都烧毁了……”
第189章
沈沅珠看向谢歧,谢歧垂着眼,一脸无辜似的。
她转过头,想了想对谢序川道:“本也该烧的。”
“沅珠!”
谢序川忍不住道:“那些东西都是我二人的过往,你难道就不心疼?
“你还记得吗?那年中秋你送我的泥偶,还有我二人一起亲手做的纸鸢,以及那些你亲自为我做的衣衫和香囊……
“它们全部都被谢歧一把火烧毁了。”
谢序川鼻中酸涩,看着眼前相互依偎的人,和谢歧肩头上刺目的齿痕,让他一颗心如被醋泡着般酸涩、痛苦。
“那些东西,你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的说,本也该烧的?
“那是我二人过往的见证,都是谢歧……”
抬手指着谢歧,谢序川气得发抖。
“谢序川。”
沈沅珠抬头看着眼前人,看了良久,也不顾谢歧在身边窸窸窣窣的捣乱。
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眼熟悉的人,却不知为何,好似已经多年未见似的,让她感觉十分陌生。
“自从我另嫁你另娶后,我与你之间就没有什么过往了。
“那些东西,你本也不该留着。存着那些玩意,一来不尊敬你发妻,二来也损我清誉……”
谢歧闻言,冷眼看着谢序川,幽幽道:“的确如此。”
“沅珠,你听我说……”
谢序川一脸焦急,不想再让沈沅珠误会下去了。
他上前两步,焦急道:“你听我解释,我与江纨素其实根本……”
话还没能说完,谢歧就挡在谢序川身前。
他眼神挑衅,气得谢序川抬手猛地推了他一把。
若是寻常,倒也不能把谢歧怎样,可今儿也不知谢歧是在病中还是如何,这一推,直接将谢歧推倒在地。
他还赤裸着身,这一摔身上立刻在地上擦出许多血痕。
“谢歧。”
沈沅珠见状急忙去搀扶,谢序川道:“谢歧,你个小人。”
说完,他撸着袖子便要打人。
“谢序川,你发什么疯?”
将人护在身后,沈沅珠眉心紧拧:“谢序川,别再做这些蠢事了。”
“你说我……在做蠢事?”
谢序川闻言没能忍住,瞬间落泪。
昨日被谢歧缠得心烦,只是看在那日谢三娘和谢山之间的争吵,实在足够戳人心弦,所以她不忍再苛待谢歧。
这便容忍着,若非谢序川故意挑唆,谢歧昨日也不会发了一整夜的疯,让她吃尽苦头。
不好去找谢序川算账,沈沅珠便只能在心中忍着。
这人倒好,今儿一早还找上门来了。
心底一股火烧得厉害,沈沅珠推了一把谢歧,见他还弱不禁风似的,直接伸了手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
谢歧吃痛,乖觉爬了起来。
她推他进屋,谢歧却如何都不动一下,只垂眸站在一旁,似是想听她细数谢序川到底有多蠢。
沈沅珠也没心思管他,只对谢序川道:“谢序川,若我是你,我定无颜面对。你也不应当有脸,做出这副好似是我背叛了你一般的委屈模样。
“无论你与江纨素之间有什么,婚是你吵着要退的,在我嫁给谢歧后,你又不甘个什么呢?”
沈沅珠微微歪着头,谢歧知道这是她心有困惑时的表现。
昨日,她问他夫妻之间为何要有爱时,也是这般。
想起昨日她的话,谢歧呼吸一滞,抬手狠狠按在方才被擦破、露出血肉的伤口上。
“我不懂,当初退婚,不就是因为我二人之间已经没了‘情谊’吗?
“现下你这样纠缠,又是为什么?”
“我……”
谢序川道:“不是这样的,沅珠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沈沅珠道:“你想说什么?莫说你现在已经与江纨素成婚,便是你二人清清白白,我也已为人妇。
“你几次纠缠,闹得难看,可是因为我嫁人后,未如你所愿过得凄惨,让你心头不顺了?”
谢歧闻言,心尖上悬着的那根丝,啪一声断开。
仿佛被生拉硬拽一般的疼,瞬时消散,让他好不舒坦。
“我不是……”
谢序川一张脸惨白,他支吾着想解释什么,沈沅珠却没给他机会。
“谢歧性情温和,所以对你的百般骚扰都视而不见……”
谢歧虽是痛苦,虽是对她曾与谢序川有过婚约之事心存芥蒂,但谢歧也从未因此而出言羞辱,亦或是为难她。
他若不安,也只会伤害自己,这也是沈沅珠愿意尝试着,与他做寻常夫妻的关系。
谢歧……起码是现在的谢歧,从未选择主动伤害过她。
“谢序川,你一次两次的纠缠,从未考虑过我已为人妇的处境。”
若谢歧是个生性暴戾多疑的,若她真的只是看上去柔弱无依、无父无母的“沈家大小姐”。
那谢序川往日的“深情”,那些念念不忘的“过往”,都会变成推她至死地的助力。
“谢序川,承认吧。”
沈沅珠语气轻轻柔柔的,说起话来还带着点儿少女独有的清脆。
可她看着眼前人,却是没留半点情面:“你与江纨素过得不好吧?因你二人过得不够好,所以谢歧对我的体贴,我与他之间的亲近,都让你格外痛苦。
“你并非对我如何深情,若真的情深,便不会轻易放弃我二人十年婚约。
“所以,谢序川,你只是……”
沈沅珠轻轻一笑:“单纯的,见不得我好而已。”
谢歧低着头,脸上的高热还没褪去,仿佛真的是沈沅珠口中那个性情温和,温润如玉的人。
谢序川被说得面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空洞无神。
沈沅珠却是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柔声询问:“你一次次挑衅我的夫婿,是想让他厌弃我,憎恶我,最好是将我弃如敝履,又或者是你想我背负一身淫荡骂名,惨遭休弃。
“然后,你就可借着拯救之名,与我再续前缘可对?
“到那时,江纨素与你还是夫妻,而我二人,也可成就你口中的‘幼年情意’。
“谢序川,你为何……”
沈沅珠看着他,突然也忍不住多了几分情绪。
倏地,她语气有一瞬哽咽,却很快被压了下去。
“你为何,总是对我做这样又蠢又毒的事?”
她二人,哪怕做不成夫妻,也明明还应当有些一同成长的“兄妹”情分在,才对的啊……
第190章
谢序川被劈头盖脸骂得震在当场,没能察觉到沈沅珠那一瞬失态的情绪。
谢歧却听得真切,并为此牵连心神,郁结难解。
他的手很痒,实在忍不住只能低头去牵沈沅珠的手。直到将人真的握在掌心,他才一点点踏实下来。
谢序川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沈沅珠面前沉默落泪。
那些话将他刺得体无完肤,更让他悲痛不已的是,沅珠竟会觉得他是不希望她好。
他明明是最希望她能安然、无忧度过一生的人才对。
可……
谢序川弯下腰,想要缓解胸腔里锥心的疼。
他没有话语为自己辩解,因为谢序川突然发现,沅珠的话一点都没错。
几次三番挑衅谢歧,蠢到拿那些东西去刺激谢歧,若谢歧真如沅珠所言,是个性情暴戾的,这会儿她尸身怕是都要凉了。
谢序川连忙退后几步,想说一句自己从来没有那样希望过。
可他说不出口。
越是辩解,越是将他显得格外低劣。
谢序川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可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知道了沅珠,是我对不住你,自始自终都是我对不住你。
“是我未曾想过你的处境,几次……”
谢序川咬着牙:“日后不会了。”
他说完,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沈沅珠看着他的背影,脑中浮现出他幼时偷偷爬上沈家墙头,给她丢进来的种种东西。
那时候的谢序川,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的谢序川会护着她,会在沈沅琼在她面前炫耀各种东西时,马上送给她,从不让她失落。
有一年除夕夜,沈砚淮在外赶不回,叶韵衣领着沈沅琼去街外看戏法,看官府放的烟花,却将她独自留在家里。
她让奶娘带自己出去,奶娘说她年纪太小,万不能让叶韵衣抓了把柄,寻到由头把自己打发出去。
如此,她在家里就彻底无人依靠了。
她懂得的,自从娘亲和父亲过世,她便学着懂事,学着看他人脸色。
也学着保护身边的人。
多年下来,她身边也只剩了假装木讷的奶娘,一个行事冲动的苓儿,和沉默寡言的小枝。
所以沈沅珠想,等她大了,成婚了,一切也就都好了。
成婚后,谢序川会护着她,会在除夕夜带她去街上看烟花、看戏法,看喜庆班的大戏。
所以她乖乖地由奶娘抱着,听街外霹雳吧啦的烟花爆竹声。
这时候,谢序川来了。
他让谢家下人抬着一筐爆竹,送到沈家。
她见了谢序川,眼神晶亮:“你怎么来了?”
