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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缠明珠》 · 任欢游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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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儿年岁小,听见要住新宅子开心得不行。

罗氏道:“这谢家乌烟瘴气的,赶紧离开也好,免得日后受牵连。”

沈沅珠点头,她也是这般想的。

谢歧在旁听着,心头倒是渐渐琢磨出个法子来,就是这法子……

他轻拈指尖,眼中锋芒毕露。

难看了些。

第200章

谢歧回了屋,沈沅珠便将罗氏拉到一旁。

“奶娘,今儿谢泊玉和谢承志两人吵了起来,谢泊玉错口说出了将谢家家业交给谢承志打理的话。”

“什么?”

罗氏惊讶道:“这谢泊玉也太经不住激了,这等话怎能轻易说出口?”

沈沅珠点头赞同:“不过说不说的,这事也都定下了,我想着谢家乱成这样,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小姐想做什么?”

沈沅珠道:“您明儿个让罗白找人去街头巷尾传传话,就说谢三娘是被谢承志这个不孝子气死的。

“也把今天他大闹灵堂的事宣扬一番。”

“这招数好。”

罗氏闻言撇撇嘴:“让这样的人掌权……也不知谁人家敢再跟谢家做生意。

“怕是沾了谢家的味儿,都嫌晦气。”

“也别传的太快太凶了,找人细细的说,慢慢的传。”

沈沅珠道:“谢承志应当还有后手,给他预留出时间,看看他还能将水搅得多浑。”

“小姐放心,我必给您做好这事。”

说完,罗氏便给罗白送信去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等大亮,谢承志就早早起身,穿着郑淑送来的一套全新素色直裰。

郑淑一边为他穿衣,一边道:“啧啧,你是不知,这做了掌权的腰杆子就是硬气。

“你这身衣裳,是我昨日派人去织染园子里头,让绣娘连夜绣的。

“今儿天还没亮,那头就送了过来。往日老太太在的时候,咱们哪里有这样的底气?

“这还没正式宣告你掌了谢家的权呢,若是谢家上下都知道了,日后咱二房还不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谢承志闻言,嘴角忍不住勾起。

只是这般,他仍旧呵斥一句道:“眼皮子浅的东西,几身衣裳你就眼红了?”

郑淑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而是道:“你如今外出,起码要被人尊称一声谢家二老爷,既做了谢家的主,我与露瑢盈寿,也不能太寒酸不是?

“这丢的可不是我们的人,丢的是你的脸面。”

郑淑道:“也不是我只看得见几身衣裳,而是总得与你相匹配对吧?总不能我堂堂一个谢家家主的夫人,走哪邋里邋遢,一股子穷酸气儿。”

谢承志闻言,觉得这话实在有道理,竟无处反驳。

想了会儿,他端着架子道:“那就让那头给你也做几身好的。”

“嗯呐。”

郑淑一脸喜色,却是未说她一早就交代下去了,让织染园子那头从里到外先做个八身。

谢承志穿好衣裳,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人模人样的自己,掸了胳膊又抻了抻腿,这才将腰杆子挺得邦邦直走出院子。

谢家管事在裕金堂见了他,端着个红木盘上前。

“二爷,大爷昨日吩咐了,让把这些东西交给您。”

谢承志低头看着,呦呵一声。

“他动作倒是快啊,这么早就准备好了。”

抬手拿起沉甸甸的一串黄铜钥匙串,谢承志只觉兴奋得气血翻涌。

谢三娘的私印小小一枚,谢家商号的铜印也不过巴掌大,却是坠得他的心都跟着颤抖起来。

多少年了,他等了多少年,做梦都想着自己可号令谢家上下,而今日,终于如偿所愿。

谢承志将东西接过,一手挎着钥匙串,一手拿着谢三娘的私印,迈着四方步在原地走了两圈。

管家看着,微微垂眸,没有多发一言。

“对了,给爷备轿。”

“二爷是想去……”

“去织染园子。”

管家抬头看了眼天色:“这么早?”

谢承志道:“当然。”

左右他睡不着,自是要去织染园子里头,让众人知道知道现下谁是谢家“老大”。

如此想着,谢承志又道:“你去给我准备些点心。”

“爷想要什么,要多少?”

谢承志不耐烦:“随便整个五六个七八样,一样备上二斤就得了,这么些废话。”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备好给我放马车上,动作快些。”

跟了谢三娘一辈子的老管家,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

转头吩咐自家孙女的时候,他道:“阿青啊,过几日爷爷带你回乡下吧。”

那小丫头愣怔怔点了点头。

她刚及笄就来了谢家帮工,此时到谢家也不过半年光景,但听爷爷这样说,必是有他的深意,小姑娘也没多问,动作利索地跑去厨房了。

谢承志在马车里边等边骂,骂到天色完全亮起来,点心才备好。

“去织染园子。”

谢家织染园距离谢家也不算远,谢承志到的时候,匠人们正刚开工。

谢家织染园在苏州府很是出名,每个师傅都曾被人用重金挖过,也不是没有被挖走的,但留下来的,多半在谢家待了大半辈子了。

谢三娘信任他们,待遇自然也是苏州府一顶一的好。

所以谢承志来到织染园,看满院子匠人腰间都系了条白麻的时候,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崭新直裰。

只随后,他便将这抛之脑后。

“哎呦二爷,什么风给你吹来了?”

吴管事见了谢承志,点头哈腰走了过来,待看见他腰间挂着的一大串钥匙后,哎呦呦喊了好几声。

谢承志见状,在腰上拍了拍:“去,给园子里所有匠人都喊过来,甭管是织布的绣娘,还是染布的浸染匠,只要是人,都给爷喊来,爷有事要宣布。”

“那必然是大事了。”

吴管事收起嬉皮笑脸,忙对着身边一个匠人道:“去,二爷有话要说。”

说完,吴管事让人搬来椅子,招呼着谢承志坐下。

谢承志坐在檐廊下,看着园子里众人忙忙碌碌的身影,不由抿唇。

“二爷,人都到齐了,染坊这头六十四人,还有两位师傅今儿没在,休沐。

“织房那边一共九十二位,崔管事不在,其余还有十四位老师傅正在园子里做新的花楼机,前段时日,那不是烧毁……”

谢承志啧一声:“先放放,有什么比我更紧要的?”

吴管事闻言面皮一抽,想了想,让人将几位老师傅也请了过来。

第201章

“二爷,人都到齐了。”

谢承志坐在椅子上,见眼前乌央乌央站了一群人,端了片刻后站起身轻咳一声。

“今儿喊大家来,是有个事儿要宣布。

“从今日起呢,这谢家由我谢承志掌管了,让大伙儿过来,是让你们认认主子,莫是日后不知该听谁的令。”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站在角落里的几个绣娘面色难看,听了这话直翻白眼。

谢承志道:“我呢,也知道最近家里出了些事,织染园子走水,老太太……咱谢家的主心骨过世。

“但诸位师傅莫担忧,日后都会好的。”

谢承志拍着胸脯,慷慨激昂:“我也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怕上头突然换了主子,摸不清我的脾性。

“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我谢承志是个再讲理不过、赏罚分明的人。

“大伙儿跟着我干,那是只有吃香喝辣的份。”

吴管事听见这话,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谢三娘的热孝还没过,他搁这大放厥词,吃香喝辣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吴管事好钻营,自是不可能打东家的颜面,可这么多匠人却不全都是软性的。

一道粗犷男声响了起来:“二爷,我们只想知道库房和机房被烧,这月的工钱会不会按时发放。”

“当然。”

谢承志道:“我谢家何曾亏欠过各位的工钱?我接任谢家后,不仅不会断了大家月银,还要给大伙儿多加一笔。”

听见这话,院中匠人们脸色好看许多。

“从本月开始,在我谢家织染园做工的所有人,都长五文月银,并每逢初一十五,给各位加一道大荤。”

“……”

先前的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那男人生得壮硕,一脸肃容:“二爷莫不是昏头了?老太太热孝还没过,加什么大荤?”

谢承志闻言一哽,随后道:“我谢家虽是东家,却不强迫大伙为老太太守孝。

“且诸位做的是体力活,不吃点荤腥,哪有力气给咱干活?”

吴管事在一旁解围:“东家宽仁,但为老东家守孝是咱们自愿的。咱这一群人里,都受过老东家的恩。”

“既如此,那我谢某就承大家的情了。”

“今儿我来,不仅是宣布此大事,也是为了犒劳大家。

谢承志拍拍手,身后两个小丫头拎着四个食盒走了进来。

“给大家带了些点心充饥……”

四个食盒放在檐廊下,在一百多人面前显得很是滑稽,谢承志却不觉有什么。

“成了,那我就不打扰诸位做活了,你们自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溜达溜达,大家不必理会我。”

又吹嘘了自己两句后,谢承志大摇大摆地到织染园子视察去了。

留下一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几个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绣娘凑到一处,一张口便将谢承志从骨头到肉、从头顶生疮骂到脚底流脓。

“我就说,昨日二房来个小丫头颐指气使的,到了绣房手指头险些戳到我脸上来。

“张口就是要我们连夜给二爷做身衣裳,说今儿天亮就得要。

“我寻思谢老二一早要下葬呢,要的这样急……”

昨日在绣房苦干一晚上的绣娘,此时顶着黑黢黢的眼圈止不住的骂。

她们的眼睛本就珍贵,哪里有让人连夜做活的?

且也不是什么急穿急用的东西……

四五个绣娘累了一宿,早上刚把东西送走,不出半个时辰,二房又送来一套单子。

尽是八身十身的要。

这根本也不合谢家的规矩,谢三娘在的时候,也没让谢家织染园子里的绣娘给她做过衣裳。

她们是在谢家做工,又不是卖身给谢家了……

几个人看着那单子来了火气,却又因疲累了一夜,而无力与那丫鬟争辩。

想着休息一下,等今日找吴管事说道说道,结果刚趴下闭上眼,睡了还没有半个时辰,谢老二这倒霉催的就让人大敲铜锣,给她们几个敲了起来……

其中一人骂得难听,有个温声细语的绣娘直拉扯她。

“别骂了,再被那玩意听见。”

“咋个不能骂了?听见又能如何?”

她们的手艺,上哪都能吃口饭,往日不走是谢三娘待她们有恩。

这苏州府也只有一个女东家,所以绣娘们在谢家的地位不似其他人家那样低下。

在谢家绣房,她们绣娘有自己单独的院子和休息的屋子。

且待遇在整个苏州府也只比撷翠坊的差了一些些而已。

只是可惜,这些年没听过撷翠坊有招绣娘的消息……

几个绣娘在骂,身旁走过的织机师傅闻言,也啐了两口。

“老东家去了,这谢家的产业怎么落到这么个玩意手里?这些年每次来织染园子,就没见他做过什么好事。

“谢老大也是糊涂了。”

一直沉默寡言的老朱闻言,瓮声瓮气道:“我知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啊?”

“对啊老朱,你不是有个远房亲戚在谢家做工吗?”

老朱嗯了声:“就是我那远房……亲戚与我说的。”

昨儿他在家就收到了卫虎的消息,他家爷又给他交代了任务。做完这一次,他就可以回集霞庄做活了。

想了想,老朱一脸鄙夷:“你们猜,这谢老二是如何拿到谢家掌家权的?”

“如何啊?”

“是啊,这谢老大再糊涂,也不能把家业交到这么个人手里呀。”

老朱朝地上啐了一口:“他昨日在灵堂上撒泼打滚的要权,不停推老东家的棺木。

“他用老东家的尸身威胁谢老大,这才有了今早这一遭。”

“什么?”

先前骂人的绣娘道:“这谢老二真是个畜生。”

“老朱。”

角落里,一个面青须白的老者突然出声。他眼神锐利,目光死死盯着老朱:“你说的可是真的?”

老朱点头:“宋爷,我说的都是真的,您老不信,尽可派人去打听打听。”

老朱一番话,就是说给这宋老头听的。

这宋老头是制花楼机的一把好手,从制作到修所有的织机有任何问题,他一看就能解决的明明白白。

便是崔成在,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宋爷。

他是谢家织染园里头,最有威望的人,只要说动了宋爷跟他去集霞庄,他家主子就可以釜底抽薪,拿下谢家最核心的利益……

第202章

那宋爷手中抓着个木把件,被他磋磨得油光发亮。

听了老朱这话,他耷拉着眼皮不知在想些什么。

能让所有人一声不吭在腰间为谢三娘系上白麻守孝的,便是谢三娘故去那日,宋爷腰上系了一条。

不过半日,织染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自发开始为谢三娘守孝。

听闻宋爷在谢家待了一辈子,对谢三娘最是忠心不过。

听见这话,必会有所动作。

果然,老朱说完,那宋爷点点头转身离去,应是打听消息去了。

老朱也不管,只道:“不瞒各位,我老朱虽然进谢家园子没几年,但与诸位也是正经同甘共苦过的。

“我这心里头堵得慌,有些话不说实在难受。”

先前那心直口快的绣娘满穗道:“朱大哥,你向来沉默寡言,咱们都知道你性子稳当,必是憋不住才要开口的。

“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老朱道:“老东家待我们不薄,如今谢家有难,我们本该守望相助,一起跟谢家度过这个难关。

“谢家大老爷管事,我必无二话,但如今……”

一抹讥讽浮上老朱眼中:“这谢家,我老朱是待不下去了。给这样一个不忠不孝的玩意卖力气,让他挣得盆满钵满,我心里实在别扭。”

“您这意思是想走?”

老朱点头:“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各位了,在下先前就有了别的出路,只是碍于老东家对咱们实在没得挑剔,这才一直留在了谢家。

“可如今……”

他边说,视线边转向檐廊下孤零零放着的四个食盒。

那食盒摆在百来号人面前,让人完全看不出有半点尊重匠人的意思。

他们看到的,不过是谢承志满满的傲慢。

作为原苏州府第一大织染园,能在这里头做活都是手上有硬功夫的。

谢家的月银给的并不低,他们哪里缺这一口点心,五文钱和一餐荤了?

谢承志今儿,是为了耀武扬威来的吧?

将谢承志骂得狗血淋头的满穗听见这话,微微叹息。

“朱大哥,你也莫觉得亏心什么,人往高处走的道理咱懂,但我如今还想再看看。”

满穗道:“老娘的确是看那谢老二不顺眼,可有一说一,咱这一身本领有大半可都是从谢家学来的。

“老东家活着时候对咱们不薄,也从未亏待过咱们,所以我不能在这时候走。

“朱大哥,你来织染园子不久,所以你与我们不同。

“至少我在这时候,不能做背信弃义的事儿。”

满穗说完,有些人面上的松动渐渐消失。

老朱道:“妹子,你是个重情重义的,这番话犹如当头棒喝,也将我这嘴脸打翻了。

“是我财迷心窍,看着人家的高薪厚禄就给良心忘了。

“你说的对,此时不是离开谢家的时候,哪怕人家给的月银,是谢家的一倍呢。

“我也是猪油蒙心了,听说那头缺人,去的早了可领个管事位置,月银还要更多……”

“一倍还多?”

有人伸出头问老朱:“谁家啊,这么慷慨?不会是骗人的吧?”

老朱道:“新冒头城郊那家,我其实也是抱着去他们那学学新手艺的心思,毕竟如今他们家势头正盛,日后出路必也是好的。

“所以这才活泛了心思,妹子,你这当头一棒,给咱敲醒了。”

说完,老朱道:“罢了罢了,先做活吧,谢二爷还没走呢,莫让他抓了把柄。”

老朱做事说话都十分利落,几句话丢个钩,人转身就走,既不多说,也不多劝。

但是他知道,今儿必有人会偷偷来找自己。

果然,老朱走后,好些个人面上讪讪,找个借口散去。

倒是满穗坦坦荡荡,该骂就骂,但也绝不会在这时候背弃东家。

谢承志在织染园子里头耍了一圈儿的威风,寻了好些毛病后才打道回府。

老朱也再没其他动作,一个人默默做活。

待到午休时,果然有人鬼鬼祟祟寻到他这里来了。

“朱兄弟。”

来人是谢家的浸染匠,在谢家做活许久了。

谢家每人负责的工序都不同,固定的人只做固定工序,如此才能保证秘方不外传。

而老朱此次的任务就是,将谢家几个重要匠人,全部带去集霞庄,这其中少了谁都不行。

做好这一票,他日后在自家爷面前也能衣食无忧了。

思及此,老朱敛了敛心神,起身将人迎到身边。

那人搓着手,面上有些尴尬:“朱兄弟,你说撷翠坊用双倍月银招匠人的事,可是真的?”

老朱点头:“是啊,那织染园子就在城郊,听人说,要白纸黑字签长契的,定不会作假。”

那浸染匠闻言,叹息一声:“你也知道我家中情况,我那小儿子身体不好,每到春秋就咳个不停,至今未找到病因。

“这一年上下,赚的许多银子都砸在他的药壶上了,所以……”

老朱道:“我懂您的困境,若我是您也会择一月银高的地方,旁的什么忠诚大义咱不说,先把家人养活养得康健才是男儿本道。”

“是是是,是这个道理。”

那人叹息一声,老朱见他动了心思,循循善诱:“听招人的管事说,先去的人兴许还能混个头头做。

“若真是如此,这月银可就又多了一笔。”

“真的?”

老朱点头:“老哥,我记得您手底下还有两个徒弟可对?”

“是啊。”

“一起带着吧。”

老朱一脸老实,说起话来十分真诚:“咱们一群新到一处地方,孤军奋战怕是要被人家排挤,多游说一些人,也不怕有人欺负。

“且手下有兵,才能做个将军。”

“是啊朱兄弟,是这个道理。”

几句话下来,那人已经动了心,莫说谢家眼见着没落,便是没有老东家去世、库房烧毁、郡王府样布比拼失败,以及谢承志这等不孝子掌权的事,光是那双倍月银也足够打动人心了。

那浸染匠眼中愈发坚定,心头想着不光要带自己的徒弟去,便是跟他关系好的,尽量也游说游说。

这老朱说的对,只有身边有人,他们新去的拧成一股绳,才能在新地方站稳脚……

第203章

那浸染匠刚走不多会儿,又一个身穿大褂,头包布巾的绣娘走了过来。

“朱哥。”

“哎,赵娘子,寻我有事?”

赵娘子道:“我是来问你撷翠坊招人的事。”

老朱点头:“晓得晓得,赵娘子想问什么?”

“这么多年,都没听撷翠坊招过绣娘,怎么突然之间要招这么多人了?”

老朱道:“我也不知呢,许是先前郡王府样布比拼胜出,这会子名气打出去人手不够用了。”

“也是。”

赵娘子一脸向往:“朱哥,我给你说,这撷翠坊的背后东家绝非那个姓罗的。”

“啊?”

老朱闻言一脸惊讶,赵娘子道:“我逛过撷翠坊很多次,他们家在郡王府样布胜出后,我还曾去过。

“那块交出的样布,就挂在撷翠坊正堂,任人去看。

“我给你说句实话,那纹样可漂亮极了。我在谢家从未见过那样新奇扎眼的绣花纹样。

“好像带了点番邦的东西,但它却让你瞧不出寻常番邦绣物的粗苯。

“而且观其风格,多半能看出撷翠坊拍板的东家,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家,且年岁应当不大。”

老朱嗯一声,点点头却没在意。

他可不信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家,能支起那么大一个铺子。

“撷翠坊的绣娘的确厉害。”

“不是绣娘的事。”

赵娘子一挥手,大有一种与他说不通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赵娘子才道:“若是撷翠坊,我是真想去学学技艺的。”

她在谢家已算是做到头了,若一直留在这里,手上功夫不可能再精进半点。

谢三娘年岁高,又逢谢家事多,两个肩头一边扛着一大家子,一边扛着谢家生意,自是难以面面俱到。

便说谢家的图样子,那都多少年没有琢磨过新的了?

哪怕有如先前老太妃寿诞那样的机会,也只是找个画师新画一幅……

赵娘子叹息:“满穗先前说咱这一身手艺都是谢家学的,此时背叛东家不好,可我想着,也不能为这点事就在谢家钉死一辈子,你说可对?”

老朱道:“这是自然。”

赵娘子幽幽看着他:“所以你也觉得咱们该走?”

“我是想走的,只是先前满穗那样说,将我架在火上。

“赵娘子,咱二人说句实话,谢家……”

老朱摇摇头:“不可能有翻身那日了,早走一日,晚走一日,并无区别呐。”

“听你这般说,我这摇摆不定的心,也算放下了。”

赵娘子道:“来吧,你将撷翠坊招工的地点给我,我这两日得空过去看看。”

老朱道:“就在原先城郊那织染院子,只是听说最近又新买了两块地,这才急着招工。

“郡王府样布比拼让撷翠坊出尽了风头,如今扩大规模也在预料之中。”

“成,我知道了。”

老朱又将先前跟浸染匠说的话,对着赵娘子又说了一遍,让她务必拉着身边姐妹同去,换了新地方也好做个“将军”,避免被原先的绣娘欺负。

赵娘子点点头,心中自有计较。

就这般,老朱上下游说,将谢家织染园子里头许多人都说得活泛了心思。

云峥这几日不在集霞庄,而是一直在谢歧城郊新买的荒地那里。

这处距离撷翠坊的织染园不远,也不过一炷香的距离。

原先有个废弃的院子,被他买了下来。先前谢歧修自家新宅子的时候,他也没偷懒,抢着时间也修出个光秃秃的“织染园”。

这几日云峥就坐在院子里,路上又派了两个说话温温柔柔的姑娘。

只要见了来人,就问上几句是否找织染园的。

谢家那些个匠人、绣娘迷迷瞪瞪被带来了集霞庄。

她们之中,虽是有些人会觉得失望,但大多觉得集霞庄也没比撷翠坊差到哪里去。

毕竟也是城中势头正盛的铺子,更何况集霞庄门口,还站了两个云峥从元煦那里借来的“官吏”。

明晃晃将集霞庄有官家背景的心思,写在脸上。

不过七八日过去,来这里的人几乎全都跟集霞庄签了长契。

白纸黑字的月银,的确比谢家高了一倍。

在城郊忙活一整日,云峥回到万宝街铺子的时候,整个人累得说不出话来。

看见谢歧在铺中,也只是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好一会儿,云峥休息过来,这才有气无力道:“这几日咱们账上的银子可没少折出去,来的工人虽不多,但谢家月银在苏州府已算头一份的,您这翻了一倍,日后我怕……”

“匠人们的月银能有多少?”

谢歧翻看账目,头都未抬。

“且又不是所有的匠人,都有这么高月银。”

谢歧继续道:“在这上头的银子省不得。”

莫说这些人是自带“秘方”而来,便是没有秘方,谢歧也格外敬重匠人和绣娘。

若说谢三娘身上有什么值得他敬佩学习的,便是对方对织染园中所有人的态度。

几年前他跟老朱在街头认识的时候,就动过挖走谢家织染匠的心思,但是在谢三娘活着的时候,从未成功过。

虽然有那时候他手头不丰,出不起太多银子的关系,但谢歧还是觉得这份忠心令他动容。

“成。”

云峥也知道谢歧的性子,只要对他忠心不背叛,其余不论什么事,在谢歧那里都有回旋余地。

他对手下也从不苛待,所以哪怕当初自己是被元公公所救,最后也忍不住偏向了谢歧。

思及此,云峥道:“对了,这是目前所有跟集霞庄签了长契的人员名单,有几个是老朱画下必须要挖掘到的,两个在库房负责记录进出货的人也都过来了。”

负责记录出库入库、盘点库房的老书生爷俩虽看着不起眼,但想要破解谢家染方的份额,没有他们还真不成。

将长契递给谢歧,云峥道:“能来的,差不多都来了,其余有些实在重要,谢家离不开的师傅,大多也都是身上有长契,或是对谢家还未死心的。

“这些人,怕是轻易不能离开谢家。”

谢歧道:“无妨,我有办法让谢承志将谢家的一切,举双手奉上。”

第204章

听了这话,云峥惊讶道:“您有什么办法?”

谢歧抬眸看了他一眼,轻笑道:“你私下里去找谢承志……”

简单交代几句,云峥听得一脸狰狞。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嗫嚅道:“您……”

“我卑鄙,我无耻,我下流。”

“……”

云峥双手抱拳,朝着谢歧拜了又拜。

谢承志正焦头烂额时,云峥的拜帖送到了他的手上。

收到拜帖时,谢家织染园子里头走了三四十人。

要知道自他出生以来,也从未有过这么多匠人离开谢家。

偶有几个因过世、亦或是病重之类离开谢家的织染园,都是经过谢三娘同意,甚至厚礼相送离开的。

从未有过如最近这等,陆续提出不在谢家做工,亦或是人上工上的好好的,突然第二日就不来了,宁可舍弃工钱也绝不回头的事儿。

吴管事派人找了几次,那些个离开的匠人都不肯回来。

谢承志看着人员册子上划掉的一片片名字,恨得咬牙切齿。

“走就走,离了他们我谢家织染坊经营不下去了怎的?

“一个二个的,在我眼前拿起乔来了,也不看看这苏州府是谁的地界!

“我就不信,城里还有比我谢家更宽厚,待匠人更好,更舍得给月银的了。”

吴管事闻言,刚想说园子里的绣娘和织染匠,都是被撷翠坊高价挖走的。

可还未等他开口,谢承志又道:“我早嫌这群人的月银高,还想着寻个由头将所有人月银降下来。

“如今好了,一群白吃饭不做活儿的东西,走了倒让人清闲。”

谢承志大手往桌上一拍:“咱们谢家哪些个人能走,哪些个人不能走,你心里头都清楚吧。

“几个老家伙笼络好了,他们都有长契在身,若敢动旁的心思,老子一纸诉状告到知府那里,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

吴管事满肚子话,还没等说一句,便被谢承志都噎了回去。

想了片刻,他也只是笑道:“二爷说笑了,整个苏州府谁人不知咱谢家的匠人最是肯出力气的?

“哪有吃白饭?老东家在的时候……”

谢承志啧啧两声:“你少跟我提什么老东家,如今能跟以往比吗?”

他伸出一指头,随意点点外面坐在一起的绣娘:“你看看,你看看,哪有半个认真做活儿的?”

“二爷,绣娘们无工可做,是因为前段时日园子里走水,烧光了织机不是?”

“所以啊,如今留那么些人有什么用?一时半会儿又做不了工,一个二个光在园子里吃白饭……”

说到这,谢承志扭过身,歪着头去看吴管事。

“那花楼机还有多久才能做完?”

“宋爷说少说得三两月。”

“什么!”

谢承志闻言急得跳脚:“三两月?你是说外头那一群无所事事的,还要再白领三两月的工钱?”

说完,他急忙忙伸手点了点人数,又拿过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

“你……你看看!”

谢承志指着算盘珠子:“一个月要浪费我这么多银子,这要卖多少货物才能赚回来?

“不成不成,你现在就去跟她们说,让没有织机,无工可上的绣娘都回家去。”

“回家?”

吴管事一脸惊讶:“二爷,您的意思是说这些绣娘要全都解聘了?”

“当然不是。”

谢承志恨铁不成钢道:“解聘了我谢家日后谁来织布?你吗?”

“那……”

“让她们这几个月先回家歇着,工钱不发,待什么时候织机做好了,再让她们回来上工。”

一向谄媚的吴管事,听了这话都直摇头:“二爷,园子里不仅绣娘无工可做,还有好些个织染匠也停了工,库房烧毁,没了原料,自是要停工的。”

“那就连他们一起打发出去。”

吴管事道:“大伙儿都是寻常百姓,几个月无工可做,家里怎么生活?还有那一家老小都指着一人养活的,若是将他们赶回去,那一家老小的命可就……”

谢承志瞪他一眼:“我就没听过有人在苏州府饿死的。

“怎么,你觉得我这事做的不妥?”

谢承志拍了拍手边还未拆开的拜帖,怒声道:“我谢家也正值危难之际,哪里有这么多银子养活一大批闲人?

“大几十人不做工,却要白白拿几个月的工钱,你出去问问,哪一个商号的东家肯这么做?

“咱谢家是商户,但也不是傻子……”

“这……”

吴管事一脸为难。

好一会儿,他道:“要不二爷,这月银就少给些,起码让匠人们一家老小有口饭……”

“吴忠良,你是不是皮子紧了?”

“工人不做工,我凭什么给他们开工钱?上哪也说不出这个道理来。

“我不管,除了几个重要的老师傅,其余无工可上的,今儿你就全打发出去。

“晌午饭都别让他们吃一口!”

吴管事抿着唇,一脸为难。

良久,他低低说了声知道,便往外走。

只是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就听谢承志在后面道:“吴忠良我可告诉你,现在谢家是我掌权,你别想着越过我去找其他人,更不要妄想挑唆我与家中兄弟的关系。”

吴忠良闻言脚步一顿,背影僵了一瞬。

他的确有想去找谢泊玉的心思,可谢承志的话却是提醒他了。

到底人家是两兄弟,这整个织染园子,姓谢。

“我知道了。”

说完,吴忠良走出账房,让人去把所有暂时停工的人都找来。

谢承志在屋内听着外头叽哩哇啦的咒骂和叫喊声,慢条斯理将手边的拜帖拿了过来。

他打开一看,见是集霞庄掌柜相邀,又说有重要商事约他三日后详谈,不免忍不住骄傲的哼了一声……

第205章

“云东家。”

谢承志见了云峥,下巴微抬,神情倨傲。

云峥见状忙躬身谄笑:“谢二爷,等您许久,可是今日事忙?”

“是啊,最近忙着振兴家业,很是操劳,不知云老板相邀,所为何事?”

“是有一桩生意想跟二爷谈。”

云峥道:“最近城里有些流言,二爷可曾听说过?”

最近城里传说谢三娘是被谢承志气死的,且他之所以能掌权,也是因为做了龌龊事。

谢承志何曾没听过这等传言?

只是他也只能暗地里憋着火,没法跳出来说没这等事罢了。

如今听见云峥在自己面前提起,谢承志脸色忽然暗了下去。

“姓云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峥淡笑:“二爷莫急,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事谢家大房做的实在阴了些,替二爷您不值当。”

“大房?”

经云峥一挑唆,谢承志也觉得是大房不甘他掌权,为此故意放出的流言,让他臭了名声后灰头土脸把权利还回去……

这样想着,谢承志面皮一抽。

云峥瞄他一眼,继续道:“在下替二爷心寒,所以想问二爷愿不愿意跟在下做桩生意。”

“什么生意?”

“二爷有没有想过,做真正的谢家掌权人?”

谢承志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峥一笑,将手中一沓契书递了过去。

“这就是我要跟二爷谈的生意。”

云峥道:“我希望跟二爷一起,再创立一个谢家染坊。

“我就跟二爷实话实说了,我集霞庄先前之所以会用谢家的织锦,参加郡王府的样布比拼,并非我与谢家有什么嫌隙,而是因为我手中并无可立身的根本,也就是顶尖的织染之法。

“如今找上二爷,也是因为希望您可以带着谢家的秘方和匠人到我集霞庄来。

“自然,我会以二爷的名字,再重新开一个织染园,这其中我与你三七分股。

“你七,我三。”

云峥拿起桌上茶水,为谢承志斟茶:“织染园子的位置我已经选好了,就在撷翠坊附近,地契在这里……”

云峥从袖中翻出一张地契,在谢承志面前捏着一角晃了一眼。

“这地方我来出,所有的本金和成本也由我来负责,二爷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带着谢家的匠人和技术,来我这里。”

云峥看这谢承志的脸,一字一句道:“二爷如今说白了,也只是空有一个谢家掌权人的身份罢了,你我心里都心知肚明,这权力早晚是要回到谢家大房,你大哥谢泊玉手中的。

“二爷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既是汉子,就不可能没有野心,与其为谢家大房白白出力,不如跟我合作,我起码可以给二爷七成的股,让您做新铺子真正的东家……”

说到此,云峥停了一瞬,又补充道:“哦,对了,在大房放出的流言下,二爷您就是想为大房出力,怕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谢承志闻言,心脏砰砰直跳。

他捏着茶盏,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

怕云峥看出,他微微按下。

良久,谢承志道:“云东家,您不地道。”

云峥疑惑:“二爷何出此言?”

谢承志抿着唇,佯装叹息,:“大房为人的确阴险,但再阴险那也是我嫡嫡亲的兄长,我二人再如何,也是一母同胞,他不仁,我却不能不义。

“且你让我将谢家的技术和匠人都带到你集霞庄去,这不是唆使我背叛谢家,做那偷家的贼吗?

“我谢承志虽然混不吝,但也不是做那下作事的人。”

云峥闻言,淡定一笑:“二爷,若您真无意,此时早该拂袖而去,而不是还坐在这里与我侃侃而谈。

“我呢,是真看好二爷为人,也是诚心想要与二爷合作,不过这机会,就看二爷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虽然二爷手中技术是我所需,但我也绝不做勉强他人之事。”

云峥站起身,抬手指向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二爷无意与我合作,那云某也不勉强,在下告辞。”

说罢,云峥就要离开,谢承志突然道:“等等。”

他上前将云峥拦下,再不见倨傲,反而是云峥先前的谄媚不见,神情严肃起来。

谢承志舔着笑劝说道:“云老板,这就是您的不是了,做生意哪里有一棒子买卖的?

“总要你来我往的谈上几次不是?不能说你要合作,我就得立马应下,你说三七我便得答应。”

“谢二爷,我云某今日是带着诚意而来,你若有要求尽管提,你我二人也不必这样来来回回的试探。”

云峥道:“何苦浪费彼此时间?”

“是,是,云老板说的在理。”

谢承志搓了搓手,又清了清嗓子。

其实云峥给他的条件已算是十分不错,三七的分股,那可是他在谢家都得不到的。

只是欲壑难填,人心哪有尽头?

谢承志嘿嘿一笑:“既然云老板如此爽快,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这事可以,但我要八分股。”

云峥沉吟片刻,又重新坐了回去。

“二爷,你要知道我是个生意人,这本金我来投,但谢家的秘方和人都在你手里,只给我二成股,那我可没多少赚头了。”

云峥道:“不瞒二爷说,银子我是不缺的,不过是为公公做事需要手艺支撑,这整个苏州府,也唯有谢家的手艺还算拿得出手……”

谢承志道:“云老板,您这样说我也不与你拿乔了,你看这样如何,我二人还是二八分,但是我们约定一个期限。

“十年后我将谢家全部技术都教给你一份,如此您技术有了,我银子有了,我二人也算得偿所愿。”

看着谢承志的满心算计,云峥勾起唇角浅浅一笑。

“二爷大方,既然您都肯将自家秘方拱手相让,我自然也不能再得寸进尺。”

云峥一笑:“那咱们就按二爷的意思来。”

谢承志闻言,眼中染上淡淡贪婪。

以他才智,发展壮大谢家还用得上十年?

且他的人、他的技术,在他手里捏十年能让云峥抢去,那算他谢承志没本事。

谢承志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云峥见状心中暗自摇头。

“那来吧二爷,这契约我都准备好了。”

说罢,云峥从袖中掏出两枚铜印,他低头看着,想着若谢承志签下,谢歧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第206章

云峥将手中契书拿出,递给谢承志,随手又将两枚铜印放在一旁。

谢承志接过事先写好的契书,细细看了起来。

契书一共两份,一份为他与云峥合开铺子,一份为谢家匠人长约转移契书。

谢承志正看着时,云峥道:“二爷,你我合开的这个铺子要取什么名字?”

合约一式两份,云峥让人拿了笔墨纸砚来,沾饱了墨抬头询问谢承志。

谢承志闻言,认真琢磨起来。

云峥道:“二爷若还想叫谢家布坊,也是可以的,我不在意。”

“那不成。”

谢承志道:“还叫谢家布坊,那岂不是外人还以为这铺子是谢家做主的?

“日后待我们将铺子壮大,岂不是为他人做衣裳?”

谢承志也拿起眼前羊毫,抬手在铺子定名的空白处,写上承志织染坊几个大字。

云峥看着,强压下白眼,也跟着将这几个大字写上,写完后又赞叹了一声好名字。

谢承志继续看着契约,看到契书上按股分配之处也是空白时,不免有一瞬惊讶。

他笑道:“看来云老板的三七分股,并非您的底线呐。”

“我一向看好二爷的野心,若二爷如此容易被我说服,倒显得二爷没有魄力了。”

谢承志惯来喜欢被人恭维,听见这话不禁美得飘飘然。

他低头,继续看下去,见契书上面写着自己占股八成,且自铺子开张营业之日起,每季度结算一次账目核算盈亏,所得利润、亏损均按股分配等言。

那十年之约,也被写了上去。

谢承志仔细想了许久,并未发现什么问题。

其余条款,也都是市面常见合开铺子的制式,他思来想去,反复看了几遍都没发现什么问题。

“若二爷没有其他要说的,云某可就签字了。”

“云老板请。”

谢承志提笔一挥,直接写下自己的大名,随后又拿起私印放在嘴前哈了哈气,重重印在契书上。

云峥见状,也同样做了此动作,且将双方一式两份的契书都签名盖了印章。

做完这些,云峥随口道:“如此便算圆满了。”

他站起身,似是要走,谢承志却道:“云老板慢着,咱还有一份契书没签呢。”

云峥一拍脑袋:“你看看,我这一高兴都将谢家匠人长契的事给忘了。”

重新坐下,云峥把另外两份契书推到谢承志面前。

“不过二爷,这转移的契书签了,您是不是要找人将谢家匠人的长契交给我?

“这契书,是在您手中吧?”

谢承志摇头:“不在,但是无妨。”

他勾唇一笑,面上浮现出几分阴险:“谢家商号的印在我手中,这份契书,只要我谢家商号的印一盖,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再反悔不了。

“哪怕谢泊玉不想承认,也不管用。他如今又不能代表谢家。”

云峥点头:“是这个道理。”

说完,他拿起匠人转约的契书看了起来。

谢承志也正在细细看着,上面立契约人、原铺名称,新雇主,转约缘由以及长约情况俱在。

甚至还留下大片空白给谢承志写下那些个长约匠人的名字。

便是长约转约后的义务也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谢承志看着点了点头,刚要下手签字,却听云峥突然道:“二爷,我想了想,这契书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谢承志闻言一愣。

他都没看出哪里不对,怎的云峥带来的契书,他倒后悔上了?

谢承志按着桌上契书,生怕云峥反悔。

云峥道:“二爷,这承志织染坊您占八成股,与您自己的铺头也没什么区别了。如此一来,您这便是将谢家匠人的长约,转到了自己手中。

“我并非不信任二爷,而是不信任谢家其他人。”

云峥一声叹息:“你们到底是一家人,你将谢家的产业偷偷转到自己名下,来日谢家老大闹起来,就成了你们自家的家事。

“自家事,那是如何都好解决的,且这行为传出去也不好听。”

看着谢承志的脸色,云峥继续道:“毕竟谢老爷还在,若谢泊玉请了老爷子出山,他发话让你将东西还回去,那是府衙也管不了的。

“我可不想白忙活一阵,您转头扛不住自家兄长的压力,将长约又还了回去。”

谢承志闻言一愣,觉得对方这话也没什么问题。

他想了想,一拍大腿:“这事好办,云老板您说的在理。

“这事儿,只要牵出一个三方来不就成了?一旦有三方介入,那这契书便是被谢家发现,他们也奈何不了咱们。”

看着桌上集霞庄的铜印,谢承志道:“我们这样如何,先将匠人们的长约转到集霞庄那边。

“然后你我再私下签订一份契书,将这些匠人再转到承志织染坊名下,如此明面上有集霞庄介入,便是谢泊玉告到官府,咱也不怕的。”

云峥闻言点点头:“这是个好主意,便按照二爷的意思来吧。”

云峥将两份长约转移契书拿了过来,提笔在立约人下头写上了集霞庄和谢氏布坊的名字,又盖了商号铜印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将契书递给谢承志。

谢承志看着,随手默写下与谢家有长约的匠人名字,又盖上谢家商号的印。

待四份契书全部签完,二人一式两份各自留下。

随后云峥又拿来纸笔,写下最后两份契书,也就是暗地里将集霞庄过手的谢家匠人长约,转到承志织染坊。

谢承志看着也没什么问题,抬手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了私印。

云峥见状却微微皱眉:“二爷,这不对吧?怎么是您的名字,和您的私印?”

“这般若日后闹起来,岂不是谢家所有匠人,都还在您自己手里,而不在承志织染坊吗?”

见云峥眉头紧蹙,谢承志按下心里的算计,忙打着圆场:“云老板,瞧您这话说的,咱这不是还没有承志织染坊的印吗?

“待过两日咱一起去官府户房登了市籍,领了商号印记,才能盖商号的印。”

云峥皱着眉,似是好大个不愿意。

想了半晌,他道:“既如此,那咱们就等商号印办下来,再签这份契书也不迟。”

第207章

谢承志闻言,心中有些别扭。

但他自知这事是自己不在理,若是他,也不会允许云峥将契书签在私人名下。

略想了片刻,谢承志道:“那便按云老板说的办。”

契书全部签完,二人又在酒楼厢房中好吃好喝了一顿,大肆庆祝一番。

待到二人宴散,谢承志一脸喜色走出酒楼,而云峥却是小心翼翼将那份匠人转移契书拿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看着看着,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回到集霞庄,谢歧正在跟宋舍布聊天。

这老头儿也是个懂知恩图报的,自从谢歧借了他两千匹葛麻后,他便将谢歧当做在世菩萨看待,更是为他介绍了许多客商。

虽他介绍的商客甚少买名贵物,都是买些棉、麻之类的低价物品,但架不住量多,银子自是不少赚。

无聊时宋老头常来集霞庄与云峥饮茶聊天,后来见了谢歧,也算一见如故,帮他隐瞒着身份不说还时不时能聊上几句。

今儿见云峥回来,宋舍布知趣离开。

送他离去后,云峥问道:“宋老头儿怎么过来了?”

谢歧道:“今日是我找他来的。”

“咦?”

云峥疑惑:“找他做什么?”

“他与漠北商客关系密切,我准备让他为我引荐几人,争取将漠北那边的商路开起来。”

谢歧摸着腰上的珍珠络子,无意识把玩,漫不经心道:“谢家库房被烧,便是我身份没有被爆出,能够继承谢家产业,元公公也未必看得上了。

“但我如今还不能失去这座靠山,所以我打算借宋老头与漠北商客的关系,开辟一条商路以物换物。”

“换什么?”

谢歧垂眸,没有回答。

边关有茶马互市,布匹也是紧俏货物。

只是想要参与此等交易需去市舶司办理勘合,还要去户部与兵部申请相关文书。

虽是困难,但那群漠北商客手中有门路,他届时可以与之合作。

这东西若能办下,他在元煦那便也不算毫无价值。

虽“茶马互市”只能交换耕马,不得私换战马,但……

谢歧垂眸,将络子的流苏一点点缠在指尖。

他不答,便是无心说的意思,云峥也不再继续追问,而是将契书拿了出来:“事情已经办妥了,这是谢家匠人的长约转移文书。

“有了这东西,你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挖走谢家全部老师傅了。”

谢歧点头,突然道:“昨日那批从谢家来的人,安排的如何了?”

云峥道:“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

云峥抬头看着谢歧,忍不住赞叹一声:“你这真是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这两日云峥都在郊外的织染园子安排谢家匠人,因着人员不全,织染园子还运作不起来。

他便找到每个匠人、绣娘面前,询问他们以往在谢家每日都做些什么。

要事无巨细,仔仔细细的说清楚。

那些匠人也不明白新东家这是何意,但都生怕得罪他,倒是没有隐瞒的。

云峥那时正在院子里跟众人闲聊,以展示他礼贤下士的亲和,哪想门就被拍的咚咚作响。

思及此,云峥对谢歧道:“你是不知,我当时去一开门,倒给自己吓了一跳。

“门外站着二三十人,男男女女、老少爷们都有,我还当是谁上门寻仇来的。

“那叫满穗的绣娘红着一双眼,张口就问我咱们这儿是不是招人,若是招,她身后的人就都来咱集霞庄。”

云峥捏着眉心,龇牙咧嘴:“我自然说招,给这群人都迎了进来后,硬生生听那丫头骂了谢承志往下三代一整天。”

想到那些个污言秽语,云峥忍不住身子一抖,害怕起来。

“听你这样说,那丫头倒是个能用的。”

云峥点头:“这倒是,是个能张罗的,将跟着她来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管得服服帖帖的。”

谢歧道:“那绣房就交给她管,谢家原先的管事可以来,但不能留在原来的位置。”

只有如此,新爬上来的人,才会对新东家有感激之心,为他卖命。

而谢家织染园原来有些地位的人,也会更加努力做活儿,以期望恢复以往的权利,更无心思再想着旧东家如何。

云峥道:“可是这样,怕会让原来那些管事心有不满。”

谢歧嗤笑一声:“就是让他们心有不满,时间久了,老管事的人,和新管事的人之间必有摩擦。

“只有匠人们之间有了摩擦,才会不停争取东家的看重,而不是全部都抱成一团,对抗东家。”

云峥闻言啊了一声,“我明白了。”

二人简单说了几句,云峥将今日跟谢承志签契书的一切,都说了一遍。

“您老真是算无遗策,谢承志的反应都在你预料之中。”

谢歧哼笑一声:“谢家的每一个人,我都很了解。”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今日场景,他可摇身一变成为谢家的掌权者,让谢三娘和花南枝等人悔不当初。

可待一切真相大白后,他只觉索然无味。

他恨谢家的所有理由,从最初就不存在。

他为之努力的所有、他存在的意义,都是一场笑话。

思及此,谢歧只觉心头浮现一阵空虚,让他又开始耳中翁鸣,头也一阵眩晕。

他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坐立难安。

待发觉手又止不住有些颤抖后,谢歧道:“我先回去了,谢承志明日定会来找你补签文书,你挑唆着他跟你一起去谢家,找谢泊玉将那些匠人的长约契书拿回来。

“后日开始,就让那些匠人去集霞庄的织染园……”

云峥见谢歧脸色突然发白,连忙点头:“你若不舒服就先回去,织染园那头有我,我做事你安心。”

谢歧点头,强忍着身上的不适。

莫名的,他浑身不舒坦,他要回家找沅珠。

谢歧用力抓着沈沅珠亲手为他打的络子,忍着不适往谢家赶。

他也不知怎得,最近经常不舒坦,但只要回到沅珠身边便会好很多。

就好似沅珠是专治他疑难杂症的药一般。

思及此,谢歧唇角露出淡淡笑容,轻轻出声呢喃。

“嗯,沈沅珠,是他的救命药。”

第208章

马车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咔咔声,听得谢歧心烦气躁。

他紧拧着眉心,一路强忍了许久,才看到谢家侧门。

他忍不住大步往茜香院走,直到推开房门,看见沈沅珠静静坐在屋中看书,他飘着的一颗心才算安稳落地。

日光融融,早上刚下过一场细雨,院子里还有点点潮湿气,混着不好闻的泥土腥,却令谢歧莫名安心。

他快走几步,走到沈沅珠面前。

沈沅珠抬眸,见他衣摆处被攥得有些皱,不由抬起手轻轻掸了掸。

谢歧握住她的手腕,坐在她身边长舒一口气。

手脚僵硬的感觉褪去,谢歧雾沉的眸子清亮了一些。

他声音软得发颤,轻柔中带了些撒娇一般:“沅珠,我好想你。”

沈沅珠闻言,笑弯了眉眼:“不是早上刚刚出去?这也没几个时辰。”

谢歧摇头,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

他知道自己出去不久,可他就是很想沈沅珠,想得他心都疼了。

谢歧侧过脸,将温热的唇贴在沈沅珠跳动的脉搏上,静静感受着她的生命力。

听了许久,心底的烦躁和戾气才一点点浅淡许多。

他张开口,用舌尖轻抵在她的脉搏上,来回扫动,莫名眷恋。

见他这模样,沈沅珠微微皱眉:“哪里不舒服,还是事情不顺利?”

谢歧把人抱了起来,一起走到软榻上。

他歪歪斜斜压住沈沅珠,哼唧道:“顺利。”

过了片刻,又软软补了一句:“只是很想你。”

他的心跳很快,跳得谢歧有些心烦,他仰起头看着沈沅珠,见对方神色温柔,眼中带着浅浅淡淡的羞涩笑意时,才忍不住轻笑起来。

他往沈沅珠怀中蹭了蹭。

“沅珠。”

“嗯?”

谢歧眼神灼热:“你亲亲我好不好?”

他的目光太直白,眼中欲求深沉且浓烈,看得沈沅珠忍不住轻轻挣扎。

谢歧将人按在身下,凑到她眼前,声音委屈又可怜:“沅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喜欢的。”

谢歧闷闷道:“骗人,你都不肯亲我。”

“你又来了。”

沈沅珠无奈伸出指尖,戳了戳谢歧的肩膀,可这一句似嗔似无奈的话,却让谢歧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他面上浮现一丝惶恐,心口也跳得愈发激动起来。

谢歧难受地皱眉,沈沅珠看着,抬手轻轻抚住他的脸庞。

“你怎么了?我让小枝请燕大夫来。”

说完,她挣扎着起身,却被谢歧按下。

他将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强忍疼到让他发颤的心悸。

待那阵痛苦过去,他才摇头拒绝:“他没用,在你身边我才会舒服一些。”

说完,谢歧握住她的手,将她掌心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处:“沅珠,它跳得好快。”

夏日衣衫轻薄,沈沅珠只觉掌心下强而有力的跳动又急又快,好似要炸开一般。

她不解地抬眸,静静看着谢歧:“为什么?”

谢歧道:“我不知道。”

说完,他又委屈呢喃:“许是因为你不肯亲近我。”

沈沅珠眉心轻蹙,似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抽出手,揽住谢歧的颈子在他唇上一下又一下的细细轻吻。

谢歧眉心舒展,眼中带着惊喜。

他开始回应、追逐。

与她唇舌交缠。

谢歧现在相信沈沅珠是喜欢他的,或许她自己都没发现。

可谢歧又觉得这还不够,她的喜欢太温吞,不仅不能止渴,还让他愈发渴求……

谢歧起身,拉着沈沅珠的手扯开自己的腰带,露出精壮身躯。

他希望沈沅珠能再多喜欢他一些,却又不知该如何做。

她的眉眼始终温和,带着一点点不解,谢歧难受的躬下腰,将额头抵在沈沅珠肩膀。

片刻后,他的喘息愈发粗沉,沈沅珠轻轻抚着谢歧的背,看出他的不对劲。

“谢歧……”

看他如此痛苦,沈沅珠也觉得微微难受起来。

“沅珠,我好难受。”

沈沅珠道:“我要如何帮你?”

谢歧抬头,眼眶泛红。

他静静看着沈沅珠,随手拆下她头上的发簪。

谢歧红着眼,低低道:“沅珠,我想你……”

他想要沅珠爱他,可是她不懂。

无力和偏执让谢歧的心越跳越快,他把玩着手中尖锐的发簪,细细感受上面的温度。

随后,谢歧捏着发簪,放在沈沅珠手中。

他握紧沈沅珠的手,抓着她紧握尖锐的锋芒对准自己。

谢歧的语气带着祈求,好似溺水之人般无助。

“沅珠……”

他凑在沈沅珠耳边轻轻呢喃:“沅珠,你可以伤害我……”

伤害他,打他,骂他都可以。

他只是想沈沅珠对他再激烈些,而不要这样似水般温吞。

“你对我,与所有人都一样……

“我不想这样。”

谢歧拉着沈沅珠的手,坚定而用力地往自己身上凑。

“沅珠,我想你心疼我,我想你爱我,我想你的眼里也如我一样,只能看见一人。”

越与她在一起,他就越是不能离开,也愈发渴求她的目光。

希望她的一切情爱,都只给他自己。

谢歧眼中带着绝望,也带着一点点压抑不住的疯狂。

“沅珠,以后你不喜欢银子了好不好?只喜欢我一个。

“我不喜欢你日日拨弄那些海珠……”

谢歧弯腰,凑在她耳边,语带哀求:“我希望你摸我,我喜欢你的体温,喜欢你的手在我身上游走,喜欢我们用同一种熏香……

“沅珠,我好难受。”

谢歧轻轻吻着沈沅珠,拉着她的手却没有放松半点。

尖锐的簪子抵在自己腰腹处,沈沅珠挣脱几下没能挣脱开。

她能感受到谢歧的痛苦,可是她却不懂,也无法理解。

良久,沈沅珠道:“谢歧,松手。”

“沅珠……”

“谢歧。”

沈沅珠看着他,神色平静:“谢歧……”

看着他微红的眼,沈沅珠忽然心软,她眉眼间染上淡淡哀愁,语气带着些困惑。

她道:“谢歧,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才让你如此痛苦?”

第209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谢歧松开手,惊慌失措地丢开手中的簪子。

他俯下身,紧紧抱着沈沅珠:“不是这样的沅珠,我很快乐,与你一起后,我从未如此欢愉过。

“我刚才……我只是太累了。”

谢歧紧紧箍着她的腰,慌乱摇头。

他额上沁出薄薄汗水,面色发白:“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做。

“我想让你眼中只能看到我,我想你的手只摸着我,我想你也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我想你心疼我,想你无时无刻不念着我……”

谢歧急切地去吻沈沅珠:“你别怕,沅珠,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别怕我。”

他只是忍不住……

患得患失。

他怕与沈沅珠的一场姻缘,和与她那一根好不容易抢夺过来的红线,有朝一日也如他对谢家的恨一般,突然就没了着落。

沈沅珠总是淡淡的,虽然会对他笑,对他温声软语,他二人更是日日缠绵,可谢歧还是觉得不够,不够。

但是他又不知该如何做,才能弥补他心中那欲壑难填的空洞。

谢歧道:“沅珠,你不要乱想,你怎么会让我痛苦呢?”

他的眼神软了下来,装得乖顺。

又高又壮的人蜷缩在她怀里,似大猫儿一样慵懒调皮地蹭着她的面颊。

“我以后再也不对你说这些奇怪的话了,沅珠……”

谢歧伸出手,轻轻抚在沈沅珠的面颊,状似平静:“沅珠,我有些累了,我们一起睡一会儿好不好?

“你抱着我,我们一起睡一会儿。”

“好。”

沈沅珠扬起嘴角,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笑眯眯看着谢歧。

她学着谢歧抚摸自己的头发一般,轻轻摸着他手臂。

也不知为何,许是沅珠的安抚让他产生些许困顿,不过一会儿,谢歧便沉沉睡去。

倒是沈沅珠盯着他的睡颜,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谢三娘病故前与谢山的那一场争吵,她本以为会让谢歧做出什么奇怪举动,亦或是性情大变。

可是没有,他很平静,平静得……

不同寻常。

她那时还曾暗暗放心,想着谢歧或许不如她想象一般有什么心疾。

可最近谢歧愈发不对劲,虽然她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

目光瞥向丢在一旁的簪子,沈沅珠眉心轻颦,暗道棘手。

谢歧睡了半晌,醒来时情绪平缓许多。

发觉沈沅珠不在自己怀中,便急忙下榻穿鞋,刚走出房间就见燕大夫坐在屋中喝茶。

见了他,燕大夫招手:“你醒了,来让老夫给你把把脉。”

谢歧木着脸走上前,坐在燕大夫身边。

看出他的不情愿,沈沅珠道:“让燕大夫给你瞧瞧,别……”

她本想说别让她担心,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沈沅珠微微停顿。

“我会担心。”

听见这话,谢歧抿着唇,唇边浮现一丝在外人面前强行克制的笑容。

沈沅珠见状,轻轻拉住他的手。

燕大夫看着二人举动,欣慰一笑。

只是这笑容在将手搭在谢歧手脉上之后,便慢慢褪去。

他一脸肃色,沉默着摸了许久。

“另一只手。”

沈沅珠松开手,谢歧不让,惹得她在桌下轻踢了谢歧一脚,他才慢吞吞放开。

许久后,燕大夫看着沈沅珠,一字一句道:“他这是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之症。”

沈沅珠道:“可有什么麻烦?”

谢歧将手抽回,看着燕大夫眼含警告。

只是燕大夫也不理他,他活了这样大的岁数,这个屋头里是谁做主还是能瞧得出来的。

燕大夫:“有点麻烦。”

谢歧低声辩驳:“我没病,只是肝火旺盛。”

“谢歧……”

沈沅珠道:“你去院子里。”

“我不……”

见她面上无笑,谢歧沉默片刻,默默走了出去。

罗氏正在院中给沈沅珠晒药枕,见了谢歧不由道:“姑爷怎么出来了?可是需要什么?”

“……”

谢歧摇头:“沅珠让我来院中……”

过了会儿,他又幽幽补充了一句:“如今支开我,连个理由也不给了。”

见他一脸幽怨,罗氏笑着揶揄:“姑爷也不能什么都听小姐的,待一会儿小姐让您回屋的时候,您就不回去,让小姐也着急着急。”

“……”

谢歧看她一眼,自己走到树荫下的石凳坐上去兀自生气。

屋中,燕大夫道:“他脉象紊乱,看似是肺腑虚耗,实则问题伤在情志。

“大抵是长期心绪不宁导致的忧思过度,以至于情绪反复无常,伤了心神。”

燕大夫叹息一声:“他这问题,有些麻烦。这是心病,药石无医。”

沈沅珠闻言,与她猜想的八九不离十,倒也没有太过惊讶。

“您老可有办法?”

燕大夫道:“我倒是可以给他开些安神的药物,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多留意他情志,莫让他再受刺激,多多放宽心。

“否则再好的药,也难解这郁结之根,如此日复一日下去,怕是要被心魔所困,疯疯癫癫。”

沈沅珠听着燕大夫的话,微微垂眸。

良久,她道:“他几次情绪起落,都与我有关,如此,我该怎么做?”

闻言,燕大夫微微叹息:“这事儿说来是好,也是不好。”

“好是什么,不好又是什么?”

“说好,是因为他心中执念皆系于你一身,方才把脉,他的脉象会随着你的举动而有所变化。

“可见他情志皆在于你,所以只要你对他温柔疏导,想必比任何药石都有效。”

说完,燕大夫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又开口道:“可说不好,也是因为如此。

“他执念太深,情绪全牵动你一身,你一言二语稍有疏忽,他或许就钻了牛角尖,这份执念就会化作催命刀,令他诚惶诚恐,不得安宁。

“过于依赖于你,贪嗔喜怒皆在你身,自然会让他郁结反复,病情难愈。”

看着沈沅珠小小年纪,一脸懵懂,燕大夫宽慰道:“他这毛病,虽然汤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但好在你二人年岁轻,底子健壮,总能熬过去的。”

沈沅珠愣愣点头,良久后,困惑问道:“燕大夫,您老说他情志皆系于我身,那若我二人分开一段时日,对他可会好些?”

第210章

燕大夫沉默一瞬:“这个,老夫也没法给出答案,终归要你夫妻二人寻一个适合的方法。

“但老夫觉得,他如今本就心绪不宁,心气儿就如紧绷的弦一般,夫人此时不宜贸然抽身。

“怕是会激得他反耗心神,届时便麻烦了。”

燕大夫叹息一声:“不过您的顾虑老夫也并非不懂,他的确不该将这份心劲儿全系于你身,长此以往对你二人都是耗损。

“这劲儿是必要松的,但至于怎么松,就需你夫妻二人日常磨合,一点点寻找解决之法了。”

沈沅珠点头:“多谢燕大夫,我知晓了。”

燕大夫道:“那夫人可要我给他开些定心安神的药物?”

“您老开吧。”

燕大夫开好药物,告知晚些让铺中药童送来,沈沅珠送他出门,就见谢歧窝在院中石凳上,半眯着眸子,好似困顿模样。

沈沅珠走到他身边,缓缓蹲了下来,仰着头看着谢歧。

她其实还是不懂,为什么谢歧会对她有如此……

浓厚的情感?

想不通,但大抵这是一件好事。

沈沅珠抱着膝沉思,想了片刻觉得这般,好似也不错?

将手放在谢歧膝上,谢歧缓缓睁眼,就见沈沅珠蹲在自己面前,歪着头笑盈盈看着他。

“燕大夫走了?”

“嗯。”

“我身体出问题了?”

沈沅珠点头:“燕大夫说你肺腑虚耗,伤在情志,是因你全副心神系于我身之故。

“他说你贪嗔喜怒皆会受我言语影响,让我言行多注意些。”

谢歧闻言两颊微热,沉默良久才支吾出一句老头儿医术不错。

他起身将人揽在怀中,小心翼翼道:“沅珠……”

谢歧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些撒娇意味:“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哪怕……”

他二人额头相抵,谢歧语带委屈:“哪怕你永远也不会爱我。”

沈沅珠闻言,心尖一软。

她如今已经知道在谢歧发疯的时候,该如何安抚,但现在看着,谢歧好似也找到了“拿捏”她的办法。

沈沅珠抬手环住谢歧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她还是不会说要爱他……

谢歧有一瞬失落,可很快又倍感安慰。

如今沅珠已经不愿骗他了,这已经是个极好的进展了。只要他一直缠下去,总有一日沅珠会爱他的。

谢歧将人勒进自己怀中,使尽了力气。

他凑在沈沅珠耳边,轻轻跟她咬着耳朵。

谢歧道:“沅珠,我这样缠着你,你会不会嫌我烦?”

沈沅珠想了想道:“若是烦,我会告诉你的。”

谢歧冷哼一声,唇角却是一点点勾起。

傍晚时候,燕大夫的药童送来了药物,小枝帮着细细熬好又端到屋中。

滚烫的药液裹着热与苦,蒸腾得整个屋子都涩了起来。

谢歧盯着眼前的青瓷碗,眉心拧出三圈。

“是燕大夫给你开的安神汤,这会儿还热着,待放凉了再喝,不伤喉咙。”

沈沅珠坐在谢歧身边,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不想喝,我身体还算不错,只是如燕大夫所说,一直念着你罢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哪哪都舒坦。”

嫌弃地推开那碗药,谢歧捏着沈沅珠的手,示弱似的。

“不行。”

将药碗端起,沈沅珠递到谢歧面前,谢歧见状自知躲不过,不由拿起面前羹匙递给沈沅珠。

“喂我。”

沈沅珠道:“这药你若一口气喝了,倒觉不出苦,可要是一勺勺喂着……”

“无妨。”

谢歧眉眼柔软:“想你喂我。”

他喜欢看沅珠为他做一切小事,只为他。

抬手拂了拂沈沅珠的面颊,谢歧朝着面前的药汤微微扬头。

沈沅珠无奈,只好拿了羹匙,一点点吹凉喂给谢歧。

汤药苦涩,谢歧却如品什么珍馐一般,一勺勺含进口中。

他面无表情,沈沅珠喂着喂着自己都疑惑起来。

她先是低头闻了闻手中药碗,的确闻到一股带着草腥气的苦味道。

正疑惑呢,谢歧拿开碗,伸手揽了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草药独有的苦涩在唇舌间蔓延开,浓郁的药味儿充斥鼻尖。

沈沅珠推了推谢歧,谢歧恋恋不舍的退开。

“苦……”

她拿起桌上茶盏,急忙漱口,谢歧却是一点点将剩下的药都喝了下去。

待沈沅珠回来,谢歧腻在她身上:“沅珠,日后的药都要你喂我,这样喝,才是甜的。”

沈沅珠揪着他的耳朵,笑着摇头:“我不要,太苦了。”

“我们一起喝就不苦了。”

谢歧眼睛亮晶晶的,看得沈沅珠有些心软:“不要。”

见他眉眼低垂,沈沅珠突然笑了开。

她眯着眼,笑盈盈道:“我可以喂你吃药,也可以与你一起……”

她仰起头,亲了亲谢歧:“明儿我让苓儿买了果脯来。”

谢歧不情不愿地点头,心底却是高兴的。

燕大夫说他喜怒哀乐皆系于她身,可沅珠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厌烦他,反而愿意让他亲近。

可见沅珠本身是喜欢他缠着她的。

或许,他日后,还可以再过分些。

思及此,谢歧抿着唇,强压下心底的欢愉。

二人又嬉闹了一会儿,谢歧到浴房洗漱去了,沈沅珠起身去院中吩咐苓儿,明日买些果脯回来。

交代过后,罗氏凑到她身边道:“小姐,罗青那边已经联系上那些布商了,罗青说与那些人谈下单子倒也不难,如今已有三两家成事的。”

说完,罗氏轻叹一声:“他们对谢承志继任谢家家主很是不满,但罗青说也有人未曾听闻谢家事,但对咱撷翠坊的合作也乐见其成。”

沈沅珠道:“在商言商,与谢三娘私交再好,涉及利益也是另外一回事了。

“更何况如今咱们盛名在外,罗青哥明面上又与元公公走的极近,有这等结果也不稀奇。”

见罗氏点头,沈沅珠继续道:“您告诉奶兄,与谢家合作的布商尽量都抢到咱们手中,哪怕今年将价格压低一两成也可。”

“一两成?”

罗氏道:“压得这样低,咱还有利润可言吗?”

第211章

沈沅珠道:“谢家大厦将倾,这一块香饼并非我自己看在眼中,后头定有许多人也想要撕咬上一口。

“所以今年咱们要占尽先机,至于利润,往后合作久了,自然可以从别处找回一些。”

“我知道了。”

二人还在交谈,谢歧换了衣衫走了出来。

“在聊什么?”

他一过来就依在沈沅珠身上,好似一张软绵绵的狗皮膏药一般。

罗氏见状捂着唇笑着离开,沈沅珠则道:“跟奶娘说搬新宅子的事儿。”

谢歧腻在她身边,手指把玩着她的头发:“新宅子怎的了?”

沈沅珠道:“东西都搬的差不多了,只差些大件的,明后日若得空,寻人搬了就好。”

谢歧闻言,想了片刻道:“先等两日吧。”

“为何?”

“怕你奔波,太过疲累。”

谢歧拉着沈沅珠的手,抬眸看着谢家大房的方向。

谢家……

要倒了。

这当中虽有他的手笔,但早已不见过往恩怨,不过是弱肉强食,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想到明日或许会发生的事,谢歧微微蹙眉,最终捏了捏沈沅珠的手,将一切抛诸脑后。

“我们回房歇着吧,明儿个说不定还有事要忙。”

沈沅珠被他拉进房中,或许是燕大夫的药安神效果还算不错,谢歧这一夜睡得还算香沉。

第二日,沈沅珠早膳都用完了谢歧才睡醒。

他正洗漱间,苓儿拎着一兜子果脯跑了进来。

“小姐、姑爷,奴婢方才看二爷领着一群人在裕金堂,那气势汹汹的模样,不像有什么好事。”

谢歧洗漱的手一顿,转而继续。

沈沅珠道:“这么早领一群人来谢家做什么?”

“奴婢不知。”

苓儿将果脯放下,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好奇:“小姐,可要奴婢去打听打听?”

沈沅珠看看谢歧,谢歧道:“一起吧。”

他二人换了衣裳,收拾妥当后,一起去了裕金堂。

只是他二人来得晚,此时裕金堂内站满了人。

沈沅珠一眼就看到了身穿月白直裰,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云峥。

云峥此时正站在裕金堂门口,见了她与谢歧缓步而来时,还朝二人点头一笑。

沈沅珠抿着唇,嘟囔出一句:“晦气。”

“什么?”

谢歧没听清,他低头去看沈沅珠,见沈沅珠摇头,才把人小心护在怀中往裕金堂内走去。

云峥还是第一次见自己东家的夫人,自然有些好奇。

他忍不住上下打量一番,实在好奇这沈家小姐到底哪里来的魅力,竟能洗干净谢歧的一身森森鬼气。

只是看着看着,云峥就觉哪里不对。

怎得这沈家小姐见了他,好似咬牙切齿的?

他二人遥遥对视,谢歧心生不满,将沈沅珠拉到身后,警告似的瞪了一眼云峥。

这云峥,生了一张好皮囊,谢歧不愿沈沅珠多看他一下。

见他举止,云峥翻了个白眼,转头对谢泊玉道:“谢老板,这匠人们的长契可以给我了吧?”

“这……这不可能。”

谢泊玉捏着手中的契书,仔细翻看。

片刻后,他颤抖着手,指向谢承志:“你……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谢泊玉一双眼红得如能滴血一般,他的手抖得厉害,弯下腰不住捶着心口。

花南枝不知状况,见谢泊玉反应如此剧烈,不由上前将他手中文书拿了过来。

看过后,也是一脸震惊地望向谢承志。

“你将家中匠人全部转卖了?”

“什么?”

谢序川闻言,惊诧抬头。

就连谢敬元听了这话,都一头雾水,仿佛没听懂一般。

花南枝转头看了眼双腿酸软,已诧然跪地的谢泊玉,又看了看满脸得意的谢承志,和面带微笑的云峥。

她不知怎得,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峥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穿官服的市籍官吏,几人面色肃然,不发一言。

谢序川走到花南枝面前,还未开口,花南枝就随手将那张薄薄契书递给他。

“看看吧,看看你的好二叔为了不让你继承谢家产业,都做了什么。”

说完,见谢序川满眼震惊,她红着眼,强撑着不让自己落泪。

谢家,这下是真的完了。

“哈……哈哈……”

花南枝也不知怎的,突然猛地一拍手掌,狂笑起来。

“我啊,我想过谢家交到你谢承志手里,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可我想着,你顶多也就是贪公中的一些银子,总不能转头就把谢家卖了吧。”

说罢,花南枝又是一阵狂笑:“结果……还真就是……”

她看着谢序川,泪水不断滑落,衬得她面上笑容空洞而诡异:“他还真就把谢家,给卖了啊。”

谢泊玉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似乎此时除了放声大哭一场,再想不到还能做些什么了。

谢敬元面色黑沉,从谢序川手中抽走契书,自己看了又看。

良久,他才不可置信一般看向谢承志。

“二哥,为什么?”

谢承志双手插在袖中,神情倨傲:“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将谢家匠人全部转卖?你难道不知这些匠人才是谢家最紧要的根基?”

他们虽姓谢,虽是自幼学习织染技术,更牢记《谢氏耕织图》,可真让他们下了织染园子,却是什么都不会做的。

谢家的匠人,才是支撑整个谢家核心技术的一切。

如今没了这些人,他们谢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谢敬元不懂,不懂谢承志为什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谢承志啧一声:“老三,你这话就不对了。”

他走到谢敬元面前,哥俩好似的揽住他的肩:“老三呐,二哥问你一句话,你说二哥姓什么?

“我姓谢的呀,虽然这谢家的匠人被你二哥我……转了出去,但他们还是为谢家做事。

“在大房手里的织染园就算是谢家的,怎么在我手里,就不能算是谢家的了呢?

“所以你们不用怕,该是谢家的,还是谢家的,为何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啊?”

谢承志拍了拍谢敬元,张扬道:“笑笑,笑完了过后,就去劝劝大哥,将那些个匠人的身契拿出来,告诉他们好好跟着云峥走,日后啊……

“就跟着我谢承志混饭吃了。”

谢敬元闻言,看着手中的契书,眉头拧得死紧:“在你手里?集霞庄是你的铺子?”

沈沅珠闻言,瞬时瞪大了眼看向谢承志。

第212章

“不是,这集霞庄自然不是我的铺子。”

谢承志摆摆手:“若有这样大的铺子,我又何故将手伸到自家来呢?”

他说这话时,面上带着揶揄和打趣,好似在谈论什么有趣的事一般。

谢敬元看着,终是忍不住挥起拳头,狠狠砸在谢承志脸上。

他这一拳用尽了力气,立刻便将谢承志砸得口鼻喷血,人也踉跄着飞出去好远。

谢敬元往日甚少管家中事,一来他辈分低、年龄小。二来母亲也的确偏心于他,他没立场去指责大哥的懦弱,和二哥的不平。

但谢承志出卖自家产业,他实在忍受不了。

谢承志也没想到谢敬元会这样对他,也许是被砸蒙了头,跌坐在地上许久都没能反应过来。

云峥上前,伸手道:“谢三爷,您跟二爷之间如何,是你们兄弟的事,但我今日是来办正事的。

“我知道这等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难受,但既然已经发生,不如顺其自然。”

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官吏。

“三爷,我无意参与谢家家事,不如尽快将匠人,与他们的长契交接一下,您看如何?”

云峥话落,谢承志从地上爬起,抬手抹去口鼻上的鲜血。

“老三,我没想到啊,你竟然也见不得我好?”

谢承志眸色猩红,愤怒道:“既然谢家不是交在你手,那落在大房与我手里究竟有何区别?

“在他谢泊玉手里姓谢,在我谢承志手中,怎么它就改名换姓了不成?”

谢敬元低着头,手中还捏着谢承志与云峥签订的那张转约契书。

良久,他眼中微红,抬手举着契书道:“二哥,我再问你一遍,集霞庄是你的铺子吗?”

“不是……”

谢敬元道:“那你怎的说谢家匠人,还在你手中?怎得说产业还是谢家的?”

谢承志嗤笑一声:“我自然是有我的法子。”

“呵。”

谢敬元低头看着那张契书,突然万分悔恨。

他紧紧捏着,将那文书捏出一道道痕迹,许久后,才泄了气力,一翻手掌,将东西递还到云峥面前。

沈沅珠与谢歧站在裕金堂门口,见状紧拧着眉心,开口道:“这转约契书有问题。”

谢歧挑眉:“什么问题?”

沈沅珠道:“无论谢承志跟那晦……跟云峥私下有什么协议,这谢家的匠人,都的的确确转到了集霞庄名下。而这集霞庄……”

强压下心中不满,沈沅珠抿着唇不愿再说一句。

她跟集霞庄的掌柜打过交道,这人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

当时集霞庄连个缘由都没有,就吃了她从叶家套出的货物,且反过头来,就让撷翠坊为他举荐斗染大会的参赛资格。

行事这般无度,既不讲规矩也无道德,她可不信集霞庄会老老实实与谢承志合作。

沈沅珠垂眸,暗自摇头。

郡王府拿了谢家的织锦参赛,可见云峥手中并无能支撑一家铺子安身立命的技术。

这段时日,罗青也曾告诉她,集霞庄那头推了许多前去购买织锦的单子,可见对方手中缺的就是匠人与织染技法。

所以谢承志这……

九成九是被人做局,已成待宰羔羊。

“集霞庄怎的了?”

谢歧扭头看向沈沅珠,眸色闪亮。

郡王府样布比试后,集霞庄多少有了些名气,沅珠听过并不稀奇。

谢歧也很期望能从沅珠口中,听见对集霞庄的褒奖。

他睁着眼看着沈沅珠,沈沅珠则道:“集霞庄?”

“是啊?集霞庄如何?”

沈沅珠淡淡一笑:“不如何。”

“……”

谢歧还想追问,就听谢敬元道:“云老板,你与我二哥私下谈了什么合作。”

云峥看着谢敬元,眼露赞赏。

这谢家,竟还有不糊涂的。

云峥无意识看了眼谢歧,见他微微点头,随后道:“我与谢家二爷合开了一个铺子。”

谢敬元闻言,冷笑一声:“云老板好计谋。”

“谢三爷夸奖,也仰仗二爷给了机会。”

说完,云峥捏了捏手中的契书,又道:“不知三爷能否做主,将谢家匠人与他们的长契转交一下?”

谢敬元沉默一瞬,随后走到谢泊玉身边,将人扶起。

“大哥……”

谢泊玉拉着谢敬元的手,落泪道:“敬元啊,这不能交,交了,咱谢家的脊梁可就没有啦。”

沈沅珠看着云峥,又看了看谢泊玉,最终叹息一声。

“怎么了?”

沈沅珠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唏嘘。”

谢歧还当她是心软,怕日后沅珠知道他是集霞庄的东家后,觉得他太过狠心,不由解释道:“商场如战场,本也不能指望他人心慈手软。

“谢家倒下,便是没有集霞庄,也有其他铺子来蚕食,谢家是败在了自己人手里。”

“我知道。”

沈沅珠点头,无比认同谢歧的说法。

她只是唏嘘自己与谢家也算有些缘法,却未想亲眼见它高楼起,如今又……

亲眼见它,日后只剩断壁残垣。

这一局,不知谢家要如何翻盘,又能否再翻盘。

谢敬元看着佝偻着腰、仿佛一瞬之间老了十几岁的谢泊玉,心下痛惜。

他突然不知道,这些年自己不争不抢,到底是对还是错。

谢敬元拍了拍谢泊玉的手,转头对云峥道:“云老板,给我们两天时间,两日后,你去领人。”

说完,他又转头对谢泊玉道:“大哥,没得办法了,长契给他们吧。”

白纸黑字盖了商号印信的契书,若不承认,损失只会更大。

此时能做的,只有尽量减少谢家的损失。

人可以走,但是所有的技术,巨细无遗都要留下。

若贸然放人走了,谢家才是再难翻身。

谢泊玉已经完全没了主意,花南枝痛恨谢泊玉从来不听信自己,如今作茧自缚,她自是再无话说。

见大房一家都泄了心气儿,谢敬元道:“序川,你去将家中匠人契书拿来,交给云掌柜。”

“三叔……”

“去吧,拖这一时半刻又有什么意义?”

谢序川看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又看了看始终站在角落的沈沅珠,终是忍不住鼻尖酸涩,转头离去。

第213章

见谢序川去拿匠人契书,谢承志心下一松。

但谢敬元始终站在大房那边,他又忍不住心生嫉恨。

“敬元,你今日站在大房那头,可别怪二哥日后……”

“二哥。”

谢敬元道:“你就那么确信谢家的产业,会落入你手?”

“不然呢?如今,不已经就在我手里了吗?”

谢敬元点点头,没再多说。

不多会儿,谢序川手里捧着个木匣走了过来,经过沈沅珠身边时,他脚步一顿。

手中的木匣又沉又硬,谢序川忍不住想,或许当初他,没能与沅珠成婚倒也不错。

那样沅珠就不用跟他一样,经受这种被自家二叔背叛的痛苦了。

如此想着,谢序川咬着牙,走到谢敬元身边。

“云老板,您看下数目可对?”

“劳烦三爷。”

云峥接过木匣,一张一张核对过去,这才放下心来。

“那这契约我就先拿走了,两日后,两日后我去谢家的织染园接人,希望三爷也能如今日一般干脆痛快。”

谢敬元没说话,谢承志跟在云峥身后,嬉笑着离去。

谢泊玉瘫软在地,花南枝哭肿了眼,谢序川倒是比以往成长许多,安抚了爹娘后走到谢敬元身边。

“三叔,我们该怎么办?”

