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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18号公寓》 · 莫辋川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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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孙良就猛地把头转了过来,“程子琅,轮到你说话的份儿了吗?”

一句怒吼,吓得程子琅只能闭上嘴巴,往后缩了缩。

孟严又笑了一声,面不改色地看着孙良,道:“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你别忘了,最开始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管是岑老师说的,还是我。”

“你算老几?”孙良的脸颊上此时逐渐红肿起来,巴掌印记开始清晰,“不就是仗着自已年纪大点,靠辈分压我们一头,让我们替你做事而已,你以为都听你的啊?还不是敢怒不敢言,但我现在就偏要说出来!”

孟严无所谓地眨眨眼睛,看上去完全不在乎别人对他究竟什么想法和态度,只是轻轻压下岑老师还高举着的右手。

岑老师的牙齿来回搓着,显然是被孙良后面的这些话气得不轻。

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这种情绪压制了下去,开口问道:“哪个柜子?你开的是哪个柜子,指给我看。”

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林深就感觉张鹤亦几人的脸色好像变了变。

而孙良也突然闭了一下嘴,把唾沫咽了下去,目光与孟严对峙着往后退了两步。

就是这后退的姿势,像是触动了岑老师的什么神经,他的身体似乎在一瞬间都要挺直了,嘴巴一开一合,开始小幅度地摇头。

“不记得了。”孙良回答道。

瞿诗颖闻言,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伸手把三面墙的柜子顺着指了一遍,“不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这里就这么多柜子,你开了哪个你还能忘了?你的脑容量不至于那么小吧?”

孙良扯了扯嘴角,把头偏朝一边,“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了,哪还有那么多要解释的理由?”

就在瞿诗颖准备继续说话的时候,安颜扯了她一把,表情难看地凑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你……”瞿诗颖的眼睛睁得溜圆,“你不会……”

“他开了不止一个柜子吧?”田松杰的话语里带着嫌弃,“开了好几个,所以开完之后已经不记得开过哪些了,要真是只开了一个柜子,在这种环境下面不可能一点都记不住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周围柜子的动静。

然而单从外观来看,每个柜子的表面几乎都是一个模样的,看不出来有什么奇怪的痕迹,或者是令人在意的变化。

“我不会?我不会什么?”孙良挺起胸膛,气势不落下风。

滋滋——

滋滋滋——

不稳定的电流声配合着头顶的灯闪烁了两下,让本就气氛不好的几人脸色更是阴沉了一个度。

安颜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灯泡,有些害怕地搂紧瞿诗颖的胳膊,两个人默默贴紧了门框边缘。

“你想,”岑老师的声音低沉干哑得可怕,“就现在赶紧想,想清楚你到底开过哪几个?想到一个是一个。”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岑老师此刻努力把自已的火气全都压了下去,还想着优先解决最有威胁性的问题。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挨了刚才的一巴掌,还是因为此刻所有人都跟自已对着站,孙良就是梗着脖子,又扫了一圈柜子,直接说道:“我说不记得了那就是不记得了,这种事情拿来骗你们又不好玩,而且我确认了,柜子关上的时候尸体在里面都是没动过的,之后也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你们可以问他们三个啊!”

听到自已被点名,墙角的三个男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去与岑老师对视。

“真要是有事,你们没来的这段时间,我们怎么可能会安然无恙呢?”孙良不晓得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已。

“你想!现在想!”岑老师根本不听孙良的废话,只是瞪着眼睛,放大自已的声音。

孙良被这声音给震了一下,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着,“都说了不记得了!你把我打死我都……”

滋滋——

啪!

头顶本就不算亮的照明灯突然就灭了。

林深在黑暗中只能看到田松杰眼中泛出来的红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又望了望门口的方向。

田松杰收到信号,悄然挪到了两个女生的身前,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林深则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拽就在自已旁边的孟严和岑老师,朝着门口的位置退了好几步。

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

而这个不算大的空间里却并不是一直都这么安静的,像是感受到了灯光的消失,一些不太对劲的响动开始逐渐出现。

除了林深之前听到的指甲刮金属的声音,还能听到由内部响起的轻敲柜门的声音。

吱呀——

是金属之间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

好像是某一道柜门突然打开了。

然而继续等待下去,却没有后续的动静,让人汗毛直立。

第458章 【1005】尸体

一道寒冷得让人觉得不属于人间的风,从不该吹风的角落悄然飘来。

张鹤亦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丁点恐惧的呜咽声,但很快就被谁给堵了回去。

林深能感觉到自已实实在在握着岑老师干瘦的手臂,上面传来活人该有的温热,然而这个老人在他身旁也同样一动不动,什么话都没有说。

很明显,眼前的状况岑老师也许不是没有见过,只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去应对罢了。

啪嗒。

啪嗒。

赤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

岑老师在这个时候动了一下自已的手臂,拽着林深又往后退了几步,一直到后背靠上冰冷的墙面,才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有东西在他们面前不远处走动,可是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在如此安静的情况下,林深也无法开口去询问田松杰是否看到了什么。

而田松杰也同样,怕自已的动静反而引起其他人的紧张,造成反作用,于是也只能静静站在那里不发出声响。

更何况现在这样的状况,不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贸然行动,不一定会带来好的结果。

孟严显然想的也是同样的事情。

林深感觉出孟严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像是在为随时可能到来的情况做好了准备,但他一样竭力控制着自已的呼吸,侧耳倾听周围的响动。

脚步声一直游离在距离他们有些远的位置,像是一个迷途的人在寻找一个属于自已的出口一般。

但这样漆黑的环境,配合上不安的响动,却迟迟什么事情都不发生,反而让人越发紧张,内心的恐惧与无限的想象同时间不断扩张。

瞿诗颖似乎忍不住想出声问话,被安颜拽了一下,又老实得闭上了嘴。

啪嗒。

啪嗒,啪嗒。

这三步的声音一出来,瞿诗颖突然就屏住了呼吸,这分明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的。

林深的神经也紧绷了起来,那股带着寒意的风很明显吹到了脸上,仿佛黑暗中有一个会自已不断移动的大冰块靠到了他们旁边。

忽地,就在他思考之际,感觉什么东西直接凑到了自已脸面前。

定睛看去,能看到的是一个边缘不规则的黑色窟窿。

林深飞快意识到那应该是一个没有了眼球的空洞眼眶,而另一边的眼眶是什么状况,却极其完美地融入了黑暗之中,一点也分辨不出来。

那张脸距离他只有一拳多的距离,大睁着的眼眶像是个引人深陷的黑洞。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非常非常轻微的笑声,仿佛是直接在他脑内响起的。

面前那张惨白的脸上勾起一抹怪异的笑容,就跟之前在操作台上看到的尸体一样,露出嘴巴里洁白的牙齿,但口中散出来的都是让人僵直的寒气。

他闭紧嘴巴,用手去感受身旁的岑老师和孟严。

不知道为什么,林深感觉他们好像没有听到刚刚的笑声,身体的紧绷程度还有呼吸脉搏的节奏一直处于某种预备的状态。

冲着他来的?

这个想法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林深又盯着那张脸看。

这是否跟岑老师突然问自已的那些奇怪问题有关,也跟那种不一样的态度有关?

似乎是没从林深这里获得想要的反应,那张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就消失了,又变成了死人那种没有生机的感觉。

然后整张脸缓慢后退,重新消失在黑暗的环境里。

“……”

而在那张脸彻底消失之前,林深依稀听到了低语般的声音,却听不清楚究竟说的是什么。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瞬间产生了警觉,然而寒风从他们面上一扫而过,接着听到的是某个人的身体重重摔在地面上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响,惊得本就紧张的几人一抖。

头顶的灯泡在这个时候重新恢复了它的功能,在闪烁了两三下之后,彻底稳定了下来。

“这……这……”

张鹤亦小声地“这”了半天,才终于是把一句完整的话说了出来,“这不是……尸体吗?”

是的。

灯亮起之后,映入众人眼中的是一具近乎苍白的尸体,面朝下一丝不挂地趴在冰凉的地面上。

后背以及关节上能看到因为低温,而显现出来的不同伤口和淤血的深紫色,皮肤表面的擦挫伤,以及那只短发无法遮盖的空洞眼眶。

安颜在伸着脖子看清楚的一瞬,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把头偏开。

岑老师则是面色凝重地盯着尸体,重重地一口一口喘气。

“柜子门都关上了。”

田松杰的声音从身后幽然飘来,林深立刻抬头朝三面墙的方向看去。

墙面上的柜门跟熄灯之前一样,全部都是紧闭着的,柜门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根本看不出眼前这具倒在地上的尸体,究竟是从哪一道柜门里出来的。

岑老师挣脱开林深的手,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了两步,蹲到尸体旁边。

他紧皱眉头,抓起尸体的一只手腕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又伸手扒了扒对方的眼皮,准备把脑袋转过来。

“孙……孙良呢?”姜启泽开口,目光有些惊慌地左右看了看。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极为紧张的张鹤亦,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已身前本该站着一个人的,但面前却是空空如也。

然后他有些迟钝地数了数周围的人数,“孙良……孙良呢?”

孟严却是毫不意外地扫了柜门的方向一眼,吐出一口气,“不是说过了吗?好言难劝想死鬼。”

一句话让众人的目光全都往柜门上游移。

“不会吧,没听到什么响声啊……”张鹤亦的声音颤抖。

岑老师在检查完毕之后,拄着膝盖站起身。

而尸体也换了一个姿势,不像之前那样面朝下趴在地面上。

此时此刻,在场的几人才看清楚尸体的面容。

那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男人,看身形和长相年纪并不大,但问题都不在于此,而是他那张脸上是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第459章 【1005】他去哪儿了

之前在操作间里待过的两个女生,在看到尸体的面容时,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

那一瞬间的震惊远超之前的恐惧和不安,促使她们俩下意识地就往尸体的方向走了几步,仔细端详了几秒,像是确认了什么。

“不是。”安颜最先摇了摇头,又像是寻求确认般看向瞿诗颖。

而瞿诗颖也是抿着嘴,摇了摇头。

“不是?”程子琅从角落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摸了出来,“什么东西不是?”

瞿诗颖猛地回头,盯着角落里的三个男人,道:“不是刚才我们看着处理的那具尸体。”

很显然,他们并没有听懂瞿诗颖想要表达的意思,脸上反而露出了更深的疑惑。

姜启泽眨眨眼,问道:“不是……不也很正常吗?这里那么多柜子,应该装着很多尸体吧?不是你们前面处理的那一具,也解释得通啊……”

“不是这个意思!”瞿诗颖使劲摇了摇头,用气势把姜启泽的话顶了回去。

岑老师沉默着,只是一直看着那三面墙的柜门。

安颜往后退了一步,解释道:“刚才岑老师说过了,处理完之后的尸体会在第二天交给医院,再由医院对接家属和其他部门,那些都不是这里的工作,那么眼前这具尸体不是我们刚才处理的那一具,他甚至就不该到现在还存放在这儿。”

“眼睛,”瞿诗颖皱起眉,伸手指着尸体脸上两个骇人的黑色窟窿,“他两只眼睛都没有了,不应该在这里才对。”

林深也顺着岑老师看的方向,一个一个柜门寻找线索。

先前尸体的那张脸贴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只能看到左眼上的一个黑色窟窿,而右眼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不确定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如果真的就像岑老师说的那样,取下眼球的尸体就是处理完毕的,那么极有可能在尸体突然走动的时候,另一边看不见的脸上还是有眼球的。

之前提到过,并不是每一具尸体都像刚才的那具那样简单又容易处理,而处理结束的一定会交由医院方来完成后续的工作。

那么现在还存放在这里的尸体,就跟刚才听到的柜门内的那些响动一样,极大可能都是存在问题的尸体发出的。

他们被暂时存放在这里,等待下一次处理的机会。

那么……

林深单手支着下巴,想起那张脸从自已眼前消失的时候,发出的轻微呢喃声。

就很显然并不是无意义的呻吟,而是想要借由尸体说些什么,但受限于已经不再运作的机体,没有办法听清楚究竟说了什么也不是一件说不通的事情。

就在林深思考间,田松杰忽地轻拍了一下林深的后背,然后抬手往上一指,“深哥,上面!”

上面?

什么上面?

脑袋里虽然不自觉地冒出这样的疑问,林深还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去看,就见左侧一面墙突出来的柜顶上放着一双鞋。

那是一双深黑色的运动鞋,鞋尖朝外摆放在最靠边的位置上,边上还耷拉着两只脱下来的袜子。

那个位置,距离几个男人站的墙角是最近的。

或许是注意到了林深的动作,孟严也抬头看到了柜顶的鞋子。

他眯了眯眼,转眸去看张鹤亦三人,开口问道:“刚才你们什么都没感觉到?”

突然而来的质问,让本就紧张的几人脑子断了线,在停顿了两三秒之后才满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孟……孟叔,我没明白你问的是什么意思?”张鹤亦颤颤巍巍说出这句话,缩了一下脖子。

姜启泽跟程子琅也有些茫然地附和,双手缩在一起。

孟严见状,有些失望地长叹了一口气。

“鞋子,”林深直接开口,“柜顶上放着的鞋子,是他的吗?”

这句话问出来,几人犹犹豫豫地抬头去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尽管没有人回答,林深也已经确定了答案。

“什……什么时候?”姜启泽这么一问,也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张鹤亦的脑袋摇得停不下来,“我不知道,但印象里他的鞋子好像确实是深色的,但具体是什么鞋,我……我没注意过。”

“那他去哪儿了?”

程子琅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身体打了个抖,他似乎自已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太愿意相信。

几个人的目光落到了岑老师的身上,他佝偻的背影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当众人都朝他看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正对着自已的那面墙上,有一道柜门的边缘似乎渗出了什么东西。

深色的,是深褐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着实判断不出来。

这里的温度不高,再加上一直以来的气氛,让他们无法完全集中精力。

没一会儿,那渗出来的东西就像是巧克力酱一样,顺着缝隙边缘开始缓慢地往下滑落,流过其他柜门的表面,最终淌到了地上。

瞿诗颖僵着一张脸,拉着安颜再次后退。

林深则是跟孟严对视一眼,两人默契上前。

一直走到那道柜门边,熟悉的铁锈味在透过冰冷的空气传递到他们的鼻腔里。

“小心些,”岑老师的声音应声响起,带着让人不安的平静,“别弄到衣服上。”

这句话足以说明一切。

林深吸了一口气,握住柜门的把手,孟严则是朝旁边退了小半步。

咔嗒。

打开的一瞬间,深色的液体哗啦啦地如同瀑布一般沿着边缘倾泻而下,直接把下面的柜门给染了个面目全非。

最先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双脚,一双没有穿鞋袜,但暂时还保持着正常血色的双脚。

它之前像是被柜门给抵住,在林深打开的时候一下就弹了出来。

而紧接着视线下移,看到的则是一张脸。

一张嘴巴大张,带着疼痛表情的脸。

血液顺着嘴巴不断地往外流,没有被血污挡住的那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门外面的林深和孟严。

可为什么脚跟头会出现在同一个方向呢?

林深的脑袋有那么一下子的短路,然后才意识到,眼前是一个被折叠起来塞进柜门里的孙良的身体。

第460章 【1005】让他们实际参与一下

身后的人也都噤声了,就算是被林深的背影遮挡住视线,可往地上流淌的血液却不可能当做看不见。

整间屋子在这瞬间陷入了死寂,不知道是因为太过意外而发不出声音,还是他们都记得岑老师的叮嘱,所以谁都没有发出叫声。

忽地,林深感觉孙良的那只眼珠转了一下,带着笑意看向自已的方向。

他下意识的举动是蹙起眉头,再仔细去看的时候,那张脸又恢复了原状。

“把他拉出来。”

岑老师有些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孟严毫不犹豫地抓住台面的把手,用力往外一拉。

孙良的尸体与不算宽敞的柜门一卡,但还是在孟严的力量下,哐一声被硬生生给拽了出来。

更多的血液如同瀑布般往地上流淌,孙良像是一张被对折的纸一样,位于台面的前端。

不平衡的力量压得台面不断嘎吱嘎吱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瞿诗颖和安颜已经把头给转了过去,捂着嘴低着头。

就算这里的气温比较低,能抑制住大部分的异味,可是这样的大量出血,令人生厌的味道还是有意无意地往每个人鼻子里钻。

张鹤亦更是在换气的时候吸了一口,就忍不住呕了一下。

岑老师听到这样的动静,有些失望地看了一眼张鹤亦的方向,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背着手走到跟前,打量了一番孙良的尸体,长叹了一口气,“把推车拉过来,今天加个班。”

他这句话一出,身后几人迅速抬起头来,用一种有些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岑老师。

“加班?这……这还要加什么班?”姜启泽小声地问着,咽了咽口水。

岑老师微微转身,瞥了他一眼,问道:“还想好好看见明天的太阳,现在就别那么多废话,你想变得跟他一样吗?”

被这么一问,姜启泽立刻就把嘴巴闭上了,脑袋使劲摇晃着,要多不愿意就有多不愿意。

程子琅则是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但在看清孙良对折的尸体时,还是忍不住皱紧了脸上的五官连连往后退。

瞿诗颖和安颜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原本她们俩都不是太愿意推那辆放着尸体的车的,毕竟从楼上摔下来把身体都摔得乱七八糟,还少了两颗眼珠子,怎么看怎么又忌讳又瘆得慌。

但是现在看到孙良的模样,突然觉得被林深他们冲洗干净,浑身苍白还算是安安分分的尸体,都比之前更容易接受了。

只见两人对视一眼,吱呦吱呦地把小推车给送到了岑老师跟前。

林深有些庆幸身上的操作服还没有脱下来,于是跟孟严合力将孙良从里面给移了出来,往推车上一放。

一直让孙良的身体保持这种对折的状态也是不可能的,在得到岑老师的默许之后,他们一人握住一只脚,尝试着把身体往正常的角度掰正。

每掰开一点,就能听到关节摩擦的声音,还有断裂的骨头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响声。

这种声音着实是令人不悦,就算是林深也绷紧了脸上的表情。

等把孙良的姿势调整为平躺之后,秦老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下还躺在地上的那一具。

“这里晚上不能没人守,得有人留下来,”他抬手朝四周指了指,“去隔壁储物间里拿拖把抹布的,把这里弄干净,然后再把这具尸体放进去,明天一早跟刚才那个一起交给医院。”

本来刚才待在这个寒冷的空间里就够不好受的,还在灯灭的时候遇到奇怪的事情,之前一个大活人眨眼间悄无声息就死了。

听到岑老师说要有人留下把血迹弄干净,还要处理刚才可能满地乱走过的尸体,缩在角落里的三个男人脸上都露出了为难又不情愿的表情。

“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太冷了,”张鹤亦的眼珠子转着,似乎是在给自已找一个合理且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实在是受不了这么冷,我……我可以换出去吗?”

听到张鹤亦的这句话,瞿诗颖有些不可思议地朝他的方向看。

那副表情就好像在说,在这个地方安安分分地守着,可能要比在操作间里好多了。

但就在她要张嘴的瞬间,岑老师的目光就投了过来。

他似乎并没有在意张鹤亦的表达,而是扫了一圈之后,继续问道:“最少也得有一两个人留下来,没人搭把手这里一下子也清理不干净,怎么说?”

见岑老师对自已的话毫无反应,张鹤亦缩了缩脖子,安静了下来。

孟严眼睛看了一圈,出声道:“那我留下来得了。”

听到这句话,张鹤亦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岑老师点了点头,抬手一指孟严,“可以,你做事挺麻利的,把打扫的事情交给你我也比较放心。”

“那……那我们也留下来。”安颜突然出声,在三个男人震惊的目光中举起手来。

她抿了一下有些冰冷的嘴唇,继续说道:“我跟小瞿可以给孟叔打下手,而且岑老师您不是说,之后操作的事情都要逐渐交给我们吗?那,那他们也不能不实际参与一下啊,虽然现在这个状况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也算是个好机会不是吗?”

瞿诗颖闻言瞪圆了眼睛,用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安颜。

这个看起来有些胆小的女生,前面跟自已紧紧贴在一起缓解恐惧的女生,居然能说出这么腹黑的话来。

不过眼角余光瞥见那三张带着清澈愚蠢的脸庞,瞿诗颖最终还是没选择把话说出来,附和似的点了点头。

岑老师摸摸下巴,“你说的有道理。”

接着他一把抓住林深的手腕,“你得跟着我,这回弄完之后,我有事情想单独跟你说。”

林深只得点头,然后悄悄给田松杰使眼色,让他留在这里。

田松杰拍了拍胸口,道:“放心吧,深哥,我就留在这里看情况。”

岑老师伸手敲了敲推车,看向角落里的三个人,道:“那还愣着干什么?把车推上,我们回操作室去,动作快点,要是今晚真不想早点休息了,就明说。”

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不情不愿地凑近推车,看到孙良的那张脸后,嘴巴里轻声念叨着什么,跟着岑老师和林深走了出来。

穿过铁门的一瞬间,林深听到身后几人如释重负的吐气声混杂在推车的嘎吱声中。

他们小声地庆幸着自已终于离开了这个储存尸体的磨人地方,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第461章 【1005】磨蹭

林深有些想笑,人在无知的时候果然是最快乐的。

他们以为待在那个像冰窖一样的储存空间很恐怖、很难耐,却不知道操作间会看到的一切根本好不到哪里去。

遇到刚才那样的麻烦,也完全是因为孙良的自以为是,和不把别人的建议听进去而引发的。

小推车嘎吱嘎吱响着,又重新从铁门的方向回到了操作室的大门口。

林深和岑老师将门推开,三个人推着车带着好奇的目光重新走了进去。

有了之前温度的对比,此刻操作室里甚至都感觉温暖了不少,手指慢慢回温。

关上大门之后,岑老师佝偻着后背绕过医用屏风继续往里走,嘴巴不断催促着:“动作快点,抓紧时间别磨蹭。”

直到里面操作间的门被打开,三个人看到当中的各种摆设,脸上的表情才开始变得有些不妙起来。

程子琅左右张望,一眼就看到了他之前跟张鹤亦上楼去装东西用的旅行挎包,然后就看到台面上摆放着的各种个人物品。

他脸色一变,脚步顿住,低声道:“现在……这是要做什么?”

岑老师不答,而是转头朝林深的方向看,“这些个人物品,到时候也是分门别类收好,明天送尸体去医院的时候,一并带过去,不过这东西也不复杂,一会儿就能收拾好,也不用现在着急。”

林深眨眨眼,觉得有些奇怪。

岑老师当时让张鹤亦跟程子琅上楼去把死者的所有东西都带下来,可是在瞿诗颖她们把东西分门别类摆出来之后,又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那么回收这些东西做什么?

直接留在病房里,让医院的人去收拾不就好了?

现在全拿过来,又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了。

似乎是看出了林深面上的疑惑,岑老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之后我再跟你解释,我知道你的疑惑很多,我当年也是一样,不过还是得先把手头的事情给做完才行。”

林深闻言点点头。

接着就见岑老师转头,语气又严肃了起来,“你们还在门口愣着干什么?我之前没说过,没交代过?这么一会儿就都给忘了?放操作台上,褪去衣物,清洗,你们到底记得什么?”

三人皆是一愣,低头看看推车上的孙良尸体,又看了看操作间,好像有什么从他们的记忆中逐渐复苏出来。

姜启泽深吸了一口气,在岑老师第二次发作之前,已经快速走了出去,接着就听到柜子打开的声音。

很快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没拆封的操作服。

张鹤亦跟程子琅左右一看,目光最终落在林深的身上。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压抑。

“岑老师,这……这人刚死……”张鹤亦的喉结不安地动了两下,“前脚还跟我们说着话呢,后脚就把他放……放这里,是不是有点……”

“所以才要抓紧时间。”岑老师一点面子也不给,用眼神催促着。

见两人不动,他只能先招呼林深跟姜启泽把孙良的尸体移动到了操作台上。

好在之前大部分的血液都顺着柜子边缘流淌到了地上,搬动孙良的时候不像前一具尸体那般要非常小心和注意。

“怎么?现在不想动,想等着他晚上来找你们吗?”

岑老师说出这句话,脸上表情不似开玩笑。

程子琅打了个激灵,慌忙退到外面,也摸来一件操作服,手忙脚乱地按着林深的样子给套了起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张鹤亦不想动也不得不动了。

特别是听到那句孙良晚上会来找自已,他的脸色就一阵发青。

活着的时候就不好相处,谁还能想象得出死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最终没花几分钟,几人就围着操作台站了一圈,只不过脸上都带着微妙的表情。

虽然说跟面前躺着的这个人认识并没有多久的时间,尽管相处上来说也算不得融洽和愉快,但也是说过话,一起吃过饭,有过接触的。

这样一个人,不论喜不喜欢,突然以一具尸体的形式重新出现在面前也就算了,马上还要在他的身体上进行一些操作,任谁都不可能内心一点动摇都没有。

张鹤亦最为紧张,他跟程子琅站的位置之前是瞿诗颖跟安颜的。

只见他两只手紧紧抠着操作台的边缘,眼眸因为紧张不断震颤,呼吸也时重时轻。

但他似乎没有空闲去在意自已的状态,两只眼睛盯着被褪去衣物却依旧大张着嘴的孙良。

从张鹤亦的表情中看得出来他是惧怕的,他想要把自已的视线挪开,可又像是控制不住一样,移不开目光地一直在看。

“不废话,动手吧。”

岑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张鹤亦抖了一下。

林深看到那个熟悉的器械扣在了孙良的脑袋上,对准了他那只睁开的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跟了过去。

岑老师轻车熟路地进行着手上的操作,然后在把四根金属棒松开调整好位置之后,却是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离他比较近的程子琅,说道:“你来固定。”

程子琅顿时脸就青了,他不自觉地睁圆了眼睛,看着撑开孙良上下眼睑的四根金属棒,似乎脑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岑老师究竟在说什么。

然而操作间里是沉默了,好像他不动,就不会再有下一步的动作。

岑老师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终于,程子琅闭了一下双眼,猛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犹豫着伸出手开始进行固定工作。

张鹤亦的喉咙里时不时就发出不受控制地感叹声、吸气声,听到后面,连姜启泽都有些不耐烦地皱着眉头,频频对他使眼色。

而在金属棒将孙良的眼皮撑到最大程度之后,程子琅终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缓慢收回手,“好……好了。”

岑老师左右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道:“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吗?只要愿意去做,没什么做不到的不是吗?”

程子琅闻言,只能露出一个尴尬又不自在的笑容。

岑老师接着取来眼熟的工具,直接就往张鹤亦的手里一递,道:“那么下一步就由你来,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啊?”

一声几近破音的疑问声,在操作间里回荡。

第462章 【1005】差一点

张鹤亦一脸以为自已听错了的表情,在发出这样的声音之后,还是张着嘴盯着岑老师看。

谁知岑老师直接抬起手,对着他的下巴用力抬了一下,“把嘴巴给我闭上,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怎么的?”