谢序川道:“我跟我娘说去街上看热闹,晚些时候就回去。”
“那你怎么没去街上?”
他道:“我想着你出不去,怕你一人待着无趣,便让人送了炮仗来。
“待我们放完,我再回去。”
那年除夕,他二人在院子里放了整整一筐的炮仗,炸得遍地红屑,尘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二日奶娘说,池子里的锦鲤好似都吓死了几条。
可她只觉得开心。
开心在娘亲故去后,沈沅琼有的,她从来也都有。
可那样的情谊在今日,终于也如那年除夕的漫天尘烟,一点点散于风中,再不见半点痕迹。
谢序川一路跑出茜香院,谢歧站在沈沅珠身边,见她目光迷离地看着对方背影,那一根扯着他心尖的悬丝,又牢牢揪了起来。
“沅珠。”
“嗯?”
谢歧眉眼低垂,说话含含糊糊地:“我头晕。”
“你发热了,应当好好休息。”
谢歧唔一声,哀求似的:“你能不能陪着我?你不在,我睡不着。”
他这两日耳边一直嗡嗡响个不停,好似有人在不停说话似的,让他心烦的很。
唯有沈沅珠在身边时,他才会觉得轻松一点。
“好。”
沈沅珠点点头,陪着谢歧回了屋中。
床上的被褥已被苓儿换了新的,地上的旧衣也被收拾了去。
谢歧坐在床边,语气蛊惑:“沅珠,你能不能摸摸我?”
他赤裸着身,因受了风寒此时眼尾面颊、甚至胸膛都泛着红。
看向她时,可怜又无辜。
沈沅珠抬手摸了他的额头,又被谢歧抓住手腕,贴在面颊上轻轻蹭着。
他不想让沈沅珠再看谢序川一眼,可谢歧知道,她已经不耐烦了。
自己只能强压下想要纠缠她的不安,装着乖觉把她绑在身边。
谢歧躺在床上,握住她的衣襟,重新喝了药这才沉沉睡去。
被谢家乱事耽误了几日,撷翠坊的事情都没能处理,好在罗白做事妥帖,也没有什么纰漏。
趁着谢歧睡着,沈沅珠拿起披了嫁妆册皮子的账目,翻开看了几眼。
先前谢家为郡王府寿诞所采买的生丝,到底以低价被撷翠坊收购过来。
那价格低出她预期许多,想来是因为谢山突然火烧织染园,而这批生丝还未来得及入库,这才让她捡了便宜。
谢家,当真是完了。
感叹过后,沈沅珠看过账目,见这十几日营收比得上先前一年,不免心中满意。
这或许就是谢三娘熬到油尽灯枯,也想要争取到郡王府这笔生意的原因吧。
如此想着,她又忍不住一阵唏嘘。
她跟谢家也算颇有渊源,哪怕被骗婚的时候,也不曾想到谢家会败落的这么快。
怕是谢三娘出了三七,二房就要忍不住了。
将账本合上,沈沅珠看了眼身旁的谢歧,暗自盘算起来。
她如今跟沈砚淮也算撕破脸皮,而谢歧,也没法在谢家待下去。
所以倒不如她二人另立一户,如此撷翠坊的生意,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斗染大会还有不久就要开始,若是能再次夺魁,她或许该考虑考虑,再壮壮撷翠坊的名声,若是可以……
或许这皇商,她也能做?
如此想着,沈沅珠心情大好,尤其是看见账目上的盈利后,情绪更是舒缓了许多。
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思绪,也随着一笔笔掉进自己怀中的银子,而慢慢平复下来。
心情大好,她彻底将一切尘缘放下,谢序川却是在回了缇绮院后,一病不起。
第191章
江纨素看着气冲冲去找谢歧算账,回来后,却趴在檐廊下直吐酸水的谢序川,一脸惊忧地向后退了几步。
她回头指着身旁的紫棠,让她过去帮忙照顾。
谢序川吐得腹胃空空,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他颓然坐在廊下,忍不住抱头痛哭。
江纨素慌了神,忙道:“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可是谢歧用我腹中孩儿身世做何文章了?”
她一脸慌张失措。
自从被谢歧上门威胁过以后,江纨素就一直觉得对方没安好心,早晚会利用这件事达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今见谢序川这状况,难免担忧。
“他可是威胁要什么东西了?”
江纨素抿着唇:“他是不是在谢家待不下去,离开又无立身之本,这才用我们的事勒索你?
“若是他所求不多,你就给他吧,总好过他去外面胡言乱语,说些什么。”
谢序川摇头,吐出口中茶水。
谢三娘与谢山争吵那日,她虽然不在,但这段时日她与谢序川也算是无话不谈。
自己的温柔小意,让内心苦闷而不得纾解的谢序川很是受用。
所以谢序川也会跟她讲谢家发生的种种,偶尔她二人还会坐在院中,如多年好友一般说说三房,骂骂二房。
江纨素也不喜刚嫁进来的姜早。
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姜早看着她的肚子面上惊讶遮都不遮一下,眼中震惊与嫌弃溢于言表。
自那以后,她与这个新进门的三婶,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这些事,她也没少与谢序川说。
只是谢序川大多时候都沉默着,偶有如谢歧身份那种大事,他才会实在忍不住嘀咕上几句。
看着收拾整洁的谢序川,江纨素走上前:“序川,你说话呀,到底发生什么了?”
谢序川不住落泪,喃喃道:“我与沅珠,再无可能了。”
原是这点子事儿……
江纨素放下心来,眉眼低顺。
连着守灵,又逢急火攻心,谢序川突然病倒,花南枝便让他在自己院子里休息,不让他再去灵堂。
他也不敢说自己为何而病,花南枝直说是被谢三娘魂魄冲撞,让他全心养病,别顾忌其他。
这照顾病患的责任,便落到了江纨素身上。
她倒也算上心,两日里照顾的无微不至,就连谢序川都生了些难堪,强撑着身体让自己痊愈。
“我方才听雪青说,谢歧和沅珠准备离开谢家?”
谢序川一愣,随后点头。
是他去找谢歧说了一番过分的话,不管如何,谢歧应该都不会留在谢家了。
其实那日沅珠的话,并非怒极之下的气话。
若细想,他未必没有激怒谢歧,让谢歧对沅珠做出什么过激之事,而他好在其中寻找机会的心思。
谢序川为自己这番隐秘的卑劣心思,久久不能释怀。
“雪青如何知道的?”
江纨素道:“她偶尔跟苓儿那丫头一起吃茶,闲聊时说起来的吧。”
谢序川点头,下地走到书房。
江纨素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又生怕谢序川为了沈沅珠而阻挠谢歧离开谢家。
谢歧一日住在茜香院,她便要担惊受怕一日,自是不愿意如此。
如此想着,她跟了上去。
谢序川也不曾避忌她,走到书房拿出一个木匣。
江纨素看着,不住皱眉。
那匣子里,是一些银票、地契房契以及些碎银子。
见谢序川从中翻出几张银票,江纨素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垂眸,低头看着木匣子许久,才缓缓开口:“谢歧身无长物,这些年在谢家又没得到善待。
“手中仅有一笔先前卖褪色红布的银子,这样的身家,如何能让沅……”
想到沈沅珠的话,谢序川一顿:“如何能在外安身立命?”
他手中有一些银钱,虽是不多,但也足够应急。
便当做是他亏欠沅珠的。
谢序川说完,又继续整理起银票。
那些银票最大的五百两,最小面值只有五十两,谢序川将全部家底都掏了出来,也不过一千两银子出头。
他的吃穿用度家中都有准备,因此这些年也攒下一些。
只是当时送崔郁林出海,给了大半,如今倒显拮据了……
想了想,谢序川又翻出一张地契。
是郊外一个庄子,地方不大,位置也远。这个庄子是他先前与郁林和一些书院友人小聚的地方。
如今,他早无玩耍心思,倒不如一并给了谢歧。
若他们无处可去,还可暂时去那里住一段时日。
江纨素见状,秀眉微蹙,却是转瞬即逝。
她轻声开口:“既然谢歧坚持要离开谢家,便说明他是个心气儿高的。若没这份心气儿,他赖在谢家便好了。
“左右如今祖母过世,只剩下祖父一人,他不主动说离开,应也无人能强迫他。
“所以,他有这份心气在,想来是不能接受你这些东西的,要我看……”
江纨素柔声规劝:“便算了罢。”
她看着谢序川的神色,继续开口:“别你真心为他,而他却视你这行为是羞辱,如此岂不是存了好心,却办了坏事?