谢敬元道:“嫂嫂。”

花南枝抬起头,目光空洞看着他。

“劳烦嫂嫂与序川马上去织染园,务必问清楚所有匠人平日作息与流程,定要细致谨慎。

“另外,与谢家有长契的匠人们,都是咱谢家老人,您与对方谈谈,就说愿意帮他们出与集霞庄违约的银子。

“能留下几人,是几人。”

谢敬元目光扫视一圈,在看见谢歧时本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叹息一声没有张口。

谢家风光时没待谢歧好过,没道理此时让谢歧跟着出力。

想了想,谢敬元又道:“我若没记错,有些人长契年限就快到期,这些人,也请嫂嫂与他们多交涉,争取让他们不与集霞庄续约。

“无论集霞庄给出什么条件,我谢家都可翻倍。”

花南枝眼中一亮,擦去面颊泪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嫂嫂。”

见花南枝不曾一蹶不振,谢敬元道:“谢家签了长契的只有一部分,还有好些人身上无长约,这些人,劳烦您辛苦挽留,此时定要先将人心安抚住。”

“我懂的。”

说完,花南枝大步离去,谢序川见状犹豫一瞬也跟着走了出去。

谢歧看着,心中暗道若是谢敬元接手谢家,此时怕是没他什么事了。

只是可惜。

谢敬元站出来的太晚了。

他还不知,还留在谢家且身上没有长约的匠人和绣娘,如今只不足十数。

其余的,都让谢承志赶走了。

而谢家的流程,他如今怕是也复制不出来了。

不过谢敬元有一句话说的对,那些个身有长约的,日后长约到期还能否与集霞庄续约,是个问题。

为避免此事,他要让云峥再想法子。

至于谢家的耕织图,和如今已有的染方,他都要重新编撰记录,以防后事。

想了想,谢歧心头有些不安。

总觉得这般好似偷偷用了沈家的染谱一样。

想了片刻,谢歧道:“沅珠。”

沈沅珠抬头,他支支吾吾:“集霞庄带走了谢家的匠人,而他们知道沈家的染方……”

“嗯。”

谢歧挑眉,沈沅珠不解:“怎的了?”

谢歧道:“你难道不生气?”

“为何生气?”

“他们拿到了沈家染方,你不生气?”

“有何气生?”

沈沅珠道:“两家交换,染方既给了谢家,谢家再给何人,本也与我沈家再无干系。

“且商海诡诈,输了要认,何来我气与不气的道理?”

输了就认,如谢泊玉这等哭天抹泪的行径,才是无用。

且那日她与沈砚淮交谈过后,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不能抱着如今的“沈家染谱”用一辈子,若无新鲜东西,只会像谢家一般行下坡路。

若想再进一步,光是眼下的织染之法,根本不够用。

沈沅珠看着安慰谢泊玉后,也匆匆离开的谢敬元,兀自沉思。

谢歧倒是没想过沈沅珠如此通透,可他转念一想,怕是沅珠没参与织染一途,如此才这般轻拿轻放。

想了片刻,谢歧道:“沅珠,你上次与我说,想我二人开个织染坊,可是你有这心思?”

“嗯?”

沈沅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谢歧道:“我如今觉得这想法不错,夫妻铺面……”

夫妻铺三字一浮现在眼前,谢歧就莫名有些飘飘然。

日后他外出谈生意,沅珠就在账房里头算账,待他回来,她甜甜唤一声夫君辛苦……

想到这儿,谢歧忍不住扬起个好大的笑容来。

“沅珠,过段时日就是斗染大会,待过了斗染大会,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还需那时候说?”

“是好事,定是你喜欢的事。”

沈沅珠点头:“好。”

她二人挽着手一起回了茜香院,沈沅珠还在琢磨谢家今日发生的一切。

谢歧则开始琢磨起撷翠坊来。

光有谢家的匠人和技术还不够。

谢家,也不过是撷翠坊的手下败将罢了。若想在斗染大会中胜出,他怕是要出些奇招。

只是……

谢歧软塌塌贴在沈沅珠身上,膏药一般将人缠得越来越紧。

脑子里想的,却是要争出一个彩头来。

到时候集霞庄名声有了,银子有了,技术也有了,那时候再将集霞庄是他的铺子一事儿告诉沅珠,沅珠定会为他骄傲。

“沅珠。”

谢歧用唇轻轻贴着沈沅珠的背,轻声嘟囔道:“沅珠,我要给你最好的。”

沈沅珠敷衍的嗯了一声。

脑中想的,却满是斗染大会的事。

今年斗染大会,谢家连匠人都没有,算是出局了。

集霞庄原本有个不太入流的浸染匠,她先前本送了个扬州瘦马到那人身边,想着届时动些手脚。

如今集霞庄有了谢家的匠人,怕是要顶替谢家上位了。

且不光是集霞庄,还有沈砚淮。

那日沈砚淮口中的新染谱,让她有些忌惮。

沈砚淮并非谢承志这等纨绔之流,他虽不知沈家染谱,但对织染之事也算精通。

能说出那样的话,他手中的染方,八成能胜过以往的沈家方子,亦或是能与之相媲美。

所以,此次斗染大会想要再夺冠,既要防集霞庄出些阴损手段,也要拿出真东西来,跟沈砚淮一决高下……

第214章

谢家乱事频出,对沈沅珠和谢歧影响却是不大。

他二人一门心思放在斗染大会之上,没再过多关注。

谢歧一早起身去了集霞庄,而沈沅珠则将真正的《沈家染谱》拿了出来。

这沈家染谱看着平平无奇,与寻常手札并无区别。

可沈沅珠却时常拿出来翻看,哪怕她早已对上头的内容倒背如流。

罗氏见自家小姐伸手细细摩挲着染谱,不由轻声问道:“小姐可是心情不好?”

“没。”

沈沅珠仰起头,露出染谱上同一页不同的字迹。

这染谱最初是由沈沅珠的外祖父所编纂,所以里头有一些泛黄且残破的纸张。

后来她父亲在祖父的染方之上有所调整,所以上头也有父亲的笺注。

再往后头翻,是她娘亲的字迹。

那一本手札,乍看之下破破烂烂似的,只因经过数次拆线增页,甚至就连谢家的前半部耕织图也在其中。

而如今,沈沅珠也在其上,添上了自己的字迹。

有新的带有番邦风情的纹样记录,也有一些经过改良的织染之法,更有从谢家得来的另外一半耕织图。

沈沅珠捧着厚厚一叠手札,小心而仔细地抚平每一处陈旧褶皱。

罗氏看着,重新找来一块见方红布,将木匣中有些褪色无光的绸子拿了出来,替换上新的。

沈沅珠见状道:“奶娘,斗染大会我许是要想一个新的染方了。”

“小姐没把握?”

“嗯,沈砚淮那边定有好东西,一直没拿出怕是只因时机未到。”

沈沅珠一手摸着染谱,一手杵着下巴,叹息一声:“集霞庄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铺子,一跃成为苏州府织染商号里的‘亚元’,无非就是因为其在郡王府样布比拼时,出了场风头。

“那云峥手中什么都没有,就敢抽了他人的东西,空扛起一座招牌,可见世人根本不论真假虚实,只是爱看个热闹罢了。

“所以我想,沈砚淮大抵也是从集霞庄身上看出些苗头,想要借斗染大会让自己一鸣惊人。”

她的指尖在染谱上轻轻点了点。

“沈家染方本就出名,他只要拿出些许亮眼的东西,就会让世人觉得不愧为‘沈家’。

“以往沈家沉寂下的声名,也可一朝翻身,大放异彩了。”

罗氏见她说得惆怅,想了片刻小心翼翼问:“小姐,您是不想沈砚淮恢复沈家声名吗?”

见沈沅珠拧着眉,罗氏道:“小姐,您别怪老奴多嘴,既然以往那些事不是沈砚淮做的,您也没必要与他争个不罢不休的结果。”

罗氏道:“有个兄长在,日后有什么大事小情的,他也能帮衬你一把。”

沈沅珠笑道:“罗青和罗白,不就是我的兄长?”

“那自然是,但……”

沈沅珠按住罗氏的手,软声道:“奶娘,我知道您的担忧,但我与沈砚淮……虽有兄妹缘分,却无兄妹情谊。

“且商场上的事,也说不上争与抢,亦或是不罢不休,不过各凭手段、各显神通罢了。”

罗氏知道她家小姐有自己的主意,便不再劝,反而是说起了其他。

“对了,小姐今儿起的晚,不知前头又闹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

罗氏道:“昨个大房不是去了织染园吗?您猜怎的?”

“怎的了?”

“那谢老二,不光将谢家有长约的匠人转到了集霞庄,且先前就把家里其他的匠人赶出去一多半。”

沈沅珠惊讶道:“他故意的?”

罗氏摇头:“我也不知,或许是故意的,左右他跟那集霞庄的东家早有了首尾,说不定早就暗度陈仓,做起了亏心事。”

“……”

沈沅珠听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小姐,这集霞庄掌柜可不是好人,谢老二与他合作,怕是要栽个跟头。”

“是啊。”

沈沅珠道:“您瞧着吧,以我对那晦气东西的了解,那些匠人一旦去到集霞庄,谢承志便笑不出来了。”

沈沅珠还在与罗氏交谈,小枝进屋,说是谢序川身边的彩环求见。

“彩环?”

罗氏道:“她来这里做什么?”

小枝摇头:“就说要见小姐。”

“见我?可说为什么事儿了?”

小枝道:“没说,小姐可要见?”

“让她进来吧。”

彩环在谢序川身边照顾很久,沈沅珠对她也算熟悉。

往日还曾与她和谢序川一起同游苏州府。

只是如今再见,早已物是人非。

进到茜香院,彩环见了沈沅珠不免心下惋惜。

“彩环见过……”

进了屋,她本想行礼,可话到嘴边一时又不知该如何称呼。

称呼二少奶奶定是不对的。

“你怎么来了?上次见面已是几年前,彩环姐姐却是一点未变。”

沈沅珠打断她的话,将人迎到身边。

她这般温柔体贴,倒是让彩环心头更是难受。

“是啊,许久未见了。”

见她面露难堪,沈沅珠便知定无好事,再未接言。

良久,彩环道:“说来惭愧,其实是这般……

“您也知晓最近家中出了事,二爷那头行事混不吝,竟将织染园子里的匠人和绣娘,转卖的转卖,打发的打发。

“昨儿大少爷忙了一整晚,直到天色见亮才回,但……”

不知想起什么,彩环面上无光似的,微微转头。

“大少爷知道家里遭了难,便想拿点银子出来,看能不能和三爷一起帮几个重要的管事,以及宋爷的身契先赎回来。

“只是集霞庄那头给出个天价,这一时半会儿的……”

彩环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它,就是讲不到正事上去。

沈沅珠听着没了耐心,不由开口道:“彩环姐,有什么事您尽管直说,我二人也算相熟,且这屋子里也没有他人。

“您不必觉得不好开口,便是有什么艰难的,我也不会传出去便是。”

若让她这样支吾下去,还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良久,彩环道:“这事不是大少爷的意思,是大少奶奶……大少爷拗不过她,这才……”

沈沅珠没了耐心:“您直说吧,什么事?”

彩环低了头,语气渐弱:“是这样的,前段时日大少爷借了谢……谢歧一笔银子,这会儿谢家遇难,大少奶奶的意思是……能不能……能不能待谢……谢公子周转开了,将这银子……将这银子……先还回来。”

第215章

这话一出,彩环自己闹了个大红脸,罗氏却是嗷一声喊了出来。

“那小娘养的是这样说的?”

罗氏一撸袖子,气得面颊涨红。

“那点子碎银,我家小姐能看得上?我当天就把那饭粒儿大的碎银还到她手中了,如今她怎么好意思腆着脸又找我们小姐要?”

彩环闻言也惊在原地。

罗氏的手抖个不停,气得眼前发黑。

“我这辈子没贪过小姐一分一毫,那银子我的的确确亲手送到那小娘养的手里了。

“那日院中,还有她的两个丫鬟可以作证……”

说到此,罗氏又道:“好好好,她这样血口喷人,是觉得那日都是她的人,这一盆脏水扣在我头上,会让我老婆子百口莫辩是吗?”

见罗氏气成这样,沈沅珠连忙起身,轻声安抚。

罗氏却是整个人直打颤,口中嚷着要去撕了江纨素。

“奶娘,您先别气,先让彩环姐说说发生了什么。”

沈沅珠对彩环道:“银子我的确当日就让奶娘还给你们家大少爷了。

“只是他那日不在,奶娘便将银子交到了你们大少奶奶手中。

“至于今儿为什么突然又来要,怕是谢家真遇难关,谢序川手头不丰。

“另外,你再回去问问你们家大少奶奶,是否孕期多忘,不知将银子放到哪里去了?”

彩环闻言,脸上也是青一阵红一阵的。

不多会儿,她咬着唇,忍不住刷一下落了泪。

她扯着袖子擦去泪水,忍不住道:“沈小姐,我是信你的。方才我就觉得奇怪,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吵成那样子,为何她身边的雪青和紫棠动都不动一下。

“我还当她们也同我一样,觉得这事儿做的丢人,才不肯前来。

“可我实在不忍心大少爷一夜未睡,处理了家中乱事后,还要再受大少奶奶磋磨。”

彩环语带哽咽:“不瞒您说,大少奶奶和大少爷实在不似夫妻,那大少奶奶倒像是嫁来寻仇一般。

“从家里出事,她便日日闹着,虽不是撒泼打滚,但一口一个软刀子,割得大少爷难受的紧。”

彩环嘟嘟囔囔说了许久,沈沅珠也算听明白了。

原是谢家出事,产业落到谢承志手里,江纨素很是不满,一直催着谢序川与谢承志争抢家产。

可谢序川生性像谢泊玉,并不愿跟自家二叔争夺,也不知为何,这让江纨素万分不痛快。

昨日听闻谢家匠人被谢承志转给集霞庄后,她便彻底疯魔了似的,今儿跟谢序川吵了一整个早上,非拿谢序川前几日给谢歧的银子说事。

说着说着,将谢序川说烦了,二人话顶话说出再要回去之言……

沈沅珠听着,微微按了按眉心。

罗氏道:“小姐,不然老奴跟彩环去一趟缇绮院,将事情说清楚。”

“单您老去,是说不清的。”

沈沅珠叹息一声,对彩环道:“我与你一起,先去缇绮院看看吧。”

她与江纨素打过几次交道,对方说不上胡搅蛮缠,但也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人。

谢序川脑子又不清明,他们两个吵,吵到后年也是吵不明白的。

“小姐,这事是老奴做的不妥当,当日就该将银子亲手送到谢序川手里才对。”

沈沅珠道:“与您无关,她二人夫妻一体,大少奶奶开口,您也没有不给的道理。

“若真不给,倒像是我们挑拨离间了。”

说完,沈沅珠又加了句:“主要是大少奶奶贵人多忘事,许是这点小碎银,她没放在眼里。转手就不知放到哪里去了,今儿咱么去她那,也好帮她想一想。”

听了这话,彩环面皮滚烫。

沈沅珠也不管其他,卷进这等破事里,她心烦的很。

过两日她就要跟谢歧搬去外头的宅子了,与谢家日后怕是再难有什么交集。

今天若不把银子的去向讲清楚,日后江纨素和谢序川莫再传着传着,传成了她为了不还那千百两银子,举家搬逃了……

这话虽听着实在滑稽,但不知为何,沈沅珠觉得碰上谢序川和江纨素,一切都并非绝对……

一行人往缇绮院的方向走,沈沅珠走在最前头,待几人进了院子,谢序川和江纨素还在“争吵”。

说争吵也不恰当,应当说是江纨素一人在低低控诉。

沈沅珠还未进门,就隐隐约约听见对方哭哭啼啼的。

说着什么他们说好的,谢家产业的一半,交由她腹中孩儿打理,如今谢序川却食言等话。

谢序川沉默不语,江纨素咿咿呀呀的,大抵都离不开大房丢了产业这些说辞。

莫说谢家正值危难之际,谢序川已然焦头烂额,就是彩环听了这些,都忍不住心头火起。

再想到方才,听沈沅珠说那银子早已还回来了,这会儿更是气到不行。

还未等沈沅珠说话,彩环就先上前一步,将门推开。

屋内江纨素被吓了一跳,正要张口斥责,转脸见了沈沅珠又突然止住了声音。

“你……你怎么来了?”

江纨素侧过身,连忙擦去面上狼狈。

她如今肚子已经不小,只是人不见丰腴,面上也是哀愁更多。

谢序川也是一脸怔愣。

沈沅珠道:“你二人让彩环去我那头索要银子,可我当日已经让奶娘亲手交到江纨素手中,许是大少奶奶贵人事忙,忘了这事。”

谢序川却好似没听见她说什么一般,贪婪地看着沈沅珠。

他好想沅珠。

尤其是这几日。

谢序川红着眼,目光直直看着自己昔日所爱。

良久,他死死咬着舌尖,不让自己失态。

沅珠说了,他的言行,会影响她清誉。

鼻尖酸涩的厉害,滚烫热意灼得他睁不开眼,无奈,他只好转过头去。

一转身,谢序川便忍不住落泪。

彩环见江纨素不发一言,气不过道:“大少奶奶,谢……罗妈妈说那日亲手将银子交到你手里,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她眼含质问,且又是在沈沅珠面前。

江纨素忍不住去看谢序川,见对方还在悲春伤秋,一时气不过道:“有这回事吗?”

第216章

沈沅珠也不回答,只是慢步走进房中,上下打量了江纨素一眼。

罗氏见状,走到屋内官帽椅前虚掸了掸。

沈沅珠坐下,静静看着江纨素。

不过片刻,江纨素面色便一点点涨红,抿着唇执着不说话。

罗氏道:“大少奶奶许是孕中多忘,想不起前两日的事。那日谢大少爷拿了千八百的银子送到我们姑爷手里,姑爷转交给我们家小姐。

“小姐看了那银子,直说谢过大少爷,可她也不缺这点子买花儿戴的银钱,就让老奴给送回来了。

“那日院中还是这两位……”

罗氏用下巴指了指紫棠和雪青。

“还是这两位姑娘带我进院的,想来两位姑娘应当还记得。”

话落,罗氏似笑非笑看了二人一眼,又道:“不过忘记也没什么,谢家院子这么大呢,应当有不少人见到我那日,捧着个木匣子来缇绮院。

“咱们把谢家上下挨个都问过一遍,总有能给我作证的。”

沈沅珠坐在椅子上,淡声道:“是这个道理,奶娘,劳烦你跟紫棠、雪青两位姑娘一起到谢家各院打听打听。

“我虽是信你,但缇绮院主仆三人一起忘事的借口也说不过去,还是问妥帖了好些。

“我不信您老会贪墨这点碎银,可大少奶奶……”

沈沅珠话语一顿,抬头看向满面通红的江纨素。

“大少奶奶应当也不会见了千百两银子,就心生贪念,径自留下。”

江纨素闻言,面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沅珠道:“是说大少奶奶不会贪那点银钱的意思。”

江纨素与紫棠二人的神色与反应,便是谢序川也看出门道来了,那银子分明就如沅珠所说,当日便还了回来。

想到自己与江纨素闹成这样,还把沈沅珠牵扯进来,谢序川就觉面上无光。

是他自己拿了一点点银子给到谢歧,如今人家早早退还,他还找上门去索要……

一时间,谢序川只觉眼前发黑,不知沅珠心里会如何想他。

“沅珠,对不住。”

谢序川道:“这几日家中事忙,纨素当日就将罗妈妈还银子的事告诉我了,是我……”

他强压着嗓音里的哽咽,撑着笑道:“是我把这事忙忘了,害得你今日特意跑一趟。”

沈沅珠道:“那如今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沈沅珠又转头去看江纨素。

江纨素咬着唇,许久之后才开口:“本是我夫妻二人的事,倒是彩环自作主张,找你去了。”

“大少奶奶这是想起奶娘,当日亲手将银子交到你手了?”

未想沈沅珠如此不依不饶,江纨素便是不甘也只能点点头。

“既是误会一场,讲开了、说明了便好。”

话落,沈沅珠起身走了出去,彩环跟在身后,前去相送。

远远,沈沅珠听到江纨素哭诉,我二人是夫妻,你的银子我为何不能收……

罗氏闻言啧啧两声,跟着离开。

谢序川看着那道熟悉身影,此时才发觉他与沅珠已然生分成这般,怕是他二人这辈子都再难有交集了。

莫名的,他脑中浮现出自己从徽州回来那日,沅珠站在沈家檐廊下等着自己的画面。

那时她穿了身桃红小褂裙,远远的也十惹人侧目。

怕他一路奔波,沅珠为他准备了点心吃食。

那日之后,他便与沅珠渐行渐远,可直至今日,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错到什么程度。

身后江纨素还在低低哭诉,沈沅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谢序川却突然开口:“纨素……”

江纨素抬头,谢序川回身道:“我二人本也不是夫妻,为何成婚你心中清楚。

“当初我让郁林出海,本意是想让他在外拼搏一番,也好有娶你入门的底气……”

提起这话,江纨素浑身一冷。

“你什么意思?”

谢序川道:“我发心正,却做了错事,害得郁林惨死海上,此事是我鲁莽,害人性命的责任我该承担。

“当初说要将谢家一半产业给郁林之子也是真心,更未想过食言。”

他微微仰头,忍住心头万般苦楚:“我已为此付出许多,但是谢家遭难是意外,痛失产业更无人能料想到。

“我已做尽我能做的,你再奢求其他,我也做不到了。”

江纨素面色惨白,紫棠和雪青脸上也十分难看。

雪青偷偷看了眼紫棠,眼中满是焦急。

江家已经彻底没落,甚至都搬离了苏州府。

便是江家还在,她家小姐也无母族可依靠。

如今若谢序川再放手不管,她们三个柔弱女子,又能何去何从?

更何况,她家小姐还在孕中。

紫棠眼中满是失望。

她曾经提点过江纨素许多次,必要将谢序川笼络好。

便是谢家没落,也不过是没了匠人,但先前累积的财富并未减少。

只要自家小姐坐稳谢家大少奶奶的位置,她们主仆一生衣食无忧不在话下。

可她也不懂,为何她家小姐一直将谢序川看作杀夫凶手。

便是江纨素手头拮据,也不会把那千百两银子看在眼中,会这样做无非就是……

想让谢序川难受、一点点折磨着谢序川罢了。

如今好了,她家小姐也算所愿得偿……

紫棠紧绷着下颌,心烦意乱。

江纨素也没想到谢序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良久,她落泪冷嗤:“我便知你不过是假情假意,嘴上说着要弥补郁林,不过是宽慰自己的招数罢了。

“你口口声声与郁林关系如何亲近,可实则还不是拿他做下人看待?

“若非是你多管闲事,郁林怎么会惨死?我又怎么会痛失夫婿,不得不委身于你?

“当初是你拍着胸口保证,会照顾我与郁林的孩儿一生一世,这才半年不到,你便装不下去了?”

江纨素边哭边笑:“亏得郁林将你看做亲兄弟,为你做了那么多事,谢序川,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第217章

她字字句句砸在谢序川心上,让谢序川痛如刀绞。

他是真心的。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想过摆脱这份重责,甚至不惜放弃了跟沅珠的婚约。

直到如今,他也深觉自己愧对郁林,所以在江纨素种种刁难下,也从不放在心上。

他知道江纨素以往不是这样的。

他跟对方相识许久,以前的江纨素也不过是有些懦弱,惯常被他人摆布,却并非如今这种歇斯底里的模样。

是郁林死的太过突然,让她备受打击,性情大变。

这些他理解的,也并不在意。

但不知为何,今日他突然觉得好疲累。

谢序川走到沅珠先前坐过的官帽椅前,缓缓坐下,他的手轻轻拂在扶手上,心酸难解。

许久,谢序川道:“你若这般想,我也没有办法,纨素,我已经尽力了。

“如今谢家凋零,产业也落在了二叔手中,我已无法信守承诺。

“但我可为你安排好一切,我可以给你一笔银钱,再将手中一个庄子给到你名下。无论如何,你跟郁林的孩儿都可吃穿无忧。

“纨素,我累了,这份重责,我承担不起了。”

说完这句,谢序川突然似再忍不住一般,倏然落泪。

他哭得无声,却十分凶猛。

谢序川在椅子上,蜷起身子落泪不止。

他无用啊……

本也担不起的这重责,可当初鬼迷心窍一般,心虚懦弱,不敢将自己害死郁林的事告知沅珠和爹娘。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声不响当做无事发生,他用仁义之名掩盖自己的懦弱。

可未想事情会一路发展成这样……

谢序川捂着嘴,悔自己年少轻狂,铸下大错。

江纨素没想到自己搬出崔郁林,勾着谢序川心中愧疚的招数已然失效,顿时也是一慌。

“谢序川,你说的好听,我在谢家你都能如丢包袱一般将我送到劳什子庄子上。

“若我真的离开,怕你这等无情无义之人,便再不会出现了吧?”

江纨素抚着小腹,指着谢序川不停控诉。

那些话语犹如淬毒的尖刺,一根根扎进他耳中。

谢序川忍不住崩溃:“我让郁林出海,难道不是因为他在我面前,哭诉江鸿是个爱富嫌贫、贪财慕势之人?

“他怕以他清贫身家,不能成功娶你过门。

“是我,我也为他出了三百匹织锦,几千两银子,我仁至义……”

“那又如何!”

江纨素闻言,声音也尖利起来。

可见谢序川双眼赤红,满面泪水,终也忍不住哽咽:“那又如何?若是没有你的鼓动和逼迫,郁林他就不会死啊……

“哪怕他不能娶我,他也还活着,我只要他活着。

“且只要他活着,就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娶我。便是我二人再艰难,叔祖父下狱后,我们也能在一起。

“谢序川,若非你多管闲事,我二人怎么会生死相隔?”

她的郁林,又怎么会死?

她的郁林风度翩翩,满心满眼都是她。郁林也还未到弱冠,她们本可以携手很多年。

“若非是你,我一家如今不知多美满,可你将这一切全都毁了。”

江纨素走向桌前,掀翻上头的烛台茶盏。

“你说要弥补的一切,我不稀罕,我只想要郁林回来。郁林说会带我离开江家,说要与我白头偕老,可我二人鸳盟初定,他就尸骨无存……”

江纨素哭着道:“谢序川,我要你还我的郁林……”

二人越吵声音越大,紫棠听得战战兢兢,生怕彩环回来听见一切。

她家小姐是真的疯魔了,此时与谢序川闹僵,有什么好处?

生怕二人再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紫棠上前道:“大少爷,此事是您误会小姐了。

“那日的银子罗妈妈交给小姐后,她就压在妆台下,让奴婢告知您的。

“是奴婢将此事忘记,今日您与小姐又闹得凶,奴婢不敢说才……”

紫棠走到江纨素身边,拉扯着她:“小姐,奴婢知道您说的都是气话。谢家如今正值艰难之际,您昨晚还说心疼大少爷为此奔波,让奴婢为大少爷多备温补药膳。

“为何到了今日,非要口不对心,说些伤人的话呢?”

雪青见状,打了水浸了帕子端到谢序川面前:“大少爷,小姐在孕中本就情绪不稳,您万万别与她计较。

“她并非那个意思,只是……”

雪青转头看了眼紫棠,又看了眼逐渐恢复清明的江纨素,轻声道:“只是谢家危机在前,小姐她……她先被江家丢下,又适逢……遭遇不测,她心中无底,担忧罢了。

“大少爷,您万不能在此时丢下小姐,她是真的无人依靠了啊……”

谢序川听着,红着眼露出苦笑。

她无人依靠,他又能依靠谁呢?

江纨素没了郁林,可是他也同样遭了报应,失去了沅珠。

崔郁林是死在了海上,可他的沅珠日日在他人怀抱,比之江纨素,他又快活到哪里去吗?

谢序川捞起巾帕,囫囵擦干了脸。

他一整夜没睡,织染园里面的匠人和绣娘都被二叔赶走,此时根本不是掰扯儿女情长,以及这些鸡毛蒜皮的时候。

经此一事,谢序川也算有所成长,知道自己不该再沉溺于过去。

此时振兴家业才是重中之重。

他擦过面颊,露出布满血丝的一双眼,语气平淡:“我方才说的事你考虑一下,明日可给我答复。

“既然你看到我会如此痛苦,倒不如不见。”

说完,谢序川丢下巾帕,走了出去。

他还要去三叔那里想想办法。

江纨素主仆三人未曾想到谢序川如此决绝,一时间都有些哑然。

以往只要江纨素提起崔郁林,谢序川就再无其他说辞,只会沉默着任她予取予求。

可今日却……

看着谢序川离去背影,江纨素死死抿着唇不发一言。

紫棠见状道:“小姐,今日事可见大少爷对崔公子的愧疚,已愈发淡薄了。您那句话说的没错,一旦搬离谢家,他怕是再不会管你的一切。”

雪青也道:“是啊小姐,烂船纵有三分钉,谢家再如何祖上基业还在,假以时日终会东山再起。

“可若是您没了谢家少爷,怕是日后要艰难了。”

说着,雪青声音低了下去:“我与紫棠……也到了适婚之龄,总不能……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她二人一直留在江纨素身边,也不过是为一份好前程罢了,若江纨素真失了谢家这靠山,她姐妹自然要离开的。

这话说完,江纨素惊讶抬头,似是完全未曾想到过。

“小姐,您不能离开谢家,离了谢家,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纨素沉默半晌,终是不再一味哭泣,“那我要如何做?”

紫棠垂眸,思索许久后道:“奴婢有个法子,可以让您在谢家待一辈子,就看小姐舍不舍得了……”

第218章

江纨素不可置信地退后几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紫棠敛眸,面上看不出神色。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雪青闻言也吓了一跳,不解地看向她。

江纨素抚着肚子,并未顺势不理,反而一味逼问。

“说啊,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紫棠道:“小姐……您真的不知奴婢是什么意思吗?”

“我……我不知。”

“既然小姐不知,便算了。”

“你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雪青也看出些什么,一时不赞同地朝紫棠摇头。

紫棠没有理会,只是轻叹一声:“小姐,失了谢家这靠山,咱们主仆自身难保,您真的觉得靠您自己能养活腹中孩儿?

“让小少爷生下来就承受父不详的苦果,让他年纪小小过那等颠沛流离、忍饥挨饿的生活,您真的忍心?

“您是否想过,若没了谢家,您一人在庄子上要靠什么生活?

“谢序川不可能供养您一辈子,他如今已经悔了,忙不迭想要将您与小少爷这包袱丢到外头去。

“若真离了他身边,他再接触不到跟崔公子有关的人事物,怕是那点子愧疚,用不上三两月,就彻底消失不见。

“那庄子,说的好听给到小姐名下,日后若谢序川再娶妻呢?他总不可能一辈子守着小姐您。

“所以小姐,您真的想过离了谢家,您会如何生活吗?”

她二人虽在江家陪伴江纨素许久,但说破天,也不过是江家的长工罢了。

难不成江纨素去到庄子上头,还让她们姐妹出去做活,养活她母子二人吗?

她吃得苦,却不想让自己的妹妹吃这样的苦。

“小姐,这话不该紫棠来说的,可咱们到底主仆一场,我不想您沦落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

雪青听了自家姐姐的话,被她话中意思吓了一跳。

她慌忙拉扯紫棠,示意对方闭嘴。

紫棠道:“小姐,莫怪奴婢说话难听,没了谢家,您怎能保证能把小少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养大?”

孤身弱女子无夫无母族住在乡下,谁能保证她母子能平安一生?

江纨素闻言,抚着肚子指着紫棠,忍不住颤抖得厉害。

“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让我……让我……”

江纨素摇头:“不行,这是郁林的孩儿,是我二人唯一的血脉,也是郁林在这世上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听她这话,紫棠忍不住咬紧牙关。

她转身想走,却看着江纨素抓着自己的袖子,死死不松。

雪青看了许久,心中叹息一声。

她家小姐这是……也犹豫了吧。

她心有愧疚,却也知道腹中孩子是个自己无法承受的负担,可她又不想去做这坏人……恨不能让紫棠替她做了决定。

雪青心下警觉,想要制止,却听紫棠又道:“小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孩子还在腹中,你便为他受尽了苦楚和委屈。

“嫁进谢家后,你一直担惊受怕,我与雪青都看在眼里,可你是否想过,就算谢序川今日不曾赶你出门,孩子生下,您日后也有数不清的麻烦?

“小姐,孩子越长越大,若谢家人不认识崔少爷便罢了,可崔少爷是在谢家长大的啊!

“待小少爷、小小姐长大成人,您要如何跟众人解释?若孩子有疑惑,您要如何跟孩子解释?他一辈子无法正名,还要受一辈子风言风语,那谢歧,不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

“您真的觉得,谢序川会对这孩子视如己出?您真的不担忧他一辈子受人指点吗?

“您真的不怕他一生尽毁?”

江纨素哭着摇头:“不,不行,这是郁林的孩儿,我……我不能在失去郁林后,又失去我们的孩子。”

“小姐,崔公子死了,再也回不来了。若他活着,也不会愿意见到您为他受这种折磨的。

“且留着这孩子,您便会一直生活在秘密下一刻就要被戳穿的痛苦中,留下他,您就要一辈子活在这牢笼里。”

紫棠看着江纨素,实在是有些气恨她家小姐这黏黏腻腻,又不果决的性子。

当初她与崔郁林私定终身,自己跟雪青左右劝诫都未能阻止。

如今她知道怕了,可当初胆子却大得很,被那姓崔的三言两语哄着,就……

想着谢序川的决绝,紫棠道:“看谢序川今日模样,分明是心意已决,他已经彻底厌倦与小姐的这场假婚事了。

“如今是最后的机会,一旦小姐错失先机,让谢序川对您彻底厌弃,您可就真一辈子翻身无望了。”

会这样劝说,是因为她与雪青在谢家的确生活的很好。

说一句养尊处优也不为过,紫棠不想离开谢家,且她与雪青年岁都到了,也想借着谢家作个靠山,日后好说一门好点的亲事。

有差事在身,回到家里,家中老子娘和哥哥弟弟,对她二人也十分看重。

可若没了谢家的差事,她们再想找个这样清闲的活计便难了。

虽当中有她私心在,但紫棠也是打心底里为江纨素考虑。

在一起这么多年,江纨素虽头脑不清,但从未亏待她姐妹二人。

江纨素对她们,倒是比家中老子娘和兄弟好的多得多。

见江纨素犹犹豫豫,紫棠叹息:“小姐,奴婢说这些,都是为了您着想,我知道您对崔公子情根深种,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奴婢才不想您用这个孩子,去赌一个万劫不复的未来。

“小姐,人要先活着,堂堂正正、舒舒坦坦的活着,先活着,才能去想那些个情啊、爱啊的东西。”

江纨素闻言,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她其实也累了,自从谢歧知道了她腹中孩儿不是谢序川的后,她便日日做噩梦。

甚至有一次梦到自己在屋里,突然被谢家人拉去沉塘。

她也是怕谢序川会有一日厌倦自己,才拼命想要抓些银子在手里,为日后做准备。

她一次次用言语逼迫谢序川,也不过是想听到对方能够反复承诺,会供养自己和她的孩子一生……

可今日,谢序川却说他悔了。

谢序川,也想摆脱她……

思及此,江纨素惶恐道:“那我……那我该……该如何?”

第219章

“小姐,您最该做的是要牢牢将谢序川捏在手中,靠着谢家一点点积攒力量。

“哪怕您不喜谢序川,在他身边痛苦不堪,也要让他钟情于你,就像钟情沈家小姐那样。

“奴婢看得出,谢家公子是个生性踏实的,只要他卸下防备,他会守护您一生的。”

紫棠拉着江纨素的手,一字一句道:“今日,今日就是个好机会。”

江纨素愣怔怔看着紫棠,明白她的意思。

今日她与谢序川大吵一架,若真有三长两短,倒是可把责任推在对方头上。

且若她真的……

谢序川也无法在此时将她推出谢家。

“小姐,谢家如今正乱,是您与谢公子定情的好时机,一旦熬过这段时日,您日后必可安枕无忧。

“对外,也可说是您忧心家族,这才未能将养好身体,而那谢歧,也无法再拿这孩儿说事。”

毕竟……死无对证。

说完,紫棠道:“小姐,奴婢不是逼迫您做什么,奴婢只是给了您另外一个选择。

“而这一切,都需您自己拿定主意。”

江纨素愣在原地,紫棠转身去到自己睡觉的屋子,拿出一个瓷瓶。

她将那瓷瓶轻轻放在桌上,随后拉着雪青转身离去。

江纨素没有想到,紫棠竟是早早就打了这主意,且还将药物都准备好了……

她看着桌上的白瓷瓶,摸着肚子咬牙落泪。

她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选择。

郁林是她的爱人,她很期盼自己可以生下两个人的孩儿,也想为崔家留下血脉。

可紫棠说的也没错,没了谢家,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根本无法存活。

谢序川会一辈子供养她吗?

不可能的。

但她,也唯有依靠谢序川这一条路了啊……

江纨素抱着肚子,缩在床边无声落泪。

紫棠拉着雪青走出房间后,站在门前狠狠吐出一口气来。

雪青不赞同道:“阿姐,您不该越过她,出这等主意的。便不说这事作孽,你且看谢大公子,他有今日,还不是全因他闲来无事,插手了他人因果?

“若他当初不管不顾,哪里会让自己身陷泥泞?既有前车在前,你又何必……”

紫棠捶了捶自己的心口,惆怅道:“你当我想的?可我二人这年岁,离了谢家还能做什么?

“这些年,咱们在江家虽然是做下人的,但到底比在家里强的多,来了谢家后,更是比个小姐也不差的。

“若这时候离了谢家,我们还能做什么呢?你我二人既不会半点手艺,也不想随了爹娘的意,嫁一个村中闲汉……”

说到这,紫棠转头看向雪青,摸着她的头道:“阿六,谢家如今少了人手,阿姐想办法送你进谢家的织染园做学徒可好?

“虽是辛苦些,可日后你有手艺傍身,终归饿不死的。”

“好。”

雪青不曾犹豫,忙不迭点头。

有了手艺,她二人就不必整日诚惶诚恐,畏惧前路不知在何处了。

姐妹俩蹲坐在地上,直到天色渐黑,屋中也静悄悄的,没半点声响。

紫棠道:“是我小看她了,未想她对崔郁林当真情深……”

她话音还未落,就听屋中传出一阵凄厉喊叫,紫棠和雪青齐齐打了个寒颤。

真听见这痛苦哀嚎,紫棠心头竟也是一酸。

她猛地往屋内跑去,转头不忘告知雪青:“快去寻谢序川,你……你知道该怎么说。”

雪青怔怔点头,心里却是慌得七上八下。

她狠劲扇了自己一巴掌,这才往谢敬元的织云轩跑。

织云轩中,谢敬元和谢序川正在收拾屋子,院内摆放的满是各种西洋玩意。

花南枝站在一旁眼中泛红,谢泊玉也是一脸愧疚。

“三弟,这些都是你喜欢的东西,你……”

谢敬元道:“大哥,这时候就别说这些了。家中富庶,玩玩这些东西没什么,如今家里有难,正好拿了它们应急。

“且我们是兄弟,说多,可就见外了。”

他拍拍谢泊玉的肩膀,继续清点。

这些年,他在外折腾这些舶来物,倒是赚了不少银子。

这些东西苏州府少见,他这满院子,至少能卖个十来万两。

有了这些银子,谢家翻身不在话下。

只是想要恢复以往鼎盛,却是不可能了。

谢敬元一点点清点东西,一边随口道:“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先前我便跟你说过,我认识一个番邦匠人,他本是来苏州府学习技艺,如今他准备回西洋,我想与他一起。”

“不行。”

谢泊玉道:“敬元,大哥不是拘着你,而是你可知去西洋有多危险?

“且我谢家,还没沦落到要让自家子侄,背井离乡谋求生路的地步。”

谢泊玉眼中泛红:“敬元,母亲去了,父亲久居佛堂,承志他……不提也罢,若是你也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啊。

“娘将这个家交到我手里,可这才几月时间,娘的丧期还没出,这个家就散了……”

谢泊玉拉着谢敬元,哀求道:“敬元,你的东西大哥不要了,这些东西你喜欢你就留着,家里的事大哥再想其他办法。

“这些,你变卖了也好,自己留着也罢。你就跟弟妹好好在家,生意的事,交给大哥。”

看着短短十几日,两鬓就生出许多白发的谢泊玉,谢敬元心中不忍,亦酸涩万分。

他扶着谢泊玉的手,轻声道:“大哥,这想法并非我近日才有的,你知道弟弟一直喜欢这些西洋玩意。

“母亲还在时,我就一直想去西洋看看,可那时我自知父母在不远游,如今适逢家中有难,弟弟想,这何尝不是个机会?

“去外面看看,看看番邦的织染技术。”

谢敬元道:“我知道大哥一直不喜欢这些,可大哥,如今不同了,番邦织染技法自成一派,并非我要摒弃老祖宗的东西,而是我们也该看看外面的光景。

“您看这西洋钟……看这些精巧的舶来物,听闻西洋还有能在街上跑的铁牛……

“大哥,我想去见见那些个风景,您就让我去吧。”

谢泊玉摇头:“不成,我不放心,且你走了弟妹怎么办?你们成婚才多久,你这不是坑害人姑娘家?”

“若她愿意,我就带她一起离去,若她不愿,我就给她放妻书和一笔银子,一切都随她……”

谢泊玉兄弟二人正在院中交谈,就见雪青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她脸色惨白,气喘吁吁道:“不……不好了,大少奶奶她……她落胎了……”

第220章

“怎么会?”

花南枝跑过来,拉着雪青的手焦急道:“怎么回事?”

雪青支吾着:“就是……就是大少爷白日里跟少奶奶吵了两句后,我们家小姐就说身子不舒坦,晚间就见了红……”

“什么?”

谢泊玉闻言厉呵一声:“你跟一个有身子的人吵什么?”

谢序川张着口,却不知自己能说什么。

“别吵了,都跟我去看看。”

花南枝拉着谢序川往缇绮院走,房中,江纨素抱着不停流血的肚子痛苦哀嚎。

“紫棠,你给我喝了什么……

“紫棠,我肚子好疼。”

她一脸惨败,剧烈疼痛让江纨素不停咒骂。

紫棠见状也慌了神,焦急道:“小姐,雪青去找谢家人了,您万不要胡言乱语。

“是非成败,就在这一遭了。”

江纨素死死咬着唇,直至唇边流下一道道血痕。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紫棠吓得直哭,待门外传来凌乱脚步声,她才狠掐了一下自己腿上的肉,慌忙跑出房间。

“夫人,大少爷,您……你们先进去陪陪小姐,我去请燕大夫。”

说完,她迈着步子就跑了出去。

花南枝进屋,看着在床上挣扎翻滚的江纨素,心疼的直落泪。

“那紫棠也是个不中用的,怎么才想着去找燕大夫。”

说完,她指着谢序川:“你……罢了罢了,你先来陪陪你媳妇吧。”

紫棠都已出去,再派人也追不上她。

花南枝将地方让出给谢序川,谢序川此时也一脸惊慌。

他魂不守舍地被自家母亲推到床前,木讷地看着眼前一切。

他们根本不知,今日的一切,紫棠在脑中想过多少遍。

刚出了谢家大门,她便直奔回春堂找燕大夫。

燕大夫刚从别个病患人家回来,药箱还未放下,就见紫棠冲过来噗通一声跪在自己身边。

“燕大夫,您救救我家夫人吧。”

燕大夫道:“若老夫没记错,你是谢家大少奶奶身边的丫头可对?是大少奶奶胎像出了问题?”

“我家夫人……落胎了。”

“什么?”

燕大夫一脸惊讶:“怎么回事,她虽先前怀相不好,可经过一段时间的养胎,这孩儿已经坐的很稳了,怎么会……

“快带我去瞧瞧,这个月份突然落胎,怕是日后可难再……”

燕大夫嘀咕一句,紫棠听进耳中忍不住身子一抖。

她拉着燕大夫上了马车,燕大夫还未坐稳,紫棠就又跪了下来。

“燕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夫人,为我家夫人留一条生路。”

“小丫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紫棠道:“我家夫人落胎,是否会对身子有所影响?”

“这还不知,老夫要看过脉象后才知道。”

“燕大夫,您是这苏州府里医术顶顶好的大夫,苏州府里有头脸的人家您也都认识,自然也知道我家小姐的情况。

“江家树倒猢狲散,我家小姐亦是弃子一枚,江家无人会管她的,我家大公子前头又有个……”

好似提起什么隐秘一般,紫棠做出个有口难言的模样。

“所以小姐与夫婿的关系,也算不得多么亲密,若是被大少爷知晓小姐身子出了问题,日后有碍子嗣,怕是我家小姐只剩绝路一条了……”

“这……”

燕大夫道:“医者仁心,你放心,老夫会竭尽所能帮她调养身体的。”

“燕大夫,奴婢还有一事相求。”

“你且说。”

紫棠道:“小姐这几日肠燥便难,一直腹痛不适,所以她今儿就吃了些巴豆……”

“糊涂,哎哟,真是糊涂啊。”

燕大夫拍着大腿:“她吃了多少?”

“奴婢不知。”

紫棠低垂着眼:“小姐吃完不久后就……小姐不知是否跟这东西有关,所以不敢找大夫。她怕……她怕谢家人怪罪。”

说完,紫棠哽咽啜泣一阵,又似自言自语道:“小姐没了母族,谢家这段时日事情又多,街头有传言,说我家小姐克母族、克婆家,小姐受尽白眼,若是这事儿被知道了,小姐真不知还怎么活……”

燕大夫叹息:“这都是世人的无知愚昧之言,一家兴衰,怎能赖上柔弱女子?”

燕大夫知道,这是小丫头在请求自己给她家小姐一条活路。

他闻言叹息道:“你起来吧,我心中自有定夺。”

医者行医,治病救人乃他天命所在,可救人并非单单治病一途。

见燕大夫反应,紫棠放下心来,乖顺等在一旁。

二人下了马车,急匆匆赶去缇绮院,此时屋中血腥冲天,燕大夫施针扎了许久,才将江纨素的命保下。

待出屋子,已是月上中天之时。

“燕大夫,我家儿媳她……”

燕大夫疲惫道:“性命无忧,只是腹中胎儿保不住了。”

花南枝闻言,腿上一软:“怎么这么突然。”

燕大夫道:“先前便胎像不稳,如今……”

谢序川听着,突觉头重脚轻,竟是咣当一声直直向后栽了过去。

见他反应,众人又是一团乱。

紫棠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在花南枝等人手忙脚乱照顾谢序川时,她朝燕大夫躬身行了个大礼。

燕大夫疲惫招招手,将她招到面前。

“巴豆含毒,不知你家小姐到底吃了多少,但我见她脉象沉迟而弱,是脾胃衰败的症状。且她这一胎一直坐的不好,怀相太差,如今突然……”

燕大夫摇摇头:“日后怕是再难有孕,且兴许会留下腹痛的病症。

“待你家小姐醒来,你要告知她日后注意保养脾胃等事,具体该如何做,我已经写下。”

把袖中纸张递给紫棠,燕大夫道:“好生喝药,遵循医嘱。”

“多谢燕大夫,奴婢会转告小姐的。”

强压下心中恐惧,紫棠将那纸张小心塞进袖中。

待燕大夫叹息一声离去后,她才急急忙忙打开袖中纸。

只她大字不识得几个,更是不敢告知江纨素有如此后果,想了半晌,紫棠惊惶将那薄薄纸张塞进口中,生吞了下去。

今儿的一切,她都会烂在腹中,不让这世上第二个人知晓……

做完,紫棠抹抹眼泪,跑进房中照顾江纨素去了。

第221章

“小姐,不好了。”

茜香院中,沈沅珠与谢歧正饮茶,苓儿急匆匆自外头跑了进来。

“小姐,缇绮院那个……落胎了。”

沈沅珠手中捏着的茶盏,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什……”

见茶水洒了她一身,谢歧连忙用软巾擦去。

口中也不闲着:“怎么这么不小心?”

说罢,他又看向苓儿:“你也是,慌慌张张的,吓到你家小姐了。

“且就是江纨素落胎,又与咱们有什么关系?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谢歧早就猜测这孩子生不下来。

若江纨素执意怀着崔郁林的孩子,且还能顺利生下,那八成这事儿是江纨素和崔郁林二人一同做的局。

但据他所知,谢序川和江纨素的确不知崔郁林还活着。

既如此,这孩子的身份可就麻烦了。

江纨素想在谢家站住脚,并赖上谢序川,是必然会走到这一步的。

如今听见孩子没了,他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只是这事儿谢歧虽知,沈沅珠却是不清楚。

苓儿见他这样说,不免道:“不是呀姑爷,这跟咱们有关。”

苓儿一扯袖子,倒豆子一般:“我看那姓江的就是一肚子坏水儿,她莫不是憋着要坑害小姐的心思,这才……

“要不然怎么这么巧?这胎儿早不落,晚不落,偏偏在小姐白日去了缇绮院的时候,就落胎了。

“小姐,她这心思,也忒歹毒了。”

沈沅珠闻言,眉心轻拧:“别胡说,我与她虽相互看不顺眼,但还不曾憎恶对方到值得用亲生骨肉陷害的地步。

“她这一胎,前前后后折腾许久,怕是本来也……”

“你今儿去谢序川的院子了?去那做什么?”

谢歧侧过脸,眉眼垂着,眼中既含惊讶,又有委屈。

沈沅珠瞄他一眼,将银子的事儿说了一遍,谢歧这才点点头。

“既然小姐说不会,奴婢便放心了。”

苓儿拍着心口,喘着粗气,好不惊慌的模样。

沈沅珠看着,无奈道:“你少听些话本子,那脑袋里一天天的,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

说完,她看向谢歧:“不过谢家这段时日事情也太多了些,未免惹祸上身,我二人明日便搬去新宅子吧。”

“好。”

谢歧点头,温声应下。

他本也更想跟沅珠去新宅子。

缇绮院的灯点了一整晚,茜香院也是如此。

虽他夫妻的小院子早早就收拾妥当了,但到底在茜香院住了许久,好些个零碎之物还未处理,沈沅珠带着罗氏和小枝苓儿在屋内收整。

谢歧则带着卫虎,收拾外院的东西。

诸如大的家具也搬的七七八八,如今不过一张拔步床,以及屋内大桌还在。

天色一亮,卫虎找来的人便将东西搬去了新院子,沈沅珠看着茜香院的一切,微微叹息了声。

“虽时机不太好,但我二人是不是也该跟谢家人说一声?”

沈沅珠看向谢歧,一副全凭他做主的意思。

谢家于她来说,实在没什么需要交代的,但对谢歧……或许不同。

谢歧站在她身边,看着空荡荡的茜香院,突然扬唇露出个笑容。

他道:“沅珠,你可知道我曾经有多么想逃离谢家?但真到了这日,我竟然发现那种急切早已被磨淡了。

“便是前两日,我还想着你我二人离去,应也是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时候。

“谢家人醒来,会发现我二人已经离开,就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可现在……”

谢歧低头,将沈沅珠揽在怀中:“可现在我觉得,我对谢家有再多的怨怼,在与你成婚后,那些不甘也都消失了。

“若没有谢家,我今生都不可能与你有交集,更遑论有朝一日还能结为夫妻。”

沈沅珠静静听着,谢歧又道:“所以,罢了,都罢了。”

他拉着沅珠的手,往院外走:“去跟谢泊玉和谢敬元说一声吧,便算全了礼数。”

沈沅珠点头,跟他往谢泊玉和花南枝的院子去。

谢泊玉昨日一晚没睡,他两鬓看着愈发苍白,一双眼耷拉着,仿佛一夜之间就苍老许多。

“今日便要搬走?”

谢泊玉忍着疲惫,轻声道:“搬的这样急匆匆,可有什么缺的?若有短的你尽管开口,能帮得上的……”

“没什么缺的,一切都好。”

见谢歧神色平静,谢泊玉面上讪讪。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一张嘴张张合合好半晌,才道:“这些年,是谢家对不起你,也是我没魄力,没能……

他嘟嘟囔囔的,让人听得半清不清,“也不知是不是对你不好,才让我谢家遭了报应。”

谢泊玉眼眶泛红,斟酌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在谢歧肩上拍了拍。

“你也走了,你三……敬元他说要去西洋,这家可真是散了。”

说罢,谢泊玉咳嗽两声,后对谢歧道:“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谢歧就见他转过身,慢腾腾走回屋里。

谢泊玉身形微弯,步履缓慢。

谢歧看了片刻,蹙眉转头,回避了这画面。

不一会儿,谢泊玉回来,手中捏着一本手札。

“这个你拿着。”

谢歧打开,发现是谢泊玉誊抄的《谢氏耕织图》。

“您留着吧,我不需要。”

这东西,他如今已经不需要了。

谢泊玉道:“拿着吧,男儿大丈夫,没点立身根本怎么养活妻儿。你也姓谢,虽然……但终归还姓谢,如今外头的人都有了,也不差你一个。”

边说,他边将耕织图往谢歧手中塞。

“您留着吧,我不需要,我已经有了。”

谢泊玉一拍脑袋:“你瞧我,我都忘了,沅珠那里已经有了。”

谢泊玉和沈沅珠,都以为谢歧所谓的“有了”,是指先前谢家给到沅珠手中的那一本,因此都未觉得奇怪。

“那你手头可有银子做嚼用?”

“有。”

本来觉得谢歧在谢家地位尴尬,恨不能他早些离去。

可真到了这日,谢泊玉又觉心中难受不已。

他看着谢歧,絮絮叨叨问了些有的没的,谢歧也难得还算有些耐心。

二人正交谈,就听外头一阵鬼哭狼嚎。

谢承志四脚并用,屁滚尿流爬进院子,凄厉哀嚎:“他娘的咧,大哥啊,弟弟我让云峥那狗东西,给骗了啊……”

第222章

谢承志一骨碌摔进璇玑院,沈沅珠和谢歧一齐退后,将位置让了出来。

“大哥,弟弟让人骗了啊……”

谢承志一把鼻涕,一把泪道:“那狗日的云峥,说要与我合开一个铺子,让我将谢家的匠人身契都转过去,如此,谢家产业兜兜转转,还是在谢家人手里。

“我年少无知,生性单纯,就这样被他骗了。”

谢承志跪在地上,紧爬两步走到谢泊玉脚下:“本来说好的,先将匠人们的身契都转到集霞庄名下,我二人再私下写个契书,将人再转回来……

“可这两日我去找他到市籍办理红契,他却左推右推,就是不肯。

“推三阻四多了,我才发现不对劲儿,今儿问他时,那狗日的云峥竟然抱着膀子给我说,他压根也没打算把匠人转到我手里。

“这集霞庄,他盯着的就是我谢家匠人啊,他想挖我谢家根基,断我谢家传承啊,大哥!”

谢承志哭天喊地,拉扯着谢泊玉的腿呜嗷哭诉。

沈沅珠在一旁看着,半点都不觉意外。

谢歧也无动于衷,夫妻二人沉默不语,只静静站在一旁。

谢承志则继续道:“大哥,我们去官府告他,将那云峥告得倾家荡产,把我谢家匠人都要回来……”

谢泊玉看着戚戚哀嚎的谢承志,良久,只是叹息一声。

见眼前三人都不开口,谢承志道:“大哥,我谢家根基被那姓云的挖断了,你难道就不着急吗?

“你快想想办法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自家的传承,就这样断了!”

“你跟云峥私下达成协议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有今日?”

谢泊玉声音嘶哑:“你利欲熏心,拿到家中商号印信的第一件事,就是联合外人暗度陈仓。谢承志,你背叛家门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那是一个局?

“云峥上门那日,你说跟他合开了一个铺子,你就不想想外面人哪里来的好心,给你拿银子开铺?

“你太过贪心,一心想着把家业捏在手里,可你却连这点陷阱都看不透……”

这几日,他在心中反复琢磨,再结合云峥上门要人那天谢敬元的反应,怕是那时候敬元就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只是契书已签,一切尘埃落定,他们根本做不了什么。

除了抓紧时间让匠人们留下织染技法,其余的,便是想尽办法把没有身契的匠人安抚好。

可他们一去织染园子,才知道区区十来日,谢承志就将谢家上下搅得天翻地覆。

他竟是把大部分绣娘和浸染匠,都赶跑了。

谢泊玉想着,心头一沉。

谢承志哪里听得了这种话?

闻言忙道:“大哥,你这是在怪我?

“眼下谢家有难,你不抓紧从那姓云的狗东西手里把咱们的人抢回来,你在这里怪我?

“你到底是不是我大哥?”

谢承志从地上爬起,撸着袖子:“要不是这些年,娘和你都死死把持着家业不松手,我会起了跟外人打交道的心思?

“要不是你们防我跟防贼一样,我会这么急切的把谢家的东西往外转?

“娘临死前,让你好好照顾家中,还将家里产业都交到你手,你就是这么管家的?”

谢承志一个大男人,嚎得整个谢家院子都抖了一抖。

“你现在知道怪我了,还说什么我联合外人,你若早有这眼力看出外人不可靠,你怎么不提点我一句?

“若那日云峥上门,你提点我一声,说不得我还有办法呢?

“出了事情,你责怪我。可你怎么不想想,要不是你手松,没管好家业,把印信给了我,我能挨了外人的骗吗?”

谢承志指着谢泊玉的鼻子,不住控诉:“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知道外头一堆人没安好心,眼睁睁看我栽了跟头,你就可以拿出做大的款,像现在一样教训我。”

谢承志掐着腰:“娘遗言可是说了,这谢家家业永远都是谢家大房的,我替你管了一段时日,虽是被骗,但你现在难道不应该出来主事,给谢家出头吗?

“那云峥……你难道就这样看着他挖我谢家的心肺,抽我谢家的筋骨?”

谢承志道:“谢泊玉,你都当一辈子缩头乌龟了,这时候该站出来为谢家做主了!”

“二哥。”

谢泊玉气得浑身抖的如筛糠一般,面如金纸。

谢敬元一进院子,就厉声呵住了谢承志。

“你跟云峥契书已签,便是打到官府去,也打不赢这官司,你赖大哥做什么?

“别忘了,出现今日局面,是因为你机关算尽。只区别是你自以为是螳螂,而那云峥却是黄雀。”

谢敬元上前扶住谢泊玉,面色阴沉:“在外吃亏知道回家里喊,二哥如此能耐,怎不去集霞庄找那姓云的撒泼?”

“老三,你什么意思?”

谢承志道:“你们仔细想想,这事儿真能赖我一人吗?要不是父亲火烧库房和机房,又气死了母亲,谢家会有今天?

“要不是大哥愚笨,做不好生意,还把家里管的一团乱,我怎么会把心思放到外面,找了外人合作盘活儿?

“你们就不想想,这根儿上,是谁的问题?”

沈沅珠听着,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

她竟是不知,原来还可以这般做人。

这谢承志,心思坏,但嘴皮子倒是溜得很。这样的情况下,竟还能让他搅出三分歪理来。

谢敬元搀扶着谢泊玉,皱眉道:“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他看着谢承志,一字一句道:“二哥,你是个什么性子,谢家无人不知、无人不识。

“但凡云峥那头能有半点胜算,你自己就纠缠上去了。

“如今回到家里哭天喊地,撒泼打滚,也是因为你知道这事根本无力回天,那些个匠人的契约也不可能拿回。

“所以,你非将这败光家业的帽子扣在大哥头上,又是何意?”

头一次,谢敬元也生了脾气:“哪怕你再不想承认,你也是谢家的罪人,少将这责任推到他人头上。”

“你少放屁。”

谢承志道:“怎么就没有办法了?”

他抬手指着站在一旁的谢歧,厉声道:“办法不是在这儿吗?”

第223章

他指着谢歧,抑扬顿挫:“谢歧不是很得元公公看重吗?

“让谢歧去元公公面前告上一状,让公公给那厮打进大牢去。”

谢敬元蹙眉:“你别在这胡说八道,那云峥才真是入了公公的眼,谢歧又有什么办法?

“且与他们打交道,都不知谢家剩下的产业够不够上下打点的。”

谢敬元不再去管谢承志,反倒是对谢泊玉道:“人虽走了,但咱底子还在,假以时日必可翻身,大哥无需担忧。”

“底子,咱们还有什么底子?”

谢承志道:“如今要名声没了名声,要人无人,库房烧了个干净,就连花楼机也……

“不行,大哥你出面告那姓云的……”

谢泊玉没了力气,他拍了拍谢敬元的手,哽咽道:“罢了,追不回的,莫说衙门有理都没法全身而退,更别说你白纸黑字把根基卖了。

“这等情况,就是去京城告御状,也告不回来。”

谢泊玉看着谢歧道:“你……去吧,好好过日子,无需理会承志的话。”

谢歧拉着沈沅珠,朝谢泊玉点点头,又跟谢敬元说了声二人要搬离谢家的事,这才转头往外走。

沈沅珠转身,就听谢承志在身后破口大骂。

“谢泊玉,你个窝囊东西,大房管不好家业,害得谢家家破人亡,我跟你再待不到一起去,我要分家……”

院子里,几人吵吵闹闹,不多会儿,谢序川一脸惨白赶了过来。

他步履匆匆,面色木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没了魂儿一般。

便是与沈沅珠擦肩而过,也未曾看见她。

谢歧牵着沈沅珠的手,走出璇玑院的时候,二人对视一眼。

“我们去新宅子吧。”

沈沅珠点头,跟着谢歧离开谢家。

新宅子位置好,虽不如谢家那么大,但却十分安静祥和。

他二人到时,罗氏和苓儿、小枝正在清扫浮灰,卫虎在院中劈柴,四人嘻嘻哈哈,照比在谢家不知轻松多少。

沈沅珠见了这场景,心头沉重也好似被拂去,舒坦万分。

“小姐,姑爷,奴婢煮了绿豆汤,可要盛一碗?”

沈沅珠点头,拉着谢歧进了门。

院中晒着桂花,风起时带起一阵桂花香。沈沅珠看着,忍不住露出个笑容。

“小姐,奴婢方才在角落里发现个石头池,我跟罗妈妈将石头池收拾了出来,还放了几条鱼儿进去。”

小枝拎着扫帚,指着院中角落。

沈沅珠走过去,看着鱼儿静静游动。

谢歧也蹲下身,陪她一起。

在谢家感受到的那股沉默与窒意,以及仿佛一直缠绕在心头的腐朽之气,在进入到小院后,才一点点消失不见。

小院内阳光满溢,晒得石头池里的水暖洋洋的,沈沅珠忍不住伸手捞了下水中浮影,惹得鱼儿浮上来啄她的手指。

谢歧怕那鱼儿咬了她,便伸手握住她手腕,将人拉了回来。

鱼儿以为到嘴的鱼食丢了,在后头紧追不舍。

直到沈沅珠抽回手,它还傻乎乎跳出水面。

苓儿见状在后头哼哼直笑,卫虎也瓮声瓮气的叫好。好似离了谢家,几人的性子都变得活泼不少。

倒是沈沅珠看着阳光下折出一道道斑斓光晕的鱼尾,忍不住咦了一声。

“怎么了?”

谢歧将她的手拉进怀中,仔仔细细上下翻看。

“咬着你了?”

“没。”

沈沅珠勾勾手指,在他的掌心点了点。

细痒的触感仿佛挠在了他心尖儿,谢歧忍不住抿唇浅笑。

沈沅珠看他面色染绯,不由觉着神奇。

这人……

她转过头,声音愉悦:“方才惊鸿一瞥,发觉那鱼儿鱼尾带着斑斓眩光,好看得紧。

“我从未见过那等颜色。”

沈沅珠一瞬不瞬盯着小池水面,仿佛在等鱼儿能够再次跃出。

见她痴痴模样,谢歧只觉可爱万分。

他盯着沈沅珠的侧颜,如何都看不够似的。

直到她蹲得腿软,忍不住动了动,谢歧才发觉二人已经窝在这里许久。

“在等什么?”

沈沅珠道:“那鱼儿怎么不跳了?”

谢歧闻言,轻笑一声,抬手便想去水中捞鱼。

“你干嘛?”

沈沅珠拦下他的手,谢歧:“捞上来给你看看。”

“不要。”

她拍落谢歧的手,轻笑道:“为一己之私捞鱼儿出水,实在没得必要,我二人在这儿等等就好。”

沈沅珠蹲在池前,脑中想的却是方才惊鸿一瞥。

那样绚丽的颜色实在太过漂亮,是她生平仅见。

若是能把那样的颜色染在布料上,今年的斗染大会,她或许就有了胜算……

谢歧不知她的心思,只一心陪在她身边。

二人守了许久,也没能再见到方才美景,直到沈沅珠双腿没了知觉,她才拉起谢歧。

在小院的第一晚,沈沅珠夫妻和罗氏、卫虎几人一起坐在院中吃了顿好的。

众人酒足饭饱,一个两个都软软躺在竹椅上看着头顶圆月。

罗氏心情也好的不得了,咿咿呀呀唱起了往日哄沅珠睡觉的小曲儿。

就这般,沈沅珠在小院度过了第一晚。

第二日一早,谢歧吃了饭又嘱咐苓儿,不要打扰沈沅珠让她睡个饱后,这才去了集霞庄。

新宅子距离集霞庄不远,不过一炷香时间,他便走到。

云峥见了他,忍不住喊了声:“谢东家。”

谢歧闻言点头,坐在书案前。

云峥道:“从今儿个开始,您可就是正儿八经的谢东家了。

“咱们的织染园已运行开,绣娘们织出了第一块织锦,我瞧了,再好不过的品质。”

说完,他又拿出一叠手札,万分感慨道:“你想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谢歧将手轻轻抚在上头,没有翻开。

本以为这是他毕生渴求,可实现后,他竟无半点激动之色。

“你不打开看看?”

闻言,谢歧这才一一翻看。

半晌后,他道:“有了这东西,集霞庄便算是成了。”

“是啊。”

云峥也跟着感叹一声,片刻后又道:“虽如今织染园可以运行起来,但还有个麻烦没有解决……”

第224章

谢歧道:“你是说宋爷和吴管事?”

云峥点头:“是啊,这位宋爷是个厉害的,对谢三娘也足够忠心。虽因谢承志的关系,长契被转到咱们手里,但是两日了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整日只坐在账房里,不声不响的,瞧着气性大的很,若非不是看不见谢承志,怕是老爷子能一耳瓜抽得他下去见谢三娘。”

谢歧闻言,微微挑眉。

“还有那个吴管事,看着油滑擅钻营,整日上蹿下跳的,我还以为这人是个靠不住的。

“未想谢三娘眼力奇佳,我与这人打了几次交道,来来回回跟我绕着弯子,像条抓不住的泥鳅,任我如何说,都没从他嘴里套出一个字来。

“瞧着不是个干实事的,但我觉得谢三娘能让他看管整个谢家织染园,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所以我便一直按着,想等您来收拾。”

谢歧闻言道:“我知道了,让他们过来吧。”

“到集霞庄?”

“嗯。”

云峥道:“我这就去唤人载他们来。”

说完,云峥离去,谢歧则弯腰抽出一个锦匣随手摆在桌上,另外又备好了笔墨放在一旁。

云峥带着吴管事和宋爷来到集霞庄时,谢歧正端坐在屋中,提笔不知写些什么。

见二人进门他方停下手。

“来了?坐。”

随手指向面前的椅子,谢歧却并未起身。

宋爷耷拉着一张脸,吴管事则嬉皮笑脸道:“哎哟,这是……”

他搓着手,回头看向云峥。

云峥道:“这是我们东家。”

“哎呦,咱集霞庄东家竟是个翩翩少年,这可真是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吴管事殷勤上前,拎起茶壶为谢歧斟茶。

“东家生的一表人才,天庭饱满、地阔方圆,一看便是做东家的模子。不知东家姓甚名谁,告知个姓名让小的瞻仰瞻仰?”

吴管事满嘴油滑,的确如云峥所说滑不溜丢的。

谢歧却是抬眼,冷冷一笑。

他没理会吴管事,反而是看着一脸凝重的宋爷。

“宋爷,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

宋爷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觑着眸子仔细盯着谢歧的脸,良久才惊讶道:“你……你是……”

“见您这反应,应当是知道我的身世了,您老倒是得谢三娘的看重。”

宋爷面色难看,盯着谢歧良久,才冷哼一声:“我十岁出头就在谢家做工,做了一辈子,自是得东家高看一眼。

“你既然知道,就不必在我身上费什么心思。”

他看了云峥一眼,冷冷道:“我知道你这段时日,不断收集工人做工流程,还妄想用库房进出反推出谢家秘方。

“但我告诉你,你这一切都是无用功。谢家最为重要的东西,都在我这里,没有那些个织机的制作、维修技法,你这织染园子支撑不了多久。”

听了这话,谢歧也没生气,只是道:“若我没记错,您的独子早些年,掉进谢家织染园子里的储水井中,溺亡了吧?”

“你提这个,是何意?”

不理会老头儿脸色,谢歧继续道:“您老的孙儿,应当也成婚了。”

他看着宋爷的脸,淡淡道:“我记得谢三娘曾经说过,让你的孙儿来谢家做工,但被你拒绝了。

“如今,你的孙儿还在乡下务农可对?”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用我的孙儿威胁我?”

“您老多虑了。”

谢歧道:“您在织染园子待了一辈子,知晓里头危险重重,尤其是在见到独子意外身亡后,更不想让孙儿再做这行当……”

见宋爷听了他的话,眉头越蹙越紧,谢歧勾唇浅笑。

谢三娘也好,他和撷翠坊掌柜,甚至是沈砚淮也罢。

他们的织染园给出的工钱,在苏州府都算得上很高了。

并非他们财大气粗,而是因为织染园中的匠人、绣娘们,少有善终的。

染缸含毒、搅打匠年老大多身体畸形,阴天下雨时分更是痛苦难当。

而绣娘们的活计看似轻松,实则年岁上来后,十有八九眼盲眼瞎。

这行当,都是用寿数换的,谢三娘吃过这个苦,所以对匠人多有尊重。

谢歧年幼时,曾经见过一个浸染匠胳膊扭曲,不能抬起也无法放下,那人本离开谢家织染园子许久,但因为重病难治,他的妻子求到了谢家。

那日,他爬在树上午睡,亲眼见了那男人痛苦滚地的模样。

所以哪怕宋爷一身本领,也不愿家中孙儿继承,他深知是因为什么。

谢歧勾起手指,抬手挑开锦匣上面的玉扣,从中抽了一叠银票出来,丢在桌上。

“宋爷,您这一身本事,是在织染园子里熬了三四十年学来的,但您孙儿却还只能靠天吃饭……”

谢歧歪着头,啧一声:“他的年岁,也快有后了吧?”

宋爷抿着唇,一言不发。

若只是区区银两,还无法打动他,让他背叛谢家,可……

谢歧又道:“您老这年纪,怕也没多少年头可活了,也不知您是否甘心让自己一身本领随你而去。

“您老去了,您这孙儿、重孙儿,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老头儿唇抿得紧紧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你看这样如何?在您老死前,帮儿孙一个忙。”

谢歧拿起那一叠银票,丢在宋爷面前:“您老手艺好,我猜您也不甘心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永远看天吃饭,亦或是做个听人差遣的匠人。

“不如这般,你把你知道的方子写出来,或是将你知道的一切交给我,我来出资,给您开个织房。

“如此,您就再不是匠人,而是东家。做了东家,你手中技艺也可一代代传下去,说不得十几二十年后,您的重孙也可成为如谢、沈,亦或是撷翠坊、集霞庄这样的一方巨擘。”

谢歧伸出手,点了点面前:“你老觉着如何?”

世代传家……

谢歧三言两语,便说得宋爷气息急促,似是气愤,又似是激动。

如若他光拿了银子诱惑自己,他是定然不会被蛊惑上当的。

可……

他的重孙是个十分聪慧机敏的孩子,有了谢歧的帮忙,织坊真的开起来,趁着他还健在,也可手把手教孙儿几年。

错过了,可就再没这个机会了……

第225章

宋爷的犹豫谢歧看在眼里,他淡笑着将手扣在银票上:“宋爷,成与不成,您一句话的事。”

见对方无动于衷,谢歧随手将银票拿起……

“我……我干。”

宋爷咬着牙:“我干。”

谢歧道:“好,那我就找人帮你在三百里外的松江府,开个织坊。”

宋爷犹豫一瞬,点头应下。

吴管事见状,笑眯眯正要开口,谢歧道:“你闭嘴。”

吴管事面露惊讶,正想要询问,就见谢歧眉尾挑起,他讪讪退后想了想不曾开口。

谢歧从锦匣中抽出一千两,又拿出了吴管事的长契递到他面前。

“我……”

“嗯?”

谢歧轻哼一声,吴管事忙将嘴闭上。

谢歧道:“这一千两是给你的奖赏,你若想在我集霞庄继续做个管事,就拿钱给出你知道的所有。

“若不想,这长契你赎走,按契书上照价赔偿即可。”

“东家……”

谢歧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不必说话,选。”

吴管事憋得一张脸通红通红,嘴巴开开合合几次,最终却是憋了下去。

他盯着桌子上的银票,和那张根本就赎不起的长契,来来回回看了许久。

最终,他哀怨地看着谢歧,上前一步选了银票。

莫说他根本赎不起长契,就算能赎,他也不会浪费那个银子。

集霞庄工钱给的多,东家又拎得清,日后怕是要比在谢家好上许多。

吴管事期期艾艾将银票叠好,塞进袖中,又小心翼翼道:“东家,我能说话了吗?”

谢歧指着云峥,语气淡漠:“你跟宋爷去找云掌柜,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云掌柜即可。”

宋爷闻言,微微叹息:“我那里……有本织机图谱,是我毕生心血,我回去拿来,您让云掌柜寻人誊抄一份,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谢歧点头:“可以,送到我这里来,我自己誊抄。”

宋爷一愣,随后应下。

吴管事那边倒也有些真货,跟云峥叽叽喳喳讲了大半日,将云峥讲的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谢歧倒也不管,只一心将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一遍。

待这些处理完,他就可以织出名动天下的绛紫织锦了。

一直忙碌到天色渐黑,他才从庞杂的记录中,整理出一部分便于他自己吸收的。

看着那些匠人口述的一道道工序,谢歧也好似学会了织染之法一般。

只是他无心多琢磨,铺中伙计来点烛灯时,谢歧便起身准备离开。

“东家……”

集霞庄里的小二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中拿了份锦贴。

“什么东西?”

伙计道:“元公公府上送来的。”

“给我吧。”

谢歧接过,打开一看竟是斗染大会的参比邀请,以及大会规则。

云峥好不容易将吴管事送走,这才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见了谢歧手中的东西,不由道:“公公竟然直接给了咱们参赛资格,这倒是省去好多麻烦。”

谢歧道:“本是难有的,这个位置,应当是谢家缺席我们替补上了。”

“管他如何,左右有了资格,只要此次斗染大会夺冠,我们便可再进一步了。”

云峥看着谢歧,语气温和:“公公这是知道你吞了谢家技术,对你又看重起来。想来公公还能多庇护我们几年。”

谢歧随意应了声,将锦贴递给云峥。

“虽然集霞庄有了谢家的织染技术,但人手还不够,你再去招些匠人和绣娘。

“另外,撷翠坊在郡王府样布比拼中胜出,我见过他们的织锦,无论纹样还是染方都比谢家好上不少,我们想要夺冠怕是不易。”

云峥抬手,放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可要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谢歧哼笑:“邪门歪道能走一时,却不能走一世。往日我手里既无人手,也无技艺,如今人手和织染之法都有了,自是不能再剑走偏锋。”

云峥道:“您这意思是,往后都改邪归正了?”

谢歧啧一声:“你可知什么叫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往日我手中无‘本’,在商海之中犹如无根之萍,只能随波逐流。

“想要窥得真经,只能依靠些搅动浑水、颠倒黑白的手段求一线生机。

“但那等手段毕竟行不长远,犹如饮鸩止渴,虽能得一时利益,却容易埋下祸端。”

他先前独身一人,自是敢舍得一身剐,黑白做尽。

可如今却是不同,他已有爱妻、日后还会有子,家中温馨美满,怎么还会使那些个会引人仇恨的鬼魅伎俩?

谢歧看着外头亮起的点点烛火,又看了看云峥,温声道:“如今我们手里有了‘本根’,可以堂堂正正走出财路,累百年信誉,这不好吗?”

云峥听着,也忍不住一笑:“好,如此甚好,那我们日后便安安稳稳求财,堂堂正正做人。”

谢歧嗯一声,又道:“倒也不必矫枉过正,不是百般伎俩都不碰,而是用在明处。”

云峥挑眉:“比如?”

谢歧道:“比如我们如今染方不可能胜出,所以要想办法拿到一个必胜的染方,打败撷翠坊。”

云峥疑惑:“什么办法?”

“你可去撷翠坊看看,有无想要离开的浸染师傅,若有,可寻找一二重金挖来。”

“我知道了。”

谢歧点头,脚步匆忙。

外面天色已黑,他归心如箭。

好在如今他跟沅珠的新宅子住的离万宝街十分近,没用上多久,他便提着一包饴糖、一包白糖糕回到了家里。

家中饭菜已好,正盛在桌上,还冒着汩汩热气。

沈沅珠搬着小凳子坐在石头池子前,目光灼灼看着鱼儿。

谢歧见状,心中一软。

他走上前,半蹲在沈沅珠身边,打开温软香甜的白糖糕递到她嘴前。

沈沅珠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吃了起来。

谢歧的声音温柔的仿佛能滴出水,他轻轻摩挲着沈沅珠面颊,语气软绵绵的。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沅珠嘟囔道:“在想染布的时候……能不能把什么水啊、火啊,鱼儿、鸟儿之类的东西,染到布上呢?”

谢歧闻言,咦了一声。

第226章

“你这想法,很有些意思。”

谢歧也盯着眼前的石头池,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的苓儿见两人如木头桩子似的缩在那头,不由笑道:“小姐说什么,姑爷都好呀、有意思的……

“那水啊、火啊、鱼啊鸟啊的,哪里能印在布上呢?

“也就是姑爷一天天哄着小姐,莫说是什么花鸟鱼虫,便是小姐说把星河落在布上,您也觉得万分不错呢。”

苓儿端着刚出锅的烙饼,笑嘻嘻道:“您二位别研究那东西了,快过来用饭吧。”

沈沅珠闻言一笑,恋恋不舍起身。

谢歧则面色认真:“我真心觉得你这想法很有意思,可要我帮你翻翻古籍,看看有没有法子实现?”

沈沅珠摇头:“哪里要那么麻烦,我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她心中已有了些想法,只是需要时间去实验一下。

上一届斗染大会她夺冠,是因为当时在苏州府,她的染方足够睥睨众家。

谢家当时以沈家染方做底,而沈砚淮手中也无压箱底的好东西。

所以上一届撷翠坊夺冠,虽在众人眼中算是爆冷,但对沈沅珠来说,实在再简单不过。

但如今四年已过,苏州府织染商号大势已变,虽她对自家染方有信心,但沈砚淮这些年在外奔走,绝不可能一无所获。

而将谢家收入囊中的集霞庄,应当也不会老老实实参赛,怕是还要生些波折……

沈沅珠盯着眼前的白糖糕,一口口咬着,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谢歧却是在心中琢磨起沈沅珠的话来。

那水啊火啊的,为何不能在布料上显示出来?