张鹤亦颤颤巍巍抬着手里的工具,一个劲儿地摇头,“不……不是。”

“听懂了那就赶紧过去,别磨磨蹭蹭的,你知道你浪费掉了多少时间吗?”岑老师问他。

张鹤亦左右看看,眼中全是向其他几人寻求帮助的意味。

刚刚上了手的程子琅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往后面阴影里缩了缩。

“别看了,”岑老师瞥了他一眼,用手一推他的后背,“让你干别的,我看你也没有什么力气,给你找点你能做的事情就别挑三拣四的了。”

张鹤亦咽咽口水,见没有一个人出声给他帮忙,只得硬着头皮问道:“那……那我要做什么……”

“把你手上的东西撑开,这会吧?”

张鹤亦点点头。

“那你倒是动啊。”

被岑老师的话一震,张鹤亦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动手。

或许是因为紧张,他的动作相当不流畅,就像是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无法完美的控制手部肌肉,看得岑老师连连叹气。

“这空间和范围已经给你固定好了,”岑老师按下心中的烦躁,手指在器械边缘敲了两下,“顺着这个宽度慢慢把钩子前端放下去,贴着眼球边缘朝里面滑,手要慢,要掌握好力度,别把眼球给弄坏了。”

这些话张鹤亦显然是听进去的,但他没办法理解和消化。

只是木然地将手里的东西往器械上一放,呼吸逐渐急促。

在尖端即将碰到眼球的一瞬间,他突然停顿下来,像是终于清晰意识到自已要做什么似的,右手剧烈颤抖着。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头顶的无影灯“啪”的一声灭了。

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更是把张鹤亦吓了一跳,他忍不住发出了叫声,随后就被岑老师呵止了。

“干什么?!我之前说的话忘了?”

林深寻着记忆里孟严之前去的方向,来到了操作间的墙边。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在缓慢蹲下身之后,才能看清楚踢脚线上面的插座和紧紧插在上面的插头。

他把插头拔了下来,凑到面前仔细一看,没有什么问题,然后又稍稍用力把它重新插了回去。

很快,无影灯就和之前一样,正常地亮了起来。

然而等林深转头,看到的却是孙良的尸体抬起一只手,紧紧拽着张鹤亦的操作服。

而程子琅和姜启泽都捂着张鹤亦的嘴,三个人挤在一起一动都不动。

岑老师伸手过去,尝试掰开孙良的手指,但似乎力所不及,尝试了好几次也只掰开了一根小指。

张鹤亦见状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但不仅孙良抓着他的衣服,身后的程子琅和姜启泽也让他动弹不得,最要命的还是他手里握着的工具。

似乎是因为之前突然而至的黑暗,让他一下子没有控制好手中的力道。

等灯重新亮起的时候,才发现手中的工具已经悄然没入了孙良的眼眶之中。

岑老师的话萦绕在他耳边,让他放手不是,不放手也不是。

万一弄坏了眼球会发生什么?

张鹤亦不敢想。

“就这样,继续慢慢往下。”

眼见掰不开孙良的剩余几根手指,岑老师索性松开了手,继续指挥张鹤亦做下一步的动作。

张鹤亦垂下眼眸看了看那只死拽着自已的手,嘴巴被捂着又说不出话,最终只能认命地继续颤抖着手将工具缓慢往里面探。

一直到工具触及到眼底,他抖了一下,停下动作看向岑老师。

也许是觉得继续让张鹤亦自已一个人完成剩下的动作太过浪费时间,岑老师直接上手扭动了几下工具的顶端,然后才道:“转,把眼球下面连接的神经切断,然后把眼球从里面拿出来。”

尽管在实际操作之前大家都有些心理预期,但真的听到这些事情变成话语被人说出来的时候,一时间还是有些难以吸收并迅速转化为实际行动。

张鹤亦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一直看岑老师。

而程子琅也无意识地松开手,皱着一张脸看孙良那只被夹住的眼球,神情中全是不适。

“啪”!

无影灯再次熄灭,伴随而来的是从孙良的喉咙里传出来的笑声。

这样的声音明显把他们几人都吓了一跳,黑暗中能听到操作服摩擦发出的声音。

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林深听到张鹤亦突然不受控制地大叫了一声。

他的神经在一瞬间紧绷,脑子还没有理清楚事情,身体就立刻动了起来。

他没想着先去处理插座的问题,而是直接快步绕到张鹤亦发出声音的位置,伸手朝前一抓,抓到的是一只已经失去了的温度的手臂。

只不过这条手臂的角度很怪,根本不像是躺在操作台上的人该有的姿势。

没有过多的犹豫,林深顺着摸到的这条手臂迅速向上,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框的同时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

他摸到了工具,就横在那里。

除非尸体站立,否则不可能是这个角度。

听上去快要断气的呼吸声传入林深耳中,他不再犹豫,紧捏住工具的顶端,凭借着柔软金属传递来的感觉飞速地一扭。

只听到什么东西被划断的声音,无影灯突然亮了起来。

佝偻着背站在林深眼前的是张鹤亦,他弯曲着上身表情痛苦。

而孙良的尸体在那短短的黑灯间隙里,竟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后背,两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整张脸憋得通红。

程子琅和姜启泽早缩到了角落里,只有站在一旁的岑老师看到林深手中的眼球,长舒了一口气。

第463章 【1005】奇怪的眼球

张鹤亦几乎是僵在原地,眼睛挤成了一条缝,整个人都直不起身。

不过很快,孙良那两只青筋暴起的手就慢慢从他脖子上松开,无力地耷拉在他肩膀两侧。

尽管这样,张鹤亦脸上痛苦的表情并没有半分缓解。

虽然得以正常呼吸,可是一具已经没有了身体自控能力的尸体压在身上,那样的重量也绝对是不好受的。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动,不确定是否还会发生什么其他的事情,就只能保持着那个姿势等待其他人的帮助。

他轻声咳嗽了,眼睛微微睁开看到垂在自已两边的手臂,被吓了一大跳。

但这一回,他是真不敢大声叫出来了。

只是捂住自已的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可怜和无助。

不过很快,孙良的尸体就因为重心靠后,而逐渐从张鹤亦的身上滑落下来,“啪”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下子张鹤亦身上最后一点紧绷的力量也卸掉了,他双腿一软,直接朝地上一跪。

也不管操作间的地面究竟干不干净,身子一歪就躺了下来,开始大口大口喘气来平复自已过快的心跳。

他的脖子上还能看到明显的红色掐痕,可见灯灭时力道之大,让他在一声惊叫之后直接发不出任何声音。

到了这时候,程子琅和姜启泽才小心上前,去检查张鹤亦的身体状况。

太快了。

林深手里捏着那颗眼球,看着地上已经不动的孙良尸体。

他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动静,对方就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张鹤亦的后背,难怪岑老师会说,之前那具尸体算是安分的了。

又或者说,跟岑老师之前提到过的恐惧与害怕有关?

所以会优先选择了张鹤亦?

那孙良呢?

看他之前大声跟岑老师嘴硬的样子,那种表情和语气,或许并不完全是出于愤怒,也很可能是某种恐惧情绪的掩饰。

他自已也知道做了不妙的事情,但又不愿意低头去承认。

面对岑老师的询问只能用那样近乎发火的方式去应对,但其实他是害怕的?

思考间,余光看到岑老师蹲下身,对着孙良的尸体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同时用手撑开了他另外一只紧闭着的眼睛。

林深看得一愣。

之前因为遮挡一直看不见的那只眼睛里,早已经没有了眼球,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眼眶。

这让他捏着工具的手下意识地稍一用力,把夹住的眼球举起来仔细一看。

只见手中眼球的反面,能看到一个多出来的瞳孔和虹膜。

它从被切断的视神经之下露出来了一半,像是一个躲藏在黑暗背后偷偷窥视众人的眼睛一样,让林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起初以为从楼上掉落下来的那个人,正巧是一个特殊的例子,刚好拥有双瞳。

但现在从孙良的眼珠子来看,这或许不是巧合。

孙良的眼睛大家都是看到过的,两只眼睛健全,没有任何问题和毛病。

仅仅只是这么十多二十分钟的时间内,怎么可能突然凭空失去其中一只眼睛,而残存的另一只眼睛后面还藏着一个瞳孔?

林深皱了皱眉,感觉这或许跟这里存在的问题有关系。

“装进去。”

岑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起身,拿来了一个空瓶子放在台面边缘,对林深说道。

林深看了他一眼,对方只是朝着瓶子的方向歪了歪脑袋。

于是他也只能将心中的疑问暂时压下去,将眼球小心放入瓶子里,看着岑老师完成后续的工作。

张鹤亦这时候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不过看他表情还有些惊魂未定,看到躺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孙良尸体,立马往远处挪了好几步。

岑老师封好瓶子,回身看他,“吃一堑长一智,今天发生的事情就是要你好好记在脑子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别以为我之前说那些话是危言耸听,现在知道重要性了吗?”

张鹤亦闻言,猛点脑袋,嘴巴张了半天却没说出话来。

剩下两人的表情也比刚才严肃多了。

有些事情,确实是要亲身经历之后,才知道轻重缓急。

没落到自已身上,总觉得没关系,抱着侥幸心理。

但看到张鹤亦脖子上留下的印记,想来他们也不愿意再轻易去尝试了。

“今天要不是他反应快,”岑老师说着,走过来拍了一下林深的手臂,“当机立断把那颗眼球给摘了下来——”

说着,岑老师的目光落在张鹤亦的脖子上,嗤笑了一声之后,才又继续道:“你恐怕就得成今晚第三个躺在这上面的人了。”

他用力把装着眼球的玻璃瓶往操作台上一放。

玻璃与金属相互敲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同时也像是一声警钟,敲在了张鹤亦跟另外两个人的心头。

尽管他们现在说不出半句话,但都跟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

程子琅和姜启泽没被掐过脖子,体会不到张鹤亦那种窒息感。

但是他们触摸过孙良逐渐失温的尸体,看到从他身上流下来的如瀑的血液,还为他褪去衣物,清洗干净。

任谁都不想,成为躺在这上面的第三个人。

张鹤亦的眼睛转了转,从之前对林深这样一个像是NPC的人爱搭不理,到现在面上有些过意不去。

虽然说不出话,却还是努力用口型说了“谢谢”。

林深却是不太在意感谢不感谢的,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对于孙良那颗眼球的疑惑。

“好了,别愣着了,”岑老师清了清嗓子,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拿个新的尸袋,先把他装起来,然后推到对面去,我这边把操作间收拾收拾,之后分配一下值班的问题就可以去休息了。”

三个人盯着孙良的尸体,本就谁都不想上手,结果又听到“值班”两个字,脸色就更差了。

似乎是看出他们脸上的犹豫和不情愿,岑老师的脸立刻又板了起来,“怎么,听不见我说话?还是得我手把手教你们?你们难道还是三岁小孩吗?”

被岑老师这句话一吓,就算是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动起来。

岑老师则在这时拉了一下林深的手,低声道:“你留下来,我有话问你。”

第464章 【1005】手印

看着张鹤亦几人手脚不利索地将孙良的尸体装进尸袋,又推着推车磨磨蹭蹭地离开操作间,再退出操作室。

岑老师盯着他们一直走到走廊的那一头,才关上了眼前的门,回头盯着林深看。

林深感觉这种目光里似乎若有深意,于是也就站在那里,静静等待对方开口。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周围安静得林深都能听到操作间中操作台上未干水还在往桶里滴落的声音。

岑老师只是缓慢眨眼,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走到医用屏风边上拉过来一个椅子有些疲惫地坐了下来。

“你……身上有痕迹吗?”

对方问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显得相当突兀,让林深一时间没搞明白他想知道什么。

也许是意识到自已问得有些没头没尾,岑老师轻轻摇了摇头,重新组织语言开口说道:“就是……你看到那个人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我想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越详细越好,就算是之前说过的也没关系。”

林深想了想,回道:“其实也没什么可以特别详细说的,当时我说的就是全部情况,我从楼里走出来想到外面去,然后突然感觉脑袋顶上像是从上往下刮过来一阵风,下意识感觉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毕竟这种风向太奇怪了,往后一退,看到的就是那个人落到地面上的场景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又继续补充道:“落地之后我想可能是从楼上掉下来的,就抬头去看,看到的正好就是我当时指给你看的窗户开着,留下了那么一个印象,但如果是从医院天台掉下来也不是不可能。”

“不会的,”岑老师摇摇头,打断林深的话,“住院楼楼顶天台是不会对外开放的,那个地方太危险了,没有人上得去。”

岑老师这句话说得极其笃定,反倒让林深有些在意。

然而没等他问出来,岑老师就抬起头看他,“你当时,什么情绪都没有表现出来吗?又或者是,人摔下来之后,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情况,但也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情绪?”

这倒是提醒了林深,他点了点头。

“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之后也没有,不过要说异常情况倒是出现过。”

“什么样的?”岑老师的身子往前一探,睁大了眼睛。

“嘴,”林深用手指了指自已的嘴,“有那么一瞬间,感觉那个死者的脸上好像突然出现了笑容,然后瞬间就消失了,周围应该也有其他人看到,我听到尖叫声,之后原本挺多的围观人群就开始散了。”

岑老师闻言抿紧嘴唇,用他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着自已的下巴。

没一会儿,林深就看到他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那看来人数还要增加……”

“……什么意思?”

林深皱眉,走到岑老师跟前问道。

“不可过度惊慌,不可大声喊叫,不可表现得异常害怕,”岑老师没有直接回答林深的问题,反而像是在背诵什么一般,“不然它会选中你,会找上你,会与你合二为一,会成为你……”

林深没有急着继续询问,而是反复琢磨这几句话。

他感觉岑老师说的前半句话略显得有些书面,同样意思的语句之前让瞿诗颖她们重复过,但此刻对方说的明显更像是从什么地方记忆下来的原文。

岑老师手里还抓着那个放了孙良眼球的玻璃瓶,圆滚滚的球体在液体之中轻轻摇晃,一前一后两个眼瞳看上去怪异非常。

“他看你了吗?”岑老师又开口,“你看到笑容的时候,他是看着你吗?那具尸体?”

林深有些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毕竟那时候围观的人很多,前前后后都有人遮挡,他并没有能完整地看到全貌,反倒是人群被吓到散去了一些,视野才宽阔起来。

不过他很快又点了点头,思考片刻将自已左手的袖口解开,拉开袖子,完整地露出手腕上那个深色的手印。

岑老师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巴蠕动着不知道碎碎念些什么。

林深只能依稀听到“我就知道”或者是“我的感觉果然没错”,之类的话。

岑老师抓住林深的手臂,将上面那个清晰的手印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从口中呼出浊气,又像是一种带着深意的叹息。

“这是之前处理尸体断电的时候留下的,”林深说着,朝操作间的方向一指,“无影灯熄灭之后,感觉被抓住了手腕,但等灯重新亮起之后,尸体又恢复正常了。”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在储藏尸体的空间里的事情,又紧接着说道:“还有第二次,就是在走道的对面那个房间里,灯突然黑了,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从柜子里出来的那具尸体突然冲到了我脸面前,我以为他是朝我来的,但是等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慢慢地退开了,再之后……就是大家都看到的情况了……”

岑老师不知道在想什么,听着林深的话只是时不时地点点头,然后又叹了一口气。

“手……是手的话……不太好啊……”

林深歪了歪脑袋,不明白对方要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岑老师轻轻松开林深的手腕,又在自已的大腿上捶了两下。

接着就见他缓慢地站起身子,将玻璃瓶放在就近的一个柜子上面,然后一颗一颗解开工作服的扣子,把外套给脱了下来。

岑老师在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没有外面略显宽大的衣服包裹,他佝偻的身形看上去更加明显了。

而且这种佝偻,甚至更多了份畸形的意思。

林深看对方背对自已,把工作服放在椅背上的时候,能清晰看到异常突出的脊椎像是要冲破后背薄薄的皮肤,直接从里面蹦出来一样。

然后他就注意到,岑老师把背心掖在裤腰里的部分慢慢抽出来,连最后一件蔽体的衣服都给脱了下来。

这样奇怪的举动让林深不解,然而岑老师转过身来后,一切都不需要再用语言去形容了。

他看到岑老师两边肋骨的最下缘中间有一个又黑又边缘清晰的手印,而这个手印仿佛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面前这个老人的身体以其为中心凹陷收缩,扭曲成了不正常的模样。

很显然,岑老师佝偻的身形并非自已的身体原因,而是由这个手印造成的。

岑老师对上林深疑惑又意外的目光,笑了笑,再次重复道:“是手的话,不太好啊……”

第465章 【1005】针对性

话分两头,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

田松杰看着林深跟着岑老师几人带着孙良的尸体离开,进入对面的操作室之后,周围的气氛变得一片死寂。

孟严叉着腰若有所思地打量四周的柜子,最终目光落在装了孙良的那一个上,接着又低头去看脚边不远处的躺在地上的尸体。

而安颜虽然提议留下来帮忙打扫,但真等人都走了,整张脸还是白白的。

那么一大滩血迹,可不是那么容易三两下就清理干净的,搞不好说不定还会抹得到处都是。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一具尸体躺在自已边上一整晚,不愿意做,又不得不做,理智和情感之间的相互对冲,让两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主动去拿清洁工具。

她们都下意识地看向孟严的方向,似乎他不开口,她们也就不打算动。

“先用水冲吧。”

终于,孟严出声了,“血太多了,直接用拖把或者抹布只会越抹越开,先用水把这地方全冲了,再一点点清理吧。”

虽然瞿诗颖赞同地点了点头,可是看到还在地上的尸体,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可是……这个怎么办?”

她伸手指了指眼前一丝不挂的男人尸体。

安颜也应和似的点点头,“不能把他这么放在这儿吧,被水一冲,血水不全都沾到尸体上了吗?”

孟严没说话,只是在又打量了尸体一番之后,二话不说地架起对方的胳膊,直接把人扛到了身上,然后在墙边找了一个椅子,给他放了下来。

瞿诗颖看得咽了咽口水。

虽然这不乏是一种方式,可是一具尸体以一个近似活人的状态坐在那里,冷不丁看一眼也还是有些吓人的。

“动手吧,拖太晚对谁都没有好处。”

孟严说着,已经从铁门走了出去,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一股带着呛鼻灰尘的空气立刻从当中飘了出来,紧随其后的安颜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捂着自已的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在孟严打开灯之后,眯着眼睛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番。

看清眼前确实是只是个普通的杂物间,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田松杰则是留在原地,仔细观察着空间里那些方方正正的柜门。

趁着隔壁翻找清洁工具的时间,她按着顺序把耳朵贴到了柜门上,仔细去倾听里面的声音。

有的很安静,耳朵里只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响声,而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似乎从里面传出若有似无的怪异响动。

在听了小半面的柜子之后,田松杰实际感觉里面放着尸体的并不是多数。

但按照之前发生的异常情况,里面还装着尸体的,恐怕都是有大问题的。

这时候他心里突然冒出了某种猜测,孙良为什么会说他不记得自已究竟打开了哪些柜子了。

如果打开的柜子里真的有尸体,又是在这样一个令人难耐的空间里,他真的一丁点印象都没有吗?

要是每个柜子里都存放着尸体,忘了究竟谁对应哪个或许还能理解,可如果只有少数几个柜子里有东西,不太可能一点也想不起来的。

或许,孙良最开始打开的柜子都是空的。

而正因为是空的,让他放松了警惕,同时也催生出了好奇心,直到他不小心打开了真的存放着尸体的那个柜子。

这个时候他才慌忙把柜门关上,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然后警告其他三个人不可以随便乱说。

他或许意识到这当中有问题,但做都已经做了,时间不可能倒流,所以在岑老师问他的时候,他只能回答不记得了。

因为他开了太多柜子了,同时他也不能确定,究竟是有尸体的会出问题,还是没有尸体的空柜子会出问题,又或者两者都可能产生影响。

最重要的是,打开完柜子之后,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那种不受控制的侥幸心理也就跟着冒了出来。

不过这也确实有奇怪的地方……

田松杰想着,目光看向被孟严放在椅子上歪坐着的那具尸体。

如果打开了有尸体的柜子,就会跟里面的尸体互换,发生孙良那样的惨剧,为什么不是他们四个人待在里面的时候就立刻发作,反倒是等到岑老师带着其他人过去之后才出现呢?

这当中,感觉有某种针对性。

他想起林深来到这里之后,同样遇到的两次奇怪状况,也像是有针对性。

就好像,是故意要做给岑老师或者林深看的一样。

田松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

那么岑老师经过孟严的出声提醒,如此自然地接受林深参与其中,并多次表示有话想要单独跟他说,是不是意味着岑老师从中意识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的时候,田松杰抬起头看向走道对面紧闭着的操作室大门。

他们从公寓进入门后世界,是不会有一个具体真实的身份的。

那么林深肯定也是不会有的。

或许是因为某种不太一样的表现,让岑老师阴差阳错地认错了人?

实际上在这个故事原本的模样里,并没有出现过站在林深这个位置上的人物,只有岑老师带着一群不知道哪里召集来的临时人员,在完成某些任务的时候发生了更为不可控的情况,这间安平医院的住院楼和这个独立出来的部门,才会被分离到1005之后?

哗啦啦——

瞿诗颖拉过来一根长长的橡胶管子,把水冲到田松杰脚边的地面,他才从自已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他挪动步子来到尸体的旁边,看着眼前三个人开始忙碌清扫,脑中挥之不去的还是死人眼睛里的双瞳跟另一边空洞的眼眶。

孙良的眼睛现在又会是什么模样?

柜子里其他的尸体呢?

这或许是某种东西的征兆,毕竟一间普通医院,哪有那么凑巧可以遇到这么多天生就是双瞳的人。

第466章 【1005】不算难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却越冲越冲出了瞿诗颖和安颜脸上的不安。

这种感觉就好像夜深人静的时候,虽然四周的寂静让人觉得极其不自在,但是如果由自已主动发出什么声音,好像麻烦就会循声找上门一样。

瞿诗颖拉着橡皮管子就站在靠近铁门门口的位置,全靠手捏住管口将水流往里面冲,自已是一步没有朝前走。

安颜也没有动,双手紧抓着拖把,盯着被冲散的血水顺着柜子边缘往门口的方向流淌。

轻轻在空气中嗅了嗅,是一股不舒服的血腥味。

忽地孟严伸手推了安颜一把,把她吓得一个踉跄,脸上略带愠怒地回过头去,在看到孟严的那张脸之后又立刻熄火了。

“孟……孟叔。”

她的声音小小的,虽然知道孟严是什么意思,但一点也不愿意进去。

孟严微微低头看向她,“浪费时间也没有办法改变眼前的现状,既然岑老师能吩咐我们做这件事,那就说明这是安全的,孙良是自已无视了规矩才造成那样的后果的,我想你们应该不敢那么做吧?”

闻言,安颜和瞿诗颖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

“当然不敢了!”瞿诗颖皱着眉头回话,“但是我有些搞不明白……”

“搞不明白什么?”

孟严一边回答,一边踩着水走了进去。

之前塞了孙良对折尸体的台面上也积了不少血,还得把它先打扫干净,水才能把地面上的血液彻底冲刷掉。

“一……一上来就这么难吗?”瞿诗颖在短暂的纠结之后,说出了自已的想法,“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什么都没有搞清楚,突然就要处理什么尸体,而且处理方式还是那样的……孙良开了几个柜子,转头就死了……”

“难?”孟严重复了一下她话里的重点,人已经走到了台面前,转头去看瞿诗颖,“这个地方还有个人带着你,就已经不算是难了。”

瞿诗颖和安颜皆是一愣,同时发出惊愕的声音,“啊?”

孟严用手里的抹布把台面上积蓄的血液推到地板上,随着哗啦啦几声响,他停下动作又说道:“难的是一个地方你两眼一抹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也不知道自已应该做什么,又应该防什么,难的是既没有人给你提供准确的方向,又没有明确的规则告知你危险在何处,全靠猜,靠踩着队友的尸体往前走才是最难的。”

瞿诗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她只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轻轻点了两下脑袋。

“也就是说……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很好的状况了吗?”安颜转眸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尸体,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

田松杰意识到投过来的目光,尽管对方看不见自已,他还是下意识地挪了一步。

“那是当然,”孟严看了看自已手上那块浸满血的毛巾,使劲朝门口的方向一丢,又换了一块夹在咯吱窝下面的新毛巾,继续擦拭台面,“以我的经验来看,岑老师是信得过的,只要遵循他告知我们的规矩就会减小惹到麻烦的几率,但他也仅仅只是信得过,不能完全依靠。”

“减小惹到麻烦的几率?”安颜脸色变了变。

孟严冷笑两声,继续道:“因为有些东西会想方设法让你主动破坏规则,或者是悄悄隐瞒什么东西,所以不能对遵循规则这件事完全放心。”

“而且,我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

听到这句话,瞿诗颖停下手中冲水的动作,抬起头对上孟严的视线,“什么事情?”

“你们还记得最开始我们在操作间待了多久吗?”孟严问。

瞿诗颖和安颜面面相觑,都有些为难,当时光顾着紧张,谁也没注意时间究竟过去多久。

孟严见状摇摇头,在确定已经把台面完全擦干净之后,往尸体的方向走了几步,“具体是多久在这里不重要,你们只要知道我们确实待了很长时间,而且重要的是孙良在这段时间里打开了这地方的柜子。”

安颜的头顶上仿佛冒出了问号,“这个……我们不都知道吗?”

孟严摇摇头,“如果打开柜子就会遇到他那样的事情,那么为什么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生效,反倒是在我们处理完尸体重新跟他们汇合之后,这件事才发生?”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两个女生都问住了。

她们愣在那里,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面上都露出很明显的后知后觉的神情。

田松杰下意识地朝孟严的方向看。

对于林深说在之前的门后世界遇到过的人,他都会下意识地去观察。

而眼前这个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出,林深在第一眼看到时的表情是跟见到顾十远时候不一样的。

如今孟严说出了跟自已同样的疑惑,让他眼睛一亮。

接着他看着孟严走到自已身旁,毫不避讳地把尸体一把扛在肩头,送回到那个已经被擦干净的台面上,重新退回到了柜门后面的空间里去。

“孟叔……这是你说,不能全靠岑老师的原因吗?”瞿诗颖的眼珠转了转,手中的水直直冲刷着柜门边的血液,“能信得过,但是不能依靠……”

“对,”孟严微微眯眼,扫了一圈三面的柜子,“为什么偏偏我们来了,孙良才发生那样的事情?如果仅仅只是针对我们这些许愿进来的人,完全没必要等到那个时候,就可以直接解决掉孙良的,再加上另外三个小伙子那精神状态,运气好些能带走的还不是一个两个。”

听到孟严的这句话,两个女生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尴尬。

“如果是不想让我们活着出去,这样偷偷杀死他们的方式不是更加有效率吗?没必要等到我们来,也没必要知道是因为开了柜子才发生这样的事,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才更容易引起恐慌。”

“所以你是觉得……”

孟严一抬手,打断了安颜的话,继续道:“我是觉得,这是有针对性的,而它针对的人,目前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岑老师,这是要做给他看的。”

第467章 【1005】不能理解

“做给他看?为什么?”