“且你这身份……”
幽幽叹息后,江纨素摇头:“怎样我都觉得不太合适。”
谢序川被她说得有些动摇,随后又虚弱摇头。
“我是一片好心,随他怎么去想。”
说完,谢序川拿着东西去了茜香院。
江纨素见状,忍不住冷哼一声。
紫棠道:“小姐,奴婢看谢少爷这次,是真的准备放弃沈沅珠了。
“您此时不该计较这些,不如在他身上多下功夫,待他心中真的有了你,您这地位也就稳了。”
江纨素道:“我与谢序川已经成婚,哪里还需要什么地位,下什么功夫?”
她看着谢序川背影,叹气道:“倒是谢家现在腹背受敌,没能拿下郡王府生意便算了,名声在外还损了大半。又适逢谢山火烧库房,二房蠢蠢欲动……
“这谢家日后是个什么光景还不知道,我应当早早为自己打算。
“谢序川的心思,哪里比得上自己手里的银钱重要?”
江纨素看着紫棠,随手一点:“你跟上去瞧瞧,若谢歧推辞,你就想法子把银子带回来……”
第192章
紫棠垂眸,点点头跟了上去。
刚出门,就见雪青在院中乘凉,她凑上前。
雪青道:“这是让你做什么去了?”
“大少爷要给茜香院那位送些银子,小姐说若谢歧推辞,就让我将银子带回来。”
雪青闻言眉头一蹙:“这哪里是我们丫鬟能做的?便是那位推辞,也没有道理我们上前拿银子的道理,小姐这真是……”
紫棠垂眸:“她那肚子是个隐患,谢序川如今无心计较,一门心思都扑在沈沅珠身上。可待到那二人离开,谢序川日日对着她,总要想起自己的夫人肚中怀的,是旁人骨肉。
“一旦他对崔郁林的愧疚淡去,小姐做的这些事,就都会成为他厌弃的借口。
“那时候,也不知咱们要何去何从。”
雪青也跟着摇头:“是啊,小姐这肚子终归是个麻烦。而且孩子生下来,越长越大,总会有人看出他与谢家人生的不同。
“大夫人平日看着和煦,但我觉得她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紫棠低着头,沉默不语。
雪青道:“罢了罢了,让你去你就去吧,远远在后头跟着,也别上前触谢序川的霉头。
“他不会说小姐什么,日后却未必不会拿我二人开刀。”
男子多薄幸,谢序川如今年岁轻,日后什么样子却不好说。
等跟她家小姐相看两厌的时候,那个没有他血脉的孩子,就会变成谢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她们这两个知情者,日日在谢序川眼前晃悠,难保到时候不会引他羞恼。
只是她家小姐听不进劝,还有心思琢磨那点子银两……
雪青和紫棠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谢家再落没,也不会差到嫡子嫡孙那千八百两的银子,也不怪往日夫人说她家小姐头脑不灵光。
“罢了,我跟去瞧瞧。”
紫棠无奈去了茜香院,而沈沅珠在听见苓儿说谢序川又找过来时,不免有些生气。
谢歧按着眉心,强忍耳边的嗡嗡声。
这两日,那嗡嗡声似乎愈发清晰,偶尔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清晰的叹息声。
就好似一直有人趴在耳边,想要跟他说些什么。
“谢歧……”
沈沅珠开口呼唤,谢歧抬起略显疲惫的眉眼,强撑出一丝笑意:“怎么?”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歧摇头:“许是风寒还没痊愈。”
沈沅珠道:“苓儿说谢序川要见你,我让奶娘打发他,他却不肯离开,说只见你一面便走。
“你可要见他?”
“见,为何不见?”
上次沅珠几句话说得他心头舒坦,此时对方还要再来,他也想看看谢序川要做些什么。
“你若不舒服,我就……”
“我没事。”
谢歧看着沈沅珠,低头道:“沅珠,你能不能让我……”
他一点点凑近,将人环在怀中后,又低头轻轻咬着她耳尖。
“沅珠……”
谢歧压低了声音,轻轻哼唧。
配上精致眉眼,莫名动人。
“沅珠,你能不能亲亲我?”
谢歧睁着眼,眼中似花火散落,带着点点晶莹光斑。沈沅珠揽上他的颈子,仰起头。
两唇相贴,谢歧耳边烦人的噪音渐渐消散,心底戾气蛰伏,他攻占的动作却是愈发强烈。
好一会儿,两人不得不分开喘息,他在沈沅珠脸颊蹭了蹭,大猫儿似的装着乖巧。
他这几天还在病中,虽是缠人,却不让人厌烦。
且人恹恹的,看着十足可怜,沈沅珠不免心软,倒是任他予取予求。
见沅珠今时今日还愿意让他亲近,谢歧安心,耳边那扰人的声音逐渐淡去。
“我去找谢序川。”
沈沅珠点头,见他眉眼柔软又道:“若他让你不舒坦,也别理他。”
“知晓了。”
谢歧转身走出屋子,刚出门面上柔软和病中羸弱就淡了下去。
他肃着一张脸,眼角眉梢尽染暴戾之气。
烦躁铺天盖地而来,谢歧抬手发现手指莫名发抖,微蹙了下眉心。
他轻轻甩了甩,将这份不适抛之脑后。
谢序川站在茜香院外,这次他没有进院。
见他还算守规矩,谢歧唇角微勾,大步上前。
他走到院门前,临门一脚故意似的退了回来,站在院中隔着院门抱臂倚在墙边。
谢歧眉尾一挑,没有言语,但质问挑衅之意十分明显。
谢序川今儿不是来与他争执的,哪怕心头万般难受,也只能忍下。
良久,他开口道:“我听雪青说,你有意搬离谢家?”
谢歧嗤笑:“不然?”
只是与谢序川刚说了一句话,就让谢歧躁意渐生。
谢序川将手中一叠银票递给他:“我手中银子不多,这些是仅有的了。虽杯水车薪,但足够一段时日应急所用,你先拿去。”
看着那零零碎碎的一沓银票,谢歧忍不住想要张口嘲讽。
顶大天去,那些也不过千百两数。
他身家虽比不上谢家家大业大,但也不至于缺这点子碎银。
讥讽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是被谢歧生生咽了下去。
他是觉得谢序川的银子膈应,但怎耐沅珠喜欢银子……
谢歧垂眸,忍下心头醋意。
忍不住将自己跟白花花的银子衡量一下,发觉多半要一败涂地时,控制不住的微微生妒。
“知道了。”
随手一抬,那一叠银票便被他抽了过去,谢序川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
他那模样,好似不舍一般,谢歧倒也不管,转身便走。
谢序川准备了满满一肚子的说辞,都没能派上用场,说不出的梗塞让他难受得不上不下,一时没了反应。
可好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鼻酸。
连他的银子都能要的这样干脆,谢歧手里怕是没有半点积蓄。
想到沅珠就要与谢歧一起过苦日子,谢序川一颗心就拧得发疼。
可是他,已经没力气去管了。
遮掩一身落寞,谢序川转身离去。
谢歧却是捏着银票,一脸委屈找沅珠去了。
刚进屋,他就见沈沅珠面前放着一捆彩色绳结,正认真打着络子。
见了谢歧,她道:“给你打了个络子,来瞧瞧喜不喜欢。”
第193章
沈沅珠人聪明手也十分灵巧,又因看过许多图样,选出的色彩配到一起也很是漂亮。
“是个同心结,下面你想坠什么?”
她翻出一个木匣,里面有触手生温的羊脂玉扣,也有翡翠无事牌。
谢歧看都没看其他,从中捏出一颗圆润海珠。
“坠这个。”
他侧过头看着沈沅珠,神色明媚。
方才被谢序川勾起的烦躁,也被这个“同心结”全部抚平。
沈沅珠接过那颗珠子,又掐了一段银丝将珠子半嵌在里头,坠在同心结下面。
络子打的很好看,只是与海珠不衬,但谢歧喜欢自然就是最般配的。
将海珠坠在络子下,沈沅珠又亲手帮他挂在腰间。
谢歧低着头,欢喜地仔细摸了又摸。
他看着沈沅珠,心中万般庆幸,庆幸沅珠年岁还小,人也心软,只要他一直待在沅珠身边,二人总会有真心相爱的那一日。
就如这络子一般……
谢歧用指尖轻轻触碰那颗饱满而圆润的珠子,心中却是浮现出万分复杂的思绪。
既满足,又觉得十足空洞。
他想要沅珠的偏爱和所有注视,这络子,是能够止瘾的甜头,也是勾出他万般贪心的引。
对她,他索求无度,同样亦欲壑难填。
谢歧小心翼翼摩挲那个同心结,最终还是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谢序川找你做什么?”