若他能做出沅珠随口所说的布来,沅珠应当会很高兴吧?

思及此,谢歧心中一喜。

若他能用沅珠的法子,染出可以在斗染大会上夺冠的布料,届时他就能将自己是集霞庄东家的身份,告知沅珠了。

那个时候,集霞庄盛名有了,银子也不缺,他才有颜面说出自己的身份。

越想,谢歧越是心急,恨不得立刻把这方子琢磨出来。

二人用完饭,谢歧与沈沅珠在院中消食,不由道:“沅珠,我从明儿个开始,许是要忙起来了。”

“咦?”

沈沅珠眼中一亮,目光灼灼看着谢歧。

她正苦恼这几日,要找借口去撷翠坊的织染园,未想谢歧就说出这种话来。

谢歧道:“斗染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城中所有织染商号都忙了起来……”

沈沅珠忙点头:“公公那边也需要你的帮衬是吧?”

“嗯……”

沉吟片刻,谢歧应了下来:“算是。”

若是寻常,沈沅珠定会问一句算是是个什么意思,可今儿她却不敢多嘴。

生怕自己问了,谢歧就该说出舍不得她的话,不去忙了。

“夫君尽管去忙,忙到多晚我都在家中等你。”

她仰头看着谢歧,环住他的腰笑盈盈哄着。

谢歧哪里能抗拒得了沈沅珠的撒娇?

一时只觉自己雄心万丈,今年必要成为皇商,恨不得马上就纳天下财富入手,日后供养他的妻子。

沈沅珠也好话说尽,终于说服谢歧中午不必回家陪她,把公事做好,二人方能有璀璨未来。

谢歧心头记着沈沅珠的话,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就去了集霞庄。

他对织染之法研究的不多,如今只空有个泛泛念头,只能在集霞庄里翻起了云峥准备的各种书籍。

翻了大半日,他才在《群芳谱》中,琢磨出一条有些意思的记录。

谢歧以手按着书页,在上头点了点。,

就见《群芳谱》中写到‘“红蓝花汁,晒则色深,藏则色浅……”

“您在这忙什么呢?叮叮当当的。”

云峥推门而入,就见谢歧用指尖抠着《群芳谱》,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后的宋舍布见了,不由稀奇道:“呦,琢磨好东西呢。”

云峥疑惑:“什么好东西?”

宋舍布越过云峥,径自坐在谢歧面前。

自从他家中走水,连银子带布损失不少后,宋舍布便有意歇下。

他年岁已大,无心管太多,将自己手里的大漠商客引荐给谢歧后,更是懒散的不行。

如今布坊虽还开着,门口的钱箱也在原地,但他却已不大管事了。

只偶尔找些老朋友打打牙祭,亦或是喝茶下棋,过那悠闲翁的日子。

今儿他闲来无事,便找云峥聊天来了。

谢歧见了他,出声道:“您老来的正好,正有事想问问您。”

宋舍布眼中一亮,忙推着云峥去沏茶,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谢歧道:“您老在这行当做了一辈子,可知道这晒则色深,藏则色浅,是什么意思?

“难道布料染出后,还可变色不成?”

“这……”

宋舍布道:“布料变色……我倒是闻所未闻,不过红蓝花汁晒则色深,藏则色浅倒是很常见。

“往年我收过不少农家染出的料子,便是用这红蓝花自行染色。自家染出的布料大多都是这样,受色不均,也不知是在晾晒还是什么步骤上出了问题。”

“原来是这样。”

谢歧蹙眉:“难道就没有一种东西,能让染出的布料如火焰一般随风跳动,而呈现出不同色泽?”

“哪里有这样的东西……”

宋舍布啧啧两声:“不同色泽,那就是染色不匀所致。想要……”

“我知道了,多谢老先生。”

谢歧听完,起身准备去织染园,宋舍布和云峥见状也急匆匆跟了上去。

“小子,你跑什么?”

谢歧道:“想到些东西。”

云峥惊讶:“变色布?”

“对。”

宋舍布摇头:“哪有这种东西,小孩子家家胡说八道。”

“如何没有?既然布料可以受色不匀,便说明这色泽本身就是可以变化的。

“只要我让这受色不均的地方,按照我的想法改变,不就成了变色布?”

“咦,有些道理。”

见谢歧要去实验染方,宋舍布道:“既是染方我便不去看热闹了,待你染出后,带来给我瞧瞧便好。”

“老先生随我一起吧,说不得您老还能给我些建议……”

“既然小友这般说了,我便随你去瞧瞧……”

谢歧带着云峥跟宋舍布,一起去了集霞庄的织染园。

而沈沅珠和罗氏兄弟,此时正在撷翠坊的染园里,琢磨斗染大会所需的新染方……

第227章

“小姐,这是您需要的赭石、石青以及胭脂虫和骨螺等物,我已经帮您准备齐全了。”

罗白指着面前长桌上摆放的各种矿物,以及染色原料等,笑嘻嘻看着沈沅珠。

罗青则是照着他的后脑勺,拍了下去。

“小姐面前嬉皮笑脸,成什么样子。”

将手里红花、苏木以及栀子槐花、皂角五倍子等东西也放了上去,罗青按照吩咐,又让人拿了笔墨纸砚来。

沈沅珠自己捧着一个木匣,小心放在桌上。

罗白摸着自己后脑,仍笑眯眯道:“小姐,您这是想到了新染方?可我瞧这些东西,都是寻常所用,哪里……”

他话还没说完,罗青就又伸了手,沈沅珠连忙制止。

“奶兄,别打了。本来就不聪明,再打更傻了。”

说完,沈沅珠就跟着罗氏一起笑了起来。

罗青也满眼笑意,一脸宠溺的看着罗白。

罗氏则道:“小姐自有她的道理,我瞧着是跟那鱼儿有关吧?”

“什么鱼儿?”

“小姐这几日,天天盯着院子里头的鱼,想来是想到了新样式,只是不知能否染出来。”

沈沅珠也点头道:“的确,我那日见鱼儿在阳光下奋力一跃,那鱼尾缀着粼粼波光,七彩似的十分炫目,便想着能否把那颜色于布料中显现出来……”

沈沅珠摸着带来的匣子,万般心疼道:“我琢磨了好几日,那天惊鸿一瞥的美景,是源于鱼尾鳞片上的波光。

“所以我想,能否将那一抹美景,复制到我们的底布上。

“然后再在其上,以夹缬之法,染出鱼鳞形状……”

沈沅珠道:“这染方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鳞纹染。”

“鳞纹染?好美的名字。”

沈沅珠道:“我也很喜欢,只是如今难在如何将鱼鳞之上的七彩霞光制作出来。”

她打开带来的木匣,里面是满满的海珠粉。

沈沅珠:“奶娘给我磨的珍珠粉,但珍珠带有幽光,磨成粉后却不见光泽,所以今儿找奶兄来,也是想来找找,什么东西能磨出珠光一样的光泽。

“若是能加进染料中,或许我们就可以复制出那日美景。”

“咦?”

罗白道:“小姐,这东西我知道。”

“你知道?”

罗白点头,指了指罗青:“大哥前段时日给嫂嫂从京城带了盒名贵妆粉,就是女子描脸用的。

“那里头,就有闪闪发光的东西,我跟大哥还研究了许久,才发现是加了研磨过后的蚌壳。”

“蚌壳?”

沈沅珠眸子一亮:“是了,就是蚌壳!”

蚌壳在阳光之下,的确带着七彩流光,若是能将蚌壳加入染料,或许就可以制作出闪烁微光的炫彩鳞纹。

“我们去收些蚌壳,磨粉后加入染缸,试试此方可能成功?”

罗青兄弟二人动作极快,听完便出去收蚌壳粉了。

而沈沅珠则在撷翠坊的织染园中挑选生丝,以及让绣娘织出大量素绢,以备后续实验染方。

谢歧和沈沅珠各自忙碌起来,斗染大会的日子也渐渐逼近。

直至元煦将斗染大会的举办地点都准备妥当,沈沅珠才在无数次实验中,确定下最终方子。

“小姐,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染出了一批‘青金底’素布,您可要看看?”

沈沅珠点头,去了布坊。

这青金底布采用的是生绢,生丝煮沸脱胶沥干后,加入青金草汁煮染,让底色均匀的呈现出如夜空般的暗青色。

沈沅珠试了许多底色,唯有这颜色最能显现出流光质感。

有了底布,她又跟园中老师傅一起熬出了加了螺涎的“星砂浆”。

星砂浆用的是打碎的蚌壳粉以明矾水浸泡,又与螺涎熬出的鳞胶相调和,最后在搅染匠的搅染下,变成白乎乎的糊糊。

这东西,是沈沅珠跟撷翠坊的老师傅,一起琢磨出的法子。

只是她试过许多次,都难以掌握剂量。

星砂浆多了,素绢会变得脆硬,失了柔软。但若蘸取少了,又不能呈现出流光之霞。

所以她与师傅商议下,最终决定自己手画“鳞纹”。

“小姐,老奴帮您。”

罗氏把柔软羊毫和青金底布铺在桌上,沈沅珠则拿了羊毫小排笔,一点点蘸取星砂浆,小心翼翼在绢布上绘制鳞纹。

因星砂浆内含有鳞胶,所以沈沅珠下笔必须快而准,不然这鳞胶会逐渐凝固,使得鳞纹僵硬,不具柔美波动之感。

不仅如此,她每画一笔,还要在未干时轻轻吹散浮于绢布表面的星砂浆。

不然‘星砂’堆积,会使绢布不够平整,且凝结成块后,星砂也会失去光芒。

就这般,沈沅珠几日的时间,全部都用在了绘制鱼鳞纹上。

每每回到家中,她都累到提不起胳膊,且双眼无神,倦怠不堪。

谢歧这几日也忙碌万分,甚至昨日罕见的宿在了集霞庄的织染园子里。

只是在见到他一夜未归,沈沅珠脸上的疲惫后,谢歧便再也不敢了。

他心疼的将沈沅珠揽在怀里,小心嘟囔:“我昨儿个没回来,你可是等了我一整夜?”

沈沅珠半睁着眼,似睡非睡的。

听见谢歧的话,也累到无法思考他说了什么,只是软软嗯了声以做敷衍。

“我不是都告诉奶娘,让你不必等了?怎么还等着我?”

看着沈沅珠眼下淡淡青黑,谢歧道:“你放心,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了,该忙的我已经忙完,待斗染大会结束,我便轻闲下来了。”

沈沅珠轻哼两声,翻身趴了过去。

谢歧却是盯着她的脸,想了想低下头凑到她颈间嗅了嗅。

这味道他熟悉的很,这几日他整天浸泡在织染园子里,都好似被腌入味儿了一般。

所以他对这股气味,再熟悉不过。

只是这味道,怎么沅珠身上也有了?

谢歧奇怪的低头又嗅了嗅,愈发疑惑起来……

第228章

“沅珠……”

谢歧轻轻推了推沈沅珠,低头看着秀发垂落的人,帮她将发丝梳拢整齐。

沈沅珠面上带着一点点绯红,他忍不住又低头凑在她颈前嗅了嗅。

一瞬间,谢歧莫名觉得在她身上闻到了一种混着染料的清苦草气。

只是……

怎么可能?

失笑地在自己身上闻了闻,谢歧忍不住舒展眉眼。

他日日缠着沅珠,这味道定是他身上沾染后,传到沅珠那的。

“沅珠……”

又轻唤了沈沅珠几句,见她还是没有醒的意思,谢歧自己退了外衫,穿着月白中衣去打了热水。

他屈膝跪在床边,细致而温柔地帮她擦了脸颊和身上,怕自己动作太大惊醒对方,谢歧大气儿都不敢喘。

好半晌,他才仔仔细细帮沈沅珠擦干净身体,又换了衣裳。

还以为她中途会醒,哪知沈沅珠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天亮。

她醒来时,谢歧已去了集霞庄,罗氏给她端了清盐水漱口,见沈沅珠清醒些后道:“姜夫人给您来了口信,说今儿若您得空,想让小姐陪她去趟谢家。”

“去谢家?”

沈沅珠眨眨惺忪睡眼:“去谢家做什么?”

“不知。”

罗氏道:“小姐可要去?”

“去吧,若是无事,周姨不会来寻我。”

说完,沈沅珠起身梳妆,去了姜家。

去到时候,周荷早已穿戴妥当,似是已经等了她许久,沈沅珠见了有些惊讶:“可是小枣儿那出了什么问题?”

周荷道:“我们出去说。”

她将人拉出院子便立马上了马车,直奔谢家。

马车上,周荷道:“我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所以才想着让你来帮我想想办法。”

“您先莫急,慢慢说。”

周荷擦去眼角泪水,恨铁不成钢道:“你可知那谢敬元要去西洋?”

沈沅珠摇头,周荷落泪:“他铁了心要去西洋,谢泊玉先前不同意,可这几日谢家分了家,他再按不住下面两个弟弟,话也就软了下来。”

“谢家分家?”

沈沅珠这会儿是真惊讶了。

谢敬元选择去西洋,她并未觉得意外。许是先前她去过织云轩,看到过谢敬元屋中的“西洋景”,便猜这人早晚有一日要跑出去看看的。

可谢家分家,却不在她料想内。

片刻后,沈沅珠道:“谢家……还有东西可分吗?”

谢家织染园只剩个空园子了,人走的七七八八,谢泊玉和谢序川都没有令谢家东山再起的能力。

唯有一个谢敬元,却是选择了要出海。

既然这般,这谢家应当也没什么可分的了吧?

未想周荷却道:“有,怎的没有?”

她轻叹一声:“那不是还有个老宅子吗?听小枣儿来信说,谢承志硬是将二房的院子用砖瓦全都砌了起来,又重新开了一道大门。

“如今这苏州府谢家,已经一分为二,分为大谢、小谢了。”

“……”

沈沅珠听着,竟不知说什么好。

“那谢承志也真不是个东西,日日到处咒骂集霞庄,说是集霞庄将他给骗了。不仅设局陷害谢家,将谢家的匠人全部骗走,还坑害了他。”

沈沅珠刚想点头,说集霞庄不是个东西,就听周荷又道:“实则是这谢承志为人不老实,他大闹灵堂将管家权要到了手里,自己却转头就将谢家给卖了。

“那集霞庄的东家,不知他是这种人,还同意与他联合开铺子,出了一大笔银子……”

周荷道:“与这种自家亲兄弟都不认的人合作,日后怕是要吃亏的。”

沈沅珠沉默一瞬,心道集霞庄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当真不小。

她随口问了句:“出了多少银子?”

周荷一愣,微微摇头:“这倒是不知,只是外头都这样传的。”

她挥挥手:“我倒也不关心这些,与你说这没用的,都是因我心中一团乱。”

“您担心小枣儿要跟谢敬元去西洋?”

周荷点头:“是,也不是。”

她哽咽道:“初听闻谢敬元要去西洋,我是担心姜早安危的。那等蛮夷未开化之地,也不知是不是到处都是些茹毛饮血的人。

“所以我很是担忧,心中百般不愿意。

“可等我听闻姜早说,不与谢敬元一道离去时,我这心里又难受起来了。”

她拉着沈沅珠的手,眼中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惆怅。

“我家中是个什么情况你再清楚不过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姜早爹爹外放,我没能跟他一起去。

“我每日都在想,若是当年我跟他一起去了,是不是一切都跟现在不同。

“当年我的母亲与我说,在家侍奉公婆,将公婆的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日后哪怕跟夫婿情缘淡了,也自有人为我撑腰做主。

“可事实是即便亲子十数年不在身边,即便我日日晨昏定省,衣不解带伴随左右,也终归比不上人家的亲儿子。

“那女人和孩子不在眼前时,两老日日咒骂,说如何都不会分了姜早的宠爱。可她们回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荷目光空洞:“口口声声说姜家只有姜早一个嫡亲孙女儿,任何人都越不过她的人,后来亲口跟我说,两个姑娘都流着姜家血脉,让我一视同仁,莫生嫉恨之心。

“所以沅珠,这些年我总是后悔,后悔当初没有跟夫婿一起离家。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姜早会走上跟我一样的道路。”

周荷用帕子按在眼角,又哽咽道:“我一方面不希望姜早步我后尘,一方面我又担忧她真的跟谢敬元去了西洋……

“她爹爹当年虽是去到苦寒之地,但终归还在我朝疆土之上,但是西洋……”

抓着沈沅珠手微微用力,周荷道:“所以我是真没了办法,小枣儿跟谢敬元走,我心里难受。不跟他走,我又心绪难平,沅珠,你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第229章

沈沅珠听着,也为难起来。

去西洋,听着就充满无数危险,可与夫君分离,又是周荷的心病……

一时间,沈沅珠也给不出答案。

良久,她才轻声道:“若是小枣儿去了,您母女二人再见,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西洋路途遥远,若姜早真的走了,今生能否再回到故土可就不好说了。

沈沅珠道:“周姨,您先莫担忧,我们今儿一起去问问小枣儿的意思。”

“她还是个孩子,能有什么见识。”

周荷抹了脸,语带气愤:“我如今真是后悔了与谢家的这桩婚事,让姜早嫁给谁,如今也不至于遇见这等困境。”

“对不住。”

沈沅珠语带歉意:“若非当我……”

周荷闻言,连忙打断沈沅珠的话:“与你无关,是我这话说的不妥当。

“当初是我贪心,看中了谢家的家底儿。没得那时候催着你帮忙保媒拉纤,如今却翻脸的道理。

“只是我自己心头不甘,怎么我过了这样受尽苦楚的日子,我的小枣儿还要再走一遍我的老路呢……”

说着,周荷呜呜哭了起来,沈沅珠忙细声安慰。

二人一路到了谢家,沈沅珠扶着周荷下了马车,刚进谢家大门她便觉出变化来。

往日尚算热闹的谢家,如今静悄悄的,她与周荷一直走到了内院,也没见人来。

而原本应当是谢承志夫妻居住的院子,如今被一堵墙围住了去路。

光秃秃的墙面破坏了谢家院子的意境,显得难看又突兀至极。

周荷和沈沅珠看着,齐齐叹息。

谢敬元的织云轩却是没怎么变化,二人走进时,姜早正坐在院子里的西洋铁架大秋千上静静读书。

周荷看着她的模样,倏地落泪。

“小枣儿。”

沈沅珠轻轻出声,姜早懵懂抬头,眼中还带着几分朦胧稚气。

“娘亲,沅珠姐姐。”

她随手将书放下,欢快走了过来。

“你们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姜早把人拉进屋中,又让丫鬟送了热茶和糕点来。

周荷见她没心没肺还能笑出来的模样,心酸地拍着她的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吃的下去?你到底是什么想的?”

姜早讪讪松了手,面上笑容消失。

周荷见她这样又红了眼,沈沅珠道:“小枣儿,周姨说你不想跟谢敬元去西洋,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姜早抬头偷觑了母亲的脸色一眼,又看向沈沅珠。

沈沅珠轻声安慰,半晌姜早才道:“母亲,我不想跟他一起去西洋。”

她起身捧来个木匣放在二人面前,轻轻打开。

“这里头是他给我的放妻书,和一笔银子,他说若我不跟他去西洋,便放我归家。

“母亲,我们有了银子,就可以自己出去住了,我想跟娘亲在一起,不想跟他背井离乡。

“他喜欢西洋的东西,喜欢那些个奇技淫巧,可我却是不喜。我不喜欢他们口中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东西,也不喜欢那些个穿着暴露的女子。

“不喜欢将来要入乡随俗,也不喜欢……”

姜早道:“也不喜欢谢敬元。”

周荷闻言,心头一酸:“可你们已经成婚了,成了婚日后总会喜欢的。

“且谢敬元有何不好?人生得俊俏,又聪慧知礼。你喜欢与否,他都是你的夫婿了,如今之际,好好过日子才是……”

“母亲,孩儿不需要夫婿。”

姜早一张小脸儿嫩生生的,眉眼甚至都还未完全长开。

见周荷面露不满,姜早道:“娘亲,孩儿想过许久了。孩儿不喜欢谢家,不喜欢谢敬元,也不喜欢这桩婚事。

“娘亲,孩儿日后不想过您在姜家过的那种日子。不想再见到您为我与爹爹、祖父母妥协,也不想自己妥协。

“我与谢敬元成婚时,也曾想过就这样罢,就这样与我的夫婿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可是娘亲,这好难啊。”

姜早红着眼,一脸愁容:“娘亲,您自己这些年,过的可舒坦?

“孩儿年岁小,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未曾见过几个人。

“可是娘亲,孩儿觉得您若是没有夫婿,定会比现在过的快活。

“若是谢……若是我婆母没有夫婿,也会比现在过的快活。若是我大嫂嫂……”

谢家事,虽然大部分都瞒着姜早,可她并非什么都不知道。谢三娘和谢山的恩怨,谢歧的身世,时日久了她多少知道一些。

花南枝和谢泊玉……

她曾经看过无数次花南枝眉眼冷厉,嫌弃而鄙夷地看着谢泊玉。

前两日,她还刚刚听说,那个自己看不上的侄媳,因谢序川在她孕中与其争吵,被生生气到落了胎。

据家中下人说,那日缇绮院血气冲天,浓重的血腥味儿几日不散。

也有老嬷嬷说是侄媳恶露不净,流血不止。

她早上还匆匆看过谢序川一眼,那人面如金纸,一张脸惨白的不像样子。

所以……

姜早抬头,抖着声音道:“娘亲,孩儿好怕。怕我与谢敬元最后也如您跟爹爹,如大嫂跟兄长,如谢家侄儿跟侄媳那样,落得个两相憎恶的下场。

“娘亲,您不知,谢敬元将放妻书给我的时候,我有多么开心。

“我终于能离开这里,回到您身边了。”

姜早忍不住,趴在周荷怀里。

她的一番话,听得沈沅珠和周荷震惊不已。

可沈沅珠听了许久,仍忍不住点头。

周荷一边心疼的搂着姜早,一边不住道:“可成过婚的女子,在外要如何生存呢?没了夫婿,日后你就要受人指点,你……”

周荷叹息:“且归宁的时候,你不是还跟娘亲说挺喜欢谢敬元的?怎的如今又不喜了?”

姜早道:“娘亲,那些人指点久了,就不会指点了,可困在这里,却是要困一辈子的。

“至于谢敬元……”

姜早停顿片刻,随后语带困惑:“娘亲,他人是极俊的,也的确未有什么不好。

“成婚那日,他掀开我的盖头,我心中也曾突地一跳。

“大婚当日,他言笑晏晏,身着婚服倜傥温柔,他牵着孩儿的手那一刻,孩儿是想过要与这人携手一生的。

“可后来……”

姜早轻轻摇头:“可后来,孩儿也不知怎的,就变成这样了……”

姜早还在静静说着,门外的丫鬟沉默许久,才对着谢敬元轻轻喊了声:“三爷,可还去给姜夫人请安?”

第230章

谢敬元沉默片刻,最终摇头。

他从未想过,这个自己匆忙娶进门的小妻子,是这般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他。

扶在门上的手一顿,莫名的,谢敬元忍不住无声浅笑。

他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丫鬟见状跟上,离得远些后谢敬元道:“你一会儿去把常春街的铺契找出来,送到姜早那里。”

有了这个铺子,起码可保姜早和她母亲衣食无忧,其余的,他也再做不到什么了。

谢敬元回头,望向自己住了快二十年的织云轩,忍不住心酸。

去西洋其实本也在他计划之内,只是他未曾想到,自己会提前这么多年出发。

谢家,即便没有谢山火烧库房,没有谢承志转卖匠人,也势必要一点点没落的。

他早就打定主意,为谢家再谋出路。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么快。

叹息一声,谢敬元走出院子。

既然无需考虑姜早,那他这几日也可以启程了……

谢敬元离开,丫鬟拿了铺契轻轻叩门。

姜早抹掉面上泪水,端庄起身。

“夫人,这是三爷早晨交代奴婢给您的,奴婢先前忙得忘了……”

姜早道:“无妨,如今也不晚。”

说罢,她将东西接了过来,边打开边道:“是什么……”

待看清是常春街的铺契时,她微有些怔愣。

丫鬟开口:“这铺子是三爷前几年生辰,老太太私下里送的生辰礼,旁人都不知晓。

“如今赁出去了,每年都有一笔不菲的租金,三爷说这铺子留给您,日后也能支撑个嚼用。”

姜早低头,捏着手中铺契五味杂陈。

只是她年岁还轻,不懂这复杂思绪,亦说不清道不明各中种种。

许久,她才糯糯道:“替我谢谢他。”

丫鬟点头,离去时将房门重新关了起来。

周荷和沈沅珠站在姜早身后。

周荷见状哀声一叹,心中百般不舍。

她只觉谢敬元已十分不错,可在对方给姜早留下如此多的傍身之物后,她也的确不舍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女儿,远渡重洋……

姜早低头看了那铺契很久,半晌后她对周荷道:“母亲,您若无事便跟沅珠姐姐先回吧。

“谢敬元要去西洋,孩儿虽不能与他一起,但终归也需时日为他筹备所用之物。”

周荷眼中泛红:“你想好了?”

“孩儿想好了,娘亲无需担心。”

姜早看着手中铺契,笑道:“他有心,我也承了这意。”

见周荷还是担忧,姜早出声安慰:“娘亲不用担心我,我手中有银钱,有铺子。虽他给了我放妻书,但娘也不必担忧孩儿受人指点。

“我二人和离之事也无需昭告天下,且……”

她眸子清澈:“我本也没有再嫁之心,拿了他的东西,等他几年又何妨?若数年后他身旁无妻,又再归故里,说不得我二人……”

她话语一顿,语气坦然:“日后的事儿,谁能说得清楚呢。”

沈沅珠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欣慰一笑。

“是的呢周姨,日后的事谁能说得清呢?如今这般也不错,让小枣儿过一过自己选择的人生,而后一切,就顺其自然罢。”

周荷迟疑片刻,欣慰点头。

沈沅珠和周荷离开,姜早反复看着手中铺契,最终将它默默收起。

谢敬元回到织云轩时,已是深夜。

可姜早屋子的烛火还亮着,他站在门外,本想与这个自己根本不熟的妻子说上两句,可站在原地许久,终究不知能说什么。

他今日已跟自己的朋友说好,三日后便要离开。

此一去,不知今生还有无机会再相见……

踌躇良久,他终是一动未动,只留下一声叹息,转头离去。

姜早不知谢敬元回来,还在她房门前驻留片刻。

她如今正聚精会神地将晒干的杭白菊塞进绣囊中,手旁放着的,是母亲离开后,她出去买的东西……

姜早将自己关在房中日夜不歇,直到丫鬟说三爷如今在大爷的院子,晚点便要启程时,她才惊觉谢敬元已要离去。

“你让他等等我,再等我一刻钟。”

丫鬟闻言沉思片刻,点头应下,转头去找了谢敬元。

谢敬元此时正在璇玑院中。

谢泊玉老了许多,抓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他道:“你此去什么时候能回?可能往家中送信?

“为何要走的这样急?马上就是斗染大会了,怎得不等参加了斗染大会再去。”

谢泊玉说着,又喃喃道:“你看我,今年咱们谢家已经无资格出战了。

“我昨日去了织染园,那染缸停用多日,已经沤烂沤臭。

“你嫂嫂让我将织染园封起来,待序川忙过这一阵,养好身体……”

提及谢序川,谢泊玉声音嘶哑:“纨素身子不好,家中事连累她,日后也不知要怎么办。”

谢敬元拍了拍他肩头,谢泊玉眼眶微红:“你说你,怎么就走的这样急呢?

“爹娘的院子空了,老二他……如今织云轩也要空起来,这偌大一个家,原本热热闹闹的,现在可好,冷清的不成样子。”

“大哥……”

谢敬元心头也不好受,但他却说不出什么安慰之言,只能用力拍着谢泊玉的肩。

“你此去西洋,可千万要记得谦、忍、信三字。

“蛮夷之地人心险恶,你孤身在外切莫逞强,切莫出言不逊,惹人仇恨。

“往日在苏州府,你外出行商都给你留几分薄面,但在外头可不一样。”

谢敬元闻言,红着眼点头。

谢泊玉佝偻着身,拿出一枚巴掌大的护身符。

他轻轻摩挲后,亲手戴在了谢敬元的脖子上。

“你此去……万事小心,旁的都不重要,莫想太多,若在外头待不下去,记得早些归家。

“记得家里还有兄嫂和你侄儿在。”

谢敬元哽咽点头:“弟弟知道。”

谢泊玉闻言,又伸手从怀中掏出个布兜,里面装着满满的寸长金条。

“穷家富路,这些金条你拿去,以备不时之需。”

“不用,大哥,我已带了许多云锦……”

“你拿着。”

谢泊玉死命将东西塞进谢敬元怀中,随后他沉默良久道:“去给你二哥也道个别。”

谢敬元犹豫片刻,点头嗯了一声。

他离开璇玑院的时候,谢泊玉一直目送着他,谢敬元不敢回头,生怕自己一回头就生了眷恋,不愿离去。

直到出了院子,他才看见自己的丫鬟。

丫鬟道:“三爷,夫人说让您等她一刻钟……”

谢敬元闻言,微微摇头:“罢了,不必等了,出发吧。”

第231章

看着谢家里的一草一木,谢敬元眼中情绪变换。

可在去到谢承志夫妻的院子时,才发现前路已经被光秃围墙隔开。

谢敬元看着,良久叹气。

“忘记这茬了。”

他比两个哥哥年纪小上许多,硬要说来,他其实跟谢承志的关系最好。

谢承志是个好玩好吃的,小时候常带着他与谢序川爬树枭水、又或者是带他二人看戏听曲儿。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这份兄弟情谊终究是变了。

谢敬元抬起手,贴在冰冷围墙上轻轻一叹。

“告诉车夫,准备出发吧。”

车夫在谢家门前等着,车上塞满了要带去西洋的云锦。

路途遥远,他没有为自己带太多东西。

谢敬元看着马车,心中也泛起点点对前路的不安与迷惘。

“罢了,走吧。”

他抬手一跃,跳上马车。

车夫扬起手中马鞭,刚要落下时,姜早远远喊道:“慢。”

谢敬元抬头,就见一个瘦弱姑娘,身上驮着个硕大包裹,气喘吁吁往外头跑。

他先是一愣,随后慌忙下了马车。

姜早拖着包袱跑到谢敬元面前,慌乱将它甩在马车上,然后打开。

谢敬元看着里面的零零碎碎,颇为惊讶。

姜早却是随手抓起一个香囊,快速道:“这个,这个香囊里面塞的是杭白菊,可避秽化浊。

“我听闻去西洋要坐许久大船,那大船上既潮湿又闷热,若你感觉不舒坦,就闻一闻这香囊。若你在船上难以入眠,它也有助眠功效。”

谢敬元只见香囊在自己眼前飞快的闪过,姜早又从包裹里翻出几个瓷瓶。

“这一瓶是洋地黄、这一瓶是藿香正气丸,你知道功效的……

“这两个油纸包,一包是老君眉,一包是普洱,我见你在家中常喝的。”

姜早从一堆东西中,翻出油纸包,又快速放了下去。

谢敬元看着她蓬乱的头发,和眼下的黑青,想起了自己那日晚归,她房间亮着的烛火。

“这个……”

姜早从包袱底下,拎出几件里衣,贴在谢敬元身前。

“这几件里衣是我连夜缝的,衣襟处缝了夹层,镶了暗扣。

“我在里头给你塞了些金银锞子,万一……万一有一日……你可取用。”

谢敬元垂眸,看着几件素色中衣,目光深沉。

“还有,还有这件兔毛袄子。”

姜早道:“我也不知那头是冷是热,可时间匆忙,再寻不到更好的皮子了。

“这时节,兔毛袄子也是可以的。你别看它不起眼,是因为我故意在外头缝了两层粗布夹棉。

“你一人在外,若是光鲜,反倒容易遭贼人惦记。”

姜早抬手翻开那其貌不扬的粗布袄,里头是触手暖融融的柔软兔毛……

谢敬元看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时间紧迫,再没准备旁的了。”

姜早抬头,倒豆子般说完这些,又恢复了沉默。

良久,她道:“你……安全为重,一路顺风。”

谢敬元点点头,神色郑重地看了她一眼。

他微微张口,可沉吟许久,也只说出了一声对不住。

莫名的,姜早知道他是何意。

她摇摇头,轻声说了句保重。

谢敬元抬起手,一时不知该落在何处,踌躇许久,他才轻轻帮姜早虚拢了下被风吹得凌乱的发。

见她未躲,他道:“你也保重。”

说完,谢敬元指了指马车,示意自己要离开。

姜早退后一步,看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离去,很快就消失在眼前。

可姜早还是愣愣的,似乎不敢相信谢敬元就这般离去。

直到身后传出趿拉脚步声,她才回头。

“敬元……”

谢承志脚上踩着一双屋内穿的布鞋,手中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脚步踉跄。

“敬元,二哥来晚了,吃口饺子再走啊……

“敬元……”

谢承志趿拉着布鞋,一手挥个不停,嘴里直喊谢敬元的名字。

直到再看不见半点影子,他才落寞停下了脚。

“这孩子……倒是吃一口二哥包的饺子再走啊……”

转头见姜早站在自己身后,谢承志道:“他怎么走的这么突然?我刚收到消息呢。”

姜早摇头:“我也是三日前才知道的。”

谢承志叹息一声:“西洋那地方可不怎么好,好多人去了都……”

发觉自己说错话,谢承志拍了嘴巴一下:“瞧我这张破嘴。”

见姜早愣愣的,他又道:“你怎么不跟着他去呢?他一个人只身在外,身旁没个女人伺候,哪里能成?

“你身为敬元媳妇,那是要跟自己天走的,哪有男人在外拼搏,女人在家享福的道理?”

姜早本就看不上谢家人行事,对谢承志更是厌恶的很,她手中都有放妻书了,如今自是不愿意跟谢承志浪费时间,转头便要走。

“哎你等等,你走什么。”

谢承志道:“我问你,三弟他东西都带齐全了吗?”

“带齐全了。”

“都带什么了?”

姜早垂着眼:“什么都带了。”

谢承志啧一声:“什么都带了,那是带什么了?哎,你跑什么,你……”

他话还未说完,姜早便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谢歧是第二日,才知道谢敬元去了西洋的事,沈沅珠与他说起时,谢歧还微微感叹了一句。

在谢家生活这么久,唯有谢敬元待他,还算可以。

只是谢歧未伤怀许久,只因斗染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昨日他在集霞庄,已经收到了此次大会的评比规则,但因他往日没参加过,自是不知与往期有什么不同。

沈沅珠则是在二人用过饭,谢歧去沐浴时,收到了罗氏给她的锦贴。

“怎么突然在大会前两日,出了这么个东西?”

沈沅珠有些困惑的打开,看了两眼突然咦了一声。

第232章

“可有什么不对?”

罗氏低头询问,沈沅珠道:“此届斗染大会的评鉴者,比上一届多了许多。”

沈沅珠杵着下巴,单手拿着锦贴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若是我没记错,上一次斗染大会评鉴人虽有织染署官员,但却只有一位姓梁的五品员外郎。”

罗氏道:“还有当时的提督织造江侑。”

沈沅珠点头:“除了他二人,其余也不过是织染行当里的几位老师傅。

“但是今年,这评鉴之人却是多了很多,看来此次斗染大会,另有玄机。”

“小姐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沈沅珠放下绣贴,伸出手指在上头一处轻轻点了点。

罗氏咦一声:“尚衣监?内廷的人?这次这是……想选贡品,还是皇商?”

“不知,但无论是什么,若是夺魁都可平步青云了……”

罗氏闻言面上浮现喜色,沈沅珠也十分高兴。

因此哪怕在谢歧带着一身水汽,出来痴缠她的时候,她心中的愉悦都未曾受到影响。

且罕见的,沈沅珠起身为谢歧擦头梳发。

谢歧颇有些受宠若惊,乖乖坐在铜镜前用腿勾着沈沅珠的腿,老实让自家妻子帮他整理一头长发。

二人在小院住着,谢歧心境愈发开阔,这几日都不曾再听见翁鸣。

他此时惬意地眯着眼,任由沈沅珠的手指轻轻在他额前脑后扫过。

沈沅珠低头看着谢歧,见他眉眼温和一副乖顺模样,忽然轻声道:“谢歧。”

“嗯?”

谢歧睁开眼,眸中全是缱绻依恋。

沈沅珠道:“你如今在元公公手下,做的可还顺心?”

“……”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想了片刻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沈沅珠又开口:“若是不顺心,斗染大会过后,我给你寻份活计做可好?”

今年的斗染大会,哪怕她不能夺冠,但也必在三甲之内。

且无论如何,只要她的鳞纹染能入得内廷绣作总管的眼,撷翠坊都算是一飞冲天。

届时她可就再瞒不住自己的身份了。

沈沅珠也无心再隐瞒下去。

她现在看似身后无靠,可也正因如此,反倒一身轻松。

既脱离了沈家,与谢家也再无关系,她是什么铺头的掌柜,都没人能置喙。

而若真可以搭上内廷,只罗青罗白二人,就不够用了。

谢歧……

可为她助力。

“什么活计?”

谢歧闻言笑得明媚。

他微微眨眼,精致眉眼中透露出点点魅惑。

谢歧低头贴在沈沅珠怀中,揶揄道:“屋外赚银,屋内……”

他扬起脸,唇红齿白,眸中情欲渐浓:“服侍主母,相妻教子……”

说罢,他将人捞到自己怀中,用唇抿开她衣上盘扣。

沈沅珠推搡他几下也未能推开,便由他去了。

二人在家休息不久,便到了斗染大会开幕当天。

谢歧早早穿戴整齐,拉着沈沅珠出门看热闹去了。

今年斗染大会的地点,仍在织染署西侧。

此时外围以朱漆围栏,配大红绸布围挡起来,内里则搭建了两层高的木制观台。

台顶之上覆盖青色幔帐,地铺红色织毯,最上一层摆放的是红木宽椅外加茶台,而下一层则是寻常木椅。

谢歧拉着沈沅珠进场时,门口皂吏伸手阻拦,沈沅珠微微一怔,未想今年看管竟如此严格。

好在谢歧手中有邀贴,二人才得以顺利入场。

方进到赛场,沈沅珠便闻到一股十分熟悉的味道,是染液独有的草物涩气,与清苦味儿。

“今年参加斗染大会的商号,可真是不少。”

望着内场一排排整齐长桌,沈沅珠快速扫过上头商号名牌道:“竟还有其他府的商号。”

谢歧点头:“此次大会盛大,公公放言所有商号都可参加,不限地域。”

“难怪……”

她轻声呢喃,难怪今年评鉴人多出许多,甚至评鉴规则也与往日不同。

“那些是……”

谢歧顺着沈沅珠的手指,只见各家长桌上摆放的竹筐、瓷器,以及各种油纸布包。

他道:“是原料,此次斗染大会公公让各家将原料写上,但不涉及染方。”

沈沅珠点头,转头去找撷翠坊的长案。

见上面摆放了蚌壳、皂角等物后,便不再关注。

众人陆续进场,沈沅珠今儿和谢歧坐在外圈,仅能看个热闹。

直到见到云峥、罗青,甚至是沈砚淮陆续进场时,那种熟悉感才回来。

她和谢歧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直到听见铜锣震天声,才发觉大会已经正式开始。

元煦身着绯色直裰,信步上前,他腰间挂着提督织造的银牌,身后跟着二人。

一人是沈沅珠有过一面之缘的织染署员外郎梁大人,一人是织染署郎中。

见了他二人,谢歧介绍了他们的官职。

“这两人是负责审察参赛商号礼制规范的,虽不大可能,但也需避免今日会出现逾制之色。”

与元煦并肩而行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

沈沅珠猜测,此人应当就是内廷绣作总管,负责此次选贡品入宫。

再后面,是个一脸佛相的圆脸大人,谢歧见他又道:“这是按察司佥事,防止舞弊之用。”

沈沅珠惊讶:“这届斗染大会,竟如此受重视?”

谢歧道:“听公公的意思是,这次想选一批好东西作为新岁贡品孝敬太后,涉及天家,自然需要万般小心。”

“原来如此。”

几人走上最高层一一落座,随后才跟进来几位沈沅珠眼熟的。

看到一位拄着拐的白须老者时,她道:“今年竟把这位老祖宗也请来了。”

“这位是……”

谢歧进入织染行当的时间还短,并不认识这些民间泰斗,倒是沈沅珠对他们如数家珍。

“陈老爷子,他做了一辈子浸染匠,随手摸摸布料,打眼一看就能知道布料是否用了套染,亦或是染液里是否含有不当原料。

“有些染液毒性高,这等东西是万不能上贡的。”

想了想,沈沅珠一脸认真:“若这等东西呈上去,今儿在场的人,怕都要掉脑袋的。”

第233章

见谢歧听得有兴趣,沈沅珠也有意为他介绍,便一一指了过去。

“那个肚腩大的,是松江府布商商会首领,若想采大量松江棉布,找他即可。

“他身旁那人我往日没见过,但我猜测很有可能是湖州府商会的人,后面那几个是……”

谢歧惊讶:“你竟都认识?”

沈沅珠沉默一瞬:“往日跟着沈砚淮见过。”

谢歧点头,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对。

随后他道:“公公有心,请了别府商会的人来,说不得斗染大会结束后,胜出商号就可大赚一笔……”

听见这话,沈沅珠眼前一亮,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

见她如此可爱,谢歧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调笑道:“又不是你的铺子,你这般高兴做什么?”

沈沅珠瞪他一眼:“你不懂。”

谢歧轻哼一声,愈发觉着她这模样惹人心痒。

他伸手点了点沈沅珠的掌心,嘀咕道:“开心吧,说不得你可梦想成真呢。”

沈沅珠没听清他说些什么。

只因跟在一群人最后,走进来两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此二人令她颇有些困惑。

“这两位是……我完全没见过。”

谢歧抬眼,看了后笑道:“苏州府里的穷酸书生,你不认得也正常。”

“穷酸书生?此次斗染大会的评鉴人,为何会有书生?”

她那日看评鉴人名单时就曾疑惑了,上头有两人不知是做什么的。

此时见了,不由开口询问。

谢歧眉眼含笑:“是我找来的。”

“你找的?”

“嗯。”

谢歧道:“你可还记得,我先前售卖褪色红绸的事?”

“记得。”

那时谢歧能将谢家的褪色红绸全部售出,是因为他找了些文人墨客,生生将那红绸说的天上有、地下无。

还起了个万分文雅的名字。

什么洗一次、淡三分,恰如美人卸妆的胭脂布。

不仅如此,配着的还有一首酸诗,到现在还在市井街头流传……

据说那些个‘胭脂布’,被富家小姐争相购买,如今一匹的价格,已是当初的十数倍。

沈沅珠看了谢歧一眼,无奈笑出了声。

谢歧道:“你莫小看为夫,找了这两人,他们可以编排出许多咱们想不出的,什么天地生气、意境云云。

“经他们一张嘴,裹尸布也能变成金缕衣。”

“……”

谢歧行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必有后招。

若此次他不能夺魁,甚至流出三甲之外,他也必要让此二人为集霞庄造势。

将他此次拿出的染方,传成街头巷尾声名最响的存在。

名和利,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谢歧说完,气定神闲看着台上二人。

夫妻俩咬耳朵时,元煦已召了各商号入场。

沈沅珠就见各商号代表,从长案之下拿出支架,将自家布料挂在其上,并将所用原料放在手边。

初一轮,筛的就是最为基础的染液原料。

有些原料,配成染液后含刺鼻之味、这等粗劣之物,便会在此轮被筛出。

沈沅珠就见两位织染署的大人手戴丝绸手套,缓步走了下来。

哪怕她对撷翠坊所用原料再清楚不过,此时见了这等架势,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那位梁大人不知说了什么,身旁皂吏气沉丹田重复喊道:“苏州府锦云坊,使禁用之物,淘汰。”

“松江府袁家布坊使禁用之物,淘汰……

“苏州府……”

不过一会儿,沈沅珠便见陆续有人被淘汰出局,她忍不住捏了捏掌心,缓解紧张。

待见到梁大人走到撷翠坊长案前时,更是忍不住挺直了脊背。

只是好在梁大人驻足片刻,便无声离去,她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等几人走到云峥面前时,沈沅珠又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最好,此一轮就将那晦气东西淘汰才好。

谢歧看着梁大人身影,却是并没有过多在意。

他目光在场内扫视,见到撷翠坊案上挂着的布时,微微挑眉。

那块布为青金底色,上头带着看不清的暗纹,挂在那里不见任何特殊之处,既不鲜亮也不夺目。

谢歧眉心微拧,不知这撷翠坊是个什么情况。

沈沅珠倒是看见集霞庄的料子了,可惜此时站的太远,她看不清内中乾坤,只好作罢。

再见到云峥通过初选后,更是兴致缺缺。

倒是在看见沈砚淮时,她心头一跳。

“沈砚淮……”

“怎么了?”

谢歧出声询问,顺着她的视线去找沈砚淮。

“啧,他这块布,有点意思。”

沈砚淮面前的布料底色为苍青,但上头布满了如碎裂瓷片一样的细密裂纹。

裂纹泛白,犹如夜间湖上冰层碎裂,看着就泛出一股清凉冷意。

且那裂纹纹路自然简约,一见便知是一体染成,可大批量产。

沈沅珠看着,微微抿唇。

她对自己的鳞纹染有信心,但鳞纹染的弊端也十分明显。

这东西,是不可能量产的。

若能入贡还好,若是不能,以鳞纹染的成本以及复杂工艺,只能做个铺中招牌,束之高阁了。

思及此,沈沅珠咬着唇有些懊恼。

她仿佛已经看见许多白胖的银子,哗啦啦从自己兜里飞了出去。

忍不住哀怨地看了眼台上的两个书生,沈沅珠将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

她此时,呼吸都是疼的。

察觉到她的不舒服,谢歧将人揽在怀中:“怎么了?”

“无事……”

沈沅珠虚弱开口,二人在台下腻腻歪歪,坐在最高位的元煦,将他二人动作尽收眼底。

元煦看着,啧啧摇头。

百无聊赖的,他随手拿起手边一本手札翻开。

这上头记录的,是参赛的各个商号名单,元煦翻着翻着,突然停下了手。

他眉头紧锁盯着上面的字迹,仿佛怕自己眼花一般,又往前翻了两页,看过后,又翻了回来。

几次确认,他才发现自己并未看错。

这上头写着的,撷翠坊东家姓名并非罗青,而是……

元煦将手札往下拿了拿,露出眼前视线。

他看了眼台下卿卿我我的小夫妻,又重新将手札拿来看了一眼。

如此反复几次,他才忍不住哼笑出声。

啧,这事情,有些意思。

第234章

元煦将手札放下,目光在谢歧和沈沅珠身上来回。

他二人未曾发觉,还凑在一处嘀嘀咕咕谁人家又被淘汰。

沈沅珠指着痛哭离场的一人道:“这样的小东家存活艰难,方才听梁大人说,他是松江府那头过来的,想是来回路费,也够他喝上一壶了。”

那位松江府的同行虽是做织染行当的,但身上穿的只是寻常棉布。

一无绣纹,二无暗花,可见生意窘迫。

参加斗染大会,也只是拿了自家的寻常棉布,可见已预想到了不会夺冠。

沈沅珠叹息一声:“他淘汰的太早,没法打出什么名声,想必也谈不到什么额外的合作。”

谢歧见她眼露不忍,不由道:“我去问问公公,看能否给这些被淘汰的商户,贴补点路费银子?”

沈沅珠道:“这点小事不必惊动公公,你看这样如何?”

她指着罗青所在的位置,想了想又隔空点了点沈砚淮。

“据闻撷翠坊的掌柜素存仁厚之心,又惯常济助同业。还有我……兄长,如遇同行困厄,也从未见吝色。

“不如你去问问他们,可愿出些银钱,助力那些生存艰难的小商号?

“许多商号虽小,但手中未必没有好东西,只是专精处少,又或是适逢运道不济,经营不善。

“既今天有缘在此相会,不如让他们出些银子,留同行在苏州府多待两日,大家也好谈谈各家所长。

“若有好物,便算双赢。”

沈沅珠有意让谢歧与罗青多接触,也想于细微末节处点拨谢歧。

谢歧闻言立时道:“你这法子不错,既可在同业内打响名声,又可为铺中进些物美价廉的好货。

“行业聚首,拿出的尽是看家本领,说不得能淘到什么沧海遗珠……”

谢歧说完,就起身找人去了。

沈沅珠坐在原处,等他归来。

此时初筛刚刚落幕,众人正在休息,准备进入二筛阶段。

沈沅珠就见谢歧走到场内,先是与集霞庄的云峥说了几句,又带着云峥去了罗青那。

沈沅珠见状微微蹙眉,竟是不知什么时候谢歧跟云峥的关系这样亲近了。

怕是二人都为元煦做事,日久天长的,有了几分情谊。

只是她不喜云峥行事,心中不免担忧对方带歪了谢歧。

但看着谢歧于人群中侃侃而谈,沈沅珠轻轻叹息一声。

如此也好,让谢歧知晓些人心险恶,待看透云峥那日才会有所收获,日后不再以貌取人。

不然她几次提及集霞庄,谢歧言语中都带着赞赏,令她听了心头不快。

指尖在膝上点了点,在看见沈砚淮望向自己的时候,淡笑点头。

不知谢歧说了什么,还有几家在苏州府的商号掌柜也凑了过去。

不多会儿,云峥就去找了梁大人。

沈沅珠就见梁大人走到元煦身边,指了指谢歧,低头给元煦不知汇报什么。

“这倒不错。”

元煦眯着眸子看着谢歧,随后抬手召人上前。

“公公寻我有事?”

元煦上下打量了谢歧一眼,似笑非笑的模样。

谢歧眉尾一挑,言语直白:“公公这眼神,看着让人心头发怵,您有话直说为好。”

元煦闻言,嗤一声笑了。

他面上未见不满,也向来欣赏谢歧的直接。

只是今儿这事,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些,让元煦生出点逗弄之心。

他以手撑面,看向沈沅珠道:“那位就是沈家姑娘,你夫人?”

谢歧点头,眉眼温和:“是我夫人。”

元煦笑道:“做什么的?”

谢歧眼露不解,元煦眼中兴味更浓。

他撑着下颌,仰头看向弯腰站在自己身边的谢歧,突然道:“你告诉过她,集霞庄是你所有的事吗?”

“还没。”

谢歧面上凌厉散去,眉角眼梢都透着柔和。

他这模样,看得元煦直撇嘴。

随后他细细探查谢歧面色,发觉完全不似上次所见,仿佛笼于一层黑气中。

看来搬离谢家,让谢歧的身体好了不少。

想必他这位“深藏不露”的夫人,功不可没。

难免的,元煦来了些兴致:“为何不说?怕她觊觎你手中钱财?”

谢歧眼皮一翻:“当然不是,我夫人虽然爱财,但我有无钱财,她都一样喜我、疼我。

“不与她说,是因为我准备在此次夺冠后,再告知她。届时也让她瞧瞧,她的夫婿并非一无是处之人。”

喜他、疼他……

元煦只觉一股酸水儿从胃里翻涌而出,直冲喉头。

他一时也没了话,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盯着谢歧,良久才冷哼一声:“罢了、罢了,你先夺冠去吧,此次我可不会心慈手软,让你得逞。”

谢歧道:“公公无需担忧,我集霞庄此次必是靠实力取胜。总不能一直倚靠公公,让您面上无光。”

谢歧的脾性向来对元煦胃口,因此元煦见他这模样,也只是笑着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省得自己看着烦。

可人刚转身,元煦又道:“你那牵头出力的主意不错,我一会儿让人去办。”

谢歧道:“并非我的主意,是我家夫人宅心仁厚,人美心也善。

“她见那些个贫寒商号远路而来,却一无所获,不想让他们空走一趟,这才让我出头牵线。

“我家夫人,是世间……”

“快滚。”

元煦气的笑出了声,忍不住抬脚去踢谢歧。

谢歧无所畏惧地拍了拍衣摆,不满道:“这是我夫人亲手……给我买来的衣裳。”

他一口一个夫人,元煦道:“你张狂吧,也张狂不到几日了。等过几天,我给你个大惊喜。”

“什么大惊喜?”

元煦斜睨了他一眼:“你等着就好。”

“成,那我等着公公的惊喜。”

“你受得住才好。”

谢歧看着莫名其妙的元煦,心中辗转出许多猜测,可见对方面上神色揶揄更多,便没放在心上。

此时二筛铜锣响起,梁大人走上前高声道:“诸位掌柜,本官有事要宣布……”

第235章

梁大人道:“为汇聚四方技艺,诸商号拔冗莅临,实令本官敬佩。

“感念诸位费时费力共促行业兴荣,所以今日,撷翠坊以及沈家染坊、集霞庄、缕金坊等商号愿牵头出力,为路途遥远、行脚不便的商号,提供在苏州府的临时居住之所。

“自各位离家至返程归家,一切开销皆可报于我织染署处,后由织染署统计交于这几家商号。

“凡符合条件的商号同仁,可凭参会邀贴登记。

“另外,本官还要告知诸位一个好消息,四家愿意为外来商号开辟展货场,时间在斗染大会结束后两日,所有商号皆可参加,无拘是否为斗染大会参赛商号……

“希望诸位可以珍惜此等拓展货源、互通有无、驻足交流的机会……”

梁大人说完,又派人安抚了初筛被淘汰者。

听见还有这等机会,先前被淘汰的小商号东家皆喜极而泣,口中不住念叨着感恩等言。

沈沅珠则是有些惊讶。

自己不过随口提及一句,谢歧竟就可将事情处理的这样圆满。

她微微眨眼,很是惊喜。

沈沅珠不曾挑剔过谢歧阴晴不定的性子,也从未觉得他是个天资愚钝的人。

之前谢歧处理褪色红绸的时候,她就觉得此人有些急智,假以时日可成大器。

但是她却未曾想到,谢歧处理这等琐事,也可如此游刃有余。

她本以为以对方性情,应当不喜与人结交才是……

而如今,沈沅珠暗暗点头。

谢歧回来时,她眼含赞赏,忍不住道:“夫君好生厉害……”

谢歧闻言微微抿唇,面露羞赧。

他拉着沈沅珠的手,作势要去捂她的嘴:“青天白日的,你不要乱说。”

“……”

沈沅珠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奋力抬起脚去踩谢歧的脚趾。

谢歧见状,抬腿往前伸了伸,让她踩的更舒坦些。

沈沅珠看着,心头的气消了不少。

他这人就是这样,每每惹她生气,却又很快能让她于悄无声息中,将火气散去。

无奈瞪他一眼,沈沅珠继续看场上第二轮筛选去了。

谢歧则是抿着唇,一副暗喜中带着几不可察的羞臊模样。

可不过一会儿,他见沈沅珠看得认真,便时不时用指尖蹭蹭她的手背,亦或是揉捏她掌心。

谢歧全然没了观看的心思,全部精力都在克制想要与沅珠亲近,却屡屡败下阵来上。

沈沅珠安抚似的将手塞进他掌心,自己则聚精会神目视梁大人身影。

这斗染大会第二轮,筛的是布料的匀净度以及明艳程度和色牢度等。

在诸家商号长案的最前方,摆放着一个高大木架,而织染署的官员,一会儿会一一将各家布料升挂上去。

如此众人就能以透光法,去观看布料是否染得均匀透亮,可存在暗斑,亦或是有无光下颜色不均的情况。

各色布匹被一一打开,沈沅珠看着种种色彩,感叹自己往日见识短浅,总以为沈家染方便是天下最好的。

可今日得见,虽然那些布料染的不如她撷翠坊出品的稳定,但论美感,并不比谁差到哪里去。

尤其是沈砚淮上场时,那苍青色一出,让众人忍不住惊叹。

在桌案上,这块布便让人难以忽视。

高挂起来透光之后,布料上那些如碎瓷一般的白纹,竟好似消失一样,只留下淡淡痕迹。

但正是这若隐若现的痕迹,让这块布呈现出一种流动起来的灵韵,仿佛活了一样。

沈沅珠直起身,忍不住惊叹,就连梁大人都啊了一声。

台上的书生见状,忽然诗兴大发似的朗声道:“月破寒潭落清辉……好一块底色沉凝、纹灵清透的‘冰撕’布。”

沈沅珠看着那书生,微微咬牙。

“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

梁大人感叹道:“底色纯净、纹路清透,光源下这料子看着就有股清凉感,当真不错。”

他低头在自己的手札上快速写着什么,沈沅珠看着,掌心微微透出些濡意。

梁大人记录完,身旁另外一位织染署的官员,站在木架下仔细查看,看了比其他铺子的时间都久。

看完后,他道:“洁净无瑕,不含暗斑。”

梁大人则拿了块白色棉织巾布,浸水后在布上反复用力擦拭。

擦拭过后,他翻看手中巾布,又在众人面前抖落开,让他们查看。

一如方才,洁白无染色。

梁大人赞叹:“色韵无双!”

沈砚淮闻言,淡淡一笑,上前收起自家布料,将地方留给后面的商号。

沈家染坊之后,众人便兴致缺缺,再不见方才的惊艳之态。

谢歧看了两眼就不再关注,低头盯着沈沅珠的手指。

她这几日,手指怎么粗糙了许多?

谢歧一根根细细把玩摩挲,随后抬起头道:“沅珠,你这几日做粗活了?

“可是你不忍小枝和苓儿做活?我知道你对二人情同姐妹,但……

“若是家中人手不够,我再去聘两人到家里做活如何?”

沈沅珠直视谢歧,静静道:“我手粗了?”

“没的事,怕你累而已。”

谢歧又低下头,只摸着不说话。

沈沅珠心下满意,继续观看别的商号布料去了。

待见到云峥上前时,她好奇的睁圆了眼。

云峥手里的布叠放时,只是十分寻常的朱红色。

看着颇有些普通,可沈沅珠却莫名觉得这东西并非如此简单。

梁大人从云峥手中接过布料,又亲自挂在木架之上。

他也随着方才的流程,一一检验。

检验过后,也只给出了染色均匀,无暗斑,可晋级的评价。

沈沅珠看着,轻声道:“怎么会?”

谢歧抬头,见此时云峥已经上场,不免多看了两眼。

听见她的声音,随口问了句:“什么?”

沈沅珠道:“集霞庄的布,怎么会如此普通?”

谢歧淡笑:“不普通,内有乾坤。”

“有什么乾坤?”

话音刚落,沈沅珠就见梁大人伸手去摘集霞庄的料子,云峥见状笑道:“大人请慢。”

“怎得?”

云峥走到木架之下,声音温润:“大人,我家这料子与普通布料不同,它……不是这般测的。”

说罢,云峥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梁大人上前。

“大人请看。”

云峥将布料贴在梁大人掌心上,不多会儿梁大人低头,复又惊讶抬眸。

第236章

梁大人亲眼看着手中布料,在自己的掌心上缓缓变色,朱红褪去转为橘黄。

“这是?”

梁大人抬手,将那布料送到自己眼前,仔仔细细端详。

他手掌轻握,不多会儿布料上浮现出抓痕,而那抓痕却是变了颜色。

梁大人身边的织染署员外郎见状凑上前去,重新拿起了过水棉布,在朱红布上擦了又擦,可反复几次,棉布之上还是没有半点褪色。

他看着惊讶,也忍不住抓起布料,贴在自己胳膊上。

不一会儿,就见那布料渐渐变了颜色,很是神奇。

“巧夺天工,这是如何做到的?”

梁大人目光灼灼看着云峥,云峥道:“这料子的染出实属意外,先前我家……”

说到这,云峥一顿:“先前我本想染一块看上去如淬火一般的料子,所以想尽了办法,也翻阅许多古方。

“但在一位老先生的帮助下,我发现了西洋火髓石与一种名为赤草的植物。

“这赤草汁液可随温变色,放在火炉旁和拿到寻常地方,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色彩。”

云峥说完,又将布料举起,放在众同行面前为他们演示了一遍。

场内惊叹声此起彼伏,沈沅珠看着一阵叹息。

台上书生见状,站起来道:“这等奇料,珍如至宝。”

他走下台,把布贴在自己手上,看着颜色一点点褪去,连连惊叹:“色泽灵动而不生硬,随人体温而变,简直犹如火随体生,好物,好物。

“染出这等东西的匠人,才可称为匠才啊。”

他用手指点在布料上,不多会儿,只见指腹下氤出一圈淡淡橘黄。

书生赞叹:“指腹生霞,肤暖而生辉,可称得上一句天下奇珍。”

说罢,书生又转头对梁大人道:“大人,可否让人打盆沸水?”

梁大人点头,书生从怀中掏出一只羊毫笔,沾了沸水后在布料上狂舞一番。

随后,他便让织染署皂吏帮他将布料举起。

只见书生在上头题下,天下谁堪与齐名,此物端合冠群英几个大字。

这句一出,就连沈沅珠面上也变了颜色。

这分明是在说集霞庄的这块料子,必是今日魁首了?

沈沅珠还没来得及生气,书生就对着云峥道:“云掌柜,您这染方可起名字了?”

云峥微微一笑:“还未曾取名。”

书生道:“那由在下代劳如何?”

“您请。”

书生朗声一笑:“在下看,‘冠群英’这个名字就很不错。”

云峥连忙摆手:“使不得,这可使不得,这名字实在是托大了。”

书生按住他的手,直言道:“云掌柜,这奇方当得这个名号,您就不要过度推辞了。

“这天下,哪里还有比冠群英更令人惊艳的方子呢?您让一块死物有了变化,有了灵性,您就不必再谦虚了。”

书生说完,对着众多商号东家和同业匠人道:“大伙儿说,集霞庄的这方子,当不当得冠群英这个名字?”

一时间,众人面色皆有些难看。

冠群英……

冠的可不就是他们?

可这时候,谁又能跳出来说集霞庄不配?

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而是要真的拿出比集霞庄更亮眼的东西来才行。

既拿不出,自然也不好让人说输不起,有三三两两的人点头称赞后,云峥便抄起手对着众人鞠躬。

“谢各位抬爱,给了我集霞庄如此荣耀,在下实在受之有愧。

“但盛情难却,我也只好接下这名了……”

“您是实至名归……”

二人在台前你来我往的演上了,沈沅珠看着,心中默默鄙夷。

虚伪!着实虚伪!

云峥才不管众人什么心思,他已经在开始盘算将今日众人反应,以及“冠群英”的盛名,拎出去大传特传。

必要将这料子,变为集霞庄的镇店之物才行。

沈沅珠看着还在后几位的罗青,心头紧张。

等了好一会儿,中间有一位因掉色而淘汰,还有两位因使了珍稀原料,却仅染出寻常茶青,在梁大人与织染署几位官员商议下,被淘汰出局。

此时前有沈砚淮的冰撕纹,后有集霞庄的“冠群英”,众人已对旁的商号没了期待。就连名头正盛的撷翠坊,也有人嘀咕此次怕要沦落至探花之位了。

好在罗青并未受到影响,待轮到撷翠坊时,他步履镇定,十分沉着地将自家布料挂了上去。

沈沅珠的鳞纹染使的是青金底,同样是平铺于长案之上时,不见半点奇特。

但一旦挂在木架上,光影之下,层层“鳞纹”仿佛鱼儿入水一般,在光晕之下好似突然“游动”起来。

那是蚌壳磨碎后,加了鳞胶熬出的“星砂”浆。

日光下、微风中,那层层交叠、闪着烛珠光的鳞纹,仿佛群星坠海,璀璨夺目。

细碎微光,似在眼前朦上了一层珠霞,寻常青金底色被日光注入活力,瞬时便灵动起来。

沈沅珠看着,心中焦急。

这鳞纹染在远处很难看出其中奥妙,唯有近处观摩,方能发现内中乾坤。

梁大人仔细在布料上反复摩挲,沈沅珠知晓他在做什么。

因鳞纹采用的是矿物磨碎制成,又一点点画在布料上,若处理不当,这料子就会硬挺扎手,失了舒适。

且矿物因是绘制上的,所以梁大人也怕有脱色情况。

但沈沅珠却是不怕他检验,鳞纹染染出阴干后,她曾用光滑的玛瑙石细细打磨许久,让那块布料变得柔软而轻薄。

且鳞纹也变得平整光滑。

更重要的是,经过手持玛瑙石打磨之后,布料之上会带着一层光泽,很不常见。

那层光泽,是鳞胶所至。

在她之前,沈沅珠还不曾见过有人用鳞胶入染方。

果然,梁大人摩挲后又用白棉巾帕擦拭许久,都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他仰头看着撷翠坊的这块鳞纹染,看了许久,最终喊了身旁皂吏让元煦和李公公起身,前来查看。

见元煦和那位内廷侍人下台后,沈沅珠不自觉紧张起来……

第237章

“鳞纹染?有点意思。”

元煦也伸手摸着布上鳞纹,笑道:“这布料竟然能泛出珠光,实在有趣。

“且鳞纹生动,光泽下仿佛真的在水中,也不见印制纹样那样死板。

“这等以珠光作鳞,以鳞胶锁光的工艺,竟是我第一次见。”

那位内廷尚衣监的侍人瞧了,眼中一亮。

先前两块布,一个有灵韵,一个称得上奇珍,但都不如这块闪着细碎光泽,且轻薄如蝉翼的料子得他心意。

这块料子不如先前的“冰撕纹”扎眼,也不比那劳什子“冠群英”奇特。

但这块料子,有一个优点是其余任何都比不上的。

那就是这块料子足够“美”,足够“诱惑”。

后宫之中,若得这料子做一身薄裙,无论是献给圣上还是宫中宠妃,哪怕是献给公主,他都可得一个大赏了。

他几下动作,元煦便懂了他的心思,微微浅笑。

“不错,是好东西。”

几人随口一句,便回到台上,再未言语。

后面还出了一两个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但都无法超越先前震撼。

沈沅珠见自家东西拿出后,众人反应并不如沈砚淮和云峥手里的料子那样惊叹,不免有些失落。

第二轮筛选完成,沈沅珠提着心,看众人进入第三轮。

这一轮,筛的是纹样与质料。

染方看似自成一体,但却不能少了好的布料来承载,再美的颜色,染到粗麻之上,也会少了精细感。

所以料子和染方,必要浑然天成,互相成就才可。

而纹样则是需以新颖、吉祥为寓意,需轮廓清晰,有明确美感,且规整中不能死板,过于灵动显得密而杂乱,亦不可取。

只是能够进入这一轮的,都是经验老到的商号,自是不会犯这等错误。

所以这第三轮,筛的很快。

三轮过后,场上只剩下了十几个商号,梁大人看着沈家染坊、集霞庄,以及撷翠坊三家料子,心头犯了难。

往年,这三家任意一家都可轻松夺冠了,偏生今年三家撞在了一起,这……

他一人不好拿主意,只能去寻元煦。

“啧,这三块料子,我看着也为难,不如让李总管定夺?”

李公公道:“旁的我不管,那块鳞纹染的料子我要了。既然是我尚衣监看中的东西,势必不可能再出现在市井。

“至于其他的,你们做主。”

此次他本也没想过会有什么收获,若非往日与元煦有些交情,他也不会出现在此。

未想这市井之中,还真能出些好东西。

李公公目光扫过沈沅珠的鳞纹染,爱不释手。

众人商议过后,选出了此次斗染大会的前三甲。

一阵铜锣声响起,沈沅珠微微坐直了身体。

她看着梁大人手持一本青皮手札,缓步走上高台。

“诸位,此次斗染大会评选至今,经我朝织染署、尚衣监、行业泰斗以及城中文士共同商议,现决定推选以下三家商号,成为此次斗染大会的前三甲。

“根据色质以及工艺、纹样合韵等标准,现公布沈家染坊的‘冰撕纹’为三甲之首。

“因其质地出众,纹样独特,且可穿可用可绣可裁,染制时操作简单价格适中,实为集众家所长,遂评为头筹。”

“‘冰撕纹’之后,我等商议集霞庄‘冠群英’可为亚元……”

在听见自己只能成为三甲最后一名时,沈沅珠忍不住气恼。

虽有些气愤,但她倒也还服气。

实在是让她选,在这三家之内她也评不出什么所以然。

三家各有长处,所攻处皆不同。

还不等沈沅珠平复心中怨念,她就听梁大人宣布了第三名。

是与他们一起牵头,给贫寒商号补贴银子的缕金坊。

听完,沈沅珠倏地站了起来。

元煦见状,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就在沈沅珠准备出言质问,为何鳞纹染没能入三甲时,梁大人又道:“另经内廷尚衣监李总管特选,批撷翠坊鳞纹染为今岁特贡,撷翠坊需……”

后面的话,沈沅珠都没听清。

她看着台上的梁大人,惊讶不已。

她竟将自家布料,送到宫中去了?

内廷特贡……

有了这名号,区区一个斗染大会魁首,她不要也罢!

沈沅珠面上咧出个甜甜笑容,耳边已经听见了银子哗啦啦掉进自己怀中的声音。

她站起来傻笑,看得谢歧有些担心。

“沅珠……”

沈沅珠回头,捏了把谢歧的手臂:“痛吗?”

“……”

谢歧呆呆看着她,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摇头。

沈沅珠眉眼明媚,笑意盎然:“夫君,你今儿看着实在是眉清目秀,俊得很。”

谢歧抿着唇,脸色一红:“你……”

她今儿怎么总是……总是撩拨他?

想了想,谢歧期期艾艾凑到沈沅珠耳边:“你……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想了?”

“……”

沈沅珠瞪他一眼,又轻轻推搡了一把。

“我要回家了,还有事忙。”

“我也……”

谢歧正说要跟她一起回家,就有织染署的人寻了过来,说是元公公找他有事。

沈沅珠推了推他:“去吧,正事要紧。”

正好,她也有的忙了!

谢歧万般不舍离开,沈沅珠直接去了撷翠坊。

她今天就要把鳞纹染的每一个步骤都整理出来,以供内廷。

如此想着,沈沅珠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倒是谢歧,半红着脸去见了元煦。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面上绯红还没消,只是除却沈沅珠,谢歧在旁人面前大多面色冷峻,不见嬉笑之态。

见了人,元煦笑道:“你那冠群英,实在不错,我有意带你去上京,跟上京其他织染商号一同竞选今年皇商之位,你看如何?”

谢歧闻言,抬眸道:“何时?”

元煦勾唇,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今日就启程。”

“今日?”

谢歧有些惊讶,元煦却道:“是啊,本不该如此仓促的,但你手中的冠群英和沈砚淮的冰撕纹,以及撷翠坊的鳞纹染,都实在出众,所以我准备带你们几个东家……”

元煦话语一停,眼中含笑,东家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即日入京。”

第238章

“即日?”

谢歧摇头:“不行,我还未跟我家娘子交代。”

元煦哼笑:“男儿大丈夫,你上京做正事还要交代什么?”

“男儿大丈夫怎得就不需要交代了?”

谢歧皱眉:“我总不能一声不响就消失不归家了,那我娘子岂不是要担忧死?”

“担忧不死。”

元煦斜睨他一眼,调笑道:“你处处交代,你娘子可给你交代了?”

“我娘子要给我什么交代?”

谢歧说完,眉心微蹙:“此次去上京,需要多久?”

“短则一月,长则两月。”

“这么久?”

谢歧眉尾一挑,直接道:“我不去,让云峥去。太久了,我离不开我家娘子……”

元煦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模样气笑了。

他盯着谢歧的表情,似笑非笑:“你离不开你家娘子,怎又知你家娘子想不想离开你?”

谢歧闻言,面上神色瞬时阴沉下去,元煦见他这翻脸模样,不由更觉有趣。

“行了,收起你那一脸窝囊的怨夫相,我给你一刻钟时间,去跟你夫人交代一声,然后随我上京。”

“一刻钟?”

谢歧道:“不够用。”

“那你要多久?”

谢歧沉吟半晌:“三两……三五……”,他啧了一声:“让云峥去不行吗?”

元煦强忍着站起身踢他的冲动,没耐心道:“让云峥跟官家签契书?你若不想竞选皇商就算了,我带撷翠坊和沈家染坊的东家去。”

“嗯……”

元煦提起脚踢在他膝头上:“你还真考虑上了?”

他瞪着谢歧,意有所指道:“去吧,很快就会见到你夫人,不会太久。”

谢歧不明白他的意思,一心不舍,百般不愿。

但成为皇商机会难得,他不想放弃。

想了想,谢歧道:“不然公公给我两日时间,这两日也好让我回家收拾行囊,准备……”

元煦道:“你与我一道,需要备什么行囊?”

他肯带着谢歧,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唯有这不中用的东西,一心念着温柔乡……

看着众人已经离去,而沈沅珠也早已消失在内场,元煦道:“先跟我去见李公公,然后给你一个时辰回家跟你夫人‘交代’,回来后,跟我上京。”

谢歧百般不愿地点点头,跟着元煦见李公公去了。

沈沅珠还不知要发生什么,此时正在撷翠坊跟罗白以及奶娘、苓儿几人庆祝。

苓儿一脸喜色:“小姐,虽然咱们这次没能成为大会魁首,可鳞纹染被内廷公公看中,这是否意味着,咱们已是皇商了?”

沈沅珠摇头:“并非如此,此次只是李公公看中了鳞纹染,这单一料子的采买,与皇商还差得远呢。”

罗白点头:“皇商需由朝廷任命,为皇家直接服务,需有文书备案。”

“没错。”

沈沅珠笑道:“皇商要么由内臣或勋贵掌管,要么被编入官府匠籍名册,咱们没有朝廷文书,顶大天也不过是寻常买卖,只不过买方是皇家罢了。

“但咱这次的料子入了尚衣监公公的眼,咱撷翠坊在苏州府,可就成了御用之物的供应商号,这名头,比斗染大会魁首有用的多。”

罗白不停点头:“是呀,咱上次倒得了魁首,可若说获利多少是没有的,与今儿不能相提并论。

“有御用商号的口碑,对咱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沈沅珠道:“是了,有了这名头,咱们也好再开扩一下,将撷翠坊做大至符合皇商规模……”

几人越说越是兴奋,一路畅想着往后的美好日子。

正说到兴头上,罗青回来。

见了他,罗氏忙道:“公公可是真看中咱们的鳞纹染了?”

罗青点头,转头看向沈沅珠:“小姐,公公与我说,此次有心带撷翠坊和沈家染坊以及集霞庄三家东家去京城。

“一个月后,京城就到了皇商内廷核验的时间,元公公的意思是,带着咱们三家去凑个热闹,若能选上,对苏州府来说也是好事一件,若是不能,让咱们去学学上京的技术也是好的。”

沈沅珠闻言双眼发光:“这太好了。”

罗青皱眉:“只是有一件麻烦事。”

“什么?”

罗青道:“公公说要三家的东家出面,尤其是咱们撷翠坊,还要跟李公公签契书,我这头是不成的,需小姐您出面了。”

“这……”

沈沅珠沉吟片刻:“既如此,便去吧。”

她如今已不是能任人拿捏的小丫头了,无论谢家还是沈家,都无法抢夺她的撷翠坊。

“我回家与谢歧说一声。”

罗青点头:“姑爷在我后头,这会儿估计也快到家了,我送小姐回去。”

沈沅珠应下,带着罗氏和苓儿回了自家院子。

刚推开门,谢歧就一脸焦急:“你去哪里了?”

沈沅珠还未说话,他就贴了上来,罗氏拉着苓儿回房,任由二人在院中搂搂抱抱,不成体统。

“我有话跟你说。”

沈沅珠刚开口,谢歧就道:“我也有事跟你说。”

“你先说。”

沈沅珠任由他拉着,听谢歧道:“我要跟元公公去上京,今日就得出发。”

“咦?”

谢歧将唇贴在她颈间脉搏上,恋恋不舍:“沅珠,我舍不得你,公公说短则一月,长需两月。两个月我都见不到你,不知我能否扛得住。”

“诶?”

沈沅珠道:“你也要去上京?今日就走?”

“是啊……”

谢歧在她颈间拱呀拱的,拱了好半晌抬头:“除了我还有谁要去上京?”

“……”

沈沅珠道:“我阿兄。”

“是了。”

谢歧点头:“撷翠坊、集霞庄的东家,还有你阿兄,都要去上京。沅珠……我好舍不得你。”

她在谢歧后背轻轻拍了拍,一脸笑意:“无妨,不会太久,你就可以见到我了。”

谢歧嘀咕着:“一个月,已经很久了。”

沈沅珠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谢歧,等过两日,我给你个惊喜可好?”

第239章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给我惊喜?”

谢歧拉着沈沅珠往屋中走,准备临行前好好跟自家娘子温存一番。

听见这话,他忍不住嘀咕一声。

“谁还要给你惊喜了?”

“元公公。”

沈沅珠闻言,眸子一转:“那说不得我跟公公给你的惊喜,是一……是差不多的。”

谢歧直摇头:“我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你二人的惊喜是一样的。”

谢歧把人扑在拔步床上,腻歪着贴在沈沅珠身上。

沈沅珠推搡着他:“你起来,我去给你收拾行囊,出门这样久,需准备很多东西……”

“不用,公公说我与他一道,哪里需要备什么。”

谢歧抬头,眸子晶亮,说出口的话却是小心翼翼:“不然,你与我一起吧?”

“说什么傻话?”

她笑弯了眼:“若你自己,我二人一起还好些,你与元公公同行,我一起不方便。

“且……真的不会太久,你就能见到我了。”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总是骗我、哄我。”

谢歧眼中光芒淡了下来:“沅珠……”

“嗯?”

“一月后我归家,你还会在家中等我的对吧?”

她应当不会和母亲一样,悄无声息给他丢在这个院子,任由他自生自灭的吧?