瞿诗颖脸上只有疑惑不解的表情,脚下的血水被冲淡了很多,都顺着角落一个下水道口流掉了不少。

她壮着胆子往里面走了几步,开始细细冲刷之前视线受阻而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和缝隙。

“不知道。”

孟严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朝走道对面的操作室方向看,接着说话的声音很小,不像是说给其他人听的,“不过如果运气好的话,过不了多久可能就能知道一些原因了。”

田松杰眨眨眼,顺着孟严视线方向看过去。

盯着操作室的大门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孟严身上。

这个年长男人笃定的目光和神情里,似乎透露着一股对于林深身份的肯定猜测,但田松杰却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危机感。

之前这个人和林深在操作室里说的那番话,田松杰听得不是太过明白,不过当时孟严话语中的真实性让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可疑的东西都怀疑不起来。

消灭镜子鬼。

田松杰上下打量孟严。

那个时候林深没有过多的表态,所以他也不知道孟严这些话里有多少事情是跟林深有关,但如果——

如果真的给了他一个这样的机会,让他有能力有手段去消灭一个门后世界的鬼,他估计也会毫不犹豫去做的,就算这样的举动可能会冒着更大的危险。

但说实在的,在这样的地方一轮又一轮挣扎着活下来的人,谁不期盼这样一个机会?

要是当时在深海艺术馆,他们也能有那样一个机会,大家会不做吗?

如果有那么一个机会,许立川或许不用去死。

田松杰忽地感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口闷气,看向孟严的目光里甚至带上了些许羡慕。

不过就像孟严说的那样,一个地方能够有人指引方向,能够有明确的规则需要遵循,才能为所谓的成功逃脱提供更加完好的条件。

他们那个时候没有,不仅没有,甚至是相当糟糕了混乱的状况。

田松杰其实有时候自已也不确定,他留了下来,看到了18号公寓,是当初林深下意识伸出手去抓住他,将两个人强行牵绊在了一起,还是其实他脑子里就有这样一个主动的想法,所以才以这样非人的状态停留在林深身边。

又或许是,他内心深处对于许立川有一个过不去的坎,无论如何,都不希望他的一条命换来一场空的后果吧。

“不过,确实挺奇怪的……”

安颜的说话声打断了田松杰的思绪,她用拖把缓慢地一下下推走积蓄着的血水,“一般情况来说,医院里不会有这样的部门吧?死者莫名其妙已经丢掉了一个眼球,结果还要把他另一个眼球也摘掉,要是换做是我,作为死者的家属肯定是接受不了,更何况,这种情况感觉还没有办法详细明说,那就显得更可疑了。”

“是,我也有这样的疑惑,”瞿诗颖赞同地点点头,“我要是知道一家医院有这样一个部门,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到这儿来看病的,谁知道万一什么时候出了意外,没有任何征询同意的情况下就要把身体器官摘掉,眼球算是轻的,万一偷偷摘走别的东西呢?”

孟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角落的位置沉思。

田松杰也还没有见过这家安平医院的全貌,他和林深所接触过的,除了那栋被称为“住院楼”的六层楼房,剩下的就是这个独属于岑老师特殊部门的小平房,还有这个仿佛太平间一样的地下空间了。

瞿诗颖和安颜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任谁只要神志清醒,都不可能接受医院里出现这样随意处置尸体的部门,也不可能放心自已的家人到这个地方看病住院,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安平医院却在正常运作着。

有普通前来看护的家属,有像是日常工作的小护士,看病住院的人来来往往,大家难道都不怕吗?

再加上之前那个人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立刻就注意到了所谓的双瞳,这就好像某种约定俗成又心照不宣的禁忌一样,潜藏在这些人的生活当中。

他们没有去拒绝和反抗,倒是接受它融入了自已的生活?

田松杰理解不了。

咚咚。

忽然而来的响声让两个女生的动作一下子停顿住,说话的声音也瞬间消失,徒留下橡胶管子里还在哗啦啦往外冒的水。

瞿诗颖闭紧了嘴巴,尝试着寻找声音的来源,在无果之后,转眸看向孟严,寻求帮助。

孟严却是双手抱胸,目光在柜门上游移,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不要管,做自已的事情就行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实际做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瞿诗颖拽着管子悄然地往门口的位置退了两步,两只耳朵竖起,还在努力回忆声音的来源。

那分明是什么东西敲击金属柜门的声音。

但是他们能动能说话的人都在这里了,还会有谁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呢?

瞿诗颖的嘴唇嚅嗫了两下,话就在嘴边,却发不出声音。

咚咚咚。

这种敲击声像是某种虚弱的求救,听上去略显无力,仿佛某个已经撑到生命极限的人发出的最后响动。

可越是这样,越是让人不安。

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放在这里的,只有尸体。

安颜的呼吸变得不安起来,她手里的拖把举得很低,像是为了不发出任何响动让别的什么东西注意到,动作也逐渐僵硬起来。

只有冲淡的血水顺着下水口流动,发出咕隆隆的声音。

孟严则是寻着声音,很快找到了那道发出响动的柜门,正对它站着,一动不动。

田松杰见状也悄然走了过去。

咚。

咚咚。

伴随着这种类似求助的声音,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响起,田松杰几乎是跟孟严同时将耳朵靠了过去。

然而他们俩听到的,都是有些意义不明的低喃,不像是任何一个地方的语言。

只见孟严疑惑地皱起眉,而田松杰则是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他听过。

这到底是什么?

不止一次出现过。

仿佛是不属于人世的语言,却又真真实实地存在于某处。

田松杰慢慢站直身子,那为什么自已听不懂呢?

难道跟林深有关?

第468章 【1005】柜中响动

呼——

一阵阴风顺着瞿诗颖的脖子吹过去,她轻呼一声,耸起了肩膀。

也许是被瞿诗颖的动静吓到,安颜的手一抖,拖把差点就掉了出去。

还好她眼疾手快抓住了拖把棍,虚惊一场似的长吐了一口气。

田松杰心中充满了不安,他说不上来究竟是源自什么,但每次听到这种理解不了的话语时,都像是对方在传递什么信号,而且还是不不太好的信号。

他警惕起来,转头朝后看去。

结果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应该敞开着的铁门,悄无声息地关起来了大半。

就好像是刚才的那一阵阴风,有相当惊人的力量,把那般沉重的大门都给推动了。

田松杰的眼珠子快速转着,试图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寻找蛛丝马迹。

在哪儿?

没找到。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又让他内心的警惕提高了好几分。

而瞿诗颖被阴风一吹,整个人都显得不太自在,捏紧手里唯一的橡皮管子就开始朝出口的方向退。

这样的动作几乎是出于她的本能,然而等脚后跟“嘭”一声撞在铁门上的瞬间,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下子蹦了起来。

刺耳的声音引起了安颜和孟严的注意。

只不过等他们看过去的时候,谁也分不清楚,究竟是瞿诗颖的这一脚把铁门给撞得关上了,还是有别的什么东西作祟。

瞿诗颖开口想要为自已的举动做解释,但耳边突然传来的铁门合上的声音让她顿时失去了语言能力。

她睁大了眼睛,慢慢转头朝身后看去,就见铁门在自已眼前逐渐闭合,将从外面伸进来的橡皮管子夹得扁扁的。

“啊……”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内侧的门把手,然而好死不死似乎是多了这段橡皮管子,看上去没有锁紧的门却卡得比想象中还要死一些。

管子里吐出来的水流也因为挤压变小,在她手里哗啦啦往下流淌。

孟严见状大步走到门口的位置,一把抓住瞿诗颖的手,将其从门把手上给掰开,“别急,办法总归是有的,对方现在这样就是想要我们紧张害怕,不能如了它的意。”

话是这么说着,道理瞿诗颖也当然是明白的,但是问题在于,理智能够理解和接受的事情,人的本能跟情感不一定也能同时消化。

这就导致尽管瞿诗颖在下意识地点头,但她捏橡皮管子的力道反而变得更重了。

安颜也呆愣在原地,握着手中的拖把。

出口的方向被堵住,她也不知道自已应该往什么地方跑才对,只能靠着直接朝感觉是安全的角落里退了几步。

然而在看到身旁就是之前尸体坐过的椅子时,她又脸色一白,往前挪动两步。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仿佛站在一个随时会被淹没的孤岛,呼吸逐渐有些不受控制。

而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哪个柜门里发出了两声轻笑,带着某种轻蔑和嘲笑,听不出究竟是男是女。

瞿诗颖跟安颜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已的嘴巴,往地上一蹲,也不管剩余的血水有没有被冲干净,是不是还能闻到那股不适的铁锈味。

田松杰眉头一皱,循声找了过去,把耳朵贴在上面仔细倾听。

不过等他去听的时候,眼前的柜子里已经安静了,反倒是对面的另一个柜子猛地发出几声剧烈的撞击声。

头顶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四周陷入无边黑暗,徒留下橡皮管子里的水往外流的声音。

水柱不断落在地面上,像是某种不安的前奏。

“孟……孟叔。”

瞿诗颖紧张的声音传来,只听到她丢下手里的管子,直接紧挨着孟严,接着又伸手朝前抓了两下,“安颜,你在哪里?”

“……墙角。”

安颜压抑的声音幽幽传来。

她握着拖把缩在原地,一直没有起身。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去的一瞬间,另一个柜子里也开始发出抓挠柜门的声音。

嘎吱嘎吱的响动不仅让人觉得牙酸,还像是催命符一样使人呼吸加剧。

田松杰的眼睛要比活人在黑暗中看的更加清楚一些,哪个柜子发出声音,他就追上去听,逐渐发现虽然这里有整整三面墙的柜子,但翻来覆去声音也只在那么三四个柜子之间来回流转。

而不管是最开始处理的那具尸体,还是后面跟孙亮替换了的那具尸体所在的柜子,全都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异常。

他很快想到了岑老师取掉眼球的处理步骤,那个突兀的双瞳里面一定有什么说法。

如果他亲眼看着岑老师处理的那具尸体是已经顺利取走了眼球,而暂时被留在这里的则没有处理完成的话。

当时这个地方第一次灯灭的时候,从孙良打开过的柜子里走出来的尸体或许也拥有一颗没有处理掉的双瞳。

但是灯亮之后,尸体跟孙良进行了对换,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眶。

难道说,那个双瞳是活的?

尸体之所以发生异变,就是因为双瞳的存在?

可一个人也就只有两只眼睛,现在在响动着的柜子里就算一人只算一只眼睛,也远远超过了一个人应该拥有的眼睛的正常数量。

在这间安平医院里面作祟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哐——!

一声巨响,是田松杰脚边的某个柜门猛然被推开的声音。

金属柜门砸在相邻的柜子上,发出的声音让瞿诗颖和安颜皆是一颤。

她们口中发出呜咽声,却也只能硬生生地把恐惧咽回到肚子里。

“别怕,”孟严沉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们没有开过任何一个柜子,这只不过是在吓我们。”

田松杰则是快速蹲下身,低头顺着柜子往里面一看。

视野边缘的位置似乎有一个扭曲的人形快速爬过,敲击着金属柜子发出“嘭嘭”的声音,然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紧接着他看到的,是柜子黑暗的角落里,一只泛着微微红光的双瞳像是在窥视什么一般,带着笑意朝柜门外面看。

第469章 【1005】什么也没做

田松杰能清晰感觉到那双眼睛并没有看向自已,而是透过自已的身体,看着身后紧张的瞿诗颖和安颜。

他的眉头一皱,又悄然朝柜子口靠近,整个人几乎可以说是挡住了所有的视野。

这一下他终于是看清楚了,那是一张完全没有血色的惨白脸庞,低温导致的肌肉僵硬让那张脸上的表情十分怪异,弯起的嘴角仿佛是被外力拉扯出来的。

与泛着微微红光的眼睛相对的,是另一个空洞的眼眶。

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发现让田松杰微微一眯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尝试着用指头戳进那个眼眶当中。

空的。

几乎是他的指尖刚刚触及到那个眼眶中的空洞,躲藏在柜子里的奇怪人形就像是突然感觉到什么一般,警觉地往后一缩,转动仅存的另一颗眼珠左右寻找这种异常的来源。

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情。

就像他之前在思考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人都拥有双瞳,或者说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出事的人全是双瞳一样,他们也不可能刚刚好全都没有另外一只眼睛。

田松杰缓慢地收回手,注视着对方警惕后缩的身体。

那并不是人能够做出来的动作,更何况尸体的关节和骨骼都有很大程度的变形或是脱位,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控制着他们的身体做出这样的动作?

不过很快,一种奇怪的冲动让田松杰再次伸出手去。

他移动得很缓慢,防止对方注意到自已的动作。

一直到手重新伸到那具尸体脸面前的时候,又才猛地往前一伸,张开手掌直接盖住了那只发光的双瞳。

叮铃哐啷!!

缩在柜子里的怪异尸体突然像是失控一般,动作有些不受控制地撞击在金属柜身上,发出更加剧烈的响声。

这样的声音明显让本就不安的瞿诗颖和安颜更是缩成了一团。

安颜躲在角落里,怀抱着拖把,两只手捂住自已的耳朵,嘴巴紧紧闭着。

而瞿诗颖则是抱着脑袋,一步也不敢离开孟严身边。

“孟叔,是什么东西的声音?”瞿诗颖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头也不敢抬地盯着自已脚下的地面。

“不用管是什么声音,”孟严的说话声依旧沉稳平静,他盯着柜子的方向,“就当它不存在就好了。”

“可是……”

瞿诗颖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又憋了回去。

说当它不存在,讲起来倒是简单,但是真正做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原本黑灯瞎火的就容易让人不自觉地产生不安,看不见东西导致其他感官跟着敏感起来,耳边的任何响动更是像被扩音器给放大的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上气来。

这种情况下要把它当做不存在?

那也太难了。

但瞿诗颖还是把自已的想法重新塞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就算她说出来,也改变不了如今这个糟糕的现状。

田松杰在这个时候收回了手,原本藏在里面的尸体立刻像是断线的木偶一般,摔在金属台面上,变回了他原本应该有的样子。

那只本来还在泛着红光的双瞳,也逐渐失去该有的神采,变得一片灰败,直勾勾地盯着脑袋顶上的柜箱。

跑了?

田松杰把身体又往里面探了一些。

没有别的东西,每个柜子之间也是被金属制的箱体隔开的,不可能从别的柜子里跑过来。

那么它就是通过那个眼球,来移动的?

他仔细看了看自已的手掌,看来之前在梁齐宇身上起效的鬼遮眼并不只是凑巧,也不是特定环境、特定情况下才会生效的东西。

只不过对于这种或许靠着双瞳在尸体间不断移动的东西,想要准确找到它的位置,可就没有梁齐宇那么简单和方便了。

整个储存尸体的空间在这个时候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橡皮管子里细细的水流不断往外流动。

安颜隐藏在黑暗中急促紧张的呼吸也开始平缓,柜子中恢复一片死寂,头顶照明的灯闪动了一下,又像是重新接通了电源一样,重新亮了起来。

瞿诗颖慢慢松开手,转动眼珠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

“安……安静了?”

孟严没有说话,他和田松杰一样看着那个自已敞开的柜门,又嘎吱地重新合了起来。

“没事了。”

在经过片刻的观察,孟严吐出这两个字,“就是想让人故意露出破绽而已,想要我们出错。”

“为什么会动啊?”安颜抱着拖把,借着拖把杆子的力量慢慢直起身,“我们什么都没碰啊,不该开的也没有开,怎么会突然?”

“但对方不也什么都没有做吗?”

被孟严这句话反问,瞿诗颖和安颜的脸上露出了片刻呆愣。

在她们看来,刚才经历的一切着实不能说是“对方什么也没有做”。

又是熄灯,又是敲击柜子,又是打开柜门的,乱七八糟的动静发出了一大堆,这怎么能说是没做什么呢?

也许是看出了两个女生眼中的情绪,孟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响动很大,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出来不是吗?”他转眸,去看那个合起来柜门,“即使刚才有柜子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走出来,把任何一个人换进柜子里,这不就说明我们没有去触发某种规则,所以它也不能奈我们如何。”

“这倒是……好像没有错。”瞿诗颖点了点头,看过去的目光中还带着后怕。

“如果我们当时对那些响动做出反应,然后做了其他多余的事情,后果可就不好说了。”

孟严说着,从安颜手中接过拖把,将残留在地板上的血水推进下水道口里,“它想诱使我们犯错,诱使我们在恐惧之下做出不计后果的行为,仔细想想最开始见到岑老师的时候,他反复强调的话,那是这里的规则,只要好好遵循,就能避免掉不少麻烦。”

哐!

嘎啦——!

孟严的话音才刚刚落下,铁门就发出一阵响动,吓得两个女生齐齐往后退,朝着孟严的方向挪了好几步。

不过等她们看到大门打开,面前出现的是三张略显熟悉又带着疲惫和惊惧的脸时,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是吐了出来。

“你们别这样吓人啊!”瞿诗颖抱怨了一句。

张鹤亦闻言,脸上只是露出极其疲惫的笑容,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470章 【1005】岑老师的过往

操作室里,安静的空气流淌着。

林深正对岑老师站着,看着他向手印中心凹陷的前胸因为呼吸浅浅起伏着。

但眼前这一幕着实太过怪异了,那种扭曲给他的感觉仿佛不止是外观上的问题,而是藏在身体里看不到的内脏似乎也跟着产生了不正常的扭转。

这样一具身体,林深很难想象究竟是怎么活到岑老师这个岁数的。

而同时他似乎也理解了,岑老师之前说自已年纪大了,也没几天能活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毕竟按照岑老师之前表现出来的精气神,他手上的力道,明显要比张鹤亦几个人强健太多了,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身强力壮,实力没有丝毫减退的老人。

可是在看到对方脱下背心,又露出自已最薄弱的状态后,林深觉得自已想错了。

那或许并不是岑老师原本就有的力量,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自已的时日不多,所以将自已的生命力换作某种力量,努力迸发出来的罢了。

“这……”

林深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去跟岑老师说话。

评价他的身体?那当然是不对劲的。

说一些安慰的话?

都到了岑老师这个年纪,再考虑他一直以来接触的这些东西,光靠嘴说的安危显然也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反而显得有些又空又假了。

岑老师先是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已的身体,又抬起头来冲林深一笑。

这一笑当中没有太多的深意,更像是为了缓和林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的一种下意识的安抚,“吓了一跳吧?”

林深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说实在的,他其实并没有真的被吓到。

一直以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看得多了,承受这些异常的阈值似乎就在无形中不断增长,现在看到普通人的身体上发生这样的变化,下意识的想法竟然是“在情理之中”。

但同时他确实也是有意外的,不过更多的是意外于,无法想象岑老师是怎样带着这样一副身体撑过这些年岁不说,还要在这个光照条件不好的阴暗地下,日复一日重复着这样的工作。

林深更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眼前这个老人会愿意留在这样的地方,经受可能比他们刚才看到的状况还要麻烦上好多倍的事情?

不知道是林深的沉默,还是他脸上没有太大变化的表情给了岑老师某种回答。

只能看到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了更加欣赏的笑容,不带任何多余的含义。

长满老茧的手轻轻在林深的手背上拍了拍,“你是个好苗子啊,你都不知道……我找你这样的人,不知道找了多久了。”

林深原本还在想,不管岑老师说什么,至少也得给对方一些回应。

然而在听清楚他说的话之后,林深又再次沉默了。

岑老师话语中的庆幸和如释重负,让人没有办法开口说任何一句话。

因为林深不可能直接告诉面前这个人,自已并不属于这里,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他以为的“好苗子”,以为的可以继承他想法的人,或许在这间安平医院被从现实分离出去之前,都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岑老师自顾自地抓起林深的左手,略带惋惜地看了看,“可惜怎么偏偏是手呢,要是少了一只手的控制力,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会变得更麻烦。”

林深垂下眼眸,也看着自已手腕上那道黑色的手掌印。

他不觉得这东西真的会把自已的手臂变得像是岑老师的身体那样扭曲,反倒是如果这种影响逐步深入,或许会让他的左手也逐渐变为跟右手一样的状态也说不定。

要真到了那个时候,对于门后世界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就说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能先转移话题。

岑老师这才像是被提醒了一般,“啊”了一声,用手拍拍自已的脑袋,“你看我,一高兴把正事给忘了。”

那张脸上表露出来的情绪跟之前面对其他许愿人时完全不一样,林深觉得岑老师像是从自已身上看到了什么,才会有了对待方式的差异。

只见岑老师转过身,有些笨拙地将背心又重新套回到了身上。

前胸被垂下的布料遮挡,看上去好像正常了不少,但是往后异常突出和扭曲的脊椎却依旧怪异得明显。

“你和我很像……”

岑老师幽幽的一句话飘过来,林深只是歪了歪头,没有太理解。

只听得对方轻叹了一口气,把工作服外套抱在手里,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时间太久了,连我都忘记那究竟是什么时候了,但好像是比你年纪还要大些的时候吧……”

说到这里,岑老师抬眸,用他突出的双眼紧盯着林深,表情也逐渐变得严肃起来,“我也看到了。”

他伸出自已干瘦的右手手臂,缓慢地抬起来,伸直了食指从上到下画出一条直线。

林深眉头一皱,道:“看到有人从楼上掉下来了?”

岑老师的嘴角又挂上了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对,就那么近在咫尺,当时只要我再多往前走一步,我可能就被对方直接砸死了也说不定。”

“但我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岑老师把手搭在自已的膝盖上,“就是那么一瞬间,我好像提前感知到什么一样,哪里不对劲,就那么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感觉一阵方向很诡异的风从我头顶上猛地吹下来,接着我就听到‘嘭’的一声——”

岑老师的话音弱了下来,就算他不继续说,林深也知道他当时看到了什么。

“人啊……”岑老师的目光在这一瞬像是越过了林深的身体,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现场,“一个人就那样突然砸了下来,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抬起头往上看,就只是下意识地做了那个动作,看到的也是一道敞开的窗户,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

林深看到他把工作服放在腿上,用两只手在自已耳边绕了绕,又继续说道:“耳边都是声音,尖叫声……呼喊声……还有护士从我旁边跑过去,一团糟,而我只是很麻木地看着那一切,我原本觉得那天已经最糟糕了,但在经历那一遭之后,发现之前还不够糟糕……”

短暂的停顿,林深只能听到岑老师用力呼吸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我甚至在想,我为什么不上前呢?我只要上前一步,一起被砸死就好了。”

第471章 【1005】继承

我为什么不上前呢?

我只要上前一步,一起被砸死就好了。

这两句话像是两块沉重的石头,一下子坠到了林深的心底。

他的呼吸下意识地停滞住,双眼仔细观察着岑老师在说这几句话时的表情。

林深很确定,岑老师是认真的。

这些话语里没有带着自暴自弃,更不像是开玩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这么期盼着。

他其实太懂这样的感受了,就是因为太懂,才会一下子就被这些话语所吸引,然后无法做出任何反馈,就连开口问一句“为什么”,都变得有些难以做到。

不过一个人如果能在别人面前,如此毫不避讳地将这样危险的想法说出来,也说明对方其实已经把这件事当做了一种过往。

事实也正是如此,岑老师就这样坐在林深的面前。

如果他愿意的话,除了被那样一个突然坠落的人砸死之外,其实还有很多的手段跟办法。

但很明显,岑老师的想法发生了改变,也同时影响了他之后所有的行为。

“就是这样,”岑老师吸了一口气,把工作服往身上一套,“就是你这样的反应,才让我安心,我把这些话说出来,并不是希望得到别人更多的安慰和可怜,只是单纯地表达那个时候的想法而已,可我遇到太多的人,在听到我说这样一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反应都是短暂的慌张,然后用尽自已一切的词汇来告诉我生命有多美丽,活着有多重要……”

岑老师一笑,没有去扣外套的扣子,只是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我会不知道吗?我不就是因为太知道它有多美好多重要,那一瞬间才无比期盼自已失去它吗?”

这句话听起来很是矛盾,林深却也出奇地能够理解。

他没有开口提问,而是寻来一个椅子,在岑老师的旁边坐了下来。

“那天是我最糟糕的一天,”岑老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县城里出了一起很大的事故,没有人住也没有人维护的老房子倒塌,压到了不少当时路过附近的人,我的老婆和孩子也在其中,等我从做工的地方赶到医院的时候,知道的是他们已经断气了。”

平静的叙述,林深感受不到任何情感的波澜。

可或许正是这样的叙述,反而更能触动人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那一瞬间我突然不知道我早出晚归,努力那么长时间到底为了什么,所有东西都是一场空,”他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双手看着自已布满老茧的手心,“我无数次想要时间到退回事情发生前,然后冲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那里很危险,不要去……可是时间是不会倒流的,我只能看到他们就躺在那里,脸白得跟蜡一样。”

“你能想象吗?”岑老师突然抬头,看着林深问了这样一句,“天天风吹日晒的脸,我一次也没想到过可以白成那个样子。”

“我浑浑噩噩地要离开,结果头顶突然摔下来一个人,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在他砸到我之前就停住了脚步,就好像老天不希望我在那里死了一样。”

林深眼睛一转,看了看操作室四周的摆设,问道:“那时候……有这个地方了吗?”

“有,”岑老师点点头,“只不过东西没有这么齐全,很多都是我接手之后,不断交涉和争取来的,以前在这儿工作的,只有一个岁数很大的看门大爷。”

林深闻言一愣。

看门大爷?

如果按照岑老师的话来说,在他当时遇到这件事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了,那么说明问题出现可能还要比这个更早。

既然如此,这样一个危险的地方,为什么会只有一个看门大爷?

似乎是看出了林深的疑问,岑老师继续说道:“说他是看门大爷,也是最初我从医院里的人那里听到的,可我实际跟他接触以后,发现他不仅仅是个看门大爷,他识字,会看书,讲话还有些文绉绉的,我有时候都听不懂,我就感觉他不是普通人。”

“而且他是第一个,在当时人摔下来之后的混乱场面下,出现在我眼前然后把我带离那里的人,”岑老师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回忆过往,“他什么都没说,就是带我来到这里,给了我一杯热茶,无声地陪着我坐着,一直到我的情绪突然之间崩溃然后哭了出来。”

“在那之后,他才开始向我询问事情发生的细节……”

林深回想了一下,开口问道:“就跟之前你问我的一样?”

“对,”岑老师点着头,“他年纪很大了,比现在的我还大不少,身体看起来也不好,但这一切都是从他那里继承来的,所以我也以为,我可能要等很久,等到喘气都不自在才能等到下一个人,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来了,或许我比他幸运不少。”

林深张了张嘴,答不上这句话。

他不是岑老师要等的人,而岑老师的时间也没有继续往前走了,所以或许是更加不幸,永远也等不来那个合适的人选了。

“为什么要继承呢?”林深只是跳过对方的话,继续问别的问题,“他与你非亲非故,你又遇到了那样的事情,一杯热茶和沉默的陪伴,我觉得不足够成为留下来的理由。”

岑老师的动作顿了一下,回道:“你说得对,确实不够,一切的决定是我看了他的笔记之后,才发生的改变。”

第472章 【1005】老人的笔记

笔记?