见他喜欢,沈沅珠便也安心,随口问了起来。
听见这晦气东西,谢歧的好心情停了一瞬。
他沉默片刻,才将谢序川给的银票放在桌上:“来送了些银票,怕我内囊空空,亏待了你。”
闻言,沈沅珠微微叹息。
想来是那日对谢序川说的话,起到了作用。
她抬手翻了翻,发现不过千两出头便没了什么兴致。
沈沅珠有些疑惑:“怎么不直接推了他?”
谢歧道:“想着你喜爱银钱,所以便来问问,且他这银子,本也不是给我的……”
酸里酸气的一句话,说得沈沅珠忍不住笑着睨了他一眼。
她杵着下巴,微微眨眼:“也不过就千两出头,还是还给他算了。为这千八百两的银子平白落个受他接济的名声,倒也不好。”
这话说得生分,听着便知沈沅珠对谢序川是真的没什么情意在了。
谢歧心中高兴,爽快道:“一会儿让奶娘送回缇绮院去。”
沈沅珠嗯了一声:“既然决定从谢家搬出,那我二人也该在外选个宅子了。
“你手中银子可够?若不够,我那里倒还有些。”
谢歧摇头:“我再不济,也还没沦落到用女子嫁妆买宅子的地步,这些事你无需担心。”
沈沅珠道:“我虽是爱财如命,却也不是个吝啬小气的。拿银子给夫君买宅子,多少我都愿意的。”
她说话时看着谢歧,一脸认真柔顺。
谢歧听得先是心头一喜,可随后又忍不住失落。
他低着头,微微按了按翁鸣刺痛的耳朵。
有些话,她说得信手拈来,他却是分辨不出到底是真情,还只是哄哄他的。
不过这份失落在看见自己身上挂着的络子时,又淡了下去。
沅珠愿意哄他,岂不正是说明她待自己有情?
若对他没有心思,多半会像那日对付谢序川一般,说尽伤人心的话。
哪里还会愿意费这心力?
这么想着,谢歧唇角压不住,缓缓又扬了起来。
他垂着眼,看着沈沅珠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小点:“沅珠,你能不能喂我?”
沈沅珠低头,随手捏了块糕点递到谢歧嘴边。
瞧……
谢歧看着,眼中浮现点点愉悦。
这世上,也唯有他能得沅珠亲手喂一口点心了。
如此想着,谢歧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
含住点心时,他舌尖似不经意一般,扫过她的指尖。
他做了这般逾矩的事,胆大是他,面红耳赤的也是他。
哪怕他对着沈沅珠做尽缠绵事,床榻之上比这更亲密的也并非没有,可即便如此,谢歧也还是会心跳加速……
滚烫触感扫过指尖,沈沅珠看着谢歧,伸着手递到他面前。
本是想控诉这人的无聊心思,哪儿想谢歧见她这般,反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指尖上的糕饼碎屑用舌尖一一卷去。
沈沅珠皱着眉,谢歧乖顺道:“你若愿意,让你也舔回来。”
“……”
这等不要脸的歪缠,沈沅珠从最初的不自在到如今,早已习以为常,她看着谢歧赤红耳尖,忍不住抬手上去捏了捏。
谢歧也乖觉,下意识低头又往她身边凑了凑。
两个腻了一会儿,谢歧才说起在外买宅子的事。
“我今日便出去看看,你可有喜欢的位置?”
若是她自己出银子,沈沅珠多半会选择万宝街附近。
那里不仅热闹,她日后去撷翠坊也方便,只是那地界的宅子实在不便宜,她无意给谢歧压力。
想了想,沈沅珠摇摇头:“到时候不过你我、奶娘和苓儿小枝五人,买个一进的便足够了。”
“那我出去瞧瞧。”
沈沅珠点头,没再过问。
午间用了饭后,谢歧便外出看宅子去了,沈沅珠则将谢序川给的银票用匣子装了起来。
“奶娘,劳您将这东西给谢序川还回去……”
罗氏接过来看了看,赞同道:“这么点银子好做什么的?若是拿了,日后他还要觉得自己对小姐有恩呢。
“老奴这就将东西还给他,早早断得一干二净才好。”
说完,罗氏便转身走了出去。
到缇绮院的时候,雪青与紫棠正在院中,江纨素在午休,她二人难得出来讲几句闲话。
见了罗氏,便连忙上前。
“罗妈妈。”
罗氏将木匣子在光天化日、二人见证下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后,朗声道:“先前大少爷送到我家姑爷那里的,我家主子受不起,原封不动将东西送回来。
“劳您二人给传个话。”
三人正说着,江纨素站在窗边抚着肚子微微皱眉:“知道了,将东西拿给我吧。”
罗氏闻言,把匣子递给紫棠,自己便走了,满眼都是瞧不上江纨素的做派。
紫棠接过,把银票递给她。
江纨素打开,随手将里面的银票都拿了出来。
“放我妆匣底下去……”
闻言,紫棠微一怔愣,随即忍不住皱眉。
第194章
谢歧离开茜香院直接去了集霞庄。
云峥见他来,嘴上嫌弃道:“呦,您还知道自己是东家呢?这都多少时日了,也不见你出现。
“你可知自从咱们这集霞庄得了郡王府样布的‘亚元’后,一个二个的都忙成什么样子了?”
谢歧道:“忙成什么样子了?”
他转身走进内堂,随手抓了账册翻看起来。
“这几日营收不错。”
云峥道:“是呢,若不是还推了一大批要织锦的客商,这会早就发达了。”
不过集霞庄虽然接不成顶级织锦的生意,但名声出去了,小来小去的物件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且往日售卖的“粗货”也跟着紧俏许多,因此这几日进账的银子倒是不少。
谢歧看着,想了想道:“你从账上给我支点银子出来。”
“要多少?”
“够在万宝街附近买个宅子的就行。”
云峥咦了一声:“你这是要从谢家搬出来了?公公那边可知道?”
谢歧垂眸:“还没跟他说。”
说得好听些,是他攀附元煦,若说得难听,他也不过是元煦身边一条得用的狗罢了。
元煦会给他机会,是因为对方想利用他接下谢家,可如今他的身份对元煦来说,算是彻底无用了。
谢歧手指微蜷,见云峥面露担心,不由道:“这几日你帮我在附近寻寻有没有合适的宅子,离万宝街近些,不必太大,但尽量精致,若有合适的,你派人找卫虎通知我。”
指尖轻点,谢歧又道:“另外我记得撷翠坊的织染园,是在城郊的一处空地,附近都是荒山可对?”
云峥点头:“是这样,也不懂为何撷翠坊选了那么个偏僻地方。”
谢歧道:“地界偏僻,倒也安静,如今撷翠坊能将谢沈两家压下,说明那地方风水不错。
“你去那周围看看,若还有地,买下来。”
“买在撷翠坊织染园子旁边?”
谢歧嗯一声:“买在撷翠坊织染园旁边。”
说这话时,他指尖在桌子上轻轻点了几下,云峥看着便知这人没安什么好心思。
不过谢歧行事看似没有章法,实则其中都有深意,只是他如今还不知对方要做什么便是。
云峥拢了下手里的帐,点头答应下来。
交代完这些,谢歧去了织染署找元煦。
谢家的事,他要给元煦一个交代。
今日阴天,气候沉闷,谢歧到的时候元煦正半卧在榻上闭眼小憩。听人报说谢歧来了,这才赖洋洋起身。
“公公。”
元煦嗯一声,随手点了下面前的椅子。
“坐。”
见谢歧坐下,他才眯缝着眸子,嗓音慵懒:“老太太没了,你节哀。”
谢歧嗤笑一声:“她没了我有什么可节哀的。”
“哦?我还当你这段时日没能出现,是在家中为她守孝呢。”
元煦屈膝半卧着,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膝头上,手中不住摩挲着扳指。
从进门后,他就不曾正眼看谢歧,谢歧便知元煦这是心有不满。
他冷哼一声:“公公是不知这几日谢家发生的事,若是知晓,便……”
“便如何?”
谢歧道:“便该搬了凳子去谢家看大戏了。”
“哦?这样精彩?”
“是啊,十分精彩。”
谢歧低头道:“谢山放了一把火,烧了谢家织机和大半库房。”
“哦?”