与谢歧相处久了,即便他不说,沈沅珠也懂他心中所想。

只因谢歧在她面前,也实在没什么旁的心思。

她道:“自然,我会一直在家等你。”

“嗯。”

他委委屈屈哼了一声,随后万般不舍地:“我要走了,去公公那。”

“去吧。”

见他耷拉着眉眼,沈沅珠温柔安抚:“不会很久,我们就能相聚了。”

“嗯……”

谢歧带着卫虎离开家不久,罗青就送了织染署的帖子来,让他们几个东家于三日后出发。

沈沅珠看着,对罗氏道:“奶娘,这几日辛苦你了,打点咱们一行的行李。”

“知晓了。”

沈沅珠又道:“把谢歧的东西也一并带上。”

罗氏点头,欢天喜地收拾行囊去了……

而沈砚淮那边得到通知后,也去了自家铺中。

穆随云正在绣房琢磨绞缬法。

此次的冰撕纹,就是她改良了沈砚淮手中搜罗来的染方,将绞缬法运用到了极致,才让冰撕纹呈现出如此柔润而自然的模样。

她虽是绣娘,但对染色也极有想法。

沈砚淮又是个知人善察的,并不会因她是女子就低看一眼。

在得知冰撕纹夺冠,又要随元煦一同上京后,他便第一时间来找了穆随云。

“随云。”

沈砚淮站在院中,对着屋内的穆随云道:“咱们夺冠了。”

“真的?”

穆随云穿着一身粗布棉裙,身上染了星星点点的污渍。

她神色温和地随手掸了掸,再没放在心上。

“我就知道,这次咱们必能夺冠。”

沈砚淮眉眼见笑:“不仅如此,元公公还准备推举撷翠坊和集霞庄,以及咱们去上京,看能否参选上今年的皇商。”

“真的?”

“真的。”

见她一边擦着手,一边走出来,沈砚淮道:“只是我猜测,今年这皇商定是不可能选上了,但公公怕是有让我们去见见世面的意思。

“毕竟如今手里有东西,算得块敲门砖,去见识一下自家跟其他的商号相比,差些什么也好。”

“是这样的。”

穆随云有些疑惑:“选了三家,可是撷翠坊和集霞庄的料子,能跟咱们相媲美?”

“嗯,都不差。”

将‘鳞纹染’和‘冠群英’的讲给穆随云听,沈砚淮怅然道:“沅珠已是个十分厉害的东家了,今儿拿出的鳞纹,让我也惊艳了许久。”

“大小姐心性沉稳,人又聪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沈砚淮点头,又笑着揶揄:“所以你也要努力,你我在,咱沈家染坊未必会输给沅珠。”

穆随云面上一红,随后点点头。

叶韵衣拎着食盒走进沈家染园时,就见沈砚淮和穆随云二人,含情脉脉相视一笑。

他二人挨得极近,沈砚淮正轻声细语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原本面上还带着温柔笑意的叶韵衣,一张脸顺势沉了下来。

手中提着的食盒被她捏得咔咔作响。

只是好一会儿,她就抿着唇,端着笑容走了过去。

“夫君。”

沈砚淮回头,见了叶韵衣微微点头。

“夫君怎么跟穆妈妈,在这儿站着吹风?穆妈妈做活儿辛苦,你就是跟她说话,也不能让人一直这么站着。”

左一句右一句穆妈妈,听得穆随云脸上一红。

她的确有些年岁了,跟沈砚淮也不相上下。

这些年她苦心钻营绣技,在发现织染匠所染出的料子,总不合自己心意后,她又开始琢磨起染方来了。

她一心向学,婚姻大事自然便耽搁下来,因此这些年一直独身。

只是……

她还未说话,叶韵衣又道:“看来穆妈妈的手艺又精进一步,就连夫君也要拉着请教一二。

“不过这也正常,穆妈妈在咱沈家做活儿这么多年,又一直未婚未嫁的,心思可不是……”

她勾起一根手指,指着眼前二人直画圈:“可不是……全在这上了?”

沈砚淮闻言,眉心微蹙:“我在与随云谈论此次斗染大会的事,且元公公有意让我们去上京竞选皇商……”

“竞选皇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叶韵衣闻言,眸子一亮。

只是在反应过来沈砚淮口中的随云二字后,面皮又猛地抽动一下。

她笑了笑,柔声道:“夫君心系公事,实在是再上进不过了。只是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这般。

“穆妈妈虽身份在这儿,但她到底独身一人,你总这么找穆妈妈,实在不妥当。

“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还让人道穆妈妈都这年岁了,还动想找伴儿的心思呢。”

说完,叶韵衣一脸无辜看向穆随云:“还是说,穆妈妈真有了这心?您这么久都是孤身一人,身旁也没个知冷知热的……”

叶韵衣话还没说完,穆随云道:“东家,绣房里头还有活未做完,我去做活了。另外……”

她抬眸看了眼叶韵衣,微微低头道:“此次上京,我就不去了,冰纹刚夺了魁首,染坊里头需有人坐镇指点。”

沈砚淮抿唇,良久才点头道:“好。”

穆随云离去,脚步在出染园时一顿,随后才如无事发生一般离开。

见她走了,叶韵衣双眼一弯:“夫君,你要去上京?正好,我与你一起……”

发觉沈砚淮微微皱眉,叶韵衣赶忙道:“沅琼妹妹到了年岁,可亲事还没着落呢。

“如今有了这机会,咱们正好一起去瞧瞧有没有青年才俊,也好给沅琼妹妹说门亲事啊……”

第240章

沈砚淮沉默半晌,薄唇张张合合本想说几句方才之事,可见叶韵衣提着沉重食盒站在自己面前,最终点点头。

“你跟沅琼准备去吧,不要耽误时辰,三日后出发。”

叶韵衣本想说三日哪里足够,可又怕沈砚淮不带自己,反带了穆随云去,便连忙答应下来。

因此,他们一行,除了谢歧跟元煦先行一步外,其余人都是一同出发。

云峥与罗青和沈砚淮表面上关系还不错,因此接了通知后,就与三家相约同行。

如此在路上也有个照应。

三日过去,云峥一人带了个铺中伙计等在城门前。

他孤家寡人一个,上路也没什么零零碎碎的东西,因此两人一马车足矣。

罗青一行人多,若非三辆马车实在累赘,罗氏恨不能把半个家都搬到上京。

沈砚淮自也是两辆马车,他夫妻二人同坐,沈沅琼与照顾她的丫头一辆。因她此次还存了旁的心思,所以衣衫鞋袜就带了半车。

若不是值钱的头面首饰都赔给了沈沅珠,她怕还要更隆重些。

出发当日,沈砚淮与罗青二人差不多同时到集合处。

云峥见了人,一脸殷切笑意。

“沈东家。”

想着沈砚淮到底是东家的妻兄,有着三分亲戚关系,云峥在看见沈家马车和罗青时,先招呼了沈砚淮。

“我还担心今儿出发时间太早,耽误了休息,未想看您这气色着实不错。

“想必是行囊早早收拾妥当……”

沈砚淮笑道:“夫人贤惠,都是她一手打点。”

说罢,他喊了叶韵衣和沈沅琼下马车。

沈沅琼今儿穿了身桃花色交领纱裙,外头罩了件清透细软的纱衣,脚下踩了双浅青色绣鞋。

一身清爽干净,却也不失少女灵动。

只是衣裳还算雅致,但头上仅仅系着条浅色娟带,连根银簪子都没戴。

好在众人只是赶路,这一身也挑不出毛病来。

沈沅琼见到云峥,很是文静地朝他点点头,然后露出个浅淡笑容。

面上神色也是含蓄中带了些骄矜。

云峥顺势对着沈砚淮夸赞几句,这才转头看向罗青。

“罗东家。”

因方才未先招呼罗青,云峥在他停好马车后,从自己车上拿出个热水囊。

“晨风凉爽,罗东家可要用些热茶?”

罗青憨笑一声。

云峥见状有些惊讶,总觉得今日的罗青,与他平日接触的有些不同。

他上下打量一眼,只见对方也穿着便于赶路的靛蓝色棉质常服,脚上踩着一双寻常黑布靴。

虽是路途遥远,需穿些便于活动的,可对方这穿着也太……

不像个大铺东家了,倒像个堂内跑腿打杂的。

云峥心中一动,果然,就听罗青道:“云东家,说来惭愧,其实咱撷翠坊的东家并非罗某,而是我家小姐。”

“……”

虽是猜到了,但听闻撷翠坊背后掌柜是个姑娘家,云峥还是有些惊讶。

想到自己当初对撷翠坊都做了什么,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两个大男人对付人家姑娘,实在是不够君子……

正于心中胡乱琢磨,云峥就见罗青走到马车旁,伸手撩开车帘。

里面走下来位半老徐娘,云峥见了,眸子微眯。

不知为何,他怎么觉得这位妇人有些眼熟呢?

罗氏下了车,转过头去搀沈沅珠。

沈沅珠落地一刻,云峥手中抓着的水囊,啪一声掉落在地……

热水溅到他脚背上,他却毫无知觉,只是瞪大了眼,惊愕万分地看着沈沅珠。

他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罗青背后的“小姐”,会是沈沅珠!

沈沅珠!

沈砚淮的妹妹,沈家大小姐,谢歧的夫人!

云峥呆愣愣看着沈沅珠,将沈沅珠盯得直发毛。

微微低头看了眼自己,沈沅珠又转头去看罗青。

罗青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挡住云峥视线。

比云峥更惊讶的,是叶韵衣和沈沅琼。

叶韵衣一声惊呼,正要叫喊就被沈砚淮按住。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满目讶然:“你都知道?”

“嗯,晚些同你说。”

沈沅琼看着气色红润,身上穿戴无一不精的沈沅珠,气得手脚发软。

她本以为自己这次上京,能够找到个大铺东家做夫婿,说不得还能嫁入官宦人家。

如此,日后沈沅珠见了她,就只有抬头仰视的份。

可如今……

怎么会!

沈沅琼的目光在云峥和沈沅珠面上来回扫视,竟然都未发现自己的手掌,被指甲攥出了血印。

只是如今还有外人在,她不好发作,只得手脚发软地回了马车。

云峥面上闪过一丝狰狞,随后又浮现出一个大大的古怪笑容。

“沈……沈东家。”

他惊恐地抹了一把脸,颤巍巍道:“我与您夫婿,还算熟识,他此次也去了上京,不知他可知晓……”

云峥看着沈沅珠,不死心道:“不知他可知晓您的身份?”

沈沅珠本就不待见他,此时见他更是没什么好面色。

她先是微微点头,随后淡声道:“云东家,咱们人齐了,不如现在就动身?”

“好……好……”

擦去额上冷汗,云峥连忙道:“即刻动身,马上就动身。”

随后他走到马车前,对着车上自家伙计压低了声音道:“遭了,这撷翠坊的背后东家竟是夫人,你快回铺中,让人连夜给主子送信,告知主子此事。”

这件事,谢歧八成不知道,若是知道他定然会告诉他。

毕竟他们集霞庄跟撷翠坊,可是“缘分不浅”呐……

想着先前对撷翠坊做下的事,云峥忍不住为谢歧捏了一把汗。

这谢歧是集霞庄东家的事,他是说,还是不说呢?

若是说了,万一说不好,惹了沈沅珠,以谢歧的性子他怕是要糟。

且这一路,他怕是要承担沈沅珠的怒火。

可若是不说……

不说,等到了上京,这夫妻二人一起怪罪他,那他还是要糟!

云峥一双眼滴溜溜地转,决定偷偷给沈沅珠些暗示。

且无论如何,也要将沈沅珠哄得晕头转向。

以谢歧那惧内的性子,只要沈沅珠护着他,他就糟不了……

思及此,云峥默默朝上京的位置拜了拜,希望谢歧能得老天眷顾,早日收到他的口信。

而他……

这一路,势必要当个合格的狗腿!

第241章

“谢夫人,一路疾驰,您可感觉到疲累了?”

众人赶了几日的路,今儿刚到驿站,云峥就满脸笑意走了过来。

他手中端着刚从驿站那买来的香梨,洗得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沈沅珠有些奇怪的看着他,顿生戒备之心。

“云东家……”

“谢夫人,您快莫这般唤小的,小的不是给您说过了?小人的集霞庄也如撷翠坊一样,后头还有个东家呢。

“小人只是个做闲工的,每日就在铺子里跑跑堂,打打下手。大事儿上,小人是一点都参与不上的。”

云峥边说,边冲沈沅珠眨眨眼,又咧着嘴和煦一笑。

他见罗氏一脸如临大敌的看着自己,心头苦涩。

“这位便是罗妈妈吧?您老也累了,不如吃些梨子解解渴?每一颗,都是小人亲手洗过的,绝对干净。”

沈沅琼刚从房间出来,就见院中云峥一脸殷勤地对着沈沅珠。

又是送水,又是送吃食的。

这一路上,云峥连正眼都没瞧过她。

倒是对着沈沅珠一个有夫之妇,百般讨好。

沈沅琼看着,气恨的撕扯手中帕子。

叶韵衣出来,就见自家小姑子一脸幽怨,紧紧盯着院中。

“也不知这集霞庄的东家,是否患了失心疯,竟一路围着沈沅珠转。”

叶韵衣口气也酸的不行,一路上几次想要找沈沅珠麻烦,都被沈砚淮按下。

昨日她实在受不了,想去说嘴几句,却被沈砚淮一句,“你往日在闺中待她不好,如今怎还有面目凑上前”,给吓了一跳。

沈沅珠这小贱人,也不知跟她夫君都说了什么。

叶韵衣心中害怕,生怕自己被沈砚淮知道了真面目,这几日只好乖顺的不行,面团儿似的柔软,一直围在沈砚淮身边。

此时见了这场面,她再不忿,也只能挑唆着沈沅琼打上前去。

“你也是的,人家能看得上一个嫁过人的,都瞧不上你个未出阁的,我真为你不平。”

沈沅琼闻言,眼皮微微一抬:“那云峥单喜欢人妻,却视嫂嫂如无物,可见嫂嫂实在平庸。

“若我是嫂嫂,就多拾掇拾掇自己,免得让我阿兄失了新鲜,生什么旁的心思。”

说完,沈沅琼看了云峥和沈沅珠一眼,转身进屋去了。

叶韵衣见状,强忍着咒骂她的冲动,也转头离去。

沈沅珠还不知自己跟云峥的举动,被人看在眼里,她只是一味的推辞。

云峥见她对自己满心防备,不由使出杀手锏:“谢夫人莫怕,在下绝无坏心。

“当初咱集霞庄和撷翠坊的确有过些过节,但那都是误会,我为我们东家作证,他绝无对付您的想法。”

见沈沅珠露出个并不真挚的笑容,云峥不由道:“我今儿,就是来弥补谢夫人的。”

弥补?

听见这话,沈沅珠才抬眸看向云峥。

“谢夫人,咱们进……进院聊。”

“云掌柜请。”

沈沅珠抬手,指着院中石桌请云峥先行。

她倒是想看看,云峥想要如何弥补。

见云峥乖顺地端着梨走了过去,沈沅珠总觉得奇怪的很。

云峥对她的态度,也太怪异了些。

不怪她多想,这姓云的做事惯常不按常理出牌,她不得不防。

尤其在撷翠坊,刚以鳞纹染入了内廷公公的眼这种紧要关头,所有的一切,她都必须万分小心。

沈沅珠满脑子都是云峥往日“战绩”,生怕他看好了鳞纹染的方子,想要如坑害谢家那般坑害她。

因此,在看见云峥拿出厚厚一叠银票推到自己面前时,好半晌都未反应过来。

她眉心微蹙,语带不解:“云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云峥苦笑:“弥补谢夫人的损失啊!小人算过了,当初撷翠坊失的那批货,大概值这个数。

“夫人不必多虑,当时小人不就说过,要将货物原封不动取出奉还?

“只是后头忙的忘了事,这才拖到如今。现下见了夫人,小人一下就想起来了。”

云峥殷切看着沈沅珠,将那叠银票又往前推了推。

见她始终不动,云峥一脸苦笑:“夫人尽管收着,全都是官票,到任何一处都能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沈沅珠看着云峥,微微歪头:“这银票给我,无需我与你签什么契书?”

云峥摇头:“无需!不需夫人做任何事,本就是我集霞庄欠夫人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能让夫人与我签什么契书呢?”

见她还在犹豫,云峥语重心长道:“夫人,您就收着吧,毕竟咱们……”

他抹了一把脸,一张脸咧的跟苦瓜似的:“毕竟咱们,还有沈家公子,那都是一家人啊。”

听了这话,沈沅珠倏地皱眉。

她垂眸许久,这才道:“你说你不是集霞庄的东家,那你们的背后东家又是谁?”

云峥闻言,险些落下两行热泪。

他泪眼朦胧看着沈沅珠,抿着唇道:“谢夫人,到了上京,您就知道了……”

沈沅珠低着头,收了面前银票转身就走。

看着她的背影,云峥双手相合,朝着老天拜了拜。

“收了就好,收了就好。”

收了,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望着上京方向,嘀嘀咕咕:“谢歧啊谢歧,我可就只能帮你到这了……”

沈沅珠拿了银票回到屋中,转手递给了罗青。

“小姐,这是……”

她顿了一瞬,面色淡淡:“云峥给我的,说是对先前扣下咱们松江货物的补偿。”

“咦?”

罗青一脸惊讶:“他怎么这时候想起这事儿来了?可是他觊觎小姐手中的鳞纹染?”

“……”

沈沅珠摇头:“不是。”

“那是……”

“到了上京就知道了。”

说完,沈沅珠便回房休息,再未怎么出面。

后面几日,她也大多一人待在房中,亦或是马车内。

罗氏问过几次,沈沅珠都没有说的心思。

唯有云峥胆战心惊的挨了二十几日,方到上京。

看着上京的巍峨城门,他激动的险些跪下。

也不知谢歧,有没有收到他的口信啊……

第242章

一路奔波,终于到了上京。

云峥活动了双腿后,转头走向沈沅珠的马车。

“夫人,我们到了。”

沈沅珠由着罗氏搀扶下车,这一路也不知是过于辛苦,还是其他,她瘦削许多。

原本她生得珠圆玉润,此时竟显得有些单薄。

罗氏瞧着心疼不已,沈沅珠精神却是不错。

她抬头看了眼朱红城门,又向城内扫了两眼。

上京城的街道宽阔得很,虽不抵苏州府那般清雅,却有种粗犷而大气的韵味。

她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轻笑道:“这般宽的街,便是四五辆马车并行,也是走得下的。”

云峥连忙点头:“是呀,不愧是上京。”

他也是头一次到上京,忍不住跟沈沅珠望着两侧鳞次栉比的铺子,微微出神。

这里的酒肆、绸缎庄、甚至是酒楼、杂货铺,门前都挂着大大的招牌亦或是布幌子。

门面也都刷着整齐的同色朱漆,十分规整。

沈沅珠正好奇的看着,罗青从守城将领那走了回来。

不多会儿一个身穿青色长袍、头戴四方巾的男人走了出来。

“可是苏州府来的三位东家?”

云峥上前道:“正是。”

“下官名唤周瑞,元公公先前来信,说是这几日,几位会到……”

周瑞话还未说完,云峥就急忙问:“公公可到了,如今宿在何处?可与我们一起?与公公同行的人可到了?”

周瑞道:“按说公公应当比几位先到的,可确实晚了好几日……”

“还没到?”

云峥有些惊讶,说完讪讪看了沈沅珠一眼。

“是啊,不过应当就是这一二日的事了。”

云峥擦去额头汗水,又对着沈沅珠讪讪一笑。

周瑞道:“几位路途奔波,想是疲累了,不如先随下官去同会馆先行休息,待公公到了,再议其他。”

云峥看着沈砚淮和沈沅珠,哀怨点点头。

同会馆是一处青砖大院,门前挂着朱红牌匾,两侧还挂了大红的灯笼。

外表十分寻常,可进到内中却是别有洞天。

馆内小楼林立,更有一处大院,似驿站一般是一排排的房间。

沈沅珠三人声名不显,仅被周瑞带去了大院。

他们三人住在二楼,门前挂着手臂长的木牌。

她扫过几眼,看到些如松江府丰瑢布庄、济南府恒昌染坊等字。

走过拐角处,便是紧挨着的苏州府三家。

云峥殷勤帮沈沅珠将行李拿进屋中,又为她斟茶倒了水。

周瑞见状道:“沈东家楼下住着的,便是咱此次参选的第二位女东家,她来自广州府,是同和昌的东家,您若无趣可寻她聊聊。”

“多谢周大人。”

“那几位便先歇息会儿,若听见铜锣声便说明到了饭点儿,可下楼用餐。

“往后几日,诸位可先行修整,待公公到了,下官再来通知几位。”

沈沅珠说了声知晓,便忙着收拾行李去了。

云峥也不好在她房中久待,只能离开。

他刚将东西放下,便有人在外喊他的名字。

云峥疑惑,下楼往那同会馆门口一瞧,啧一声直拍脑门。

“掌柜。”

来人是集霞庄铺中伙计,见了云峥便道:“云掌柜,小的一路狂奔,七日前就到上京了,可一直没追到东家。

“想是东家跟公公未走官路,亦或是中途不知拐到哪里去了。”

“行了,追不上便罢了。”

云峥拍拍他的肩,让人收拾了行李,跟他一起住到同会馆等待谢歧。

元煦一行虽是先行出发,但的确耽搁了行程。

最开始是李公公半路突然拐去了松江府,而后半段慢了几日,则是谢歧的状态实在不太好。

让元煦丢也没法丢,只能为他中途拖了两日抓药看病。

如今耽搁好几天,终于到了上京,谢歧却已是不成人型。

元煦看着瘦得两颊凹陷,眼神阴郁,十根手指没一块好皮的谢歧,便觉气不打一处来。

这窝囊东西,实在太没出息了。

这一路的前几日,谢歧还只是愈见烦躁,整日没头苍蝇似的询问,到底还有多久能到上京。

待到李公公转头去了松江府,他就愈发不消停。

要不是怕他闹到李公公面前,惹出些大祸患来,元煦真想不管这东西。

可后面十几日,这人的状态就不太对了。

先是身上莫名出现伤口,再是会长时间失神,不寝不食。

元煦本想将他带到上京,亲眼见他发现沈沅珠是撷翠坊掌柜一事,看个热闹。

如今见他这模样倒是不敢多言语了,生怕这人嘎巴一下,就死自己眼前,给他添麻烦不说,还沾染一身晦气。

中途谢歧要返航,也被元煦按住了。

撑到上京这窝囊东西还有救,回了苏州府,才是要糟。

看着双眼赤红,烦躁且频繁捂着耳朵的谢歧,元煦恨的第无数次踢在他膝上。

“明日到上京,你就能看见沈沅珠了。”

听见沈沅珠的名字,谢歧眼皮微微动了动。

他心下烦躁,只能去啃自己的手指。

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压抑住那股想要发疯的躁动。

但他知道,元煦是骗自己的。

又是一夜未眠,直到见了上京城的大门,元煦才缓缓叹出一口气。

城门处,李公公与众人分别后,回了尚衣监。

而元煦则认命的,带着其他人和谢歧去了同会馆。

他们进城时,云峥便已收到消息,早早等在同会馆门口。

如今见了元煦马车,他激动得险些晕厥。

“公公……”

元煦刚下车,云峥就凑了过去,还没开口就听元煦道:“沈沅珠到了吗?”

云峥不住点头。

“正好,赶紧把那没用的玩意儿带走。”

云峥疑惑道:“他知道了?”

“不知道。”

元煦瞪他一眼:“你去看看就懂了。”

二人交谈时,谢歧下了马车,云峥一看心头突地抖了一下。

他还从未见过谢歧如此糟糕的模样。

往日谢歧虽然也有犯轴的时候,但也不曾这般阴郁狼狈过。

他此时眉眼阴沉,眼下青黑,眸中满是暴躁与戾气。

与他对视时,好像这人下一秒就要从怀中掏出一把长刀,噗呲一下将人捅穿似的。

卫虎在身后扶着,云峥凑上前,正想说沈沅珠就在院中,元煦却是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站在谢歧身后,抬起一脚,猛地将谢歧踹进院中……

第243章

此时院中有不少人,都三三两两凑在一处。

经过昨日休息用餐,沈沅珠与众人也算认识,此时大家都在院中,或是聊着经营之道,或是交流染中技法。

沈沅珠和那位广州府同和昌之主,作为此次皇商竞选的唯二女东家,受到了几种完全不同的待遇。

一类同行将二人看做异类,万般鄙夷女子行商,言谈之中不乏贬低、嘲弄之意。

而部分同行,则是见了二人后,生出不少其他心思。

尤其在听闻同和昌乃广州府最大织染坊,以及撷翠坊就是此次被内廷李公公看中的鳞纹染商家后,愈发殷勤。

其中一位名为梁晟,来自上京本地一家染坊的少东家,见了沈沅珠就格外心喜。

他此时正在院子里,围着沈沅珠滔滔不绝讲述上京美景,以及上京的好物。

沈沅珠听着,偶尔点头示意。

虽只有两个女东家,但居住在这院子中的女眷却是不少。

如沈沅琼那般,抱着到此处来寻个门当户对亲事的人,也并不少。

因此,这院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齐聚,很是热闹。

谢歧被元煦踢进院中时,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沈沅珠自是也瞧见了。

她抿着唇,目光灼灼看着谢歧。

“呦呵,这人谁啊?打哪儿出来这么号人物?大白日半死不活的。”

梁晟看着谢歧,啧啧直笑。

沈沅珠抬头瞪他一眼。

被踢进院子的谢歧,只觉眼前人影晃动,天旋地转。

他太久未见太阳,此时突然暴在阳光下,除了刺目难熬,再无其他感受。

还不等他作何反应,就听身边的卫虎仿佛被谁掐了脖子般尖叫一声:“夫人!”

谢歧愣愣看向卫虎,卫虎掰着他的脑袋转向沈沅珠的方向。

“夫人!主子,是夫人!”

卫虎声音轻颤,谢歧眼中缓慢聚焦,这才看见了站在梁晟身边的沈沅珠。

谢歧皱眉,发觉自己又出现幻觉了。

沈沅珠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这人瘦了,好似也病了。

他双颊微陷,与她成婚后好不容易养出的红润不见,且脸色苍白的吓人不说,身上还脏兮兮的。

袖口领口处,都带着并不明显的斑斑血迹……

怒瞪他一眼,沈沅珠转头去了大院房间。

谢歧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没反应。

云峥凑上前,倒豆子一般:“东家、主子……谢歧!你听我说,现在不是你犯轴的时候。

“你……”

见谢歧一脸木讷,云峥在他手臂上头,狠狠拧了一圈。

“做什么?”

谢歧吃痛,眼中逐渐清明。

见他蹙眉,云峥凑到谢歧耳边小声道:“完了,咱们完了,你可知你夫人、沈家大小姐沈沅珠是谁?

“她是撷翠坊的背后东家,是你先前扣了人家货物、还想吞并人家、假借人家之名挖谢家匠人,作尽一切恶毒事的撷翠坊东家!

“你要是不想被夫人踹了,你就去给夫人磕一个……”

“什……”

谢歧脑中乱糟糟的,他的眉心微微拧起,随后眸中一点点亮了起来。

云峥的意思是,方才那个,真的是沅珠?

想明白这,谢歧推开卫虎,三五步就跟了上去。

梁晟没看懂这一群人是个什么操作,还想跟上去呢,却被云峥一把拦住。

“少东家,咱二人聊两句……”

卫虎虽也搞不清状况,但也知道跟着云峥做不会错。

二人一拉一搡的,将梁晟给推了出去。

沈沅珠到了房间,还没进屋就被谢歧从背后抱住。

他将头埋在沈沅珠颈间,喘着粗气。

“沅珠……我好想你。

“李公公半路去了松江府,且在那处停留许久,他耽误了我回家见你的日子,我好难受……

“元煦也骗我,他说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就能见到你……可是好久,我好久都没见过你了。”

谢歧声音虽是含糊不清,但沈沅珠也被他吓了一跳。

沈沅珠推不开,踢不走,只好拖着谢歧进了屋中。

“沅珠,你不在我身边,我总是做噩梦,我梦见自己回到家中,家里却人去屋空。

“我梦见石头池干涸,里面的鱼儿全都死了。梦见院中老树枯萎,凋零的不成样子。

“我梦见那个小院,变成一个黑漆漆的空洞,将一切都吞噬湮没,我梦见我一直找你,到处都是你……

“沅珠,晚间我看见好多个你,你在喊我的名字,你在我耳边不停说着什么,可是我听不清。

“我好想你,但我知道那些都不是你,都是假的。

“沅珠,我知道你现在是真的。”

他低头狠狠嗅着沈沅珠身上的味道,将唇舌抵在她跳动的脉搏上。

谢歧语气里带了哽咽:“沅珠,我梦见你不要我了,无论我怎么喊,你都不理我。

“沅珠……”

沈沅珠低头看着抱住自己的双手,咬着牙忍了许久,最终只化作浅浅叹息。

满手的伤口,溃烂结痂,可谢歧却仿佛感受不到一样,仍旧死死抱着她。

良久,沈沅珠道:“谢歧。”

“嗯。”

“你松手。”

“我不想松。”

沈沅珠道:“你身上很臭……”

“……”

谢歧身子一僵,仿佛掉落在地的瓷娃娃一样,皲裂成无数片。

良久,他才哼哼唧唧的:“我想你,你却只觉得我臭。”

虽是这般说着,他还是将人放开。

同会馆的房间并不算小,虽他们这群还是未入选的皇商,但到底也没有穷酸的。

便不是单独的小楼,在这大院中,每间房也配备了浴桶。

沈沅珠将人推到内屋,让谢歧先去洗漱。

“沅珠,你就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

谢歧一脸疲惫,沈沅珠看他两眼,搬了屋中小凳坐在浴桶旁。

谢歧看着,在她面前将衣衫一件件褪下,直到赤身裸体的进入浴桶。

桶中水还是温热的,谢歧忍不住喟叹一声。

良久,他目光灼灼看向沈沅珠,眉眼中带着化不开的笑意:“沅珠,水还热着。”

沈沅珠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眼中染上浓浓情意:“是为我准备的?”

沈沅珠抬头,伸出皙白手指,指着他道:“你先闭嘴,谢歧,我问你,你是集霞庄背后的东家吗?”

第244章

谢歧闻言,本能张口,可沈沅珠对他一言一行已了如指掌,他眼神一动便知这人要说什么。

“你若是敢骗我……”

她话音刚落,谢歧心头猛地一窒。

他灼灼盯着沈沅珠,一言不发。

云峥说沅珠是撷翠坊的东家,而他知道自己对撷翠坊做了什么。

抓着浴桶的手微微收紧,谢歧发觉耳畔出现嗡嗡轰鸣。窒息感和突如其来的失重,让他忍不住微微仰头,想要挣脱那种不适。

他仰起头,却发现屋顶扭曲变形,仿佛被燃烧的蜡烛般一点点融化……

可谢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沅珠担忧,更不能让她害怕。

下意识的,谢歧将手上伤口抵在浴桶边缘,死命磨蹭。

想要用痛苦来缓解空荡的、逐渐麻木的身体。

看着他的动作,沈沅珠气得咬牙切齿。

她在心中默念许久夫君有疾于首,有疾于首后,才慢慢压住心头火气。

只是目光一扫,扫到他伤痕累累的手指时,那股怒意再压抑不住。

她走上前,将手覆在谢歧的手上,对着浴桶边沿狠狠压了下去。

边缘粗糙,用力摩擦在伤口上,谢歧不解的看着沈沅珠。

沈沅珠道:“疼吗?”

谢歧摇头。

沈沅珠加重了力道。

她想让他疼。

发现这一点后,谢歧突然就慌了神。

“沅珠……”

他想要起身,想要去拥抱沈沅珠,却被对方重新按了回去。

“沅珠……”

沈沅珠道:“谢歧,我说过,你再伤害自己,我就不会心疼你了。”

她继续用力,死死按压下去:“疼吗,谢歧?”

“疼……”

沈沅珠看着谢歧的眼,一字一句道:“我一点都不心疼……”

听见这话,原本对疼痛已经麻木的人,突然开始觉得浑身都疼了起来。

他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无助看向自己的身体。

没有伤痕,也不曾流血,可他就是觉得好像有人在他胸膛剐出一个血洞,浑身血液顺着洞口汩汩向外流。

疼痛流淌到四肢,他的手……

十根手指仿佛被重物碾压一般,痛的他喘不上气。

可明明压住他的,只是一只白嫩嫩的手掌……

那手掌嫩生生的,带着健康的粉红色。

他对这双手很熟悉,他亲吻过每一寸,也拉着它摸过自己的每一寸身体。

可如今,她在伤害他。

沅珠说,她一点都不心疼他。

“沅珠……”

谢歧面色苍白,忍不住开始挣动,“沅珠,疼……”

他在水中蜷起身体,额头也泛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沈沅珠松开手,一字一句道:“那你就记住,记住这种疼。”

记住了,下次就不敢了。

“我……”

谢歧垂着头,随后才露出汗涔涔的一张脸。

“我记住了……”

他收回手,想要往水中放,沈沅珠看着又道:“全是伤口……”

谢歧希冀抬头,期望她会说出心疼的话,未想沈沅珠却道:“很难看。”

谢歧闻言,愣愣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原本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往日二人亲密时,沅珠会拉着他的手,将她的掌心贴上来,比着二人手掌大小。

可如今……

这双手上青红交错,破皮流血,且因青肿而显得难看万分。

谢歧看着,突然难受起来,他呼一下从水中站了起来,跨出桶外。

“沅珠,有没有伤药。”

谢歧眼中满是焦急,举着自己的双手反复观摩。

“沅珠,要留疤了……”

“……”

沈沅珠瞪他一眼,去到桌前将提早准备好的金疮药拿了过来。

听闻谢歧今日会到时,她也不知怎得,就让奶娘帮忙将这东西备好了。

原本还觉着是自己多想,如今看来……

沈沅珠捏着,转头对谢歧道:“回浴桶去,还没洗干净。”

谢歧嗯一声,又乖乖坐了回去。

“手。”

她坐在浴桶外,让谢歧将手伸出来。

沈沅珠先是打了干净的水,为他洗干净双手,又小心将药粉一点点撒在谢歧的手上。

谢歧看着,轻声道:“沅珠,你是不是……还是心疼我?”

沈沅珠不回话,谢歧坐不住,却不敢挣扎。

将谢歧的手指用干净巾布包扎起来,沈沅珠瞥他一眼:“你是集霞庄背后掌柜吗?”

谢歧立马闭嘴,抿唇不语。

沈沅珠看着包扎好的手指,抬着他的双手放在浴桶两侧。

谢歧面上又浮现出一个笑容,沈沅珠凉凉道:“留疤就难看了。”

“不会的沅珠,你信我,不会留疤的。”

谢歧道:“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因为想要挣脱窒息、摆脱无力的空洞与麻木留下的伤痕,如今都变得格外刺眼。

谢歧忽然就紧张起来,有些恼怒往日为何不知爱惜身体。

沅珠爱色,若他色衰,岂不是要遭嫌弃?

这般想着,谢歧忽然就想起自己进院门时,沅珠跟一个年轻男子站得极近,那男子一脸殷勤,十分碍眼。

谢歧忙道:“沅珠,我进院时你跟一个身形矮小,面平如饼的男子站在一处,那人是谁?”

“……”

沈沅珠回想了一下梁晟的容貌,发觉谢歧这人实在是……

梁晟虽没谢歧生得高大,但也称不上矮小。

虽不是十分俊秀,但也说不上面平如饼。

这人,恢复了精神,嘴也毒了起来。

沈沅珠不愿理他,只是又问了遍:“谢歧,你是集霞庄的幕后东家吗?”

谢歧看着沈沅珠,心中忐忑不安。

良久,他道:“沅珠,你想我是吗?你不想我是,我就不是。”

他可以马上将集霞庄的所有东西,都转给云峥。

“你想我是,我也可以是。”

谢歧目光澄净,这番说辞万分真心。

这东西……

竟又将问题推了回来。

沈沅珠生气的在他手臂上拧了下,谢歧忙道:“轻点,留疤就不美了。”

“……”

这会儿知道怕了!

沈沅珠气得厉害,转身要走却被谢歧喊住。

他想沅珠想的厉害,一时一刻也不想跟她分开。

谢歧语气里染了点点哀求,沈沅珠步子一顿,道:“我让卫虎来给你洗发,你坐在那里不要动。

“待你洗漱干净,再来找我,我在廊上等你……”

第245章

谢歧轻轻嗯了声,也觉得自己疏忽大意。

若早知沅珠在上京,他就应当洗漱后换一身好衣裳再来。

起码瞧着不似如今这样狼狈、失了风度。

一想到沅珠见到他如此难看的模样,谢歧便有些急切起来。

沈沅珠就听他窸窸窣窣的,不知在做什么。

推开门,云峥和卫虎鹌鹑似的站在廊上,见她出来,两个人先是推推搡搡,随后又一脸讪笑。

沈沅珠哼道:“对完口供了?”

卫虎向后退了一步,云峥只好苦笑上前:“那个……夫人,东家他,都交代了?”

沈沅珠抱着手臂,笑眯眯道:“谢歧说那些主意都是你出的。”

“嗯……嗯?”

卫虎见状不妙,缩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

沈沅珠:“站住。”

卫虎伸手指了指自己,一脸无辜。

“夫人,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就是在咱家里打打杂。您也知晓小的只有一身蛮力,顶大天去,也只能做个砍柴烧水的活计。

“旁的,什么这个庄那个坊的事儿,小的是半点不知啊。”

卫虎垮着脸,他年岁还小,又生的虎头虎脑的,此时一张脸皱成一团,跟个满是褶子没捏好的包子似的。

夫人对他好,对他主子也好,卫虎可不想惹夫人生气。

他主子虽救了自己的命,但是男子粗糙,心思也不如女子那样细腻。

往日他跟谢歧在九彩居时候,只能说是凑合着活。

可有了夫人就不同了,有了夫人,他才感受到原来有了家人是这样的。

想了想,卫虎咬牙:“夫人,您要是跟主子和离,我跟着您。”

如此也好帮夫人看家护院,不然旁人觊觎了夫人去。

主子会理解他的。

这般想着,卫虎还呆呆点了点头。

“……”

不知为何,沈沅珠更气了。

云峥给她银子,说是弥补撷翠坊的损失时,她就已经猜出谢歧是集霞庄的背后东家了。

往日许多事没往这上头想,灯下黑似的,可有了猜测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最初她自然是生气的,可一路颠簸,那股气在路上的十几日里,慢慢也就颠散了。

今儿看到谢歧,她气的是对方竟将自己折磨成那样子,且还……

集霞庄掌柜又如何?

敢做不敢认的东西!

沈沅珠咬着牙,又看向云峥,云峥想了想,也道:“夫人,我……”

谢歧这家伙,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了自己头上,那他是认还是不认呢?

云峥一脸纠结,想了好一会儿才一脸谄笑,弱弱道:“夫人,若……若你跟我们东家真……真那啥,小人也跟着您。”

“卫虎!”

屋内传来谢歧一声,卫虎吓得一溜烟跑了进去。

云峥想了想,一脸正色:“夫人,元公公到了,还照顾了东家一路,咱家如何都得有个人出面谢谢公公。

“小的先去给公公报个平安,一会儿便回。”

沈沅珠瞪他一眼:“去吧,罗妈妈那儿备了礼,你去拿给公公。”

“好嘞,小的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云峥噔噔噔跑了下去。

沈沅珠站在二楼廊上看他的背影,忍不住气的哼笑出声。

一个两个的……

她抱着手臂,站在廊上等谢歧。

不多会儿,卫虎便走了出来,见沈沅珠还在廊上,他憨头憨脑走向前:“夫人,您是女子,可知道有什么东西是祛疤美肤的圣品吗?”

“……”

沈沅珠闻言,也不知是第几回被气得无奈发笑。

好半晌她才道:“罢了罢了,你去找苓儿和奶娘玩儿吧。”

“那……那药膏……”

“我给他寻。”

卫虎咧着嘴,憨憨一笑,点着头跑了出去。

又等了好一会儿,谢歧才推门出来。

他身上穿了件月白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玉佩、头上玉簪样样不落,与方才实在判若两人。

虽面上还显出几分憔悴,但看上去的确恢复了八分翩翩公子模样。

一见沈沅珠,谢歧抿唇一笑,眉眼温和、容颜昳丽。

“沅珠……”

见到她,谢歧便忍不住想贴在她身上。

只是刚走近,便被沈沅珠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肩头。

“回屋说。”

“回屋好。”

他点头,乖巧进了屋。

坐在屋中,谢歧看着沈沅珠时,眼里的欢喜仿佛化为实质,缓缓流淌出来。

他忍不住往自家夫人身上贴,又几次想要去拉她的手。

可低头见自己缠得萝卜一样的十指时,又悻悻收了回来。

但这般也不耽误他喜欢沅珠。

谢歧将脸伸向前,轻轻去吻她的唇。

直到他气息急促,沈沅珠才把人推开。

“谢歧,你……”

谢歧低着头,直言道:“沅珠,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集霞庄的确是我的产业。我知道我做了许多错事,日后不会了。

“先前我在谢家,所求不过是将谢家踩在脚下,让谢家人悔痛不曾好好待我。

“可我知道真相后,才发现困扰我多年的恨,从最初就不存在。

“沅珠,现在的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想我二人一起将日子过好。每日浇花种草,等日后你我有了孩儿,再教孩儿读书识字。

“所以沅珠,集霞庄不重要,你不想我是集霞庄的东家,我就不是。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集霞庄全部都给你,如果你不想要,我就把它交给云峥,或是元公公。

“所以沅珠,你别因为我之前做过的错事生气,我亏欠的,我可以弥补,哪怕十倍,百倍。

“只要……你别不理我。”

说完,谢歧低下头,缓缓贴在沈沅珠肩头。

他嗅着让自己安心的气息,轻声咕哝道:“沅珠,是我错了。”

“……”

看他这模样,沈沅珠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好一会儿,她才道:“集霞庄你自己留着吧。”

谢歧仰头,轻吻她的面颊:“你不想要吗?”

“不要。”

她推开狗皮膏药一样贴在自己身上的人,轻哼一声:“你想让我奔波辛苦去养你?你想的美。”

更何况,她才不要赘婿。

想了想,沈沅珠道:“你好好经营你的集霞庄,我经营我的撷翠坊。但眼下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沅珠看了他一眼:“你我是夫妻的事,先不要对外提起……”

第246章

“为什么?”

谢歧不解,眉尾一挑便道:“你嫌我丢人?还是方才你觉得我进门不体面?”

说着,谢歧又想到了,先前看见的如饼男子。

他酸气横生,又涩得要命。

“我二人本就是夫妻,有什么不可说的?为何要隐瞒?且元公公那头分明就知道了,不然他也不会说到了上京就能看见你。

“公公知道,你光瞒着外头那些商户又是何意?你……”

谢歧酸的冒泡,一双眼黑沉沉的:“你不想让谁知道我们是夫妻?”

越说,他心里越紧。

实在坐不住了,谢歧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干嘛去?”

“去宣布你是我夫人。”

“坐下。”

谢歧闻言步子一顿,哀怨回头,委屈巴巴看向她。

“你可知我们跟外头那些人是什么关系?”

谢歧点头。

沈沅珠道:“你我是夫妻,那集霞庄和撷翠坊算是一家铺子,还是两家铺子?”

“这……”

沈沅珠半垂着眼:“世人大多低看闺阁女子,且从不认为女子可做官行商,一旦你我是夫妻的事传出,撷翠坊……

“就会被默认成是你的产业。”

她站起身,看向谢歧:“自母亲将撷翠坊交到我手,我便在此投入大量心力。

“但即便如此,一旦你我是夫妻的事被人知晓,世人也只会认为这产业,是我夫婿的。

“即使如谢三娘那样的铁娘子,一人撑起偌大的谢家,也不能免俗。苏州府商会中,被称赞的永远都是谢山。

“商场之上,女子哪配有姓名?”

她眼露讥诮,嘲弄之意明显。

谢歧忽然心疼了。

他正色道:“那是世人肤浅,只知念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却不知一阴一阳之谓道。

“独阳不生、孤阴不长,阴阳失衡,乃是病。

“沅珠,我从不曾觉得女子不可经商,亦不曾想过女子经商不如男子。”

他看向沈沅珠,突然想到这些年沅珠隐名埋姓经营撷翠坊,有多么艰难。

莫名的,谢歧眼中带了些自豪:“沅珠,你可知道当时我对付撷翠坊的时候,有多么惊讶你的手段?

“胆大而果决,短短十几日,你就将一个老铺就地绝杀。当时见了你这手段,我自叹不如。”

沈沅珠咬着牙,一双眼瞪得圆圆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谢歧肩头使劲戳了戳:“所以你就有样学样的,将那些手段用在了撷翠坊身上?”

这也是当初让她最为火大的事。

商场之上,风诡云谲,手段奇出也是寻常。

她赢过也不怕输,唯独与集霞庄的交手,让她难受了好些时日。

此时提起,沈沅珠忍不住又使劲戳了戳。

谢歧捏住她的手腕,在戳红的指头上轻轻吹了吹。

随后他才低声道:“你的手段厉害,我只是学学……”

见她鼓着脸,谢歧欢喜地凑上去贴了一贴:“沅珠,你真厉害……”

“……”

他是真心敬佩,也从未觉得女子行商如何如何。

想了会儿,他道:“沅珠,我厌恶谢三娘,但也是敬佩的。如今,我也敬佩你。

“诚如你所见,女子行事如逆海行舟,有诸多不易。可也正是如此,一旦冒头便足以证明从男人堆里杀出的女子,是比万千男儿都强的。

“那些人不肯承认女子的成功,并非瞧不起,而是因为惧怕罢了。

“商场上杀不穿,便想着用些龌龊的流言蜚语,将冒头的姑娘打压回去……

“但这些,除了证明那些人愚蠢天真且无能外,旁的什么都证明不了。”

谢歧拉着沈沅珠的手,腻腻歪歪:“我就不同,我觉得我夫人十分厉害。”

厉害到他每时每刻都怕沅珠丢下他,因而患得患失。

“沅珠,我有时候想,若我像谢序川那般蠢钝,有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笃定就好了。”

不知她是撷翠坊掌柜的时候,谢歧就已经很怕了。

如今,知道他的沅珠竟还有如此手段、能力,他更是害怕。

如今听她不想承认二人关系,谢歧一颗心就跟被什么东西给绞着似的,酸得冒泡。

这股子酸气儿掩饰不住,一张口就汩汩往外冒。

“所以,你若不想说我们是夫妻便罢了。没得道理为了给我个名分,就让你承受那些愚人的口水……”

“我不是怕他们说嘴。”

谢歧眼中一亮:“那是什么?”

沈沅珠看着谢歧,也不知怎的,突然甜甜笑了开。

谢歧今日的话,她是信的。

他这人,虽有疾于首,但的确如他所说,从没想过女子生来要如何,该如何。

想来,这也是她一次次沉沦,为他妥协的原因。

看着满眼迷恋的谢歧,沈沅珠的心忽然就踏实下来。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与他成为夫妻后,她从未怕过对方在知晓自己是撷翠坊掌柜,会出现什么负面念头。

诸如贪婪、诸如贬损,诸如认为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行商等言。

哪怕一个不赞许的眼神,她也坚定觉得,那不是谢歧会流露出的表情。

也不知何时,她竟如此信任谢歧了。

沈沅珠看着他,软了声音:“撷翠坊和集霞庄,一个拥有鳞纹染,一个拥有冠群英,这是我二人能拿到的两份荣誉。

“作为两家,我二人进可攻、退可守,只要公公那头不大肆宣扬,我们便可寻多条出路。

“鳞纹染已经被尚衣监看中,便不可能大批量出现在市井。万一官家不讲道理,将我铺头的好东西都禁卖了,你集霞庄就是我的退路。

“若鳞纹染没能受到宫中贵人喜欢,冠群英也不会受到影响,还可继续竞选此次皇商。”

沈沅珠道:“我想过了,元公公不曾主动提起,我二人便莫要自己去说。

“且沈砚淮又是我阿兄,整个苏州府出来的都捆成一家,很容易变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

她摸着下巴,眨眼道:“所以,我们得避免旁人拿这些事做筏子。

“万一有人提出我们三家算一家,谁输了就要全部出局,那多亏……”

谢歧就见沈沅珠一张嘴张张合合,唇红齿白带着点点晶莹,很好亲似的。

他目光灼灼盯着,终是忍不住亲了上去。

“沅珠,只要你答应不丢下我,你说什么我都应,都乖乖的应。”

第247章

沈沅珠道:“既如此,那这段时日我们二人就装不认识吧。”

谢歧抬眸:“不认识?可就算你我不说,沈砚淮那头也要说的吧?”

沈沅珠看他一眼,将人推出了屋子。

以她对沈砚淮的了解,对方应当不会多言多语。

而叶韵衣和沈沅琼不懂业内事,她二人只会想着不让她出尽风头。

多半不太会说,就算是说了,她也不怕。

左右对她来说,已做好了第一年竞选皇商会落榜的心思。

今年,是累积经验之年。

想来谢歧也是如此想的,不然不会全然不见忧心之色。

会这般说,单纯是因为……

看了眼出了房门后百般不愿的谢歧,沈沅珠心下轻哼。

谁让他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令她担忧生气?

“沅珠……”

沈沅珠眼里浮现笑意:“什么时候你手上的伤养好了,再来寻我,也省得我见了碍眼。”

“我……”

嘭一声,沈沅珠将门关上,留下一句活该他受罚。

谢歧敲了几声门,见沅珠不理,只好悻悻离去。

中午时分,院中铜锣响起,云峥敲门来喊谢歧。

“东家,下楼用饭了。”

谢歧道:“若公公不说,就莫主动对人提起我是集霞庄东家的事。”

云峥点头,没多问为什么。

楼下用餐的地方分为两处,各东家及其家眷在一处,伺候的下人在另外一处。

谢歧一进到用餐的厢房,就开始搜寻沈沅珠的身影。

沈沅珠一人坐在窗边,桌上放着一张硬贴,硬贴之上拴着一枚小小印章。

贴上有数道菜色,如有喜欢的,可以用印章盖在其后。

她看了两眼,选了一菜一汤交给楼中伙计。

谢歧正想上前,可刚迈出一步,就见那饼脸男子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沈沅珠身旁。

梁晟坐下,一脸笑意:“沈娘子就吃这一点?可是没什么合胃口的?若这里没你喜欢的,我让人去京中老铺给你点些有口碑的。

“也好带你尝尝京中佳肴……”

他话还没说完,谢歧也坐了下来。

“这位是……”

梁晟抬头看着谢歧,只见眼前人生的高大俊美,眉宇英挺。

此时正目露凶光,看着自己。

沈沅珠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歧则道:“在下姓谢,来自苏州府。”

“哦,那您跟沈娘子岂不是旧识?”

谢歧幽幽看向沈沅珠,面上尽是哀怨之色。

沈沅珠道:“多谢梁公子,上京佳肴就不必了,吃不惯。”

说罢,她站起身,拿着手中小帖坐到了同和昌那位女东家身边。

谢歧看着梁晟,幽幽道:“梁公子,上京喜欢管姑娘家娘子娘子的喊吗?”

“什么?”

梁晟一愣,谢歧又道:“上京有什么老铺?我惯爱吃上京佳肴,吃得惯。沈东家不领情,我却是领的。

“我住二楼东南角,待梁公子买了佳肴,烦请送到我房中。”

“嗯?”

梁晟一脸惊讶。

好半晌,他冷笑一声:“这位公子,您莫非是……也打上了沈娘子的主意?”

什么叫也打了沅珠的主意?

谢歧眸子微眯,眼神不善。

梁晟不在意道:“这也无妨,左右我在京城你在苏州府,我二人谁也不耽误谁。

“至于谁能入了沈娘子的眼,那便各凭本事了。”

“沈东家。”

“什么?”

谢歧道:“是沈东家而非沈娘子。”

“哼。”

梁晟哼笑,却没将谢歧的话放在眼中。

他转头看了看沈沅珠,神情促狭。

“你也在苏州府,说说这沈娘子的夫婿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问这做什么?”

梁晟看着谢歧,眼中流露出几分嘲弄之色。

“你什么身份?苏州府来的三位东家我都见过了,你是哪位?”

谢歧唇角勾起一丝泛着冷意的弧度:“我是元公公身旁伺候的。”

“内侍的狗腿,难怪。”

梁晟微微坐直了身体,眉宇间都是自傲:“我家是京中本地商铺,姑母是宫中嫔妃,去岁我已经来过此地了,今年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今岁皇商名单,必我有梁家。”

“那又如何?”

梁晟摇摇头:“不如何,只是告诉你,第一年参选的都不大可能会入选。但是沈娘子的撷翠坊不同。”

谢歧皱眉:“有何不同?”

“她手里头的鳞纹染,入了尚衣监李公公的眼,你可知这说明什么?”

谢歧闻言有些惊讶。

未想沅珠一行才比他早到上京一日,但梁晟已经知道鳞纹染被李公公看中的事。

以沅珠的性子,是万万不可能炫耀此事的,那便说明这姓梁的,的确有些门路。

谢歧哦一声:“说明什么?”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铺,竟能染出让李公公都见之心喜的料子,说明……”

梁晟舔了舔唇:“说明这小娘子手里,有点东西。”

他没见到谢歧黑沉下来的脸,继续道:“能让一个女子出来抛头露面的,她那夫婿定不是什么硬气货。

“你瞧见没……”

梁晟凑到谢歧身边,伸手圈了圈热热闹闹的房间。

“瞧见没,那些老东西身边带着的莺莺燕燕?对外说是姐姐妹妹,闺女表亲的,实际是个什么身份还不好说。”

“什么意思?”

见谢歧一脸不解,梁晟撇撇嘴,心中暗骂一句馋嘴的棒槌。

他啧一声:“老黄历了。”

梁晟道:“这等做法,那都是旧历。大家都是做织染的,互相之间换换方子很寻常。

“若门当户对就说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的,往你家送个‘闺女’送个‘妹妹’,换些个小技法,也很常见。

“还有一种就是如我跟沈娘子这样的,她在苏州府,我在上京。

“大家各有夫、妻,但若看对了眼,闲来无事谈谈风月,行一段露水姻缘,相互之间换点东西……”

梁晟暧昧地看了眼谢歧:“我京中有路子,可以帮她在上京占一席之地。而她……”

看着年轻柔美的沈沅珠,梁晟心头一热。

这么年轻的女东家,不比那些个不知哪里来的妓子姐姐、瘦马妹妹的,更有价值?

第248章

谢歧放于桌下的手猛的收紧,看着滔滔不绝的梁晟,他突然起身。

挥出的拳就要砸在对方脸上时,沈沅珠道:“谢歧。”

沈沅珠看着他,缓缓开口:“这位是同和昌的阮老板,她对我们苏州府的人文风貌很感兴趣。”

谢歧闻言,眉眼低垂,挥出的拳在梁晟面前改了位置,顺势落在了他肩上,警告似的拍了拍。

见谢歧离开,梁晟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方才,他还以为那棒槌要打他呢……

同和昌的阮老板年龄要比她二人大上一些,对方梳了个高螺髻,面上未施粉黛,素雅端庄。

说话时眼尾会微微上挑,欲笑非笑的模样有十足风情。

见谢歧过来,她轻轻点头。

三人坐在一处用了饭,兴致都不高似的,那位姓阮的东家率先离去。

沈沅珠才轻声道:“方才怎么回事?怎么在这地方就要动起手来了?”

谢歧看了她一眼,神色幽怨,并未回答。

直到二人一前一后离开,谢歧才低低开口:“你可知那人都说了什么?”

“说什么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谢歧道:“他说你夫婿定不是个硬货,还说要与你谈谈风月,行段露水姻缘……”

沈沅珠就见谢歧眼中冒着股火,熊熊燃烧似的,压都压不下。

“龌龊。”

她抿着唇,低声咒骂了句。

见谢歧一脸委屈,沈沅珠摇摇头:“那也不能动手,你……”

沉默一瞬,她道:“你别管了,此事我来处理。”

还不让他管……

谢歧闻言不仅更气,还泛出酸了,怔了好一会儿,哼一声转身离开。

走了好半晌发现沈沅珠不仅没追上来哄他,还站在院中望着什么,谢歧咬着牙,一气之下又走了回来。

“凑这么近做什么?”

沈沅珠推了推他,谢歧也不应,一个人不知气什么。

“走了。”

说完,她一人先行离开。

如今竞选还未正式开始,众人都无所事事。

合了眼缘的大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也有如梁晟口中两家相看对眼的,正谈着家中儿孙婚事。

沈沅珠喊了谢歧回房后,便一人在屋中歇了下来,待到天色暗下,她才让苓儿去寻谢歧。

“什么?”

听苓儿说了来意,谢歧沉着一张脸,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那姓梁的三更半夜寻沅珠去赏花?”

谢歧正要起身,苓儿忙道:“姑爷,小姐说了,让您在屋中等着……”

苓儿哪里能劝得住谢歧?

话还没说完,谢歧就走了出去。

沈沅珠此时已在院中,正站在院内小池塘旁,谢歧刚走出院楼,就见那梁晟一步三晃好不张扬的走了过去。

“……”

星辉之下,他甚至能看见梁晟一脸猥琐的笑容。

那梁晟走到沈沅珠身边,正要去拍她的肩,身后却是突然窜出个背影,提起一脚就将梁晟踹进了小池塘。

谢歧一愣,刚要上前就发现站在原地的“沅珠”转过身来。

分明是披着素色帔子的罗氏。

罗氏将帔子解开,重新披在了沈沅珠身上。

谢歧过来时,梁晟还在小池塘里扑腾,沈沅珠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才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他。

“你怎么来了?”

她仰头看向身边男子,谢歧就见她眉眼圆圆,眸子里仿佛落了熠熠星光,令人不自觉沉醉其中。

他忍不住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心头狂跳不已。

“你……何不让我来?踢那种脏东西,凭白脏了你的脚。”

沈沅珠摇头:“我要自己来。”

说完,她目光流转,满是情意:“为夫君出气,自是要我亲自来。”

谢歧耳上一红。

他们俩成婚这么久了,所有亲密事都做过无数遍,可谢歧还是会为她一言一语心神摇曳。

轻轻摸了摸沈沅珠面颊,谢歧转身走进小池塘。

池塘水不算深,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半人高。但架不住梁晟是被人突然一脚踹进池子里的,未防备且受惊下,他在里头不停扑腾了许久。

谢歧下了水,抬手将险些爬起来的梁晟又按了回去。

但他嘴上却是说:“梁公子,深更半夜的,你摸进池子里去做什么?”

“唔……唔……”

梁晟刚爬起,谢歧又将人按了下去:“梁公子,你快起来啊。”

沈沅珠见状,挥手让罗氏先回,自己则惊讶一声:“快来人啊,梁公子他……他跳池子了。”

这时辰还有好些没睡的,沈沅珠一声喊,喊来不少人。

见陆续有人凑了过来,谢歧这才将梁晟从池子里拖了上来。

也不知对方是吓的还是累的,竟已晕了过去。

谢歧半蹲下身,在他脸上啪啪抽了几下:“梁公子,梁少东家?”

梁晟本家管事赶来时,就见自家少东家的嘴巴被人抽的啪啪作响。

他见状急忙走上前,发现梁晟面色惨白,还未清醒。

“二少爷,二少爷……”

老管家过来,谢歧温声道:“梁公子掉进了池塘,我将他救了出来……”

“多谢公子。”

老管家道了谢,谢歧又道:“他人还未醒,再不醒可麻烦了。”

说罢,谢歧半蹲下身,将梁晟翻过来,以自己的膝头抵在对方胃部,随后,他又照着梁晟的后背狠狠捶了几拳。

不多会儿,梁晟哇一声,将满肚子水都吐了出来。

先前见谢歧将自家少东家打得跟什么似的,梁家管家还百般不高兴。

可如今见对方救活了梁晟,那点子不满全都化作了真心实意的感激。

老管家见状跪在地上,却是被谢歧拦住。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都是我该做的。您老不必感激,尽快带梁公子医治去,莫留下什么病根。”

谢歧说完,梁管家已是泪眼汪汪,几番致谢后,才找人帮忙将送梁晟到医馆。

离去时,他还听谢歧在后嘀咕,“梁公子真是个好人,白日还说要送我京城佳肴……可惜,可惜了我这身衣裳……”

梁管家步子一顿,这才带着梁晟离开。

众人正要散去时,远处突然有人凄厉哀嚎。

黑夜中,这一声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第249章

一晚上吵吵闹闹的,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周瑞姗姗来迟,他面色难看,透着些惨白。众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他却是三缄其口,只将人都打发回房再不言语。

谢歧和沈沅珠闹了一通,也有些累了,二人各自回房,一觉安稳。

第二日一早,元公公宣布此次竞选首轮开始时,他们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

此次来参选的商号手中都有真材实料,不光实力出众,也都有些传家手艺。

在竞选未开始前,众人手中的样布都在自己手里。按说到首轮竞选开始,才会开始要求各商号呈献样品。

而昨日,就在呈样的前一天,上京宝绫号的样布,被人泼了墨还剪成了碎布……

更麻烦的是,昨儿不仅样布被毁,宝绫号还死了位负责看管样布的伙计。

元煦一早来宣布此事时,各家商号都有些害怕。

“同会馆出了这样的事,还让我们怎么住啊?这也太晦气了。”

“就是,且不说晦气不晦气的,谁这般心狠手辣?连人命都搭进去,实在是丧心病狂。”

京中本地商家不多,这宝绫号在上京还颇有名气,此次前来参选的样布是“七色染”,据闻是最有可能成功的一家。

如今发生这种事,也不知还能不能顺利参选了。

沈沅珠正琢磨这事呢,就听元煦道:“诸位放心,我已让五城兵马司的人来接管此案,大家不必担忧。

“将首轮时间提前到今日,也是为避免节外生枝,再度发生这等悲剧……”

元煦说完,周瑞又宣布宝绫号退出此次竞选等言。

沈沅珠听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以为自己在苏州府行商,手段已算狠绝,却未想上京为竞选皇商,连这等事都做的出来。

若真是到了最后关头,几家竞争激烈也就罢了,他们一行连小院都进不去的,能选上的几率本也不大。

且上京本地的商家不算多,其余都是外府来的,对这宝绫号也不熟悉,还稀里糊涂的时候,就已经闹出人命来,那后面岂不是更为危险?

她正胡思乱想间,元煦已让周瑞上前,收取各家样布呈上。

本来这一环节,该在众人面前展示一番,可昨日出了那样的事,除了几家万事不怕的大商号,其余人都未张扬,很是低调的将东西交给了元煦。

沈沅珠的鳞纹染和谢歧手里的冠群英,都是乍看之下并不打眼的,倒是沈砚淮拿出冰撕布的时候,惹得众人多看了几眼。

但沈砚淮也是个行事低调的,更无意与他人争抢风头,交上之后便不再言语。

样布收齐,元煦道:“样布今日会呈现给尚衣监,以及负责管理今岁皇商参选的靖王殿下……”

谢歧闻言,微微蹙眉。

见他神色不对,沈沅珠不由无声询问,谢歧却是微微摇头,没说一句。

待到样布呈上,众人散去,沈沅珠才与谢歧坐在房中,谈论今日事。

谢歧一脸凝重:“奇怪,元公公本是诚王的人,我与公公一起入京时,还曾听见他提及此次竞选是诚王负责,怎得今日突然变成靖王了?”

沈沅珠摇头,表示不知。

他们与京中织染坊不同,京中织染坊家里不是在宫中有妃嫔,便是主家上头有贵戚的。不似他们,都是寻常百姓出身,对朝中事一无所知。

就如昨日,梁晟能在刚到同会馆时,就提及沈沅珠手中有鳞纹染,可他二人却连其他商号有哪些出众的手艺都不知。

沈沅珠杵着下巴,眼睛眨了眨:“不知道,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谢歧道:“我去问问公公。”

他刚出沅珠的屋子,就见昨日要给他下跪的梁家管事带着两个小厮走了过来。

“谢公子,老奴是来谢谢您昨日救了我家公子的。”

梁管家将手中食盒递给谢歧,一脸笑意:“昨日听闻您提及我家少爷说要给您送上京佳肴,今儿老奴就过来了。”

谢歧接过食盒,垂眸道:“梁公子他,可醒了?”

管家点头:“醒了,就是还发着热,浑身疼的厉害。但大夫说并无大碍。我家老爷下令让少爷戒酒,担忧日后再因酒后失足,经历昨日的事。

“昨天要不是有谢公子,我们家少爷可就……”

梁管家擦了擦头上的汗,让身后小厮上前。

“这些是我梁家感谢公子的,小小心意,还望公子收下。”

谢歧抬眼,看向二人手中提着的木箱。里头全是男子成衣,最上方,还放着一只红绸布包着的木盒。

谢歧没接,只是道:“今早没见您与梁公子出现,梁家可将样布补上了?”

梁管家闻言一顿,面上突然有些讪讪:“啊……哎,这就不瞒公子了,我家少爷昨日发生了这种事,家中哪还有心思参选啊。

“既没赶上,也不好为难织染署的几位大人,我家家主说了,今岁就罢了,待来年再选。”

谢歧闻言,抬头看了梁管家一眼。

梁管家淡笑,让人将东西送入谢歧房中后,转身离去。他刚走,沈沅珠便推开门,歪着头在廊上看了看。

谢歧指着自己屋中,示意她进屋。

“不太对。”

谢歧点头:“的确不太对劲。”

沈沅珠道:“今早公公宣布宝绫号退出时,我就觉得奇怪。样布按说不会只有一块,这样重要的东西,更不会全都放在一起,进而被毁。

“且宝绫号就在上京,去铺中取一块补上,应当也不是难事。”

谢歧接道:“更奇怪的是梁家,梁晟昨日说自家姑母在宫中为妃,今年必可成为皇商,既如此,梁家怎么会因为家中一个纨绔子落水,就如此利落的退出?

“这不合常理。”

沈沅珠抬眸,微微抿唇:“负责皇商竞选的人,突然从诚王换成了靖王,上京两家织染坊突然退出……”

思索片刻,沈沅珠的心一紧:“昨日我就十分奇怪,竞选还未开始,为何突然去毁宝绫号的样布?现在就开始杀人毁布,会不会太早了些?”

谢歧闻言,眉尾一挑:“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宝绫号想要退出此次竞选,却又不想得罪负责竞选的靖王,所以才自导自演了一场杀人毁布的戏码?”

第250章

沈沅珠垂眸,心中所想与谢歧不谋而合。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愈发不定。

他们只是寻常百姓,并不知太多事,上京本地的铺子接二连三退出,让他们嗅到一丝不寻常。

谢歧道:“我去问问公公。”

说罢,他站起身,双手触及门边时,沈沅珠突然道:“谢歧。”

谢歧回头,见她站在原地沉默许久。

半晌之后,沈沅珠才开口:“鳞纹染使了鳞胶打磨,因此阳光之下会透着一种奇异光泽。

“但是鳞胶怕高热,若遇高温如沸水煮洗,则会让鳞胶脱落,变得暗淡无光。”

谢歧一愣,却是立马懂了她的意思。

“我知道该怎么做。”

抓着门的手一紧,谢歧神色微正走出房门。

元煦还在同会馆整理样布并未离开,谢歧去寻他的时候,元煦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身后是织染署,以及内廷的人。

衣着不同的两拨人齐聚屋内,忙碌却是安静。

看着来来回回进出的人,谢歧走近,寻小太监去找元公公。

“呦,今儿倒有个人样子。”

元煦回头,见谢歧穿戴整齐,面上颓然不见,一副气血充足的模样不由出声揶揄。

“让公公见笑了。”

谢歧看着元煦,又看了眼身边人,笑着道:“我家夫人感念公公一路照顾,让我来谢谢公公。”

他晃了晃手中食盒,正是梁管家送去的那个。

“你夫人……”

元煦瞥他一眼,冷哼一声。

听见他这话,屋里人都抬头向谢歧看去。

他们都知昨儿公公带了个惧内的晚辈入京。

一路上被他折磨够呛,昨日刚到,元煦就在同会馆里头骂个不停。

期间窝囊、惧内等言不停,听得内廷的人耳朵都长了茧子。

如今见谢歧找了过来,他们一个二个都颇为好奇的暗中打量。

打量这个离了女人一月,就要死要活的男子到底是谁。

谢歧全做看不见,只是道:“我夫人一番心意,还请公公笑纳。”

“放那吧。”

元煦随手一指,谢歧却是没听,反而拎着食盒走进屋里。

元煦见状微微挑眉,随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屋内没人,谢歧将食盒放在桌上,又将里面吃食拿出,一一摆在桌子上。

做完这些后,他走到角落处。

这间房虽有个里屋,却没什么遮挡,只有一道透光的纱帘遮挡。

唯有谢歧所在的角落无人能看到。

元煦也没管他,自己在桌前坐下。

谢歧见状,撩开衣摆跪了下来。

元煦的手一顿,却没言语,只是抬手捏起一块盘中糕点放入口中。

“味道不错,是地道的上京味道。”

元煦吃了一口,夸赞道。

“我家夫人感念公公一路照看,特意让我来谢谢您。说来,这些年若没公公,小人还不知在何处与野狗抢食。

“小人能有今日,真多亏了公公。”

元煦闻言,嗤笑一声。

谢歧抬起头,看着元煦,眼带哀求:“小人命贱,本以为会困苦蹉跎一辈子,未想如今托公公的福,也过上有妻有子的日子了。”

元煦吃点心的手一顿,似笑非笑看着谢歧。

良久,他道:“你小子,有些眼力,娶了个好夫人。”

他与元煦相识已久,元煦并非心慈手软的人,但也绝不是什么心狠手辣、无情无义的。

许多时候,也不过是世道艰辛,一些脏的累的不做不行罢了。

所以在听见元煦那句有些眼力时,谢歧便知道,这是对方对自己的暗示。

此次竞选,是真的出了问题。

谢歧双手举过头顶,给元煦磕了一个。

他与沈沅珠虽是爱财,却不想掺和进朝中事。

寻常百姓不过想赚些碎银,富足度日,实在撑不起旁的野心。

今儿他一看见元煦,就愈发觉得不对劲了。

若是寻常,元煦见他跪下必要奚落一番,亦或是上前给他两脚,可现下这举动……

分明是言语不便。

谢歧心下一沉,又给元煦磕了一个。

随后,他才起身,凑到元煦身边帮他布菜。

低头时,谢歧低声道:“鳞纹染和冠群英沸煮既废。”

元煦抬头,怒瞪他一眼。

谢歧看着他,满眼祈求。

“……”

元煦抬起腿,一脚踢在谢歧膝头,“快滚,见你就烦。”

谢歧道:“小人还未领夫人来……”

“滚。”

谢歧手上一紧,拎着个空食盒讪讪离去。

他刚走,元煦身边便凑过来个面白须长的男人。

那男人见状,笑着调侃:“这就是公公亲自带上京的那个?”

元煦没好气道:“在苏州府时,本觉得用着还顺手,谁知……竟是个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

“本想带在身边调教一二,日后也好给我做些杂事……”

边说,元煦脸上边露出个讥讽笑意。

那男子道:“听说他一路因为想自家婆娘,要生要死的?”

元煦叹气,随后又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男人见状也摇摇头:“没出息。”

“是啊。”

元煦道:“没什么出息。”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谈论谢歧。

谢歧离去,却是一刻不停回到屋中。

沈沅珠还坐在桌前,见他回来连忙起身。

“公公怎么说?”

谢歧道:“此次皇商竞选应当被靖王的人接手了,公公说话不便,言辞含糊。

“但沅珠,这不对劲。”

说完,谢歧便上前收拾沈沅珠的行李。

“上京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能让京中大铺退避三舍的,定不是你我可全身而退的。

“你现在就跟罗氏卫虎他们回苏州府,我和云峥……”

他话还没说完,沈沅珠便上前按住谢歧的手:“让奶娘带着云峥和卫虎他们走,我二人留下。”

“不行,你……”

沈沅珠道:“不必多说,我并非遇事退缩的性子。

“且你刚找过公公,我便立马离去,岂不是将公公出卖了?更遑论如今明面之上,我是东家,你是公公随侍,要走也是你走我留下。”

谢歧摇头,还想再劝,沈沅珠却是道:“第一家退出,有理有据,第二家退出,背后之人会动怒却不会大张旗鼓做什么动作,可第三家再退,怕是要被拉出来杀鸡儆猴的。

沈沅珠抿唇一笑,眼中满是温柔与无惧。

“我夫妻二人在一处,你怕什么?”

第251章

谢歧一愣,随后道:“沅珠,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爱我了?”

沈沅珠歪着头,看着谢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人,怎么不论何种处境、无论什么时候,最后七拐八拐的,都总能拐到这上头来?

她本来还有些担忧的,被谢歧一搅,竟也没那么怕了。

沈沅珠忍不住,将头抵在谢歧胸膛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你倒是说啊?”

谢歧一脸焦躁:“你愿与我同生死,已是爱我入骨的表现,你是爱而不知,还是不愿承认?”

“怎么没有旁的选项?”

沈沅珠眨眨眼,谢歧一脸肃色:“再没旁的解释了。”

“说不定有呢?”

“不可能。”

低头捧住沈沅珠的脸,谢歧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快说……”

“等回苏州府吧,待我二人回了苏州府,我再告诉你。”

看着她眼里的点点笑意,谢歧低下头虔诚一吻:“好,等回了苏州府,你亲口告诉我。”

“嗯,我去安排奶娘她们离开,切莫声张。”

谢歧道:“我去院内转转,看能否打听到什么别的消息。”

二人点头,各自忙碌。

沈沅珠转头去找了罗青,罗青与罗氏都不愿离去,沈沅珠却是态度强硬。

“这一切只是我与谢歧的猜测,说不得都是我二人臆想,但万一是真,我希望你们平安。

“且安排你们先回,自有我的道理。奶兄,回到苏州府,你要随时留心上京情况,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解散撷翠坊的全部匠人。

“账上的银子,也一并转移,若无事,我与谢歧会与你们前后回苏州府。”

苓儿闻言,直接道:“小姐,您身边的人都回去了,也没个伺候的,旁人见了太扎眼些。

“奶娘有儿有孙,就与罗青哥先回吧,我留在上京照顾小姐。”

“苓儿,你也……”

“哎呀……”

苓儿拍拍胸脯:“小姐,奴婢陪您在上京,那大不了就是跟小姐一起死嘛。再不然,就像那话本子里头说的,被五马分尸、千刀万……”

还没说完,罗氏就在苓儿的嘴上轻轻一拍。

罗氏红着眼,小声骂道:“怎么说话呢?晦气。”

苓儿低着头,喃喃道:“我就是随便一说……”

沈沅珠见状,笑了出来:“哪里有那么严重了?咱又不是造反,不过是没经历过这等事,一切都往坏处想罢了。

“且官家人会针对上京大铺,却不见得会针对咱们这等小作坊,说不定是我杞人忧天。”

好说歹说,沈沅珠才将罗青他们打发走。

但苓儿却是无论如何,都要留下。

云峥那头,沈沅珠也让他带着卫虎分开离去。

同会馆并不在乎这些下人的去留,因此走的倒是顺利。

谢歧在外打听一圈,倒也探听到一些消息。

“公公上京前几日,诚王被弹劾贪污赈灾官银,被圣上禁足。而靖王生母查出有孕,圣上大喜,就将诚王手里的一些活计,都交给了靖王。”

“那宝绫号和梁家退出,是因为他们是诚王的人?”

谢歧摇头:“不知道。”

“总之,咱们小心为要。”

二人正说着话,楼下铜锣响起,又到众人用饭时间。

谢歧拍拍沈沅珠的手,以作安慰,二人前后分开下楼用饭,并想借此时机,多打听一些事情。

刚进用饭的厢房,沈沅珠就见沈砚淮带着叶韵衣和沈沅琼,与旁人共坐一桌。

桌上生面孔,看着似是松江府丰瑢布庄的人。

叶韵衣出身松江府,认得丰瑢布庄也不足为奇。只是眼下丰瑢布庄东家身边,还坐了位年轻男子。

那男子容貌寻常,但举手投足、言谈举止之间一直带着笑意,看着是个踏实可靠的。

沈沅珠看了两眼,又去看了看沈沅琼。

沈沅琼神色冷淡,且一直低着头不曾与对面男子对视,不满之色挂在面上。

这应当就是沈砚淮,为沈沅琼选的未来夫婿了……

松江府和苏州府距离不远,沈砚淮定与这丰瑢布庄打过交道,怕是对对方的人品家世都有过了解,才做如此打算。

想着,沈沅珠看了看沈砚淮,微微蹙眉。

上京的事,要不要知会沈砚淮一声?

她杵在原地低头思索,那同和昌的阮东家走了过来。

“今儿也无处坐?随我一起吧。”

阮馥兰一脸温柔地指了指身边桌子。

“昨儿那姓梁的眼睛乱转,看着就知满腹算计,不是良人。”

她讲话带着些广州府那边独有的软音,有些个字咬得轻,听起来轻轻柔柔的,十分悦耳。

“虽他是京中本地商户,乍听之下又有些门路,可你也别轻信,姑娘家容易在这上吃亏。”

沈沅珠有些惊讶,未想她二人萍水相逢,阮馥兰竟愿意出言提点,甚至不怕得罪京城的梁家。

许是二人都是女子,阮馥兰最知女子行商不易,这才忍不住。

沈沅珠心头一暖,点点头道:“我知晓的,姐姐莫忧心。”

阮馥兰叹息一声,看着沈沅珠时眼里带着些心疼:“你年岁这样小,竟就出来行商,可是父母都不在了?”

见沈沅珠一愣,阮馥兰道:“我便知晓。”

她抬头一笑,眼尾带着些细纹,虽不年轻却仍是个美人。只是此时眼中带着点点唏嘘和悲苦,让沈沅珠鼻尖一酸。

“阮姐姐你也……”

阮馥兰拍拍她的手:“你成婚了没?”

“成了。”

“夫婿对你可好?”

想起谢歧,沈沅珠眉眼一弯:“好的,就是……”

她皱了皱鼻子,促狭一笑。

阮馥兰捂着嘴:“刚成婚不久吧?都是这样的,分不开,恨不得日日绑在一起。”

沈沅珠面上一红,随口问道:“阮姐姐成婚了吗?”

“没成婚,不过有个心上人,是个读书的。等我十几年了,这次回家,许是要成婚的。”

提及心上人,阮馥兰眼中带着些笑意:“不瞒你说,铺子做的大,总怕他是生了旁的心思才……

“可十几年了,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沈沅珠第一日来的时候,就曾听人提起阮馥兰。

知晓她很是厉害,同和昌是广州府第一大织染坊。

二人吃着饭,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虽相识不久,却十分投机。

难得的,与她交谈,让沈沅珠心头担忧散了几分。

只是二人正说到兴头上,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沈沅珠回头看,就见十几个官兵走了进来。

屋内人惊了一瞬,谢歧眼疾手快,将沈沅珠拉到自己身后护了起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其中一个官兵道:“哪个是广州府的阮馥兰?”