林深的眼睛快速眨了眨,他现在似乎对文字记录这种东西有些过分的敏感,听到“笔记”两个字,屁股都下意识地离开了椅面。

岑老师拄着膝盖缓慢地站起身,比了一个“嘘”的动作,转身走进医用屏风后面。

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紧接着是抽屉拉开又关上,然后再次上锁。

等岑老师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的饼干盒子,边角生锈明显,表面还有些漆都掉了下来。

这种储存物品的方式,充满了浓重的年代感。

岑老师再次坐下,用手抠住饼干盒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林深把身子前倾,探过去看了看,发现里面放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笔,本子,散开的发黄纸页。

仔细看还有一些用黄色胶带粘合在一起的东西。

岑老师把饼干盒放在自已的腿上,拨开盖在上面的东西,从中间拿出来的,正是林深看到的那一沓用胶带勉强粘着的东西。

那应该原本是个笔记本,但因为时间的关系封皮早已不在,而纸页之间用来固定的棉线也都断裂,不得不用眼前这样的方式来进行固定。

纸张整体发黄,边缘更像是浸了茶水或者咖啡一样,变成了显眼的褐色。

而岑老师在小心翼翼把这沓纸页捧出来之后,转了个向,放到了林深的手里。

“我知道有些事情可遇不可求,”对方有些干哑的声音传入林深耳中,“就像当初我是自已决定留下来一样,我也不可能强行要求你做和我一样的选择,所以我觉得应该让你先看看这个东西,再做出你自已的决定。”

话虽然是这么说着,但岑老师眼中的意思林深不是看不明白。

他只能低下头,盯着接到手里的纸页,一眼就在扉页上看到几个笔锋有力的大字。

【不可过度惊慌。】

【不可大声喊叫。】

【不可表现得异常害怕。】

时间让这些字变得有些模糊,墨水在泛黄的纸张上氤氲开。

只不过林深透过这几个字,还是能切身感受到对方通过笔画传递出来的冷静又坚决的意志。

这下他总算理解了,为什么在岑老师说这三句话时,有种强烈的书面语的感觉。

林深轻轻捏起一页纸张,就听到了咔嚓的脆响,他不得不放轻手指上的力道,缓慢地将扉页翻了过去。

书写这本笔记的人字迹工整,在岑老师还年轻的时代,这样一个识字又会看书,能写字还可以把字写得如此漂亮的,确实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不过真正打开正文的内容,林深反倒有些愣了,开头的内容像是日记,让他有一种不经同意就窥探他人隐私的感觉。

【远书的状态有些令人担忧,观察多日,心中惶惶,不安只越扩越大,遂于此记录,以备不时之需。】

“远书?”林深重复了一遍,感觉这应该是个人的名字。

岑老师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猜测应该是他认识的某个人,只不过我跟他接触之后,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守在这里,既没有人来探望,也没有人写信关心,当时医院里的人我也有留意过一遍,没有叫远书的,也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这样一个名字。”

“或许这不是姓名,而是表字呢?”林深提出自已的想法。

岑老师闻言动作一顿,“表字?”

对方眼中的疑惑不似作假,就好像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朝这个方向想过。

林深倒也不感觉意外,如果一件东西从一个人出生起到从来都没有接触过,那么这个人的脑海中也不可能凭空出现这样的概念,不知道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对,”林深想了想,“岑老师听过书吗?说书也好,话本也好,什么都可以,有没有听过讲以前的故事,或者是历史上的事情,提到一个人会介绍他姓甚名谁,字什么什么的,那个字就是‘表字’。”

岑老师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才突然眉毛一扬,像是明白了什么。

“据说这是在人成年之后,需要得到社会的尊重,同辈人之间如果还是直呼其名的话会显得不够恭敬,所以就取一个字来用于与人交往,表示相互尊重的,”林深盯着笔记上的“远书”二字,“虽然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文化逐渐消失、变少了,但如果你说得这个老人识字又会读书,看上去不像是普通人的话,或许是什么书香门第甚至更厉害的背景,还保留有这种文化坚持也说不定。”

“那……”岑老师一拍脑袋,“那我当时不知道,岂不是……”

林深摇了摇头,道:“也不一定笔记上写的这个‘远书’就还活着,开头就提到因为远书的状况有担忧,观察多日下来好像状况也没有改善,才开始记录的。”

话说到这里,林深又继续往下看。

【樊工说院子里新栽的树下面有股臭味,这树一移,觉多半活不了几日,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未有过多犹豫,同意了开挖的提议,我在担忧什么?这院中的气氛逐日变得怪异,是我病了?还是真有什么不清楚的事情在悄然发生?】

林深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突然转头看向岑老师,“岑老师你……认字是……”

“他教我的,”岑老师无力地笑了笑,“我并没有像你这么快就看到笔记,在第一次与他见面之后我就回家了,整日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已一个人的时候应该做些什么,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晃到医院里来,找他坐一坐,他什么都不会问我,就在旁边静静看书或是喝茶。”

他一边说,手一边在自已腿上着,“有一天他突然说,教我认字吧,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毕竟我的年纪了,让我学这些东西哪有那么容易,但转念一想,或许有些事情专注着做一做,我可以逐渐摆脱掉当时的状态,也未尝不可?”

“我是想过无数次,要是回到那一刻,被砸死多好,但我也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想法不正常,不该继续这么想,所以我同意了。”

第473章 【1005】所谓正轨

“那是不是第一具尸体,我不知道。”

岑老师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将话题从回忆过去给扯回到了正轨上,他的双眼依旧像是在看着当年的场景。

“时间太久了,我甚至回忆不起我当时面对那具掉落的尸体时,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又或许是我当时已经太麻木,所以现在才想不起来那个时候的更多细节。”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将佝偻的后背稍稍往椅背上一靠,转眸看向林深。

“我只记得我当时第一次跟他来到这里的时候,那间储存尸体的房间还没有设置那么多柜子,”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虚空地画了几个方形,“很多简易的铁架子床并排摆着,盖着白布,有的空有的放着尸体,我没有去掀开看过,然后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之前从我眼前摔下来的人,说实话我那时候记忆已经模糊了,对方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一点也记不住起来。”

“或许是因为当时我脑袋里根本没有更多的余裕……去装那些看似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我觉得我不过是一个,差点被跳楼的人砸死的过路人,一直到——”

林深屏住了呼吸,他看到岑老师的眼神变了。

很显然,在他看到老人的笔记之前,应该是更先看见过出现异常的尸体。

否则一个陌生人突然将自已的笔记交给自已,又要教自已读书认字,任谁都会下意识对其目的产生一定的怀疑。

岑老师因为家人确实是情绪失控,但这又不代表人就是傻了,别人给什么信什么。

“他带我到一张病床前,我知道上面一定是躺着一具尸体的,但我没明白他为什么要给我看,也没明白我那时候到底为什么没有直接转身就走,”岑老师说到这里,莫名地笑了笑,“我就那么看着他掀开了盖住尸体的白布,然后看到了那具摔得关节错位骨头断裂的尸体。”

说着他轻轻地摇头,“但吸引我注意的并不是尸体的惨状,而是那具尸体已经那么惨了,却被用束缚带困住手脚固定在床上,就好像他随时都会爬起来诈尸似的。”

林深一边听,一边轻轻翻动手中的笔记。

或许是岑老师沉默太多年了,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沟通宣泄的出口。

面对林深,他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我无法想象那究竟是怎么的场面,樊工在我面前把树移开,更加浓烈的气味从土壤里发散出来时,心中潜藏着的那种不安越发扩大了,那味道谁不熟悉?在场的人全都变了脸色……震惊之余,我下意识的想法竟是庆幸此刻在我四周的,都是信得过的人,我麻烦樊工帮我把东西都挖出来,送到我办公室里去,也许……也许我可以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他应该是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

岑老师的叙述也几乎是同步进行着。

“但他没有急着向我解释什么,而是在观察我的表情。”

“观察……表情?”林深的视线从笔记上离开,抬起眼对上岑老师的视线。

只见对方点了点头,用同样平静的语气继续道:“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似乎并不讨厌那样的打量,我没从他的目光里感受到任何的恶意,然后他开始询问我的近况,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接着他突然问我,再看到这具尸体的时候,会觉得怕吗?”

“怕?”岑老师的眉毛轻轻扬了一下,“好像是他开口提到这个字,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或许还可以有这样的感情,但是当下的我身心俱疲,连怕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我没有回答。”

接着,岑老师慢慢伸出两只手,在自已前方比划了一个接近长方形的形状。

“他让我去看尸体,然后自已用手扒开了一边的眼皮。”

“……双瞳?”林深下意识地问道。

岑老师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对,双瞳,我太多的第一次都是在那时候体验到的,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一只眼睛里居然会有两个瞳孔,说不上来的怪异,以及一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的冲击,我以为我看花眼了,以为我精神出问题了。”

“我当时下意识地凑近去看,甚至感觉那个已经死了的人还在用他的眼睛瞪着我看,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迅速退开了,”岑老师呼出一口气,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那一瞬我感觉我疯了,为什么会觉得死了的人在看我,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是这样的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林深喃喃地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在这个只有两人的操作室里已经足够清晰了。

不管是在尸体脸上一闪而过的笑容,还是之后本已经无法活动的眼珠投来的视线,那都不是幻觉,是切切实实也发生在林深身上的事情。

岑老师几乎是下意识跟着点了点头,粗糙的食指和拇指来回着,“对,它发生了,虽然我花了一些时间才让自已接受了这个结果,当下我直接跑掉了,都没有跟他打一声招呼,闷头就跑回家里去了,一个人把自已锁在卧室里,用被子蒙着脑袋。”

“我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太长……长到让我还没能醒来的梦,只要等我醒过来,我周围的一切都会恢复到正轨上,我老婆活着……我的小孩会在我还没完全醒过来之前,吵吵闹闹地压在我身上,在我耳边大喊大叫,我曾经觉得厌烦的事情,那一刻多希望它再次出现,再来吵吵我,烦烦我,永远都不要离开……”

就在这一刻,林深似乎感受到在岑老师身上无声流淌过去的时间,似乎并没有完全把他当年的那种情绪抹消掉。

不如说,他虽然选择了另一种生活下去的方式,但这种方式却是带着过去他不愿撇下的东西一起的。

尽管他确实没有选择死亡,可他一直与死亡同行,没有停下过脚步。

或许在这个人的心里面,走在这样一条奇怪的边界上,妄想着靠近了那一头的世界,还能见到自已想见的人呢?

林深心底冒出了这样的猜测,但是他无法开口去问,只能静静地看着岑老师。

“但我梦到了那具尸体,梦到他躺在那里全身毫无血色,却突然睁开眼睛冲我笑,那种……像是嘲笑一样的感觉……于是我在天一亮的时候,又重新回了医院。”

第474章 【1005】逃不掉

【有两天未见到远书了,心中不安,但听说送去的三餐都有吃掉,身体上不需要过多担心,不过……他过去有如此废寝忘食过吗?】

【未见到远书的第三天,亲自去送了饭,听到他隔着门说话的声音一如往常,可越是这样我越是担心,我在担心什么?连我自已都回答不上来,问他院子树下的东西是埋的?或是问他,是否知道是谁做了那样的事情?】

【那些动物的尸体,并非一天两天的腐烂程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时候埋的?是一起埋的,还是分批次埋的?这些都是问题……】

【未见到远书的第四天,来给我传话的说是他的学生,说是要专心研究暂时没空与外界接触,就算是回到学生时代,我也无法想象那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他的学生守在门前,说能替我传话,但不能直接打扰。】

【远书,你在做什么?】

一整页的内容中透露出记录者深深的不安,配合上岑老师叙述时略显低沉的声音,林深的脑海中似乎勾勒出了两幅画面。

一幅是笔记的记录者站在一道木门前来来回回踱步的焦急背影,而另一幅,则是还未苍老的岑老师夺门而出,重新冲回到医院面对老人时的模样。

“他看到我的时候有些意外,”岑老师缓慢地眨了眨眼,“他以为我那一跑就再也不会回去了,毕竟谁不希望自已的生活是正常的,是没有任何异变的?没有谁明知道危险,但还是会去接近这种未知……但他也在我身上赌了,因为……我逃不掉……”

“逃不掉?”林深的眉头一皱,翻笔记的手停顿下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上的黑色手印,岑老师胸口因为身体凹陷而变形的手印同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岑老师点点头,“他当时也不是没有帮手,毕竟那个年纪一个人也撑不了多久,总会安排一两个有力气年纪轻的帮忙打打下手,就跟我现在一样,但绝大多数人都是做不长久的,精神上的折磨很快就会让他们退缩,然后找万般借口再也不出现了……”

“但是我不一样,我当时或许真的应该被砸死的,”岑老师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忽地瞪圆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像是预知到什么似的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与死亡擦肩而过,他说这或许就是老天的某种安排,选择最合适的人去做最合适的事情,尽管这样的选择可能根本没有想过尊重本人的个人意志。”

岑老师停顿了下来,他缓缓把工作服的纽扣一颗一颗扣上,再把身体前倾靠近林深。

“但有些事情……或许根本没有选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因为总得有人去做,你不愿意,你当然可以逃,不过能逃到什么地方,又可以逃到什么时候就不清楚了,老天爷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林深原本都是静静听着的,然而听到岑老师的这句话,他感觉背后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分明知道,眼前这个老人在说的事情是指什么,但却又像句句都直戳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真实身份一样。

选择最合适的人,去做最合适的事情。

尽管……

尽管这样的选择可能根本没有尊重本人的个人意志。

若不是清楚自已此刻身在门后世界,林深都感觉心脏要狂跳起来了。

他竭力控制着自已的面部表情,不希望岑老师从当中看出任何端倪,可是手上捏纸页的力道却是不知不觉加重了。

这何尝不是18号公寓在选择助理的方式?

“你不惊讶。”

岑老师在这个时候吐出四个字,听得林深睫毛一颤。

他缓慢转眸,看到的是岑老师带着笑意的眼睛,“你也感觉到了,对吗?那种说不上来的,突然之间就停下来的动作,原本应该往前走的,但就是突然停下了。”

对方的那种笑里没有带丝毫的恶意,也不存在什么小心思突然得逞的意味。

林深觉得就是很纯粹的,等了那么多年,突然发现了一个跟自已仿佛同类的人,那种如释重负又带着小小庆幸的情绪。

不过林深没有办法给岑老师一个肯定的答复,他不确定自已当时突然停下,感受到头顶吹来的风,究竟是岑老师说的“老天爷”给出的指示,还是因为他身体上的异常变化,让他对周围一切开始比常人更加敏感起来。

但不可否认的是,至少他跟岑老师一样,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推着往前走的。

“他当时跟我说,老天爷帮我避过了这一劫,是留我有用……然后我就想到了我的那个梦,”岑老师继续说了起来,没有去纠结林深的回答如何,“本该死的人没有死去,制造这一切的东西是不可能放过我的,所以我逃不掉,不如选择跟着他,不说把这件事情彻底搞明白,那也至少不要让影响蔓延到更大的范围去。”

【远书,落下来了……】

【嘭!那一声响在之后的几个夜晚,都一遍又一遍在我耳边响起,我一次次从梦中惊醒,眼前闪过的画面都是他几乎擦着我的面门落到地上的模样,如同断线的木偶。】

【远书的颈椎当场扭断,一点抢救的可能性都不存在,我只能看到他歪着脑袋看朝我的方向,我多想上前问他为什么?发生了什么要如此做?有什么问题是商量之后不能解决的?可惜他回答不了了。】

第475章 【1005】不用守了

林深的目光触及到这段话的时候,有一个很明显的动作停顿。

岑老师显然也是看出来了,他也停下了继续叙述的声音,只是静静地看向林深。

一直到林深慢慢回神,与他对上视线之后,看到对方那抹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我当时,也和你一样。”

岑老师吐出这几个字,缓慢地站起身,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教我识字,我开始阅读他的笔记来缓慢地进行练习,直到看到这一段话的时候,当初那个人从我面前摔下来的画面又重新从记忆深处冲了出来,明明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但还像是昨天一样。”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岑老师突然回头问道。

林深摇了摇脑袋。

这世上或许真的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每隔很长一段时间发生,但至少他能确信,发生在老人、岑老师身上的事情不会是一个巧合。

而他自已被安排在一个厕所隔间里,走出来就碰到那样的画面,就更不可能是一个巧合。

“我也是这么觉得,”岑老师也随之点点头,“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的想法逐渐转变,原本我以为失去了我认为最重要的东西,看不清前进的方向究竟在哪边,但那一瞬间,又突然理解他说的什么是老天爷的安排,那我就想一路走到底看看究竟会是什么。”

岑老师这句话说到最后的时候带着些许失落,毕竟林深感觉得出来,他等待了那么久,在这个地方靠自已的力量维持正常运转了那么久,也没能看到事情的尽头,更没能像老人等到他一样,等到另一个跟他相似的人。

就在对方开口继续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操作室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这种声音几乎是让岑老师本能地断掉了还想说的话,直接快走几步把大门推开,朝着走道的另一头去看。

只见走道尽头是张鹤亦三个人推着摆放了孙良的推车,刚打开对面的大门,与里面的人面面相觑。

林深一眨眼,转头去看操作室里座钟的时间。

也不知道这三人在走道里磨蹭什么,短短一段路走了那么长时间,半天了才打开铁门。

岑老师的眉毛一下子就拧了起来。

他双手往背后一背,直接从操作室里走了出去,“干什么呢一直磨磨蹭蹭的?这么一小段路能给你们走几分钟?我……”

然而他的话没有说完,看到几个人脸色古怪带着明显的疲惫转过头,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咽了下去。

接着听到岑老师的声音变得低沉不少,“发生什么了?”

林深也往外走了几步,视线穿过不算明亮的走道照明灯,看到铁门里面两个女生的脸色也不好看。

然后就见到田松杰悄然出现在他的视野内,皱着眉摇摇头,伸手指着存放尸体的柜子方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有事发生了。

有些什么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在刚才的那段时间里悄无声息地在每个人身上都发生了。

这是林深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直觉。

不过存放尸体的空间之前就因为孙良乱搞出过一次异常,再出现动静倒也不奇怪,里面有孟严和田松杰在,他还是很放心的。

但是外面这三个人是怎么回事?

只见姜启泽抿着嘴苦笑,左右看看身边的张鹤亦和程子琅两人。

他似乎在当中算是比较镇定的,但也是跟另外两个人对比才产生的差距,实际上脸色也相当不好看,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鬓角的汗水直接顺着耳前滑落下去,他都没有用手擦一擦。

程子琅一个劲地摇头,两只手紧紧抓着推车的边缘。

岑老师用力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深的方向,突然问了一句,“现在几点了?”

林深虽然才刚看过时间,被这么一问又下意识地转头再去看了一眼,才回答道:“快十点了,可能还差两三分钟。”

听到这句话,反倒是岑老师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下头眼珠子转动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紧接着在推车边上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说了几句,“时间又缩短了。”

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这句话,但不晓得是此刻大家都感觉到的不同的怪异气氛所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谁都没有去细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说完这句话,岑老师一把从姜启泽手里接过推车的把手,扫了众人一圈,说道:“都回去上面休息,今天不用你们守了,别的事情明天再说。”

这话让几个人都非常意外,连孟严也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

似乎是见大家都不动,岑老师又左右摆了摆手,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让你们回去休息你们还不乐意了,是不是?”

“不是说……”

瞿诗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松了一口气的,但还是不知道岑老师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开口就想问。

谁知岑老师猛地一瞪眼,用目光催促着他们从铁门里面走了出来,“太晚了,有什么等明天天亮了再说,我都说了你们可以去休息就都给我去休息,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林深越过张鹤亦几人,与孟严对上了视线。

他们相互点了点头之后,孟严清了一下嗓子,道:“既然岑老师都这么说,那我们就先去休息了。”

“快走快走。”

岑老师不停地晃着一边的手臂,驱赶还站在他周围的几个人。

忽地,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回过头看林深,道:“那个……你就先拿着,不用收回去了,我们明天有时间接着说。”

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落到了自已身上,林深把破旧的笔记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安静的走道里只剩下脚步声,大家顺着来时的楼梯开始缓慢地往上走。

并不是有谁不想离开这个空间,更像是这里奇怪的气氛像一双无形的手拽住了他们的脚步,让每个人都行动缓慢。

林深和田松杰走在最后,看着岑老师推着推车进了铁门,又无声地把门关上。

林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去看张鹤亦他们,开了口。

“发生什么了?”

第476章 【1005】鬼打墙了

一句简简单单的提问,让张鹤亦三人上楼的脚步僵了一下。

不过很快林深就看到他们加快脚步,三步两步跃上楼梯,逃也似的消失在视线尽头。

瞿诗颖和安颜的脸色明显也好不到哪里去,但相比起走在前面的三个人还算是好些,她们相互看了看,都是一耸肩摇摇头,表示不理解。

“你们那儿发生什么事了吗?”林深只能转而问孟严。

孟严闻言,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不过听到了些小动静,我们什么都没做所以也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听到孟严的这句“没有造成任何影响”,瞿诗颖跟安颜都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很明显,对于孟严这个过分简略的总结,她们是有意见的。

但有意见又怎么样呢?

结论还是跟他说的一样,确实没有对她们俩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只不过一段持续的惊吓罢了。

能说他错吗?

那肯定是不能的。

瞿诗颖张了张嘴,做了一个想要挣扎反驳的动作,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那他们呢?”林深抬手朝上一指,很明显说的就是张鹤亦三人。

孟严对于他们的情况也只能摇摇头,回答道:“不知道,我们这边冲水用的橡胶管子卡在铁门的门缝里,把门给卡住打不开了,他们从外面用力把门拉开之后,你们那边就出来了,期间也没听到门外有什么异常的响动。”

林深垂下眼眸,思索片刻,抬头道:“上去问问清楚吧。”

安颜跟着点点头,说道:“我……我也觉得应该问清楚些,本来说好分配时间段我们晚上来守,这是白天就定好的事情,怎么刚才突然就变了卦?”

“确实,”瞿诗颖往上快速走了几步,“我看岑老师那表情明显就是猜到了什么,就算张鹤亦他们不说,他也不知道了,还有那句说时间缩短了的,这么长一条走道哪用得着走那么长时间?”

几人打定了主意,就不再废话,快速顺着楼梯离开了这个阴冷的地下空间。

在接触到地面上带着些许温热的空气时,脚步皆是下意识地一滞。

“上面有这么热的吗?”瞿诗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田松杰则是在离开了下面的空间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才小声地在林深耳边将之前看到的状况简单叙述了一遍。

“那只双瞳肯定有问题,或许是它在控制着尸体动起来,但是它到底从哪儿来的,还是个谜。”

田松杰小声地说着,时不时看林深一眼。

林深略微点头,跟着孟严的脚步往另一侧的楼梯走去。

刚才铁门打开的声音来得太过突然,让他没有机会去细问,岑老师当年在看到笔记上记录下远书坠落时,他有没有向老人询问什么问题。

远书跟之后这些坠落的人一样,也拥有一只双瞳吗?另一只眼睛也是缺失的吗?

远书的尸体,也在黑夜下突然动起来了吗?

这个只知道称呼,却不清楚年龄、长相的人,又是不是一切事情的源头?

林深当然希望他继续翻动手中散架的书页,可以从中找出想要的答案。

但如果这些文字当中真的有一切都回答的话,岑老师也不会坚持这么多年,还说依旧没有看到尽头了。

就像老人写的那样,有千般的问题想要问远书,想要从他那里了解到自已感受到的一切不安究竟源自何处,可惜远书已经无法说话了。

思考间,他们沿着楼梯来到了二楼。

孟严推开临近楼梯口的一道木门。

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同时也吓到了已经坐在里面围成一圈的三个男人。

展现在林深眼前的是一个放着木质高低床的大通铺。

空间还算大,高低床沿着墙边整整齐齐摆了一排,之间以一个木制床头柜相隔。

床下放着或红或蓝的搪瓷盆,还有一些不知道塞了什么装得鼓鼓囊囊的布包,以及木板打出来的箱子。

靠窗户的一侧挂着厚重的深色窗帘,并排放着几张书桌,椅子歪七扭八排开。

最靠近里侧的墙角那张桌子上堆放的东西最多,书籍摞成山,一个插着铅笔和钢笔的竹制笔筒,还有几本一看就翻了很多次的笔记本。

那张桌子所属的椅子椅背上挂着一件藏青色的老人衫,就算不用其他人提醒,林深都能感觉那应该是岑老师的位置。

而他睡觉的床,就在另一侧墙角最里面的位置。

而且也只有那里有生活的痕迹,其他床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的直接就只是木板,什么都没有铺。

看得出来这个地方有人来来去去,只有岑老师一个人还继续生活着,看着不免感受到一股浓重的寂寞。

似乎是看到孟严走进来,张鹤亦他们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像是做错事的学生一样,两只手放在身前不安地抠着。

“现在能说了吧?”孟严开口。

林深最后一个走进来,将房间门关上,才注意到姜启泽的眼睛动了动。

他咽了一下口水,往床铺外面走了两步,才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们,好像遇到鬼打墙了。”

鬼打墙?

瞿诗颖的眼睛瞪圆,两只手下意识搓上自已的手臂,“你们……不是开玩笑吧?”

程子琅脸色难看地瞥了林深的方向一眼,“就这么长的走道,我们从这头到那头能要几分钟?你们不也走过了吗?你……你们问他,他之前跟我们一起的,看着我们出去的。”

说着,他抬起手,指向林深。

林深点了点头。

他回忆了一下张鹤亦他们出去之后,自已跟岑老师单独相处的时间长短,从沉默到后面发生的一切,足够他们推着推车在走道里转好几个来回了。

仔细想一想,当时岑老师甚至是看着他们三个快要走到铁门面前,才把大门关上的。

操作室的门没有什么特殊的隔音效果,如果真的是三个人在走道里来来回回动,不可能一丁点声响都感觉不到。

“我们是看着他们快要到铁门前,才关的门,那时候再差几步就能走到了,没道理又突然后退耽搁那么长时间的。”

第477章 【1005】会动

林深的话彻底让张鹤亦绷不住表情,他重新一屁股重重地坐回到床上,接着身子往侧边一倒,直接“咚”的一声躺到了床上。

几个人都被他发出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看去,就见张鹤亦用两只手捂住自已的脸。

“我还以为我们要再也出不来了……”

程子琅闻言,抿了抿嘴,也身子一歪,把身体的重量完全靠在木制高低床上,低下了头。

“你们……你们看见什么了?”瞿诗颖眼珠左右转转,小心翼翼地问道。

“走不到,”姜启泽用手使劲捏了几下自已的眉心,“他说看着我们快要走到铁门前才关的门,可是我感觉我们走了很久,一直都走不到铁门面前,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时间点开始的。”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也在沉默中在就近的床铺上坐下,只有张鹤亦一个人蜷缩在后面的床上,像是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刚开始其实没有注意的,”程子琅接话道,“怎么说呢,就是在操作间里的过程本身就不算太愉快……”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回了一下头,去看躺在身后的张鹤亦。

林深不语。

那对于张鹤亦来说,确实不算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甚至不如说,孙良的尸体爬上他的后背,把他掐得差点窒息过去的事情,或许就算他成功逃脱重新醒过来,也会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我们走得挺慢的,一直到听到后面操作室的大门被关上了,”程子琅缓慢眨着眼睛,回忆当时的情况,“我记得我跟小姜回头看了一眼,我看着关上的大门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瘆得慌,然后就转头跟张鹤亦说,要不我们走快点,但是很奇怪……”

“奇怪?”林深眯了眯眼睛。

姜启泽应了一声,“是的,就是很奇怪,回过头的时候发现明明只有那么五六步路就能到的铁门,好像突然变得离我们又远了一些,但是我又回头朝后看,发现我们跟操作室的距离没有什么变化,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过自已的记忆,是不是走道本来就是那么长,可能是因为当时太紧张了所以才觉得它好像变得更长更难走了。”

“肯定是变长了……”

张鹤亦闷闷的声音虚弱的传来,他把自已捂在枕头里面,在外的脖子上还能看到之前被掐之后留下的印记。

“刚开始只是觉得奇怪,但是没有多在意,”姜启泽又继续说,“以为是自已的错觉就开始往前走,我能感觉到我们往前走的同时经过了走道两边紧闭着的门,可是抬头朝前看的时候,发现我们跟铁门之间的距离几乎没有变化。”

瞿诗颖和安颜静静的听着,只不过那表情就好像身临其境了一般,身体也跟着紧张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抓着衣摆无声用力。

“然……然后呢?”