元煦来了兴致。
谢家织染园走水的事众人皆知,只是不知这把火是谢山放的。如今突然听见谢歧这么说,倒是将他好奇心勾了起来。
元煦起身,这才看了谢歧一眼。
谢歧道:“我让云峥帮我在万宝街附近看宅子了,不日便要搬离谢家。”
“为何?”
“因我并非花南枝所生,也不是谢序川的胞弟。”
见元煦眉尾高挑,谢歧道:“我是谢山之子。”
“难怪。”
元煦啧啧两声:“难怪这些年谢家如此对你。”
提及自己的身世,谢歧又觉耳边嗡嗡作响,他忍不住皱眉,又克制不住地烦躁按住。
元煦见状,漫不经心道:“你这是身体不适?”
“许是夏日炎热,火气旺盛,无碍。”
元煦摇头:“刚好今儿织染署来了位老大夫,我让他给你瞧瞧。”
他抬手,招来小太监,不多会儿小太监就外出找人去了。
谢歧想了想,将自己的身世简单说给元煦听,又将谢三娘和谢山的恩怨一并告知,元煦听得津津有味,并时不时啧啧两声。
终了,他道:“一个贪、一个狠,一个蠢,这三人……”
他抬眼看着谢歧,眸中带着揶揄:“你倒是挺好,也算继承了你爹娘的狠辣和能忍。”
聪慧又放得下身段,的确是他最为欣赏的两点。
人不怕有野心,但怕蠢,但大多聪明人都自诩不凡。
身子骨硬的弯不下腰身,是难有大作为的。
这天下,除了坐那把椅子的,任是谁人都得有低下腰杆子的时候,他最是不喜欢一味迂直的东西。
二人又闲谈几句,小太监领着大夫走了进来。
那老大夫生得其貌不扬,佝偻着身,背上挺大个罗锅,见了元煦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汪大夫,给这位瞧瞧,许是夏日炎热,给他开几副去火的药。”
那姓汪的大夫上前,为谢歧把脉。
元煦又半眯着眸子,看似在小憩休息一般,汪大夫似是学艺不精,把来把去也没把出什么东西。
谢歧听着他的指点左手换了右手,良久,那汪大夫才道:“这位后生不光肝火旺盛,还有点旁的问题。”
元煦睁眼,淡淡一笑:“什么问题?”
汪大夫道:“问题不大,肝郁化火,且心肾不交,小公子这段时日应少思少虑,多养心安神才是好啊。”
谢歧点头,只觉跟燕大夫说的大差不差,便放下心来。
把自己这几日消失,且日后要搬离谢家的事告知元煦后,谢歧寻了个借口告辞。
他刚走出去,元煦便对那位汪大夫道:“甚少见您号脉这般凝重,可是他身体出现什么问题了?”
第195章
汪亥转身坐下,脸上带着些阴郁:“有些麻烦。”
“啧。”
元煦闻言道:“您老都说有些麻烦,那必是真麻烦。”
这汪亥医术高超,若单论医术,便是进入太医院做个院使也是足够的。
只可惜为官需身体康健、姿容端正,他便是停于此步,无法再向前。
“您老可能说说,他那具体是个什么毛病,可还有得治?”
汪亥道:“他那脉象急而细,深按又发觉沉中带滑,似有阴火窜动。
“心属火,肾属水,若是正常应当是水火相济,如此才能神志清明。
“他现下这脉象,是心火亢于上,肾水亏下,这水火不交以至于气机郁滞。
“火郁生痰,痰火扰清窍,我方才见他不住揉按耳朵,多半是已出现幻视幻听之兆。
“这些,都是五脏真元溃乱,肝魂不藏、肺魄不敛的关系。”
元煦惊讶:“这般严重?”
汪亥点头:“现下还好,此病最忌情志受激,若是不能少思虑少烦忧,一直劳心劳神将此问题放任不管,日后怕是要见癫狂之相……”
“你老是在说,这谢歧已然神志不清,日后甚至有疯癫的可能?”
汪亥道:“最坏便是如此。”
元煦啧一声:“可有办法医治?”
“只能重镇安神,调和心肾引阴阳之气归经一途。”
元煦挑眉:“是否很麻烦?”
“有点。”
元煦轻叹:“既麻烦便算了,这人能用到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罢,不值当您老受累。”
说完,元煦又叹息:“想来是这段曲折身世让他惊了神魂,不过……”
看着身边的小太监,元煦微微抬了下颌:“你去查查谢歧所说的那位生母,先将人找到,日后有用与否,再另议。”
小太监点头,退了出去。
“可惜……”
元煦摇头,直叹可惜。
“好好的一枚棋,就这般废了。既没了谢家身份,人也不当用……”
汪亥道:“既然无用,舍弃便是。”
“舍不得啊。”
元煦淡笑:“挺趁手的一个玩意,若丢了还需再找。
“罢了、罢了,先随他自生自灭一阵,若是个福报深厚的,或许能挺过这一劫呢?
“弃材,也需物尽其值。”
说完,元煦又咂咂嘴:“残羹再烹,亦成佳味,便是废渣骨头,也能咂巴出几分骨髓,先留着看看吧。
“实在无用,再弃不迟。”
汪亥垂眸,奉承道:“公公宽厚。”
谢歧不知元煦已经做好放弃他的打算,他这几日的心思都放在寻找宅子上。
云峥找了好几日,才找到一个举家搬迁扬州,就在万宝街后头的宅子。
那宅子谢歧看过,虽是小了些,但也五脏俱全,且先前的房主保持得不错,只有些地方需要重新修。
买下宅子,请好师傅,待那宅子收拾妥当又过了好几日。
这些事情沈沅珠既不催也不问,只一日午睡醒来,谢歧趴在她面前,满眼笑意。
“下午可有空?”
沈沅珠惺忪着眼,还有些迷怔,好一会儿才翻了个身看着谢歧:“你有安排?”
“嗯,与你出去逛逛。”
“也好。”
沈沅珠起身,收拾妥当后跟谢歧一起出了谢家。
这几日谢家来来往往许多人,都是来为谢三娘吊唁的。
正院日日诵经声不绝于耳,听得谢歧心烦气躁,沈沅珠也休息不好。
只是她二人如今都有意避开谢家人,今日外出正好求个清闲。
谢歧拉着沈沅珠往万宝街方向走,沈沅珠撩开车帘,看着街头上的热闹场景心中郁气也跟着散去不少。
不多会儿,马车便停在万宝街后两条民宅的位置。
一看那崭新的朱漆大门,沈沅珠便明白了谢歧的意思。
竟与她想的一样,在万宝街附近买了宅子。
谢歧从袖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接着握住沈沅珠的手腕,将钥匙和一张房契轻轻放在她掌心。
“日后,你便是这宅子的女主人了,谢夫人。”
天气炎热,那黄铜钥匙也温温的,沈沅珠低头捏了捏,忽然想起归宁那日,她站在沈家院子,看着愈发陌生、却是自幼居住的家,心生苦涩。
她爹娘一手挣下的宅子,时隔多年,已换了主子,与她毫无关系。
谢家,与她亦无关系。
而这座小院……
沈沅珠低头看着房契上她与谢歧的名字,忍不住浅浅一笑。
谢歧见状,语气温软:“我二人的名字,也十分般配。”
“嗯。”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房契和钥匙都收在怀里。
“走吧……”
沈沅珠仰起头,眼中带着欢喜看向谢歧:“谢老爷……”
这一声谢老爷,险些将谢歧喊丢了魂儿,他强压下唇角,上前帮沈沅珠推开朱漆大门。
院中角落放着两盆建兰,清风拂过带起一阵阵淡香。小院外头生了一棵槐树,大半树叶落在小院中,遮起一个阴凉角落。
槐树下放着新打好的茶桌藤椅,旁边还有个小小泥炉。
青石板一直铺到了屋子里,带着些岁月痕迹,偶有破损处,也都经过细心填补,虽有些突兀,但显有几分童趣。
小院不大,单单一进,正对面是主房,两边是东西厢房,看着小了点,却处处显得精致。
沈沅珠看着树荫下绿油油的青苔,忍不住捂着唇笑了起来。
谢歧道:“进屋看看。”
院虽不大,但正屋却很是宽敞,前后门打开,穿堂风过带起门边挂着的一串铜铃铛。
“这屋子的浴房原本没有浴池,我让师傅重新打了个双人浴桶,如此,我二人入住后还可一同共浴。”
谢歧说完,又拉起沈沅珠的手,走到耳房前。
“你瞧。”
沈沅珠闻言,抬手推开门。
这耳房阳光通透,内中摆放一个雕花花梨木博古架和大书案,上头端砚、笔墨皆有,角落处还摆放着几个竹筐。
椅子上是看着就软嘟嘟的软垫,手旁还有一个大大的蒲扇,古朴而安宁。
谢歧道:“这间书房给你,我见你往日总伏在妆台上串珠、写嫁妆册子,日后你可在这处书写。”
“那你呢?”