阮馥兰不解,愣愣说了句是我。

“你杀人毁布,跟我们走吧。”

还不等阮馥兰说什么,几个官兵上前捂住她的口,直接将人架了出去……

第252章

“谢歧……”

沈沅珠抓着谢歧的衣袖,惊讶的说不出话。

昨日事发,今日就捉人了?

且未升堂,未审讯,直接就公布了罪名将人带走,实在是太过草率。

谢歧反手握住沈沅珠的手,微微摇头。

事发突然,直到阮馥兰被拖出同会馆,众人才好似一一反应过来一般。

他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后都噤声不语。

那阮馥兰虽在广州府很是出名,可对上京并不熟悉。

他们这一群大多都是第一次来京参选,说是她杀人毁布着实牵强。

沈沅珠拉着谢歧的袖子,就听屋中不知是谁突然喃喃道:“怕是过两日就要宣布抄光家产了吧。”

沈沅珠闻言,身子一僵。

莫名的,她想起对方那句,年岁这般小就出来行商,可是父母都不在了?

阮姐姐她无父无母,未婚无夫婿,想来身后也无宗族,所以……

沈沅珠的手一抖,愣愣看向谢歧。

谢歧脸色也十分难看,他伸手揽着沅珠,面色肃然。

“这饭,不吃了……”

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将筷子丢到桌上,转身离去。他一动作,厢房里头的人也都陆续离开。

回到房中,沈沅珠道:“我有些知道,为何京中那些个大铺的东家,先后退出了。”

谢歧道:“上京中人,应是知晓靖王亦或是他手下人的作风,许是前头已有人吃过这种亏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有百般愤怒,最终也只化作无力。

“阮姐姐她……”

沈沅珠捂着心口,眼中发酸。

“待公公那边能说上话,我去打听一二。”

她愣愣点头,随后站起身。

谢歧紧张道:“你去做什么?”

“我去找沈砚淮,这些事我需知会他一声。”

说罢,沈沅珠转头去了旁边房间。

她与沈砚淮之间的关系,不可单用兄妹亦或仇敌定义。

但纵有万千恩怨,她也没想过让沈砚淮家破人亡。

沈沅珠抬手敲了敲门,沈沅琼走了出来。

“你来做什么?”

“我找沈砚淮。”

沈沅琼站在门内,拦着不让人进。

“谁呀……”

叶韵衣哎呦一声:“这不是撷翠坊的沈东家吗?沈东家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沈东家好藏,不声不响的弄出这样大一个铺子,当初真是小瞧你了。”

沈沅珠抬眸,直言道:“那是因为你眼拙,且蠢。”

“你……”

叶韵衣伸出手,正要说什么时,沈砚淮拐进了廊内。

叶韵衣不敢造次,又换了副面孔。

“沅珠,你在这正好,我有事要找你。”

沈砚淮走近,见叶韵衣和沈沅琼站在门边,神色一冷:“你二人先回房,我与沅珠有话说。”

“去你房中。”

沈砚淮说罢,直接推开另一扇门。

见谢歧也在,他道:“你二人都在也好,省得我去找你了。听我说,此次竞选不对。”

沈沅珠有些惊讶,未想沈砚淮与自己想一起去了。

沈砚淮道:“先前我便不明白,宝绫号遭遇杀人毁布这等事,不去找织染署和内廷要个说法,反而是最先想着退出竞选,这实在不合常理。

“但我昨日又想,许是上京染铺倾轧严重,对付宝绫号的人,在上京有宝绫号不敢得罪的靠山,所以才逼得对方让步。

“但今日,被抓走的人是阮馥兰……”

沈砚淮摇头:“爆出宝绫号样布被毁时,与梁家少爷落水是同一时刻。那时候,阮馥兰就在院中。”

他说着,手指微微拈了拈:“许是毁宝绫号样布的幕后之人没有想到,那时会发生纨绔落水这种乱子,还将院中大半的人都引了出去。

“所以今日官差来拿人的时候,是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捂了阮馥兰的嘴将人带走的。”

沈沅珠听了,面色泛白,“因为在今日这等场合拿人,若阮姐姐出声,我们一群定会帮她作证。

“而如今人已被带走,剩下我们外地商客,又有哪个敢出来牵头,站出来为阮姐姐平反?”

沈砚淮看了沈沅珠一眼,脸色难看的嗯了一声。

谢歧道:“官差一来,就将人嘴堵住,可见是知晓院子里都发生过什么事……”

这话落地,三人齐齐沉默。

沈砚淮看着沈沅珠,叹息一声:“我打算将冰撕布的染方公之于众。”

沈沅珠惊讶:“为何?为了自保?”

沈砚淮道:“是,冰撕布样式新,成本低,适合批量染制,是个便于牟利的好东西。

“我们一群凑做一处,背后之人所图不过一个利字,但只要冰撕布的染方无法被独垄,沈家染坊对幕后之人也就没了价值。

“至于你二人,样布已交,也要早做打算,以备脱身。”

沈砚淮说完,就准备离去,只是刚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又回头看向沈沅珠。

“我知道你与阮东家有交情,但行事切莫冲动。

“我打听过了,靖王身边有个刚入府的妾室,家里就是做织染的。而且京中有传,靖王府的人,对这等夺财夺产的事,做的十分顺手。

“我等小人小铺……”

沈砚淮叹息一声:“安分些好。”

说完,他推开门,刚要往外走,就听楼下一阵嘈杂。

沈沅珠如今已对这种吵闹有了些怯意。

犹豫一阵,才跟着谢歧一起站在廊上去看。

“官爷,官爷我们不敢了。”

周瑞揣着袖子,再没了初到当日接待他们时的和煦。

他盯着松江府丰瑢布庄的掌柜道:“徐东家,莫怪下官心狠,实在是你做事未将官家威严放在眼中。”

“这同会馆和皇商竞选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说罢,周瑞抬头看了眼楼上楼下的人群,语气森冷:“既然你们都在,我便直说了,皇商竞选非同儿戏。戏耍官家,是要吃板子的。”

周瑞一歪头:“去,打五十大板,若还活着就让他退出。”

先前与沈沅琼,同桌用餐的青年男子站了出来:“官爷,我爹爹年纪大了,也是因要为我筹办婚事才急着回松江府的。

“他遭不住这五十大板,我替他挨。”

见少年走出来,沈砚淮的手猛地一紧。

沈沅珠侧头看他一眼,低声道:“是你?”

是沈砚淮告知丰瑢布庄参选有问题的?

沈砚淮闭上眼,轻轻点头。

沈沅珠听着木杖打在皮肉上的噼啪声,以及青年男子和老者的哭嚎,缓缓吐出一句:“杀鸡……儆猴……”

第253章

丰瑢布庄的少东家挨过五十大板后,成了个血人,死活不知。

但板子打过后,周瑞也不曾阻拦,倒是将人放了出去。

晚间用饭时,楼下廊上还沾着血肉,不知是故意还是如何,总之无人收拾。

厢房内再没了热闹,寂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惶恐不安地过了两日,终于等到周瑞宣布初筛样布结果的时候。

沈沅珠和谢歧站在一处,元煦与一位面白须长的男子同坐首位。

“以下商号,样布品质优、经内廷与织染署共同查核,可进下一轮甄选。

“铺号如下……江南温家布坊、同江府浣花坊、济南府恒昌染坊……”

周瑞念了一串,沈沅珠和谢歧静静听着,直到听见周瑞口中喊出了苏州府。

“苏州府沈家布坊……上京京锦铺……合兴织局……”

被周瑞点到名字的人,都忍不住头一缩。而没被点到名字的,则重重舒了一口气。

谢歧忍不住抬头去看元煦,就见元煦勾着唇淡淡瞥他一眼。

“未能成功入选的,今儿就可以离开了,其余商号东家,请随我来。”

周瑞说完,沈沅珠和谢歧一起看向沈砚淮。

沈砚淮朝二人摆摆手,示意他无事,让二人快些离去。

“沅珠……”

沈沅珠垂眸,看着沈砚淮的身影随周瑞离开后,轻声道:“我们先走。”

留在这里,也无用处。

“我去跟公公道别。”

既已被淘汰,便说明上头瞧不上他们,且众人都知他是元煦身边的人,若无声无息走了反倒刻意。

谢歧离开,沈沅珠一人回房收拾东西。

刚打开包裹,叶韵衣就拉着沈沅琼走了进来。

沈沅珠皱眉:“你们怎么来了?”

叶韵衣道:“沅珠,我问你,沈家染谱一直都在你手中,根本没被谢家偷走对不对?”

“你问这做什么?”

叶韵衣扬着头:“我现在不计较了,但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

沈沅珠懒得理她,和苓儿继续收拾手中行囊。

叶韵衣上前拉扯她一把:“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你帮我将沅琼带回苏州府。”

听了她这话,沈沅珠才抬头。

叶韵衣道:“你阿兄都告诉我了,这什么狗屁皇商,竟是要人命的买卖。

“个狗娘养的什么王,欺我无权无势的平头商户,我呸……我咒他这辈子头顶生疮、脚下流脓,生儿子没……”

“嫂嫂。”

沈沅琼拉了叶韵衣一下,打断她的咒骂。

叶韵衣强压下心头怒火,将沈沅琼往沈沅珠身前一推:“你把沅琼带走,带回去,星桥还在书院,沈家不能无人。”

沈沅珠看了眼沉默寡言的沈沅琼,又看了眼眼中微红的叶韵衣。

她微微蹙眉:“你不回去?”

叶韵衣眉头一挑:“砚淮还在上京,我去何处?”

沈沅珠低头,边收拾边道:“沈砚淮会没事的,同会馆家眷和下人可自由出入,你二人去上京寻个落脚地等沈砚淮即可。”

让她与沈沅琼一路?她才不愿意。

说罢,沈沅珠将包裹紧紧系起,拎着往楼下去。

叶韵衣和沈沅琼急的直跺脚,沈沅珠却是没再管她们,自己往大门外走去。

未想人还没走到门口,罗氏便急忙赶了过来。

沈沅珠见她身后还跟着卫虎,长长叹息一声。

一见沈沅珠,罗氏眼圈便红了,上前猛地将人揽在怀中。

“小姐,您出来就好了,担心死我了。”

沈沅珠也搂着罗氏,鼻尖酸涩。

她往日不知做皇商是个什么样子呢,只道他们行商之人最厉害的,也不过就是给天家做事,成为皇商。

她往日想,若成了皇商,那银子是要哗啦啦往自家钱匣子里掉的。

可那前提是,需得先有命在。

“云峥和罗青回去了,以防万一,我与卫虎不放心,留在上京等小姐。小姐,您不知,前两日有个姑娘被官爷拖出来,险些将老奴吓死……”

罗氏低声说着,抹去面上泪水。

卫虎将东西帮忙搬到马车上,伸着头来回朝院子内张望。

沈沅珠道:“谢歧跟公公告别去了,一会儿便来。”

卫虎点头,坐在马车上乖乖等着。

元煦和谢歧此时正站在池子边,四下无人。

谢歧道:“谢谢公公,公公何时回苏州府,我请公公饮酒。”

元煦嗤笑:“你是该请我喝一顿。”

他本是想养一条得用的狗,未想这等关头还要给狗收拾首尾。

谢歧嘿嘿一笑,元煦道:“希望吧,希望今生还能回到苏州府。”

他说完,转过身,掸了掸身上落下的鱼食渣滓,“变天了……”

“王爷他……”

谢歧低声一句,元煦道:“常事,若能翻身我二人苏州府见,若不能……”

元煦面上淡漠,似对生死并不太过看重。

“走吧……”

“公公,我还有一事想问,那位阮娘子……”

元煦看他一眼,啧了一声:“我记得你不是这般婆妈的人,为你夫人问的?”

谢歧淡笑:“夫人心善。”

“让她不必惦记了,这种事她管不了,也管不过来。至于人,能活,但家产……”

元煦冷哼,谢歧抿唇,未再多言,只是临走时他对着元煦行了个大礼。

见他背影,元煦道:“谢歧,鳞纹染和冠群英再不能面世,你可知?”

谢歧一顿:“知晓,谢公公提点。”

“那滚吧。”

谢歧起身,看着元煦突然开口:“公公可要再踢一脚?”

这话一出,元煦突然笑骂一声:“滚。”

若有机会,他希望这一脚回到苏州府再踢……

谢歧上马车后,便将元煦的话学给沈沅珠听。

良久,沈沅珠道:“谢歧。”

“嗯?”

“往后再不来上京了。”

她今生,再也不想着做什么皇商了,在苏州府赚的银子够花便成了。

谢歧闻言,温柔点头:“再不来了。”

沈沅珠在心中为阮馥兰祈了平安后,告知卫虎回程。

这一日,从京城离去的马车很多,沈沅珠静静看着许久没有言语。

“啊!”

车内气氛沉重,苓儿却是突然叫了一声。

“小姐,小姐……”

“怎的了?咋咋呼呼的。”

罗氏不满呵了声,苓儿惨白着一张脸,哆哆嗦嗦道:“前头那辆马车……那马车上的人……

“小姐,奴婢见鬼了,奴婢好像看见了崔……崔……崔郁林。”

第254章

沈沅珠道:“崔郁林怎得了?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苓儿抖着手,回到车内:“小姐你不知,在谢家时下人们都传呢,说谢……”

苓儿嘴上一停,小心去觑谢歧。

沈沅珠看她的模样,轻笑一声:“无妨,谢序川怎的了?”

苓儿道:“都传往日形影不离的两个人,突然之间不见了一个,就连谢序川大婚崔郁林也不曾出现,下人们都说其实崔郁林是死在外头了。”

她扒着手指,一字一句道:“奴婢觉着他们说的没错,您瞧,崔家三代都在谢家做工,外头也没什么亲戚朋友,不可能探亲探这么久。

“且谢序川手中也没生意,也不大可能是出去做事了,所以……所以……”

“所以如何?”

“所以下人们都说,崔郁林其实是死在外头了,不然不会自己少东家的大婚人也不出现……”

沈沅珠皱眉:“别瞎说,若你方才看见的是他,那人不还活的好好的?”

“哎,奴婢也是听信了旁人的话,再不胡说了。”

罗氏道:“你这嘴,没得去咒人家独子,被崔管事听见还不撕了你。”

苓儿悻悻将嘴捂住,露出个再也不敢的眼神。

沈沅珠没心思去管崔郁林如何,与谢歧成婚不过一年,经历的事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般久,偶尔想起谢序川、崔郁林等人,她甚至会觉得有些陌生。

都不如阮馥兰让她挂心。

沈沅珠轻轻一叹,谢歧却是猛地抬起头。

“怎么了?”

谢歧拈着袖口,心下担忧。

崔郁林和谢序川以及江纨素之间的烂账,他还不曾跟沅珠提起过。

谢歧有些烦闷,他屈指弹了弹衣上小褶以作发泄。

他如今很确定沅珠不会再对谢序川生半点情愫,可当初他知道谢序川与江纨素成婚真相,却是选择隐瞒,是因他当时并不信沅珠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谢歧抬眸,偷看沈沅珠的侧脸。见她没什么表情,不由放下心来。

崔郁林的事,他会装作自己一直不知……

他才不要让沅珠知道,自己曾经不信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谢歧抬手将沈沅珠的手握在掌心,方觉心中安稳。

去上京的时候,众人心怀抱负,只觉日后可平步青云,商路坦荡,因此满怀期望与渴求。

那时觉得上京遥远,怎么走都走不到,费了好些力气,才看到上京巍峨城门。

可回程一家人都在一处,走走停停,却不觉时间久远。

沈沅珠只觉日子一晃,便回到了苏州府。

离开这里也不过三两月,可沈沅珠却格外想念自家的小院子。

推开门,院中老树叶黄凋落,她与谢歧却半点萧肃都感受不到,只觉温馨。

将东西放下,沈沅珠趴在屋中小榻上,嘟囔道:“还是家中好,日后我只在家中,再不想做什么皇商了。”

她仰头看向谢歧,眼尾微垂:“如今我才想明白,有些位置,有些事是给特定之人的。

“并不是所有行商的,都可成为皇商。”

谢歧摸着她的发,语气温柔:“皇商,是先有‘皇’后有商,大多是那些个皇族贵戚想行商了,方给下的位置。

“旁的人,如我们这般,走的越高越是危险。”

谢歧想到了同会馆离别那日,看见的元煦。

沈沅珠捏了捏谢歧掌心:“日后不做皇商了,做富商!”

她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斗志十足,“走,去铺中,我们回来的事还没跟奶兄和云峥说,莫让他们担忧。”

谢歧点头,“如今我二人倒是可以一起去铺中了。”

夫妻相视一笑,同坐马车离去。

谢歧去了集霞庄,而沈沅珠去了撷翠坊。

罗青一见到她来,顿时长舒一口气,且眼眶一红。

“小姐回来就好。”

沈沅珠与罗青说了沈砚淮暂时还未回来的事,二人正聊着上京后发生的一切,突然铺中伙计走了进来。

“东家、掌柜,谢家少爷又来了。”

“谢序川?”

沈沅珠闻言有些疑惑:“他来做什么?”

罗青道:“小姐在这儿,这事正好您来拿主意。”

他叹息一声:“自从姑爷从谢承志那里骗……聘来了匠人,谢家便算是垮了。

“谢家织染园关闭,手中既无人也无织机,库存也被谢山一把火烧没了。可以说谢家如今就是个空壳子。

“谢敬元去了西洋,谢承志整日整日躺在集霞庄铺头……”

沈沅珠闻言,惊讶道:“他这是……”

罗青轻咳:“先前云峥不是跟他签了个契书,说要一起开铺吗?后来发生许多事儿,云峥随着小姐和姑爷一起去了上京。

“这谢承志找不到人,就日日在集霞庄撒泼,被赶出去还要再来,如此往复,直到云峥回来他才消停。”

沈沅珠道:“云峥那头如何处理的?”

“我不知呢。”

沈沅珠点点头:“罢了,让谢歧处理。”

她二人虽是夫妻,但她并没有插手集霞庄事务的意思。

罗青继续道:“谢敬元去了西洋,谢承志整日闹腾,逼着谢泊玉将家中账上的银子全拿出来,如此一来二去的,谢泊玉就病倒了。

“如今谢家,是谢序川在撑着。”

罗青沉默一瞬,继续道:“他……也挺不容易的,人变了许多,小姐若是见了就知道了。”

“哦……”,罗青说到这,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接着道:“他还不知集霞庄和撷翠坊都是谁的产业,谢家被集霞庄坑害,沈砚淮又不在苏州府,所以他就找到咱们这儿来了。

“他是想来买织机的。”

“买织机?”

沈沅珠蹙眉:“谢家耕织图,不就是制织机出身的?”

罗青摇头:“老师傅都走了,宋爷被姑爷送到别府去,谢序川他手中没人,空有耕织图却没那手艺……”

罗青看向沈沅珠,再度一叹:“小姐啊,谢家三代,是真的败了……”

沈沅珠垂眸,片刻后道:“我去见见他吧……”

第255章

“小姐您是打算告知他,您的身份?”

沈沅珠点头:“如今,已没什么藏着的必要了。”

她转头对铺中伙计道:“我随你去。”

二人相继下楼,沈沅珠就见谢序川站在堂内,身形笔直,面容肃沉。

在往日的谢序川身上,每每先让人看进眼中的,是那一股少年风发之意。

家人疼宠、出身富贵让他眉眼之间满是天真与骄傲。

而如今的谢序川,眸中平静无波,有种历经千帆后的沉寂。

他背脊比以往挺得更直,眉眼骄傲与天真却是碎成齑粉,不见半分。

再见故人,沈沅珠却只觉陌生。

“谢序川……”

她开口打断谢序川的思绪,谢序川回头,发觉是沈沅珠时微微一愣。

许久后,他才微微浮起一个笑容:“谢夫人。”

从他口中听见这称呼,饶是沈沅珠,也有片刻分神。

“嗯,谢公子。”

见他不在沉湎过去,终是释怀,沈沅珠不免为他开心。

上京一遭,她也有所获。

往日过不去的沟沟坎坎,被在上京时那种许是下一瞬就要被莫名抄家、丢命的惊吓中,一一被抚平。

与谢序川那点子孩童过往,情仇恩怨,也都变得无足轻重。

“我听罗青说,你想要买织机?”

“……”

谢序川有些惊讶,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撷翠坊,是你的铺子?”

“嗯,是娘亲留给我的。”

谢序川张开口,嘴里却好似被人堵住了一团看不见的无形之物。

堵得他的肺,如生出万千细密刺针一样疼。

脑中闪过许多事,如谢家的耕织图,如沈沅珠当年的句句质问,如郡王府那匹跟谢家如出一辙的织锦、以及他所做一切天真愚蠢事。

许久许久,久到沈沅珠觉得下一瞬谢序川就要痛声质问、哀痛落泪时,他才红着眼道:“很厉害,跟我祖母一样厉害。”

涌上心头的各种酸涩被他压下,谢序川道:“是啊,谢家的情况你也知晓,我想重振家业,所以想买两架织机。

“顶尖绣娘不好寻,但寻常绣娘总是有的,有了织机和人手,假以时日,总能东山再起。”

沈沅珠道:“的确如此。”

“所以……”

谢序川抬头,眼神温和平静:“沈东家,你可有出售的打算?价钱好商量。您也知,谢家所需规模的花楼机并不好寻,只要你愿意割爱,我可出比市价高出三成的银子。”

“可以。”

沈沅珠应下的很是爽快:“我售你一台花楼机,并送一位制作花楼机的匠人师傅到你那里半年。

“这期间,他的工钱由你出,至于你可以从他那学到多少,我不管。”

闻言,谢序川眼中一喜。

可随之而来的,是如搅海翻江般的酸与晦。

被强压下的根根情丝,如被用杨柳枝掸了甘露水似的,顺势丝丝缕缕地疯涌生长。

他垂下眼眸,遮掩在袖中的双手,死死蜷成拳……

“多谢……沈东家。”

谢序川声音喑哑,用尽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不必谢。”

不是为他。

“此事你找罗青就可以了……”

赶路许久,她有些疲惫,跟罗青报过平安后,只想回家中休息。

只是谢序川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着沈沅珠,轻声问道:“听闻你的鳞纹染,在斗染大会上被内廷公公看中,与集霞庄掌柜和砚淮哥一起去了上京。

“如何,可选上皇商了?”

“没,不如别的商号料子好,初筛就被淘汰了。”

“如此……好可惜,日后总有机会。”

沈沅珠脑中突然浮现出阮馥兰,在她面前被架走的场景。

她微微一窒,摇摇头:“不会再去选皇商了。”

“为何?”

沈沅珠停滞一瞬,才开口:“危险。”

似是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谢序川一愣,随后倒有些似懂非懂似的。

“祖母一生所向,原是这般,当真……出人意料。”

说完这句,二人之间没了言语。

沈沅珠疲累地向外看了一眼,突然发觉前方有道熟悉身影。

“江纨素在等你,你去吧,如今天凉。”

“嗯……”

谢序川转身,看向原处的江纨素,突然道:“我二人……如今挺好的。”

“……”

沈沅珠觑他一眼,只觉这人实在莫名其妙。

无人开口询问,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是想证明,他当日弃婚弃得大对特对不成?

懒得搭理他,沈沅珠转过头,沉默无言。

谢序川却是怔怔看着江纨素的身影,又喃喃两句:“我与她,挺好的。我们……挺好的。”

也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谁人听。

嘟囔几句,谢序川挺直脊背,走向了江纨素。

他出去时,谢歧正往撷翠坊来,准备接沅珠回家。

见谢序川从铺中出来,他脚上步子顿了两顿。

片刻后,卫虎就见谢歧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迈进了铺子。

沈沅珠正往外走,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急匆匆的,做什么呢?”

谢歧道:“我刚才看见谢序川了。”

沈沅珠勾起笑,一双眸子笑盈盈的,“怎的,你没看够?”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沅珠笑眯眯看着他:“怎么,怕我同他跑了?”

“……”

谢歧冷哼:“我是怕他还不死心。”

“胡说什么呢,他和江纨素好着呢。出门谈生意二人都形影不离,说不得比我二人还‘恩爱有加’。”

恩爱有加四个字,被沈沅珠咬的极重。

自从谢歧问她是否已对他爱不自知,而她说若能成功回苏州府,就告诉他后,这人就整日歪缠个没完。

每天都要问上百遍……

沈沅珠眼里带着揶揄,谢歧却是讪讪一笑。

只有他知道,谢序川与江纨素,是不可能“恩爱有加”的。

想到苓儿那日说看见崔郁林的话,谢歧疑惑起来,也不知是真,还是看错。

半晌,他拉着沈沅珠的手,撒娇似的:“你还没说,他到这里来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想买织机。”

“你卖给他了?”

“嗯,不仅卖了,还送了个师傅去谢家,半年。”

听了这话,谢歧突然就酸了起来:“给了织机还要送个师傅,谢序川真是好命。”

话里的酸气儿让沈沅珠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她啧啧两声,抬手戳着谢歧肩头:“你当我是为谁?”

第256章

谢歧反手握住沈沅珠的手腕,唇边荡出一丝笑容。

他自然知道沅珠是为了他。

虽然谢歧从不认为谢家的落败与他有关,但他知道沈沅珠怕他日后难做。

外人看来,他到底姓谢,日后一旦知晓他是集霞庄幕后东家,谢承志必会闹起来,传出去对他声名亦有影响。

只是谢歧不在意,也无惧骂名。

但……

谢歧拉着沈沅珠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面颊。

他微微蹭了蹭,柔声道:“沅珠,谢谢你。”

他二人站在撷翠坊前,旁若无人的亲昵,谢序川坐在马车上,透过车帘缝隙偷窥了许久许久。

直到马车拐出万宝街,他才收回视线。

江纨素坐在马车上,低着头盯着车上铺着的厚毯,良久,她才听见谢序川道:“今日风大,你可觉着凉?”

江纨素闻言微微摇头,好一会儿才气息虚弱道:“撷翠坊可同意卖我们花楼机了?”

“嗯,同意了。”

江纨素:“真好。”

自她落胎后,身体就一直不见好,不仅很是虚弱,连说话也没了气力。好在谢家砸下重金,为她买了许多滋补续命的贵重药物,这才让她慢慢见强。

说完那句真好,她又将头垂了下去。

如今久坐,她也会觉得疲惫。

见江纨素瑟缩模样,谢序川不由道:“若是疲累,就在家中休息吧,不必陪我出来。”

“不累。”

她不想在房中,也不想在那张染满了血的床上躺着。每每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帐子顶,江纨素就觉气短、像是不知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憋的她喘不上气。

且……她也不想看见紫棠。

雪青去了织染园做活儿,是紫棠求到谢序川头上,谢序川应允的。

她知道后没说什么。

人已经去了,她不知该用什么理由将雪青喊回来。

可见了紫棠,她会莫名害怕。

脑中总是忍不住,闪过那日对方轻巧利落将瓷瓶拿出的模样。

看见紫棠,江纨素总会控制不住琢磨,让她落胎的心思,对方究竟想了多久。

想到腹中胎儿,江纨素又觉小腹一痛,就像是胎儿还在腹中,翻身踢动她一样。

她微微一愣,心突地空了一下。

这样的情形有过许多次了,先前几次,她会痛哭流涕喊着孩儿还在,还在她腹中。燕大夫会在深夜中被谢序川请回谢家,然后为她开一副安神药物。

几经折腾,她才确认,她和郁林的孩儿是真的没了。

谢序川低头,见江纨素放在双膝上的手惨白一片,他抬手握住。

对方手掌如寒冰似的,谢序川侧过头看向马车外,继续握着。

冰到有些麻木的手落进温暖掌心,江纨素忍不住发颤。

不一会儿,她就反手握了上去。

落胎后,她气虚多梦,也总是没来由的心慌害怕,唯有在谢序川身边,还能安心一些。

江家人离去,雪青不在,紫棠又……

江纨素打了个寒颤,抓着谢序川的手又紧了紧。

发觉身边人在颤抖,谢序川拿起车内备着的软毯,披在江纨素身上。

“撷翠坊……”

谢序川盯着车帘缝隙,好半晌才道:“撷翠坊竟是……沈沅珠的产业。”

江纨素一愣:“沈沅珠?”

“嗯。”

“我以为你方才看见了,我与沅珠站在铺子门前。”

“没……”

江纨素的手微微抖了下:“我看不清。”

落胎后,她的身体落下许多毛病,眼睛也远不如先前好用。时常视物模糊,吃了药也无济于事。

谢序川听了不知能说些什么,侧过头看向车内其他地方。

外出一趟,江纨素已累得眼前阵阵发黑。

强撑眼皮好一会儿,她才道:“你说沈沅珠,是撷翠坊的东家?”

“嗯。”

此时,谢序川才露出一个浅浅笑容:“她幼时便喜算账,整日抱着算盘,往日我只当她是拨来玩的,谁想……”

“女子也可以开铺行商的吗?”

“……”

“如何不可?祖母不就是女商人?”

江纨素道:“可谢家有今日,不都是靠你祖父才来的?父亲说过,你祖父手段圆融,是把子行商好手。”

谢序川笑容淡去,语气轻柔:“他二人都是极有能耐的人物。”

江纨素闭上眼,将头靠在车壁上。

“女子能有什么能耐?女子总要寻个男子依靠的,不然如何在这世道生存?

“在外抛头露面,辛苦奔波,有个铺子又如何?那都是实在寻不到有能力的夫婿,日子过不下去才不得不走上那条路的。

“但凡能寻得一良人为依靠,也不会沦落到那种境地。”

谢序川听着,从鼻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哒哒走了许久,停在谢家门前。

谢序川将人从马车上扶下,然后牵着她走进缇绮院。

谢家如今安静许多,进院时谢序川甚至感到一阵阴冷。

他拢了拢衣襟,遮挡那股阴寒。

紫棠见二人回来,一脸笑意端着汤婆子放进江纨素手中。

“小姐,你先抱着些。”

江纨素愣愣抱住,身体却是往谢序川那头凑了凑。

谢序川先是退后一步,似反应过来后,又定在原地。

紫棠道:“小姐,小厨房今儿给您送来了红枣炖阿胶、那阿胶熬的都化透了,红枣也都去核炖成了泥,还热乎着,您先吃上一碗。”

屋内烧着炭火盆,温度上来,紫棠帮江纨素脱了身上外衣。

她将衣裳随手挂起,还给江纨素打了热水帮她净手。

“喝完炖阿胶,再把那山参乌鸡汤喝了,奴婢给您温在炖盅里,这会儿温度正好,方便入口。

“乌鸡补阴,您小产完脾胃弱,这个好消化。”

紫棠说着,边给江纨素盛来莲子百合炖猪肚,放到她眼前。

江纨素看着,一样只少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我吃不下了,你吃吧。”

她胃口不好,这段时日都是吃上一些就停筷了。

紫棠点点头,将那些个东西一扫而空。

谢序川从谢泊玉夫妻的院子回来,江纨素已经洗漱妥当,她坐在妆台前,呆呆望着镜中的自己。

见他回来,这才转头道:“今晚,还与我同睡可好?”

第257章

谢序川闻言,思索片刻后微微点头。

紫棠殷勤地将他的枕头,搬到江纨素床上,两只枕头并排放在一起,江纨素看着安心不少。

谢序川洗漱过后,手中拎着一只荷包挂在床头。

“这是我让燕大夫为你配的香囊,有安神祛味的作用。”

江纨素说了许多次,说屋中总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床上被褥已经换过七八茬了,她说闻着有血腥味的,也已全部烧毁。

甚至就连床,也换过一次。

燕大夫说她这是心病,不可逆着来,否则只会愈发严重。

所以谢序川如今都会依着她,无论江纨素让他做什么。

毕竟,若不是他与对方争吵,江纨素也不会……

脑中烦乱,谢序川反复几次,才将香囊系妥当。

江纨素抱着双膝坐在床上,神色怔愣。

见他挂好香囊,才往床内躲了躲,将位置让了出来。

谢序川和衣躺下,江纨素也缩进被子里。

屋内点了几个火盆,温度很高,江纨素却还是瑟瑟发抖。

谢序川伸出一只手,江纨素也将手伸出,二人相互交握,却没有言语。

虽同处一张床上,但他们却并不亲密。

江纨素缩在最里面,而谢序川则贴在床边,两个人中间似隔着一条鸿沟一般。

也不知是燕大夫的香囊起了作用,还是江纨素实在太累,不过一会儿,谢序川就听见身旁响起沉睡的呼吸声。

他望着头上纱幔,缓缓将自己的手抽出。

谢序川没什么睡意,只盯着头上纱帐怔怔出神。

脑中则全是今日沅珠唤他谢公子时,冷漠疏离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变了许多,沅珠也是。

年幼的沅珠见到他,总会先勾出一个甜美笑容,遇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会留给他。

她会跟他说沈家的一些事情,虽讲的不多,但是终归会将自己的烦恼与他倾诉。

后来沅珠大了些,他二人再见时会言辞隐晦地提及日后,那时他看着沅珠,总会在内心想象着,他们成婚后的各种场景……

他眼中的沅珠,总是娇柔怯弱的,是因父母早亡,而小心翼翼生活的柔弱姑娘。

是会在他们成婚后,一心依附自己,温情相伴的妻子。

可如今……

谢序川又想到白日里,沅珠利落而干脆的售卖花楼机时,那从容不迫、细致周全的神色。

他盯着头顶,水痕从眼角滑落,打湿耳畔,隐入身下被褥。

“嗬……”

江纨素睡到一半,突然不安地粗喘起来,她缩在被子中瑟瑟发抖,仿佛噩梦降临。

谢序川听着,随后不耐翻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一夜浅眠,谢序川第二日是被江纨素唤醒的。

“序川……该起了。”

江纨素已收拾妥当,语气温软,推搡谢序川时的动作也十分轻柔。

谢序川醒来,有一瞬恍惚。

“小厨房做好了早饭,起来吃。”

他点头,洗漱时江纨素就等在一旁,帮他递着巾帕和漱口用的青盐。

二人动作娴熟,乍看之下,仿佛真的是恩爱夫妻一般。

“这是肉丸炖冬瓜汤,很鲜甜,你尝尝。”

盛了汤,江纨素放在谢序川面前,又帮他夹了块红糖糕。

谢序川看着,轻抿一口炖汤,便放在一旁没有再动。

而江纨素夹来的红糖糕,也只是静静放在盘中,没有去吃。

“我今日要去撷翠坊一趟……”

其实只是送个银子,不用他亲自去的,可谢序川有些忍不住,忍不住想去见见沅珠。

哪怕,只是听对方唤一句谢公子。

这般一想,嘴里的吃食都好像染了些酸涩味,让人难以下咽。

“我与你一起。”

江纨素吃着药膳,虽做的精致,但总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奇怪味道,吃得她难受不已。

她眉头微皱,很是难受的样子。

谢序川将手边带着甜味的红糖糕,推到她面前,江纨素捏起,轻轻咬了一小口。

花南枝来到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心下熨帖,忍不住出声道:“纨素面色红润许多,身子将养的不错。”

“母亲。”

夫妻二人起身,花南枝摆摆手。

“我来给纨素送山参,昨日从你燕伯伯那里收来的。”

说罢,花南枝将手中红绒木匣放在桌上,“你虚不受补,也不可用太多,不舒服时切下一点点,含在口中就好。”

她抬手摸了摸江纨素放在桌上的手掌,触手冰凉。

花南枝心下不满,只觉自家娶来的这儿媳实在是……

既上不得台面,也无用处。

若非当初不是因为她有了身孕,哪里会让她进门?

如今却……

这身子伤了,日后也不知能否为序川诞下子嗣。

可说到底,江纨素会落胎也跟谢序川脱不开关系,她这为人母的,自然要为儿子着想。

谢家,可经不起再少个人了。

花南枝转过头,看着莫名觉得空空荡荡的缇绮院,不由道:“序川,不如你跟纨素搬去茜香院住如何?”

她转过头:“左右纨素不喜欢现在的房间,不如搬去茜香院。茜香院地方大,位置也好,冬日里没那般寒冷……

“不如,直接换个院子,你二人也轻省些。”

这段时日,江纨素在缇绮院折腾个没完,她有心发作,却都被谢序川拦了下来。

一句,是孩儿对不起她,听得花南枝心头冒火。

可她又不能不管,她若不管,苦的就是她的儿子。

“你二人意下如何?”

茜香院……

谢序川心头一动,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他不经意伸到背后,随后问江纨素:“你呢,你觉得如何?”

江纨素只想快些逃离这里,闻言忍不住点头:“都听母亲的。”

见她情绪平复许多,花南枝叹息一声,心道就这般吧。

“那我今日就让家中扫洒婆子,将茜香院收拾出来。”

谢序川闻言,突然道:“孩儿来安排就好。”

花南枝看他一眼,微微点头。

想到就要搬去沅珠曾经住过的院子,谢序川忍不住露出个浅淡笑容。

哪怕那是沅珠与谢歧成婚的住所,他也不在意。

只要能离沅珠更进一步,他都甘愿。

他这一生,也就如此了,旁的他不敢也不再奢求了……

第258章

“既然如此,你二人用饭吧,我先回去了。”

花南枝说完起身要走,谢序川却道:“母亲慢着,我有事与您说。”

“什么事。”

低头看了眼动作僵缓,魂不附体似的江纨素,谢序川道:“生意上的事,我与母亲出去说。”

“什么事还需出来说……”

花南枝与谢序川站在院中,“你与纨素已是夫妻,行事就不该如此遮遮掩掩。”

她叹息一声:“万事应当有商有量,夫妻情分,都是这样消灭没的。”

谢序川垂眸,随后道:“撷翠坊答应卖我们花楼机了,不仅如此,还承诺可送一位师傅来谢家。半年时间内,任由我谢家学习技艺。”

“什么?”

花南枝面上一喜:“当真?”

可稍一思索,她又犹豫道:“会不会有什么陷阱?别如你二叔那般再被人坑害了,谢家可遭不起了。”

“不会,她可信的。”

谢序川道:“莫说我谢家再没什么能坑害的了,就是有……她也不会。”

他看着花南枝,眼中莫名带着几分执拗与……残忍。

“母亲可知撷翠坊的东家是谁?”

“不是那罗青?”

“不是。”

谢序川道:“是沈沅珠。”

“什么?”

花南枝猛地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序川。

“你是说……你是说撷翠坊是沈沅珠的?她才是撷翠坊的幕后东家?”

“是。”

“怎么可能呢?你会不会是……会不会是听错了?”

“沅珠亲口跟我说的,花楼机也是她答应卖给我的,那师傅……”

谢序川心头一软。

怕是沅珠看在幼年情谊上,帮他的最后一次。

“不可能……怎么可能……”

花南枝踉跄着退后几步,满心惊诧。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沈沅珠年纪小小,怎么可能有那么大个铺子?那撷翠坊,不仅四年前拿下了斗染大会的魁首,还将织锦送入了郡王府……

“前一段时日,她的那块什么鳞纹染,是不是还被内廷公公看中了?”

“是。”

谢序川看着面色惨白的花南枝,既心疼,又有种说不出的隐秘快感。

他抓着衣袖,轻声道:“自拿下郡王府样布比试后,撷翠坊的声名便打了出去,如今提及苏州府织锦,再无人会说起谢家,反倒都说撷翠坊。

“且鳞纹染的消息传出后,撷翠坊就接到许多别府大客商的商单,就连往日跟我们谢家合作的,也都去找了沅珠……”

花南枝脚下一软。

她死死抠住自己的手腕,脸上铁青一片。

当初谢序川与江纨素闹出婚前有孕的笑话时,她极力支持谢序川退婚。

只因当时江侑还在位,江鸿又素来是个霸道不讲理的。

彼时江鸿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谢家产业,她不愿为了个无父无母,上头又仅有个没什么情分庶兄沈沅珠,再付出半点。

所以她不顾谢序川的死活,执意同意了退婚。

甚至怕沈沅珠纠缠,她和老太太还拿出了看着更加光鲜的谢敬元来骗婚。

可如今,如今谢序川来告诉她,苏州府最大最出名的铺子,将谢家都压过几头的铺子,是沈沅珠的?

花南枝张着口,一味摇头。

她不信,不信沈沅珠有这样的能耐。

可……

花南枝闭上眼,回想沈沅珠嫁到谢家后所发生的一切,突然往后一仰。

谢序川眼疾手快,将人扶了起来。

“糊涂,是我糊涂了。”

明明有征兆的。

沈沅珠刚嫁过来不久,她就发现对方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好拿捏。沈沅珠不仅主意正,还是个能隐忍、心狠的。

她就说,当时发现被骗婚,那沈沅珠不仅没闹起来,第二日还跟谢歧如胶似漆的来敬茶。

当时她以为是对方性软,如今看来,分明是个城府深沉的……

花南枝按着心口,眼眶泛红:“怪不得,怪不得往日不声不响的谢歧,在娶了沈沅珠后,突然就变得聪明了。

“不仅将库中的褪色红绸,全都以‘胭脂布’的名义卖了出去,还跟元公公有了往来。

“我当时不懂,也想不明白谢歧那等阴森之人,是怎么得了元公公青眼的,如今看来,这分明是沈沅珠在背后给他出主意……”

花南枝看着一脸郁色,身上再不见少年傲气的谢序川,突然落泪:“序川啊,是娘错了。

“娘亲当时不该阻止你的,若是你跟沅珠在一起,我谢家哪里会沦落至今日?”

花南枝突然想到,郡王府撷翠坊获胜,是因为出了二房偷染谱一事。

当时众人都以为是谢承志偷了东西耍赖后,再口口声声污蔑沈沅珠做局……

如今看来,二房分明是被冤枉的。

沈沅珠就是在拿到了谢家得耕织图后,才在郡王府比拼中获得头筹的!

谢家给出了耕织图,却没有拿到沈家的染谱!

沈沅珠,好一个沈沅珠!

花南枝咬着牙,出声痛骂。

可骂了两句,她便黑下脸来。

别人不知沈沅珠为何这么做,她却是再清楚不过。沈沅珠分明是故意的,她恨谢家骗婚,恨她这个一路看着对方长大的伯母,在婚姻大事上却欺瞒哄骗,骗她一个孤女……

明明,明明去岁时候,沈沅珠见了她还会柔柔靠在她身边,关心她的衣食住行。

她是看着沅珠长大的啊,当初究竟是被什么蒙了心,会答应老太太去骗一个孤女的?

花南枝抓着谢序川的袖子,眼眶赤红:“若是……若是我当初没有阻止你,若是当初沅珠跟你成婚,谢家就不会有今日的落魄……

“若沅珠嫁给你,会如约拿出染谱,我谢家只会再上一层楼,更不会在郡王府比拼中,落出三甲……”

郡王府样布比试之后,谢家一落千丈。

而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当时觉得,沈沅珠不值得谢家拿出太多钱去挽留。

谢家有今日,只是因为她势利的觉得一个孤女,不值得她和她的儿子付出太多。

只是因为她觉得,不过一个儿媳,沈沅珠和江纨素除了陪嫁外,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

思及此,花南枝一脸颓然,瞬时瘫软跌坐在地。

第259章

“母亲!”

谢序川连忙将花南枝扶住,又喊了彩环与他一起将花南枝扶回自己的院子。

谢泊玉正在院中晒染方所用的药材胭脂虫,见二人搀着花南枝进来时,心下一惊。

“怎么了这是?”

“母亲她……”

花南枝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让谢序川将她扶到榻上就好。

“孩儿去请燕大夫。”

“不必了,我没事。”

看着谢序川的眼,花南枝叹息一声:“这段时日,燕大夫几乎每日都要来一次谢家,实在是……让外人瞧见不好,我没什么事。”

让谢序川和彩环回去,花南枝倚在小榻上闭目休憩。

她没有想到,事情竟会是这般走向。

“你站在这做什么?”

发觉眼前一黑,花南枝睁开眼,见谢泊玉站在自己面前。

她心下烦躁,语气自是不大好。

谢泊玉也不在意,只是道:“你面色不好,若感觉不适,我陪你一起去趟回春堂。”

花南枝斜睨他一眼,继续闭目。

既然都知她不适,还让她出门做什么?

心下有气,她懒得理会谢泊玉,可不一会儿,谢泊玉又走了过来,在她面前放了一杯热茶。

花南枝垂眸盯了许久,不由道:“你可知道……”

谢泊玉回头。

“你可知道,撷翠坊是沈沅珠的铺子?”

“哦?”

谢泊玉有些惊讶:“撷翠坊如今算得上苏州府第一大铺了,竟是沅珠的产业吗?

“沅珠那孩子,是个有福气的,世柏夫妻泉下知晓也可安心了。”

花南枝蹙眉:“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

“说什么?”

谢泊玉坐在桌前,一点点打理胭脂虫。他低着头,仿佛与他无关一般,继续拾掇。

“那是沈沅珠,沈沅珠成了撷翠坊的东家!”

“我知道,我说了是世柏的女儿,你究竟怎么了?病了不成?”

谢泊玉抬头,不理解她的激动。

花南枝抓着衣摆,咬牙切齿:“沈沅珠跟序川自幼定亲……”

“那不是退了吗?”

“……”

就是这样!

她跟谢泊玉成婚的这么些年来,每每都是这样!

也不知是忍够了,还是被沈沅珠是撷翠坊东家这事刺激着了,花南枝今日的情绪十分激动。

“一个跟序川定婚多年的姑娘,突然成为了压过谢家,变成苏州府第一大织染坊的东家,这事儿你就没什么可说的?”

谢泊玉看着花南枝,神色肃穆:“你想让我说什么?沅珠那孩子身上流着世柏夫妻的血,她若行商总归不会差的。

“至于你说跟序川定婚,既婚约已退,如今还想来做什么?

“退婚,不是人家沅珠的过错,是谢序川做了错事。如今沅珠成为大铺东家,那只能说是我谢家没这个福分,他谢序川没这个命道。

“总不能现下知晓沅珠是撷翠坊东家,咱谢家就又想攀上去了。

“往日她跟谢歧在谢家时,对人不管不顾的,现下又有什么好悔的?”

“……”

花南枝被他噎得险些一口气仰过去,好一会儿她才冷哼一声:“你说的轻巧,那江纨素……”

“江纨素怎的了?”

谢泊玉蹙眉:“莫说现在知道沈沅珠是撷翠坊的东家,便是一早就知道,这婚也得退的。

“是序川做了错事,他该负责。这是他亏欠江纨素的。

“我谢家虽是商人,但我自序川开蒙起,就教他何为仁义礼智信。男儿大丈夫,需负起该负的责任。

“既他已经娶了江纨素,就应当跟她好生过日子。你日后也少在序川面前提起沅珠,省得勾着他想些有的没的。”

花南枝冷笑:“你说的轻巧,你可想过,若沅珠是撷翠坊掌柜,就说明当日谢承志偷染谱的事,全是污蔑。

“若无此事,我谢家也不会赔她耕织图,更不会让她成为郡王府魁首。”

谢泊玉闻言,微微叹息一声。

良久,他道:“是我谢家亏欠她,到底是序川做了错事在前。一个孤女被退婚,她……”

谢泊玉看着手中的胭脂虫,低声道:“她对谢家做什么都不过分,因果循环罢了,这都是我谢家做下的孽债……”

“你……”

花南枝指着谢泊玉,实在不知能说什么好。

她心中也是这般想的,也并未如何怪罪沅珠,说到底,他们不仁在前,沈沅珠不义在后,本也谈不上对错。

可谢泊玉这态度,就是让她难受,抓心挠肝的难受,气闷。

花南枝咬着牙,心口憋痛。

谢泊玉看不懂她脸色,又道:“且当初沅珠一说是二房偷了染谱,全家上下没有一人怀疑,就连母亲和敬元也都信了去。

“说到底,还是老二平日为人不诚,若他平日行事讲究个君子之道,如何会被人一栽赃就栽成了?”

谢泊玉冷哼:“怎不见他人将脏事栽在我头上?”

“……”

花南枝闻言,冷笑一声:“你还挺自豪。”

“没什么自豪的。”

谢泊玉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我天资愚钝,既不如老二头脑灵活,也不如三弟聪慧机敏。但……我已尽我所能,维护这个家了。

“只奈何世事无常,我也只能做到如今这样了。”

谢泊玉的声音里,满是落寞哀痛,花南枝听着沉默不语。

“谢家这摊生意,我怕是支应不起来了……”

他抬头,看着花南枝问道:“所以我在想,你可曾想过与序川一起,将谢家撑起来?这话虽听着似是我在逃避支应门庭的责任,可也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

“母亲能将谢家织坊发扬光大,沈沅珠可以将撷翠坊做成苏州府第一大织染坊,可见女子行商也有出路。

“早些年母亲就曾问过你,我知你当时拒绝,这些年甚是后悔。

“如今若你还想,也不算太晚……”

花南枝没想到谢泊玉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好半晌,她才道:“好,我与序川一起。”

希望她可以如婆母一样,力挽狂澜。

此时的谢家,再是落魄也比当年强上许多。

花南枝看着谢泊玉,静静道:“我与序川一起……重振谢家,这也是我们唯一能为儿孙做的了。”

第260章

如今已入深冬,天上飘下点点雪花,崔郁林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皑皑白雪神色不明。

自从父亲去北边接他,便一直神色恍惚,且这大半年来一直打着为他医治的幌子,四处漂泊。

崔郁林不知为什么,问了几次,父亲也只是支吾着不肯回答。

如今倒好,他父子都已回到苏州府附近了,却是几经苏州府而不入。

今儿,他父亲竟又是绕道,想奔着松江去了。

崔郁林抬手敲了敲车厢,马车行驶一阵,终于停下。

崔成穿着厚袄,抬手撩开厚重的皮毛帘子。

马车内烧着炭盆,崔郁林躺在正中间,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毯子。

“郁林……”

崔成见儿子脸色不错,不由咧嘴一笑。

大半年而已,崔成已是两鬓斑白苍老的不成样子。崔郁林看着,心下酸苦,质问的话也堵在喉咙里,再问不出什么了。

他垂眸看着这条自己走过许多次的官路,终是叹息一声。

“父亲,在我走后,家中到底发生什么了?让您如此忌讳苏州府,一直不敢回去?”

崔成搓着手看着崔郁林,面上神色难看起来。

崔郁林支起身,厚毯从他身上滑落,他索性掀开,抬手抓起车上木环将自己拉起。

这木环,是他父亲亲手所做。

看着儿子软软垂落的双脚,崔成心疼得泪都要涌出来了。

这么久了,他还是没能习惯。

谁也不知他一路奔波去到北边找到崔郁林时,看到他瘫在农户家的草垛里,浑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那时的钻心之痛。

他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儿子,在去边关互市的路上,被马匪打成了重伤,还砍断了脚筋……

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崔郁林痛哭流涕,喊了声父亲就晕死过去。

是他花了重金,才将儿子从阎王爷手中抢了回来。

儿子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他要回苏州府,江纨素有孕,腹中怀着他孩儿。

崔成一听,犹如晴天霹雳。

他大惑不解,连忙询问是怎么一回事,这才知道崔郁林与江纨素无名无分有了首尾,还闹大了肚子。

怕江鸿不让他娶江纨素,谢序川便给了郁林一笔银子,外加三百匹织锦去西洋换舶来货。

可崔郁林上船不久就悔了,他怕时日太久,江纨素等不起。

更怕自己有去无回,因此提货下船转头去了边关互市。

哪里想,他年轻莽撞,更是什么都不懂,未找知名的镖客带路,结果路上被马匪洗劫一空,不仅抢走了货物还在他逃跑时,砍断了他双脚脚筋。

如今能留下一条命在,都已是他崔家祖上显灵,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可面对伤重的儿子,崔成根本说不出江纨素已另嫁谢序川的话。

江纨素就是吊着崔郁林活着回苏州府的那根救命药,他不敢说,怕儿子突然就散了那口心气儿。

因此,崔郁林养伤的这大半年来,崔成带着他以寻医的借口,不断拖着时间不回苏州府,如今……

崔成知道自己隐瞒不下去了。

他看着崔郁林的眼,却是实在不忍心。

哪知崔郁林坐起后,垂着眼道:“是不是纨素出事了?可是江家发现她有孕,将她……”

他的手微微颤抖,心下突然涌出一股绝望。

若是纨素和他的孩儿都没了,他不知要如何以这副身躯,苟活下去。

“不是,江纨素还活着。”

崔成看着崔郁林,神色难看,“江家败了,江侑早就下了大狱,江鸿失了江侑的庇护又被抄家,早带着一家人逃亡去了。”

“纨素也被带走了?”

“没……”

想了想,崔成道:“她还在苏州府。”

“还在苏州府?”

崔郁林大惊:“江家把她丢下了?那纨素如今……不行,爹我们要快些回去,纨素一个女子,还怀着身孕,她一人在苏州府该如何生存?

“为何不早些带我回去?还在路上耽误这么久的时日?”

“她没事,她好好的,至少……”

看着崔郁林的腿,崔成双眼一红:“至少比你好上许多。”

“什么意思?”崔郁林道:“序川将她安顿起来了?”

“嗯……”

沉默半晌,崔成叹息:“序川他……退了跟沈家的婚约,娶了江纨素。”

“什么?”

崔郁林惊得不行,他手上突然没了力气,软软跌进皮毛垫子里。

“序川他……”

十指泛白,崔郁林死死抓着身下皮毛,眼中酸涩:“是我对不起他,害得他姻缘尽断。

“我是知道他有多喜欢沈家小姐的,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

崔成叹息:“你从太仓下船时,为何什么都不说?沈家小姐嫁给了谢歧,序川他……”

“沈沅珠嫁给了谢歧?那个阴涔涔的谢歧?”

“是啊。”

崔成道:“序川他……着实不大好。”

如今崔成才看明白为何谢序川大婚当日,行为那般古怪了。他跟江家的这段婚事来的令人一头雾水,而如今,他才知道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崔郁林是他儿子,可崔成也知道这事是他儿子的错。

是崔郁林连累了谢序川。

“你……若你当初给家中来信,哪里会……”

崔成看着崔郁林的模样,怨责之言也说不出口了。

“我……我没脸说,您让我如何说?序川给了我大笔银子,又从家中私库拿了三百匹织锦给我。

“若我不能风光归故里,如何对得起序川?且后头发生的事,也非我所愿。

“我也不曾想过,一念之差而已,竟会导致后头这么多事情发生……”

怪道父亲几过苏州府都不回去,这让他如何去见序川?

他还怎么去面对序川?

沈沅珠竟然被迫嫁给了谢歧,序川他……

崔郁林捶着车板,突然就怯了。

他不知纨素现下如何,更不知序川怎么样,但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可他不仅没能风光归来,还成了这副鬼样子……

崔成看着,也是心疼不已。

想了好一会儿,崔成道:“我想着,想去松江府谢家铺头问问,这时候他们应当刚去过本家交账。

“先……打听一下家中境况如何了,我再带你回去如何?”

第261章

“广济府聘来的绣娘和染匠可都安排好了?”

“住处已经收拾出来了,另外契书也都签好了,只是其中有两位家中有事说要晚些到,大少爷那头也都将时间预留出来了。

“新的染缸也已调配好,只如今是冬季,有些原料配不齐,要等春夏。”

管事将一张薄纸递给花南枝。

“成,先紧着能配齐的配。”

花南枝翻开手中账目,一笔笔核算,比对的是当初被烧毁的库房库存。

越是算下去,花南枝越是心寒。

好一会儿,她道:“老爷子这段时日,还在自己院子里烧香拜佛呢?”

管家迟疑一声:“是……”

“既然那么喜欢拜佛,就送寺里去吧。”

“这……”

管家面上有些为难:“大爷那头恐怕不能同意。”

花南枝拨弄算盘,半点未受影响:“那就把大爷和老爷子一起送走。”

“啊……那若是二爷问起……”

花南枝抬头看他一眼:“那就送二爷院子里去,让他供养,让他尽孝。如今家也分了,当初要死要活薅去大半银子,养他父亲绰绰有余。”

留着谢山,等他再一次火烧库房吗?

她可不是谢泊玉,优柔寡断。

管家点头:“知道了。”

“大少爷呢?去哪里了?”

管家道:“大少爷说想在织染园那边请两位先生,给染匠和绣娘们的孩子开蒙。”

花南枝手一顿,淡笑道:“是了,一旦来咱们谢家织染园做工,子女便可免费入谢家学堂的消息传出,定会吸引许多匠人来。

“人这一辈子辛辛苦苦的,为的也不过是子孙后代有出息。

“序川这想法不错,可找到先生了?”

“已请到两位,大少爷今日找人去织染园外盖屋了。

“大少爷想选块好地方,既不能离织染园太远,但也不能太近了。”

“嗯,织染园子毒物多,序川想的在理。”

一转眼,花南枝接手谢家生意已过半月了。

关闭的织染园重开,绣娘和匠人是她让谢家人从外地寻来的。

苏州府好绣娘都被挖去了集霞庄和撷翠坊,可不见得其他地方没有厉害的师傅。

虽艰难,但这盘子买卖已经重新运作起来,假以时日终会恢复元气。

花南枝从谢家铺子回家时,江纨素正站在茜香院门前等谢序川。

见了人,她忙柔声唤了句母亲。

不知是不是接手了生意,心思不只放在儿孙琐事上,花南枝见了江纨素,也没往日那般抵触了。

在她心中,谢序川过得开心,她这个为人母的便知足了。

“怎么站在这里?这天气多冷?”

“在等序川。”

江纨素把手中的汤婆子放进花南枝手中,“母亲忙了一日,先暖暖。”

“你自从搬去茜香院后,好了许多,晚间可还有惊醒过?”

“再没有了。”

她好了许多,主要是茜香院比缇绮院大了不少,花南枝又安排了两个丫头过来。

紫棠被她支开,来茜香院后,她见紫棠的次数愈发少,自然好了许多。

且这段时日,她落胎后养身期间,谢序川待她温柔细致,甚至她想起崔郁林的时候都很少了。

她想,或许日后,就这般生活下去也算不错。

与郁林的孩儿没了,她也就没了野心。

女子又不能抛头露面,若她日后跟谢序川有了子嗣,谢家的一切自是她二人孩儿的。

这般想着,一些旁的心思也就淡了。

她如今与谢序川都在努力做一对世俗夫妻,如其他任何一对夫妻一样,夜深人静时,她也习惯了。

并没什么不好。

谢序川待她,足矣。

思及此,江纨素道:“母亲,昨日我见序川爱吃您院子小厨娘做的芋头酥,今儿我想着去找她学学,来日也好做给序川吃。”

“会不会太累?”

江纨素摇头,面上带出个浅浅笑容:“寻点事情做也好。我本想给序川做身衣裳,闺阁时候孩儿女红做的还不错,只是如今眼睛不大好,序川不让我再碰针线了。

“所以我想着,不若学些吃食,也好打发时日。”

“这感情好,我一会儿让厨娘来茜香院,待你学会了再让她回去。”

见江纨素有心从自怨自艾中走出,花南枝道:“序川在织染园那头,给匠人的孩子们请了两位先生,你若无事,日后可去学堂里陪陪孩子。若你愿意,也可教女娃娃们开蒙。

“这东西不难,千字文百家姓你总会的。”

江纨素一惊:“母亲,我不成的,织染园匠人多,终归不合适。”

花南枝叹息一声,也不勉强。

她当年,不也是这般?

只是这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想到沈沅珠,这心里便微微别扭起来。

“那便算了,做你想做的。”

江纨素扯着袖子,见花南枝一脸慈爱,有些犹豫道:“母亲,孩儿可不可以让紫棠也去织染园子做活儿?”

“怎么,她照顾你照顾的不好?”

“不是。”

江纨素慌忙摇头:“紫棠待我好,母亲也看在眼里的。只是雪青在织染园,她日日记挂妹妹,我也不好把她拘在身边。

“如今我身边有彩环,也有母亲的人,我想着不如就放她姐妹二人一起,互相是个伴。”

花南枝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她姐妹你熟悉的,了解织染园的活计日后对你也有好处。

“毕竟谢家的一切,往后都是你与序川的。

“我让管事的去安排,你明日让她过去就成。”

“谢谢母亲。”

江纨素如释重负,抬头露出个甜美笑容。

“母亲……”

谢序川回来,就见她二人站在茜香院门口。

“怎么都站在这里吹风?一起进屋吧。”

花南枝道:“我就不去了,你爹爹这几日在家研究染方,昨日说已有想法,我想着去问问。”

这段时日,花南枝和谢泊玉之间的气氛,也好了许多。

二人不再针锋相对,也能好声好气的说上一会儿了。

谢泊玉无心生意,一头闷在古籍里琢磨方子,倒还真让他找出些东西。

生意有了起色后,谢泊玉的病都好了许多,虽经历挫折,但终归一切向好,花南枝拢了下身上大氅,拍拍谢序川的手臂。

她露出个慈爱笑容,心头欢喜,“纨素等你许久了,回去吧……”

第262章

谢序川点头,跟江纨素一起目送花南枝离开后,二人携手回了茜香院。

院中挂了灯,一片温馨。

江纨素道:“我今日跟母亲说,想与她院中厨娘学芋头酥。

“昨儿我见你喜欢,待我学来做给你吃。”

谢序川一愣,随即笑着点头。

他其实不爱吃这个,有点油不说也过于甜腻,但……

有人爱吃。

“多谢你。”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大家都是这般的。”

谢序川不知该接什么,江纨素也没了话。

他二人已经在很努力的生活了,再有一段时日,他相信自己可以放下。

放下旧事,放下故人。

“今儿做了鸭子肉绒粥和炖鸽子蛋,我还让厨娘给你加了道火腿炒笋,咸鲜的,我记得你喜欢。

“哦,还有道补气血的鲜汤,我没打开看,一会儿我二人一人一碗。”

谢序川点头:“好。”

用饭时,江纨素跟谢序川说了紫棠的事,谢序川没什么意见,都由她处理。

江纨素心下满意,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茜香院比缇绮院要大上不少,许多东西用的也精,江纨素很喜欢这里的浴房,不仅干净也十分明亮。

沐浴后,她披着一件夹了棉的中衣出来。

湿长的发上还带着点点水渍,谢序川看了许久,这方站起身拿了软巾为她轻轻擦拭起来。

他想,若是与沅珠成婚,他必然会这般做的。

江纨素坐在绣墩上,任由谢序川举止轻柔的为她擦着头发。

她目光低垂,盯着眼前一点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些湿气,我去端个炭火盆来,干透了才不会生病。”

“嗯……”

江纨素轻轻嗯了一声,仍旧垂着头。

炭火盆带来一阵热气,谢序川用手撩起江纨素的长发,在火盆之上用热气蒸腾着。

他目光清明,仿佛只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序川……”

江纨素将自己的发从谢序川手上拨开,转头看着他。

她目光温柔,烛火下显得娇俏诱人。

谢序川低着头,手上还抓了她一绺长发。

江纨素咬着唇,虽还有淡淡不甘,却又觉得,她与谢序川早晚要有今日。

这般想着,便站起身轻声一叹。

叹息过后,她柔柔趴在谢序川的肩头,环住他的腰。

男人身上带着说不上是陌生,还是熟悉的气息,但江纨素知道自己并不抗拒。

她闭上眼,等待着对方的动作。

可许久之后,谢序川还是直愣愣站在原地,甚至连手都没有动一下,更不曾回抱对方。

江纨素紧了紧手臂,眼前闪过崔郁林的身影。

往日她这般,崔郁林会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会低头将唇贴在她的发顶。

他二人会嬉闹,无话不谈。

那时候她与崔郁林没名没分的,每每亲热都是既害怕又激烈。

从崔郁林身上,她能体会到对方对她的爱意。

谢序川没有。

但她并不在意。

她也不喜欢谢序川,但谢序川可以给她安稳,让她安心。

江纨素闭着眼,仰头在谢序川下颌印上一吻。

“序川,迟早都要有这一天的。”

谢序川闻言,迟疑着抬起双手,轻轻环在江纨素身上。

二人拥抱了一会儿,江纨素拉着他往床上走。

床幔放下,江纨素率先拥住人,手一点点攀上谢序川中衣上的绳结。

谢序川低着头,视线却是落在锦被绣着的并蒂莲上。

衣衫褪下,江纨素手抖得厉害,正要脱自己身上的中衣时,被谢序川按住了手。

“你身子还未好利索,日后再说。”

江纨素的动作一顿,轻轻点头。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心下放松。

二人躺下,各自翻身,背对对方。

谢序川撩起纱幔一角,看着房中的一切,忍不住想沅珠住在这里时的情形。

不知她会坐在妆台上拨弄算盘,还是坐在桌前。

每一晚,他都是这般入睡,再念着沅珠醒来。

第二日一早,两个人一起用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江纨素会给谢序川夹他喜欢的菜,谢序川偶尔吃上一口,也会去询问江纨素的身体和喜好。

看着倒似是情分越来越好了。

“我今日可能会晚点回来,你若无事,可以在院中转转。”

江纨素点头:“好。”

他们夫妻关系好了起来,父亲的病也痊愈,母亲看着愈发康健。

谢家的一切都在变好,谢序川希望能一直这样。

家人康健,他便释怀了。

披着江纨素为他穿上的毛皮软袄,谢序川走出谢家。

只是还没等上马车,就见身旁出现一人。

他转头去看,惊了一瞬。

“崔伯?”

崔成站在谢序川身边,面色泛青。

想来是站在这里等他许久,冻得不行。

谢序川沉默片刻,将身上厚袄脱了下来披在崔成身上。

“您老回来了?您走了好久,家中发生许多事。”

崔成看着谢序川,眼眶泛红,“大少爷……”

谢序川抿唇,随后道:“崔伯,有件事我想与你说很久了,往日我……”

往日是他怯懦,不知、也不敢将自己害死郁林的事告诉崔成。

但如今他已学会承担该承担的,不会再逃避了。

“大少爷……”

崔成拉住谢序川的手,抖个不停,“我也有事想跟你说,你……你能不能先随我来?”

“好。”

谢序川转身对车夫交代两句,转头跟崔成离开。

路上,崔成喃喃道:“短短大半年,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呢?老太太去了,家里头的产业竟然也一夕落败。

“匠人和绣娘被二爷转卖了去,织染园子关闭,就连松江府的铺子也关铺了。

“怎么会这样的呢?太突然了,实在是太突然了……”

“无妨的,崔伯。”

谢序川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家中无人,正好需要您来坐镇,您此时回来正好……崔伯,我想过了,您日后就在谢家养老,衣食住行全部由我来负责……”

谢序川讲了半晌,崔成却是不知被冻傻了,还是如何,只不停的喃喃自语。

直到二人走到一间酒楼客房,崔成才道:“大少爷,我这次出去,是去接郁林的,您……您去看看吧。”

说罢,崔成上前,推开房门。

第263章

房间内背对着门坐着一个人,谢序川不解,跟着崔成进了房间。

许是声响引起那人注意,谢序川就见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他万分熟悉的脸。

“郁林……”

谢序川喃喃出声,片刻后声音尖锐:“郁林?”

他满目震惊:“你没死?你在海上活了下来?”

崔郁林红着眼,满眼愧疚:“我上船后,胆怯后悔从船上下来了。”

“你下船了?”

谢序川怔怔看着崔郁林,语气里满是不解:“你下来了?什么叫做你下来了?你从船上下来了?你没有死在海上?”

“序川,我……我对不……”

谢序川看着崔郁林,张着口不知能说什么。

他脑中一片空白,回荡在耳边的,只有崔郁林那句从船上下来了。

所以崔郁林根本没有死在海上,他……他还活的好好的。

蓦地,谢序川突然笑了出来。

崔郁林就见谢序川越笑声音越大,直至对方笑得弯下了腰,可一会儿,他就见地上落下一片水痕。

“你没上船……也没有死在海上……”

谢序川喃喃出声,随后他抬起头,眸色猩红:“郁林啊,你为什么没有死呢?

“你应该死在海上的啊……你若是没死,我做的这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他怎么能就这样回来?

怎么能就这样,突然活生生的回来了?

谢序川站起身,双手死死抓住崔郁林的肩膀,他哭笑着摇头:“你怎么就……没死在海上呢?”

“崔郁林,你应该死了才对!”

说罢,谢序川挥起拳头,猛地砸向崔郁林。

崔郁林也是大病刚愈,这一拳竟被谢序川直接砸了出去。他摔落在地,崔成惊得连忙上前将儿子扶起。

“序川,郁林他不是有心骗你的。”

崔成抹着泪,用力拉着崔郁林。

谢序川这才看见对方的双腿软软垂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

他张着口,站在原地粗粗喘息,怒火发泄不出去,让他憋红了眼。

“对不起序川,我……我不是存心骗你的。我下船后不知道会发生后面的事情,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太仓刘家的船出了问题。

“我拿着你给我的货和银子去了边关,未想遇见了马匪。

“序川,是我对不住你。”

崔郁林跪趴在地上去拉谢序川的腿,谢序川咬牙看了许久,终是将人搀扶起来。

兄弟再聚,二人心头萦绕的不是劫后重逢的欢喜,而是化不开的悲意。

崔成将落地的椅子扶起,谢序川把崔郁林放在椅上。

崔成道:“我去让小二烧壶热水,你二人……也可先聊一聊。”

说罢,崔成离开,屋中只剩下谢、崔二人。

沉默了许久,谢序川才道:“你的腿,怎么回事?”

崔郁林苦笑,拉起裤脚。

蜿蜒丑陋的伤疤露出,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却因受伤太严重而导致皮肉扭曲,双脚挛缩变形。

谢序川看着,双颊紧绷。

“序川,对不起。”

崔郁林哽咽,看着很快就沉静下来的人,咬牙不语。

那种历经大悲之后的沉寂,他懂,也经历过。

这大半年来,他二人都不好过。

崔郁林想问问江纨素,可此时却不敢开口。

良久,他问起了沈沅珠:“我先前不敢回来,跟父亲去了松江府,本想去那头的铺子问问家中事,未想听到许多。

“你跟沈家……”

谢序川抬头看他一眼,心头万般酸楚。

他张着嘴,却觉口中泛着苦,许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此时,除了一句命运弄人,他再不知能说什么。

屋内渐渐冷了下去,谢序川也没有开口,直到崔郁林弯腰捡起地上的软毯,谢序川才道:“纨素落胎了……”

崔郁林的手一紧:“为什么……”

谢序川道:“当时谢家出了许多乱子,我二人……有过争吵,她本来怀相就不好,激动之下就落胎了,是我对不住你。”

“不怪你。”

他与谢序川自幼一起长大,最是了解他的性情。他既然为了自己娶江纨素过门,还放弃了沈沅珠,就绝对不会亏待纨素。

是他,定是他的死讯传来,让纨素哀痛之下伤了根本。

得知谢家发生的一切后,这一路他早有了准备。

崔郁林垂眸盯着自己的双腿,良久后道:“她现在如何?”

谢序川突然想到,昨夜江纨素低头俯在他怀中,说日后总有这一日的时候。

莫名的,谢序川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她落胎后将养许久,如今身子还算不错。”

崔郁林抓着膝上软毯,没了后话。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听说沈家大小姐嫁给了谢歧。”

想起沅珠,谢序川的眼瞬间泛红。

许久许久,他才道:“都过去了。”

崔郁林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事已至此,并非错归错位便可将事物掰回正途。

不是他回来,一切便万事大吉,都可重新开始的。

但谢序川也没有夺占友妻的意思,他看着崔郁林,淡声道:“纨素那边你怎么想的?”

“我……”

他苦笑一声:“我能如何想?序川,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成了废人一个。

“我还能如何想?”

他垂着头,不敢再说其他。

江纨素已经跟谢序川成婚,二人拜过天地,拜过高堂。

江纨素能成功嫁进谢家,就说明序川不曾对外说过纨素腹中孩儿是谁的。

那他现在要如何出现在谢泊玉和花南枝面前,说江纨素其实是他的妻子?

他在谢家长大,他父亲是谢三娘一手提拔,灾年之下,保下父亲性命,序川待他也如亲兄弟……

他不能活着回来,就给序川找麻烦。

更何况……

崔郁林看着自己的双腿,苦涩一笑。

他如今这般模样,还如何跟纨素在一起?倒不如让纨素继续留在序川身边,起码这一生可保她衣食无忧,富贵半生。

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唯一能给纨素留下的最好去路了。

第264章

谢序川沉默坐在一旁,双眼木然。

若是半年前,他跟江纨素刚成婚的时候,得知崔郁林还未死的消息,他一定会冲到沅珠面前将一切和盘托出。

那个时候,沅珠还没有将一颗心都落在谢歧身上。

那时他也不懂男儿之责,只想着跟沅珠在一起就好。

可如今,一切都晚了。

就算沅珠知道了真相,也只会觉得他行事可笑,他的纠缠丑态除了徒增笑料,再无其他意义。

而眼下父亲重病刚愈,怎能经得住这样的打击?

母亲那边……

因他执意娶江纨素而放弃与沈家的婚约,导致谢家生意一落千丈,若崔郁林不曾回来,他可以认命。

可以劝说自己为仁为义,可如今……

让他如何与母亲交代?

谢序川搓着面颊,忍不住哼笑一声人生无常。

“序川……”

谢序川站起身,准备离去。崔郁林怔愣一瞬,喊住了他。

谢序川道:“我就当你没回来过,今日也没见过你,既然我与江纨素都以为你死在了海上,那你就……”

他话语一顿,随后狠心道:“就应当死在海上。”

“序川……”

“郁林,你走吧,若你还念半点往日情谊,你就离开苏州府,去哪里都好……”

崔郁林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话中哽咽,也忍不住落泪。

“求你,走吧。”

说完,谢序川推门离去,再未曾回头。

崔成守在门口,见他出来整个人愣愣的,一时不知该追上前,还是去照看崔郁林。

出了客栈,谢序川仰头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忍不住大步走向撷翠坊。

他实在是,想去见沅珠一面。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去见沅珠一面。

谢序川一路狂奔,终于跑到了撷翠坊。

沈沅珠正在盘账,虽然鳞纹染不能面世,但撷翠坊的声名到底打了出去,再加谢歧手中还握着漠北商路,二人便一同决定将生意扩到漠北去。

她阻止了谢歧倒卖马匹的心思,经过上京一行,她只想安安稳稳赚些银子,再不想其他。

二人如今衣食无忧,她便满足了。

沈沅珠正盘着帐呢,谢序川突然跑来将她吓了一跳。

她抬眸,正想斥他两句,可见他双目赤红又将斥责的话咽了回去。

“东家,我方才没能拦住谢大少爷。”

“我知道,不关你事。”

沈沅珠话语一顿,随后道:“你去将姑爷请来,就说谢家大少找他有事。”

谢序川闻言一愣,却没说什么,径自在屋中坐下。

他只是贪婪地看着沈沅珠,咬着牙不让自己开口。

沈沅珠也不理他,仍低头算着手头账目。

谢歧来的时候,就见屋中一个低头算账,一个咬牙落泪,不发一言。

“呦,贵客。”

他将手中油纸伞递给铺中伙计,自己坐在了谢序川身边。

沈沅珠道:“我去盘货,你二人聊聊。”

谢序川盯着她的背影,准备起身,谢歧却道:“你这模样,怎么,崔郁林回来了?”

“什……”

谢序川猛地回头:“你知道?你都知道什么?”

谢歧执起桌上茶壶,给他倒了杯热茶:“坐下说。”

谢序川怔愣一瞬,随即坐下。

谢歧道:“我知道江纨素腹中孩儿不是你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与沅珠刚成婚的时候。”

“那沅珠……”

“她不知。”

谢歧斜睨了他一眼:“我怎么可能告诉她?你当我是你?蠢事做尽。”

“……”

放在袖中的手一紧,谢序川咬着牙却没能反驳。

是啊,他可不就是蠢事做尽?

“所以崔郁林真回来了?”

“你……你知道他没死?”

谢序川这才反应过来,谢歧这话问的,分明是知道崔郁林没有上船的事。

他是何时知道的?

也是他跟沅珠刚成婚的时候?

谢序川直直看向谢歧,双手青筋暴起,满心恨意。

谢歧见状,嗤一声笑了出来。

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谢歧道:“所以他真的回来了?回来做什么,控诉你夺友人妻?跟你要金、要银、要人?”

“郁林没有你想的这般卑劣。”

谢序川垂眸,冷笑一声:“只有你这种人,才会将旁人想的如此恶劣。”

“哦?这倒稀奇。”

谢歧摸着茶盏边沿,思索道:“莫不是他所图更……”

“他会离开苏州府,就当从未回来过。”

“呵。”

“你笑什么?”

谢歧道:“谢序川,你可曾后悔过?后悔当初不曾将真相告诉沅珠?”

谢序川的手一紧。

“谢序川,别做蠢事了。”

他与谢序川的确不是同一种人,若他是对方,只会觉得崔郁林此时回来另有所图,甚至图谋更大。

眼下谢家无人做主,既无匠人也少管事,崔郁林与江纨素又有这等关系在,若谢序川再犯了蠢,引狼入室,谢家怕才是真的要险。

谢序川想的则与谢歧不同,他想的是江纨素。

说到底,江纨素与崔郁林才是真夫妻,而他,又有什么资格阻拦他人夫妻团聚?

谢序川紧绷下颌,看向谢歧:“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不是一直都很恨我?”

“恨,往日恨,但是现在不恨了。”

谢歧抬头,嗤笑道:“现在看你可怜。”

自从他猪油蒙心了似的要跟沅珠退婚后,他就再恨不起谢序川了,他该感谢他的。

至于会出言提点,是因为他欠谢泊玉一个人情。

“谢序川,言尽于此,下次做事前,多动动脑子。”

说罢,他将茶盏倒满,送客之意明显。

谢序川看着茶盏出神,转头回了谢家。

江纨素此时正跟着花南枝院子里的厨娘学芋头酥,见谢序川回来惊讶上前。

“怎得这时辰就回来了?不是说今日要晚些?”

江纨素伸手,准备帮他脱下身上厚袄:“可是出什么事了?你眼中怎么这么红?哭过了?”

谢序川按住她的手,垂眸将屋中人屏退下去。

“纨素,郁林回来了。”

“什……”

江纨素笑着笑着,突然皱眉:“你在说什么?”

“郁林回来了,我刚见过他。”

“是崔伯伯找到郁林的尸首了?”

谢序川摇头,咬着牙道:“郁林还活着,他如今就在城中的洪福客栈。他当时没有上船,而是去了北边。

“纨素,郁林还活着,他没有死。”

第265章

“你做什么?”

江纨素闻言,转身便要往外走,谢序川抬手将人拉住。

江纨素道:“你放手,我要去找郁林。”

“不行。”

“为什么?”

谢序川拉着江纨素的手腕,气急道:“你去了,以什么身份面对郁林?

“爹娘重病刚愈,谢家的生意刚有好转,你若是去见郁林被旁人看见,谢家又要被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已然摇摇欲坠的谢氏口碑,再经不起这等流言逸闻……”

“所以呢?”