程子琅看向提问的安颜,无力地笑了笑,“然后?然后张鹤亦提议我们往回走,回操作室去,去找岑老师,说让他陪我们一起过去,就算挨骂也没关系。”

一听这句话,安颜的目光越过程子琅和姜启泽之间的空隙,看着张鹤亦在当中露出来的部分。

张鹤亦没有说话,只能听到被捂住的口鼻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你们同意了?”孟严双手往胸前一抱,坐直身子。

姜启泽点了点头,“当然我们也不确定这么做究竟对不对,但我想其实当时我们都感觉到不对劲了,如果只是错觉,那怎么可能三个人同时感受到一样的东西?可又没有一个人开口把这件事说破,就是……怕真的说破了,就一丁点也骗不了自已,必须接受真的出现异常这个事实。”

“所以张鹤亦这么提议,我们就转身推着车往回走了。”

挂在墙上的时钟发出嗒嗒嗒的响声,时间早已过了十点。

跟灯火通明的现代不同,这里的夜晚是寂静的。

被窗帘遮蔽的窗户外感受不到丝毫光照,好像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光亮,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投射到地板上。

“走不回去,”姜启泽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沉得像是能冒出几个气泡来,“我们分明是在往回走,可又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不管怎么走操作室大门距离我们还是那么远,上楼的楼梯依旧还在我们前面几步路的地方。”

“这都不是最糟糕的……”张鹤亦发出声音,半坐起来弓着身子,整个人隐藏在床铺的阴影之下。

“还有更糟糕的?”瞿诗颖的眉毛几乎都扭到了一起。

只见程子琅和张鹤亦几乎是同时重重地点了两下脑袋。

接着程子琅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吐出来,接话道:“是我们发现走不回操作室之后,回头在朝铁门的方向看,发现我们离得更远了。”

“往操作室的方向一直走好像走不到,但我们不断地移动好像真的让我们离铁门越来越远,整条走道像是被用奇怪的方式给拉长了似的。”姜启泽说着,打开双手比划了一下。

瞿诗颖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突然身子往前一探,放低了自已说话的声音。

“孙良呢?是……是孙良的尸体在……”

还没等他说完,姜启泽就摇了摇头,“没有,他的尸体放在尸袋里一直没动过,没动过,也没发出过声响,我觉得不是他……而且他……”

他抬起头欲言又止,目光在孟严几个人身上流转。

接着,姜启泽的视线定格在了安颜身上,说道:“你当时提议让我们去,那就说明你们也经历过和我们差不多的事情对吗?”

安颜一愣,一吐舌头低下了头。

没有回答,但也算是默认了。

姜启泽叹了一口气,道:“那你们就该知道,眼球被取下来了,尸体就不会再动了,不然岑老师也不会让我们带着尸体过去你们那边的。”

孟严听到这句话,眉尾一扬,抓住了重点,“孙良的眼睛……”

“双瞳,”林深代替姜启泽回答了这个问题,“但有些不一样,那个多出来的瞳孔位于眼球的后面,跟之前那具尸体上看到的不太一样,我有个奇怪的想法。”

“奇怪的想法?”孟严转头看林深。

“那个多出来的瞳孔是不是会动?感觉像是什么融合一样,经过一定的时间缓慢前移,一开始藏在后面发现不了,之后慢慢转到前方才变成大家都能看到的双瞳?”

第478章 【1005】突然就消失了

这样的说法有些太过抽象,可是在门后世界却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程子琅听了林深的猜测,不自觉地往床铺里面挪了挪,把自已的脸藏在阴影下面,两只手不安地抱着手臂搓来搓去。

原本坐起身在他后面的张鹤亦也往下一缩,脑袋靠在床头,陷入了沉默。

“那你们,是怎么出来的?”瞿诗颖开口问道。

“出来?”姜启泽重复了一下她的这句话。

接着跟坐在身旁的程子琅一个对视,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了说不清情绪的笑容。

“怎么了?”瞿诗颖不解地看看两人,“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姜启泽开口,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

这下连孟严都觉得奇怪了,下意识去打量回话的姜启泽,然后又微微摇着头把目光收了回来。

程子琅也在片刻的沉默后重新开了口,“我们确实不知道,被困住的期间一直都在那条走道上来来回回跑,我们跟操作室的距离永远都是不变的,跟铁门却是越离越远,然后张鹤亦……”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下来。

瞿诗颖本来听得认真,话突然断了,一下伸长脖子眉头一蹙,“然后呢?张鹤亦怎么了?”

听到提自已的名字,张鹤亦直接一整个人又重新缩回到床铺上,用被子的一角蒙住自已的脸,不出声。

程子琅回头看了一眼,见对方没有阻止,于是继续说道:“他当时说他也不记得哪里看来的方法,说什么把舌头尖咬破,用舌尖血能破除鬼打墙,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你们真这么做了?”安颜眼睛睁得溜圆,说完这句话尝试着用牙齿稍稍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立马就放弃了。

程子琅点点头。

林深也对他们提出的尝试表示愕然,田松杰更是挠了挠头,像是完全没理解这样的脑回路。

“然后呢?”瞿诗颖追问。

“然后?”姜启泽摇摇头,“没有然后了,你们自已用牙齿咬咬也知道,舌尖血真有那么容易咬破咬出来的吗?吃饭的时候无意识咬破都要疼上好一阵子,更别说是在自已有意识的情况下主动去做这件事了,嘴上根本用不了那么大的力。”

“所以是失败了?”

程子琅用点头回应瞿诗颖,“最后我们只能选择闷着头继续往铁门的方向走,一直走,不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我们就走到门面前了,看到接在杂物间的橡胶管子卡在门缝里面,也不清楚你们里面发生了什么,所以赶紧用力把门给拽开了。”

话说到这里,其他人都是沉默的,反倒是田松杰忽然明白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深哥,这该不会是受了储藏尸体的房间的影响吧?”田松杰靠在林深身侧的木制床架边,“当时柜子里的东西想要把他们困住,通过各种惊吓让他们主动打破规则,毕竟就我观察下来,这一次的新人也太多了,要不是有孟严这样一个有经验的人镇场,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而为了避免外面出现的人通过外力破解这种被囚困的牢笼状态,才让他们一直鬼打墙走不出来。”

林深听到这里,同意地点点头。

田松杰稍稍弯下身子,“但是柜子里面搞奇怪动静的东西,行动以失败告终,一切恢复了正常,所以走道里鬼打墙的现象也消失了,他们几个人才能走到铁门前,从外面把门给打开。”

几乎是田松杰话音落下的同时,孟严的声音响了起来,“没必要多想,不过就是不想让你们来救人,不想让你们破了这个局而已。”

程子琅明显没有听懂孟严在说什么,快速地眨了眨眼睛,脑袋轻轻一歪。

姜启泽则是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像是明白什么一样,自已深吸了一口气,应了一声,“确实有这种可能……不然也没法解释,都把我们困住了怎么又无缘无故放出来。”

两个女生在这个时候也咂摸出味儿来。

瞿诗颖的脸色一变,看向孟严,“孟叔……谢谢你,要不是你在的话,就我们两个人恐怕……”

孟严闻言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带有深意地朝林深的方向瞥了一眼,接着回答道:“光靠我也不一定有用,不会听话的人终究还不是要出事?”

他这句话意有所指,听得坐在对面床铺的两个男人都低下了头。

“往好了想,说不定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所以伸手帮了我们一把呢?”孟严说到这里,缓缓站起身,“行了,废话说这么多也够了,多活一刻是一刻,时间也已经不早了,既然已经知道了这里的规定的重要性,那就算是睡不着,也得让自已闭上眼睛休息了。”

老天爷……

林深眨眨眼睛。

同一个词从岑老师跟孟严嘴里说出来,给他的却是不一样的感觉。

岑老师的描述显得更加虚无缥缈,但孟严的话,反倒像是在对林深说的。

看似是在宽慰两个女生,仔细一想,又像是在对林深表明自已的某种猜测。

几人在听了孟严的话之后,都下意识地去看挂在靠近门口的墙面上的挂钟,时间竟然不知不觉已经快要指向十一点的位置了。

原本还坐在床铺上的几人,立刻像是触电一般弹了起来回到自已的床铺上快速躺下。

只有孟严在沿着窗边绕了一圈,稍稍掀开窗户朝外面看了几眼之后,才转过头看向站起来的林深。

“跟我睡靠近门口的床,你没关系吧?”

孟严一边问着,一边确认了一下房门反锁的情况。

林深摇了两下脑袋,道:“我都没关系。”

田松杰二话不说挑了一张什么都没有的上铺,盘腿坐了起来,双眼盯着门口的方向。

孟严则指了一下最靠外的那架高低床,然后自已在下铺坐下,林深则翻身直接爬到上铺。

一抬眼他才看清楚,床头的墙面上贴着一张变黄的纸张,而上面写的内容非常熟悉。

【不可过度惊慌。】

【不可大声喊叫。】

【不可表现得异常害怕。】

那字迹,林深突然就认得出来了。

跟散落的笔记上是一模一样的。

第479章 【1005】视线

夜晚的十一点开始,就是十二时辰里常说的子时。

躺在床上的几人虽然都身心俱疲,但真要让他们闭上眼睛快速入睡,似乎是一件很难完成的事情。

林深平躺在高低床的上铺,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耳边能听到的是靠里方向传来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出现的因为翻身,木制床架发出的咯吱响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光是听这样的声音,就知道此刻没有一个人睡着。

孟严的动静是当中最小的,可他也是当中最不可能先睡着的那个。

大家都只是沉默着,没人敢开口打破这种房间内流淌的沉寂,却又有些耐不住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压抑,不得不通过调整姿势来缓解不安的情绪。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田松杰的双目透出微微的光,他偶尔眨一下眼睛,将整个屋子环视一圈,然后往墙边一靠。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也让不知道是谁的呼吸无意识地加重。

原本几乎听不到的挂钟指针响动,到这个时候都变得清晰入耳。

瞿诗颖还是安颜压抑着声音跟着指针的转动数着数,林深摸了摸放在枕头下面的笔记散页,脑海中不自觉地去想象老人当年的所见所闻。

一直到眼皮子缓慢合起来,耳边其他人的声响也终究抵不过疲倦逐渐消失,屋子里算是彻底安静了。

林深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

也许是因为看过笔记之后,脑袋里在不断地想着这件事,他仿佛在梦中看到了老人的身影站在一道紧闭的房门前,门外守着的是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劝阻老人进入。

而他自已,像是一个站在远处的旁观者,只是隔着玻璃看着眼前的一幕发生。

既不好奇对方为何会在门前争执不下,也没兴趣进去劝阻。

他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老人的动作越发激动,但每一次试图去强行打开门,都被学生给巧妙地拦下了。

透过玻璃只能模糊地听到对方在喊着远书的名字,可门里面并没有人回应,也没有谁从里面打开门看个究竟。

里面发生了什么?

写下笔记的老人没看到,未曾经历的岑老师也不知道,那么只看过笔记一部分内容的林深,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难怪他会站在这样的视角,看着已经发生过的一切在梦里进行重演。

哐的一声。

林深只感觉梦中自已的身体随着这阵异响震了一下,接着听到的就是不远处有人发出的惊叫声。

他循声回头看去,见到的是老人站在那里的无措背影。

一个男人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躺在地上,与老人之间几乎连一掌的距离都没有。

林深愣了一下,分明前一秒他们还在旁边楼房的过道里争执,怎么会——

他下意识地转头,发现之前本该在身侧的房屋不见了,整个世界好像在无声之中变化了模样。

但这是梦,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呢?

于是他顺着新出现的楼房往上看,看到的只是一栋不算高的房屋,可它空空荡荡的天台。

发生了什么?

先前还在醉心研究,连自已的朋友都不愿见一面的人,怎么会突然之间从楼上一跃而下,而且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呢?

然后让自已的朋友守在这个地方那么多年,也得不到一个答案,还不得不将这种意志往下一个人的身上传。

林深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视线。

那种注视的感觉很近,让他心头一紧。

缓缓抬眼看去,看到的是摔下来的男人被扭断的脖子,让脸偏朝了完全不可能的方向。

而就是那双死人的眼睛,越过厚如瓶底的镜片,越过周围慌乱的人群,透过并不算大的缝隙静静地看着自已。

死人的那张脸就是远书吗?

林深不知道。

他从来没见过对方的模样,是怎么能梦出这样一张具体的脸庞的?

但他可以肯定这种注视是真实的,具体的缘由说不上来,只能感觉身体的本能像是在带动着他从梦中不断抽离。

四周的画面开始模糊起来,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开来,眼前重新被黑暗所笼罩。

而几乎是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林深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耳边是挂钟嗒嗒嗒有节奏的响动,窗外依旧能听到带着寂寥的虫鸣,屋子里是其他人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声。

他的眼前,却是一双从床沿边上露出来,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

林深心下一动,身体不由自主地缓慢往后挪动了一点。

接着就看到几根漆黑的手指扒在床铺边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不高的人,踮着脚尖,双手借着床沿的力量观察他睡觉时的模样。

咚咚。

林深听到了自已的心跳声,在快速跳动了几下之后,又逐渐恢复平静。

这一刻他知道为什么床头的纸上会写着那三句话了。

但如果下面储存尸体的房间有岑老师在守着,又怎么会突然有东西跑上来。

林深的眉头缓缓皱起,然后目光从对方的手指上移开,对上黑暗中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带着令人不舒服的笑意,勉强能辨认出的瞳仁不断颤动着。

忽地瞳孔突然分成两个,又忽然融合到一起。

像是意识到林深醒了过来,手掌与床单摩擦的声音轻轻响起,一股凉意飞快顺着被子缝隙朝里侧扩散开来。

就像是突然在被窝里面放了几大块冰块一样,原本笼罩着的温度消散得很快,没几秒就变得如同冰窖。

林深悄无声息地将自已的右手稍稍换了个位置,然后把左手往旁边一伸。

他还搞不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那不如就去试一试。

很快他就感觉那只伸进来的手,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手上传来的感觉莫名的跟在操作间的时候一样,甚至好像连位置都是一样。

那只冰冷的手不断加大手上的力道,紧紧捏住林深的手腕,就好像要将他的腕骨给捏碎似的。

这样的感觉让岑老师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想到的画面就是对方深深凹陷下去的身体,以及挤在骨骼和肌肉之间已经变了形的手印。

对方这样的举动,是在不断尝试着,杀死岑老师吗?

第480章 【1005】你是远书吗?

这样不着边际的想法从林深的脑海里冒出来,如果换作是过去,他或许会觉得是自已想多了,并且因为没有凭据而将这种猜测暂时抛于脑后。

但现在不一样,他既然这么想,就一定是某种直觉给他的提示。

或许,岑老师说的所谓老天爷真的不是他的凭空想象。

不然这样一个瘦弱佝偻的老人,为什么支撑着这个地方活了那么久,对方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呢?

林深此刻既没有过度害怕,也没有因为惊慌而发出叫声,但对方却还是能伸手进来抓住他,试图在他身上留下更为明显的痕迹。

那很大程度说明,三句话的警告或许并不能完全保证一个人的安全,只是最低限度地保护一个人不会像孙良那样,一眨眼就死掉。

那么对方这样日复一日地试图摧毁岑老师,一个普通人真能撑到这一天吗?

就是在这一刻,林深突然觉得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老天爷”,说不定真的是存在的。

像梁齐宇之前跟他说的那样,也许鬼神许愿的背后本身就没有一个具体的存在,是许许多多无法具象化的东西融合成的某种概念。

那么多一个老天爷,又未尝不可呢?

它们没有实际的手和脚,没有梁齐宇比喻的那样真实存在的触手,所以只能通过其他的方式去影响和改变。

更像是某种意志、规则这类抽象的东西的集合体。

那么自已,是不是又是目前未知的,某一方作为接触现实世界的代表呢?

手腕上的疼痛打断了林深的思路。

或许是不满于林深几乎没有情感波动的表现,那只手的力量加强了,眼中不满的情绪也仿佛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看到这一幕,林深突然笑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已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对方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突然恼羞成怒,细想起来好像有些有趣。

他是真没想到,嘴角会直接不受控制地就弯了弯。

放在对方眼中,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果不其然,在他笑完的下一秒,巨大的拉扯感从左手上传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从上铺给拽下去一样。

萦绕在四周的寒气也随之暴涨,波及到其他还没有醒过来的人。

林深耳边依稀听到谁不安的嚅嗫声,于是下意识地翻转手掌,反倒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那一刻他几乎没有多想,只是不希望对方突然因为其他人的动静,而改变目标。

他确保不了,别人在朦胧中睁开眼,看到床边趴着个东西在静静观察自已,能像他一样安静得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而几乎是同时,田松杰悄无声息地已经站在了对方的后面,两只泛着红光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是不悦的气息。

他先抬起眼看向林深,像是在用眼神询问林深的情况。

林深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田松杰不要轻举妄动。

那张年轻的脸上闪过一瞬的不理解,但是盯着林深的眼睛看了几秒之后,还是点了点头垂下眼眸再次无声地退开了。

“你是……远书吗?”

林深张开了嘴,抓紧对方的手臂,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小,生怕惊动了睡在下方的孟严。

尽管他也不确定,按照孟严那种性格的人,现在这种时刻说不定已经醒了,只是为了安全还在观察情况。

但他还是在略作思考之后,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然而黑暗之中的那只眼睛只是依旧带着不满地尝试拖拽林深,冰凉的指尖好像有些许刺破他的皮肤,传来轻微的痛感。

林深没有在意,反倒是眨眨眼开始思考起别的事情。

不是也就算了,这反应明显像是根本没听过“远书”这个名字。

但如果老人的笔记一切属实,事情的源头真的是从远书的状态变得奇怪开始的话,之后开始悄然出现然后在不同人身上不断扩散出去的双瞳与之相关,不太可能不知道这样一个名字。

不论怎么说,多多少少也该是有一点反应的。

那么这就衍生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像岑老师说的那样,为什么有的人染上双瞳死去之后处理起来还算简单方便,而有的人没能成功,现在还被放置在那些柜子里?

这些人之间,有什么不同吗?

思及此处的时候,林深感觉到了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变强了。

不过也许是低温的关系,这种疼痛换做平时应该要更加明显一些。

他的耳边听到了笑声,当中带着某种迫不及待的情绪,仿佛饿了许久的野兽看到了新鲜的血肉,下一秒就要张开巨口将他吞噬殆尽。

然而对方想象的事情并没有能如愿发生,就在伸出另一只手探入被子里,要抓住林深的手腕时,林深感觉到左手手臂里像是有什么更加冰凉的东西顺着血管流窜而出。

哗啦啦——

熟悉的响声,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接着看到的是铁链顺着对方的手臂飞旋缠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之后,直接紧紧勒住了那个只有一颗眼球的脑袋。

原本就已经变形和断裂的骨骼发出挤压、摩擦的声音,喉咙里应该发出的声响则是被铁链死死箍住,遏制在了那具身体之中。

眼熟又感觉有些陌生的花苞顺着铁链的缝隙无声冒出来。

啪。

林深恍然间像是听到了花苞绽开的声音,盈盈幽蓝的光芒从花蕊中冒出来,不过并不足以照亮这个漆黑的房间。

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受林深的控制。

他只能看着那些花苞充满生命力地逐渐覆盖床边黑影的全身,耳边只有花瓣展开的细微声响。

这样的过程仅仅持续了两三秒,小小的莲花逐渐凋落粉碎,化为点点目不可见的稀碎粉末消失无踪,而铁链无声往回一缩。

原本还扒在床边的黑影,就这么消失了。

林深立刻把左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看到手腕上的黑色手印还在,但但刚才造成疼痛的伤口像完全没有出现过。

紧接着,听到的是什么东西软趴趴落地的声音。

林深再抬眼,看到孟严从黑暗中站了起来,代替那个身影拄在自已床沿边上。

他的手里,捏着一小块泛白的东西,薄薄的,像是漏了气的迷你气球。

第481章 【1005】意志和规律

孟严就站在那里,透过黑暗平静地与林深对视。

他的目光中不存在任何询问的意味,只是举着自已捡起来的那块东西轻轻揉捏了一下,随后眉头一皱,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眼球……”

林深缓慢地坐起身,看了一眼孟严,又看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田松杰。

见到孟严从下铺站起来的时候,林深心里其实已经有些预感了,但他之前确实没有想到过,一具完整的尸体会突然从自已面前消失无踪。

而孟严脸上反倒是一种冷静的理解和消化,就好像之前埋藏在心里的某种疑问,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解释。

他不会再去主动询问更多,而是将话题一转,道:“不可能有尸体无缘无故往这里跑的。”

“你想去看看?”林深眨了眨眼。

其实他确实也有这样的想法,但听到孟严提出来,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在不适合活动的时间出去冒险,林深对自已没有什么太大的担忧,可对于孟严这样的许愿人来说,要面对的风险可就大太多了。

孟严轻轻点了一下头,但随后又摇了摇,“我确实不能说没有这样的想法,岑老师把所有人赶回房间休息,自已去守夜了,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尸体乱跑的情况?又或者说,其实是这样的情况避免不了,只是强制让所有人提早休息,想要靠深度的睡眠来降低我们对此的敏感,不知道就能当做是没发生?”

林深的眼珠轻轻一转。

这样的猜测也并非不可能。

岑老师如此在意晚上的时间,或许这已经是他和老人从以前开始,能够琢磨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

也许他们身上真的有什么“老天爷”的庇佑,但这种庇佑并不足以让他们有力量去对抗这些非人的东西。

他们依旧是普通的人类,会累,会需要休息,会受伤,会老,也是会死去的。

就算是遇到了这样一些超出常理的事情,可他们的思维与能想到的方式却没有办法真的去超出人类的范围,毕竟真的超出去,以他们的能力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所以只能不断总结和确定这样一些规则,在规则的范围内行事,以提高自已生存的概率。

“我去。”林深轻声开口,转过头看了一眼睡在其他床上表情不安的几个人。

孟严愣了一下,把手中瘪掉的眼球往地上一丢,摸着下巴思考了起来。

“按照常理来说,我或许应该建议你不要冒这样的风险,”说着孟严又抬眸与林深对视,“但或许我的这种担心对你来说显得会有些多余,这次进来运气相当不好,他们都是些新人,派不上什么用场,能保证不要惹麻烦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帮忙了。”

林深笑了一下,翻身从床上跳了下来,“有孙良在前,谁又会希望自已是下一个?但我也没有办法保证……”

孟严很快就明白了林深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眯了眯眼睛,视线顺着从自个人裹紧被子的身影上扫过。

“规则太宽泛,太模糊了,”孟严的声音很低,其中带着叹息,“不要过度惊慌,不要表现得很害怕,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程度?谁都说不清楚……”

“对,”林深点点头,“孙良是自已去招惹了停尸间里不该招惹的东西,他打开柜子的行为我感觉像是某种主动邀请,所以死亡很快就降临到他身上了,但其他人不同,要说他们没有害怕和恐惧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我们没办法把握那个度究竟在哪里。”

林深往靠墙的位置靠近,也不避讳孟严地从枕头下面将老人的笔记拿了出来,继续说道:“结合最开始遇到的从住院楼上跳下来的病人,如果这种跟双瞳有关的影响会很快显现的话,我觉得不太可能放任交给医院方面去照顾,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那人身上穿着的病号服,加上在操作间里岑老师问过两个女生,病人有没有留下什么文字的东西,我觉得这种程度的传染可能是循序渐进的。”

孟严沉吟一声,在自已的床铺边坐了下来。

“他们的变化进程由医院方面管理和记录,一旦出现之前那样的事情,则是由岑老师出面来进行处理,解决完之后又由医院方与家属沟通联系,这好像已经形成了一条体系,”林深呼出一口气,“双瞳在这里并不像是一个秘密,它像是某种忌讳又无法完全避免的病症,我觉得只有这么想,才符合这样一个地方的运行规律。”

孟严双手往床边一拄,看向林深,“运行规律?”

“就是没打算让任何一个人活着出去的运行规律,”林深轻轻朝门口的位置走了两步,“正是因为这种规则的不清不楚,没有人能准确拿捏恐惧的程度究竟什么算是可以,什么是不可以,才能让进来的人都可能会在难以预料的地方就踩入陷阱里,遵循规则可以获得更大的生存概率,但没有人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就会没问题,不是吗?”

“那岑老师,又是怎么做到的?”孟严问道,“如果说他现在是经历了许多,所以面对任何情况都能够波澜不惊,可这不代表他从一开始就能这样,为什么他没掉入这种陷阱里,反而活了那么久?”

林深的脚步顿下,转过头与孟严对视。

沉默了片刻,耳边能听到张鹤亦从被子里传来的不安呢喃声。

他捏紧手里老人的笔记,回答道:“我这么说可能会显得有些可笑,但或许能够活下来的人是受了老天爷的庇护呢?因为一时半会儿弄不死他们,所以只能将他们长长久久困在这里,不断折磨,又不断让他们看到眼前发生的事情却无法完全阻止?”

“老天爷……”

孟严的表情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意外,反倒只是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然后开始打量起林深来。

随后,林深看他笑了一下。

“怎么了?”林深问他。

孟严摇摇头,往床头一靠,道:“没有,只是你这种说法给了我一些启发,我一直在想鬼神许愿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出现,做这样的事情有什么意义,但如果它也像是你说的所谓‘老天爷’一样,类似于是某种意志和规律的集合体的话,好像就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话说到这里,孟严忽地抬手一指林深,“那么像你这样的人出现,也不意外了。”

“不意外?”

孟严笑了笑,“如果我的想法没有错的话,你在做的事情,或许也是在顺应着某种规律,不是吗?”