谢歧指了指对面一处凹陷角落,那里摆着一道粗麻屏风。沈沅珠走过去,里面放着一张小巧书案。
谢歧道:“如此也够用了。”
谢家败落后,他日后应当会常在集霞庄,所以家中有无他的书房,倒也没差。
但沅珠喜欢串珠算账,虽一天也不知她在那扒拉算盘都算些什么,但谢歧还是希望她能更轻松一些。
他也很喜欢她日日翻看自己嫁妆册子的模样。
二人又去看了卧房,卧房大都是空的,沅珠的嫁妆还要搬到这里,所以他们的拔步床自是要带过来。
至于其他,虽不如谢家大,但比之茜香院总是不差的。
沈沅珠看着精心修过的小院,忍不住拉起谢歧的手。
谢歧轻轻晃了晃,笑着道:“沅珠,我有一事要同你说。”
第196章
“什么事?”
谢歧道:“离开谢家后,我要寻个营生。”
今日他去见了元煦,明显发觉元煦对他脱离谢家心有不满。
所以集霞庄这边,他必须要加快动作发展起来,不然只会沦为弃子。
而如今,他还不能失了元煦的帮助。
谢歧揽着沈沅珠,心有不舍:“男儿大丈夫,要成家立业,不然我永远都是谢序川眼中,连一千两银子都需要他接济的人。”
“你要做什么营生?”
沈沅珠眸子一转,开口道:“我沈家还有些人脉,可以帮忙。”
她想了想,又试探道:“虽然染谱被二叔偷走了,可我到底还记得一些染方,若是可以,我二人兴许也能支个染园起来。”
谢歧摇头:“元公公对我有提携之恩,既然能寻个靠山,自是先从他那方入手试试。
“若我在外闯荡不成,咱们再寻个地方开个染园。”
他心有算计,却没法跟沅珠说。
沅珠是个单纯善良的,定瞧不上他那些个龌龊手段。
可行商之事便是如此,大鱼吃小鱼,若自身不强硬,最终只有被人吞并的份。
所以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将集霞庄发展为一棵参天大树,直至无人能撼动,他才能护沅珠一生。
听了谢歧的说辞,沈沅珠点点头。
他能与元煦搭上关系自是再好不过,且她也想看看谢歧所谓的营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二人说笑着回了谢家,只等过两日将东西搬来新宅子就好。
今儿出门只有他们两个与车夫,所以刚回茜香院时,罗氏和苓儿小枝就都跑了出来。
“怎得了这是?”
苓儿手舞足蹈道:“小姐、姑爷,您二人今日出去可不知道,谢家人又吵起来了。”
沈沅珠皱眉:“家中丧事还未办完,怎么又吵起来了?”
小枝道:“听三爷的意思,是想给谢……给老爷子送白石庙去,但大爷不让,大爷拦着呢。
“大爷的意思说,老爷子到底是自己生父,不管跟老太太有什么恩怨,都不能不认父亲。
“又说什么孝者,又能养的,反正扯了一堆书袋,硬是不让。”
苓儿将话接了过来:“三爷的意思是,既然老爷子一心向佛,不如直接去到庙中。
“在这家里,并非他见不得老爷子,而是怕老爷子见不得他们。
“如此,他这行径也是孝顺的一种。”
说完,苓儿啧啧两声:“奴婢瞧着,就是三爷看老爷子不顺心,只是这话直说便要命了,所以才找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小枝也凑过来:“这倒是小事,三爷也不过就提了一嘴,大爷反应激烈了些,二人来回几句,但也没怎么。
“至于送不送庙里,也是未知,但能吵得这么厉害,是因为二爷又提出分家了。
“老太太临终前不是说大爷活着一日,这谢家就不能散吗?所以二爷在老太太丧期还没出时提出这话,彻底惹怒了大爷。”
苓儿挥着胳膊,学着谢泊玉的姿势:“大爷就这样,抡起手吧唧一声抽在了二爷的嘴巴上,二爷被打红了脸,撸起袖子就跟大爷缠打起来。”
沈沅珠闻言惊得双眼溜圆:“在哪里?在灵堂?”
罗氏、小枝还有苓儿齐齐点头:“在灵堂。”
沈沅珠扭头看了眼谢歧,谢歧此时正拧着眉,见她看过来道:“闹得这样凶,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我二人可去看看。”
“没结束呢,只是三夫人给我们下人都撵回来了。”
谢歧道:“我们去看看。”
他也想知道谢家会闹到什么样子,若是闹得不够凶,他不介意再帮着添把火。
沈沅珠本就是个喜热闹的性子,这等事自然不愿意错过。
若非为了照顾谢歧的情绪,她一早就跑过去了。
如今听见谢歧这样说,自是不愿落于人后,跟了上去。
下人都被姜早打发走了,她虽年纪小,也看不上谢家人行事,但家丑不可外扬这点子道理还是懂的。
此时她一个人无措地站在院中角落,又是气,又是羞的。
气的是谢家人实在混账不堪,老人灵堂之上就能大打出手。
羞的是她如今也是谢家人了……
裕金堂内,谢敬元一脸冷色,谢承志和郑淑夫妻一个撸袖一个掐腰,对着谢泊玉夫妻破口大骂。
花南枝偶尔阴阳怪气回上几句,其余时间则都在冷眼看着谢泊玉。
她夫妻二人为二房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争执,每次谢泊玉都站在二房那边,如今也好,让他自己吃吃这亲手种下的苦果。
谢序川则忙前忙后,按下谢泊玉,谢承志跳了起来,按下谢承志,谢泊玉又想要动手。
沈沅珠与谢歧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闹”场景。
见了沈沅珠,姜早气的哭着一跺脚。
她娘亲和沈沅珠还说嫁来谢家会如何如何,瞧瞧现在,这哪里是个有规矩的人家?
姜早年纪小,面皮薄,便是家里情况复杂,也没有乱成这样的时候。
沈沅珠见了,叹息一声:“小枣儿,你回织云轩去歇着吧。”
这话一出,姜早刷一下就红了眼。
良久,她乖乖点头,擦了泪往织云轩走。
这桩婚事,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
她刚嫁过来,就去伺候病重将死的婆母,虽然辛苦,也算是撑下来了。
婆母过世,她与长嫂为婆母更换寿衣,吓得她几日吃不好,闭上眼就做噩梦。
谢家虽然富庶,吃穿用度都是好的,她的夫婿也算得上俊朗无俦,可她二人成婚没几日,谢敬元就以为母亲守孝为由,搬到书房去住了。
她夜夜惊醒,却也不敢去寻他,生怕被扣上个婆母丧期勾引夫婿的罪名。
姜早想去找沈沅珠,可又隐隐约约听了谢歧的身世,她一边震惊谢家根子烂成这样,一边又担忧自己在这等时候,扰了沈沅珠夫妻。
而母亲,也不在……
越想姜早越觉得委屈,走着走着哇一声哭了出来。
沈沅珠虽能看出她的苦楚,但这等事她也不知要如何劝慰。
正看着姜早抹泪的背影,就听裕金堂里头当啷一声,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第197章
谢泊玉按住谢承志,想要将人押在灵堂前给谢三娘跪下。
谢承志则挣扎的厉害,将灵堂上的供碗哗啦推翻。
这一声响,彻底激怒了谢泊玉,就连谢敬元也不得不走出来拉住谢承志。
他兄弟二人倒是齐心合力了,谢承志却是气红了眼。
“你个不孝子,给我跪下给娘赔罪。”
谢泊玉按着谢承志的颈子往下压,谢承志大骂道:“我有什么错?母亲一生偏心,你大房什么都有了。
“耕织图给你,家业给你,家里的织染园子、师傅手艺都留给你,我夫妻有什么?
“两亩薄田就想将我们打发,每月给些让我们二房饿不死的银子,却是要我一代代为大房劳心劳力,又是凭什么?
“你们一个二个吃香喝辣,独让我们二房喝西北风?这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谢承志被谢泊玉一脚踢在膝窝处,郑淑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谢泊玉踢开。
“你说的这是人话?”
谢泊玉道:“那日你分明看见母亲临去前反复交代不能分家。如今家里还有什么?