江纨素哭着甩开谢序川的手,尖声道:“所以你就要把我困在谢家一辈子?谢家的声誉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郁林回来了,我要去找我的郁林……”

看着江纨素激动痛苦的眼,谢序川忽然觉得谢歧说的没错,他的确不该隐瞒郁林活着回来的消息。

如今看江纨素的反应,现下知晓,总比日后知道要强上许多。

谢序川抓着人的手愈发握紧,心却与之相反。

见江纨素执意要去找崔郁林,他竟然莫名觉得松了一口气。

只是许多事不是这般简单,他还有话要问江纨素。

手腕间被箍得越来越疼,江纨素挣扎许久都没能挣扎开。

她以为谢序川要一直把她留在谢家,忙低声哀求。

“序川,你让我去找郁林吧,我想见他,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他。

“就算你把我留在谢家又如何?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只有沈沅珠,而我今生,也只会爱郁林一个。

“你……”

江纨素好似想到了什么,突然道:“序川,我二人虽然成婚了,但我们都知道这婚事是假的。

“我以为郁林死在海上,我是担忧我们的孩儿才选择嫁进谢家……”

提起孩子,江纨素突然愣在原地。她面色惨白,随即又一点点好了起来。

郁林还活着,只要郁林还活着,她二人总会有其他孩儿的。

想到孩子,江纨素又道:“序川,在我还没落胎前,你不是要送我离开的吗?为何现在郁林回来你又反悔了?

“是不是孩子……那个孩子……”

江纨素睁大了眼:“孩子不关你的事,我知道你以为是你赶我离开谢家,才导致我落胎的。

“但不是的,是紫棠,一切都是紫棠做的。她见你要将我赶出谢家,所以就给我吃了寒药,让我落胎。

“她说,只要你以为是你害了郁林的孩儿,就会心生愧疚,会让我留下。

“她还说,留在谢家你可保我主仆衣食无忧……”

江纨素眼露哀求:“所以序川,你不必再勉强自己,让我走吧。”

谢序川盯着江纨素,满脸惊讶。

他的目光从不可置信到震惊,后又缓缓变得空洞。

耳边忽然响起谢歧那句,我又不是你,蠢事作尽……

为了崔郁林,他放弃了沅珠,甚至准备放弃谢家的家产,只为给泉下之人一个交代。

他娶江纨素过门,一为照顾友人遗腹子,二为让兄弟妻一生无忧。

孩子没有后,他日日痛苦自责。

他恨自己不能控制脾气,导致怀相本来就不好的江纨素,痛苦落胎又伤了根本。

为了帮江纨素养好身体,他不敢多提那个孩子一句,又去央求母亲拿出一大笔银子给她养身……在谢家最艰难的时刻。

他甚至,还为郁林和那个孩子,一起点了长明灯。

谢序川看着江纨素,只觉眼前人越来越陌生,仿佛从来都不曾认识过一般。

他看着看着,突然又笑出了声。

今儿也不知怎得,惹他再三发笑。

谢序川看着江纨素,心头翻涌的万般情绪竟然奇异的一点点平复。

他只是略带了些困惑的问:“紫棠,是强行灌了你落胎药的吗?”

江纨素身子一抖,目光躲闪。

谢序川了然,不愿再问。

他垂眸,拉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谢序川道:“你今日去见郁林,是以什么身份?他的妻,还是谢家大少奶奶。”

“自然是他的妻,我一直都是郁林的妻。序川,你放我走吧。”

谢序川看着江纨素,低头道:“我可以放你走,但谢家声誉不能损。”

他不会将之前的事告知母亲。

那等可笑的因果,由他来背就好,不必再拉着爹娘下这苦海。

谢序川眸中神色逐渐坚定,语气也愈发冷硬起来:“纨素,若你今日跟郁林走了,你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谢家大少奶奶暴毙而亡,一月后我会广发讣告,世上再无江纨素。

“要么谢家大少奶奶与家仆私奔而逃,你与崔郁林今生都回不了苏州府。

“就算是崔伯,也无法再回到谢家,你更会失去现有的一切。

“即使这般,你也要去找崔郁林吗?”

江纨素道:“我不在乎,只要能在郁林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

暴毙也好,私逃也罢,她不在乎。

若是在乎这些,她当初就不会跟郁林在一起,更不会没名没分就将自己给了出去。

“序川,放我走吧,我要去找郁林。”

谢序川看了眼江纨素,点头应下。

他也不知为何,一直闭口不提崔郁林受伤一事,只是看着对方在屋中收拾细软、收拾衣衫。

江纨素是铁了心要去追随崔郁林,谢序川看着,也乐得成全。

既然已经为这对夫妻做了许多,如今倒也不在乎再送一程。

“收拾好了?”

江纨素的手一顿。

她身娇体弱,能拿的不多,只挑选了些成婚时,花南枝给的贵重首饰一并装入匣中。

谢序川看着她的动作,心中一切愤愤不平,竟愈发平淡,不生波澜了。

“走吧,我送你去找崔郁林。”

茜香院的屋子里放了许多炭盆,可穿着厚袄的谢序川,却一点都没感觉到灼热。

他只觉自己前胸后背都凉得厉害,好似贴了寒冰似的。

从与崔郁林相见到如今,也不过一个时辰左右,谢序川笃定对方不会离开。

马车停下,江纨素迫不及待跳出来,直奔客栈。

谢序川看着她的背影,缓缓下了马车。

第266章

“郁林……郁林……”

江纨素跑进客栈,四处寻找崔郁林。

直到她看到下楼为崔郁林熬药的崔成,这才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扑上前。

“崔伯父,郁林在哪里,他在哪里,求你告诉我……”

她好想他,好想将这段时日自己受过的所有委屈,都告知郁林。

“江……”

崔成刚开口,就看见了江纨素身后的谢序川。

“序川……”

谢序川点点头,崔成讪讪一笑,向后退了一步。

江纨素等不及,自己一人跑上客栈二楼,一一推门。

直到看见坐在屋内的崔郁林。

崔郁林见了人,也是一愣,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朝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

“纨素。”

再次见到心爱之人,崔郁林忍不住浑身一颤。

江纨素跑进屋中,直接扑进了他怀中。

二人相拥,喜极而泣。

江纨素喃喃诉说着,自从知道崔郁林惨死海上后的种种痛苦与万般苦难,崔郁林则说着他的相思与情意。

谢序川站在门外看着,却生不出半点情绪。

他只是觉得今岁的冬日有些寒冷,今日也有些疲惫。

“崔伯。”

谢序川道:“江纨素决定跟随郁林一起离开苏州府,谢家日后,再无谢大少奶奶。

“既她选择与郁林一处,你们也……提早离去吧。”

“序川啊……”

崔成红着眼,哀声道:“我们一家一辈子都在苏州府,在谢家,我父子二人一直在谢家讨生活,若离了此处,又能去哪里呢?

“我已年迈,郁林又……离了此处,我们靠什么生活?

“序川,你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崔成是看着谢序川长大的,谢序川也算是被崔成照顾着长大的。

他跟崔郁林的前半段人生,就是在谢家机房里长大的。

他二人情同手足,不比这世上任何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差上半分。

只要是他有的,就绝对会有崔郁林一份,而崔成,自然也是被他以父亲一样看待。

而如今,崔成说,求他放他们一条生路。

到头来,他竟然才是那个手持闸刀,逼得人没有活路的刽子手。

谢序川神色怔怔,想了许久,都想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般。

崔郁林和江纨素还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互诉衷肠。

谢序川道:“崔伯,你的意思是让郁林和纨素还留在苏州府,留在谢家?

“您要拆散他二人?还是说,您想让纨素共侍二夫,白日做谢家大少奶奶,晚间做崔夫人?”

“我……”

崔成一怔,未曾想到谢序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序川转过头,不去看他。

他直直看着眼前二人,唇边带出一丝淡笑:“郁林受伤,日后想要娶妻怕是不易,既然他二人情意相通,您又何必狠心拆散?”

崔成闻言一愣,完全未想到这处。

他看着坐在椅上的崔郁林,艰难地吞咽着唾沫。

许久,他声音嘶哑:“我……我明日就带他们离开。”

“既如此,一月后我会对外宣布谢家大少奶奶病亡。”

说完,谢序川转身离去。

崔成看着他的背影,很久都回不过神。

许久之后,崔郁林才发觉谢序川已经离开,他不知为何,心中憋闷的厉害。

经此之后,他与序川怕是……

崔郁林红着眼,轻轻抚摸着江纨素的发。

“纨素,辛苦你了。”

他没有去问他二人的孩儿,他怕惹江纨素难过,只是轻声问对方这段时日过得如何。

江纨素趴在他怀中,哭诉道:“我过的不好,你不知我日日思念你,以泪洗面。嫁进谢家也非我所愿,谢老夫人活着的时候,万般不喜我。

“婆母待我也不好,因我未婚有孕,家中人都瞧不起我。

“我与沈沅珠一同嫁进谢家,只是因为她的嫁妆比我多,我就受尽屈辱。

“二婶言语里都是讥讽,婆母眼里永远都只有审视和轻蔑。谢敬元新娶进门的,见我更是一句话不说。

“大婚第二日给公婆敬茶,二婶给我的见礼十分寒酸,给沈沅珠的却很是名贵。

“谢盈寿将我亲手做的见礼,丢在地上大骂是破烂货。

“沈沅珠……沈沅珠更是处处与我过不去,联合谢歧一起羞辱、恐吓我。

“唯有……”

唯有谢家败落,谢序川以为是他害得她落胎后,她在谢家的日子才好过一些。

可那时候,她没了孩儿,不知有多么痛苦。

江纨素脸上的热泪不停滚落,一字一句诉说着在没有崔郁林的日子,她的所有困难。

崔郁林心疼不已,将人紧紧拥进怀中。

他没有想过,纨素竟受过这么多苦楚。

“日后不会了,纨素,日后我在你身边,你再也不会受苦了。”

江纨素欢欣点头,“我信你,郁林。”

客栈里头使用的炭是最下等的,在屋中放久了,灰尘遍地,且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

重逢最初的激动褪去,江纨素才开始感受到种种不适。

房间的地上带着沾了雪的脚印,如今化成一股股黑汤,将她身上的锦袄染湿。因炭盆灰气大,所以房中只在角落里放了一个。

崔成和崔郁林早已习惯,可江纨素却感觉到一阵阵阴冷。

她低下头,看着被染黑的袄裙,伸手拽了起来。

江纨素站起身,对崔郁林道:“郁林,你去帮我再加一盆炭火。”

屋中只有崔郁林父子俩,她总不好指使崔成去做。

崔郁林闻言一愣。

“序川他……”

“他怎么了?”

“他没有告诉你我受伤了?”

“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让我瞧瞧。”

江纨素满眼心疼,尤其在看见崔郁林脚上伤口时,哭得梨花带雨。

“郁林,我会治好你的,我们去找最好的大夫。”

崔郁林摇头,“治不好的……”

“治不好也没关系,我陪你一辈子,做你的双腿。”

崔成看着他二人,心中的一切担忧,终于放下。

谢序川说的对,郁林此生,再也不能失去江纨素了。只有江纨素在,郁林才有了活着的奔头。

想了片刻,崔成道:“郁林,纨素,我们明日……离开苏州府。”

第267章

“小姐,小姐……”

苓儿手里举着个白色锦贴,气喘吁吁从院子里跑了过来。

沈沅珠正在屋中,谢歧帮她染着蔻丹。

外头雪化了遍地,冬日已过,天也暖了许多。

苓儿在院子里大呼小叫,谢歧嫌弃的啧了一声,沈沅珠却是习惯地抬起头打趣道:“你捡银子了?大呼小叫的。”

“不是……”

苓儿跌跌撞撞跑进屋,拿着帖子的手抖啊抖的,抖个不停。

“小姐,你猜……你猜……”

谢歧长手一伸,直接从苓儿手中将帖子抽了出来。

他翻看两眼微微挑眉。

“怎么了?”

“你看看。”

将帖子递给沈沅珠,谢歧眸中带着些探究。

“江纨素病故了?”

沈沅珠很是惊讶:“这也太突然了些,可是先前落胎伤了身子?这……我的确许久未见她了。”

她将手中帖子翻来覆去的看,似是不敢置信一般。

“她只长我一岁,这年纪就……实在是……”

她心底有些震惊,又有些恍惚。

“我二人其实也算熟络。”

沈沅珠捏着帖子,眉心微蹙:“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江纨素和她嫡姐江乃祯。

“江家好钻营,母亲活着的时候,江夫人常带江家姐妹到处串门子。

“江乃祯性子要强,谁人都不能越过她去,无论衣食。所以江纨素从小就被江乃祯压得喘不过气。

“母亲过世后,有一年十五,谢家邀了不少人去家中参宴,那时候我爹娘过世,母亲将沈家染缸封了一半。

“沈砚淮年纪还小,支撑不起家业,谢家一家独大很是风光。江家那时候就有跟谢家联姻的心思。

“不过那时候江家看好的是谢敬元。”

沈沅珠捏着帖子,莫名想起些小时候的事。

“那次江夫人带了四位江家的姑娘赴宴,我那时不懂,只觉江家姐妹多很是热闹,如今想想,江夫人应该是在为江家寻找联姻的人选。

“那次江纨素也在,宴后一堆姑娘凑做一处,然后谢家和商会里的几位夫人,也都把自家儿郎拉出来走个过场。

“不知哪家的公子给了江纨素一只草编蚂蚱,被江乃祯瞧见,夺去塞进了江纨素嘴里……”

沈沅珠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然后?”

谢歧看着沈沅珠,手上却是未停,拉过她的手为她涂抹花泥。

崔郁林一月前才回来,江纨素就病故,他不信人是真的死了的。

多半是江纨素跟崔郁林私逃出去,要么就是被谢序川给……

想到这,谢歧忍不住咧嘴冷笑。

谢序川若有这等魄力,也不会做前头那些个蠢事了。

“然后……”

沈沅珠垂眸,继续道:“那时候我们年岁还小,那草蚂蚱尖锐,小姑娘皮肉嫩,扎得江纨素出了满口的血。

“我看不过,就倒了茶给她漱口,还领着她去谢家小厨房吃了点心。”

沈沅珠微微叹息:“在小厨房,我们碰见了谢序川,他二人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那时候江纨素在江家不受重视,捧着几盘寻常点心吃得狼吞虎咽,她嘴里还有伤,吃的时候呜呜咽咽的说着从没人对她那样好。

吃饱后,江纨素又拉着她的手,说要与她做一辈子朋友。

沈沅珠想到年幼的自己,还曾郑重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可后来她在沈家出门的机会不多,尤其叶韵衣嫁来沈家后,她就过上了跟江纨素差不多的日子……

沈沅珠语气里带着惋惜:“我们可要去上炷香?”

“去吧。”

谢歧道:“我陪你一起。”

他也想看看谢序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二人让苓儿去准备素净的衣裳,明日一起去谢家祭拜江纨素。

第二日一早,谢歧便与沈沅珠去了谢家。谢家门前挂着白灯笼,但却无主家迎客。

只有一位老管事站在门前。

“谢……公子、沈东家。”

见了他二人,那管家不知该如何称呼谢歧,犹豫一阵方喊出一声谢公子。

沈沅珠道:“梁伯,唤他谢东家既可。”

那人点点头,还道谢歧是做了撷翠坊的主,并未过问什么。

夫妻二人走进灵堂,他们才发现谢泊玉和花南枝夫妻都不在,只有谢序川一人。

只是看着谢序川面色,沈沅珠觉得很是疑惑。

上次见面还是他突然跑到撷翠坊去。

对方一脸疲惫,眼底赤红,分明是刚嚎啕大哭过。

那时候的谢序川眉眼带着愁绪,人也消瘦许多。

而今……

沈沅珠微微抿唇。

谢序川的面色实在是……太好了。

气血红润,眉眼沉静,往昔眉宇之间的愁绪全都不见,反而多了些坦荡豁达。

有人上香时举手投足也进退有度,根本看不出是死了发妻,倒像是节后宴客,不仅没有悲伤痛苦,反而透着一股子浑身轻松似的。

就连见到他们夫妻,谢序川也只是眉眼温和的朝他二人点点头。

“来了?”

“……”

沈沅珠觑他一眼,只觉这话问的更是奇怪了。

这一句轻松豁达的来了……

怎么听,都不像是死了发妻。

“嗯,来了。”

谢歧点点头,这一句接的让沈沅珠忍不住看他一眼。

谢序川从彩环手里拿出香递给谢歧,谢歧又递给沈沅珠。

谢歧拉着沈沅珠给江纨素上了香,又拉着她入席用膳去了。

今日来吊唁的人不多,许多行商的都嫌谢家晦气,接二连三的出事,大多有意疏远,因而来的,都是些故交。

沈砚淮进门的时候,沈沅珠还十分惊讶。

她许久没听到沈砚淮的消息,如今突然见到,竟是莫名松下一口气。

谢歧见了人也是一怔,倒是沈砚淮见了他二人点头后淡笑示好。

上过香,沈砚淮坐在了谢歧身边。

沈沅珠这才发现他面颊消瘦,双眼中布满血丝,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抖着,仿佛病后体弱,亦或是重伤刚愈。

这模样,倒是比谢序川更像是死了发妻……

刚坐下,沈砚淮就道:“昨日才回来,就接到了谢家的帖……谢大少奶奶可惜了。”

谢歧看着他,皱眉问道:“我们离开上京后,发生什么了?”

第268章

沈砚淮摆摆手,示意稍后再说。

三人一起离开谢家后,去了撷翠坊。

沈沅珠打发了铺中伙计,邀沈砚淮去了她的账房。

谢歧转手拿了软垫放在沈砚淮的身后,沈砚淮低声道了句谢。

说完这句后,他沉默了许久。

好一会儿,才淡笑着道:“事情有点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想寻个头绪,都寻不出来。”

谢歧和沈沅珠都没接言,二人知道自他们走后,上京必然又发生了许多事。

沈砚淮琢磨了一会儿道:“就从你们走后说起吧。你们走后,便是二轮筛选,沈家冰撕布入选后,我便觉得有些不安,因此我想将染方透露出去。

“虽是舍了个方子,但可保全身家也是好的。

“可丰瑢少东家挨了板子的事就在眼前,我不愿再触幕后人的霉头,便不敢大肆宣扬,想着寻个借口让这染方变废。

“方子没了价值,自然就不会再被人看重。

“只是一时半会儿的,我也不知能找什么借口。

“我想着让你嫂嫂和沅琼先走,可她二人不愿,就留在了上京陪我。

“后来你嫂嫂去问了沅琼,愿不愿意在此次竞选里头,选一户人家结亲。

“如此,我们也能打着想为沅琼说亲的借口,将方子散播出去。

“然后,沅琼同意了。”

沈沅珠点点头,这的确像是沈沅琼会同意的事。

沈沅琼一直想要压她一头,原先觉得谢歧无能还明中暗里的嘲讽过她。后来在上京,知晓谢歧是集霞庄掌柜后,就一直跃跃欲试想找个大铺东家、亦或是少东家。

而能进入二轮的,再无小铺,便不说是地方一甲,至少也不会比她的撷翠坊差。

沈沅珠还听着,却发觉沈砚淮不知想起什么,无奈地按着眉心。

“后来,我便在二轮筛选期间,找了几个带了自家子侄的,与他们攀谈。

“第一个,我找到的是同江府浣花坊家的三公子。

“这人样貌不错,同江府距离我们也不算远,我想着若这婚事真的能成,倒也是美事一桩。

“结果……”

沈砚淮垂了眼:“结果我刚把冰撕布的方子告知对方,那位赵公子中午就从同会馆二楼摔了下来。

“手脚俱断。”

“什么?”

沈沅珠惊讶道:“这是警告?”

沈砚淮点头:“是,傍晚我就被寻了个借口,挨了三十板子。”

冬日里伤口不愿好,他在上京养了许久才将将把身体养好。

谢歧闻言道:“您现在如何了?”

“已大好了。”

“沈家染坊二轮通过了?”

“嗯。”

沈砚淮的脸色很难看,缓了一会儿后,他继续道:“通过后,我便继续在上京留了下来,而此时,同会馆剩下的商铺已经不多了。

“沅琼她……”

沈砚淮停顿一瞬,又道:“你嫂嫂她,看中了济南府的恒昌染坊,那恒昌染坊的确十分厉害,二轮过后进入三轮前,元公公向众人展示了各家的镇铺手艺。

“一般这等手艺,一家有一个已是不错,若能拿出三两个那便是极有能力的,但恒昌染坊,一口气拿了十一块布出来……”

“十一块?”

沈砚淮点头:“是,十一块。

“每一个染方都不尽相同,风格各异,且都是不同流派。”

沈沅珠蹙眉:“这不可能。”

一家能有一个好方子,已是不易。大多都是在这方子之下,琢磨出其他东西来。

但基本都还是相同流派。

就比如沈家的染方,虽能够染出许多颜色,但是染布的手艺和方法大致都是从一个方子里头改良出来的。

例如色泽、质地、工艺这些都是大差不差。

若偶有不同流派,例如沈砚淮得到的冰撕布方子,就已属罕见。

那还是他奔走多年,翻阅古籍、踏遍千山才琢磨出一个最好的,能用于参加斗染大会的。

而这恒昌染坊,竟能一口气拿出十一块……

没有人会把家底一次性都抖落出来,所以这恒昌染坊手中,必然还有更好的东西。

但这就……

实在不合常理。

若恒昌染坊真这么厉害,他们不会不知。谢家只有谢家织锦,还声名远播呢。

可济南府恒昌染坊的名字,她从未听过。

沈砚淮冷笑:“是啊,这不可能。”

当下他便觉得这恒昌染坊不对劲,可沈沅琼却不觉得。

她认为恒昌必然可成为皇商,因此跟恒昌的少东家打得火热。

他日日殚精竭虑想要离开上京。

他的妹妹却……

沈砚淮手一紧,薄唇抿得死紧。

“剩下的众多商铺,都是在这行业里头浸淫多年的,怎会看不出当中门道?

“有那老行家看了,恒昌拿出来的东西,具各地风貌,绝不会出现在同一家染坊。”

沈沅珠秀眉紧锁:“那恒昌它,偷方子?”

“若是偷倒也好了。”

谢歧道:“什么意思?”

沈砚淮冷哼一声:“恒昌是明抢。”

他的手抖得厉害,沈砚淮将手背到身后。

“恒昌染坊原本只是济南府一个不大的染坊,但他家有个姑娘被抬进了靖王府。

“自此以后,恒昌染坊有了靠山,便有了许多家铺子的镇铺手艺……”

沈沅珠面色一白,轻声道:“就如阮姐姐那样?”

沈砚淮点头:“就如阮馥兰一般。”

谢歧看着他,皱眉:“那冰撕布……”

沈砚淮道:“方子也被恒昌拿走了,不仅如此,我日后也不可再染制冰撕布……”

“这恒昌好霸道,只是家中有个王爷小妾,就如此恶胆包天,若有个王妃岂不是天下人都不能开染坊了?”

沈沅珠一双眼因生气而睁得溜圆,谢歧捏了捏她的掌心,轻声安慰。

沈砚淮也是一声叹息:“能活着回来就已是不错,且我还只是失了一个染方,身家到底还在……

“保下一条命来已是极好的了,旁的不想了……”

倒是沅琼,做了那些事、经历那些事,日后也不知道要如何。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希望在上京的一切,都能够随着他们回来,而烟消云散,再不做纠缠……

第269章

“是啊……”

沈沅珠点点头:“往日总想着做皇商,想要站在最上头往下看,可如今才知前人说的高处不胜寒半点不假。

“去了一趟上京才发现,卖卖料子,算算帐、种种花就是极好的生活了。”

沈砚淮点头,也是赞同。

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生活了,其余的想太多反倒容易走歪了路。

沈砚淮叹息一声,又继续道:“那恒昌的人不光拿走了冰撕布的染方,还以各种手段强要了旁人几家的方子。

“他要我的方子,却不允许我的方子再给旁人,手段也很是毒辣了。

“最后剩下跟恒昌打擂台的,都是背后有靠山的,据说一个是当朝一品大员家的管事,一个是宫中贵人的舅子。

“如我等这类小铺,没了冰撕布的方子,也就没了用处,所以很快被淘汰出局……”

说起被淘汰,沈砚淮垂下眸,心下梗塞。

“对了,我离开上京的时候,听闻诚王被贬为庶人,日后也不知会不会翻身。

“元公公看着倒是不错,未见受什么影响。”

谢歧闻言心下一紧,有些担忧元煦。

可他的身份便是担忧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待对方的消息。

沈砚淮说完,语气有些迟疑,良久他才道:“我先前很少在苏州府,身边也不认识什么青年才俊。

“你二人可认识年岁相当,人品不错的少年?我想为沅琼说门亲事,不挑出身,不看家世,便是……”

沈砚淮微微拧眉:“便是有些残疾也可,总之人品为上。”

他这话一出,沈沅珠忍不住抬头。

以沈沅琼那等心高气傲的性子,根本不可能瞧得上这样条件的男子。

轻微残疾……

沈沅琼怕是在上京遇见了什么事情。

沈砚淮不知她跟沈沅琼的关系恶劣到何种程度,更不知沈沅琼日日盯着她,想要压过她去。

若日后沈沅琼知道她给对方说了门男子不成的亲事,怕是毒死她的心都有。

沈沅珠闻言摇头:“不太知晓。”

自家娘子不接这烫手山芋,谢歧自是没心思管沈沅琼嫁给什么玩意,也跟着摇头说不认识。

沈砚淮叹息一声,知道自己这是在为难他人了。

“罢了,我再问问。”

三人坐着聊了许久,天色不早,沈砚淮起身告辞。

他与沈沅珠在上京之前,还存着些相互别别苗头的心思,去了一趟上京,再不想什么有的没的了。

沈沅珠对他的态度也平和许多,想来在上京也深受惊吓。

走出撷翠坊的时候,沈砚淮回头去看沈沅珠,就见谢歧腻在她身边,前后左右的团团转。

他看了一眼,面上露出个释然笑容。

上京一行虽不说历经生死,但也足够波澜丛生,连惊带吓的倒是让人平和许多。

沈砚淮掸了下衣衫,往沈家织染园去。

他许久未归,总要去一趟织染园交代一声。

沈家的织染匠人只知自家东家去了上京参选皇商,旁的却是不知。如今见人回来,都十分高兴。

“东家回来了?”

院中管事道:“咱沈家染坊,可选上皇商了?”

沈砚淮摇头:“上京卧虎藏龙,尽是厉害的,咱们去了实在不够看,进得二轮便被淘汰了。”

“那也不错,听闻那撷翠坊和集霞庄未过一轮就被赶回来了呢。”

“那也不是人家的方子不好,是咱们取巧罢了,能入京中贵人眼的,便没有差的。”

“也是。”

沈砚淮道:“我不在时,园子、铺子可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

管事道:“穆姑娘在,生不出别的乱子,她的性子您是知晓的,再沉稳不过了。

“园子里大事小情她都处理得妥妥当当,铺子里头的老掌柜也是听她话的。”

沈砚淮闻言点头,面上笑意真挚了几分,他道:“我去找她。”

说罢,沈砚淮便往园子里走。

多年来与穆随云的默契,让他根本不需要询问旁人对方在何处。

果然,刚进绣房,穆随云就在里头绣布。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认真平和。沈砚淮站在门外看着,心中因家中事而生的涟漪慢慢平息,心间烦扰也逐渐散去。

他二人一个看的认真,一个绣的认真,倒是身旁的绣娘忍不住了,轻轻咳了一声。

穆随云抬头,就见沈砚淮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自己。

蓦地,她面上一红。

发觉双颊微热,穆随云转过头去,轻缓片刻方抬头道:“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可是不放心园子里?”

“有你在,倒没什么不放心的,过来给大伙儿报个平安。”

穆随云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了。沈砚淮也是如此,沉默一阵,寒暄几句便去了别处。

坐她旁边的绣娘看着,心头微酸。

待众人休息时,她凑到穆随云身边,低声问道:“你跟东家说了吗?想自己开铺子的事。”

穆随云眼神温柔:“还没。”

“你……”

那绣娘与穆随云是邻家姐妹,二人四五岁上就认识,而后一起来了沈家从学徒做起。

这些年她们感情深厚,说是亲姐妹也不为过。

绣娘见她面色淡然,忍不住把人拉到一边,“我问你,你要出去开铺的事,是不是跟上次叶韵衣来骂你有关?

“这些年虽然你不说,但我能看出来你对东家是有情意的,而东家对你也并非毫无意思,你怎得……”

“说什么呢!”

穆随云眼神一厉:“莫胡说八道,我与东家再清白不过了。”

“我知道啊,就是因为你们太清白了,我才心疼你。那姓叶的算个什么东西?这些年你在园子里累死累活,她……”

“别胡说。”

穆随云道:“你再胡说,日后就别称是我姐妹。

“你可知你这番说辞,不仅将东家夫人贬低了去,也将我和东家看进了泥里。

“我们在织染园子里艰辛,东家夫人在宅子里也不见得轻省。且我了解东家,他不会做出格之事的。

“他不是性子卑劣,发达富贵就想着抛弃糟糠妻的人。”

若是,她就不会钟情沈砚淮这么久了。

“我知道你和东家都是好人,可越是这样,我就越希望你能跟东家在一起啊……”

第270章

“我从没想过跟东家在一起,也不会有这等事。”

穆随云神色认真:“这等话,你这辈子都不要再说,不能再提了。万万不能让东家家庭不和。

“且你也太小瞧我了,你将我想成会甘心做妾,与有妇之夫纠缠的那等女子?”

穆随云道:“你这样想我……实在是……”

她有些动气,那绣娘连忙安抚:“我只是心疼你。”

“心疼什么?我就要自己开铺了,这些年也攒下不少银子,日后只会富富裕裕,有什么好心疼的?”

“好好,我不说了,问你别的。你跟东家合作这么久,东家会放你走吗?”

“会的。”

提起沈砚淮,穆随云还是忍不住柔软了眉眼:“这园子里跟他的每一个人,想要出去开铺他都会放我们走的。

“不仅如此,他还一定会尽可能给与最大的帮助。”

她实在是太了解沈砚淮的性子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身旁绣娘看着她的神色,为她心疼。

可这事儿别人也说不上什么,更帮不上忙,只能在心头偷偷遗憾着。

穆随云也不管她,继续回了绣房绣布。

她半点都不觉得自己如今有什么不好。

她这一生见过、认识过、相处过、共事过一个万里难以挑一的良人。

她曾倾心相付,虽未曾得果,但已是万分幸运的事了。

比许多人都幸运,这于她来说,足够了。

穆随云看着手中布,指尖捏着针线丝毫未受到沈砚淮方才来过的影响,继续低下头认认真真落好每一针。

她人如其名,随云自在,不做他想。

倒是身旁的绣娘心不静,梭子上的线断来断去,不一会儿自己就心烦出了绣房。

沈砚淮不知就要失去得力重将,他回了沈家就见叶韵衣在沈沅琼的屋子外走来走去,一脸焦躁。

“怎么了?”

他走上前,眉心微蹙。

叶韵衣道:“倒是没什么,只是我有些不安,她一日没吃东西了……”

“不吃便是不饿,随她。”

“砚淮……”

叶韵衣面露为难:“我还是怕……”

“怕什么,她胆子那么大,你有什么可怕的?”

话虽是这般说,沈砚淮却是一直没有离去,跟叶韵衣守在了沈沅琼门外。

许久,沈沅琼推开房门,一脸泪痕道:“你二人管我做什么?不如让我死在上京算了。

“我如今还有什么颜面苟活?”

“哎……”

叶韵衣张嘴就要骂人,可见沈砚淮在身边,她一张嘴张张合合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不骂,她心里憋着难受,更恨沈沅琼说这些让沈砚淮伤心担忧的话。

骂……

她还没在沈砚淮面前骂过人呢,沈砚淮见到的她,向来都是知书达理,温柔小意的。

叶韵衣咬着牙,急得直跺脚。

沈砚淮听了沈沅琼这话,心寒不已。

他看着对方,冷冷道:“既然如此,你也一刀捅死我算了,这样去了黄泉之下,我也好给爹娘一个交代,是我没将你教养好,让你做出那种事情,还寻死觅活的威胁我。”

“我……”

沈沅琼弱弱出声,刚发出个音就被哽咽打断。

还不等她哭完说出什么,叶韵衣却是来了火气。

她哪里能听沈砚淮说什么死啊、活啊的话?

本就窝了一肚子火,如今倒好,让沈沅琼一句话全给勾了出来。

叶韵衣转头看向沈砚淮,气喘道:“相公,你……你先回屋去,我好生教训教训这不孝东西。”

“嗯……”

沈砚淮有些惊讶,他沉吟片刻点头离开。

有些事,他一个男人的确没法张口说。

见沈砚淮离开,叶韵衣撸着袖子指着沈沅琼的鼻子骂道:“你这会儿知道没有颜面苟活了,当初你往那恒昌染坊管事被窝里钻的时候,怎么不知要颜面了?

“你在这跟我寻死觅活的,不如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块什么料子。”

叶韵衣伸着手,简直要气疯。

恒昌染坊拿出十几块参赛的料子后,不仅晃花了众多商铺的眼,也给沈沅琼的一双招子晃瞎了。

那时沈砚淮有心通过以给她说亲的借口,将自家方子散播出去。

哪儿想他们夫妻日日担惊受怕,行事小心谨慎。沈沅琼却是把心思打到了“恒昌少东家”的身上。

也不知什么时候,这俩人就滚到一处去了。

“你个眼皮子浅的东西,以为自己身子多金贵,给出去人家就得把你八抬大轿娶回家,哄你、供你一辈子。

“那里知道,真心人家是没有的,拿你当玩意儿消遣罢了。

“你把自己看得金贵,你阿兄给你选的好人家你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起。

“结果呢?结果你害得你阿兄声名尽毁。

“别人都嘲笑他痴心妄想,穷酸的连个瘦马都买不起,请出了亲妹妹上阵。

“他们还嘲你阿兄赔了妹妹,折了方子,鸡飞蛋打。”

想起这出,叶韵衣就来火。

她一个妇人都觉得难堪,沈砚淮日日对着那些个商号东家,听着他们的嘲弄心里能舒坦了?

“你没那个金刚钻,你揽什么瓷器活儿?抓不住男人的心,你身子献的倒快。”

“没能把人迷的神魂颠倒,你好歹问清楚了谁是谁啊?”

那恒昌的少东家根本就没去同会馆,与沈沅琼苟合的,压根就只是个小管事。

这事儿,她们也是被淘汰离开上京时,才知道的。

那时沈砚淮刚挨了板子不久,整个人高热不退。得知被淘汰能离开,她夫妻二人喜极而泣。

这丫头倒好,哭着喊着不走,说要留在上京,说恒昌的少东家要娶她,她日后必能盖过沈沅珠去。

沈砚淮气得呕出一大口血来。

沈沅琼刚与恒昌管事有了首尾就高调的不成样子,半点没有遮掩的意思。叶韵衣知晓,她这是怕“恒昌少东家”赖账,所以才恨不能天下皆知。

她以为自己必然能嫁入“恒昌”,结果没想到,她们想离开那日,恒昌的少东家才刚来同会馆准备参选第三轮。

沈沅琼在外一口一个少东家不能不管她,她二人有了肌肤之亲,不可弃她而去。

结果,叶韵衣扶着带了一身伤的沈砚淮去找沈沅琼。

却见真正的恒昌少东家捏着沈沅琼的下巴,语气阴冷地问身旁管事,这女人是不是对方假借了自己名字玩的妓子……

第271章

被人揭了短处,沈沅琼先是脸色惨白,随后又哇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我有什么错处?我想给自己寻个好出路怎么就错了?

“凭什么沈沅珠就能穿金戴银,爹娘疼宠,同为沈家的姑娘,我凭什么一无所有?

“我知道我不知廉耻,可廉耻有什么用?我是想着攀附那恒昌的少东家,可我也是为了阿兄。

“我没想过会连累阿兄……”

“呸。”

叶韵衣道:“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真没想过会连累你阿兄?”

“没!”

沈沅琼凄厉一声:“是你和阿兄说要将方子散出去的,左右都要在同会馆里头给我寻一门亲事,为什么我不能自己选?

“我想选个最好的有什么错?阿兄一心一意外出做生意就叫上进,凭什么我想嫁个好人家就叫恬不知耻了?

“同样都是想过好日子罢了,凭什么就我不行?”

沈沅琼年纪还小,想不明白许多,她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我被那畜生骗了,我认,是我蠢我认,可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将一张脸喊得通红,鼻涕眼泪流得到处都是。此时哭过了,抬起袖子擦去脸上泪水,沈沅琼气得浑身发抖。

“你骂我骂的痛快,怎么你又是什么清高的东西不成?你为了过好日子,不也做了许多龌龊事?

“沈沅珠的那些个东西,还不是叫你给……唔……”

她话还没说完,叶韵衣就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平日她二人如何对骂,她都不在乎,但沈砚淮在家的日子就不行!

她不想让沈砚淮听见这些。

“好好好,你不是寻死觅活的吗?我成全你。”

叶韵衣一把将沈沅琼拉进屋中,当啷一声将门关上。她跑去柜子里从里翻到外,抽出一条腰带随手抛在房梁上。

“来来,你不是要死吗?不是无颜苟活吗?我成全你。”

三两下将腰带打了个死结,叶韵衣还用力扽了扽。

见果然结实,她硬拉着沈沅琼上了绣墩,“来啊,怎么又不敢死了?对着你阿兄大呼小叫,要死要活,不过是知道你阿兄心疼你,在意你。

“但你这招儿在我这不好用,你今儿说想死,我都不留到明日送你下黄泉!”

沈沅琼看着叶韵衣想起她一句句揭自己短的话语,双眼一狠咬牙道:“死就死,待我死了我看你如何跟我阿兄交代!”

“你少动嘴,多动动手。”

叶韵衣才不管她,踩着一旁的绣墩儿将绳子套在了沈沅琼脖子上。

还不等沈沅琼反应过来,她就一脚将绣墩儿踹得老远。

她还没在沈砚淮身上用过寻死觅活这一招儿呢,沈沅琼算个老几!

沈沅琼挂在房梁上手脚乱舞,似个被油煎的大蜘蛛一般,叶韵衣冷冷看着,见人翻着白眼,似要挣扎不动时,她才抄起小剪,将腰带剪碎。

沈沅琼也没想到自己的嫂子说要吊死她,就真的开始动手,这会儿吓得哭都不敢张嘴。

叶韵衣踢了踢她膝盖道:“我告诉你,同会馆的事你就是做错了。人想奔个锦绣前程不是错,可你被人耍的团团转就是错。

“前程这东西,你奔上了说什么都行,奔不上就将嘴闭得牢牢的。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蠢事不成?”

她跟沈砚淮的亲事,当年也是她自己奔来的,是她在家上蹿下跳才闹得她爹去沈家找沈世柏商量。

所以叶韵衣不觉得沈沅琼找上恒昌的少东家有什么错,但把事情做得这样难看,这样蠢,就是她的错!

“行事前你先动动脑子,你活了半辈子,跟沈沅珠比了半辈子,但你连人家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

听了这话,沈沅琼厉着眼去瞪叶韵衣。

“我说的有什么错吗?沈沅珠那小贱人她多能忍?她能为了嫁妆装彪卖傻十年,整整十年……

“所以这事上头她坑我,我认下。

“她去谢家,自己的夫婿从谢家嫡孙变成个身份不详的,可你见她要死要活的了?

“人家如今跟夫婿将铺子经营的有声有色,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叶韵衣看着沈沅琼落魄凄惨模样,心也软了些。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她也不想对方自此以后一蹶不振,更不想沈砚淮养着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东西一辈子。

“你知道你最大的错在哪吗?你错在一直拿自己跟沈沅珠比,比着比着给自己逼成了失心疯。

“你往日没那么蠢,也不会做这种傻事,我知道你是知晓沈沅珠是撷翠坊东家,谢歧手中又有个集霞庄后乱了阵脚。

“但沅琼,你比不过了,既然比不过人就要认,没得一路将自己逼上绝路,再无法回头。”

知道沈沅珠是撷翠坊掌柜后,她不怄的吗?她当然怄,怄的要死。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

明知道对方捏着沈家染谱不吐,她也没得办法。

不仅如此,她日后见了沈沅珠还得笑脸相迎,免得那小贱人记仇在生意场上坑害砚淮。

“做人,要识时务,一条路行不通,就再走一条,但这次要学聪明些。”

说完,她将沈沅琼拉了起来,见对方眼神恢复了些生气,叶韵衣道:“去给你阿兄道歉,这世上只有你阿兄还拿你当个人看,你少让他操心。”

叶韵衣推开房门,换上一脸温和模样拉着沈沅琼走了出去。

沈砚淮坐在屋中,心头烦闷,沈沅琼被叶韵衣推了个跟头,险些摔进屋里。

“怎么不看路?”

沈砚淮看了眼趔趄在自己身边的沈沅琼,伸手扶了一把。

“阿兄……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

沈沅琼哭着落泪,嗓音却因方才上吊被勒的有些嘶哑。

沈砚淮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叶韵衣,见对方温柔笑笑,不免眉心舒展。

这家中,她打理的很好。

“别哭了,上京的事你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阿兄会帮你选个好人家,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272章

沈砚淮为沈沅琼操碎了心,谢歧那头也差不多,他为谢承志烦透了心。

昨日去谢家参加江纨素的吊唁,又见了沈砚淮,谢歧只觉万物落定,正一门心思想跟沅珠过过亲热日子,就被谢承志给缠了上来。

原是那谢承志手里捏着跟云峥合作开铺的契书,云峥不愿理会,只拿出了二百两银子打发他。

左右那契书上也只是写他出资多,占比少,却是没有写具体要拿出多少银两。

本以为纠缠几日,这谢承志也就消停了,却没想这人日日坚持去集霞庄。

云峥嫌他烦,就让铺中伙计给打出去几次。那些个伙计都是干力气活儿的,下手重,打也是真打,谢承志遭受不住,便尾随云峥,找到他家里去了。

云峥起先也卯足了劲儿跟他对打,但可惜谢承志这人皮糙肉厚,跟块嚼不烂的骨头似的。

打得云峥自己先遭受不住,恨不得跟对方跪地求饶。

所以谢歧这头刚闲下来,云峥就将人堵在了集霞庄。

“东家,谢承志的事你要是再不管,我就……我就……”

云峥气得脸色泛白,在屋子里团团转。

他先是抄起桌子上的羊毫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两下,随后发觉捅不死自己,又拿起一旁的砚台。

云峥在手中掂量一二,心中暗道不行。

这一下砸下去,真会死人的。

见谢歧老神在在丝毫没有反应,云峥从他手里夺走算盘,照着自己的头上邦邦就是两下。

“东家!你就说谢承志的事儿,你到底管不管!”

谢歧抬眸,眼神嫌弃:“我账都乱了。”

“帐!你还有心思管账!”

云峥闻言气得脸色涨红,忍不住又拿起算盘,比量着自己的脑门叮当又是两下。

“好好好,我为你出生入死多年,你却置我于死地而不顾,谢歧,你没良心!”

说罢,云峥伸手就要解自己的腰带,这举动,倒是将谢歧吓了一跳。

谢歧见状慌忙起身,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沉重木椅被他的动作带起,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你别乱来……被我夫人知晓可没法交代。”

他上上下下打量云峥,生怕这人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

“你……”

谢歧就见云峥如筛糠一般,簌簌发抖。

“我现在就吊死在你面前!”

闻言,谢歧叹气:“原来是吊死……”

他心下放松,重新坐了下来,“一个谢承志而已,你怎会对付不了?他何时这般难缠了?”

“他一直都很难缠!”

谢歧啧一声:“那你让他直接来找我,我瞧瞧他如何难缠。”

便是这一句话,让谢歧悔得肠子都青了。

因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就见识了谢承志到底有多“难缠”。

“呦,谢二爷来了?”

集霞庄铺中伙计见谢承志来,竟开口笑问了一句:“好久不见二爷了,这几日哪里忙去了?”

谢承志拍拍衣袖:“没眼力见的东西,不知给爷上杯茶水?”

“二爷,喝茶行,但不能进屋,老规矩,进屋你要挨打的。”

“哎成成成,今儿你们东家在不在?”

“云掌柜在呢。”

伙计正说着,云峥和谢歧刚巧从集霞庄二楼一起走了下来。

谢承志见了云峥,连忙整理整理衣裳,就地躺了下来。

谢歧见状,眼露不解。

云峥见他这无赖样子,已经开始头痛了。

“老天爷,我冤枉呐……”

许是平日里见郑淑做这等把戏做的多了,谢承志使起来也是格外的顺手。

他那么一躺,吊着嗓子就开始了。

云峥闻言气急,三两步上前,谢承志一骨碌爬起来,就想去拖云峥的腿。

好在他这一招云峥早有防备,往旁边一个闪身躲了开。

谢承志没碰到人也是不恼,还有功夫往云峥身后瞅了两眼,见了谢歧还很是平静地问了个好。

“你跟公公从上京回来了?”

谢歧点头:“嗯。”

“你来找云掌柜有事?让我先谈,我这快。”

虽谈不出什么,但能恶心的云峥几天吃不下饭。

谢承志想了想,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云峥。云峥连忙道:“谢二爷,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说,你找我实在是找错人了。

“我根本不是集霞庄的东家,这集霞庄的东家是他。”

云峥退后一步,将身后的谢歧露了出来。

“谢二爷,您有事同我们东家说,找我,我也是没辙的,因为我说了不算。”

说罢,云峥转头就跑,活像有什么在后头追他似的。

谢歧皱眉,啧了一声。

谢承志见他那模样,也跟着嗤一声,随后他起身拍了拍灰尘,“瞧他那没用的样子,什么谎话都说得出口。”

“他没说谎。”

谢歧道:“集霞庄的东家是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到手,谢家不足为惧,更何况一个谢承志……

“什么?”

谢承志一声惊呼:“你说什么?”

谢歧不语,大步往外走去。

谢承志连忙上前将人拦住:“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

“我是集霞庄的东家,怎得了?”

谢承志声音一沉:“所以做局陷害我的人,是你?”

“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谢家的生意留不住了,谁抢不是抢?”

谢歧冷哼:“你若有能耐,也欢迎你给我做个大局。”

他推开谢承志,转身便要上马车。

“慢。”

谢歧眼露不屑,转头看着身后人。

他本以为谢承志要咒骂他两句,大骂几声他是白眼狼等一些废话,却不想自己看见了一张满面春风、尽是笑意的脸。

谢承志紧走几步,凑到谢歧面前,抬手一伸将人揽在自己身边。

“四弟不愧是生意人,二哥真是与有荣焉。

“四弟啊,你这般厉害,不如抬抬贵手让二哥也跟你喝喝汤?

“这谢家的技术和匠人都在你手里了,你说,你看看还想要点什么,二哥给你要去。

“谢家老宅如何?你若想要二哥就回去闹,二哥出马必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

谢歧抿着唇,将谢承志的手推开。

谢承志浑然不觉他人的厌恶,一双眼贼溜溜地转:“四弟啊,你如今这身份不明不白的,说到底你也是正经的谢家嫡出。

“不然二哥带你去找咱爹,给你更名换姓,认祖归宗如何啊?”

“……”

两句话而已,谢歧不得不承认,他被谢承志成功的恶心到了。

第273章

谢歧看着谢承志,没了耐心:“你日日纠缠,就是为了当初你跟云峥签的契书?”

“你看看你这话说的,哥哥来看看弟弟,叫什么纠缠呢?”

见马车就在眼前,谢承志竟是比谢歧动作还快,一个翻身跑了上去。

“快上车啊四弟,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我也许久没看见沅珠那孩子了,跟你一起家去瞧瞧她。”

谢承志边说边拍了拍马车上的软垫:“这料子不错,你们铺里的?回头给二哥拿点,二哥去讨好讨好春艳姑娘。

“你是不知,自从谢家……”

他抬手在脖子前一划,啧啧道:“她就再没见过我了,这小贱蹄子,等爷有了银子还不全砸她头上,砸得她哭爹喊娘。”

谢歧看着谢承志坐在自己马车上,烦得抬手将人从车上拉了下去。

“沅珠可不想看见你,你早些找你的莺莺燕燕去。”

将人拉下马车,谢歧让车夫快些赶车回家。

今儿沅珠有些受寒,没去铺子里,他还要去城边的糕点铺子给沅珠买白糖糕,去得晚了要耽误他归家的时辰。

马车一路疾驰,谢歧回家的时候怀中的白糖糕还热着。

只是刚推门进院,就见谢承志坐在院中,沅珠正在一旁捧着热茶眉眼疲惫。

“你来做什么?”

谢歧上前拉起沈沅珠,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本就受了风寒,还来院子里吹什么风?”

谢承志道:“哎,我这不是许久没见弟妹,前来关心关心嘛。我这做人兄长的进了门,弟妹也不能给我打出去不是?

“不过我看沅珠这脸色的确不好,可要二哥给你找燕大夫来?”

谢歧也不理他,只是揽着沈沅珠为她挡风,想要送人进屋。

走了几步,沈沅珠突然停下了脚,回头看向谢承志。

她道:“二爷往日虽有些混不吝,但也不是如今这等无赖性子。今儿听你说不仅去了集霞庄还一直追到家里,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哪里有什么难处……”

谢承志哼笑:“这不是谢歧先前从我手里骗走了……哦不,是转走了一批匠人,让我落得个两袖清风、囊中羞涩的下场。

“我这平日无所事事的,既丢了营生也没了寻花问柳的银子,这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看看弟弟、弟妹。

“哎,你二人不用管我,尽管自己忙去,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你们不用忧心。”

说完,谢承志就大摇大摆往屋里走,仿佛进自己家似的。

谢歧见状就要上前,却被沈沅珠按了下来。

“又说无事可做,又说囊中羞涩,这是威胁我二人不给点好处,他就要赖在这儿不走了。

“耍无赖我们可比不过他,不妨由他去。看他一人这独角戏能唱多久。”

沈沅珠虽然年纪小,但也见过不少无赖,这等人你越是气愤跳脚,他便越是上窜下跳闹腾的厉害。

若无视他,他跳得没了意思,便作罢了。

谢歧抿唇,显然有些忍不住。

尤其在见到谢承志一只脚马上要踏进屋子的时候……

他上前一步,准备将人打出去呢,却被沈沅珠往旁边一拉。

谢歧就听哗啦一声,屋内泼出一盆水来。

那盆水兜头浇在谢承志脸上,将对方浇得浑身湿透。

“哎呦,二爷!您怎么这么不长眼呐!竟往我老婆子这洗脚水上靠。”

“洗脚……”

谢承志闻言,连忙抬头去看罗氏。

待发觉罗氏年岁如此大,还生得粗壮苍老,他便觉胃里叽里咕噜止不住的往上反。

“唔……”

他弯腰想呕,却被卫虎架着两胳膊将人提着丢了出去。

谢承志刚站稳脚,就听身后哐当一声,大门紧闭。

“不得好死的东西。”

他呸呸吐了几口,实在忍不住想呕的冲动,转头回了谢家。

自从谢家老宅被他一分为二,分家而过后,他这日子就实在不太好。

原本没分家时,公中会管他们一房的所有衣食住行。

甭管他在外多晚回来,甭管他是不是惹了老太太生气,但回了家永远有口热乎饭吃。

且虽不能说山珍海味想吃什么吃什么,但那也是荤素俱全,色香味俱在。

如今倒好,他将自家院子隔开后,这家中的一切就都交由郑淑负责。

他那发妻,也不知道从哪里捡来那么些粗糠烂菜,日日做给他吃。

那一团子东西,喂猪喂狗都要嫌弃,更何况他?

所以分家没人管后,他就彻底放开了,家中菜难吃,家中妻丑陋,他就住进了春楼。还在里头包了个妓子,日日寻欢作乐。

那等神仙日子,不知多么快活。

可先前还好,他有银子,那些个妓子见了他一口一个二爷,声甜腰软,整日为了争他留宿都能打破脑袋。

只可惜这等快活日子没过上三个月,他就将从谢泊玉那里要来的家底儿,挥霍一空。

不得已,他只能接着回家吃糟糠妻做的糠咽菜。

想到郑淑的嘴脸,谢承志撇撇嘴,满脸嫌弃。

“二爷回来了。”

谢承志抬头,一见是个又老又聋的老头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家里稍微年轻有些姿色的丫头,都被郑淑遣出去了,如今留下的不是干瘪老头就是凶悍老妪。

谢承志沉着一张脸,大步走进屋。

刚进去,他就闻见一股荤腥味儿。

“郑淑,郑淑……”

谢承志大力推开门,就见郑淑带着谢露瑢和谢盈寿正在屋里吃饭。他三两步上前,看了眼桌上菜色。

一桌子干巴菜干,比他的脸还要绿上三分。

“我闻到醉香楼的烧鸭味儿了……”

郑淑嗤一声:“我还闻到狐狸精身上的骚味儿了呢。”

她抬起头,斜睨了谢承志一眼:“呦,这是跟哪个野鸳鸯共浴去了?还没开春儿呢,就先发起情卖起骚来了。

“整得一身湿,你也不嫌寒颤。”

提起这,谢承志脑中又浮现起罗氏的脸,再看看满桌子猪食似的东西,再忍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

郑淑嗷一声,拉着谢露瑢和谢盈寿就往外跑,气得谢承志一脚踢翻了桌子。

菜干糊撒了满地,谢承志眯着眼,突然低下头去……

第274章

“扒拉什么呢?什么好东西吐出来还舍不得?”

郑淑满脸嫌弃地倚在门边,龇牙咧嘴地看着谢承志。

“用不用我去给你拿个羹匙?”

谢承志也不理她,只是低头扒拉着,在看见菜干糊碗底的薯根子时,才发觉自己看错了。

谢承志道:“他娘的,还以为是烧鸭呢。”

他站起身,用脚踢了踢地上黏黏唧唧的东西。

“去给我烧点热水,我要沐浴。”

郑淑看着谢承志,垂着眼道:“你就只想着烧鸭?”

“我闻到烧鸭味儿了啊……”

谢承志眯着眼,神色不善的看着她:“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好的了?”

“好的?我还能吃上什么好的?谢承志,你也不扒开你那眯缝大的麻蝇眼瞅瞅,这整个家里从内到外,还能不能翻出一个大子儿?

“家里的银子,不是都被你给外头那些个骚狐狸花干净了?

“那可是足足两万多两银子啊,你一分钱没给盈寿和露瑢留下,全都花在了青楼里那些贱蹄子身上。

“现在你问我是不是偷吃了?谢承志,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了!当初就应该让老太太打瘸你的腿,成个残废也比你现在这让人倒足胃口的死人秧子样强!”

“你他娘的再废话,我打死你。”

“你打,你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谢承志挥起手,还没落下郑淑就奔了过来,猛猛撕扯他的头发衣裳。

不多会儿,谢承志就被掏得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悍妇,我谢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悍妇!”

被泼了一身冷水,早些时候又在集霞庄的铺子外躺了好一会儿。这会子谢承志有些头脑不清,冷得瑟瑟发抖。

他牙齿打颤,瑟瑟缩缩道:“去给我烧些热水,我要沐浴。”

“没柴。”

“你……”

谢承志丢下一句好好,气得摔门而去。

“母亲……”

谢露瑢站在屋外,声音小如蚊蚋,“我看父亲脸色不太好,他是不是病了?”

“他就是病死了,也跟你没有关系,过来吃饭。”

郑淑甩着胳膊把谢露瑢拉回房间,又将谢盈寿推进房门,咣当一声落了锁。

“吃。”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醉香楼的烧鸭,又掏出粳米饭和一盅扣肉,带着两个孩子去其他房间继续用饭了。

“他个狗鼻子还挺灵,竟还能闻出醉香楼的烧鸭味儿。”

郑淑将烧鸭腿撕扯下来递给谢盈寿,随即又抬头看了眼谢露瑢:“你看什么,你日后是要嫁去外姓人家的,吃不得这。

“倒是这鸭头,你能吃。”

谢盈寿大口咬着烧鸭腿,吃得满嘴流油。

谢露瑢低头看着桌上菜色,喃喃道:“母亲,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

“死丫头片子,有的吃你就吃,不吃你就出去饿着。”

谢盈寿闻言,赶忙伸手在谢露瑢手臂上一拧。

先前郑淑偷摸带着他们吃好的,被谢盈寿说漏了嘴,从那日开始,郑淑带着他们整整吃了半个月的菜干糊。

吃得谢盈寿两眼冒绿光。

他虽年纪小,但也懂得不听话没肉吃的道理,竟是再一个字都没给谢承志说。

谢露瑢见母亲和弟弟都这般,也不敢说别的,只能默默吃起饭来。

家中的银子的确都被父亲败光了,如今母亲手中的银子,是老太太临终前给她留下的嫁妆。

大房和二房分家时,谢露瑢不知该拿手里的东西怎么办,只能将这事告诉了郑淑。

老太太给她留的东西放在公中,因此谢露瑢不敢一人去取。

郑淑知道后,把这事压了下来,一直没提。

直到谢承志短短几月时间,就将家里败得一空,令她们母女三人饭都吃不上,郑淑才拉着她去找了花南枝。

老太太留下的遗物,花南枝没有阻拦的道理,自是让他们都带走。

只是打开木匣子的时候,她二人才明白那些个东西说是给谢露瑢留的嫁妆,实际还是给谢承志的。

铺子两间,不大,但足够一生嚼用。

而郑淑一看这两间铺子,就想起这是她刚成婚时,谢承志跟老太太要,老太太没给的。

“哼,再不孝顺的东西,那也是老太太的儿子。再瞧不上,也怕她儿子日后过苦日子。”

郑淑上下翻翻,发现里头还有两套首饰。

“瞧见没,老太太嘴上说喜欢你,可实际给你留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

“你知道老太太为什么把东西给你,而不是留给我和盈寿吗?”

谢露瑢摇摇头。

她其实不信郑淑所说。

祖母过世前的模样她还记得,祖母十分慈爱的说这是留给她的,倒不像是母亲说的这般……

郑淑挨个在指尖,掂量了寥寥几样姑娘家用物,啧啧道:“轻飘飘的,你拿去收着吧,别让你爹知道了。若是他知道,你日后怕要光着头出嫁。”

除了两间铺子和首饰,再就是五千两银子。

郑淑低头看着,随手抽出一千两银票递给谢露瑢:“你的嫁妆我日后就不管了,想管也管不起。

“这一千两你拿着,日后你的嚼用,就从这里出。至于这两间铺子……”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铺契许久许久,久到谢露瑢觉得她娘亲下一瞬就要将东西揣进怀中时,郑淑将手伸了过来。

“你跟盈寿一人一间,自己揣好了,被人拿了抢了也不要来找我。”

谢露瑢点头,将铺契揣进袖中。

“老太太把东西给你,是摸清了你的性子。你是个孝顺的,不会看着你爹落魄,这东西放在你手里,不会一下子被你爹败光。

“若你爹吃喝不愁,你不会把银子拿出来,但若你爹落魄得真连糊口都费劲时,你是不会看着你爹要饭的。

“老太太心思深,到死还想着你那个败家爹呢。”

莫名的,谢露瑢想起了她娘跟她说的这些话。

她的确是个胆小怯懦,但又孝顺的。

谢露瑢不得不承认,她祖母看人十分准。

想着谢承志方才冻得发青的脸色,和一脸病容的样子,谢露瑢放心不下,吃过饭便找谢承志去了……

第275章

虽然冬天已过,但天气还不算暖和。

谢承志被浇了一身的冷水,又冷不丁知晓谢歧是集霞庄的背后东家,气急之下竟是回房就发起高热来了。

没人给他烧热水,也无人给他熬药请大夫,不过一会儿他就浑身滚烫发起晕来。

谢露瑢敲门时,许久都无人来应,无奈之下她只好推门进去。

谢承志缩在被窝里,正瑟瑟发抖。

“爹爹,爹爹你怎么样?”

她上前推了推谢承志,“爹,你可是饿了?我去给你熬些粥来?”

好一会儿,谢承志才迷迷糊糊转身。

“露瑢啊……”

刚开口,他便呜咽着哭了起来,“爹没用,爹实在没用。你爹爹我往日走哪儿去,不被称一句谢二爷?如今呢?如今我被一个以前从来不看进眼里的下贱东西给戏耍了……

“他怎么敢的?那狗东西怎么敢的?”

谢承志鼻涕一把泪一把:“如今我想吃个醉香楼的烧鸭,都要看你娘脸色了,我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我对不起你祖母,我活成这种样子,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谢承志一张脸因高热而变得通红滚烫,他哭骂了一会儿,从被窝里爬起来。

“露瑢啊,爹对不起你,你都长这么大了爹还没能给你挣下一笔嫁妆,爹枉为人呐……

“你弟弟盈寿,那么小一点,就要日日跟着你娘吃干菜糊,你说咱们二房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了?”

“爹……”

没想到父亲心中还有自己,谢露瑢心里酸得不行。

她抽噎着,小声劝说:“爹爹,你日后再别去找那些女人了,您就在家跟母亲好生过日子不成吗?

“我跟盈寿日后长大会孝敬您和母亲的,爹爹……”

谢露瑢抬手擦了擦眼泪,“算孩儿求您了,您好好跟大伯说说,还回织染园子做事不行吗?

“咱就像以前一样,像以前祖母在的时候那样过日子。”

“露瑢啊,你不懂,男人怎么能一直在旁人手下做活呢?我谢老二当然是要自己做东家了。

“我得出人头地,不然一辈子让你祖母瞧不起。

“老太太临死时都瞧不上你爹我……我得争一口气混出个模样给你祖母看啊。”

“爹,祖母没有瞧不起你,祖母心里还是有爹爹的。”

谢露瑢道:“祖母临死前给爹爹留了东西,是借了孩儿的手留给爹爹的。

“娘亲说了,那是因为祖母心中不放心您,是想清楚、算明白才这般做的。”

谢承志烧得脸红眼红,又因为大哭一场双眼肿得跟鱼泡似的。他听见这话时睁着双眼,直挺挺看着谢露瑢。

“什么?你祖母给我留东西了?留了什么?”

谢露瑢咬着唇,心中犹豫。

可是在看见谢承志哭得双目赤红,眼泪鼻涕齐飞的模样,心又一点点软了下来。

这到底是她爹爹,她如何能做到坐视不理呢?

“祖母给爹爹……”

谢露瑢咬着牙:“给爹爹留下了一间铺子和一千两银子。”

“什么?什么铺子?”

谢露瑢道:“是真的,铺契就在孩儿手上,孩儿去拿给爹爹。”

说罢,她转身跑回了房间。

从柜子最深处翻出铺契和郑淑给她的一千两银子,谢露瑢伸手摸了摸心下失落。

“你在做什么?”

郑淑站在门边,死盯着谢露瑢。

谢露瑢捏着铺契和银票,嗫嚅道:“母亲,爹爹方才痛哭流涕,女儿看他应当是悔过了。

“他哭着说对不起我们,说对不起祖母。娘,爹爹定然是看透那些个虚伪妓子,我们再给爹爹一个机会吧。

“他会改过的。”

谢露瑢眼中湿润,“等爹爹病好了,我就去求大伯娘,让爹爹重回谢家园子做活。

“就算大伯娘不同意,爹爹有了铺子也可以东山再起。娘,您不是也说过吗?说爹爹人是聪慧的,他只是心思不在我们身上。

“如今我瞧爹爹是悔过了,我们就相信他一次如何?”

郑淑听着,眼神却渐渐飘远。

这些话她听着实在是太耳熟了,初成婚时,她就是将这几句话嚼碎了、咬烂了反复说给谢三娘听。

郑淑看着眼睛通红的谢露瑢,咬着牙许久没说话。

好一会儿,郑淑才道:“你知道这间铺子和这一千两银子是你的嫁妆吗?你若没了它,日后出嫁,家中是不可能给你再多添一个铜子儿的。”

“孩儿知道。”

谢露瑢揉揉眼睛,“孩儿没有嫁妆也没关系,但爹爹悔过没了本金却是难再翻身。

“母亲,我们再信爹爹一次吧……”

“母亲,承志他知道错了,我们再信他一次吧……”

“母亲,我们最后信他一次,我会劝承志改的……”

莫名的,郑淑眼中的谢露瑢慢慢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她看着对方缓缓哼笑出声。

就如当年的谢三娘。

谢三娘对谢承志是真的失望了,但即便如此,谢三娘还是在死后给谢承志留了退路。

可她不同,她死心就是真的死心了。

思及此,郑淑侧过身子,“随你,那是你的嫁妆,给你了就任由你处置。

“只是你不要怪我没告诉你,这些东西没了,就再也没有了。”

谢露瑢犹豫一瞬,随后点点头。

她揣着铺契和银票去了小厨房,煮了碗热粥后,又去了谢承志的房间。

谢承志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过去,谢露瑢将人推醒,把粥递了过去。

“爹爹,你先吃点东西。”

谢承志迷迷糊糊喝了一口,谢露瑢道:“爹爹,祖母给您留下的铺契,孩儿拿过来了。”

“嗯?”

谢承志愣愣接过来,看着铺契上面的名字,忽然嗷一声痛哭出声。

“娘啊,您心里还是有孩儿的。”

他捏着铺契反复查看,哭诉道:“是孩儿不孝,没能在您老活着的时候孝顺您。

“孩儿该死,您让孩儿如何有颜面下去见您啊。”

谢承志抬手抽着自己的嘴巴,“我不是人,把家业败光了不说,还让谢歧那狗东西给骗了。

“到头来,竟还得是老娘心里有孩儿……

“可孩儿不孝,这辈子没能在您面前尽孝,只能等孩儿下辈子去找您,那时候我必给您当牛做马,毫无怨言……”

谢承志哭得撕心裂肺,本来就高热得浑身疼痛,如今更是哭得跟要抽过去一般。

谢露瑢看得心疼,忍不住落泪温声劝导。

谢承志哭累了,也哭得头脑昏沉,喊到后头都忘了自己在这号的什么丧。

折腾许久,他才发觉自己肚子空空。

他看向谢露瑢,病弱道:“给我弄点东西吃。”

“爹,孩儿给您熬了菜干粥。”

谢承志饿得不行,接过粥唏哩呼噜喝了一大碗。

喝完后,他头脑清醒不少,看着谢露瑢道:“你还在这干什么?没事我要休息了。”

谢露瑢点点头,温声道:“爹您好生休息,待病好了我去找大伯娘……”

谢承志眉头一皱:“找她做什么?”

“孩儿去问问,让大伯娘给您一个机会,重回织染园子。”

“回织染园子做什么?”

谢露瑢道:“若爹爹不想回去,你自己去铺子里做掌柜也好,总能东山再起。”

谢承志擦擦眼,随手晃了晃手中铺契:“这铺子?靠这东西东山再起?”

谢露瑢见他一脸不屑,心中不由升起些不好的预感……

第276章

“爹爹,您不是答应我了吗?”

“答应什么了?”

谢承志先前哭得要断气一般,这会儿眼前还一阵阵发白呢。

但大哭发了一身汗,又喝了些热粥,他的头脑倒是清明了不少。

这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契书,啧一声道:“我知道这铺子,指甲盖大小,做不得什么,照比谢家的产业差远了。”

“可爹爹不是答应我了?”

“答应什么?”

“爹爹答应孩儿会靠这铺子东山再起,哪怕不成,也会安稳度日……”

“啧,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这屁大的铺子不够我在春艳姑娘那宿半个月,靠它如何东山再起?

“你歇着去吧,长辈的事你少管些。”

谢露瑢看着谢承志,面色发白。

“爹,你说过你会……”

“哎呀。”

谢承志一翻身,用被子把头包住。

谢露瑢呆呆看着他,不懂她爹变脸的功夫为何这样强。

泪无声滑落,谢露瑢想不明白……

“躲开。”

郑淑一把将谢露瑢推开,上前一步掀开谢承志的被子。

谢承志还在发热,冷不丁被人掀了被子冻得牙齿打颤。

“你个悍妇,你要做什么?”

郑淑二话不说,上前按住他肩膀就去掰谢承志的手指。铺契被他攥得紧紧的,郑淑掐着他的手腕一根根将手指掰开。

那份契书被攥成小小一团,郑淑死命把东西抠了出来。

“要死了你个悍妇!”

“去把水盆拿来。”

郑淑转头去看谢露瑢,谢露瑢怔怔站在原地,直到她母亲又喊了一句,她才端了水盆来。

又一盆冷水浇下去,谢承志嗷一声。

“走。”

郑淑一手扯着被子,一手拉着谢露瑢就往外走。

刚走出房门,她便把谢露瑢甩开。

谢露瑢就见她母亲将那份契书丢在地上,一句话都没说大步离去。

谢露瑢看着,鼻尖一热。

好一会儿,她上前将铺契捡起,一点点展开又小心翼翼放在怀中。

她想,她再也不会相信她爹爹了。

谢露瑢擦着泪,回了房间。

谢承志被浇了一身凉水,又被人扯走被子,第二日郑淑来看时,对方整个人烧得进气儿多出气儿少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转头去给谢承志喊了大夫来。

这一病,竟是病了大半个月。

大病初愈那日,谢承志摇摇晃晃从房间走出,见郑淑带着两个孩子在堂内用饭,他便随手拉了个凳子,一脸阴沉地坐了下来。

“你们倒是会躲清闲,见我重病也无一人来照顾我,且还有心吃得下……”

“放你的狗屁,我们不照顾你,你早死了,还有命在这说些有的没的?”

郑淑一拍筷子,一个眼神瞪了过去。

往日没分家,公中管万事,在谢家吃穿不愁,上面又有谢三娘压着谢承志,所以郑淑以前觉得他虽是混了些,但心里到底还是有她跟孩子的。

可分家后她才发觉,谢承志是真的不管她们娘仨的死活。

他情愿把所有银子都花在娼妓身上,也不愿意给她跟孩子们花一分!

心死了,自然也就没了往日的好脸色。

谢承志被她喊得吓了一跳,气得怒瞪郑淑一眼,却是没敢说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皱眉道:“老太太是不是给我留东西了?”

郑淑闻言手一顿,谢露瑢急忙将头低下,生怕他看出什么。

“给你留了条贱命……”

“不对啊,我分明记得……”

郑淑一拍桌子,“我看你是烧糊涂了,青天白日的就把梦给做上了,你倒是说说老太太给你留了什么?”

“给我留了间铺子,就是我二人刚成婚时,我跟老太太要的其中一间。”

郑淑嗤笑:“还铺子?我看你是烧坏了脑子。刚成婚老太太最喜欢你的时候都不给你,你把母亲活活气死后,她还能给你留铺子?

“谢承志,你的春秋大梦做的未免太多了些。”

谢承志皱眉,被郑淑说的自己也不确定了。

他这大半月烧的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老太太给铺子的事是真的,还是自己做梦了。

谢承志想了想,转头看向谢露瑢:“露瑢啊,我记得是你跟我说老太太给我留东西的。”

谢露瑢垂着头,片刻后道:“爹爹,你是不是还没好啊?孩儿不曾说过这等话。”

“是吗?”

谢承志眉心紧锁,竟也拿不定主意了。

直到郑淑一声冷笑,他才恨恨道:“跟你们说你们懂个屁,我去找大哥。

“谢歧是集霞庄掌柜的事大哥大嫂还不知道,若是知道,定会找谢歧闹去。

“这要是闹了起来,我说不得能分一杯羹呢。”

说完,谢承志拿起筷子,可捏着筷子举了许久,才发现桌子上没一个能让他下得去手的菜……

“不吃了,我去大房找花南枝那婆娘,她若知道集霞庄是谢歧的,定不会放过谢歧。”

第277章

吃过饭,谢承志就去了谢家大房。

他敲门许久,门房才姗姗来迟。

“二爷今儿怎么过来了?”

“我不能来?”

“哪里的话。”

门房推开门,解释道:“只是今儿大奶奶和大少爷都不在,只有老爷在房中,二爷可是想去找老爷?”

“我大哥在?也行,我去找他。”

谢承志去了璇玑院,谢泊玉正在院中晒书。他如今瞧着面色好了许多,照比先前分家时候人也圆润不少,一见就知这段时日过得很是快活。

谢泊玉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晒起书来。

谢承志见他这模样,心里有气,竟是半点铺垫都没有,直接道:“大哥,你知不知道谢歧是集霞庄的东家!

“就是他做局骗了我,害得谢家一无所有!”

“什么?”

谢泊玉闻言很是惊讶:“你说集霞庄是谢歧的?”

“是啊!这白眼狼,我谢家养了他这么久,他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

“集霞庄是谢歧的啊……”

谢泊玉叹出一口气,忽然淡淡一笑:“是谢歧的也好,落在他手中,总比落在旁人手里好。

“还有沅珠……知道是他夫妻二人的,我也能对得起世柏夫妻了。

“不然发生这一切,真不知日后我若是下了黄泉,该怎么给他们交代。”

“大哥,你胡言乱语什么呢?我说是谢歧做局陷害我,你竟在这叫好?”

谢泊玉道:“你心思不正,才引来了谢歧,没有他你也会把谢家败光。与其让谢家的手艺落在旁人手里,我倒觉得不如落在谢歧手中更好。

“这是我谢家作下的孽,一饮一啄,皆是因果。”

“什么东西,你老糊涂了,跟你说不清。”

在家碰壁,在谢老大这儿也说不通。谢承志一气之下又堵谢歧去了。

“什么,你们东家去漠北了?”

云峥点头:“是啊,举家都去漠北了,不光我们东家,还有我们东家的夫人。”

看着谢承志一脸吃瘪样,云峥抱着手臂指着城门处:“今儿刚走呢,你要是现在去追,没准儿还能追得上。”

谢承志一拍大腿,奔着城门的方向撒腿就跑。

他也不知自己在追什么,只是盲目地想要抓住谢歧这根救命稻草。

沈沅珠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开车帘向后张望。

谢歧见状不解:“看什么呢?”

“我怎么听着有人在唤你名字似的。”

谢歧笑道:“怕是你听错了,这时候哪里会有人来唤我。”

沈沅珠沉思片刻,微微点头。

他们本没想过要去漠北,先前宋舍布给谢歧介绍的漠北商队,购入的也一直都是些江南这头瞧不上的“粗货”。

谢歧在拿到这条商线后,便一直做着葛麻、棉布等物。

直到他是集霞庄掌柜的事暴露后,沈沅珠才让他为自己引见了几个漠北商队的首领。

织锦金贵,漠北虽然富裕,但这等精细物在那头打不开销路。原本沈沅珠想着借这些商队的势,让他们帮着介绍一些当地“贵族”,可经上京一役后,她彻底打消了念头。

直到前一日,她与谢歧闲来无事聊起鳞纹染和冠群英,以及沈砚淮的那块冰撕布,二人才突然想到个不错的主意。

棉布和葛麻,若是也可以染上漠北特有的颜色和图案,甚至是花纹,这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而他们手中既有方子,又有匠人,如今连销路都有了,只要二人能琢磨出一个具有漠北特色,还可兼具葛麻和棉布的舒适以及耐磨性的料子,他们就可以垄断整个漠北市场。

两个人都是性子利落的,铺中又有云峥和罗青等人坐镇,他们夫妻便动了起身去漠北的心思。

当然,先前不过是沈沅珠随口一提,谢歧却是听进了心里。

前日才聊到这事,昨日谢歧便在家里把衣裳行囊都收拾好了。

“可要喝水?”

谢歧将水囊递给沅珠,沈沅珠接过,不知想到什么抿唇一笑。

谢歧道:“我瞧你方才唇上有些干,便知你是渴了,如何,我伺候的不比罗妈妈差吧?”

沈沅珠还没说话,坐在马车外的苓儿就道:“不差不差,姑爷最擅长的就是伺候小姐了。”

这话,是谢歧自己说的,如今苓儿用来揶揄他。

此次出行,罗氏本来要跟着一起的,沈沅珠念及她年岁大了,漠北又远,实在不忍心她跟着一路颠簸。

且他们是跟商队一起出行,一路多有不便,几人商议之下,便只有苓儿和卫虎跟着一起。

临行前,罗氏哭着揽着沈沅珠,说自己从未离开过她,怕沈沅珠照顾不好自己。

谢歧在一旁一脸骄傲道:“我可以照顾沅珠,我最擅此道。”

一句话,惹得罗氏笑出了泪。

沈沅珠打开水囊,笑着抿了一口。

漠北路远,谢歧和沈沅珠本以为此去最多八九月也就回来了,可没想到二人在漠北乐不思蜀,竟前后拖拉了两年,才从漠北回来。

这两年,二人走了漠北许多地方,结交了不少挚友。

就连苓儿,都嫁在了漠北,留在了漠北。

这期间沈沅珠琢磨出一个新的染方,专供漠北,谢歧也成为了整个漠北最大的葛、棉供应商。

若不是云峥和罗青三天两头来信,说不得他二人还要再逗留一段时日。

马车进入苏州府时,卫虎忍不住感叹一句:“终于回来了。”

谢歧听着他的声音,忍不住微微皱眉,就连沈沅珠听着也是捂唇一笑。

这孩子,突然有一日睡醒嗓子就变成了又粗又糙的模样。

说起话来阿巴阿巴的,听着都磨人耳朵。

且在漠北的这段时日,卫虎也不知怎得,发了疯似的长个子。原本虎头虎脑的一个孩子,如今瞧着虎背熊腰,甚是吓人。

谢歧拍着卫虎肩头,笑骂道:“一会儿回了家,少说些话,莫吓到小枝和罗妈妈。”

卫虎摸摸头,憨憨一笑。

三人坐在马车上,忍不住细细去看苏州府。

虽在此生活许久,可阔别两年后再度回来,还是有些新奇和陌生。

马车行驶到万宝街,谢歧让卫虎将马车停在了街头。

他牵着沈沅珠往集霞庄方向走。

刚走到铺子门前,就见四个伙计跟抬佛爷似的,从铺中抬出一个人来。

第278章

伙计嘴里嘟囔着:“二爷,您都这般了还想着咱们东家呢?

“您有这功夫不如回家去养养身子,你这都……这都啥样了啊。”

听见伙计的话,谢歧朝那人看了一眼。

乍看之下,谢歧还当自己是认错人了。可细细瞧去,才发现被伙计们抬着的的确是谢承志。

两年未见,谢承志变了不少模样。他如今人变得精瘦精瘦的,只是半边身子好似不大能用似的,走起路来拖拉着一条腿,嘴上说话也不利索。

谢歧瞧着,心下惊讶。

这谢承志都这副模样了,还日日来寻他呢?