第482章 【1005】类似的存在

墙上的时钟在这个时候嗒地响了一声。

两个人抬头看去,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两点。

窗外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甚至连虫鸣都听不到,死寂之中只有月光将树枝的阴影映照在厚重的窗帘上,留下些许模糊的影子。

林深回眸,看着孟严没有说话。

不过冥冥之中他也意识到了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发生变化。

似乎自从他开始决定不再离开18号公寓,不再准备让更多的助理候选困在那样一个与现实隔绝的地方。

开始接受自已身体上产生的异常变化,以及那股潜藏的力量。

他进入门后世界所想的第一件事不是要如何逃脱,如何想尽办法保住性命,反而是冒着未知的危险去搞清楚每个地方背后隐藏的东西,许多之前没有办法知道,又或者说之后也没有渠道可以知道的事情,都开始在他眼前不断地展现开来。

线索就藏在这一道道门的背后,也藏在这一个个地方被分离出去的根源之中。

到了这一刻,林深彻底理解了,当初白瓷女人说的那句话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当时他觉得她说的话太宽泛了。

什么叫做只要在这条路上一直往前走,就会走到终点?

如今他明白了,也切实感受到自已真的走在这样一条通往答案的路上,他身边经过的这些风景就是线索,就是答案,就是帮助他拼凑出一切的存在。

一个明确的目标从林深的心底生了出来。

他记得梁齐宇对他说的那些话,自已带回来偷偷藏起来的小萍,怎么可能被完全没有接触,甚至面都没见过几次的赵副知道?

最后被他们作为逃脱工具而死去的钱姨不可能是一个无辜的人,毕竟梁齐宇的这种报复手段是在遵循着小萍怨念的基础上形成的,那钱姨也一定参与其中。

他们怎么知道的呢?

付家宅邸重回到现实世界,从下面突然挖出来的奇怪铜像手臂。

如果付家有,那间工厂和住房的某处也可能有。

那么这个地方呢?是不是也会有?

老人笔记中的远书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太可能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变得奇怪,至少在老人的观察来看,没能找到这种变化的源头。

而在他还没搞清楚人为什么突然不对劲了,对方就开始与他有意隔离开,进行所谓的研究?

从没有那般专注和废寝忘食的人,突然醉心的东西,会是跟铜像手臂类似的存在吗?

这些诡异地方的形成,背后或许都有些它们自已都不知道的东西的推波助澜。

“时间不早了。”

孟严出声打断了林深的思绪。

他的表情似乎并不介意林深有没有回答自已的问题,又或者是他从问出口的那一刻,其实心里就清楚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一个具体的答案。

林深回过神,点头应了一声,“我去找岑老师,还有很多事情没跟他问清楚。”

孟严见状摆了摆手,道:“那就去吧,要是能找到个答案就好了。”

“你……”林深欲言又止,看向睡梦中的其他人。

孟严顺着他视线方向看出去,也明白林深想要说什么,“放心吧,就这么几个胳膊跟细麻杆一样的人,要真是出现什么的问题,我还是应付得了的,而且我也有点好奇,医院里是怎么分辨出什么人是受了影响的,什么人又不是,肯定有一个评判标准,趁他们睡着了,说不定能看出些东西来。”

说罢,孟严再次摆了摆手,往床上一躺,整个人都躲藏到了黑暗中。

林深冲田松杰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

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顺着门缝侧身钻了出去。

走廊上只有林深的脚步声,踩在不算结实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亮着光的,要不是之前他有看到四周的陈设和布局,就现在这样的气氛,说是穿梭在废弃的老旧房屋里也不为过。

“深哥,你的手……”

田松杰到了这个时候才开口,低头盯着林深的左手看。

林深闻言,轻轻把手抬了起来,将有着手印的手腕展示给对方看。

田松杰并没有因此松开紧皱的眉头,他摸了摸下巴,有些奇怪,“刚刚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如果他是跟双瞳有关的,为什么在消失之后,你手臂上的手印痕迹没有任何改变?如果他跟双瞳没有关系的话,尸体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动起来,还跑到你面前来。”

“要说他是认出你的身份了,那不太可能做这样大胆的举动,”田松杰缓步跟着林深前行,“但要说他没有认出你的身份,又为什么是找上你?孟严就睡在下铺,不也是一样的吗?”

林深手握住楼梯扶手,往下走了两个台阶,“我也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就像是这些死去的人一样,为什么有的人能够简单进行处理,有的却没有完成反而被一直放在柜子里?如果能搞清楚这个问题,说不定我们的疑惑都会解开。”

“岑老师会说吗?”田松杰的语气里带着不确定,“而且要是真有某种区别,他为什么不跟其他人讲呢?我说不太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岑老师对其他人的态度有些不待见,又像是有些烦躁,如果他不愿意这些人跟他一起工作,最初又为什么会找人来充当助手的角色?”

林深摇了摇头,脚步落在一楼的地面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凌晨的这座老旧房屋中飘散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窗外的月光顺着之前吃饭那间屋子没有窗帘遮挡的窗户,将清冷的光投射到林深眼前不远处的地面上。

然而就在他准备往前走几步的时候,发现照射过来的月光之下,一个影子从当中缓慢移动过去。

这让林深和田松杰都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张开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就又闭上了。

第483章 【1005】屋里有人

林深屏住了呼吸,他侧耳倾听,却没有从离自已不远处的房间里听到任何脚步声。

于是他也下意识地放轻了自已的脚步,无声朝着旁边的墙边靠去,然后一点一点朝门口的方向移动。

等到凑近了一些,他才注意到另一头通往地下操作室的门似乎开了一条缝。

岑老师上来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就被林深自已否决了。

这不太可能。

既然岑老师临时放弃了让其他人轮流守夜值班的事情,那他本人就更不可能在这样的时间随意走动。

就算他真的有老天爷的庇佑,也不代表就是不会死的。

能够在安平医院这个奇怪的部分工作生活那么久,不太可能做出冒险的举动。

那是谁?

林深仔细想了想,眉头也蹙了起来。

刚刚从门口月光下移动过去的身影,也确实不符合岑老师那个佝偻的身形,倒更像是一个身体健康且身高正常的人。

但是在这里其他人他下楼之前才刚确认完,除了孟严以外,每一个人都在睡觉,更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翻窗从二楼跳下来,又回到一楼。

说不通。

田松杰则在他思考期间,绕到了门的另一侧,探头往里面看。

屋子里没有人,似乎刚才那个人影已经走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深哥……”

听到田松杰叫自已,林深抬起头来,他心底有种不太好的猜想,让他抿紧了嘴唇。

没一会儿,那个缓慢的身影又从黑暗之中慢慢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

田松杰眯起了眼睛,能判断出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只不过这个轮廓的线条过于流畅,就好像——

思绪在这一瞬间停住,他忽然明白了林深表情变得奇怪的原因。

此刻在黑暗的屋子里来来回回缓慢走着的,分明是一具没有穿衣服的尸体,甚至因为脚上都没有鞋子,才听不到一丁点正常的脚步声。

光脚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那个影子晃晃悠悠又遮挡住了窗外的月光,在田松杰和林深之前的那片光亮下留下自已清晰的身影。

冷色系的光芒落在对方苍白的皮肤上,整个人能看清楚的部分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林深无声地看着对方仿佛活过来似的,在之前他们吃饭的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一个碎花布做的饭菜防尘罩,尸体的脑袋左右大幅度歪了歪,像是在观察。

随后嘴角勾勒出奇怪的笑容,僵硬地伸出一只手抓住防尘罩的顶端,将其轻轻提了起来。

没有吃完的剩菜被整齐地摆放在桌子当中,但没等尸体做出下一个动作,那颗原本应该紧盯着饭桌的脑袋突然朝门口的方向看了过来。

林深下意识地身体往后一缩,又瞥了一眼通往操作间的门。

田松杰倒是不必顾虑那么多,不过他也慢慢地直起了身子,出声提醒,“深哥,过来了。”

他的话音才落下,屋子里那具身躯就突然像动物一样“啪”地四肢落在了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对方不再像刚才那般行动迟缓,而是手脚共同用力,如同野兽一般活动着扭曲的关节和身体朝门口的方向爬了过来。

仅仅只是田松杰起身的功夫,那颗脑袋已经从门里面伸了出来,目标明确地往左边一转脑袋,盯着林深笑了起来。

人的脑袋不应该可以旋转那么大角度的,林深有那么一瞬以为是一只猫头鹰在看自已。

而对方手脚的大关节也朝奇怪的方向翻转,完全失去了“人”该有的样子。

这人更像是被某种非人的生物附体一般,用极其别扭的方式驱使着这具早已经死去的身体。

看到林深,就仿佛是看到可口的猎物。

那张嘴缓缓张开,露出的是人类的牙齿,但同时从嘴巴里滴落下来的唾液,却又警告着此人的异常。

咔一声!

脱节断裂的颈椎靠着身体摆动的幅度,带动沉重的脑袋朝林深的方向甩了过来,跟随着响起的是牙齿猛然闭合撞击在一起的声音。

林深直接后脚跟用力,朝前用力一蹬,让自已的身子朝后倾斜躲过了脑袋的攻击。

借着即将倾倒的趋势快速翻转身体,用右手在地面上使劲撑了一下,一个旋身之后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然后一下子蹦了起来。

对方一招落空,却也并没有就此放弃。

反倒是摆动着自已扭曲翻转的四肢,手脚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朝着林深的方向就飞快地爬了过来。

那只睁圆的双瞳之中都是兴奋和难耐的光芒,像是饿了几辈子的野兽,完全失去了应有的理智。

在与田松杰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人的身影一下子就怔住了。

像是被固定在了地面上,明明想要的东西就近在咫尺,却没有办法靠近。

对方的嘴巴开始夸张地大幅度一开一合,不断发出咔咔咔的声音,身体拼命地想要挣脱某种束缚冲出去,以至于剧烈的身体晃动带动着本就已经破损的身体和骨骼,全是令人不适的骨头摩擦声。

田松杰两只手紧紧拽着地面上的影子,眼中闪过隐隐红光,用力往后一拉。

扭曲的身体踉跄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嚓一声错位,掌骨和小臂的骨头很明显地一左一右朝两边分开,嘭一声倒在了地上。

田松杰见状,也没有立刻收回动作,反倒是借着双手的力量一撑,抬起脚来在对方的影子上用力踩了下去。

咔啦一声。

本就不算完好的腿骨瞬间断裂,苍白的皮肤被拉扯开,露出失血严重变得颜色浅淡的肌肉。

然而尸体毕竟还是尸体,没有痛觉的东西并不在乎身体的损伤,抱着要扯断那条腿的冲动猛地朝林深的方向冲。

嘴巴赫然张开,迎接的却是林深抬脚狠狠一记踢击,下颌骨瞬间错位。

第484章 【1005】争夺

咔嚓一声响,那个本就不稳固的脑袋产生了大幅度的摇晃,像是要直接从断了的颈椎骨上直接甩下来似的。

几乎是同时,林深微微蹙起眉,摇了摇头道:“不太对劲……”

“深哥,他们好像有点不对。”

田松杰的话也跟着林深的说话声响起,随后话音落了下去。

这种不对劲跟之前那个直接找到林深床边,最后还被吞噬掉的尸体一样,仿佛受到了门后某种存在的影响,但消灭他们却并没有引来该有的警惕。

这么一看,他们又好像属于受自已控制的单独个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需要更多的语言,就已经明白了彼此想要表达的意思。

只见田松杰一咬牙,加大手上的力道将对方的影子狠狠往后一拽。

眼前身体扭曲着四肢爬行的怪物忽地离开地面,腾空而起,朝着吃饭的屋子里摔了进去。

哐啷一声。

不协调的身体砸到了一旁摆放碗碟的柜子,震得里面的东西都跟着晃动了几下。

林深和田松杰见状,不再在原地逗留,也不管对方被扔出去之后什么情况,而是直接小跑着冲到了通往地下操作室的门前。

拉开门,钻了进去。

熟悉的冰凉气息似乎比之前进来的时候更深一筹,林深呼出一口气,都能微微看到从口鼻中飘散出来的白色烟雾。

如果说之前觉得操作间和存放尸体的停尸间像是个巨大的冰窖,那么此刻这整个地下空间都变成了冰窖的模样。

甚至林深感觉,如果不是那道连通地面的门没有完全打开,否则这种冰冷的气息说不定会把整栋屋子侵袭成一个冰屋。

田松杰的手在墙壁上摸了摸,然后立刻就收了回来,上面的温度让他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还没等他说话,楼梯之下有限的视野之中,就有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经过。

林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两人停顿住脚步,无声地看了对方一眼。

那肯定不会是幻觉,林深很明显地从田松杰的目光中也看到了惊讶与意外。

在等待片刻之后,发现之前从楼梯下穿过的身影并没有回来之后,林深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继续往下走。

他自已的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直到要靠近地面的时候,停了下来。

林深将身体紧贴着墙壁,手指顺着墙壁边缘摸了摸,确认了一下拐角的距离,然后才缓慢地将脑袋朝外面探了出去。

不在。

没有发现那个走过去的身影之后,他微微一眯眼。

但仔细一看,之前走道上都关着的几间房门,有的已经被打开了,说不定是走到里面去了。

紧接着林深一转头,就看到停尸间的大铁门是敞开着的。

有一个身影坐在靠近铁门的位置,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玻璃罐席地而坐,摆弄着自已松动的关节想要把瓶塞给扒下来,可好像不管怎么试都没能成功。

然后忽地又有一个身影,从附近的一道门里摇晃着出来,脚在门边上“咚”地踢了一下导致身体失去平衡,脑袋往门框上一撞。

噗一声。

非常微弱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响起,而随声音产生变化的,是一下子从眼眶中脱落下来的眼球。

它摇摇晃晃地耷拉在对方的脸颊上,全靠后面还没有断的神经牵连,才没有直接掉到地上。

仅仅只是这样一点点轻微的动静,就好像惊动了在这条走道上游荡着的所有身影。

又或者说,是那只从眼眶里脱落下来的眼睛,极大程度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林深忽然感觉耳旁吹过一阵迅猛的凉风,之前消失在走道右边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没注意的地方冒了出来,疯了一般地冲着那个眼珠掉出来的身影方向跑了过去。

那一瞬的擦肩而过,让他看清楚这都是些没有穿衣服,皮肤苍白的身体。

三四具尸体如同饿虎扑食一般将对方直接压倒在地上,喉咙和鼻腔里发出奇怪的声响。

林深只能看到被压倒的那具尸体摆动着自已的双腿,想要挣脱这种压制,但实际压在他身上的其他人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们在争抢什么,手臂大幅度地拉扯甩动着。

看得田松杰忍不住张了张嘴,“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深摇了摇头。

要说这是地狱绘卷,那绝对是算不上的,但却让他忍不住想到了丧尸片里经常看到的桥段,就是跟眼前的场景一模一样。

他又把脖子伸出去看了看。

敞开的铁门之内看不到岑老师的身影,而另一头的操作室大门是紧闭的。

岑老师说自已今晚负责值守,不太可能会跑到其他地方去。

可是眼前这种很明显尸体爬出来乱跑的情况,不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这种情况下,岑老师会去哪里?

“深哥?”

田松杰出声叫林深的时候,自已已经悄然走出去了好几步。

他距离那堆争抢的尸置并不远,于是他快速后倾身体,往铁门里面看了一眼,“柜子……那些关着的柜子都开了……”

林深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尝试着迈出去一步,双眼则紧紧盯着尸体堆的方向,不敢轻易移转开。

没有反应。

于是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一下他终于是看清楚,那几只伸出去的变形手臂,正在不断拉扯着最下面尸体眼中的眼球。

视神经像是一条有弹性的皮筋,被扯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其他人给直接从眼眶中拽出来。

然而那个被压住的身影也没有示弱,更没有因此放弃挣扎。

他用自已的手死死握住眼珠,用力地往脑袋的方向压,而另一只手则紧紧并拢了五指,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一样,一下一下戳击着其他人身体脆弱受伤的部位。

林深实在无法具体去形容自已看到的一幕,但也是眼前的这个发现,让他更确定了自已的想法。

这些东西,虽然受到了影响,但确实是有自已的个体意识的。

而每个人眼中仅剩的那只双瞳,似乎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凡,让他们像野兽一样不顾其他地拼命争抢。

林深心里打定主意,一不做二不休,屏息快步从旁边穿过。

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头看他,显然他这个大活人的吸引力,不如自已同伴随时会被扯掉的眼珠那么。

他直接钻进停尸间,移动到门口看不见的位置,才抬起眼来观察。

三面墙的方形柜子,敞开了五六个,正好能跟外面晃荡的尸体对上号。

里面空空荡荡,停尸间的每个角落也都空空荡荡,完全找不到岑老师的身影。

第485章 【1005】平衡倾斜

田松杰下意识地守在铁门门口的位置,替林深放风。

林深见状,最先走到了他记得的那个柜门前。

之前处理的第一具尸体,就是放在这个柜子里面。

他用手抓住柜门的把手,先将耳朵凑上去听了听声音,确认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稍稍用力拉开了柜门。

下意识担心声音会吸引门外东西的注意,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见田松杰对他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林深一笑,直接把面前的柜门敞开,看到的是平放在里面颜色熟悉的尸袋。

他将金属台面从里面拉出来了一些,接着再拉开尸袋上的拉链,把那张苍白的面容露了出来。

对方发白的嘴唇像是结了一层霜,失去主动控制能力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收缩着,露出了当中原本该装着眼球的两个空洞。

没有变化。

就跟岑老师说的一样,被取掉了眼球的尸体,就只是单纯的尸体,不会再出现任何变化了。

而现在在门外面乱成一团的,是之前说的那些不好处理、问题很大的尸体。

那些家伙看起来并没有所谓的同伴意识,否则就不会对其他尸体脱落的眼球争抢到那般模样了。

林深一边想着,一边把尸袋的拉链拉回去,关上了柜门,往右侧挪动了一步。

眼前这个位置是孙良死去的那道柜门,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在孟严带着两个女生清理完毕之后,当时摔在地上的那具尸体应该是放在里面的。

于是他又打开柜门,确认了一眼。

也在……

随后一个离奇的想法突然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林深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又觉得除了这个可能性之外,似乎想不到其他了。

他只能在粗略扫了一圈柜子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而就在他挪动脚步,开始思考究竟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检查的时候,身前一个柜门忽地从里面打开了。

一只干瘦的手臂紧抓着柜门内侧边缘,另一只手扒着金属台面,突出的眼球穿破柜中的黑暗朝林深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种对视甚至还没有开始,林深就感觉其中一只手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衬衫,把他往柜子的方向猛地扯了一下。

那张带着怒意的苍老脸庞刚张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才看清楚林深低头垂眸看着自已。

怒气瞬间随着停尸间里的冷气消散开来,那只手一松,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担忧,“你怎么在这里?”

躺在柜子里的正是岑老师。

只是与那些存放的尸体不同,他躺在一个睡袋里,身体朝下保持趴着的姿势,配合上他佝偻的后背,看上去并不是很舒适。

在向林深问话的时候,眼睛时不时就朝铁门门口的方向瞟几眼。

“有东西到楼上去了,你知道吗?”林深低声问他。

岑老师只是微微一愣,并没有表现出过分意外的样子,很明显这样的状况是他已经预料到的。

于是他舔了一下有些发乌的嘴唇,反问道:“有出什么事吗?又有谁不听话了吗?”

对于这样的问题,林深只能摇摇头,“没有。”

岑老师闻言呼出一口气。

在知道无事发生之后,似乎就不太去在乎这件事了,而是一把抓住林深的手臂,冲门口扬扬下巴,“你怎么进来的?”

林深也朝门口看了一眼,见站在那里的田松杰冲他摇摇头,于是又转过来低声道:“他们在抢东西……岑老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说?我觉得他们看起来像……”

“抢东西?抢什么?”岑老师打断了林深的话,表情一下子严峻了起来。

林深眼珠一转,意识到了有什么问题,“……眼球,有一个人的眼球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就……”

依旧是没有说完的话。

林深被岑老师用力拉了一下,他摇了摇头,道:“进来。”

几乎是命令的语气,林深看到岑老师轻轻用指尖一敲自已身旁的柜子,“有什么事情等到天亮再说,先躺进来,过了今晚,过完今晚再讲。”

像是担心林深还有什么犹豫或是疑问,岑老师抿了一下嘴唇,又补充道:“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理,明天有得忙了,你想知道的事情到时候都会知道的。”

说罢,岑老师用眼神催促似的盯着林深。

直到他打开柜门,用一种奇怪的心情把自已塞了进去,才看到岑老师透过柜门边缘的缝隙望着他,又再次提醒道:“记住了,什么都不要管,听到了也不要回应,等天亮我叫你。”

柜子里很冷,更何况柜身和台面都是金属材质的,紧贴着的皮肤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疼痛。

“深哥?”田松杰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林深想了一下,瞥了一眼开始往自已睡袋里钻的岑老师,才放低了声音道:“我不放心楼上,孟严虽然可靠但他终归只是一个人,要是有什么意外情况不一定能处理得了,你回去上面。”

田松杰下意识地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看着那个有些瘦弱的背影从自已眼前消失之后,林深才又往柜子里缩了缩。

如果在停尸间里守夜值班是要通过这样的方式的话,他或许有些明白为什么最开始岑老师要求张鹤亦他们负责今夜值班,大家脸上露出来的极其不情愿的表情了。

想到此处,他在关上柜门之前,忍不住开口问道:“每天晚上,都会这样吗?”

回应他的先是短暂的沉默,随后是柜门关上的声音。

林深想了想,也关上柜门,将自已置于这个狭窄逼仄的小空间里。

无法转身,手往上一抬就能触摸到柜顶,十分压抑。

“不是……”

岑老师略显疲倦的声音透过不算厚实的柜身传了过来,“是因为有人把规矩打乱了,平衡也就乱了,他们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平衡?”林深呢喃了一句。

“笔记上的话还记得吗?”

“当然。”林深回答。

“它们以恐惧为食,靠恐惧传递,情绪是会相互传染的,它们都感觉得到……恐惧的情绪多了,天平就会朝它们的方向倾斜,所以我都说了……”

岑老师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林深只能模模糊糊听到一些。

“……别给我乱七八糟安排些人来……帮忙?都是帮倒忙……添乱……”

第486章 【1005】其中缘由

在存放尸体的柜子里度过一整夜,意外的安静又平和。

不知道是因为周围总是若有似无地围绕着说不上来的死亡气息,还是金属柜门的隔绝让外面的声音变得朦胧不清。

林深再次睁开眼看到外面的光线时,已经是田松杰从外侧把柜子打开,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了。

林深眨了眨眼,忽地感觉自已似乎并不讨厌这样的氛围。

也许是过去的经历让他一直与“死亡”两个字不断前行,他甚至感觉在这样一个别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休息,好像比躺在床上还要自在上不少。

田松杰没等他说话,双手抓着金属台面的扶手,把他从柜子里面拽了出来。

林深左右看了看,才发现这地方似乎明亮了不少,“天亮了?”

“还没完全,”田松杰摇摇头,接着瞥了一眼旁边的柜子,放低声音,“楼上我感觉没什么事就下来了,看到他出来就想着把你叫起来。”

林深点了点头,双手撑着台面边缘将自已从柜子里完全挪了出来。

他的手指有些发僵,却也没到完全动不了的程度。

低着头活动了一下手掌,才冲田松杰问道:“他去哪儿了?”

“就在旁边,”田松杰朝铁门的位置扬扬下巴,“好像是在处理尸体。”

这话让林深有些意外,“他们没有回到柜子里?”

“没,”田松杰摇摇头,“我看到的时候,还是一堆地压在那里,把走道都要堵住了,我想他是打算趁其他人还没醒的时候,把这地方收拾干净,但我现在的状况也不可能直接上手帮他。”

说到这里,他一耸肩,摊开了双手。

“我去看看。”

林深拍了一下田松杰的肩膀,将金属台面推回去,轻轻关上柜门,来到铁门口。

抬眼就见岑老师身上穿着一件很旧的操作服,上面沾满了洗不掉的污渍,正费劲地将压在一起的尸体一具一具挪动开。

跟昨天晚上看到的活动模样不同,此刻的他们完全就是死透的尸体,任由岑老师摆弄而没有一丁点反应。

似乎是听到了身旁有响动,岑老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

看到是林深站在那里,眨了眨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注视了林深一会儿,又弯下腰继续自已手头的工作。

本就骨骼受伤的尸体在移动拖拽的时候发出骨头相互摩擦的声音,在清冷的走道里回响着,其中伴随着岑老师大口喘气的声音。

“一直以来都是你一个人在做这些事情吗?”林深说着,弯腰给岑老师搭把手。

他没等对方给自已一个回答,又接着问道:“你昨天晚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些跟着你,帮你打下手的人,不是你主动找来的?你说的安排又是怎么说?”

岑老师这个时候眼角的肌肉才跳动了一下,在把几具尸体平放摆开之后,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身体,“因为我老了,我随时都可能咽气,他们担心……害怕……现在手头的这些事情没有人能继续来做。”

“他们?”

岑老师抬起手,指了指头顶,“医院里的领导。”

林深微微眯眼,有些不解,“他们这么看重这件事?但这本身带着很大的危险性,一般人都避之不及的。”

岑老师闻言笑了,他上下打量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道:“你不是这里的人?”

林深一怔,与此时从铁门里走出来的田松杰快速对视一眼,最终决定点点头。

“我听你从住院楼里出来的,还以为你要么是这里的人,要么就是知道原由才来安平医院的,”岑老师自顾自地说着,然后又点点头,“也难怪,如果你是这里的人,我早就应该知道你才对,不可能等到现在……”

岑老师呼出一口气,对上林深的视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出了问题的人都集中在安平医院的住院部?为什么就算是有人知道了这样的状况,却依旧选择把病人送到这里来?他们难道不怕吗?不忌讳吗?”

岑老师的话语,确确实实击中在了林深疑惑的点上。

他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并且有些自已的推测,但推测始终只是推测,跟真实情况不一定是相符的。

“这是一门生意,”岑老师的声音放低,带着些许不悦的情绪,“只有安平医院愿意主动接受疑似有问题的病人,并且在出事之后进行后续一系列的安置和处理,只要你愿意出钱,就能保证最后接收到尸体的时候,不会发生任何问题。”

田松杰听完这段话,眼睛不由地睁大了,“疯了吧?”

“他们有这个底气,只因为我在这里,之前是因为大爷在,这里只有我们能做这样的事情,”岑老师拍了拍自已的胸口,“这门生意的收入是相当可观的,就算是需要冒险有些人也不是能够轻易放弃的。”

“毕竟说到底,他们上面的人又不用亲自动手,他们没见过,没真正接触过,没办法理解这当中的危险性有多可怕,他们只知道,我给你足够的工钱,我给你想办法多的提供人手,你只要按照我们的要求把事情完成就好了,至于过程什么样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他们只看最后的结果对不对,所以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合适接我班的人选,他们比我还着急。”

“他们怕我撑不住了,怕我死了,怕这种被老天爷选中的人跑到别的地方去。”

第487章 【1005】少了一个

原本瞪圆眼睛的田松杰都彻底沉默了下来,他先是瞥了一眼林深,然后盯着身体佝偻的岑老师看。

眼前这个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平静,就好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一样。

有些人把这件事当做一门有些冒险的生意,但岑老师明显不是,他是有明确目的,有更好的追求的。

所以即使他心里对对方的想法和做法都门儿清,也依旧会选择留下来,继续去完成自已应该做的事情。

这跟某些人担忧的这门生意会跑到其他地方不一样,只是单纯的因为,在生意跑走之前,必然会有很多难以预计并且不可控制的事情发生。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也不会让这样的情况蔓延开来。

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岑老师困在了这里。

而这道枷锁,还是他自已锁上的。

田松杰听完都沉默了,林深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若是他以岑老师的身份处在这样一个位置,他或许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解决和控制这件事。

不是有一句话常说吗?