“织染园子只剩下几个染缸,库房机房都被烧毁大半,此时再分,谢家今生不可能再翻身了。你就这么见不得谢家好?非要让大伙儿家破人散你才高兴?”
“对!”
谢承志猩红着眼,大喊一声:“我就是见不得谢家好!”
他挣扎起来,将谢泊玉掀了个踉跄。
灵堂之上,谢承志憋了多年的委屈终于爆发。
他走到谢三娘的棺材前,猛地一掌拍在上面。
“娘!您老走了,将家里一摊烂事丢下,说不让分家,却丝毫没给我二房留半点立锥之地。
“老大继承家业,您偏心小儿子,这些年什么好的香的都往敬元屋里送,你……”
谢承志抹了鼻涕抹了泪:“你可想过你还有个二儿子?
“这些年,孩儿不够孝顺吗?对您还不够好吗?这些年,孩儿活得还不够窝囊吗?”
他将棺材拍得咚咚作响:“您老倒是说一句不偏心的话,给儿子听听啊!”
这些年,他偷家里的银子,顺家里的货,哪一样不是被逼的?
但凡她眼里有自己,他也不至于憋屈成这个样子。
想让二房给大房卖命一辈子,却半点口粮都不留下,她怎么想的呢!
谢承志的泪滴落在黑色棺木上,顺着光滑边沿砸落地下。
“我二房,给谢家生了一个孙儿一个孙女,可每月只有点点份例,我想给盈寿请一私塾先生,您老说盈寿年岁小,我想给自己打点前程,您老说我满腔歪心,爬得越高死的越快。
“是,谢家是没短了我二房吃穿用度,可我二房,也只有个吃穿了!”
谢承志趴伏在棺材上,将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倾倒出来。
“同样都是谢家的儿子,大房生下就注定拥有一切,三弟是您老来得子,您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苏州府最好的书院,最好的私塾先生,您给他请了一轮又一轮。
“您说三弟日后可往仕途发展,大把银子砸进去,只为给他铺一条康庄大道,您何时吝啬过一分?
“唯独我!唯独我这个不上不下的二子,您瞧不上,也看不见!”
是他非要分家吗?
是老太太做事太寒他的心!
郑淑闻言,也跟着落下泪来。
不是他们二房一味只知胡搅蛮缠,而是若不这般,若他夫妻都是性软的面团儿,早被气死在谢家了。
谢敬元静静听着谢承志的哭诉,半垂着眼皮,一动不动。
这些年他从不参与进大房二房的各种事中,就是因为他立不住脚。
他没法说老太太偏心,也不能指责二哥行事荒唐。
谢泊玉也是头一次见谢承志这个样子,他于心不忍,语气软了几分。
“老二,你这话有失偏颇,不分家的规矩并非针对你二房,而是一旦代代分散,这祖宗家业可就化整为零,三代之内是必然要垮的啊。”
谢泊玉指着谢敬元,苦口婆心:“你吃味三弟,可三弟才多大?
“当年母亲怀相不好,又经历……父亲的事,以至于老三生下来跟个耗崽子差不多。
“母亲费尽心思才将他养活,养得如今这样康健模样,她多心疼心疼,也是人之常情。
“老三小时候,不也是在你怀里头长大的吗?”
他们两房,哪个没带过谢敬元?
谢敬元也只比谢序川大了两岁,在他俩眼里都还是个孩子,更何况母亲?
“你说母亲不给你机会,不让你接手家中产业,可你扪心自问,母亲真没有给过你机会吗?”
这个家,唯一没给过任何机会的,就只有谢歧了。
谢泊玉痛心疾首:“难道母亲没有让你管过家中账目?没让你盘过铺中库房?可你又做了什么呢?
“偷母亲的私印骗账上银子,以损耗为由搬空库房。你上骗母亲,下骗我与你嫂嫂,你扪心自问,谢家真对不起你吗?”
“你别说那没用的。”
谢承志道:“母亲交给我的活计,都是些下人干的,若她真有心提拔,起码也该给我两间铺子让我打理。”
“你……”
谢泊玉闻言,气得眼前一黑。
“你口气倒是大,哪个人生下来就是要做东家的?简单的事你都做不好,光秃地生了颗不落地的野心,张口就要两间铺子,口口声声说不分家是捆了你的手脚……
“可你哪里有能力接管家业,接管一个铺子?”
谢泊玉痛心疾首:“你这样心比天高,脚不落地的东西,便是把家业给你,也要被你败光散尽。”
谢承志呸一声:“放你的狗屁。”
他边哭,边对谢泊玉道:“有本事你就将家业交到我手里,让我试试能不能将谢家发扬光大。
“我谢承志必然比你做的好,做的强。”
谢泊玉被他激得失了理智,怒吼一声:“好好好,我倒要看看这谢家交到你手里,能是个什么光景。”
说完,谢泊玉自己都愣了一下。
谢承志闻言却是双眼一亮:“谢泊玉,你说话算话,这谢家就先交由我手里试试!”
第198章
“都闹什么呢?母亲丧期还没过,闹成这样是想让她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吗?”
花南枝走了出来,对着谢泊玉道:“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你说的话,也太戳二叔心窝了。
“二叔也有不对,你的委屈这么多年我们都看见了,但咱们到底是骨肉一家,何至于此?”
她语气轻,也是打定了主意要混淆谢泊玉的话。
若谢承志真就顺坡下驴,非要掌谢家的权,这事才是真麻烦了。
“母亲故去,我这个做人长嫂的担得一句敬,既如此,我代母亲和泊玉给二叔赔个不是。
“这些年,您的确有委屈……”
“花南枝,你个阴险毒辣的。”
郑淑也不傻,方才谢泊玉分明是说错话了,但不管对方真心还是假意,这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就没有再咽回去的道理。
她撸着袖子道:“大伙儿方才可都听见了,大哥说了,要将谢家产业交给我们二房。
“做爷们的,那可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自己说出的话,可要认。”
谢泊玉脸上一白,谢承志则是噗通一声跪在谢三娘的棺材前,动作快速地砰砰磕头。
“娘,您是显灵了吧?在听到孩儿这些年的委屈后,借由大哥的嘴,将谢家产业给了孩儿。
“娘,大哥一向是个君子,这君子一言,再无反悔的道理。”
花南枝闻言脸皮一抽:“二叔,母亲生前你骗母亲的体己,母亲死后你还要利用她的尸身,你就真不怕这世上有报应吗?”
“报应?什么报应?”
郑淑道:“话是大哥亲口说的,谢家大房有没有能力接管家业,大家有目共睹。
“就你们,能做得了什么?大哥这些年生意生意谈不明白,在外交往一肚子直肠,交下的没有得罪的多。
“他是个能正经儿做生意的料子吗?大哥守业都做不到,你们家谢序川就更甭提了。
“跟沈家好好的婚约不要,非要搞个水性杨花的,连带着谢家丢了沈家的染谱。
“若非谢家痛失染谱,母亲怎会一病不起?家中生意怎会一落千丈?”
花南枝冷嗤一声:“沈家染谱,不就在谢家吗?你们偷了染谱还有颜面在母亲尸身前大放厥词,我看这些年什么委屈是假,二房真身,分明就是那掉进米缸的硕鼠,野心和血盆大口,都对着自家呢。”
“大嫂,你也不用在这东拉西扯的。”
谢承志红着眼,站了起来。
他手指天,脚踏地,一脸阴森:“这苍天在上,厚土为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大哥既然已经说家业交给我二房,那便该履行诺言……”
“二叔。”
谢序川实在听不下去,只能站出来道:“父亲何曾说过要将家业交给二房?父亲只是说谢家产业,便是由二房打理,也未必能做得如何好。
“况且祖宗基业,哪里是可儿戏的?谢家如今正值危难之机,贸然更换打理之权,势必要动摇根基。
“二叔,谢家好,大家才能得它庇荫。
“况且您从未接手过这样大的生意,若此时有闪失,谢家怎还能当得起半点波折?”
谢承志冷笑一声:“怎么,我没接手过这样大的生意,你跟你爹就接手过了?
“你跟你爹都是脑子不清的,说得好似谢家给你们打理,就能滋养根基,恢复如常了似的。”
谢泊玉见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引起这样大的隐患,连忙道:“母亲新丧,家中库房被烧,此时谢家百事缠身,若现下更换掌权人,外界会如何看待我们?