正这般想着,云峥从铺中走了出来,“我说二爷,您这十天半月的来一回,有意思吗?我们东家他……”

话还没说完,云峥啊一声:“东家!”

听见云峥的话,谢承志也往谢歧的方向看去,刚见到谢歧,他便口齿含糊道:“可算等到你了……”

谢承志一说话,唇边一滴口水流了下来。

沈沅珠站在一旁,也不知怎得只觉腹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前两日她便不是太舒坦,只是她以为是自己近乡情怯,可今儿……

还没等沈沅珠想明白,她便觉胃里一抽,竟忍不住捂着唇干吐了一下。

无论何时,谢歧都会注意沈沅珠的动向,一见她不舒服连忙将人拉进怀中。

“沅珠,你没事吧?”

沈沅珠摇摇头,谢歧蹙眉:“你脸色有些白,我领你去找燕大夫。”

说完,谢歧回头怒瞪谢承志一眼:“瞧你把我夫人恶心的!”

谢承志啊啊两声,可还不等他说话,谢歧就拉着沈沅珠急匆匆去了回春堂。

沈沅珠道:“我没事,许是马车颠簸,颠得我有些不适。”

谢歧摇头:“你莫骗我,这几日你便不舒服,虽我不知你哪里难受,可我已经见你蹙眉好些次了。

“先前我问你你又不说,眼下回了苏州府,怎么也要让燕大夫瞧一瞧。”

沈沅珠嗯一声,谢歧忙把人揽进怀中。

燕大夫年岁大了,如今已经不出诊,只在铺子里坐镇。见了谢歧和沈沅珠来,他张着嘴一笑。

“听闻你夫妻人二人到漠北去了,这是刚回来?”

谢歧道:“是呢,今儿个刚到。”

话音落,他连忙拉着沈沅珠的手放在燕大夫面前,“您老帮我夫人瞧瞧,她这几日身子不舒服,却又说不上哪里难受。

“您老瞧瞧,她可是赶路累着了?”

燕大夫伸出两指,轻轻搭在沈沅珠的手腕上。

沉吟片刻,燕大夫笑道:“你夫人不是赶路累着了,她是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

谢歧一愣,沈沅珠也是一愣。

“是啊,不到两月。”

燕大夫说话时,眼底满是揶揄。

这小夫妻感情倒是好,两月前,这二人还在赶路呢吧……

“不到两月……”

谢歧喃喃一声,又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沅珠。

沈沅珠抿着唇,伸出手在他腿上狠狠一拧。

谢歧哎呦一声,想到什么突然就闭了嘴。

这段时日,他二人赶路赶得急,卫虎也一直不离身边,他喜欢贴着沅珠,可沅珠面皮薄,在卫虎面前从不与他太过亲热。

那几日,卫虎哑了嗓子,沅珠便每日给卫虎煮些润喉的茶水……

他瞧着醋的厉害,就给卫虎赶去下一个驿站等着,他则日日拉着沅珠……

谢歧面上一红,忍不住心虚。

瞧他这模样,燕大夫笑道:“你小子,如今也有后了。”

他跟谢家人熟识,谢家上下这些年有个头疼脑热的毛病,都是寻他治疗的,谢歧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如今这小子,竟都有子了。

燕大夫摸着胡子,笑着叮嘱:“你夫人怀相不错,只是这几日舟车劳顿,身子有些虚弱。

“起居上不可太过劳累,需以静为主,万不能再操劳。

“另外饮食也要清淡些,生冷之物不能入口,河鲜海味更是别碰。另外也要避风寒,万不能受寒受冻,好生养胎。”

谢歧道:“我知道了。”

听了燕大夫讲了许多,沈沅珠都听得累了。

走出回春堂时候,沈沅珠推开谢歧的手:“哪里需要这样小心了?你围在我身前身后,将我的眼都晃花了。”

谢歧闻言嗯了一声,“你不耐看我了?”

沈沅珠觑他一眼,“你今儿又看戏本子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谢歧染上了看戏本子、话本子的毛病,看完了还要一句句学来在她面前说。

常将沈沅珠说得哭笑不得。

谢歧则美其名曰怕她倦了,久了看他无趣。

“没。”

谢歧摇头:“这句不是话本子上的词儿。”

话说着,谢歧动作却没停,他双手虚环起来,护在沈沅珠身后。走出回春堂时,惹得众人频频回首。

“你离我远一些。”

沈沅珠抬手推了推谢歧,谢歧纹丝不动。

“沅珠,我害怕。”

见谢歧僵手僵脚的模样,沈沅珠忍不住叹气。

本来听见燕大夫说她有孕后,沈沅珠还有些惊讶,有些担忧来着。如今看谢歧这模样,她竟是开始头痛了。

沈沅珠甚至都能预想到,这怀胎十月谢歧会有多么烦人呢。

果然,晚间她捧着账本,刚打开看了一眼,谢歧就急匆匆走了过来。

“沅珠……”

沈沅珠睨他一眼,忍不住道:“看账本也不行?”

从知晓她有孕后,谢歧跟狗皮膏药似的贴在她身边,就连罗氏得知消息喜极而泣,想要拥拥她时,都被谢歧给格开了。

原本沈沅珠以为罗氏会不满谢歧举动,哪里知晓如今全家上下竟是都向着谢歧。

“没说不行,只是怕你手凉。”

谢歧伸出手,轻轻摸着沈沅珠的手腕。

发觉的确有些凉后,他立刻变了脸色,“沅珠,你是不是受寒了?”

“……”

沈沅珠拍开他的手:“我不冷。”

谢歧拉过她的手,轻轻握住她手腕,用掌心的热度帮她暖着。

“不行,燕大夫说了,孕中气血虚弱,不能受寒。”

他垂着眸,轻轻摩挲着,沈沅珠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叹息一声:“谢歧,我二人是夫妻,你有事瞒不过我。”

她将账本放下,神色柔软:“自从知晓我有孕后,你的情绪很不对,你到底是……怎么了?”

第279章

谢歧垂眸,轻轻摩挲着沈沅珠的腕骨。

片刻后,他将人拉到小榻上,缓缓抱住了她。

谢歧小心翼翼伸出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沈沅珠见状道:“如今月份还早,摸不出什么。”

“那要多久才能摸到他?”

沈沅珠摇头:“我也不知。”

谢歧将手轻轻虚扶在她身上,软声道:“沅珠,我有些怕。”

“怕什么?”

谢歧沉默一瞬,这才开口:“我不知怎么做人爹爹。”

他支起手臂,凑到沈沅珠身边:“沅珠,若我做不好爹爹怎么办?我不知做人父亲该做什么,我……”

无论是曾经做了他十几年名义上父亲的谢泊玉也好,还是谢山也罢,都没有教过谢歧任何为人父、为人子该做的事。

他一路独孤成长,有了沅珠后也只知道一味缠着她,可是若做人父亲,又该做什么?

谢歧看着沈沅珠,面上带出一丝羞赧与紧张。

“沅珠,若是她出生后不喜欢我怎么办?若是他出生后,觉得我不如旁人的爹爹好怎么办?”

谢歧喉间滚动,只是想着心里就酸涩起来。

他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父亲,也没见过一个好父亲应该做什么。

谢歧抿着唇:“我有些怕。”

沈沅珠闻言一愣,不知谢歧担忧的这般长远。

想了一会儿,沈沅珠道:“我也是头一次做母亲,我也不知如何能做好。

“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学着做人父母。”

谢歧眉眼柔软,“好,我们一起学着做人爹娘。”

沈沅珠点头,翻身搂住谢歧的脖颈,轻声道:“你去把账本和算盘拿给我。”

谢歧闻言,迟疑一瞬。

他不想让沅珠太过劳累,可燕大夫也说了,要让她心情开阔,戒忧怒,宁心神。

犹豫许久,谢歧才点点头。

沈沅珠笑着推开他,谢歧慢腾腾万般不愿的将账本和算盘递给沈沅珠。

沈沅珠刚坐起来,谢歧就往她身后放了个软垫。

不一会儿,又端来了点心和罗氏熬煮的温补汤。

沈沅珠将小几推开,自己对着账目。

不过翻了十来页,谢歧就伸出手按住她手腕。

“怎么了?”

谢歧道:“账簿太糙了。”

沈沅珠仰头,面上全是不解。

“你看……”

谢歧翻开她的手,又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指头都磨红了。”

“……”

沈沅珠道:“账簿有什么糙的?”

“我给你翻。”

谢歧抱着账本,盘膝坐在沈沅珠身边,他将账簿抱在自己怀中,沈沅珠看一页,他就翻一页。

待到又看了十几页,谢歧道:“沅珠……”

“嗯?”

“我让人去给你雕个玉算盘吧?玉质性温,拨弄起来是暖的。”

“……”

沈沅珠抿唇,好一会儿才道:“玉珠子太沉,拨久了手腕会疼。”

“那换成……”

沈沅珠抬起腿,用力踹了谢歧一脚,“你去书房待着,若没你捣乱,这会儿我账目都算完了。”

谢歧抿唇,嘴巴张张合合好半晌才情绪低迷的哦了一声。

随后沈沅珠就见他以年迈老龟似的动作,一点点挪到床下,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待谢歧离开,沈沅珠才将手头上的账目粗略看了一遍。

罗青做事认真,人也赤诚,她便是两年没在苏州府,铺子也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唯独这期间跟漠北来往的生意大了一些,进进出出的账目繁杂,让她费了些心力。

沈沅珠粗略算完,已感觉到有些疲惫,刚准备下地就见谢歧推门进来。

他手中拎着用热水浸过的巾帕,沉默着拉着她的手,为她一根一根擦干净指头。

沈沅珠道:“你来得巧,我刚算完。”

谢歧轻轻嗯了一声。

看他这模样,沈沅珠道:“你莫不是……一直在外头等着呢吧?”

谢歧动作一顿,抬起头万般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他哪里放心得下?

他又不知女子有孕是个什么模样,所以只要离开沅珠身边,他就会控制不住的恐慌。

脑中会不断浮现出一个婴孩在她肚子里慢慢膨胀,长大,然后他会不舒服,会臆想沅珠也不舒服。

这种没来由的想象,让谢歧无时无刻都处在一种惶恐之中,而沅珠不在他身边,他就会愈发恐惧。

许久没出现过的窒息和压力再度回卷,他……却不能跟沅珠吐露半点。

他不想,也不能让沅珠为他担心。

可他二人做夫妻虽然不久,但谢歧的心思向来好猜。虽只是个眼神,沈沅珠就能将谢歧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

她伸出手,主动捧住谢歧的脸。

谢歧一怔,半弯着腰定在原地。

沈沅珠看着他的眉眼,甜甜一笑:“我夫君真好。”

谢歧面上微热,“这般就好了?我往日待你就不好了?”

“好,夫君往日待我也好,我半点都离不开夫君。”

谢歧侧过头,语气迟疑:“真的?”

“自然,再真心不过了,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沈沅珠捧着他的脸,将他掰过来对着自己。

她以眼神慢慢描摹他的眉眼,眸中全是温柔笑意。

谢歧抿着唇,想要侧头却被沈沅珠一直掰着。

他软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沈沅珠就见指尖处露出的半边耳朵一点点变红,掌心下的温度也慢慢升高。

她蜷起手指,轻轻揉了揉。

谢歧轻哼:“别这样。”

“什么?”

沈沅珠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啄,手指也不老实地捏了捏他的耳朵。

她歪着头,眼里满是笑意:“我夫君不喜人碰他的耳朵。”

“不是……”

沈沅珠道:“那就是喜欢了?”

“嗯。”

谢歧按住沈沅珠的手,脸上带了些挣扎,“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将她的手拉开,谢歧翻开她的掌心印下一吻,只是很快就松了开。

他爬上小榻,把沅珠揽进怀中,低声道:“会教坏孩子。”

“……”

沈沅珠看着耳尖通红,微微喘息的谢歧,想了想点头道:“那以后都不亲了。”

“嗯?”

谢歧抬眸,连忙摇头,“我说笑的,给你亲,耳朵也给你揉……”

他拉着沈沅珠的手,贴在自己面颊。

沈沅珠捏了捏,谢歧叹息:“沅珠……”

“嗯?”

“我好爱你。”

第280章

沈沅珠闻言,笑弯了眸子。

二人在榻上嬉闹一阵,谢歧便催着她早些休息。

沈沅珠的确发觉自己比以往更容易疲累一些,与谢歧说了两句后,便在他的轻哄下睡了过去。

自从知道她有了身孕,谢歧便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看着比沈沅珠紧张数倍。

几次起夜,沈沅珠都发现谢歧没睡,亦或是睡得十分浅,她稍有动作这人都会醒来问她怎么样了。

今儿白日睡过了,晚间便有些难以入睡,但她想让谢歧早些休息,就一直闭目养神。

直到发现有人在她面前晃着什么,沈沅珠才睁开眼。

刚睁开眼,就瞧见谢歧伸出一根手指,探在她鼻尖上。

“……”

见她睁眼,谢歧微微舒出一口气。

“……”

沈沅珠道:“你这是……做什么?”

谢歧躺回床上,将沈沅珠紧紧搂进怀中。

“谢歧……你太紧张了。”

她伸出手,紧紧环住谢歧,笑着轻拍他的背,“你是不是怕我……唔……”

谢歧低头,将她的话全都堵在口中。

长吻过后,谢歧揽着人扣在怀中。

“沅珠,我……我看了许多医书,书上说女子怀孕生产都十分……我怕,我整日怕得睡不着。”

谢歧鼻尖一酸,沈沅珠发现怀中人在不断发抖。

“……”

他太担忧了,以至于沈沅珠完全没了对有孕和生子的惧怕以及恐慌。

沈沅珠道:“我不会有事的,我答应过你要一直陪着你,你知道我从来不食言……”

“但你会骗人。”

谢歧咕哝道:“刚成婚时,你就常常骗我。”

“……”

沈沅珠伸出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谢歧吃痛,却也不敢再翻旧账。

“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谢歧口齿含糊道:“你讲话一言九鼎,从不曾食言,说会陪我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沈沅珠哼笑:“既然知晓,你还怕什么?”

谢歧没回她,只是将人搂得更紧。

身后的油灯微微颤动了下,沈沅珠抬头去看,这才发现,这几日的油灯灯芯,都被谢歧修整过。

灯芯被剪得很短,如此点燃后,烛火不会太旺,会一直保持萤火状态。

这样的油灯光线柔和,不会过于刺眼。

沈沅珠被谢歧揽在怀里,熟悉的体温让她渐渐生了困意。

她眼皮泛着沉,忍不住一点点落下。

闭上眼的时候,她又突然想起白日里谢歧将他的鞋子都换成了软底的布靴。

这样走起路来,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她这几日嗜睡,常常突然犯困,然后倒头就睡。

可一次,她都没有被任何声响吵醒过……

想到这,沈沅珠闭着眼,喃喃道:“谢歧。”

“嗯?”

谢歧在身后搂着她,发热的手掌轻轻贴在她的腰间,动作轻柔的慢慢揉着。

偶尔手指划过微微拢起的小腹,谢歧就会小心避开,生怕惊扰她半点。

沈沅珠被哄得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似的。

就在谢歧以为她睡过去的时候,沈沅珠突然软声道:“我也爱你,像你爱我一样。”

沈沅珠说完,就感觉身后人一僵,整个人紧绷起来。

他的反应很激烈,可见她要睡了却又生生克制起来。

莫名的,沈沅珠勾起唇角,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她醒来时,就见谢歧睁着亮锃锃的眼,直直看向她。

沈沅珠还带着些刚睡醒时的慵懒,她轻哼一声:“看我做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

“忘了什么?”

谢歧抿唇:“你昨晚睡前……你说你爱我,像我爱你一样。”

“嗯。”

“嗯什么?你那时可清醒?可是认真的?莫不是梦话?”

沈沅珠道:“清醒,认真的,不是梦话。”

谢歧压着唇角,眉眼间全都是欢喜。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爱我。”

谢歧低下头,轻轻凑到沈沅珠眼前,“再说一遍,说了耳朵给你摸。”

沈沅珠眨眨眼,“不说就不给摸了?”

“……”

谢歧垂眸,“也给摸,你想摸哪里都行。”

“……”

沈沅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良久,她道:“谢歧,我会陪你很久很久,不会丢下你。并非因为你是我相公,也不因为任何原因。

“只是单纯的,我很喜欢,很爱你。喜欢你照顾我,喜欢你陪在我身边。喜欢我们在漠北的那些日子,我很开心。

沈沅珠伸出手,轻轻摸着谢歧的耳朵,“喜欢你在我面前说那些戏本子上的滑稽词儿,就连你生病时惶惑担忧的样子,我也很喜欢。

“喜欢摸你的耳朵,喜欢与你耳鬓厮磨,喜欢与你共赴巫山,喜欢与你过细水长流的日子。

“除了你伤害自己我不喜欢,其余的都很喜欢。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离不开也不舍得离开你。”

沈沅珠揉捏谢歧滚烫发热的耳珠,眉眼带笑:“所以你不必怕,待日后我们的孩儿生下来,我们的孩儿也会跟我一样,这般喜欢你。”

谢歧闻言,眼中泛红。

良久,他喃喃道:“这回不是骗我的吧?”

“……”

沈沅珠提起腿,在被子下轻踹了他一脚。

谢歧抿着唇,使尽了全身力气才不让自己咧着嘴笑出来。

好一会儿,他才哼一声道:“我勉强信你……”

“……”

孕中时候,沈沅珠开始有了害喜反应。她闻不得奇怪冲鼻的味道。

有一日小枝炖了黄豆蹄髈给她,刚掀开炖盅盖子,她便跑出去吐了好多酸水。

谢歧那点刚被缠绵情话安抚下的恐惧和担忧,就又被勾了起来。

他白日吃不下,晚间睡不着,沈沅珠看着都开始心疼起来。

“小姐……”

罗氏坐在沈沅珠身边,看着在院子里守着小火炉不停扇风的谢歧道:“老奴觉得这不成,姑爷再这般下去,怕是都坚持不到您生产。

“瞧瞧姑爷这几日,那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脸色比您一个害喜的人还差。”

沈沅珠看着在院子里给她炖冰糖枇杷解恶心的人,幽幽叹息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我想让奶娘给我准备些东西。”

罗氏疑惑:“准备什么,做什么用?”

第281章

沈沅珠道:“备些蒙汗药吧,若我生产的时候谢歧闹起来,就让奶兄将他放倒……”

“哎呦。”

罗氏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小姐这主意好,瞧姑爷这模样,若真到了您生产那日,怕是会急晕过去。

“届时手忙脚乱,不如将他放倒算了。”

沈沅珠点头,“我今天让奶兄买些去。”

“小姐,你认真的?”

“当然。”

沈沅珠眨眨眼,“奶娘以为我说笑的?”

罗氏笑着摇头,“小姐啊,以姑爷的性子和看重您的程度来说,若是没能见到你生产,怕是会记一辈子。

“他心里有小姐,看重小姐,自然想在您最危险的时候陪着你,若是您不给他这机会,怕是姑爷日后要遗憾的。”

“他啊……”

沈沅珠无奈叹息,面上却带着浅浅笑意。

“您这般说也对,若真不让他守着,醒来怕是会闹起来。”

罗氏打着扇子轻轻摇动,“是了,姑爷心思重,小姐莫为这事惹他忧心。”

沈沅珠点头:“您说的也没错,既然如此,蒙汗药便罢了,准备一根大棒吧,若他到时候害怕得厉害,您就让我奶兄敲晕他。”

罗氏闻言,哈哈一笑。

谢歧回头,就见沈沅珠坐在榻上,眉眼温柔地看着自己。谢歧心头一软,忙道:“你莫着急,这冰糖炖枇杷马上就好。”

沈沅珠弯起眉眼,甜笑着点头。

待枇杷炖好,谢歧连忙端了过来,他动作小心地凑到沈沅珠面前,舀起一勺。

“你先闻闻,瞧这味道能不能受得住?若是受不住,你跟我说。”

罗氏看他二人看得直牙酸,忍不住自己站起身躲了起来。

谢歧吹了吹羹匙,送到她嘴边。

“尝尝。”

沈沅珠轻抿一口,笑着道:“真甜。”

她说话时候直直看着谢歧的眼,谢歧瞧着将碗拿远了凑到她唇上印下轻吻。

二人笑成一团。

在谢歧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沈沅珠的害喜情况减轻,随后而来的是时时饥饿以及手脚肿胀。

她的脸肉眼可见的圆润起来,谢歧喜欢得不行,时不时便要伸出手指轻轻戳戳。

谢歧推了集霞庄的一切事务,专心在家照顾起沅珠。

沈沅珠往日是个好吃的,什么都喜欢尝上几口。

可有孕后,谢歧便不再给她买外头的糖糕和点心,而是自己学着做起饭菜点心来。

只因有一日,沈沅珠吃着往日最喜欢的白糖糕,突然说了句甜的她牙痛,谢歧便开始琢磨着自己动手。

他人聪明,更是用心,不过半月就可以给沈沅珠做各种各样的吃食。

谢歧有耐心,也乐于钻营此道,不久就将沈沅珠喂养得只吃他做的东西才顺胃口了。

沈沅珠喜欢吃韭菜的鲜甜,可她自小吃了韭菜就会嗳气,便不吃了。

偶尔有一日罗氏提起这事,本是想给沈沅珠打打牙祭,犹豫后又放弃了。

没想这事儿被谢歧听进了心里。

他琢磨了两日,终于想了个法子。

一早上刚起,谢歧就拉着沈沅珠去了小厨房。

沈沅珠用手杵着脸,趴在谢歧专为她找人打的小木桌上。

她肚子大了,以往的桌凳使起来都不舒服,谢歧便寻人给她做了加高加宽的。

打好后,谢歧将桌椅放在了厨房门口外,如此他在里面忙碌的时候,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沈沅珠。

“今儿要做什么吃?”

沈沅珠面前摆了两个小碟,里头放着的是谢歧托人从迁西买来的明栗。

这栗子他用糖水煮过渍在罐子里,每日会给沈沅珠挖出三五颗做零嘴儿。

多了他也是不让吃的,怕她又喊牙疼。

沈沅珠嘴里含着栗子,糖渍过后栗子变得绵软香甜,含在嘴里会慢慢化开,栗子香裹着糖,熏得整个人都甜了起来。

谢歧抬头,就见沈沅珠吃得正香。

如今她不太出院,又比先前圆润不少,唇红齿白的很是招人喜欢。

谢歧看了,总忍不住上前偷香。

他低头轻咬了下沅珠的上唇,又舔去她唇上的糖渍。

沈沅珠轻轻推开他,捏起一颗栗子送入谢歧口中。

“今儿做什么?”

谢歧万分稀罕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道:“给你做些扁食,放了韭菜的。我知道你喜欢味道却吃不得,所以我将韭菜都碾成了泥,只留下汁液放进馅儿中。

“这样既有了味道,你吃了应当也不会难受。”

沈沅珠眨眨眼,心下一暖。

谢歧总是在这些细微末节的小事上让她动心,每一日、每一夜。

“一会儿你尝尝,若是没有不舒服,日后我就都这样给你做。”

沈沅珠嗯一声,拉了谢歧的手腕,学着他的动作贴在自己脸颊。

谢歧忍不住伸了手指,轻轻捏了捏。

缠闹一阵,谢歧转头继续做吃食去了。

热腾腾的扁食和几个小菜端在沈沅珠面前后,沈沅珠咬开。咸鲜汁水在舌尖翻滚,她吃得忍不住眯起了眸子。

谢歧拿了小扇,帮她扇风,“好吃吗?”

沈沅珠点头,捏起一个送到谢歧嘴边。

谢歧张开口,舌尖卷了她的手指后,才慢慢尝了起来。

“好吃。”

沈沅珠伸着指头,谢歧万分熟练地为她擦干净。

“这里头放了什么?能鲜得猫儿丢了舌头。”

闻言,谢歧抬手捏了捏她的腮帮,“舌头没丢,软软的还在原处……”

沈沅珠瞪他一眼,拍落他的手。

谢歧被瞪得心头欢喜,眼神不错地看着沈沅珠,好一会儿他才道:“放了干瑶柱和猪肉,你喜欢我后日还给你做。”

“喜欢……”

下午时候,沈沅珠果然没有嗳气,她将这事儿讲给罗氏听时,罗氏莫名眼中一热。

“知道姑爷心中有小姐,却是没想过姑爷可以为小姐做到这样。

“我照顾小姐大半辈子了,知道小姐爱吃韭菜却吃不得,便也就没放在心上。哪里想得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法子。

“老奴是被姑爷比了下去,虽心中欢喜小姐日后有人照看,却又莫名觉得老奴不如自己所想那般待小姐好。”

沈沅珠拍拍罗氏的手,笑着道:“奶娘待我已足够好了,谢歧他……与任何人都不同。”

说这话的时候,沈沅珠眉宇之间全是柔情和化不开的爱意……

第282章

孕晚期时,沈沅珠状态不错,谢歧却是消瘦了一大圈。

他白日操心吃食,晚间沈沅珠因为腿脚肿胀而休息不好,谢歧便半宿半宿不睡,为她按腰托腹。

有一日,谢歧发现沈沅珠一双脚肿得穿不上鞋时,心疼得他鼻尖发酸。

见他这模样,沈沅珠心头不忍,想着让谢歧去书房睡几日,好生休息。

“我不去。”

他盘坐在床上,拖着沈沅珠的腿为她穿袜。

她肚子大了,弯不下腰,所以谢歧日日为她穿衣穿袜。

将发硬的布袜用手搓软,谢歧这才为沈沅珠套上。

“晚间我瞧不见你,该要胡思乱想了,倒不如陪在你身边,搂着你一起入睡。

“虽然我睡的时间不久,可在你身边我能休息好,倒是不碍事。”

沈沅珠抬手轻揉他眉心,“可是你这几日憔悴许多,我看着心疼。

“不然你去书房睡一日,再回来与我睡一日,如此你也能休息好。”

“不。”

谢歧摇头,“沅珠,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休息好,才能觉得安心,我……”

上京过后,他看似好了,实则却更是离不开沅珠。

一旦沅珠离了他的视线,谢歧便忍不住恐慌。

平日还好些,沅珠有孕后,他的紧张和焦灼似乎更加严重了。

可在沅珠身边,他就不会陷入那种窒息和绝望当中。

但是这些话,他不敢跟沅珠说,怕沅珠嫌弃也怕沅珠担忧。

“谢歧……”

谢歧摆手,打断沈沅珠。

他伸手拉了下沅珠的里衣,盖住她的肚子怕她着凉,之后才轻声道:“沅珠,我许是病得更厉害了,也许今生都不会好了。”

他将手轻轻抚在她腹上,眉眼惆怅,“所以你不要嫌弃我,也不要嫌我烦,更不能想着推开我。”

沈沅珠道:“我只是怕你太累。”

“沅珠,你不懂。”

谢歧抬眸,弯起唇角,“在你身边我根本不觉得累,我只感觉到幸福。每天看着你,我都觉得人活着好生有趣,让我无比留恋。

“你不知,我以往不懂,不懂自己为什么活在世上,也不懂活着要做什么。

“可我如今懂了,我要与你一起生活,日日恩爱,我要看着我们的孩儿出生,看着一个融合了你我骨血的孩子成长。

“沅珠,随着孩子就要出世,我愈发觉得我会成为一个好父亲。

“因为我只要想到有个小娃娃,生得像你也像我,我就止不住的喜欢。”

他将头轻轻贴在沈沅珠的肚子上,眸中柔情满溢。

腹中孩儿好似有感应似的,不知伸出了小手还是小脚,戳着谢歧面颊。

沈沅珠就听谢歧从喉咙中发出一阵软软的惊叹,随即又紧贴了几分。

他眸子发亮,忍不住日复一日的跟孩儿讲些吃了睡了没的傻话。

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沈沅珠拗不过谢歧,只好让他日日陪在身边。

直到二人有一日在院中散步,沈沅珠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谢歧回头,轻扶着她。

沈沅珠道:“谢歧……”

“嗯?”

她仰头看着他,面上氤了些薄汗。

“你别紧张。”

谢歧不解,“紧张什么?”

“我要发动了。”

“发……”

谢歧只觉头脑一阵发晕,他眨眨眼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我去喊奶娘。”

说着去喊人,他却是不敢动弹一分。只是扶着沅珠在原地大声喊了罗氏。

罗氏刚出屋子,就见僵成木头似的两个人团团抱在一起,地上还氤出了一片水迹。

“哎呦,这是要生了。”

罗氏道:“您扶小姐去屋里,我去隔壁找稳婆。”

一个月前,他们就寻好了稳婆,且为稳婆租了房子住在隔壁。

罗氏不是两个愣头青,虽有些紧张却不见慌乱。

而谢歧,如今气都不敢喘,惊得停了呼吸。

沈沅珠倒是比他强了一些。

“别怕,我身子好着呢,一定会平安顺利的。”

谢歧僵着点头,同手同脚将沈沅珠送进房里。稳婆来的时候,将房门关了起来。

谢歧手指抠着门框,站得大腿发酸。

可他就好似被人框在了原地,完全没有办法动弹。

他仿佛是摒弃了除了听觉外的五感,耳朵里全都是屋内稳婆的指令,和沅珠粗重的呼吸。

谢歧目光直愣愣的,他想上前推开门,可肉体和灵魂仿佛解离一般,不受控制。

慢慢的,稳婆的声音急切起来,淡淡血腥散于空气中。

谢歧的心狂跳不止,呼吸都让他开始疼痛起来。

吸进的仿佛不再是气,而是千百根细针,扎得他细密的疼。

后脊的汗浸透了衣衫,紧紧贴在皮肉上,随着风吹过,带来一阵冰凉。

屋内喊说要热水,小枝端着铜盆匆匆出来,又匆匆进去,谢歧几度想伸腿进房,却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慌乱、惧怕、痛苦、恐惧,种种负面情绪包裹着他,让谢歧湮没在苦海中。

沈沅珠的声音带着他从未体会过的痛苦,一声声叫喊,听得他眼眶如灼烧一般疼。

他是最了解沈沅珠的。

沅珠看着娇弱,可她内里再坚韧不过。寻常伤痛,她从来自己吞噬自己消解,而如今她……

谢歧眼前泛白,渐渐失了视线。

他开始感到窒息,口鼻仿佛被人死死勒住,无法呼吸。

直到屋内传出一阵婴儿啼哭,他才如同被人托举上岸一般,呼一声吐出一口气。

“生了,生了。”

罗氏的声音传出,谢歧微微张嘴。

他听见自己在问沅珠怎么样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罗氏推了他一把,他才仿佛回神似的,渐渐找回自己的四肢。

他僵硬地越过罗氏,走到房中。

稳婆道:“哎呀,产房晦气,老爷进来做什么……”

谢歧推开她,只觉这房中最晦气的就是拦着他,不让他去找沅珠的稳婆。

沈沅珠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眼皮一抽,还不等她说什么,就见谢歧噗通一声跪在床前。

“……”

她惊了一瞬,“你这是做什么?”

谢歧低着头,好一会儿才用仿佛被砂石磋磨过许久的声音道:“腿软了……”

沈沅珠有些虚弱,本来眼皮泛沉,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沅珠……”

谢歧眼里满是疼惜与焦灼,他的嘴张张合合许久,才哭着冒出一句。

“沅珠,以后咱们再也不生了……”

第283章

沈沅珠淡笑,抬手擦去谢歧面颊上的眼泪。

罗氏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笑着站在二人身后。

好一会儿她才道:“姑爷,小姐生产累了,我们让她先休息。”

说完,她抱着婴儿凑到谢歧面前,慈爱道:“喜得千金,姑爷您不看看小小姐吗?”

谢歧僵硬转头,就见襁褓里的孩子闭着眼,肉嘟嘟的小脸上带着红晕,粉白粉白的。

稳婆道:“这姑娘日后必然是个容貌出众的,老婆子我接生过这么多孩子,就没见过哪个孩子比她更好看的。”

“她很漂亮,像沅珠。”

谢歧垂眸看了半晌,抿唇笑了起来。

“姑爷要不要抱抱小小姐?”

“我可以吗?”

“当然。”

罗氏托着孩子,轻轻送到谢歧怀中。

婴儿小小一个,软得不行,谢歧刚抱进怀里就觉浑身僵硬。他感觉自己像是抱了一团棉花,轻飘飘的使不上力。

“您不必这般拘谨,太紧绷了小小姐会不舒服。”

谢歧闻言,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罗氏看着忍不住偷笑。

沈沅珠生产太过疲累,照顾孩子的活儿便落在了谢歧身上。原本罗氏想要帮着照看,却被谢歧拒绝了。

他想自己看着怀里的小人儿一点点长大。

小家伙也是懂事的,很少哭闹,唯有饿了尿了才会嚎上几声。每每喊得声音嘹亮,谢歧听了总忍不住自豪。

不愧是他与沅珠的女儿,这般有生气。

他白日照顾沈沅珠,晚间亲自带着女儿,偶尔沈沅珠想要照看,谢歧也会让她多多休息。

“你生产太累,我又帮不上什么忙,如今自然不能让你月子中再受累。”

谢歧指尖摸着襁褓的棉絮,面上露出一丝疑惑。

这襁褓是他先前让绣娘绣的,里头加了新弹出来的软绒。摸着十分蓬松,且还轻便。

新弹出的棉花透气还保暖,贴着身也更舒服。

只是谢歧不知这个厚度的软绒是薄了还是厚了。

他抬起头,对沈沅珠道:“沅珠,你说这襁褓厚度如何?”

沈沅珠也伸出指头摸了摸,随后摇头。

两个初为父母的人对养娃娃一问三不知,做什么都需摸索着过。

沈沅珠伸出手,探进襁褓中,摸着孩子身上的体温。

好一会儿她才道:“应当……成的吧?”

随着动作,襁褓微微翻开,沈沅珠这才发现里头一个针脚都没有。

她道:“你让绣娘将针脚都留在了外头?”

谢歧点头:“不留在外头会硌着她。”

他说着,伸出手戳了戳娃娃白嫩嫩的肚皮。

沈沅珠眉眼一弯,笑着道:“谢歧,你给娃娃取名字了吗?”

“没呢,不知选什么好。”

他从半年前就开始翻看说文解字,翻来覆去的记,上下左右的看。

可是不管哪个他都觉得不好。

“要不你给她取一个?”

沈沅珠摇头:“你来取吧。”

谢歧想了许久,看着怀中呼呼大睡的娃娃,忍不住道:“你觉得宝臻如何?”

他找了许多字,看了许多名字。从诗经到三字经,从中庸到论语,可选来选去他还是喜欢宝臻这个名字。

谢歧抱着孩子,轻轻贴在自己面颊。

“她是我们的至宝。”

沈沅珠闻言一愣,随即点头笑道:“好,就叫宝臻。”

像她娘亲当年一样,给她取名沅珠,如今她的女儿,也成为了自己如珠如宝的心尖尖。

谢歧和沈沅珠一人一边捏着小宝臻的手,软软肉肉的,谢歧忍不住发出惊叹,沈沅珠也跟着呵呵傻笑。

小宝臻能吃能睡,是个健康又懂事的娃娃。

谢歧将她放进摇篮中,又去给沈沅珠倒了糖水。

她如今还没出月子,只能躺在床上,四周围得密不透风。

谢歧怕她憋闷,便将床幔一角换成了更加透气的轻纱。

他撩开轻纱,将糖水递给沈沅珠。

糖水盅外头垫着一层软软棉布,是谢歧听罗氏说了,产后的人不能受凉。他怕瓷盅太冰,凉到沈沅珠。

她的手,日后还要拨算盘呢。

喝过糖水,沈沅珠恢复一些力气,正想让谢歧休息一会儿,就听小宝臻哭了起来。

沈沅珠还没动弹,谢歧就伸手探了探孩子的后颈。

“有点紧了。”

将襁褓微微扯了扯,谢歧伸手拍着小宝臻,轻轻哄着。

不多会儿,小宝臻就咕叽着嘴巴,又睡了过去。

沈沅珠看着,有些惊讶。

她还当孩子是尿了,谢歧却是看了两眼就发觉是襁褓裹得有些紧……

沈沅珠抬起手,揉捏谢歧的耳珠。

“做什么?”

沈沅珠道:“我夫君真好,我夫君是天下第一好的夫君。”

谢歧闻言抿着嘴,唇角恨不能撅到天上去。

喝了糖水,沈沅珠有些犯困,谢歧为她掖好被子,抱着小宝臻走了出去。

罗氏好不容易看见自家小小姐,忍不住上前两步连忙接过去。

谢歧道:“劳烦罗妈妈照看宝臻一会儿,我去给她晒晒襁褓和尿布。”

罗氏道:“我与小枝都晒过了,也洗得十分干净。”

谢歧点头却执意自己去查看一遍。

晒过的襁褓和尿布带着热意,温温的贴在小宝臻身上不会惊着她。宝臻也更喜欢这种温度,寻常换襁褓和尿布,也从来不会哭闹。

谢歧乐得做这些,并乐此不疲。

沈沅珠出了月子,谢歧也不曾放下她的吃食。

偶尔沈沅珠没有胃口,谢歧就会给她做各种点心。待到小宝臻可以吃些糊糊时,他便会给沅珠和宝臻熬煮米油。

他会提前许久,去米铺找掌柜帮忙留下最好的粟米,然后回家用石臼捣碎,再浸泡半日后熬煮。

熬煮后还要用细筛小心过一遍,只留下厚厚的米油。

他亲手过的东西,才敢拿给宝臻吃。

如此,才不怕呛着小宝臻。

早起喂过了宝臻,待到沈沅珠醒的时候,也会有一碗热粥。同样熬出厚厚一层米油,只与宝臻的区别是她的不曾过筛。

沈沅珠接过谢歧端来的米粥后,会用羹匙搅一搅碗底。

“咦?”

谢歧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轻笑。

他看着沈沅珠,眉宇间全是宠溺与温柔。

“你尝尝。”

第284章

沈沅珠舀了一汤匙,慢慢送入口中。

米油带着淡淡的甜味,不光是米香……

她轻品片刻,笑弯了眉眼,“是黄糖。”

谢歧点头:“嗯,是黄糖。”

他将黄糖敲碎成粉末洒在碗底,碾的细细的不多会儿就化了。他也没放太多,不会甜腻,只会带着淡甜香。

“我怕你吃着腻,只放了一些,这甜度可够?”

沈沅珠道:“刚刚好,多一分则腻,少一分便清淡了。”

她仰起头,伸手去握谢歧的手。

谢歧的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就像是他炽热的情意一般,一直暖着她,让她愈发明白为何谢歧总是缠着她,恨不能贴在她身上。

如今沈沅珠发觉自己也愈发喜欢跟谢歧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这人她就心安。

就如这一碗米粥。

寻常烟火,寻常三餐,可她吃着总觉刚刚好。

就如同谢歧这个人,哪里都刚刚好。

“谢歧。”

“嗯?”

沈沅珠道:“我发觉我们真是天作之合。”

谢歧眉眼见笑,“你如今才发现?”

二人相视一笑,手握得更紧……

豆大的孩子见风就长,小宝臻很快就从豆芽大的娃娃,长到了会喊爹娘的年龄。

只是宝臻与其他孩子不同,旁的孩子大多都是娘亲带大的,而宝臻是谢歧一手带大的。

有了宝臻后,他就愈发不爱管集霞庄的事务。

往日他暗中开铺子,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吞并谢家。可以站在谢三娘和谢泊玉夫妻面前,狠狠地羞辱他们,以报那些年的屈辱。

可知晓自己的身世,发现他所憎恶的和仇恨根本立不住脚,从最初便恨错了人后,谢歧就再也没了经营铺子的心思。

与其挣银子,不如陪着沅珠和宝臻。

沈沅珠与他相反,虽然上京一行让她放弃了做皇商,但喜爱银子是深入骨髓,无法更改的。

她喜欢拨算盘,喜欢看账,更喜欢赚银子和做生意。

谢歧也不会拘着她,二人反倒常有商有量,生意也越做越大。

云峥莫名其妙成为了苏州府最富有的掌柜,谢歧为了让云峥多付出些,少找自己,硬是分了他三成的股。

先前云峥还哭爹喊娘累了一阵,待发觉自己也赚了不少后,心头那点子小抱怨全都消失不见。

大不了,还可以去找东家夫人嘛!

东家夫人行事,可比他的老东家利落得多。

罗青也忙得不行,漠北的生意管不过来,罗白自告奋勇去了漠北跟苓儿一起看铺。

如今宝臻时常能收到漠北送来的各种小玩意。

宝臻三两岁上,算盘就已经拨得极好了,谢歧见她喜欢,便找人给她打了一副金丝楠木的。

算盘不大,是按着小宝臻肉嘟嘟的小手打的。

原本谢歧见她时常去拨弄沈沅珠手里的算盘,便想着给她做个小玩意儿,当玩具拨弄着听响儿。

哪里想得到,他不过随便教教,宝臻便能噼里啪啦的算账。

谢歧跟沈沅珠说的时候,沈沅珠也很是惊讶。

话还说不利索的小丫头,竟已经能咿咿呀呀的盘账了。

“谢歧。”

沈沅珠杵着下巴,跟谢歧脸对脸看着小宝臻拨算盘。

上头数目简单,都是谢歧教的。

沈沅珠道:“我拿本账给宝臻算吧?”

谢歧闻言道:“她还没开蒙呢。”

可见小宝臻顶着一张肉嘟嘟,圆丢丢的小脸儿,一丝不苟地拨算盘,想了想谢歧道:“我明日教她识字。”

“好。”

说完,谢歧和沈沅珠又接着杵着下巴,看什么稀奇物儿一样看着宝臻。

宝臻生得粉白粉白,眉眼生的似谢歧,不说话不笑的时候带着些冷漠似的。可她眼神和口鼻则像沈沅珠,精致得不成。

每个见到小宝臻的人,都忍不住感叹,这娃娃实在太像年画上的喜娃娃了。

谢歧每日手把手教宝臻算账,沈沅珠则会给她讲一些苏州府商会里头的事。

二人也不管宝臻能不能听懂,每每晚间,一家三口都要坐在床上,讲些有的没的。

谢歧会说宝臻今儿吃了多少,玩了什么。沈沅珠会说罗青和云峥二人经营理念不同,又或是她遇见了什么刁钻的商客。

宝臻则会说爹爹今儿教了她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家人各说各的,却又总能说得到一起去。

说得累了,谢歧会哄宝臻入睡,沈沅珠见他辛苦,会说好些他喜欢的情话,哄得谢歧忍不住咧嘴。

待沈沅珠将人哄得晕陶陶的,谢歧则会与她亲密缠绵,共赴巫山。

日子与往昔没什么不同,可又大有不同。

反正谢歧知晓自己每天醒来,都更爱沈沅珠,更喜欢宝臻一些。

在她二人身边,他便觉得满足。

沈沅珠也喜欢这种日子,偶尔跟谢歧一起去铺子。谢歧十天半月带着宝臻去一次集霞庄,父女俩盘完账后,会去撷翠坊接她。

沈沅珠会带着两父女去点心铺子选点心、选果脯。

只可惜谢歧压着宝臻,从不让她多吃。

宝臻也不哭闹,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谢歧,若爹爹还不给,她就在一双眼中挤出点点水雾。

谢歧瞧着,心都要疼死了,这时候就会再给她捏出一小块。

一家人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寻常吃喝,没什么波澜。

但偏偏这样的日子,让谢歧和沈沅珠都十分欢喜。

谢歧一手抱着宝臻,一手拉着沈沅珠,往他们的小院走。

走着走着,沈沅珠突然道:“谢歧。”

“嗯。”

“谢歧。”

“嗯?”

她突然灿然一笑:“我们就这样一直生活到一百岁好不好?”

谢歧眉眼带笑,“怕你嫌我烦。”

“不嫌。”

沈沅珠捏捏他的手,又去捏了捏宝臻的脸蛋。

“谢歧,那个人是你,唯独是你,只能是你。”

谢歧侧头,看着怀中生得似他也似沅珠的小宝臻,又转头去看沈沅珠,终于安心叹出一口气。

他啊,这如沟渠里的一滩泥,终于缠到了那颗璀璨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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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崔家媳妇,要说姑娘家生得漂亮就是命好。你瞧你家郁林就从来不让你做这些粗活。”

江纨素坐在自家门边透气,刚落座不久就见对门的宋嫂子端着个木盆出来,坐地浆洗一家子成山的脏衣服。

“可不是呢,那崔家孩子是个知道疼人的,就是可惜年纪轻轻的就瘫了。

“若是能走能跳的,那必定是个人物。”

“嗨呀,那崔家郞真是可惜了,面皮生得好,就是不中用。”

崔家旁边的院子里,突然喊出一声。

随后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探出头来:“崔家媳妇,你说你相公他早早瘫了,那方面还成吗?

“咱俩这屋子挨着的吧?可我也没听你们俩晚上有什么动静啊。”

“哎呦老王婆子,你羞不羞啊,半夜还听人家小夫妻的墙角。”

王婆子嗤一声,“你不爱听?这不闲着也是闲着,唠唠呗。”

江纨素闻言,面上羞愤难当,站起身咣当一声将门关上。

她倚在门边,不停喘着气。

抬眼,是崔郁林和崔成租下的院子。这院子谈不上几进几出,只单单是四面墙,一间房。

说是四面墙都抬举它了,只有前后两面,而左右墙是与邻居共用,并非一家独有。

开了门,对门的人家距离她们也就一步远,稍微抬抬眼就能看到对门家的屋子里去。

上一次她晚间出来透气,一抬眼就瞧见了对门汉子,在屋中直勾勾望着她的模样。

江纨素吓得躲回屋,几日没敢出门。

如今她倚着身后木门,听着耳边邻居对她的嘲笑,心里突然抓心挠肝似的难受。

眼前的院子不过七八步长,放下一家人吃饭用的桌椅和一个水缸,就再也放不下其他。

江纨素从没有想过,人居然还能住进这样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身上唯一一件,当年从谢家穿出来的衣裳,忍不住手脚发痒。

她细细摩挲着上好的锦缎,蓦地喉中发苦。

从谢家带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拿去为崔郁林看病了,崔成手中的养老银子,她从谢家带出来的金银细软,全部都拿去为崔郁林看他的双脚。

可……银子全都花了,他却毫无起色。

如今崔成靠着谢家管事的名头,在城中找到个染坊的活计。可这等小地方哪里有什么大商铺?也不过一个小染坊罢了。

每月到手的月银还不到一两!

一两银子,都不如她往日给紫棠和雪青的打赏多。

可如今,这一两银子需要支撑全家嚼用,吃穿。偶尔崔成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要抓药补身……

如此捉襟见肘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三年!

整整三年!

她往日不觉得如何,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却格外难以忍受。

江纨素倚着木门,突然眼中一热。

刚才那妇人如此羞辱她,崔郁林却不在,因为他在屋中算账。

他腿脚不便,就接了几家小铺的记账活计,收入就更少了。

扣去笔墨纸钱,最好的时候也不过能赚上三五十文。

这点银子,都不够她往日吃一口点心的!

看着已经磨起一圈细毛的衣襟,江纨素心疼的不行。

哪怕她这一身,已经是整个巷子里穿得最光鲜的女人了。

她抹去面上泪水,大步走进房中。

房里崔郁林正在出神,见江纨素进来连忙低头记账。

江纨素看着日渐消瘦的人,心头一酸,又将满心不甘压了回去。

“郁林……”

“纨素。”

崔郁林放下手中笔墨,面上带笑:“怎么了?”

“外头桂花开了,我闻到了桂花香。”

“是啊,到时节了。”

崔郁林道:“你最喜欢桂花的,我往日还曾搜集许多桂花给你。”

“是啊……”

江纨素眼中带着怀念:“你往日会给我送桂花香囊,看见桂花蜜也会买来送我,还有苏州府的赵记,我最喜欢吃他家的桂花糕。

“每次你来见我的时候,都会将桂花糕藏在衣服里。

“你会笑着让我猜今儿带了什么,我每次都猜不对。”

江纨素目光涣散,不知看到了何处。

停顿片刻,她幽幽道:“其实我知道你给我带了桂花糕,因为你的身上会沾染桂花香……

“是赵记桂花糕独有的甜香。”

崔郁林低着头,没有做声。

他那时在谢序川身边,莫说区区一个桂花糕,就是桂花铺子,他若开口谢序川也会买下一间让他经营。

而那些个桂花蜜、桂花香囊,都是他吩咐谢家婆子去做的。

他只要开口,第二日就会有人将东西送到他面前。

崔郁林从来没想过,离开谢家,他竟是连一块桂花糕都买不起……

江纨素还在滔滔不绝回忆着过去,崔郁林却是听得心烦意乱。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毕竟他如今是废人一个,且还花了江纨素许多银子。

从谢家带出来的那些个东西,都在日久经年的消磨中,慢慢花光了。

崔郁林咬着牙,没有说话。

讲了许久,江纨素突然一顿。

“郁林,房梁又发霉了。”

前些日子阴雨连绵,房上铺着混了黄泥的稻草。如今稻草发霉,带着满屋子都有股奇怪的味道。

江纨素呆呆抬头,看着黑黢黢一片的房顶,突然就想到了在缇绮院的时候,她小产落胎,总是能闻到一股子令人齿寒的血腥味。

她睡不着,就折磨谢序川。

谢序川会起身将所有的被褥全部换掉,后面甚至是床幔、还有谢序川睡了十几年的那张床。

她的衣裳也是如此。

她说闻着难受,第二日谢家就会给她送来许多衣裙。

那些衣裙都很漂亮,更是价值不菲。

就算在江家时候,那等精致奢华的云锦短袄、珍珠绣鞋,她也穿不上。

那些好东西,都是她嫡姐的。

但江纨素也不知为何,那时候她丝毫不将那些个身外物放在眼里。再好的衣衫她若不喜欢,亦或是说有味道,谢序川也会让丫鬟拿去烧掉。

第二日,再给她换上更好的。

她那时的里衣都是真丝制成,穿在身上冬暖夏凉,十分润肤。

可如今……

她只剩一身内里打满补丁的绣裙,而里衣,早已换成粗棉的了。

莫名的,江纨素喃喃道:“若是序川在,定会烧了这间房……”

第286章

崔郁林闻言,猛地握紧手中账本。

许久,他才道:“父亲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去煮些菜粥吧。”

仿佛怕江纨素不满,崔郁林又找补一句,“父亲在外操劳,我二人为晚辈,不好什么都交由父亲去做。”

这几年,他的腿萎缩得厉害,愈发用不上力气。他也彻底对医治死了心。

父亲苍老许多,白日上工晚间还要回家做饭洗衣,他实在是……

于心不忍。

崔郁林跟江纨素商量许久,她才接下做饭的活计。

但洗衣她是不接的。

她说会粗了手。

但崔成是公爹,总不能给江纨素洗涮,商量许久,变成崔成洗他跟崔郁林的,江纨素则洗自己的东西。

江纨素闻言也没动作,许久许久,她才点点头。

崔成归家需到月上中天时,她若不做,她跟崔郁林就要一直挨饿。毕竟崔郁林都没法将灶火升起来。

江纨素脚步虚浮着走向屋外。

屋子太小,她跟崔郁林住一间,崔成自己住一间,还有个小角落被隔成了专给崔郁林如厕用的地方。

他不良于行,院子里的茅房用不了,只能如此……

而这样,灶膛就只能改在屋外,上头仅有个遮风挡雨的草棚。

江纨素弯腰捡起柴火,麻木地塞进灶膛。

火不好生,她又没什么心思,烧了三两遍才烧着。

崔郁林在屋中看着,面皮紧绷。

直到灶火燃起,他才吐出一口气。

柴火都是他父亲亦或清早、亦或深夜去捡来再劈完的,并不十分易得……

听见外头有倒米下锅的声音,崔郁林才缓缓放松一些。

他久坐一天,腰酸背痛,不得已将轮椅推到床边,艰难爬上床铺。

本想着稍微休息一会儿,却不小心睡着了。

待到他醒来,崔成已经到家。

“爹……”

崔成的身子佝偻不少,往日在谢家他是机房管事,谢家上下哪怕是谢泊玉见了他都十分客气。

更别说谢家下人和织染园子里的匠人、绣娘了。

他是不用做什么粗重活儿的,平日只是在织机出问题的时候,跟宋爷一起想办法处理便罢。

再就是平日管管园子里的刺头儿,让他们都乖顺些。

可如今……

崔成什么都要做,说是也做管事,却是什么都要管的。

东家孩子哭闹要管,铺中厨房没米少油要管,就是钻进来个老鼠,他都要化身花猫,去抓一抓那些腌臜玩意……

所以如今的崔成,早已苍老的不成样子。

崔郁林醒来时,就见崔成坐在屋子门口,累得直接睡了过去。崔郁林喊了四五声,崔成都没醒。

还是江纨素从屋外走了进来,将崔成唤醒。

“爹,郁林醒了。”

崔成猛地一哆嗦,缓了许久才将惊醒的心悸缓了过去。

江纨素道:“我方才跟钱夫人要了些腌菜,好下饭。”

她不会做菜,若不出去要点吃食,一家人就只能干喝粥了。

将腌菜放在桌上,崔成看着小小一碟,里头还装模作样铺了片翠绿的叶子。

那一筷头的量都不够谁人吃一口的。

可跟那钱婆子张了嘴,这人情便是欠下了,日后定要还的。要么给钱婆子做活,要么还人家物什。

他们一家如今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所以就只能给人做活。

可无论做什么,还这一口腌菜的人情,都是赔本买卖。

崔成一见满桌只见水,不见米的稀粥,外加那一口腌菜,就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一声,却是叹得江纨素火气直冲天灵。

崔成就是这般,整日在家唉声叹气,叹得她浑身难受不已。

江纨素想要摔筷,却是生生忍住了。

“这粥……”

崔郁林用羹匙上下舀了舀,只见零星一些散米飘在水中。他沉吟片刻,皱眉道:“这粥也太稀了,根本填不饱肚子。”

崔郁林还好,整日在家坐着,哪怕吃的少一些也成。

可崔成不行,崔成日日忙碌吃不饱身体根本熬不住。

江纨素道:“这也是没得法子的事,家里的米没有多少了,我又不敢多盛。若是用多了,父亲还没到发月银的日子,后头一家人吃什么?

“这点米汤,已经不错了。”

说完,江纨素喝了一口米汤。

她脑中浮现的是香甜松软的桂花糕,还有她在谢家常吃的炖燕盏、八鲜煨猪肚、加了桂花蜜的银丝卷儿等。

口中发酸,一碗粥水喝进肚子里不仅不能充饥,反让人更饿了。

崔郁林看着崔成,咬牙道:“爹爹,我明日去肉铺赊块肉,大不了帮他做两个月的账。”

江纨素道:“一个小小肉铺,又有什么账可算……”

崔成喝干净碗中粥水,摆摆手:“罢了,我去睡了,明日要去码头提货。”

崔郁林急切道:“如今怎么提货的事,也需要您去做?”

崔成背影一僵,又是一声叹息。

人在屋檐下,东家就是吩咐他去铺头扮狗,他也是要听的,更何况只是去码头提货。

崔郁林喘着粗气,江纨素却跟丢了魂儿似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崔郁林道:“你明日去肉铺赊点肉,晚间给父亲做些荤腥吃。

“父亲如今不比从前,不能吃这样清汤寡水的东西。”

江纨素道:“父亲不能吃,我就能吃了?郁林,你知道的,我从未吃过这样的苦。

“这粥水……我何曾喝过这等东西。

“可你为什么只知道记挂父亲,却不知心疼心疼我呢?你怎得不说我跟你在一起后多么辛苦?

“我在谢家时候,鲍参翅肚也不稀多吃一口,可如今呢?

“如今我跟你一起,竟连口荤腥都不配吃了吗?”

莫名的,积攒一天的恼火爆发出来,江纨素将筷子一摔,狠狠丢在桌上。

已经进房的崔成又是一声叹息,叹得江纨素头皮发麻,浑身发抖。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掀翻那张修修补补过很多次的木桌。

“崔郁林,我真是看错你了,早知如此,我当初还不如留在谢家,跟序川在一起……”

第287章

这话说出口,二人都怔愣一瞬。

江纨素咬着牙,面上升腾起一丝难堪。她也不知怎么的,竟然将这种话脱口而出。

“郁林,我……”

她想说自己不是这意思,也没有这样想过,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崔郁林也惊住了,从未想过江纨素竟有这样的念头。

父亲就在隔壁房,这三年来为了养活他夫妻二人,累出一身难缠的病症。

时常腰酸背痛就算了,下雨阴天父亲腰间膝头疼到无法站直,却还是会撑着木棍出去上工。

父亲知道江纨素先前是大家小姐,还时常会为她带回些打牙祭的东西。

可这些,江纨素从未放在眼里,如今她为了几口肉,竟是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崔郁林双手一紧,抓着身上的薄毯,咬牙撑了许久。

可那股火气在扫过地上狼藉,以及满屋疮痍,甚至是院中散落的柴火时,终于忍不住。

他冷嗤一声,眼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

他急欲说出一些狠话,想要将江纨素伤得体无完肤,好似这般才能找回对失控生活的掌握似的。

看着神色怔忡不安的人,崔郁林残忍道:“你留在谢家?你以为序川是喜欢你才让你嫁进谢家的?

“你是因为我,因为我死了你才能嫁给序川。

“序川那样的人,只有沈家小姐才配得上。你又算是什么呢?

“你在谢家的那段日子,并非序川心甘情愿。只是他仁义罢了,你真以为是自己如何好,才让序川高看一眼的?”

看着一脸惨白的江纨素,崔郁林心头升出些扭曲的快感。

“你口口声声为我如何,可若是没有我,你早就不知被江鸿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富家夫人?”

崔郁林抓着薄毯,激动得整个人摇摇欲晃。

“纨素啊,你没有那等命道,你生来就该与我这样的人为伍。你念着序川,都是玷污了他对我的那份恩情。”

他面上赤红,眸中带着灼人的光,“你二人成婚一年,序川都没跟你亲近过吧?

“沈家小姐在他心里是明月一般的存在,而你……

“若是无我,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还在做什么白日美梦?”

江纨素一脸震惊,没想过崔郁林竟会如此羞辱她。

“你这一生,所过的最安稳的日子,都是因我而来。无论是在江家,还是在谢家。

“既如此,你又高傲什么?不甘什么?

“江家弃了你,序川是为我二人之间的兄弟情谊,不得不背负你这等包袱,你不甘、不愿什么呢?”

崔郁林道:“且你若心里头真有序川,倒还罢了,你不过是念着谢家的荣华富贵而已。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爱慕虚荣,你口中的真心全都是假的。”

“没有,我没有。”

江纨素看着崔郁林,簌簌落泪。

她不是这样的啊。

她是真心喜欢崔郁林。

少年时期二人相识,崔郁林与谢序川形影不离,每次江夫人带她在外走动,她都能看见一个俊秀少年朝她微笑。

苏州府的那些个少爷小姐,表面上对江家恭恭敬敬的,可背地里还是瞧不起江家人。

尤其如她这样,明晃晃被江夫人拉出来当买卖做的人。

那些个少爷小姐里,唯有崔郁林会哄着她,照顾她。更不会凑到她嫡姐身边献殷勤。

年少时期便倾心的爱人,是她一生所求,她又怎么会如崔郁林所说,爱慕虚荣呢?

她……

江纨素想为自己辩解,可脑中却莫名浮现出谢序川的身影。

谢序川会在她害怕时,躺在床边陪着她。

谢序川也十分君子,只有她要求时,才会伸出手拉着她,给她安慰。

无论她说什么,她喜欢什么,谢序川都会听进耳中,放在心里……

莫名的,谢序川的脸在江纨素的头脑中愈发清晰。

她惊慌失措地摇头,蹲下身收拾碎裂的碗筷。

“你胡说,我对你是真心的,若不是真心,我又怎么会拿出所有银子为你治病?

“是你变了,是你自从伤了腿后,性情大变而已。”

江纨素收拾着地上东西,不住落泪,“你以前与我在一起时,哪里是这样的?”

“以前……”

看着江纨素低头蹲在地上默默落泪,十分狼狈的模样,崔郁林心里涌出一阵酸涩。

痛快的发泄过后,带来的并非通体舒爽,而是阵阵空虚。

他也不想这样,可不知哪里来的阴郁,一直笼罩着他,让他甩不开,也挣不脱。

崔郁林喉结滚动,半晌后他弯下腰,艰难帮江纨素将地上东西捡起。

“我……对不住。”

江纨素擦去脸上泪水,没有应承。

一场争吵无声无息,开始得激烈,却结束的异常沉默。

崔家地方小,崔郁林的房间也只有半张床一张桌,晚间二人同床共枕,却无话可说。

江纨素没有像往昔一样帮助他上床盖被,崔郁林也不曾开口。

诡异的沉默弥漫在房中,日子照旧却又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秋日过去,天气渐冷。

江纨素小心翼翼将自己那身锦裙翻过来,在里头打着补丁。

她要找颜色差不多的线头,和乍看之下瞧不出差距的布色。

可粗布和织锦颜色再如何相似,区别也不是一星半点大。

更何况她已经找不到那样鲜亮颜色的布头了。

她抓着织锦裙,执拗地一遍遍拆了缝,缝了拆,可最终翻过来的正面,还是会露出一块异常扎眼的补丁。

江纨素气急,抬手想要将这件已经洗得泛白,到处刮毛的锦裙全部扯碎。

只是刚抬起手,她又停了下来。

这条裙子,是她区分于整个巷子里那些粗鄙妇人的唯一证明,若是没了,她就真的与那些妇人一样了。

甚至她都不如那些妇人。

毕竟那些妇人的夫婿,还是健全的。

她坐在原地,看着粗糙青红的手指,没来由的心烦。

片刻后,江纨素丢下锦裙,起身去找了崔郁林。

“郁林……”

她走到崔郁林身边,嗫嚅道:“你有没有银子?”

崔郁林抬眸,“你要银子做什么?”

江纨素道:“我的裙子破了,我需要一块织锦来补裙子。不用很大,大概……”

她伸出手,先是比划了一块巴掌大的布头,可在手落定的时候,又向外扩了扩。

她比划出一尺见方那么大,可想着身上的锦裙已经有好多破损的地方,这些许是不够的。

想了想,江纨素道:“半匹吧。”

崔郁林抿着唇,良久不语。

怕他不同意,江纨素道:“我许久没买过料子做衣裳了,如今家里只有这一件能穿的。”

“纨素。”

崔郁林面上流露出为难,“最差的织锦半匹也要二三十两,你身上那件衣裙是谢家云锦,半匹要近百两银子。

“莫说家中如今没有这么多银子,就是有……也没法给你买织锦。”

她执意扯着那件裙子,就好似执着地不肯放弃过去。

崔郁林和江纨素心中都明白,她不认的是如今的生活。

可再不认,也没有银子去买块布头,给她做补丁了。

崔郁林道:“天气日渐凉了,家中的银子需要留着备冬日吃食和柴火,另外爹爹和你我身上的袄子都薄了,今年还要再蓄点新棉。”

他有些迟疑,“纨素,不然我今年给你裁块新棉布,做件新袄子?”

江纨素的手微微握紧,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锦裙,良久摇头。

“不,我不要什么新袄子,我只想要块织锦,我们不要半匹了,就这么大,不……巴掌大就够了。”

江纨素执拗地将手上锦裙递到崔郁林面前,“郁林你看,我只要巴掌大就可以将裙子补好了,不需要很多钱。

“你给我一两银子,我去绸缎庄求求掌柜的,让他们只卖我一块就好……”

见崔郁林不为所动,江纨素哀求道:“我没有要求太多,只是巴掌大的一块布头……”

崔郁林声音放软:“纨素,这裙子已经很旧了,再补也没有意义,不如你将它卖掉,换件棉裙……

“新的棉裙一样是这巷子里的独一份。

“且便是这次补了,下次呢?这锦裙没法补一辈子。

“我们如今已经如此,你何不放下那些心思,好生过日子呢?”

江纨素抓着裙摆,面色苍白:“我有啊,我日日都在过你想要的日子,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郁林,你忘了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说过日后会让我锦衣玉食,你说会给我买金簪,给我买尽天下桂花香,你说过的,你答应我的……”

手里的锦裙摸着早不再顺滑,且因断丝的地方太多,还变得粗糙扎手。

可即便如此,她也十分爱惜。

她已经不想要什么锦衣玉食了,她就只是想补一补这条锦裙而已……

江纨素垂眸,泪水滴落。

“我只是想补一补这件衣裙,什么锦衣玉食,什么桂花香我都不要了,我只是想将它补好……

“郁林,我的要求并不过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在江家时候,她也不曾受过这样的苦楚。

哪怕是紫棠,也不曾这样落魄。

“我……”

崔郁林心头为难,可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一会儿他道:“我想想办法。”

“郁林……”

江纨素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低下头趴伏在崔郁林的双腿上。

其实日子也不是这般难熬,她终归还有郁林在。

“郁林,谢谢你。”

江纨素仰起头,睁着水润的眼去看崔郁林。

崔郁林看着她,却是缓缓躲避了她眼神。

晚间崔成归来时,崔郁林去找了崔成。

冬日快到了,织染园需要提前储备原料,崔成今日搬了一天的货物,累得整个人直不起腰。

崔郁林到他房中的时候,就见崔成正用劣质烧酒兑了些三七,揉搓腰部。

“父亲……”

崔郁林推着木轮椅上前,拿起桌上烧酒。

“我来吧。”

天色已晚,崔成又没点蜡,崔郁林走近了,才看见崔成身上划出好大一个血口子。

“这是怎么弄的?”

崔成道:“今儿铺里来了个棒槌,抬货的时候从中间抽了件出来,那上头摞着的东西就砸了下来。

“无妨,不碍事。”

说着,崔成往身上拍了些药酒。

强烈刺激令他浑身一抖,伤口被蛰得向外翻了起来。

崔郁林看得心下抽痛。

“你来找我有事?”

崔郁林摇头,接过药酒为崔成搓了起来。

片刻后他道:“父亲,我这几日拢账赚了些银子,您明日拿去找孙大夫开点金疮药。

“您日日操劳,不处理很容易拖出问题。”

他将几粒碎银放在桌上,想了想又将怀中零散铜钱一并拿了出来。

“家中吃食少,您买些馒头工上吃。”

崔成见状,拍拍他的肩。

崔郁林再待不下去,离开了崔成房间。

江纨素那件洗得发糯的锦裙,如今板板正正晾在院中。

崔郁林看了许久,缓步上前。

第二日一早,江纨素便起身去照顾崔郁林。

她昨日很是开心,听闻今儿就能买到新料子补锦裙,昨天晚上她就去到孙婆子家,挑了半宿的绣线。

直到半夜才回来。

江纨素手中握着指头大一股线,言笑晏晏看着崔郁林。

“纨素……”

崔郁林推开她要扶他起身的手,木然道:“对不住纨素,你的锦裙我早上让父亲拿去卖掉,给你换厚袄了……”

“什么……”

江纨素一愣,随后歇斯底里道:“为什么?我只有这一件锦裙了!为什么?我不想要什么厚袄,我只想要锦裙!”

崔郁林道:“在这个巷子里,不适合穿它了,它不属于这个巷子,你为了条破到没法修补的衣裳,让家里连冬天都过不去值得吗!”

“值得。”

江纨素目光灼灼:“值得!”

崔郁林垂下眼,一言不发。

他没有办法为了件破衣裳,跟父亲开口要银子,他做不到。

若是江纨素还执迷不悟,他也没了办法。

见他垂头不语,江纨素忽然落泪。

“你是故意的,郁林,夫妻一场我了解你,你是故意的。”

她哭着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崔郁林,满心悲哀。

木门发出一声巨响,崔郁林抬头,只看见对方一个背影。

看着消失在眼前的人,崔郁林也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一阵轻松……

第288章

“你怎么坐在这里?”

崔成下工回来,就看见崔郁林坐在院中,身上只盖了一条薄毯。

喊了崔郁林许久,他才回神。

好一会儿,崔郁林才如梦初醒一般。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在院子里坐了一天,如今回神突然感到浑身酸痛不已。

崔成道:“早上纨素那件锦裙只卖了八十个铜子儿,这钱你拿着给纨素扯块布,做身新衣。

“你昨日给我的银子,我想了想还是不能要,如今家中缺银少物,万一日后纨素有孕,总要备出些银子……”

“不会了。”

崔成不解:“什么不会了?”

崔郁林道:“纨素她走了。”

“去哪了?”

“我不知,许是……”

崔郁林自嘲一笑,“许是找序川去了。”

崔成闻言大惊:“她一个女人身无分文,怎么回苏州府?虽是这里离苏州府不远,可一个女人终归不妥,我去找她。”

“爹。”

崔郁林喊住崔成,“爹,罢了,让她走吧。”

崔成沉默一瞬,摇头道:“郁林,若是纨素走了,你今生许是就要孤独终老了。

“没了纨素,你这辈子还能娶上妻吗?”

崔成面上露出丝丝不忍,“爹知道她有万般不好,可郁林啊,没了纨素,咱们家如今这样,你日后可就再也……”

“没关系。”

崔郁林抬头,看着崔成语气轻松,“爹,纨素今儿推门离开,你可知我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不是担忧她不回来,爹,我担忧的是……”

崔郁林眼中露出一丝难堪,“爹,我怕她……我怕她再回来。”

深夜中,男子哽咽声传出,“爹我太累了,您也太累了。我是真心喜欢纨素,可我也是真心希望她离开后再也别回来。

“爹,我不需要妻子,也不想要什么后了。我如今这个模样,咱父子二人能先将这个冬日熬过去,就成了。”

远的他没想那么多,也不敢想那么多。

他是喜欢江纨素的,也是感激她的,可他如今真的太累了。

见到对方推门离去,他心头涌出的是隐秘的庆幸。

庆幸她走了,更希望她自此以后再无踪迹。

崔成闻言,沉默许久许久,崔郁林坐在原地目光呆滞。

好半晌,他才叹息一声道:“我先去给你做口饭吃。”

“妹子……”

王婆子看着倚在墙根一脸不可置信的江纨素,心中不忍。

白日里她推门而去,可她一个女人又能去哪里?不过是在巷子中转转,期望崔郁林会出来寻找自己。

可她在巷子头、巷子尾转了一整日,都没有等到人来。

无法,她只好去了隔壁王婆子家休息。

王婆子与崔家共用一堵墙,她坐在院子中,听着崔成和崔郁林的话,清晰无比。

甚至清晰到就如在她耳边说的一样。

江纨素顺着墙根缓缓滑落,不多会儿就瘫软在地。

她没想过,原来崔郁林心中是这样想的。希望她一去不回,甚至觉得她是拖累。

王婆子看着江纨素,只觉她可怜又可恨。嘴巴张张合合的,也没能劝说出什么。

等到她进屋拿了温水出来后,这人就已经消失了。

无人知晓江纨素去了何处,巷子里的人只知道崔家瘫子的那个漂亮金贵的媳妇,在一个晚间跟人跑了。

巷子中传出许多难听的话,但崔郁林和崔成父子都不做解释。

冬日过去,崔郁林父子搬离了巷子,旁人都说崔家父子是经受不住流言蜚语。

但是只有王婆子知晓,他们父子或许是怕那个女人再度找回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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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进去吧,我啊,我是你们谢家的大少奶奶。”

冬日过,春日来,苏州府上下都透着盎然。

谢家由花南枝和谢序川接手后,织染园子也恢复了运转。

可到底元气大伤,待到他们步入正轨后,整个苏州府的生意,早就被撷翠坊和集霞庄占据。

再退后一步,就是沈砚淮的沈家染坊。

谢家,已不入流了。

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家人衣食总是无忧的。

谢序川从织染园子回到谢家的时候,就见谢家大门前有个疯疯癫癫的人在纠缠。

他目光扫过一眼,让车夫赶车到后门去了。

“我是你们家大少奶奶,你开开门放我进去。”

江纨素蓬头垢面,拉扯着门房不放手。

她历尽千难万阻才走回苏州府,她如今已经无家可归,除了来找谢序川再无别法。

可眼前这门房竟然不认识她,还将她拦在门外。

“不然你去找谢序川出来,就说江纨素回来找他了。”

“哪里来的疯婆子,竟敢冒充我们大少奶奶。”

门房抬起一脚,将她踢出好远。

“什么疯婆娘都敢来谢家捣乱了?且还敢冒充我们大少奶奶。

“谁人不知大少奶奶过世多年了?你个疯婆娘不要命了?”

江纨素摇头,声音嘶哑:“我就是你们大少奶奶,我是江纨素啊……”

门房嗤笑一声:“什么东西,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吧。半老的婆子了,还敢说是我们大少奶奶……

“就你这模样的,给我当婆娘都不要,快滚。”

江纨素闻言一愣,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如今身上披着件破败,且露了黑色棉絮的破袄,头发蓬乱,上头沾染着杂草。

起初是因为她需要赶路,又怕遇见心怀不轨的人,这才将自己弄得不成样子。

可时间久了,她根本无法打理。且风吹日晒,她又不知道路,几次都走错了方向。

如此整整一个冬日过去,她几乎是一路乞讨才回到苏州府的。

可如今,谢家的大门她都进不去。

江纨素愣愣退后,转头离开。

只是她根本没有放弃,瑟缩在谢家后门。

等了大半日,她才看见谢家大门打开。

谢序川从中走了出来。

“序川……序川。”

江纨素起身,猛地冲上前。谢序川身后跟出一个婆子和一个小厮。

二人在江纨素动作的时候,连忙过来阻止。

谢序川也吓了一跳,小心谨慎地向后退了两步。

他怀中抱着一团东西,江纨素不住伸手,却被婆子和小厮拦得死死的。

谢序川怀中的小东西动了动,软软的薄被滑落,露出里头虎头虎脑的小娃娃。

小娃娃与谢序川生得很像,此时正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寻摸。

谢序川怕他被风呛着,小心给他又包了回去。

江纨素哭闹的声音停止,一时愣在原地。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谢序川有妻有子才是正常,她怎么会傻到这般?

谢序川也没理会她,抱着小娃娃从江纨素身边走过。

“序川……”

江纨素落泪,“我是纨素啊序川,你不认得我了吗?”

谢序川的背一僵,只是一瞬过后,他脚步未停越过人直接离去。

“哪来的疯婆子,见了人就扑?”

年迈的婆子推开江纨素,转头对身边的小厮道:“给她扔出去,一会儿莫让夫人瞧见了。”

夫人……

是谢序川的夫人吗?

江纨素失魂落魄地被小厮一路推出谢家周围。

她站在苏州府街头,突然感觉到一阵恐慌。

天下这般大,竟是没有半点她容身的地方。

江纨素浑浑噩噩走着,突然跟迎面而来的一个妇人撞到了一处……

“对不住……”

那妇人丢下一句道歉,急匆匆离开。

江纨素抬起头,看着对方背影喃喃道:“雪青?”

“雪青……”

她慌忙跟上前,奔着雪青的方向而去。

走了许久,直到跟着雪青走出了城,她才见对方闪身进了一处破庙似的地方。

“阿姐,你就跟我回去吧。”

雪青将饭食放在地上,不多会儿,破庙后钻出一个女人。

那女人半张脸全部溃烂,伤口狰狞十分恐怖。

江纨素在外看着,突然猛地一怔。

竟然是紫棠!

紫棠狼吞虎咽吃着面前吃食,雪青看着直落泪。

“阿姐,你跟我回家吧,大不了我们姐妹一起生活。”

紫棠动作缓了一瞬,继而摇头,“你也不容易,妹夫一家虽然心善,但你上面终归还有公婆。

“一日两日他们不会说什么,时间久了,必要看我不顺眼。

“他们都是良善人,不会为难我,却不见得不为难你。”

雪青落泪:“他们不会的,阿姐你如今这样,我……我不放心。”

紫棠低着头,良久还是拒绝。

“人性最经不起时间磋磨,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再良善的人被逼久了也不定会做出什么。”

这话一出,姐妹二人都沉默了。

江纨素跟崔郁林离开后,不久谢序川就将她姐妹二人从谢家送了出去。

紫棠猜想是江纨素跟谢序川说了什么,自是不敢多说,很是麻利的离开谢家。

她性子虚浮,跟着江纨素过惯了副小姐一样的日子,自然不甘心回村子受爹娘兄嫂的白眼。

所以紫棠又寻了个富贵人家做丫头。

只是她年纪不小,不能做一辈子伺候人的,就动了些歪心思爬了那家老爷的床。

那家夫人是个性子软的,就如雪青口中的良善人一样。

倒是她,得了老爷的宠,看着夫人竟是百般不顺眼,处处坑害人家。

她甚至想将雪青也接进府里,可却被雪青拒绝。

后来……

后来发生许多事,那夫人是个性子怯懦的,可却有个混不吝的地痞弟弟。

在她有一次拿针扎家中小姐手的时候,被那地痞兜头浇了半锅热油……

如今紫棠被赶了出去,竟是流落破庙。

姐妹二人沉默不语,江纨素却是怔怔走了进来。

“紫棠、雪青。”

紫棠二人被她吓了一跳,回头看了许久都没认出这人是谁。

江纨素上前两步,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吃食吃了起来。

雪青一愣,惊呼道:“小姐?您……您不是跟崔少爷走了吗?”

江纨素动作一顿。

她缓缓抬头,看着脸上狰狞恐怖的紫棠,喃喃道:“紫棠,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你亏欠我的,该还了……”

谢序川番外

“大少爷,您抱二少爷许久了,让老奴来吧。”

谢序川回过神,低头看了眼浓眉大眼的小家伙。

小家伙也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不一会儿嗤一声笑了出来,吐出一串口水泡泡……

“啧,羞不羞?”

他抬手戳了戳小家伙的脸蛋儿,随手拿了干净帕子将他的口水擦干净。

母亲接手谢家生意后,父亲便在家研究起古籍和方子来。

家里人虽然少了,但相对来说事情也少了很多。花南枝和谢泊玉终于从针锋相对的相处中走了出来,开始能慢慢心平气和说上几句话。

后来家里生意恢复运转,他爹娘的感情也好了许多。

偶尔他去璇玑院,还能看见爹娘凑在一处赏花品茶。

再后来,他就有了个弟弟。

谢序川十分疼宠他,平日母亲事忙,父亲又一心埋在方子改良里,这带小娃娃的事情便落在了他手里。

小家伙也懂事,算得上好带。

“我抱着就行。”

谢序川拒绝了家中婆子,自己抱着小东西轻轻哄了哄。

他方才有些走神,是因为看到了江纨素。

当年江纨素跟崔郁林离开时,他就告知了爹娘对方与崔郁林私奔了。花南枝气得大骂,反复追问为何。

他只说江纨素落胎后心情不好,一直走不出,适逢往昔崔郁林对她有情,回来后二人一拍即合就此私奔。

谢泊玉本想找江纨素回来,他却说算了,既然江家无人,就当她也死了就好。

一场丧事,世上再无谢大奶奶。

母亲见他不算失落,更无伤心痛苦之态,久了也慢慢接受,想着帮他相看其他人家的姑娘。

但谢序川一一拒绝,只说自己还未从江纨素的背叛中走出。

用着这借口,倒是让他清闲不少。

而如今家中又添新丁,他竟莫名轻松,算是整个谢家最开心的人了。

今儿是十五,他去庙中探望谢山,也是谢泊玉有话,让他带着小家伙去给谢山瞧瞧,也算是全了一场父子之情。

“哎呦,这怎得突然下起雨来了?”