一个人从过去走到如今的一切选择,获得的一切结果,已经是他在每个选择时候以当时的经历与情况,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了。

重新给一次机会,重新选择一遍,也无法保证会有更好的选择和更好的条件出现。

“他们不是第一批,”岑老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往墙边一靠盯着地上排开的尸体眨了眨眼睛,“也不会是最后一批,所有人来来去去,有的是被吓走的,有的灵敏些察觉到不对马上就退缩,找理由离开的,有的就像昨晚那个小子一样,既不听话还自不量力。”

说到这里,一口浊气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我一开始何尝没有试着去相信,这些人当中真的会有人愿意跟我一起把这些事情做下去?我好声好气讲话,我关心他们的方方面面,但他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送命的,不选择这份冒险的工作还可能有别的机会在等待,我会失去耐心也是迟早的事,可是该注意的,在离开这里之前应该如何保护自已,我还是不得不教。”

“不会有人说出去吗?那样就没人来了。”田松杰开了口,问的是岑老师,看着的是林深。

林深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也顺着岑老师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尸体。

他轻轻蠕动嘴唇,用尽量轻的声音回答道:“说出去也不能怎样?就像他说的那样,这或许也是安平医院想要的效果,能靠这些人口口相传,把只有安平医院在接受这些病人的事情讲出来,说不定反倒会有更多人闻讯而来,而至于招来帮忙的人手,有些事情在有些人看来,没有亲身体验过总会抱着‘万一呢’的想法……甚至是有些可能担忧下一顿还能不能吃上一口饭,不做这件事就得饿肚子的人,他们也没得选择。”

田松杰闻言,抿了一下嘴唇,带着思考地缓慢点头。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接近天亮,却依旧只能靠昏暗的灯光照亮的走道,喃喃道:“也是……这里不比我们现在,不少人都是有更多选择的机会,有更多渠道和方法的,以前很多人应该没有这种条件……如果是我,真的下顿饭都吃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饿死了,说不定也会冒险来试一试,更何况这里又供吃又供住。”

“不太对……”

岑老师突然的出声,打断了田松杰的话语。

林深微微转过头去,就见对方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盯着他。

原本以为岑老师要说什么的,结果他只是嘴唇嚅嗫了几下,然后一拍自已大腿,脚步匆匆地朝着操作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林深见状,又垂眸去看地上躺着的那几具尸体。

田松杰则是看着岑老师的背影消失在操作室的大门内,才又回过头来,“突然怎么了?”

林深的目光在尸体之间流转了几圈之后,才吸了一口气,“好像少了……”

“少了?”

田松杰是下意识地反问出来,但脑子很快地跟着一转,就知道林深说的是什么东西了。

他立刻集中视线,从尸体上一具一具数过去。

数完之后,又朝停尸间的方向侧着挪动了几步,数了数里面还敞开着的柜门。

接着他眼皮一跳,面色有些严峻地看向林深,“深哥……这……应该不是漏算了那个跑到卧室里面去的吧?还是楼上吃饭这间屋子……”

“应该不是……”林深摇了一下头,“他在这里工作了那么多年,这样的情况肯定见过不止一次两次了,不可能犯这么简单的错误。”

说话间,岑老师的身影已经匆匆忙忙地又从操作间里出来了。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抿紧嘴唇重新回到尸体旁边。

“啪”一声,把手电筒的开关打开,视野中大部分被漆黑笼罩的尸体瞬间被照得清晰起来。

也多亏了这道浅黄色的光线,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斜躺在靠走道边一道门前的那具尸体,隐没在黑暗中的脸。

对方的两个眼眶空空的,光芒投射过去都照不亮那两个不大的空洞。

林深瞬间呼吸一滞,又扫了一眼其他被岑老师挪开的尸体。

他们眼前看到这具一个眼球都没有的尸体,很有可能就是昨夜看到的那具被压在最下面的。

走道里很是安静,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岑老师捏着手电筒缓慢地蹲下身,在一具具尸体都扒开眼皮检查了一番之后,才终于是开了口,“少了,少了一个。”

“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林深问道。

只见岑老师缓缓起身,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几乎是等待了三四秒,他才点了点头回应林深,“……有过……”

说这两个字时的声音非常低沉,而岑老师的两撇眉毛也几乎拧到了一起。

他关掉了手电筒的灯光,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将其往口袋里一揣,道:“先把这些人放回去,不能因为这事又搞出其他问题来,医院上班前还得把昨天的尸体和现在这具一起交到医院手里,去跟他们家里人对接。”

林深没再多问,弯下腰帮着岑老师搬运了起来。

而就在他们把一具尸体费劲地塞回到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楼上传来了叮铃哐啷的响声,紧跟着的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488章 【1005】守住院楼

林深几乎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就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

昨夜他跟田松杰碰到的在饭厅活动的那具尸体,现在应该还躺在上面,被几个人发现,那肯定是要吓一跳的。

岑老师弯腰,熟练地将一具尸体往身上一背,转头对林深说道:“你能帮我上去看看吗?我这里处理完,就会上去。”

林深看他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岑老师闻言笑了一下,回道:“你以为我在这里做了多长时间了?我对我自已的能力心里有数,你就替我上去看看吧,那群小年轻估计也撑不了一两天也会走的,至少在他们走之前别搞出什么更大的篓子来。”

听到岑老师的这句话,让林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对孟严说的那些猜测。

于是他没有再坚持,而是冲岑老师点点头,带着田松杰往楼上去了。

刚一推开门,林深就看到瞿诗颖几个人围在饭厅门口,一个个瞪着大眼睛捂着嘴,似乎之前还没有消散的困意在这个时候被彻底一巴掌打没了。

没有看到孟严,他心里多少已经有了些想法,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响起的张鹤亦仿佛惊弓之鸟,猛地往后跳了一步。

在看清楚来人是林深之后,才吐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已的胸口,语气中略带着些埋怨地道:“你……你别吓人啊……”

张鹤亦的一句话,将其他几个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姜启泽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和显而易见的警惕,他上上下下将林深打量了两三遍,才开口问道:“你去哪儿了?早上醒来没看到你人,她们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说着,他冲瞿诗颖和安颜的方向扬扬下巴。

林深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走到门口,视线越过几个人往里面看。

只见孟严一个人蹲在饭厅里,身边就是昨夜那具被林深和田松杰打过的尸体,此刻他正在仔细检查对方的身体,完全没有在意到门口的对话。

没有谁上前说是搭把手,他们齐齐整整挤在门口,像是一群无关的围观群众。

于是林深侧过身子,用手拨开站在前面的程子琅和瞿诗颖两人,走进了饭厅里。

孟严还在仔细检查尸体上的伤痕,或许是发现了有些位置的痕迹跟原本的对不上,低着头捏着尸体的下颌骨轻轻摇晃。

直到林深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他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来看。

林深侧头往后望了一眼,放低说话的声音,“我踢的。”

孟严这才一挑眉,了然似的放开了手。

“怎么回事?”

林深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个行走的动作,“动起来了,全部都从柜子里出来,四处走……所以在卧室遇到的那一个估计也是这样上去的,岑老师说是因为孙良的举动导致某种平衡失衡了,但现在他们都安静下来了。”

孟严闻言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又问道:“他人呢?”

这句话很简短,没有明说是谁,但林深知道问的只会是那个人。

“在下面,把尸体搬回到柜子里,”林深说着,朝后歪了歪头,“听到这里的动静,让我上来看看,而且下面也……出了点问题。”

“问题?”孟严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少了一个,”林深又把声音放低,保证只有他和孟严听得到,“多了一具没有眼睛的尸体。”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孟严什么,他一把抓住林深的手腕,问道:“那卧室那个呢?如果已经少了一个,再少一个就是两个,这要怎么跟他解释?”

林深确实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现下他也没有什么能让人信服的说法,也只得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事我也没有办法跟他讲清楚,现在也只能暂时他不问,就当做不知道来处理,而且我看他当时的样子,现在发生的事情好像更亟待处理。”

“没办法讲清楚?”

林深面对孟严的问题点了点头,“我不能跟你们说,也不能跟任何其他人说,有一种很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抓着我的心脏,让我只能闭口不言。”

孟严眨了眨眼睛,没有思考太久就道:“我懂了,那就暂时先这样,到时候不行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

林深闻言一愣,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谢谢”。

孟严一下笑了,虽然他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也有些吓人,“这有什么可谢的,如果只是对一个两个秘密不去询问,就能得到像之前在付家那样亲自动手的机会,而这种机会将来会越来越多的话,那可就太划算了。”

“围在这里做什么?!”

岑老师不满的声音这时候突然出现在门口。

孟严立刻闭了嘴,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林深也站起身转过头,就见原本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几人下意识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退了好几步,让出了一个一人通过都绰绰有余的空间,然后就看到岑老师背着双手走了进来。

他看到地板上躺着的尸体,眉头一紧,左右一看孟严和林深,迈步朝前。

岑老师的身上还带着停尸间没有完全驱散的寒气,弯下腰伸出手,扒开尸体的眼皮检查了一番。

确认眼睛里还有一个眼球之后,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收回了手。

紧接着他没有着急安排搬运尸体的事情,而是拄着双膝缓慢地站直,转头朝门口看了看,道:“今晚不守下面了。”

这句话出,张鹤亦几人很明显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今晚去守住院楼。”

然而岑老师紧接着的这句话,让他们的表情直接凝固在了脸上。

程子琅用手掏了掏耳朵,以为是自已听错了,有些不可思议地上前两步,“守……住院楼?岑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岑老师瞪了他一眼,程子琅立刻缩了回去,“字面上的意思,当然有人想留下来守停尸间我也没意见,但这里最多留一个人,谁愿意?”

第489章 【1005】做选择

谁愿意?

这三个字问出来的时候,门外原本还有窸窸窣窣响动的几人突然都停滞住了动作,他们与岑老师对视着,陷入了一片死寂。

守停尸间就已经够让人难以接受的了,就更不用说还是一个人守。

张鹤亦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开口确认道:“岑……岑老师,你确定你没有说错?就……一个人守?”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也时不时就往饭厅里的尸体上瞟,显然脑袋里在脑补着昨夜这里可能发生了什么,脸色变得越发不好看。

岑老师“啧”了一声,道:“是你耳朵不好使,还是我讲话不清楚?同样的话,要重复几遍才能够记住?”

“没有,没有……”

张鹤亦慌忙摆手,往门边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带着僵硬的笑容回应。

看到了眼前的情况,也同时深知晚上守停尸间需要在什么地方休息,几个人安静了很久都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来。

他们的表情看上去惴惴不安,谁都不想先开口,生怕自已一个多余的举动就会让岑老师选上自已。

而林深反倒是有不一样的想法。

岑老师既然这么说了,那今夜的停尸间说不定会是个平静的地方。

有了孙良的前车之鉴,想来也没谁还会冒险去彻底无视规则,那么岑老师所说的那种平衡或许就不会被打破。

只不过躺在停放尸体的柜子里,还要独自一人跟会发出异响的尸体待上一晚,不是谁都能轻易跨过去的坎。

不愿意也是能理解的。

去住院楼的人会很多,可是人多就一定代表安全吗?

林深不这样想。

如果可以给自已一个选择的话,他或许会留下来独守停尸间一晚,但他知道自已不能做这个选择。

他要去搞清楚这地方的原由,就不能选择最安全最保险的这一方,住院楼那是一定得去的。

于是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等着岑老师还有其他人做出选择。

孟严在这个时候清了清嗓子,道:“我去住院楼那边,安全的地方还是留给其他人吧。”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其他几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好像没明白孟严话里的逻辑到底是什么。

“安……安全?”瞿诗颖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却在对上孟严的视线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深眨眨眼,看着站在身旁的孟严。

果然对方跟他的想法是一样,这个停尸间在闹腾过一晚之后会安全不少,这或许也是岑老师说出这句话的理由。

毕竟前一夜,就是因为尸体会出来乱跑,他才让大家都回去休息,由自已来守。

而如今他提出这样的选择,就证明他觉得这里相对没有问题,可能不能理解岑老师的想法,又能不能接受与尸体共眠,那就得看其他几个人的选择和接受能力了。

姜启泽左右看看,在人群后面举起手来,道:“那我也去住院楼吧,把机会留给其他人。”

张鹤亦和程子琅瞬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去,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像是一时间猜不透姜启泽这句话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在故意膈应他们。

程子琅瘪着嘴往两个女生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张开嘴要说什么。

敏感的安颜像是察觉到了,立刻就往前蹦了半步,一只手紧紧挽着瞿诗颖的手臂,抢话道:“我……我们跟孟叔,孟叔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瞿诗颖闻言立刻点点头,道:“对!昨天打扫的时候我们也是跟孟叔一起的,我们……我们已经习惯跟他一起行动了。”

林深当然知道,这是对于孟严的一种肯定,但这个选择,却不一定明智。

孟严见状,也似乎想张口说什么。

但两个女生已经像小兔子一样直接冲进了饭厅,也不管旁边的尸体到底还吓不吓人,就往孟严身旁一站,像是跟门外剩下三人划分出了界限似的。

岑老师左右看看,叹了一口气,道:“守停尸间是个好差事,只要眼睛一闭一躺,什么都不去听,什么都不去想,安安稳稳过一晚上,睁开眼睛就什么都过去了,我劝你们好好想想,到了住院楼,可就不好说了。”

话已经如此明显地放在了这里,之前表态的几个人都沉默着,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

姜启泽甚至在这个时候动了起来,也走到了饭厅里面。

这一下,屋子里的人就跟门外剩下的两人对视着,气氛很是怪异。

“岑……岑老师你呢?”程子琅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我?”岑老师眯眯眼,“那当然是去住院楼了,我说了,这里只用留下一个人。”

还没等程子琅再做出反应,闭嘴沉默的张鹤亦突然嗖一下蹿进了屋子里,往姜启泽身后一站,扯着嗓子用破碎的声音挤出一句,“我跟你们一起……”

简简单单六个字,既破音又走调,像是坏掉的唱片机让人想要发笑。

然而现实是这里没有人有发笑的余裕,被一个人留在门外的程子琅更是面色铁青。

他有些忿忿地瞪了张鹤亦一眼,原本也想硬着头皮往里走,结果谁知岑老师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表情顿时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那就你留下来,”岑老师发了话,“时间不早了,再磨磨蹭蹭赶不上医院交接的时间了,我们还得把尸体运出去,趁着还没上班人还少。”

程子琅猛吸一口气,张开嘴。

岑老师立刻伸出一根食指,放在他嘴巴面前,“我昨天跟你们交代过的值夜的事情,一条也没有忘吧?”

程子琅闻言,只能咬着嘴唇苦着脸点点头。

“那你只要照规定行事,不会出事的,”岑老师拍了拍程子琅的手背,“睡觉,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程子琅这时候还能说什么?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张鹤亦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眉毛拧成一条。

“好,我……我知道了。”

第490章 【1005】看不惯

平整摆放着尸体的小推车在绿荫小道上吱呦呦地往前行。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四周的绿植之中能看到飘散着一层白白的雾气,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正在忙碌着的清洁人员。

岑老师背着手走在最前面带路。

而那些清洁人员在对上岑老师的视线之后,表情明显都有些不自然,只是简单地点头示意之后,就下意识地拉远了跟一行人的距离。

看得出来,尽管岑老师的工作在安平医院是不可或缺的,但同样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够理解和接受的。

显然不少人对他都有些避之不及。

程子琅跟张鹤亦几乎是并排走的。

但跟张鹤亦那张带着庆幸的脸不同,程子琅脸黑得似乎藏在树荫之下,一时半会儿都分辨不出来。

他没走几步,就用一种极其不悦地目光盯着张鹤亦上下打量,接着移开视线,深吸几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已内心不断往上冒出来的火气。

终于在推车走出绿荫小道,转弯朝着住院楼楼后的方向走的时候,张鹤亦转身跟程子琅对上了视线。

他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伸手拍了拍程子琅的肩膀,低声道:“我这不是把更安全的机会让给你吗?你没听岑老师说嘛,只要你眼睛一闭一睁,一晚上就过去了,不是什么大事。”

程子琅的眼皮很明显地跳了两下,他斜眼一瞥张鹤亦,“哼”地笑了一声,“真要是这么好的机会,你恐怕争着抢着都要留给自已吧,这回怎么那么大方了?”

听到这句话,张鹤亦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瞬的不自在,但下一秒就被硬挤出来的笑容所替代。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从来没为其他人考虑过似的。”

“难道不是吗?”程子琅立刻反问。

张鹤亦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他眼睛左右看了看,把说话声音压低,终于是忍不住又拍了一下程子琅的胳膊,道:“你现实里有没接触过我,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反正不都说明白了吗?停尸间就留一个人,你好歹是个男人,总不能让人家两个姑娘家家的去吧?或者让那个孟严去?你敢跟他说这样的话吗?”

田松杰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蹙,道:“深哥,他们真把你当NPC啦?说这些话没防着你也就算了,提都没带提的。”

林深摇摇头,表示无所谓。

但田松杰明显还是很在意,他快走了两步,悄然凑到张鹤亦的旁边,跟对方贴得很近。

林深见状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打算去问他要做什么。

“那你是想说,你不是个男人?”程子琅的语气不好,有些不想再跟张鹤亦搭话的意思了。

这样一句带着些许激将的话并没有惹恼张鹤亦,他只是弯着嘴角笑,回道:“在这样的地方,有时候也不能拘泥什么男人女人,你要这么想,那我也不能强迫你改变啊。”

程子琅听了一瞪眼,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自已的音量,“行,你说什么都有道理,你讲什么都是对的,可以了吧?”

谁知张鹤亦并没有收敛的意思,反倒又轻拍了两下程子琅的肩膀,道:“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啊,这种说话方式还是得改改的,这样完全就是放弃沟通的意思了,那就解决不了问题了啊。”

也许是他们不断低声说话的响动钻入了走在前面的人的耳朵里,瞿诗颖突然回过头来,用一种有些疑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张鹤亦立刻挺直了腰背,装作没事人似的笑了笑。

程子琅则是谁也不想搭理,直接将脸撇了过去。

一行人跟着小推车转到住院楼后方,原本就清冷的空气更是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刺激着肺。

张鹤亦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气,双手搓了搓。

就在他跨出一步的瞬间,田松杰猛然伸出一条腿,轻轻绊了一下对方。

这一绊来得并不是算非常用力,再加上张鹤亦本身走得就又慢又小心翼翼,于是林深能看到的就是他刚缩起脖子,身体就像是突然失去平衡一般猛地往前一倾。

紧接着张鹤亦的两只手就大鹏展翅般伸开,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了几下,带着一声压抑的惊呼声,直直往孟严的后背上就是一扑。

空气在这个时候静止了。

被张鹤亦展开的双手挡住的程子琅停了下来,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趴到孟严后背上的张鹤亦,脸上的表情似乎轻松了几分。

而跟在孟严旁边的瞿诗颖和安颜都不理解般地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明显是在警告张鹤亦不要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发出吵人的声音。

孟严跟姜启泽则是一直负责推车,跟着最前面岑老师的脚步。

所以这样的意外情况发生的时候,孟严感受到背后传来一小股推力,只是蹙眉回头看了一眼。

而仅仅只是这一眼,就让张鹤亦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忙往后退了几步,张嘴就不受控制地开始说“对不起”。

“你在搞什么?”姜启泽低声问他。

“我……我没搞什么……”张鹤亦瞪圆眼睛,使劲摆着手,“我……我就是被地砖绊了一下,所以突然往前摔,我不是故意的,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猛地转身,伸出手去就指向刚刚自已身后走过的路面。

似乎是想要证明确实是被不平整的地面给绊了一下,他说话的音量都下意识提高。

然而等他自已定睛看过去的时候,才意识到此刻在走的路面跟之前的绿荫小道不一样了。

地上没有铺着一块块方形的地砖,反而是平整的水泥地面,甚至因为长久有人进进出出走过,都磨得光滑反光了。

林深见到这一幕,用有些无语的眼神看了田松杰一眼。

田松杰却是一摊手,道:“我就是看不下去他这么说话,给他点小教训而已。”

“这……”

张鹤亦的脸几乎绿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已身后路面并没有任何可以绊到自已的地方。

“你不会是自已左脚绊右脚了,不好意思说,非说是地砖绊的你吧?”程子琅在这时候开口,“这哪儿有地砖。”

张鹤亦不说话了,他目光中带着紧张和不安,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中似乎寻找着什么。

然而在确定他什么都没看到之后,脸色更加难看了。

“有鬼……一定是有鬼……”

他用只有自已听得到的声音低声呢喃了一句,又过分敏感地抬头朝住院楼上看了几眼,闭紧嘴巴不再说话了。

第491章 【1005】奇怪的点

交接的工作并没有想象中复杂,但在看到更加成规模的,真正属于安平医院的太平间之后,原本就已经很是沉默的张鹤亦变得更加畏缩了。

他离程子琅远远的,尽量靠近岑老师的方向,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里带着某种怀疑。

就好像自已刚才在外面经历的事情,其实是程子琅搞的鬼一样。

岑老师有一搭没一搭跟负责太平间的老头说着话,两个人缓步往前走,小推车就跟在后面吱呦呦响。

安静空旷的太平间里只有几个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一直到把尸体放进停尸柜,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两根黑色的线拴在把手上,岑老师才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眼珠转了转,一把搂过老头的肩膀,放低了说话的声音,“今晚能休息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如果换做是其他打工人听到,那指不定会高兴成什么样。

而被岑老师搂住的老头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一僵,捏在手里还没点的旱烟被挤得扁扁的。

两条粗重的眉毛朝眉心的方向一蹙,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一行人,才又转眸去看岑老师,“闹出事儿了?”

岑老师没有开口作答,只是点了点头。

接着一声叹息从老头的嘴里发出,他的肩膀一耷拉,轻拍了一下自已的大腿,“我就说了,现在上头这些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一天天说减轻负担,结果不都是惹麻烦?”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岑老师笑了笑,摇摇头,用手拍拍老头的肩膀以示安慰。

老头闻言,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声沉重的叹气。

“行吧,楼上你跟他们讲了吗?”

岑老师又摇摇头,道:“还没,这会儿就上去。”

“行……”老头沉默半晌,抬起眼来,“注意安全。”

岑老师没再多说,带着沉默的一群人从来时路走出太平间。

天边微微有些亮色,医院里活动的人也开始变多了起来,人声和脚步声敲破了安平医院里的寂静,一切都好像有生机了起来。

然而一行人中的气氛却没有好到哪里去,太平间老头的几句话一听就是意有所指。

这让原本觉得跟着孟严就会安全的瞿诗颖和安颜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她们看上去想要上前询问岑老师,今晚值守住院楼究竟是要做什么,可又没有一个人真正敢开口去问,生怕听到什么自已不想听的,颇有些掩耳盗铃的味道。

“岑老。”

昨天见过的小护士似乎刚换上护士服,从休息室里走出来,她抬手固定着自已头顶上帽子的位置,点头冲岑老师打招呼。

岑老师点点头,走到护士台跟前,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今天夜班是谁?”

小护士愣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岑老师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然后才指了指自已道:“我,还有小戚,她去厕所了,怎么了?”

“今晚夜班不用上了。”

林深很明显地看出了小护士脸上的情绪变化,她的两只手还放在头顶的帽子上,像是被定住一般盯着岑老师看了好半天,才终于松开手缓缓放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动着自已漆黑的瞳仁将周围扫了一遍,咽了一口口水,“我知道了,一会儿小戚来我跟她说一声。”

岑老师点点头。

小护士弯腰从护士台下的抽屉里抽出来一张纸,上面似乎是表格,但离得太远林深看不太清楚。

只见她从旁边的笔筒里拿出来一支笔,在纸上快速书写着什么,随后翻转表格的方向推到岑老师的跟前,又问:“还是老时间吗?”

“对,”岑老师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慢悠悠,“反正日落之前离开就行了,今天得辛苦你们了,要尽量把该做的事情压在白天都给做了。”

“哪有的事情,”小护士客气地笑笑,从岑老师手里把纸笔接过来,“您不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吗?我们都知道的。”

这种熟络的气氛中带着诡异的回话,让瞿诗颖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仿佛是某种不好的预想即将应验,她突然回过头朝程子琅的方向看了一眼。

似乎到了这个时候,终于有人意识到岑老师先前说的那番话并不是安慰人的客套说辞,或许,单独在停尸间里睡上一夜,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真的要开口去跟程子琅换?

又没有人有勇气说得出口。

毕竟那里的异响是谁都见到过的,而住院楼这边怎么讲人多,总能有个依靠。

于是在张鹤亦也没忍住多看程子琅两眼之后,几人之间又诡异地沉默了。

这种难耐的氛围几乎是持续了一整天,连吃饭的时候几人都不得劲,每一口饭好像吞石头一样难以下咽。

张鹤亦默默祈祷着时间走得慢一些,白天再长一些。

可有时候越是这样想,就会发现越是事与愿违,明明没有做什么,时间就突然嗖地消失了。

看着窗外逐渐落下的圆日,林深已经坐在护士台边上,从袖子里拿出卷起来的笔记,低头快速瞥了几眼。

【远书总在我梦里出现,他从我眼前摔下来的那一幕,永远都是每个梦的结局,我似乎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他歪着脑袋盯着我……我感觉他有话说,可我听不到,我尝试凑近,却永远也靠近不了,远书,你想说什么?梦里我见你落泪,你真的落泪了吗?】

“落泪?”田松杰缩在林深边上,同样看着笔记上的内容,“这什么意思?难道是这人后悔什么了?后悔自已做了个研究,把自已搞成那样……”

林深摇摇头,低声道:“不太清楚,梦这种东西不好说,不确定到底是对方真的能托梦,还是说写笔记的老人自已对这件事内心想寻求某种美好的期待,才做这样的梦,不过……现在确实是有一个奇怪的点。”

田松杰闻言,直接双手捧着脸颊往林深旁边一蹲。

朝里看了一眼正在休息室里给其他几个人严肃交代什么的岑老师,才又抬头去看林深,“奇怪的点?”

“为什么要跳楼摔下来呢?”林深眨了眨眼,“除却主动破坏了规则死法不一样的孙良,我们碰到的尸体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明显的高坠伤,骨折……关节脱位等等等等,但从尸体还在频繁活动,并且出现了争抢同类眼球的情况来看,他们并不像是主动寻求死亡的。”

“深哥你是觉得,并不是双瞳在让他们死亡?”

第492章 【1005】或有内幕

“我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林深点了点头,一边说一边思考着,“如果双瞳追求的是被感染的人获得死亡,那为什么会出现岑老师没办法一个人处理的尸体,还要放在停尸间里困住呢?死不就是终点了吗?到达了终点还要什么?”