“动荡的这样明显,谁又敢在此时与我们做生意?若出乱子,那损的就不是什么根基不根基了。
“你的不满和委屈我心中有数,谢家在万宝街有个首饰铺子,若你想打理,那个铺子就先交由你。”
谢泊玉这话一出,花南枝忍不住咬牙叹气。
谢序川却觉得如此也可以。
毕竟父亲失言,不拿出些真金白银,他二叔是不会放过这事的。
但他们没想到,谢承志根本没将这一个小小铺子看在眼里,他要的就是谢家根基!
谢承志对着谢三娘的棺材道:“娘,您看,这就是您精心教养出的好儿子。您才刚走,他就说话不算话,用哄骗小孩子的东西哄骗我。
“这都是您做下的孽啊,若您生前看重儿子,谁又敢这样欺负我?
“欺我二房无依,欺我二房软弱,现在还要拿一个破首饰铺子打发我……”
谢承志道:“被如此轻待,儿子还不如跟您一起去了,到下头您给儿子说出几分道理,为什么这些年如此对待儿子……”
说完,他便弯下腰,拱着脑袋当当往棺材上撞。
那棺材被撞得歪出一大半,吓得谢泊玉险些魂飞魄散。
这要是将母亲尸身掀翻,他一死都不足以谢罪。
谢歧和沈沅珠站在裕金堂外,也是没想到发展竟会如此离奇。
沈沅珠一脸惊讶,在棺材栽歪歪被推出来的时候,惊得无意识抬起了手,似是要虚空扶住一般。
谢歧则是听着谢承志的话,眉心紧锁。
点点算计浮现心头,他此时倒是有些希望这谢家,能够交由到谢承志手里了。
灵堂乱得一团糟,谢敬元和谢泊玉拼死抵住棺材,谢序川和花南枝去拉谢承志。郑淑哭闹不止,场面混乱得不行。
谢泊玉如被架在火上烤,一颗心反反复复,被炙烫得生不如死。
身后顶着母亲的棺材,耳边仿佛听见谢家大厦将倾,哗啦啦碎裂的声音。
许久,谢泊玉赤红着眼,厉喝一声:“够了。”
“既然你坚持,这谢家家业就暂时交由二房打理,但家中铺契、地契等物还放在公中。这是我谢家上下的底线,你若不满,就权当没有此事。”
“可以。”
谢承志站起身,大喊一声。
谢泊玉鼻尖酸涩,扶着棺材心痛不已。
他想不通为何好好的骨肉兄弟,会变成今日这般。
良久,他道:“你打理可以,但若出了纰漏,我唯你是问。另外,若你再在母亲灵堂之上大闹,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谢承志脸上的悲戚散去,眉眼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大哥放心,我必不负所托,定将谢家发扬光大,让母亲含笑九泉……”
第199章
听见这话,花南枝身子一软,栽在椅子中。
她看着灵堂上谢三娘的牌位,忍不住落下泪来。
想到谢三娘临终前交代的种种,花南枝便又恨又无力。
谢敬元也是震惊于事情的发展,嘴巴张张合合,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
他的身份和地位,都让他没有立场指责任何人。他敛着眼皮,再抬头看着母亲的棺木,心中生了些往日一直不敢想的心思。
谢敬元站在裕金堂内,遥遥望向织云轩的方向,抿唇不语。
如今唯一的麻烦,就是这刚过门的妻子。
他终归要将其安顿好,才能……
谢敬元叹息,终是下定决心,为自己的日后做准备。
谢承志如愿以偿,也没了方才撕心裂肺的模样。其他人如丧考妣,他则是心生欢喜却被自己强行压住。
“既然兄长发话,那这事便这么定下了,今儿天色已晚,都回房歇息吧,明日弟弟再来跟大哥、大嫂交接账目信物。”
说完,谢承志拉着郑淑走出院子。
郑淑道:“你应当现在就拉着谢泊玉,将母亲私印和库房钥匙交给你。
“做什么还要等明天?”
谢承志道:“老大又不是我,说句话一日三变。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总得给他喘口气的机会。”
“哼,就怕这一日过去,花南枝给他吹枕头风,吹得他反悔。”
“不会的。”
谢承志将手插在袖中,对郑淑道:“一会儿你回去,给我扯点布做几身新衣裳。”
“做新衣裳干什么?”
“我都是谢家掌权人了,自是要穿得气派些,你没听人家说过先敬罗衣后敬人呢?”
郑淑嘟囔着:“这还没往家里拿银子呢,就先往外掏上了。”
“你个无知妇孺,我都是谢家掌权人了,那日后还不是说要多少,就拿多少?”
谢承志抬着胳膊从鼻上擦过,哑着嗓子道:“谢泊玉虽说是把产业交给我打理,但是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寻个由头赖我一笔。
“谢家现在就是个烂摊子,谁接手也做不到力挽狂澜,倒不如趁着这机会多捞一笔,日后丰盈咱们自己的铺子。”
他这些年,还真就从家里掏出个铺子出来,不过这铺子的事被谢泊玉知道了。
但也无妨,谢泊玉生性懦弱,做不出什么,也只能警告两句罢了。
边说,谢承志边在心中谋划,该如何对谢家下手。
谢家最核心的东西,不是织机也不是织染园子,而是织染园里头的那些师傅。
只要将那些个匠人掌握在手,还怕他不能东山再起?
“你给我多拿些银子,明日我去织染园探望探望那些匠人。”
郑淑虽不情愿,但也懂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别别扭扭点头答应下来。
谢承志离开裕金堂,谢泊玉顺着谢三娘的棺材,缓缓滑落在地。
既然什么都说不了,谢敬元自然也不愿在这里碍眼,跟着离去,将裕金堂让给谢泊玉一家三口。
花南枝看着一脸颓然的谢泊玉,恨铁不成钢一般咬着牙,不肯说一句话。
谢序川则十分忧心,对谢泊玉道:“爹,二叔接手家里产业,若日后他不想交还我们又要如何?”
谢泊玉目光无神,许久才幽幽开口:“若是你二叔真有支应门庭的能力,这谢家给他做主又如何?
“若他不能,自然没有硬把着权利不还的道理。”
听了这话,花南枝忍不住讥讽:“你将老鼠放进米缸,还指望他帮你挣回满缸新米,谢泊玉,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那不然呢?”
谢泊玉猛拍地面:“难道就任由他这样闹下去?将好好的一个家闹得四分五裂,分崩离析就好了?
“眼下虽将产业给了他,可这个家,我到底还是保住它不散了。母亲不分家的遗愿,我亦算是做到了。”
说完,谢泊玉好似自我欺骗一般,低声喃喃:“都是谢家血脉,他不会看着谢家家破人亡的。老二再出格,也有底线……”
花南枝闻言满眼讥讽,谢序川则垂眸不语,心中忐忑……
一时不知后路如何。
看完热闹,沈沅珠跟谢歧缓缓往茜香院回。
谢家算是完了,她于心底琢磨着自己可否趁着乱,也来浑水摸摸鱼。
谢家没什么她需要的,唯独多年固定客源让她眼馋许久。
那些人都是跟谢三娘有着多年交情,亦或是当年谢三娘自己谈下的。
那些个人情生意,不会因为谢三娘故去,就放弃与谢家合作,反倒是会在此时扶持故交后辈。
若没有谢承志争权这档子事,只要谢泊玉上门拜访,这些叔伯长辈多半会以礼相待,并鼎力支持以帮谢家恢复元气。
可如今掌权的人换了谢承志……
沈沅珠眨眨眼。
若是她放出风声,就说谢三娘是被谢承志这个不孝子气死,且在灵堂大闹,妄图毁坏谢三娘尸身,以逼迫大房让权……
不知谢三娘的那些故交旧友,会是什么反应?
明儿她就让罗白去办这事,顺便找机会跟那些人上门谈谈。
唔……
沈沅珠皱眉,努力回想谢序川以往跟她提过的谢三娘那些旧友。
几个名声大的她记得清楚,但她一个都不想放过。
谢歧牵着沈沅珠的手往茜香院走,沈沅珠一路沉默,于心中拨着算盘。
而谢歧则在琢磨,该如何吞并谢家。
他既要谢家的匠人,也要谢家的技术。
二人一路无声,回到茜香院看着院中灯火才齐齐展颜一笑,似刚清醒一般挽着手臂携手而进。
罗氏三人还在院中乘凉,见沈沅珠回来,一脸好奇地问起裕金堂发生的事。
当听见沈沅珠讲到谢承志用头撞棺,险些将谢三娘棺木撞翻时,罗氏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是为人母的,听见这等事难免感怀。
与几人聊了几句后,沈沅珠又说起新宅子已经收拾好的事。
“奶娘,这是新宅子的钥匙和地址,这几日若有些小来小去的东西,便可安排人往里面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