马车外突然噼里啪啦一阵响,那婆子撩开帘子,只见外头阳光大盛,却是下起了晴天漏。

车夫被浇湿,哎呦哎呦喊着。

“大少爷,前头有座破观,咱们先去避避雨?”

谢序川看了眼怀中被惊哭的小娃娃,心疼应下:“去吧,待雨停了再赶路……”

第289章

车夫将马车驶进破观,此处残垣断壁已荒废许久。

但到底有片瓦遮头,可抵挡一阵风雨。

谢序川抱着怀中小家伙走进观中,这才发现里面虽然破旧但并不算脏乱。

“大少爷,您坐这里。”

婆子手脚利落地上前,收拾出了一块干净地方,侧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谢序川抱着怀中小娃娃坐下,稍作休息。

婆子站在门前,望着外头蓝天道:“这雨看着大,但应当下不长,天还晴着呢。”

谢序川没理会,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哎呦……”

婆子一声惊呼,谢序川抬头去看。

“什么东西呦,吓死老婆子我了。”

谢序川闻言有些好奇,站起身向外走去。

原是外头断壁上被人用朱漆写了几个大字,如今大雨倾盆,这朱红色染料化开,流淌满墙。

谢序川扫过一眼,想要回身,可刚动却又再一次回头去看。

那上头也不知是谁人所题,斑驳字迹力透石背,说不上铁画银钩如何飘逸俊美,但字迹洒脱之意扑面,令他一时有些怔忪。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强求者苦,随缘者安……”

他喃喃一声,念了出来。

婆子道:“哎哟这是谁人写的,吓死个人。”

她嫌晦气似的挥挥手,仿佛想要驱散那一片刺目的红。

谢序川却是盯着晕染开来的几个字,眸中触动。

强求者苦……

他突然想到了今日看见的江纨素。

自从江纨素执意离开,甚至说出她腹中孩儿是紫棠协助落下后,他便隐隐知道会有今日。

他是亲眼看着郁林和江纨素从暗生情愫到私定终身的人。

在他眼中,二人情感赤诚,甚至不惜冲破世俗桎梏相思相守。曾几何时,他是羡慕这份奋不顾身的情感的。

午夜梦回,他总是会怨怼沅珠对他的情不够深重,说放便放,令他一人饱受相思之苦。

可今儿再见江纨素,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对方下场,早有预料。

强求者……苦,随缘者……

安。

谢序川盯着眼前斑驳字迹,怔愣许久。

直到怀中娃娃呜呜哭了起来,他才低头查看。

原是雨水打湿了小家伙的脸。

他抬起头,想要去看是否棚上有漏,可抬头才发现棚顶完好无缺。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这才发觉不知不觉中,他竟已泪流满面。

强求者……苦。

多年来一人咽下的苦果,如今在腹中发酵,苦涩炸开蔓延胸膛。

多年前一桩乌龙,本该让一切随缘而生,可他却非要强求,怂恿崔郁林上船出海,郁林不愿,他便越俎代庖强将人押送……

强求江纨素嫁与自己,自以为是肩负重任,到头来他失去沅珠,崔郁林却死而复生……

他强求沅珠接受不该她接受的遗腹子,甚至为了所谓的兄弟情谊放弃沅珠,结果令他痛苦终身的“牺牲”,到头来竟然是一场荒诞的笑料……

原来他所经历的一切,皆是因为强求二字。

谢序川看着那刺目的大字,抱着孩子忽然弯下腰。

仿佛只有如此,他才能呼吸。

“大少爷,大少爷你怎么了?”

婆子见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尤其再见谢序川一脸泪痕时候,更是心头猛地一缩。

她踌躇着不敢上前,随后前后甩着手道:“什么晦气东西,也敢沾我家少爷的身。”

看着四周阴恻恻的破观,婆子心头惊骇不已。

谢序川却如没看到一般,口中喃喃:“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强求者……不得。”

谢序川直起身,仰头看着晴天大雨哈哈大笑。

“大少爷……大少爷?”

婆子被他吓得声音尖锐,如鸡嗓一般,“大少爷啊……您可别吓老奴啊……什么妖魔鬼怪,速速退下……”

那婆子双手合十,口里不停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

怀里的小娃娃也不舒服,呜呜哭了起来。

谢序川却是不觉,仍笑着道:“强留者,必失。”

许久之后,大雨停下,谢序川却仍呆呆站在原地,盯着断壁沉默不语。

谢家的婆子离他老远,身上不停打着颤。

“大少爷……雨停了,可要赶路?”

车夫从车上下来,看着神色怪异的谢序川,和一脸惨白的婆子心下不解。

许久,谢序川才缓缓点头,走向马车。

谢山被花南枝送到庙里后,先前半年还时不时往家中去信,字里行间虽没什么实质内容,却大约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以及想要重回谢家的意愿。

花南枝没有理会,后头谢山传信少了,在后面一年,谢家人才突然惊觉他已经许久没有音信了。

谢泊玉不放心,上山探望,这才发现谢山早已落发出家,成了真正的方外之人。

这几年谢序川都忙着打理谢家生意,自然没什么时间来探望谢山。

如今借了怀中小家伙的机会,倒是抽出一时片刻,前来探望。

再见谢山时,谢序川甚至没敢认。

谢山变化不小,往日眉心深如沟壑,眉宇之间戾气横生,看着便知此人心头苦闷,郁郁难平。

而如今的谢山眉间沟壑尽开,眸中平和,只是人消瘦得有些厉害。

二人相见,疏离中带了几分沉默。

良久,谢山指着身后的厢房,“进去歇歇。”

谢序川抱着四处张望的小娃娃,走进了厢房。

“这……”

看着只有四面墙,一只破蒲团和半张木板的房间,谢序川有些愣怔。

他低下头,又见谢山赤脚行走,连双草鞋都没有。

“寺中环境这般艰苦?待我下山让人送些东西来。”

谢序川不忍,谢山却是摆手,“以苦克欲,修心修身。”

“坐。”

谢山随手拿起地上蒲团递给谢序川,而他自己则坐在冰冷的地上。

谢序川看着,张口许久,却什么都说不出。

他不言语,谢山也没有开口,只微闭着眼仿佛打坐休息一样。

好一会儿,谢序川才将怀中的小娃娃抱起来给谢山看了一眼。

“我弟弟。”

谢山睁开眼,看了眼虎头虎脑的小娃娃道:“是个有福气的。”

说完,便又沉默下来。

若是平日,谢序川或许会觉得尴尬,可今儿他心不静,便也就这般坐着。

好一会儿,他开口道:“祖父,我前来时途径一处破观,看见墙上题有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几个大字……”

谢山闻言,抬眼看向谢序川,“一切行无常,一切法无我,涅槃寂灭。”

说完,谢山起身走出厢房。

不多会儿,他捧着几卷佛经递给谢序川。

“若有所困,自己寻找答案。”

谢序川一愣,随后接过。

谢山看了他二人一眼后,便说要去山上耕地,留下谢序川和豆大的小娃娃在厢房里。

不过他让谢序川别急着走,待中午吃过斋饭后再回去。

谢序川点头,脱下身上锦袍,铺在床板上给小家伙爬着玩。

他自己则靠在床边翻起佛经。

这佛经应当是香客誊抄送入庙中,上头字迹并不相同。

谢序川随手翻看。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①

他抬起头,突然呢喃出声:“生有八苦,生、老、病、死、行、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如何无我无相,无欲无求……”①

谢序川怔愣住,忙翻开后页。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①

满眼空花……

他的指尖僵住,眼中浮现丝丝困惑。

这些年他一直遗憾于因一场荒诞怯懦而失去沅珠,他曾强求过,却未得圆满。

可如今,什么又是圆满?

与沅珠成婚可是圆满?

可崔郁林“起死回生”后,江纨素重回爱人身边,也未得圆满。可见成婚与否,相守与否,未必就是圆满。

所谓圆满,或许也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谢序川垂眸,心头苦涩,突然散了三分。

他的指尖垂落在地,地砖冰冷,心却一片澄净。

谢序川回神,继续翻下去。

伽叶问佛祖,有业必有相,相乱人心,如何?佛祖答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①

谢序川目光盯在上头良久,淡淡浅笑。

心不动,万物不动,心不变,万物不变。

人心、命运皆无定数,放下执念才可脱离痛苦。

万法随缘,不执则通。

一旦不再强求所谓圆满,所谓恩爱,那缘起缘灭又有何区别?

谢序川脑中浮现出他从徽州回来去见沅珠的那日。

这些年,他一直不敢细细去想那天的一切,如今却是终于能在回忆中,描摹那日的沅珠了。

沅珠一直喜欢鲜亮颜色,那日也不例外。她穿着件桃红色的褂裙,笑容羞赧地站在沈家檐廊下。

得知他去徽州,沅珠为他绣了一箱子东西。

亲手所做。

思及此,谢序川眉眼带笑。

沅珠送过他许多东西,可最后都被谢歧一把火烧光了。

谢歧……

想起那日面目狰狞的人,谢序川突然不觉可恨,反而有些好笑。

这般想着,他也就真的笑了出来。

他摇摇头,转身看着睡得呼噜噜的小娃娃。

谢序川摸了摸他的肚皮,莞尔一笑。

晌午时候,谢山回来带谢序川去庙中吃斋饭。

寺中饮食简单,只是寻常青菜豆腐,便是调味也只放了少许盐巴。

可谢序川却觉得今日的饭菜格外开胃,让他颇有胃口地吃了三大碗。

谢山看着道:“看来你所困惑之事,找到了答案。”

谢序川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放下碗筷,他道:“祖父,那些佛经可能送我?”

“自然。”

谢山道:“你尽管拿去。”

二人一起用过饭后,谢山要去做农活。他拿了锄头准备送谢序川下山,谢序川却想再多逛逛。

难得今日兴致颇高,他想多留一段时间。

谢山点头,未再多言。

谢序川抱着小娃娃,在寺中闲逛了起来。

这几年他心境不阔,看什么都万分逼仄,今日倒是莫名有了心情。

“大少爷……”

谢家的婆子见谢序川抱着孩子走出来,连忙上前。

只是在还有三五步的位置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谢序川见了人,温声道:“你来得正好。”

他抱了一日孩子,如今也该放下了。

“小东西不老实,你来抱一会儿。”

婆子闻言一愣,随后将插进袖口的手伸了出来,接过谢家二少爷。

谢序川身上放松,仿佛卸下个硕大的担子一般。

他走在前,身后婆子鬼鬼祟祟从袖中掏出一把香灰,从后头丢在谢序川身上。

风起,带起一阵尘烟,谢序川回头:“什么东西?”

婆子摇头,“没……没什么。”

“风大,我们回吧,莫让他受风。”

指指婆子怀中的小娃娃,谢序川率先上了车。

看着恢复正常的人,那婆子心下放宽不少。

马车上,婆子一路抱着二少爷,而谢序川却在翻看从谢山那里拿的佛经。

他看得不算仔细,只是随手翻翻,可即便如此也有收获。

谢序川看着佛经上说,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时,还曾出神片刻。②

“大少爷,到家了。”

谢序川点头,下车时婆子却突然道:“大少爷,您的衣裳。”

她这才发现,谢序川竟将外袍落在了庙中。

“老奴失职……”

她一路上光想着谢序川被鬼魅妖魔缠上,该如何给他去晦的事,竟是没有注意到对方将身上外衣褪了去,还忘记穿回来了。

谢序川也低头看看,发觉自己将锦袍落在了谢山房中。

他沉吟片刻,笑道:“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变,万物不变。

“锦袍与粗布僧衣,有何区别?

“既落在寺中,便说明合该如此。”

婆子闻言,喉间滚动,面上渐渐氤出一丝冷汗。

谢序川却是不察,大步朝家中走去,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婆子怀中的小娃娃。

行至茜香院的时候,他脚步停顿,站在院外许久。

这一处院子曾承载许多。

往昔爱人、他的执念,甚至是和江纨素的一段婚姻。

以往他对此地讳莫如深,如今再瞧,也不过就是一座院子。

谢序川看了许久,眉眼舒展。

“所以清风、明月,皆可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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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妙色王求法偈》

②出自《佛说鹿母经》

第290章

“沅琼啊,你跟蔚阳歇着去吧,这点子东西嫂嫂来做就成。”

沈沅琼闻言点头,将手中瓷盘放下。

如今正值中秋,沈砚淮提早邀请她夫妻和沈沅珠夫妻来沈家参宴,沈沅琼见叶韵衣忙活着,本想搭把手,怎奈对方不领情。

“那有劳嫂嫂了。”

她空了手,转身走到徐蔚阳身边。

当年她在京中做了些错事,被叶韵衣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甚至险些被对方用衣带吊死。

后来她沉寂许久,不仅不敢见人,甚至连沈家的大门都不敢出。

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过了两年,突然徐家人找上了门。

徐家,就是松江府丰瑢布庄的东家。

当年丰瑢布庄跟沈家一起去了上京参选皇商,沈砚淮当时还有意撮合她跟徐蔚阳。

只是可惜,在沈砚淮暗中提点后,徐蔚阳的父亲,也就是丰瑢布庄的老东家决定离开京城,放弃参选。

但他们哪里想到,这举动得罪了当时靖王殿下的走狗周瑞,被杀鸡儆猴打了五十大板。

徐蔚阳心疼父亲年纪大,挺身而出,替他父亲挨了板子。

后来徐家人虽然离开,但她却不知徐蔚阳的生死。

过了两年后,沈砚淮才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嫁给徐蔚阳。

原是当年的五十板子下去,将徐蔚阳打出了内伤。下身出了些问题,虽能走能动,但做旁的不太行,伤了传宗接代的能力。

徐家痛惜徐蔚阳,这几年一直想给他寻一门亲事,后来辗转打听到一些事情,便来问沈砚淮的意思。

沈砚淮也未曾隐瞒,将沈沅琼的情况告知了对方。

徐家大抵是知晓一些事,也经过考虑的,直言说不在意。

沈砚淮却是不敢替沈沅琼答应,遂来问她的意思。

沈沅琼想了许久,答应下来。

她年纪小时,心比天高,只觉这天下甚少有男儿能配得上她。可经历被骗一遭,那股子心气儿突然就灭了。

沈沅琼还记得叶韵衣那日骂她的话。

叶韵衣说,前程这东西,奔上了说什么都行,奔不上就将嘴闭得牢牢的……

她还说自己一直跟沈沅珠比,比着比着将自己逼成了失心疯。

这话,她先前听的时候只觉刺耳得要命,甚至将她的心都刺得千疮百孔。

可后来反复咀嚼多了,她也就麻木了。

叶韵衣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说,比不过了就要认,没得将自己逼上绝路无法回头……

沈沅琼想,这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更重要的是她知晓自己在家中的那两年,叶韵衣的脸色有多难看。

她也实在待不下去了。

未嫁的姑子看嫂子脸色,与去婆家看婆家脸色,并没什么区别。

沈沅琼想到徐蔚阳那日替徐父挺身而出的样子,想着他应当是个宽厚人。

嫁入徐家后,倒也果真如此。

沈沅琼看着徐蔚阳的背影,缓步走上前。

“喂鱼?”

“嗯。”

徐蔚阳转头,将最好的观鱼位置让给她,“在厨房找了个馒头,我瞧鱼儿还挺爱吃。”

他抬手把馒头递给沈沅琼,沈沅琼接过。

将馒头掰碎丢入池中,沈沅琼拍拍手抬头看了看天,“天气有点阴,许是有雨,你身子怎么样,可觉得难受了?”

徐蔚阳道:“还成。”

他受伤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待到下雨阴天会疼得直不起腰。

“我昨日给你缝了几个盐袋子,若是疼你告诉我,我让李妈妈炒些盐给你敷敷,能舒缓点。”

“好。”

沈沅琼点头:“嗯。”

好一会儿,院外发出一阵声响。

沈沅琼夫妻转头去看,原是沈沅珠和谢歧抱着宝臻到了沈家。

沈沅珠跟沈砚淮这些年的关系不远不近,说是在维持兄妹之情,不若说是在维持同盟情意。

撷翠坊和集霞庄的生意越铺越大,苏州府本地看着不甚起眼,但是漠北那头却是卖得如火如荼。

沈沅珠夫妻自己吃不下这样大的盘子,便来寻沈砚淮供些基础货。

沈家染坊出品的东西质量没得挑,沈砚淮为人也靠得住。他并非投机取巧的性子,是以两家合作倒是顺风顺水。

再而后,就连沈家也供不上撷翠坊和集霞庄的货物了,沈砚淮就拉了徐家入伙。

也是因此,沈沅琼在徐家的日子过得不错,徐蔚阳又是徐家长子,虽伤了身子,她又有些过往旧事。但靠着兄长,徐家倒也没人敢欺辱她。

她的日子过得竟还算舒坦。但……终归不比沈沅珠。

沈沅琼看了沈沅珠一眼,默默垂眸。

徐蔚阳面上倒是热情许多,沈沅珠夫妻一进门,他就迎了上去。

沈沅琼见状步子一顿,懒得上前周旋,仍留在原地赏鱼。

身后是叶韵衣热情谄媚的惊呼欢迎声,沈沅琼听了一耳朵,心里腻歪的不行。

叶韵衣的一双势利眼,这几年越发厉害了。

她虽然不喜沈沅珠,但更厌恶叶韵衣。

只是……

只是如今年纪上来,她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了。且叶韵衣待她和沈沅珠再苛刻,但对她阿兄和沈星桥终归是好的。

如此,倒也足够了。

左右她都已经出嫁,哪里有心思再管娘家。

沈沅琼将双手抚在池边柱上,静静出神。

“……”

裙边不知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她低头去看,只见是个半大的娃娃扯了扯她的裙摆。

这是沈沅珠和谢歧的女儿,好似是叫……

宝臻。

宝臻仰着脸,如今也不过四五岁的模样。

她一张小脸儿圆嘟嘟,生得跟白面馒头似的,又软又白还嫩生生的。

她的眉眼很像谢歧,但口鼻却是与沈沅珠一模一样,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二人的孩子。

“你是我琼姨姨吗?”

半大的宝臻说话时调子软得像新染出的绸子,听得人心头软软的。

便是沈沅琼听了,也绷不住脸上的冷意。

她低头看着宝臻,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宝臻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辫子,一脸天真:“你做什么呢?”

“……”

“看鱼。”

她若不回,宝臻就一直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将沈沅琼盯得浑身难受。

“鱼鱼?我也要看。”

小宝臻踮起脚,扒着池边围栏。只是她人还不大一个,就算是踮起脚也看不到池子里。

沈沅琼见她颤巍巍的,心头一惊。

“这鱼又腥又臭,没什么可看的。”

沈沅琼伸出手,在要触碰到宝臻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她站直了身,向后退了几步,“你过来,别一会儿一头栽下去,那样你娘会生撕了我。”

“什么是生撕?”

沈沅琼抿唇,没有回答,只是道:“过来,姨姨领你寻好玩的。”

宝臻吧嗒吧嗒走了过来。

她头上绑着的小辫子甩呀甩的,像只摇尾巴的小哈巴狗。

如此想着,沈沅琼忍不住勾唇淡笑。

“姨姨,我们去寻什么好玩的?”

沈沅琼引着宝臻走到院子中央相对安全的地方,随手捡了枚叶子递给她。

“你瞧。”

宝臻将叶子举到自己眼前,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盯着。

沈沅琼敷衍道:“瞧出什么了?”

“看……”

白胖的一根指头点在叶子上,宝臻道:“珠子。”

沈沅琼凉凉嗯了声,“什么珠子。”

宝臻一本正经:“算盘珠子。”

“……”

沈沅琼忍了会儿,终是没能忍住,“你跟你娘一样,都掉钱眼儿里了?”

她低下头去看,“哪里有什么算盘珠子?”

“在这。”

宝臻伸出小肉手,神色认真:“算盘珠子。”

“只是一个斑点。”

宝臻摇头:“是算盘珠子。”

“……”

沈沅琼白眼一翻:“你怎么跟你娘一样轴。”

宝臻:“什么是轴?”

说完,她又抬头道:“什么是钻钱眼儿?”

“……”

沈沅琼抿抿嘴,没了言语。

宝臻见她没说话,上前拉起沈沅琼的手:“送你。”

说完,她将那片叶子塞进了沈沅琼的手里。

小娃娃的手软绵绵的,又细又嫩,握着沈沅琼手的时候,让沈沅琼忍不住身子一僵。

徐家虽然也有半大的孩子,但都不太靠她身前。

她也懒得跟徐家妯娌打交道,仅有的一点虚情假意,都给了徐蔚阳。

而沈星桥出生时她才八九岁,所以她都忘了小娃娃的手是这样暖,这样软的。

有些好奇地看着宝臻,好一会儿沈沅琼才道:“你跟你娘的性子一样奸,这叶子分明是我捡来给你,如今你又说送我。

“你倒是个做买卖的好料子。”

宝臻点头:“我做买卖行的,我爹爹常说我日后要做大商人的。”

“这你倒是听懂了?”

沈沅琼嗤笑一声,愈发觉得这小东西像沈沅珠,性子奸得不行。

孬的一句听不懂,好话一个字都不落下。

宝臻道:“听得懂,我娘说我最聪慧了。”

说着,她伸手探向腰间,沈沅琼这才看见小家伙身上竟挂着个小小的算盘。

“我给姨姨拨段算盘。”

说完,宝臻弯下腰,半蹲半撅地拨弄起算盘珠子来了。

小家伙声音软软的,咬字还不是十分清楚呢。

沈沅琼就听她在那二一添作五,逢二进成十、六退一还四、一去九进一的嘟囔。

她看了一会儿,发现宝臻竟算的都对。

沈沅琼将人扶起来,拿出帕子帮她擦了擦手,“你算盘拨的不错,可谁教你趴地上拨了?脏兮兮的,哪里像个姑娘家?”

她看了眼地上的算盘,拿起来擦干净后重新系回宝臻腰间。

收回手的时候,她忍不住偷偷捏了捏宝臻那带着四个小肉坑的胖手。

软弹弹的,十分好捏。

“姨姨喜欢可以摸我的脸,但要轻轻的。”

宝臻仰起头,眼巴巴看着沈沅琼。

沈沅琼冷哼一声,“谁喜欢了?”

“你。”

“我没有。”

“娘亲说了,不管是谁都会喜欢宝臻,没有人不喜欢……”

“你娘胡说的。”

“我娘从来不胡说。”

“你娘最会骗人了。”

“我娘才不会骗人。”

“你认识你娘,认识的太晚了不知道她最会骗人。”

“什么是认识太晚了?”

“……”

谢歧与徐蔚阳打过招呼后,去找沈沅珠,在屋子里寻了一圈才看见她坐在窗前饮茶。

他走上前道:“宝臻呢?”

沈沅珠轻抬下巴,“折磨沈沅琼呢。”

“……”

谢歧抬头看了眼,见沈沅琼脸色不太好,但也没有动怒亦或是要伤害宝臻的意思,便没再管。

宝臻聪慧,但聪慧的孩子多半都不服管。

小些的时候还好,这一年来宝臻愈发有自己的想法,每日睁开眼就是什么是什么,什么为什么是什么……

问得谢歧这等对她有万般耐性的,都遭受不住。

沈沅珠更是躲着她走,生怕被宝臻缠上。

她平日应付一个狗皮膏药已经很累了,哪里经得住一块大的一块小的?

不过眼下见沈沅琼对宝臻还挺有耐心,倒让她颇为惊讶。

说是中秋团聚,但他们几人也实在吃不出阖家欢乐的气氛来,一顿团圆宴很快便结束。

沈沅琼随着徐蔚阳回苏州府的宅子。

马车上,徐蔚阳看着她道:“我今儿看你……挺喜欢宝臻,若是你想,可从二房骁弟那里过继……”

“不需要。”

沈沅琼摇头:“不喜欢。”

说这话的时候,她脑中忽然浮现出宝臻说没有人不喜欢她的样子。

想了片刻,沈沅琼道:“不如养条哈巴狗,摇头晃脑的,应当很可爱。”

徐蔚阳一愣,随后点头。

二人回了宅子后,沉默洗漱。

这宅子是徐蔚阳跟沈砚淮合作后,徐家给他二人在苏州府买的。位置不算太好,也并不大,但好在只有她二人,安静轻省。

沈沅琼挺喜欢在这处的,她如今喜欢安静。

深夜,夫妻躺在床上,沈沅琼想了想,转身抱了徐蔚阳。

“你是……”

沈沅琼点头。

徐蔚阳伤了根本,十次里头有七八次都不太成,往日沈沅琼也不在意。

只是今儿看见宝臻,让她心里有些念想。

她知道大夫说徐蔚阳今生难以有后,但是沈沅琼想,难以并非绝对,她或许可以试试。

左右她日后的人生也就如此,没什么旁的能期待了。

至于子嗣,有无皆可。

但若能有个像小宝臻那样软软的丫头陪着她,她也不介意。

万一……万一呢?

第291章

谢家织染园旁边有座小学堂。

原本是给谢家织染园的匠人们子女开蒙所用,但因此处不收束脩,且女娃也可以来读书识字,甚至学习针法刺绣。

因此开设两年后,就吸引了许多周围百姓前来求学。

花南枝没想过谢序川当年的随口一提,成为了造福乡里的一桩善事。

既结下这份善缘,她也乐得延续,便大手一挥又拨了笔银子,在织染园后头的荒山开了块地,扩大了小学堂。

可后来没想到,来求学的孩子越来越多,甚至有来求针法求做织染园学徒的。

花南枝和谢泊玉商议过后,干脆又找了老绣娘和织机匠人,来教导愿意学绣、染的孩子。

而后又是六年过去,谢家的生意做的不如从前,但学堂倒是声名远播。

左右谢家不缺银子,便把学堂越开越大。

而先前只是想让谢家织染园的匠人们子女有个去处,如此匠人们便不会轻易跳槽。因而前头寻的夫子,也不过都是寻常人。

姜早,就在此列。

当年谢敬元离开苏州府远下西洋,虽然给姜早留下不菲银钱,和一封放妻书。

但姜早年纪轻,不想将自己和离的事传得天下皆知,因此明面上她也还是谢家的三夫人。

谢敬元离开后,她搬去了谢敬元给她留下的庄子,不久后,就以为周荷养身的名义将她接到庄子跟自己一起生活。

姜家人来找过几次,周荷和姜早都不愿回去。

姜家来找,并非他们如何在意周荷,而是因为没了周荷无人打理家中。

姜早却不愿母亲再回去受罪,一来二去竟跟父亲闹出不少矛盾。

还是沈沅珠听闻此事,找上了姜早父亲。

周荷也不知沈沅珠如何与姜家谈的,总之自那之后姜家再没来打扰过她们。

可她母女二人孤身在庄子,且无立身之本,沈沅珠不放心,想着带姜早做门生意,却被姜早拒绝了。

并非她瞧不上行商,而是姜早知晓自己的性子不合适。

后来谢序川听闻这事,请了花南枝出面,让姜早去谢家小学堂做个女夫子。

左右姜早识字,教孩子们学个天地玄黄,赵钱孙李的不成问题。

且她与谢家也有万般关系,花南枝愿意照顾一二。

左不过每月出个一两二两的银子,对谢家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儿。

如此,姜早就在谢家小学堂留了下来。

刚开始她还怯生生的,会的也不多,可如今八年过去,她为孩子们开蒙早已游刃有余。

姜早也喜爱这份活计,白日里陪孩子们读书,晚间她也苦读不辍,丰富自身。

如今,姜早已成为苏州府有名的女夫子。许多富贵人家前来诚聘,想让她去自个儿家里为家中女儿做闺塾师,可都被她一一拒绝。

今儿,也有一户人家找到她这里来。

姜早看着站在院中等她的管事,歉意一笑。

随后,她低下身看着身边小姑娘提笔练字。

“姜夫子……”

小姑娘眼里带着些怯意。

方才她不小心将草纸弄脏,还将墨水滴了自己一手。

姜早见她模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她轻拉袖口,露出一段莹白手腕。

“杏年,你握笔的手太用力了,这般僵硬自然写不好。”

她轻轻点了点小丫头的手,“手指要松一些,拇指和食指相扣,不可攥得太紧……”

夫子就在自己身边,小杏年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手中毛笔被她越捏越紧,不仅如此,小丫头鼻尖上都氤出了汗。

姜早见状温柔一笑,从怀中取出帕子在杏年的鼻尖上擦了擦。

“别怕,夫子又不是老虎,写不好也没关系。练字本也要慢慢来,当年夫子学字的时候,都学了整整一年。”

“真的吗?”

杏年抬头:“真的吗?”

姜早笑道:“真的,所以我们小杏年已经很厉害了。”

被夸奖的小丫头抿着唇,身上的紧张慢慢散去。

夫子这么厉害的人都要学一年,那她也不是很笨,一定可以的。

杏年擦擦头上的汗,学着姜早的动作慢慢放松下来。

她临的是字帖,头几个字写的歪歪扭扭,但后头就已渐入佳境。

姜早看着,微微点头,又去了其他学生那里。

几经忙碌,外头的管家才等到姜早。

孩子们下学后,姜早收拾了一圈屋子,又关了门窗才缓步走出来。

院中等着的管家见状,连忙迎上来。

“姜夫子考虑的如何了?我们家老爷说了,若姜夫子愿意来府上教导小姐,愿意给您每月五十两的束脩。”

姜早闻言笑着拒绝:“您也知晓我留在谢家并非是为了银子,而是我不舍其他学生。

“至于白老爷的厚爱,在下只能说声抱歉,实在担不得此等重任。”

那管家见她几次拒绝,不由生气。

他面上冷了几分,“姜夫子,我就与您直说了吧,咱家老爷想请您到府上,一来是为了让您教导小姐开蒙,这二来吗……”

他上下打量姜早一眼,冷笑道:“也是姜夫子您生了一副好皮囊,入了咱家老爷的眼。

“您莫怪我说话直,以你的家世出身,能进咱家府邸那可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您呢,也别给脸不要,吊得久了咱家老爷没了耐性,吃亏的可是您。”

姜早闻言面上一沉。

可她不是会争吵的性子,除了冷着脸也做不出什么别的举动来。

好一会儿,她也才憋出一句来。

“白老爷莫不是忘了,我已嫁为人妇,是正经的谢家三夫人。

“劳烦您回去转告白老爷,若再上门骚扰,我可报官去了。”

姜早捏着拳,脸上涨得通红。

她面皮薄,眼窝子也浅,被这样羞辱一番,既气也急。且这时候扯了谢家夫人的身份出来搪塞,她心头也有些别扭。

谢敬元一晃八年没有音信,她早都将这人模样忘得差不多了。

唯有这等时候,她才会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夫君”,能让她拿出来搪塞一下那等没皮没脸的人。

“呃……”

提起谢家三夫人这名号,眼前的管事也突然反应过来。

这位姜夫子并非黄花闺女……

他家主子这不是想强抢民妻吗?

那管事抿着唇,想了片刻随后又道:“您也别拿谢家三爷说事,谢家三爷出海都多久了,骨头怕是都烂在海上了,枉费您还惦记着。”

“你胡说八道什么?”

姜早皱眉,再没了跟他周旋的耐心。

虽然谢敬元在她心里,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名字,可当初对方对她已足够好了。

她那时年纪小,不懂谢敬元给她留下的那些个东西意味着什么。

可等她与周荷搬出姜家独自生存时,她才意味到那些银子、庄子、铺子,是能够让她一生安枕无忧的“定心丸”。

有了谢敬元留下的东西,她才能免于流落街头。

所以随着年龄渐长,她愈发感激对方。

哪怕她跟谢家人心中都觉得谢敬元是真的在西洋……

她也不希望旁人这般诅咒他。

姜早狠狠瞪他一眼,侧身离开。

那管事见状,又道:“就算谢敬元没死,他这么久不回来,必是在外娶了红毛鬼子。

“他哪里会想到你?你还傻傻为他守活寡。要我说你不如从了我家老爷,我家老爷还能给您个身份,让您有片瓦遮头。”

姜早闻言气得脸颊通红,她停了脚步,气愤回头。

管事就见她红着眼红着脸,怒气冲冲看着自己。

还当对方能骂出些什么难听的东西时,就见姜早呸一声,随后转头走了。

“嗤。”

那管事道:“装什么,回去告诉老爷,让老爷晾她几天……”

说罢,他带着家中仆从准备离去。

可刚拐出学堂小院,面前就站出一人。

去路被拦,那管事微微蹙眉,尤其在见到来人一身穿着后,眉心拧得更是厉害了。

拦路那人身穿一身灰色西洋装。

上衣是怪里怪气的对襟模样,且肩线挺括但又紧贴身体,将男人高大身形勾勒得十分清晰。

腰腹间用的银色金属圆扣,阳光下泛着金属独有的冰冷质感。

他侧身站在白家管事面前,微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支不知什么东西,此时正冒着烟。

谢敬元碾碎指尖烟蒂,抬眼冷睨了白家管事一眼。

“你谁啊,穿的不人不鬼的,别在这挡爷的路。”

谢敬元将烟蒂丢到地上,用脚碾碎。

他脚上穿了双黑色皮靴,鞋面擦得锃亮。

这皮靴与布靴不同,走路时会在地上发出咔咔声响,他也是穿了许久才习惯那种声音。

谢敬元抬起脚,地上烟蒂已被碾的粉碎。

那白家管事还要再骂时,就见谢敬元抬起腿,当胸一脚踢了过来。

“啊……”

那管事被一脚踹出几丈远,疼得喘不上气。

谢敬元是知道皮靴的厉害的。

被皮靴踢上一脚和布靴威力完全不同,毕竟他……

亲身体验过。

“许管事……许……”

白家下人围了过去,谢敬元则转身离开。

他昨日刚回到苏州府,本该早些回家见见兄嫂,可昨日一整日他都没敢出现。

一走八年,他虽然惦念家中,可心底却也有多重顾虑。

前人说近乡情怯,半点不假。

他本打算今日回谢家的,可在谢家门口转了半晌,也没进去。倒是听人提起谢家织染园子,他便想着过来看看。

左右此次回来,他还有要事在身。

可谢敬元也没想到,自己从织染园子转到了小学堂这里,会遇见姜早……

他没想到姜早变了这么多。

一开始谢敬元本没认出她来。

当年他离开时,姜早还是个半大姑娘,一张脸都没长开似的。

他印象里的姜早,永远是怯生生的,甚至会因为看见一张西洋片,就吓得花容失色,大呼小叫的姑娘。

可也是这个姑娘,在他离开时为他备了衣裳、吃食,那些被她藏在里衣中的金条银条,在他一人流落他乡时,曾几次救他于水火。

谢敬元没想到,姜早如今变化这样大。

八年时光,一个小丫头长成了温柔内敛的模样。

她站在那里,身上只穿着一件素裙,长发挽着简简单单的螺髻,头上未戴半点金银,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昔日一脸拘谨、满眼怯懦的姑娘,如今褪去了局促,娇怯变成了内敛,只单单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温柔不张扬的沉静暖意。

谢敬元在听见她说自己是谢家三夫人时,惊得险些被烟烫了手。

如今的姜早,便是遇见恶人也不会惊慌失色,慌乱闪躲。反而像是浸润过温水的玉质,平和而澄澈。

唯独不变的,是那份姑娘家的温婉好欺。

被羞辱,气红了脸也只会呸一声……

谢敬元想到方才姜早的模样,忍不住淡笑。

可笑过之后,他眼中涟漪散去,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姜早与他,虽有些渊源,但也仅此而已了。

谢敬元看向谢家织染园的方向,踌躇许久才转头向谢家的方向走去。

“谁啊?”

谢家门房推开门,打眼瞥了下谢敬元。

“谁啊,哪里来的戏子,穿得鬼模鬼样的?”

“……”

谢敬元微微低头,穿惯了这一身,回到苏州府才反应过来有多么不合时宜。

可此时他也没有长衫可换。

“开门。”

“你谁啊就让开门?”

谢敬元闻言气笑道:“我是你谢家三爷谢敬元,去告诉大哥,我回来了。”

“三爷?你是三爷?”

门房抬起头,仔仔细细看着宽帽檐下的谢敬元,看了许久他才嗷一声往回跑……

“老爷、夫人,三爷回来啦……三爷……三爷回来了……”

门房的声音力透长院,谢敬元听着却莫名觉得心安。

他微微叹息,抬腿走向院中。

家中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很多谢敬元以为自己想不起来的,在踏入谢家院子后,也都一一想了起来。

一块石,一棵树,一平砖、一方瓦,都可扰他心绪。

谢敬元走到裕金堂前,仰头静静看着上面匾额,怔愣出神。

从苏州府到万里之外,又从万里之外回到苏州。

谢敬元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真的……

回来了。

第292章

“敬元……”

谢泊玉自远处匆匆而来,看着眼前的谢敬元眼睛蓦地一酸。

他上前两步,揽住谢敬元的肩无声拍了拍。

而嘴里万般思念的话,都被哽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大哥。”

谢敬元也红了眼,反手抱住谢泊玉。

谢泊玉道:“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这些年我不敢提不敢问,如今你回来就好。”

他说完身子向后仰了仰,只为能更清楚地看看这个一走八年的弟弟。

谢敬元样子变了不少,如今身形虽然壮硕了些,手掌按下,衣服里也都是紧实有力的肌肉,可谢泊玉就是能看出谢敬元这些年过得不好。

他晒黑了许多,如今露出的手腕和面庞都变成了麦色。

没离开苏州府的时候,他这弟弟长得最是俊秀。且还带着江南男子独有的温润,可如今他面上却多了好些细密纹路,下颌紧绷,哪里还能看出半点往昔如玉般的君子模样?

眉眼间也尽是凌厉,眼神被时间和风霜打磨出些许锐意和沉郁。

谢泊玉捏着谢敬元的肩,从肩头一直按到手掌,直到在他掌心摸出又长又深刻的一道疤时,谢泊玉再忍不住落泪。

“在外头,吃尽了苦吧?”

谢敬元看着手掌上的疤痕,许久没有言语。

旧事如水般潮涌,让他只能扯出个虚假笑容搪塞。

看出他不想说,谢泊玉也不忍心多问,拉着人往院里走。

“我让小厨房给你弄些吃食,许久没回来想家里菜了吧?

“再烧些热水,大哥给你擦擦背,就像小时候一样。”

谢敬元笑道:“不用了大哥,我都多大的人了。”

“不行。”

谢泊玉执意拒绝。

“我要看看……看看你身上……”

说着,他哽咽一声,“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伤。”

谢敬元闻言沉默,没再说话。

家中厨娘给他做了满桌子饭菜,谢敬元吃得直不起腰。这些年他的确十分想念家中菜色,如今喝着井里的水,都觉甘甜不已。

用过饭后,谢泊玉拉着谢敬元去了他的织云轩。

热水烧好,谢泊玉帮他擦背。

谢敬元的身上,果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

“说不让你去西洋你非要去,你在家的时候家里人可没让你受过半点伤,你瞧瞧现在……”

看着狰狞伤口,谢泊玉心酸不已。

“这都怎么弄得?”

谢敬元沉默片刻,温声道:“被西洋织机伤的。”

“胡说。”

哪里有这样危险的机器?这哪是给人用的?

谢敬元闻言淡笑而过,没再多说。

其实他并没有骗谢泊玉,他这一身伤有天灾也有人祸。

“敬元啊……”

谢泊玉道:“这次回来不走了吧?能留在苏州府好生过日子,让大哥看着你娶妻生子了不?”

谢敬元沉默一瞬,没有回答。

谢泊玉忍了片刻,没有忍住。

“你还要走?那西洋有什么好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你这一头短卷发,像个什么样子?

“还有你穿回来的一身衣裳,哪里有往日江南男子的温和气度?

“你离开八年,怎么就被蛮夷同化了呢?你让我死了,怎么跟谢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大哥……”

谢敬元道:“我出去也是为谢家寻条出路。”

“谢家不用你去寻找出路,如今谢家好的很。”

“大哥……”

谢泊玉眼中一红,落泪道:“敬元啊,你听大哥的,谢家现在很好了,什么都不缺。你就老老实实回来给大哥帮忙就成了。

“你就在大哥身边,让大哥看着你娶妻生子,大哥就算是死了,也能跟祖宗交代啊。”

谢敬元道:“大哥,你别……”

见他油盐不进,谢泊玉突然生气,一摔手中巾帕走了出去。

谢敬元看着眼前水波荡漾,微微叹息一声。

可好一会儿,谢泊玉又走了回来。

他沉默地捞起水中巾帕,继续为谢敬元擦背。

兄弟二人沉默许久,谢敬元才道:“大哥,这次并非我一人回来,我还带了两位西洋的朋友。

“他们也同样是做织染出身的,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让谢家也学习一下西洋的织、绣技术。”

“学那些个蛮夷玩意做什么?”

谢敬元摇头:“大哥,我出去后才知晓,原来西洋人织布用的是齿轮织机。

“你可知道,那齿轮织机只需要有一个工人转动把手,就可以织出又白又细密的布。

“就算是总角小儿,也可以日织数匹。”

谢敬元叹息:“而我们一日,却只能织寸许。”

“敬元!”

谢泊玉道:“这样织出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能有什么灵韵?

“那等匠气死物,你就是有万匹,又能如何?”

“大哥,效率提升的就是收入啊!你想,如果我们也能用上齿轮织机,我谢家的收入不是会再翻数倍?

“且也不需要什么秘方,至少百年内,这等西洋织机只有我谢家能拥有。

“而这,就可以让谢家立于不败之地,安稳数代了。”

谢敬元起身,穿上衣服。

“大哥,我需要你的支持。”

“什么支持?”

谢敬元道:“大哥,我打算在苏州府举办一场织绣大会,让苏州府的织染铺子和西洋人比上一比。

“赌注就是西洋的齿轮织机,和各家秘法。”

“什么?”

谢泊玉大惊,谢敬元连忙道:“我与他们商量好了,无论输赢,带来苏州府的这两架西洋齿轮织机,都会给我谢家。

“而西洋的齿轮织机,是不会输的。”

“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要帮着那些蛮夷,坑害我苏州府同业?”

“大哥,这等事谈何坑害?”

谢敬元道:“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我不同意,你若是要做番邦人的走狗,我就当从未有过你这个弟弟,你给我滚出谢家。”

谢泊玉猩红着眼,指着门外道:“现在就滚,我就当你从未回来过。”

“大哥!”

谢泊玉:“滚,你给我滚出去!”

谢敬元叹息一声,无奈下只好穿衣离去。

“谢,你这是让家里人赶出来了?”

霍夫曼是谢敬元在苏州府就认识的番邦匠人,二人相识多年,当初也是他二人一起离开苏州府的。

谢敬元是跟霍夫曼回到他家乡时才知道,对方家中有一座大工厂。

而霍夫曼这些年在苏州府,着实学了不少技艺。

但谢敬元虽有他帮衬,可人在异国也有数不尽的难处……

“你那大哥我是知道的,很是古板。”

谢敬元闻言没有回答,他身旁的另外一人,就用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道:“你们人愚昧,蠢钝,不懂变通,一群蠢猪……”

霍夫曼闻言眉头微皱,却不敢说什么,谢敬元面皮一紧捏紧了拳头。

开口的人叫马丁,是霍夫曼家工厂的合伙人,他的家族在当地很有些势力,且据说还有些贵族血统。

谢敬元眼皮微垂,没有说话。

霍夫曼忙将这话揭过不提:“我这几日已经派人到处去下战书了,不会太久我们就可以将苏州府这些商铺的方子赢过来。”

马丁冷笑道:“若是他们不敢接呢?”

“不会。”

谢敬元冷冷开口:“我们不是你们那样的孬种,打上门来,就没有不接的道理。”

马丁不懂什么是孬种,只能听懂后头半句,因此满意点头。

“我已让你们官府的人,帮我办理此事,十日后我要看见他们屁滚尿流的输……”

谢敬元抿唇,没有说话。

最先收到挑战书的,是霍夫曼的老东家。起先这铺子的老东家并没将这东西当回事,可待到被一群番邦鬼子上门嘲讽时,他才警觉这帮家伙是认真的。

谢歧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跟沈沅珠在家中教导宝臻。

他闻言也不管宝臻了,夫妻二人一起去了苏州府商会。

如今苏州府织染行的会长,已是沈沅珠。

“您说咱们这怎么办呢?输了秘方事小,但输给番邦鬼子事大啊。”

接了挑战书的老东家一脸愁色。

沈沅珠道:“既然他们远渡重洋前来挑战,必是有些胜算。既如此,让他们一家家的找去骚扰同业,不如此事由商会接下。

“左右,这不是一家的事。”

“沈会长,您能这样说就再好不过了,有您和谢掌柜在,我也就放心了。”

老人起身,临走时狠劲儿抽了自己两下嘴巴。

“也都怪我,当年收留那么个番邦祸害,早知道我就该饿死他再扒皮喂猪,也没得今日的烦扰了。”

沈沅珠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切磋技艺而已,您老不必如此担忧。”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老人离去,沈沅珠的脸色这才沉了下来。

话虽是这般说,但若真输给那群番邦人,她还有何颜面做织染这行?

谢歧进门,就见沈沅珠一脸肃容。

谢歧道:“打听过了,你猜牵线的人是谁?”

“我认识?”

谢歧这样说,那说明她是认识这人的。沈沅珠想了一会儿,惊讶道:“是谢敬元?”

她所认识的人当中,能跟番邦匠人扯上关系的,除了谢敬元再无其他人。

“是他。”

“他回来了?”

谢歧道:“回来几日了,不知怎的穿得不人不鬼,还跟一群番邦蛮夷混在一起。”

沈沅珠眉心微蹙,“他想做什么?”

“这群人到处给苏州府织染铺子递挑战书,以他们劳什子齿轮织机为饵,让府中同业拿了自家秘方和图样做赌注,跟他们比试……”

沈沅珠道:“你可见过那番邦织机?是什么样子的?”

谢歧面色微沉:“见过,他们将机器搬到了万宝街街头,正当街演示。”

“如何?”

谢歧眸色微深,“他们的织机一人躺着都可织布,且速度是我们的数倍。谢承志……”

提及谢承志,沈沅珠一愣:“他不是半边身子瘫了多年,已卧床许久了吗?怎得这里头还有他的事?”

谢歧看她一眼:“在万宝街当街织布的,是谢承志。”

“什么?”

沈沅珠惊讶,“他们的织机,连个瘫子都可以使?”

“是。”

谢歧道:“我看过了,那东西极其精密,听万宝街看热闹的人说,昨日晚上有几个番邦人拉了许多铁箱子来。

“就在街头一点点把那个铁疙瘩组了起来,线放在线轴里后,只要有人摇动把手,那铁疙瘩就可自己运转。

“织出的布细密挺括,雪白万分。那些番邦人还说,用不上半个时辰,就可以织出一匹布来。”

“沅珠……”

谢歧抬头道:“这次我们不能输。”

无论是谢歧还是沈沅珠,都参加过几次斗染、皇商选拔等大比了。

他们从未对输赢看得太重。

但此次不同,此次若是输了,那整个苏州府的同业,都将再抬不起头来。

沈沅珠绝对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

她站起身道:“我去外头看看,你去找谢敬元谈谈,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罢,二人分开各自忙去。

初次见到谢歧口中的“铁疙瘩”,沈沅珠也有一瞬惊讶。

她完全能理解谢歧的忧虑。

尤其在看见这“铁疙瘩”织布的速度后,她也心下一沉。

不光是怕输,而是若她有这东西,绣娘们便不知要轻省多少。绣娘们的眼睛,也可以少坏几双了。

看了半晌,她推开人群走了过去。

“你……什么人?”

马丁指着凑上前的沈沅珠,开口问道。

谢承志摇着手中摇杆,口齿不清开口:“红毛鬼……那是我们……商户会长……”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沅珠:“沅珠啊……这洋玩意儿你得赢回来啊,让这帮……狗娘……养……”

谢承志说着,嘴里口水流了下来,他抬手擦擦,转头看见了谢敬元。

他冷哼一声,复又哆哆嗦嗦指着谢敬元:“打……打死你……”

郑淑沉默着上前,掏出手中巾帕为谢承志擦嘴,擦干净后将人架起,无声拖往谢家。

谢承志在谢家砌的那道墙,终究还是被砸了。

他都这般了,谢泊玉也不愿与他计较,倒也心甘情愿养着他。

谢承志被拖出好远,还不忘回头对沈沅珠道:“这……好玩意,咱……得要。”

“沈会长。”

谢敬元看着沈沅珠,上前两步点头示意。

第293章

“三爷。”

沈沅珠打量着谢敬元,片刻后道:“三爷唱这一出,为的是什么?”

谢敬元没想到沈沅珠如此利落,开门见山问他要如何。

想了片刻,谢敬元道:“说什么都不为未免有些虚伪了,但若沈会长信,我也不过是在外见到了好东西,想带回家中罢了。”

沈沅珠点头:“心思是好的,但行事怪了些。”

说到此,二人再未深谈。

沈沅珠就站在谢敬元身边,看着那个“铁疙瘩”以令人惊讶的速度织出寸寸白布。

人群中有好奇的,主动上手去试,即便不懂织染也可以摇上几圈,织出布来。

许多人都觉得惊奇,亦连连感叹。

“李婆子,你家姑娘是绣娘吧?有了这东西,日后你家姑娘怕就没活干了。”

“这大玩意儿,织布可真快啊。”

沈沅珠听着周围人的惊叹,微微抿唇。

谢敬元道:“沈会长觉得如何?”

沈沅珠没有回答他,而是将目光在谢敬元身上扫视一圈。

“三爷这些年在西洋过得如何?”

谢敬元一愣,随后道:“如今算是极好的。”

沈沅珠点头,“那您这一身衣裳,就是西洋服里头的上等货了?”

“算是。”

谢敬元不解:“沈会长问这个做什么?”

沈沅珠淡笑出声:“方才我看过那‘铁疙瘩’织出的布了,跟三爷身上的质地差不多。

“既然知晓您这一身已是上等货……”

她言辞含糊,谢敬元却是听出她话中的不屑之意。

“怎么,沈会长看不上?”

沈沅珠道:“三爷许是在外头待得久了,吃了不少苦吧?”

谢敬元皱眉,沈沅珠则抬手在他衣襟处轻轻拈了拈。

这动作看上去有些暧昧,沈沅珠却未想其他。

她只是想看看这所谓的“西洋料子”是个什么东西。

可她没觉得有什么,谢歧远远瞧见却是急得跳脚。他三两步走了过来,站在沈沅珠身边。

沈沅珠抬头看了他一眼,谢歧则一脸哀怨。

沈沅珠微微错身,脚跟踩在谢歧脚趾上,示意他收敛些。

二人的小动作虽然不明显,却也被谢敬元看在眼中。

谢敬元道:“你夫妻二人,还是这般恩爱。”

谢歧也不理他,只是贴身站在沈沅珠身边。

见状,谢敬元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沈会长询问我过得如何,可是心有担忧?”

谢歧闻言,一双眼立刻瞪了过去。

“三爷想多了,我只是想说或许三爷在西洋那头过得不太好,才能在见到如此粗糙的东西后,惊为天人。”

她在揶揄他没见过好东西。谢敬元一噎,随后笑了起来。

谢歧则道:“夫人说的没错,山珍海味吃得多了,难免会觉得树根野菜新鲜。

“苏州府好料子多到谢家三爷看花了眼,去到外头竟然觉得织出来比粗麻还糙的东西,是好玩意儿了。”

他夫妻二人一唱一和,谢敬元嗤笑一声,没与他们计较。

沈沅珠道:“我见三爷挨个给苏州府里的同业发帖,如此太过麻烦。不若由我商会接下这挑战,您看如何?

“若三爷的铁疙瘩赢了,我将我沈家染谱和花册奉上。若是我苏州府商会赢了,这两个东西,就给我留在商会里,以供整个苏州府同业研究、学习,如何?”

谢敬元道:“沈会长莫不是觉得这西洋织染行当,唯有快速一个优点?”

他摇摇头:“西洋织染并非没有刺绣,他们的刺绣图案融入了西洋画明暗法,绣出的东西栩栩如生。

“若说绣人像,立在一旁,肉眼便如此人亲临一般。

“且染色亦十分浓重艳丽,是我等目前还无法染制出的色泽。”

谢敬元道:“此一行,非我一人可做主,话事的还是那些个西洋人。

“所以我在此奉劝一句,沈会长没必要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

提起西洋画,沈沅珠突然想到当年去找姜早时,在织云轩看见的那幅西洋图。

直至如今,她还记得那惊涛骇浪犹如要扑出画面的逼真感。

但……除了逼真,再无优点。

就如这西洋织机一样,除了织布快,再无可取之处。

“多谢三爷提点,但我已为这两座铁疙瘩找好了地方,就在商会后院,届时若三爷怀念,可去商会里观摩。”

她话音刚落,谢歧便道:“既然三爷做不得西洋人的主,那就让那些番邦红毛鬼站出来。

“起码也商讨一下这比试的过程和评判方向,以及谁人够格做评审。”

谢歧说完,又冷嗤一声:“总不能就比个谁织得快吧?若如此,我寻个年岁大的匠人编一行草垫子,那不比这笨玩意儿快得多?”

谢敬元抿唇一笑,不理会他二人的张狂,“好啊,明日巳时,我去商会找二位协商。”

这一协商,就协商了一个多月。

虽说都是织染、绣染之道,但两者相比实在困难。

且为评审人选双方就吵了二十几日。

马丁和霍夫曼不同意沈沅珠找来的当地人,谢歧则将他们找的西洋人从头损到了脚。

双方吵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寻了十位苏州府商会里德高望重之辈,以及十个西洋人。西洋人中有传教士,亦有远渡重洋的船员等。

而等到真正大比时,已过去三个多月。

大比流程,最终定下织、染、绣三方面。

苏州府商会所选用的织机,是根据谢氏耕织图所来,而并非撷翠坊目前所用。

这织机,是谢泊玉亲自去求了远在别府,目前已自立门户的宋爷坐镇,连夜改制所有。

此次苏州府商会所出的大花楼机,使用的是挑花结本工艺。图案是沈沅珠找到穆随云,二人共同商讨,又寻了苏州府本地擅工笔的名家所绘。

花本则是由宋爷以及集霞庄老工匠,用丝线等比编织而成,大比前一日才悬挂于织机之上的。

这大花楼机,可织造三丈循环纹样。

而此次沈沅珠和穆随云选的,乃是双花本、双大纤工艺。

图案是四合如意狮子戏绣球图。

这大花楼机,需两名绣娘协作,一人织纬一人提花,操作此花楼机的,是穆随云以及集霞庄如今的绣娘管事,满穗。

西洋方采用的是齿轮提花机,同时能纺三根纱线,速度极快且一人便可操作。

他们的图案……

沈沅珠看了许久,都看不出那灰突突的一团是个什么。

众人坐在高台外,马丁见穆随云和满穗二人聚精会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出言耻笑。

“你们这种提花机一日才能织寸长的布,匠人在此中,不过是浪费时间重复做活的牲口罢了。且还需要两个傀儡似的人共同协作。

“而我们的织机,只需要一个人动手,效率还是你们的数倍。”

沈沅珠看着悠闲摇着手杆的番邦匠人,眼中露出一丝不耐。

霍夫曼道:“你们的花楼机我操作过,需要十分精细,稍有不慎就会将整块布料毁了,前功尽弃。

“这等织法,对匠人的要求极高。”

沈沅珠道:“霍公子可能不懂,所有珍贵好物,都是来之不易的,唾手可得的东西……”

说到这,沈沅珠淡淡一笑,未再继续。

霍夫曼:“我并非姓……罢了。”

番邦匠人织出的布料已有巴掌长,而穆随云和满穗那边还只有一条细边。

众人在远处观看,沈沅珠甚至见那番邦匠人还抽空与场外人聊了一会儿。

看着那匠人织出的东西,沈沅珠微微摇头。

霍夫曼道:“沈会长觉得我们织出的布比不上你们的?”

沈沅珠道:“并非比不上……”

马丁闻言,倨傲一笑。

沈沅珠继续:“是完全没有可比性,与那块抹布相比,实是玷辱了我苏州府绣娘。”

“你……”

马丁气得跳脚,“你这女人,口气倒是不小,西洋技术才是未来,你们抱着所谓的‘匠心’不懂改变,终究会被淘汰……”

沈沅珠看着马丁,淡淡道:“马公子,带着那两座铁疙瘩,从万里之外远渡重洋而来,很辛苦吧?”

一声马公子,将马丁唤得一怔。

谢敬元忍不住面皮一抖,谢歧则笑着转过头去。

他实在喜欢沅珠这种……坏得可爱的小心思。

在苏州府,这群番邦人根本就不配有姓名。

霍夫曼接话道:“自然,我的家乡远在大洋彼岸,距你们十分遥远。”

沈沅珠冷哼一声:“所以这么远且费尽千辛万苦也要来我们这里,赢取你们所谓的‘落后’技术……

“马公子,答案显而易见不是吗?

“真觉得自己的东西好,又何必费这等心力?”

沈沅珠眸色淡了下来:“据闻你曾在苏州府学艺多年,回到家乡这么久还对苏州府的技术念念不忘,可见我朝织染之道,胜你们万倍。

“这之间……”

沈沅珠抬起手,虚空点了点灰突突的那块料子,“你我之间,可谓云泥之别。我等拿出的双花本双大纤工艺,就与你们这块抹布似的东西相比,实在是……”

谢歧接道:“碾蚁用了象蹄。”

一番话,将马丁和霍夫曼两人说的面色铁青。

就连谢敬元也听得一怔。

是啊,若真觉得西洋的东西好,他们又何必费尽千辛万苦,来到苏州府呢?

谢敬元自小对舶来物充满了好奇,或许西洋真有比他们厉害的东西,但织染这行当,绝非他们能媲美的。

可他……

谢敬元沉默一瞬,突然笑了。

他本就出身织染世家,怎么会不知什么是好东西呢?不过是他在那头待得太久,太痛苦。

起先他生出的心思,不也是想回来吗?

可去时容易,回来却万般艰难。

所以他无法,他想尽了办法。他不停游说霍夫曼,甚至将自己都游说的相信了那些鬼话……

谢敬元看着场上众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大哥口中不伦不类的衣裳,笑了出来。

沈沅珠看了两眼场上,缓缓摇头。

不多会儿,她竟是转头离去。

霍夫曼道:“沈会长,您这是何意?”

沈沅珠道:“您觉得这两者之间,真有比的必要?”

未见到西洋绣布时,她还心中忐忑,且在见到霍夫曼和马丁来势汹汹的模样,她还当他们如何厉害。

结果……就这东西?

“我回了,商会和铺中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让商会其他人在此坐镇。”

说完,沈沅珠转身就走。

她一离开,马丁和霍夫曼都气白了脸。

这实在是……太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了。

沈沅珠离开,谢歧也跟着走了,谢敬元却是看得津津有味。

苏州府这头的花楼机未停,而霍夫曼带来的匠人早已停工。他们织出了一块具有浮雕感的十字纹图案。

织染商会的评审围着一圈细细观摩,但……看了两眼便起身离开。

马丁见状冷着脸道:“你们笨拙的花楼机连边角都不曾织出来,竟还敢摆出这种姿态。”

谢敬元道:“我们的花楼机,里面每一根线都蕴藏数辈匠人的心血和经验,它能织出山水、花鸟的神韵,能织出鱼虫的灵动,这是西洋织机永远也做不到的。

“西洋织机织出的东西,不过是快速但死板,只有丝线堆砌而成的料子罢了。”

谢敬元的目光带着些温柔,看着场上他见过无数遍的花楼机。

马丁道:“你们东方人,总喜欢玄之又玄的东西。什么神韵灵动,我只知实用和效率。

“我们的效率是你们的无数倍,而你们的什么神、什么灵,不过是累赘罢了。”

谢敬元闻言,笑着摇头:“无知蛮夷,与你说不清。”

“你……”

马丁在苏州府待了一段时日,自然知道这并非好话。

且他嚣张惯了,如何能容忍一个低贱的杂工对他侮辱?

他抬起拳头就想动手,却被谢敬元反手握住。

马丁未想过他敢反抗,惊讶间,被谢敬元一拳砸在脸上。

场内出现变故,众人都围了上来,谢敬元却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

在外吃了那么多苦楚,他曾被马丁一皮靴踹得吐血三日,但那时他人在异国他乡无法反抗,只能隐忍……

而今,回到家中,他还能让一个番邦鬼欺负了去?

如此想着,谢敬元又是两拳砸在马丁脸上,“你们那破铜烂铁,织得快又如何?织出的东西硬如铁皮,色艳刺目,无美感、无灵魂,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传世之作。

“打着学艺之名行偷师之事,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无耻嘴脸,谁……”

谢敬元抬起手,又是一拳,“谁给你们的脸!”

谢敬元和马丁扭打在一起,但片刻就被霍夫曼等人拉开。

马丁还要继续,去被拦下。

谢敬元打完,奔着谢家所在的位置而去。

而站在谢家最前头的,就是姜早。

姜早见了他,淡淡一笑。

第294章

看见姜早,谢敬元突然觉得方才的举动很不妥。

他理了理身上衣物,朝姜早道:“你今日……没在学堂教学?”

姜早一愣,未想谢敬元还知道她在谢家学堂。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傻气。谢泊玉虽然对谢敬元与西洋人为伍的行径很不满,但他到底还是谢家人。

姜早道:“学堂里大多都是织染园匠人们的孩子,所以今儿干脆休沐,就都出来瞧热闹了。”

“原是这样。”

不知为何,在姜早面前谢敬元总有些不自在。

或许是那几年中,他曾经无数次感念于初到异国,姜早在他衣衫内缝里藏下的那些金银。

谢敬元有些烦躁,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上,却在看见姜早一脸恬淡时,又放下了手。

“你这几年……变了许多。”

姜早怔愣,转头看向他。

若说外貌,其实谢敬元变得更多,她甚至都无法将眼前人,跟八年前与自己拜堂的谢敬元联系到一起。

但姜早却说:“你倒是没怎么变。”

“嗯?”

谢敬元有些许怔愣:“你这说辞倒是新奇,毕竟我回来后,许多人都说我变了。”

姜早静静摇头:“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你勾结了西洋人,做了西洋人的走狗。

“可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也不会做那种事。”

谢敬元手上一僵,将手背过去轻轻蹭了蹭后腰。

莫名的,他掌心有些发痒。

“你……”

姜早面上神色淡淡,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和沉静。她就站在原地,却莫名让谢敬元心头的烦躁消减了几分。

“当年你离开时,不仅给我留下了庄、铺,还有银子。

“其实你将银钱带走傍身,可以让你在异国他乡过得更舒坦些,但是你没有。”

姜早道:“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道声谢,但未想到直至今日才有机会。”

她落落大方,提起二人从前也丝毫不扭捏避讳,就那般坦然接受,坦然感谢。

这态度,让谢敬元有些高看的同时,又莫名不自在。

就好像她根本不在意他们之间的过去,还有关系……

这个想法一出,突然让谢敬元有些惊讶。

他二人,虽拜过天地,可若说夫妻也实在说不上。毕竟二人相处时间不久,甚至都不曾说上几句话。

唯有拜堂和他离开那日,他们才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问候……

他又怎么会介意姜早在不在意他们的过去?

谢敬元垂眸,微微抿唇。

“敬元。”

二人交谈间,谢泊玉带着苏州府商会的人走了过来。

这几日他跟花南枝在家闭门不出,都是因为谢家出了个“西洋走狗”。惹得谢泊玉无颜见人不说,更是日日在祖宗灵位前忏悔。

今日会来,本是打算再劝劝谢敬元,未想这会儿刚开场,谢敬元就将那个马什么的番邦鬼子给打了。

谢泊玉弯下好几个月的腰,这一瞬间突然就挺直了。

他看着谢敬元道:“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当街打人,敬元,咱们谢家就是这样教你的?”

见他们有正事要谈,姜早朝谢敬元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谢敬元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微动。好一会儿他才道:“兄长教训的是。”

谢泊玉道:“刚才你二人冲突,是因何而起啊?”

谢敬元闻言,垂眸道:“我邀请西洋人来苏州府,本意是见他们的织机技术有可借鉴之处。

“我想着让苏州府同业学习一番,如此也能增进我们的产量。

“但未想他们态度倨傲,时常出言不逊。先前我想着他们自远方而来,我等应尽地主之谊,但如今……

“他们不配。”

“好,好一句他们不配。”

谢泊玉大赞一声,看着谢敬元的眼神尽是骄傲。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弟弟,他就知道谢敬元不会做有辱祖宗颜面的事。

苏州府商会的人闻言,也都一一赞叹,更有先前咒骂过他的,当场愧疚致歉。

马丁被打后,很快被霍夫曼寻人带走。

但是双方的比试却没有停下。

西洋方的布很早就织好,而穆随云和满穗则在十日后才初初织出巴掌宽。

但穆随云她们织出的布,不仅色泽鲜艳纹样灵动,每一根线更是细致到不见断点,查不出半点针眼。

而马丁他们带来的人,织出的布却是不同。

断线接头虽不明显,但在一众织染方家面前,却是半点藏不住。

这一轮,本该苏州府赢下,可马丁却咬死穆随云未织完整幅图,不能获胜。

双方又经一通激烈争吵,最后只能判打成平手。

第二轮比拼的是染布。

参赛的乃是撷翠坊,在见过马丁他们的无赖模样后,沈沅珠就再懒得与他们打交道,竟没有再出席。

谢敬元也兴致缺缺,甚少出现。

但谢泊玉和谢承志倒是好信儿得很,日日前去观看。

“我们祖祖辈辈传下的染方,染出来的布色泽优美且有雅韵,更能在阳光下暴晒十日不变色。

“而那群番邦人的染方,虽然固色程度比我们更好,但是那颜色也太艳俗了些。

“红的刺目,实在是难看至极。”

谢泊玉说完,花南枝点头:“我们的染方,不仅色彩柔和自然,且染出的布料也是柔滑如缎。

“而那群番邦人不知道用了什么东西,染色过后,会让料子发硬发脆。”

谢承志点头:“染方损……损了料子,就是……染坏了。”

“没错。”

谢泊玉道:“那群番邦鬼子还想不认输,却被朝廷压了下来。”

谢承志咦一声:“朝廷……朝廷出面了?”

“是,官家出面,那群番邦人想耍无赖也不成了。”

谢敬元道:“一平手,一胜,后面刺绣,他们更难赢了。”

苏州府有最厉害的绣娘,马丁他们带来的人拍马都不及……

事实也的确如谢敬元所说,西洋刺绣虽胜在有运用光影之法,但比色泽、过度、针脚细密甚至是美感都不如苏州府的绣娘。

马丁一行大败涂地,却是不肯认输,甚至还想毁约将齿轮织机在夜里偷偷运走。

但朝廷出面,自是不可能让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齿轮织机自是按约扣下,但为表泱泱大国风范,朝廷还是让苏州府商会给了他们几个方子,让马丁和霍夫曼带回国。

“沅珠姐真的给了?”

谢敬元道:“给了。”

他也不知怎得,在马丁和霍夫曼狼狈回国后,他一人逛到了谢家织染园的小学堂这里来。更是“不经意”失神,等到了姜早出来。

既然“偶遇”,也没必要故意视而不见,姜早便与谢敬元在学堂外交谈片刻。

谢敬元道:“是给了,但又好似没给。”

“给了假方子?”

谢敬元摇头:“这倒不是,方子是沈沅珠精挑细选在官府那备了案的,既经官府那边,就不会故意给出假方子。

“不仅如此,给的还都是上好的,因为沈会长将这几个方子跟齿轮织机一起,放在了苏州府商会的后院,任是谁人都可以观看研究。”

“咦?”

姜早有些疑惑。

她困惑时一双眼会显得略圆,谢敬元看了片刻,别过头去。

“我说一方子你就知晓了。”

谢敬元道:“染色取云山山阴坡五年生茜草根,用糯米酒浸泡七日,染色后将布料置于松烟窑洞内熏蒸三日,再用陈年雪水冲洗,竹编棚内阴干,最后以檀木箱贮存……”

姜早听着,微微惊讶:“咦。”

谢敬元看着她的表情,又道:“还有染后需铺在三年以上老宣纸密封熏蒸,以及用鼠须笔蘸铁锈水勾画,甚至还有普洱膏染色……”

便是姜早从未去过西洋,也觉得外头未必有这些东西。

可她还是问道:“西洋人也喝普洱,有普洱膏吗?”

谢敬元摇头:“没有。”

“他们可会酿糯米酒?”

“我在那边的时候,未曾见过。”

“那松烟窑洞、檀木箱、竹编棚……”

谢敬元眼中露出几分笑意:“都不曾见过。”

姜早闻言,唇边绽放出一个克制的笑容,“沅珠姐是很厉害的,她一直就很聪明。这方子反正咱们是给了,齿轮织机也留下来了,但他们染不出,就不是我们的问题了吧?”

谢敬元看着她的脸,神色中有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宠溺:“嗯,不是。”

“如此就好。”

姜早一笑,微微低下了头,露出一段纤细柔弱的脖颈。

谢敬元看着,转过头去。

昨日兄嫂来问他的终身大事,他不知要怎么回答。

谢泊玉提到姜早,他才知晓姜早没有将他当年给过放妻书的事,告诉任何人。

所以无论是名义还是律法上,姜早都还是他的妻子。

八年前,他娶妻娶得心不甘情不愿,可八年后……

谢敬元看着眼前人,眼中露出浅浅笑意。

可随后他又微微叹息。

这追妻路,也不知他要走多久……

第295章

“少东家,这是东家吩咐,您今月要理的账。”

罗白抱着一摞账本,笑嘻嘻放在了宝臻面前。

宝臻前两月刚满十岁,十岁生辰才过三日,谢歧就将人领到集霞庄,将铺子里大大小小的管事,都给她介绍了一遍。

随后,就眯着眼一路笑到了织染园。

宝臻还当他如寻常一样,让自己去园子里转转,讲些织染技法等事。

毕竟自她记事起,她爹爹就经常带着她逛自家生意。她打五六岁上,织染之事就学的门清。

那时,她还当父亲也跟平日似的,带她随意逛逛。

毕竟父亲十分喜爱她跟母亲,整日不离。

可哪里知晓,那日父亲带着她一路笑着逛了圈织染园子后,就将大伙儿都喊了过来。

“诸位都见过了,这是我女宝臻。”

谢歧面上一派温和慈爱。

满穗看着宝臻,笑着道:“少东家就是东家的眼珠子,打小儿就常带来,咱们上下都认识了。

“您今儿来这一出,可是底下有没长眼睛的,冲撞少东家了?”

谢歧道:“没的事,今儿带宝臻来,是要宣布这集霞庄日后的东家,就是我女宝臻了。

“我从今日起,便退居幕后,日后有何事诸位直接找宝臻商议既可。若有宝臻不能处理的,她自会回家问我。”

意思是,万事都别找他。

“什……”

宝臻惊讶抬头。

她一张小脸上还带着七分稚嫩,虽眉眼灵动,能看得出是个聪慧无双的孩子,但……

毕竟她还只有十岁。

宝臻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歧,惊讶道:“爹,您还没同我商议呢?”

谢歧将大手覆在她头上,啧一声,“这有什么好商议的?我跟你娘的铺子早晚都是你的……”

宝臻大惊:“早晚,也没有这般早的吧?”

“不早了,你娘像你这般大的时候,都已经自己经营铺子了。”

“什……”

宝臻眯着眼看向谢歧,“爹,您是不是憋着坏呢?”

她爹是这世上最好的爹爹没错啦,但她自幼也被坑过许多次。

例如前两年,她刚能够整合铺中账目,且没有遗漏时,她爹就高兴得两眼泪汪汪。

她当时还很是感动,觉得自家爹爹为她而自豪。

哪里想得到,第二日一觉睡醒,小枝就给她说,她爹带着她娘去广济府游玩去了。

她睡得惺忪,懵懵懂懂的,就又听小枝说罗舅舅和她云伯伯已经在家中等着她,准备带她去铺中……

然后他爹就拐了她娘,一走三个月。

若不是商会事多,实在走不开,她觉得他爹能一去不回……

“什么憋着坏,你个小没良心的。”

谢歧弹了弹她头上的宝环髻,又万分稀罕地捏了捏宝臻嫩生生的小脸儿。

宝臻十岁上,一张小脸愈发白嫩。

且与沅珠生得一样,很有福气的模样。谢歧自小便喜欢揉搓她的脸,哪怕宝臻厉着眼装出冷漠相,也不能阻止她爹。

“爹,我一个半大娃娃,您觉得这合适吗?”

“合适。”

谢歧笑道:“怎的不合适了?你要知道,你不光继承了我跟你娘的美貌,你还继承了我二人的聪颖和智慧。

“区区一个集霞庄,你会撑不下来?你不会说话时,我跟你娘可就教你拨算盘了。

“就说理账这块,这整个苏州府,你宝臻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

谢歧弯下腰,看着宝臻,“还是说,你对自己没得信心?”

宝臻皱着一张小脸儿,“这倒不是。”

“这不就成了?”

谢歧一脸自豪,“我就知道我们宝臻打理区区一个小铺,根本不在话下。”

“爹。”

宝臻连忙抬头:“我说对自己算账有信心,可没说打理集霞庄有信心呐。”

“哎呀,这打理铺子,不就是算个账的事嘛。”

“爹,你又在胡说了。”

宝臻一脸严肃,“打理铺子哪里只是算账的事了?若是这般,您也不必推我出来做东家呀。

“毕竟自从您带着我娘去广济府后,这铺子中的账,就都是我理的啊。”

谢歧点头:“是呀,既然铺子里的账都是你理的,那你彻底将铺子扛下来,又有何差别呢?”

宝臻皱着精致但被气红的鼻子,满眼我听你胡说的质疑,看着谢歧。

谢歧见自家宝贝闺女真有些动气了,不由软了声音,开始哭诉起来。

“宝臻啊……这些年爹爹一把屎、一把尿的将你养大……”

“咦!”

宝臻睁大了眼去拍谢歧。

谢歧眼中满是笑意,语气却压得可怜兮兮,“就说你四岁那年高烧不退,爹可是守了你三天三夜不曾合眼啊。

“还有,你六岁那年,日日拨算盘,拨得指甲都脱了肉,爹爹心疼得几日睡不着,捏了银针一点点挑着药给你往指甲里涂……

“你说喜欢纸鸢,但想要个算盘模样的,爹可是做了半个月啊……”

宝臻抿着唇,一脸无奈,“可那纸鸢到最后也没飞起来……”

“废话,你见谁家纸鸢上下一般粗的?那能飞起来才怪。”

宝臻惊讶:“你明知道飞不起来,还做那么久?”

“那我闺女喜欢,飞不起来我做人爹爹的也要做出来试试,万一呢?”

谢歧眉眼中带着温柔:“万一飞起来,我闺女瞧见了,那得多欢喜?”

“爹……”

宝臻败下阵来,眸子里水润润地看着谢歧:“爹爹待我最好了。”

“既然你爹待你这样好,你是不是该孝敬爹爹,回报爹爹?”

“嗯。”

宝臻点点头:“我长大后,一定孝敬您和娘亲。”

谢歧伸出一根指头,在宝臻面前晃了晃,“不用等长大了,你现在就可以。你爹要跟你娘享福去了,这铺子,就都交给你了。”

就这样,宝臻就从集霞庄的少东家,变成了东家。

她今儿刚从集霞庄出来,就被罗白喊到了撷翠坊。

罗白将一摞账本往宝臻面前推了推,“东家说了,日后有事就找少东家商议。”

宝臻闻言,沉着一张脸,“我娘不会也准备不管铺子,将铺子推给我,让我做东家吧?”

罗白摇头:“东家说她不是你爹爹,惯喜做那坑亲生骨肉的事儿。”

宝臻吸了吸鼻子,“还是我娘疼我。”

罗白道:“东家还说,少东家年纪太小,身上背着个集霞庄已经很不该了,万一累坏了如何?她会心疼的。”

宝臻点头,认命般掏出算盘,摆好了理账的架势。

她是真的喜欢算账,拿着本账目很快便可沉浸其中,且还能得到许多乐趣。

小时候,她爹见她算得忘我,都会拉着她出去看花鸟鱼虫,放纸鸢踏青等事。

但……

宝臻揉了揉面颊,但她爹骗亲生骨肉,不是……

罢了,她爹还是好爹爹。

但是!

不如她娘疼她,也不如她娘知道心疼她!

“少东家……”

罗白将账目都放下,然后道:“漠北商客下月就到了,咱们还按旧历招待吗?还是说您今年出席接待,要定些新规矩?”

“嗯?”

宝臻停下手,眼巴巴看着罗白,“怎么漠北的商客还需我接待?”

“哦。”

罗白点头,“东家说了,您今年已经接手了集霞庄,她若是今年再一块将撷翠坊也交给您,实在是有些不近人情。

“所以东家准备明年再对外宣布,由您全面接管撷翠坊。今年您就先将铺中事宜接过来,也好熟悉熟悉……”

“什么?”

宝臻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罗白。

“这……这是对的吗?”

罗白道:“哎呀,东家和姑爷,那就没做过错误的决定,那就肯定是对的嘛。”

宝臻皱皱鼻子,语气带了些哽咽,“我爹我娘呢?”

“不知呀,许是在哪恩爱呢吧,你也知道你爹爹离不开你娘,这些年他等得苦呢。”

“这些年……说得好像这些年他二人是苦命鸳鸯一样……”

宝臻突然想起昨日她回屋睡觉前,隐隐约约听见哗啦啦的铁链声。

她当时还疑惑呢,就听他爹说什么要将他娘关起来……

她娘说什么来着?

宝臻皱眉,昨日太困,她半梦半醒……

哦,她娘说,说不好咱俩谁关谁……

想到这儿,宝臻突然打了个寒颤。

罢了,罢了,算账就算账,理铺就理铺。

她宁愿在铺子里,也不要见她爹娘在她面前腻歪……

宝臻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擦了擦鼻子,轻声道:“我真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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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