田松杰闻言表示同意的“嗯”了一声,接着道:“确实是这样的道理,如果刚开始的时候,还能把这样的事情说是想要散播恐惧的话,他们自已人之间相互争抢对方的眼球,就明显已经不在这个范围内了。”

“而且死亡的方式有千百种,全都是跳楼就不能用凑巧来解释了。”林深眯了眯眼睛。

话说到这里,田松杰似乎有些理解林深的意思了。

“深哥,你觉得这跟远书这个人有关?”

林深先是下意识地点点头,接着又摇了摇脑袋,“如果……老人写笔记的那个时代,就是事情的起源,并且‘远书’这个人也是第一个从楼上跳下来的,那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只可惜老人已经不在了,岑老师很明显也没有把这件事太往深处想。”

“不如说,以岑老师当时的知识和阅历来说,很大程度限制了他的想法,从而影响了他之后一系列的思考和行动?”田松杰试图去解释岑老师的行为。

“也是这个道理,所以或许等岑老师开始察觉到端倪,他身边也已经没有可以问的人了。”

田松杰眨眨眼,“这……不就跟写笔记的老人一样吗?有什么想要问远书,意识到问题朝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的时候,能问的人已经不在了。”

“所以需要我们。”

林深重新将笔记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固定在手腕的附近,看着岑老师带着其他几人从里面走出来。

张鹤亦的脸色像是吞了七八只苍蝇,眼神不断往程子琅的身上瞟。

然而对方此刻不愿意给他任何一个眼神和动作,只是微微低头听着岑老师在跟他反复交代注意事项。

“没什么需要你管的,就只是在一个特别的地方睡上一觉而已,”岑老师摸了摸下巴,“如果真的听到有别的动静,只要记清楚声音从哪儿到哪儿就行了,只要你不出去,没什么奈何得了你。”

“好,我知道了。”程子琅点点头。

张鹤亦在这时候咽了一下口水,往前一步,试图让自已可以出现在两个人的视野里,“那个……你要是实在害怕的话,我跟你换也不是不可以。”

程子琅没说话,只是抬着双手接过岑老师递过来的钥匙。

“乱开柜子会怎么样,你是知道的,别做傻事就行。”岑老师说着,两只手背到身后。

程子琅闻言点点头,捏着钥匙一个人快步离开了。

张鹤亦下意识地朝前追了几步,看着对方消失在小路的尽头,皱了皱鼻子毫不掩饰地叹了一口气。

“差不多得了。”姜启泽皱着眉说了这样一句。

张鹤亦猛然回过头,原本下意识地已经张开了嘴,却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已看,不得不把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然后重新换了一句,“我这不也是……担心他吗?”

安颜在这个时候笑了。

“笑什么?”张鹤亦问道。

安颜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脑子里突然想到好笑的事情笑了一下,不可以吗?”

张鹤亦抿了抿嘴,还算不错的相貌多添了几分阴郁。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低声道:“没有不可以。”

岑老师似乎没有心力搭理几个人这种意有所指的对话,静静等他们都安静下来之后,才道:“记住了,绝对不能忽视护士铃,该去的楼层和病房一定要检查,其他的事情昨天我就重申过很多遍了,我想没必要我再多说。”

“他真的在这里吗?”孟严双手抱胸,抬头朝上看了几眼。

岑老师很肯定地点点头,“尸体没有特定的保存环境是会坏掉的,更何况是这种低温冻过的,他必须要一具活人的身体,不然他走不出安平医院的,供他活动的时间不多,住院楼跟其他门诊楼办公楼之间的小公园,最初搭建起来就是为了让他们这种人一下子找不到出去的路,那就只可能在这儿找合适的人选了。”

林深听到这里,心头一动,忍不住问道:“岑老师你说的这种布置,是谁做的?医院里应该没有人本来就会这种东西吧?”

岑老师摇摇头,道:“不知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我也问过以前的大爷,他也不清楚,说他来到这儿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说到这里,岑老师停顿了一下,稍稍凑近林深,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的,他就是知道安平医院在做这样的事情,几乎附近所有被双瞳影响的人都被送到了这里,他才到这个地方看门的,不然以他的学识和能力,怎么会做这种工作?”

林深没有开口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听到岑老师这句无意的话,他又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思考。

安平医院真的一开始就是为了这门生意才做这样的事情吗?

还是说,这间医院原本就是为了聚集双瞳才请人刻意修建的小公园,只不过在岁月的流逝中,上层管理不断换人不断接手,才失去了最开始的初衷?

林深看向门外被草木遮挡的小道。

那这些东西,会出自谁的手笔?

跟老道有关,还是那份笔记的主人?

第493章 【1005】他什么都没做

住院楼里原本黑着的灯都逐渐亮了起来,岑老师再次下意识地嘱咐了几句之后,一个人带着交接拿来的钥匙和工具箱到配电房去了。

他离开时的样子看上去轻车熟路,让林深忍不住想,之前没有这些人的时候,他一个人是怎么完成如此麻烦的工作的。

虽然在场几个人脸上都带着不情愿,谁都不太想去做这份职业和巡楼的工作,但一听岑老师去的是配电房,要随时关注异常的断电状况,并且在短时间内找出问题又修复,张鹤亦的脑袋直接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对于这样的东西,瞿诗颖和安颜都表示自已了解的不多,自然直接放弃了。

等到岑老师一走,护士台附近就安静了下来。

而此时在住院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也没有之前那么多了,大家都看上去脚步匆匆,像是在赶时间,没有一个人为这几个突然出现的人多停留一两秒,甚至是一两个眼神。

张鹤亦转身就进了休息室,他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小凳子坐在门边,转过头盯着墙面上护士铃的方向。

“连个监控都没有。”他叹了一口气,低声呢喃。

但因为四周实在是太安静了,声音一下子就传入了其他人耳朵里。

孟严也拖过护士台下的一个凳子,在护士台进出口附近一坐,道:“你当这是什么年代,能有那么多监控给你去看每个地方的情况?能有这护士铃就不错了,至少告诉你是几楼,不然让你一层一层绕,那真不知道你要绕到明天什么时候。”

被孟严这么一说,张鹤亦脸上是有一瞬的不服气和不悦的。

但是一抬头看到孟严投过来的目光,他的气势就瞬间弱了下去,涌到嘴边的千万句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林深转头看向连接着护士铃的墙面,它们长得很简单,确确实实就只是些带着非常小的提示灯的电铃。

电铃上方都贴着一张有些发黄的纸,写着这个铃所负责的楼层以及病房的范围。

并不是每个铃都能精准对应一个病房,甚至像现代的那样,准确到某张病床。

这当然也是让几个人发愁的原因。

这就表示如果某个护士铃响了,他们到了指定楼层并不能直接找到声音的发出地,还需要在一段距离内确认几间病房,时间和危险性就这样无形增加了。

姜启泽则是打开了护士台靠里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来几个手电筒,顺着一个一个检查了一番,确认全都正常工作之后发到每个人手里。

“谢谢……”

安颜接过手电筒,轻声道谢,用手紧紧握着试图缓解自已的紧张。

一直到姜启泽走到林深面前,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地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林深是否真的需要这样的东西。

但还没等他开口,林深直接把手电筒接了过来,笑笑道:“谢谢。”

“我们……其实没必要去吧,”张鹤亦歪着身子靠近瞿诗颖两人的方向,放低了声音,“让他去不就行了吗?你看那个姓岑的,每次都对他特殊对待的,那都交给他,不是比我们安全靠谱多了?”

林深注意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也注意到了瞿诗颖逐渐皱起的眉头,同时感受到张鹤亦努力尝试隐藏但不断往自已身上瞟的目光。

她身体后倾,与张鹤亦拉开一定距离,“那你去跟他说啊,你跟我说干什么?”

“这不是,我们是一起的,得要齐心协力才行吗?”张鹤亦努努嘴,朝孟严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一个人肯定是不够的,得说服大家啊。”

林深虽然听不太清楚张鹤亦在低声计划着什么,但田松杰的耳朵可就灵敏多了。

他腾地一下从原本靠在墙边的姿势站直了,看了林深一眼,确认不阻止他之后悄然走到了休息室里面。

张鹤亦就正正好好坐在休息室门口靠门框的位置,田松杰则站到了他的身后,垂下眼眸打量着这个还在滔滔不绝说服两个女生的男人身上。

“我不想这么做,”瞿诗颖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人家怎么说之前也帮过忙,有些我们不愿也不敢做的事情都去做了,你要这么搞,你自已搞去。”

说到这里,瞿诗颖叹了一口气,上下打量了张鹤亦一圈,又道:“我现在真有点后悔。”

张鹤亦闻言一愣,问道:“后悔什么?”

安颜听到这句话直接笑了,摇摇头,把脸撇朝一边。

她的这个笑容更是让张鹤亦迷惑,两条眉毛一扭,“什么意思?”

“我当时在饭桌上替你说话做什么?”瞿诗颖双手握紧手电筒,“你们跟着岑老师去处理孙良的尸体的时候,他不也跟着一起吗?难道人家一点忙没帮?”

张鹤亦原本还因为瞿诗颖的前半句话表情一僵,等听到后半句的时候,动作直接顿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面对瞿诗颖的问题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然而这种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见张鹤亦猛地摇了摇脑袋,一清嗓子道,眼神飘忽地看了一眼站在远处应该听不到自已说话的姜启泽,才道:“没啊,他就是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岑老师也什么都没让他做,不然我怎么会说他是被特殊对待的?”

几乎是与这句话话音落下的同时,田松杰阴着一张脸蹲下身,抓住凳子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用力往后狠狠一拽。

原本靠着门框的张鹤亦一下子失去平衡,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狗爬似的直接“啪”一声摔到了地上。

凳子在他身后摇晃了两下就平稳下来,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张鹤亦趴在地上的姿势,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深哥什么都没做?”田松杰缓步走到张鹤亦身旁,“什么都没做,你现在还活着?”

他靠近张鹤亦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就见张鹤亦如同触电般嗖一声就蹦了起来。

对方捂着自已的一边耳朵,面色铁青,不安的眼珠转来转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

“鬼!有鬼……这地方是真的有鬼!”

第494章 【1005】护士铃响

张鹤亦的声音像是个破铜锣,带着转瞬即逝的破音和走音。

他下意识地往护士铃的墙面方向退去,耸起肩膀试图把自已缩成一团,怀疑的目光顺着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然而周围的几人都像是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

田松杰轻哼了一声,悄然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抱胸似乎觉得并不解气,但再过分的事情肯定也是不会做的,不然少了一个人不就增加其他人的工作量了?

“你在搞什么?”

姜启泽不理解地看了一眼休息室门口,又看了看缩在墙边的张鹤亦。

“我……我不是说了吗?有鬼!没感觉到?!”张鹤亦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惧极之后的愤怒。

“没做亏心事,”安颜幽幽开口,“但是说了亏心话,做贼心虚了吧?”

被说了这么一句,张鹤亦明显是不服的,可是他一下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毕竟一抬头,就看到孟严和林深同时看向自已,那么刚才悄悄说的那些话,肯定是不能再大声讲一遍的。

于是他只能埋怨似的瞪了安颜一眼,闭紧了嘴巴。

“真有鬼,鬼怎么就找上你一个人?”孟严坐在那里,瞥了一眼落下去的夕阳,缓缓开口。

听到这句话,张鹤亦当然也是满脸的不理解,“这我怎么知道?”

孟严一笑,盯着他看,“岑老师交代过的那些话,你有几句往脑袋里放过?”

“孟……孟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鹤亦问出来的时候,情绪明显不太高兴,但是面对孟严他又发作不出来。

“这还不简单吗?”姜启泽接过了孟严的话头,“从昨天起到现在,就属你吱哇乱叫的次数最多,最紧张最害怕的是你,吓得什么都做不到的也是你,不盯上你还能盯上谁?只需要耐心观察一下,就知道你是个最容易入侵的漏洞了。”

姜启泽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张鹤亦就猛地站了起来。

他伸手指着姜启泽,嘴巴一开一合也不知道在小声说些什么。

孟严接着道:“就是这个意思,因为知道你最好吓,你最脆弱,最方便趁虚而入,现在既然说开了,你也知道了,总该有点变化了吧?”

就在张鹤亦快速转着眼珠,想要说点什么来为自已辩解的时候。

滋滋——

叮铃铃——!!

电流接通发出的声音伴随着略显沉闷的铃声,忽然在张鹤亦的背后响了起来。

他一下就窜开,一瞬间忘记了自已究竟要说什么,只是使劲拍着自已的胸口又退回到自认为最安全的休息室门口。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之前坐过的凳子,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响了……”

张鹤亦很明显地说了一句废话,,一句显而易见大家都知道的废话。

只不过刚才勉强还算是轻松的气氛一下就沉闷了下来,几个人都是下意识地望着那个亮起来的红色小灯,上面的纸条写着“三楼左侧后半段”。

护士铃的声音不刺耳,但正是这种有些沉闷的声音,让一切显得如此诡异。

瞿诗颖缓慢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确认几眼,伸手按掉了护士铃,开口问道:“谁去?”

这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夕阳斜斜投射进来的光芒将门口地面染成一片橘黄。

属于是室内的灯光还无法完全发挥照明效果,室外的光线又不足以将室内照亮的时间段。

其实相比起完全漆黑的深夜,这个时间明显要好上不少,视觉上也安全不少。

但毕竟是护士铃第一次响,没有一个熟练工在前面打样,谁也不敢轻易迈出这一步。

“我去吧。”林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

他感受到了来自其他几个人的注视,其中也有张鹤亦,那当中明显带着掩藏不住的意外。

孟严则是仰起头,点点脑袋,“也行。”

瞿诗颖和安颜松了一口气,轻拍自已的胸口两下,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动作会被林深看见,于是又马上停止了。

虽然她们刚才并没有直接参与到张鹤亦的提议里去,却也不代表她们心里没有这么想过,只不过是张鹤亦说了出来,她们碍于某些事情而没有表达罢了。

不过这些事情林深都不在乎,他见没有谁再说话,转身就往楼梯的方向走了。

田松杰快步跟上。

楼梯间里的灯光亮得阴阴沉沉,配合上墙壁两边的污渍,充满了一种说不清的陈旧感。

整栋住院楼在黄昏后就变得寂静起来,偶尔只能听到从楼层厕所里传来的下水管道的咕咚声。

二楼的过道上跟一楼一样,已经看不见有人还在活动,这仿佛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左右看去病房门都是紧闭的。

林深说不上来心里这种感觉是什么,就好像“医院”这个地点天生就带着些不可触碰的诡异属性,就算此刻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让人心里毛毛的。

“我从以前就感觉,医院的气氛总是怪怪的,”田松杰轻声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的,就是说不上来,有时候感觉明明人声鼎沸、人来人往,每个地方都忙得不可开交,可是就好像是从建筑的角落里会透出来一种死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又会让我觉得医院里太安静。”

也许是知道自已说的话里带着太多矛盾的感觉,田松杰说完自已笑了笑。

转过二楼的楼梯口,田松杰换了一个话题,“深哥你觉得,背后引起一切的会是笔记里提到的‘远书’吗?”

林深蹲下脚步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不太确定,不过单从楼上坠落这个死法来看,说不定确实跟‘远书’这个人有关系,但笔记里并没有提到过他是不是双瞳,或者有没有跟双瞳相关的东西接触过……”

田松杰眨眨眼睛,“说不定这就是远书的秘密呢?所以他从来没有跟老人说过。”

“你是觉得,他那时候闭门不出所谓的醉心研究,就是在做跟双瞳有关的事情?”林深问道。

田松杰一愣,“难道不是吗?我觉得是目前最说得通的理由了。”

“那就回到最关键的问题上了,双瞳从哪儿来的……”

林深呼出一口气,一步踏上三楼楼梯口。

左侧走廊靠后段的电灯忽明忽暗,完全照不亮最尽头的模样。

第495章 【1005】饿了

“如果说远书这个人天生就有双瞳,并且在后面事发的一系列过程中,老人发现了双瞳的出现会引起问题,那么关于这件事,不太可能不交代给岑老师的,岑老师也不可能不去更加关注远书的存在。”

林深站在楼梯口,啪地打开手电筒,朝左侧一转,走了两步。

“也就是说,远书就是普通人的模样,没有任何特别的,但是从他死了开始,反倒是出现了双瞳的问题?”田松杰摸摸下巴,跟在林深的后面。

走廊两头的病房都已经熄了灯,门上的观察窗甚至还挂了小小的窗帘,将室内的状况遮得严丝合缝,根本看不清楚里面有几张病床,又有几个病人。

林深猜测这或许也是安平医院的某种保护措施和手段。

他靠近楼梯口附近的房门,屏息侧耳倾听,只需稍稍集中注意力就知道里面的人根本没有睡着,能听到小声活动的响声。

但越是往走廊的后半段走,这种声响就越轻。

等他来到电灯闪烁的位置时,四周完全是一片死寂了。

周围的声音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全都吸走,连林深落在地面上的脚步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他憋住一口气,抬起手电筒往走廊尽头照了照。

能看到一道紧闭的安全出口,还有堆放在拐角一个小小空间里的清洁用具。

等他收回视线,准备往身侧的病房开始检查的时候,忽然发现离自已最近的病房门观察窗上,露着一只漆黑的眼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他看。

林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接着他就看到对方轻轻扒拉着小窗帘的手指,保证自已只有那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病房里的人并没有因为林深的转头注视而躲回去,反倒是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甚至能看到眼白上的些许血丝。

眼前看到的仿佛定格画面,一切都是无声的。

“什么意思?”田松杰忍不住轻声开口。

随后他们就看到那只眼珠缓慢转动,似乎在朝走廊尽头的方向看,而随着对方瞳仁的移动,藏在眼球侧面的另一个瞳仁也露出小半个边缘。

这是跟孙良的眼球差不多的,还没有移动到眼睛前方的双瞳。

只见那人在转动眼珠之后,伸出一根手指,从自已的脸侧慢慢移动出来,同样朝着走廊尽头指去。

“他这是在……给我们指方向?”田松杰眨眨眼,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这些病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

林深摇摇头,他暂时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但既然有人给他们提供了方向,不管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终归还是要去看一看的。

毕竟这是,此时此刻安排给他们的工作,关乎着是否能够让更多人安全逃离,也关乎着林深最为在意的真相。

他冲观察窗里的人点了点头,对方立刻就把手指缩了回去。

接着手一松,窗帘也自然垂了下来,身影从门口附近消失。

“过去看看。”

林深轻声开口,沿着昏暗的过道一路往里面走。

四周听不到一点动静,一直到他们快要靠近摆放清洁用品的拐角时,才依稀听到一丁点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是虫子,又像是老鼠,在小声地翻动着什么东西。

田松杰立刻弓着身子快步靠近,然而他把脑袋伸出去的时候,看到的都是横七竖八杂乱摆放的扫帚和拖把,盛着水的铁桶里飘散出一股长了青苔的腥味。

而这些扫把拖把包围着的水泥砌成的水池里,哗啦啦地轻声往下水道里漏着水。

关不紧的水龙头一下一下往下滴着水珠,水管生锈严重,覆盖着黄红色的锈斑跟深色的青苔。

但林深很快就分辨出,之前听到的声音并不是漏水的水龙头发出来的,同样也不是往下水管道流的水发出来的。

那声音更轻微,同样也更没有明确的规律和节奏。

林深蹙起眉头,缓慢移动手电筒,尝试着把这个黑暗的角落照亮。

随着圆形的光晕上移,拖把杆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射墙面上,同时也投射到了一片光滑拱起的东西上面。

那是一个人的后背,此时正背对着林深二人,整个人缩在墙角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窸窸窣窣的响动,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但这个后背很小,完全不似成年人那般宽阔。

田松杰意识到的瞬间瞪圆了眼睛,转头看林深,“……小孩?”

林深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对方没有穿病号服,光着上身,勉强能从露出来的后腰看到下身穿着的是有些褪色的病号裤。

肩胛骨和脊椎因为他弓着身子蹲在那里的动作清晰可见,整个人看上去显得相当瘦弱。

脑袋顶在墙角的位置,两只细细的手臂不断小幅度活动着,好像是手里抓着个什么东西。

对于林深手中手电筒投射过来的光,对方就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完全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依旧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林深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再没有其他异常,于是吸了一口气,道:“你在干什么?”

这是岑老师交代的事情,同样也是成为大家意识到在住院楼守夜不妙的地方。

不管看到什么,不管遇见的是谁,开口第一句话都必须这么问。

只见那个瘦小身影猛地抖了一下身体,停住了动作,接着脑袋缓缓抬起,朝林深的方向转了过来。

田松杰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不出话来。

那确实是一个小孩,他嘴巴里咬着一小截细细带毛的东西,嘴边上糊着不知道是污渍还是血液的东西。

而顺着往下一看,发现手里紧紧掐着的是一只已经不会动的老鼠。

他的眼睛仿佛蒙了一层雾,乍一看朦朦胧胧。

但很快那层雾就像是随着理智的回归,逐渐被驱散掉,又黑又大的瞳仁注视着林深看了几秒,突然吐掉了嘴巴里的东西,又丢手里的老鼠站了起来。

小孩两只眼睛看上去十分健全,但其中一只已经能很明显看到两个黑黑的瞳孔。

他有些木讷地咂吧一下嘴,道:“饿了。”

第496章 【1005】不明白才是常态

“饿了?饿了也不能吃这种东西吧?”

田松杰当然知道眼前的状况是异于常人的,是不能用正常的逻辑去理解的,但他还是在听完小孩的话之后,忍不住吐出这么一句。

老鼠的尸体掉在地面上,被林深手中的灯照亮,瘸了一条腿和一根细长的尾巴,实在让人无法细想在他们没有发现他之前,这个小孩躲在这里做了什么。

更何况小孩的嘴边上还沾着一点黑黑的老鼠毛,尽管他的双眸里充满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童真和无辜,但画面着实让人感觉不太舒适。

林深的心底甚至莫名生出一些愤怒来,他自已也不知道这种愤怒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只是觉得对方这样无差别的下手方式让他心中涌出了反感。

“你一个人?”林深上下打量小孩,“这么晚了自已出来不安全知不知道?”

面对林深的问话,小孩有些呆愣地眨了眨眼睛,低头看见自已手上的污渍,才显得有些无措地甩了甩。

“不是他。”

田松杰在经过一番观察之后,轻声对林深说。

林深听完自然是点头的。

在小孩的双眼恢复清明之前,他感觉得出来这具小小的身体上像是萦绕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但随着他们的搭话,小孩像是在眨眼间重新拿回了自已的理智。

他只是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小孩靠自已的意志挣扎摆脱出来的,还是对方主动离开了。

但至少,现在眼前的事实证明,对方判断这具身体并不适合自已。

“你家大人呢?”

林深一边问,一边回头看身后的病房。

小孩抬着两只手越过乱七八糟的拖把杆,朝前一指,“……在那里啊。”

“那就赶快回去,现在时间不早了,一个人待在外面不安全的,”林深微微弯腰,轻轻拍了一下小孩微凉的肩膀,“要是饿了,就找大人要吃的,而不是自已跑出来。”

小孩似乎有些没懂林深说的是什么,他把自已的手往还算干净的病号裤上蹭了两下。

接着抬起头来看林深,小小的眉头微微一蹙,回道:“我不饿啊。”

林深的动作一顿,转眸又瞥了一眼丢着老鼠尸体的角落,接着摇摇头道:“不要在意我说的话,赶快回去吧。”

小孩点点头,歪着脑袋似乎还在想刚才的问题。

但最后他好像放弃了,跑到病房门前冲林深招了招手,打开一条小小的门缝钻了进去。

“深哥……这……”

田松杰还盯着老鼠尸体看。

“不太确定,”林深摇摇头,“岑老师给他们交代的东西都是该做什么,不要做什么,或许是担心一下子给他们灌输太多的东西反而会引起紧张和恐惧,事情更做不好,更何况他从一开始就不期望医院找来的人能够配合他把这个工作做下去,最大限度保证他们的安全,让他们在自主离开之前不受更大的影响,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林深说着转过身,从清洁工具中间抽出一把已经不能用扫帚,轻轻戳弄了一下。

老鼠的皮毛被啃咬过,露出了隐藏在下面的青灰色皮肤,其中还能依稀辨认出一排小小的牙印。

“他或许是在借助别人的身体进食,尽管搞不懂已经死了的人为什么还需要进食,”他放下扫帚,摸了摸下巴,“但这是个可以告诉其他人的需要注意和警惕的方向,现在啃老鼠,下一次还不知道会吃什么……”

“但是这人应该不能算是我们要找的双瞳本身吧?”田松杰回过身,下意识地帮林深盯着背后的情况,“他从自已的同类那里抢走了一个眼珠,是为了什么?是这么做才能获得抢夺别人身体,离开这里的机会吗?那既然只有一只双瞳是不足以逃走的,最开始为什么被‘感染’的人全都少了一只眼睛,这不是自相矛盾了?”

田松杰的问题,同样也是林深的问题。

不管是同样的坠楼寻死的形式,还是此刻提出的两只眼睛的问题,这当中都存在着暂时无法解释的矛盾。

就仿佛还有一股莫名的规则或者说是力量,在制衡着双瞳影响的扩散。

林深轻轻地摇了摇脑袋,他转身开始朝来时的楼梯方向走,边走边轻声说道:“帮助尽可能多的人逃脱依旧是排在最优先级上的事情,如果运气好能顺道搞清楚这个地方的来龙去脉,那当然是一件好事,但不应该过于专注于这件事而忽略了我们最需要做的,那样就是本末倒置了。”

“我知道。”田松杰点点头。

不再过多废话,林深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举起手电筒往左边走廊里面照了照,确认没有任何新的异常出现之后,沿着楼梯快速往下走。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打量着手里这个照明工具。

此刻田松杰又在身边,不由地就想起了过去,想起那间感觉到莫名注视的深海艺术馆。

其实他何尝不在意每个门后世界隐藏着的真相?

从最开始进入到18号公寓,第一个匆匆进入什么东西也没有摸到,什么与真相有关的线索也没触及到的0104开始,越是往前走,越是想要回头去重新看已经经过的地方。

最开始的林深就是一个误入的逃生者,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明白,只能把更多的信任交给看起来有经验的人,那时候的自已跟现在的瞿诗颖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而现在,尽管他深知摸清楚门后世界的来龙去脉,并且能够让这道门变成石门,就能让原本分离出去的地方重回现实世界,也能够获得更多与鬼神许愿相关的线索。

但很多东西是急不来的。

他不想助理的工作失败,那有时候就不可避免的需要或主动或被动的放弃一些东西。

他们这里没有人拥有所谓的上帝之眼,能够逃出去苟活下来已是幸运,想要知道事情全貌那几乎是痴人说梦。

这让林深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工作的那个时候,他努力装作是个外向又善于交际的人,强迫着自已参与进与同事之间的交际中时,曾经玩过的桌游。

他们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拥有不同的能力和知识储备,然后要从发生怪异事件的地方逃生,面对未知的怪物,面对看一眼听一声可能就会造成疯狂的古神,探寻真相并不是最终目的,活着离开才是最重要的。

林深觉得,游戏盘面上展示出来的东西,跟他们现在经历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看不懂,搞不明白,有时候才是最常态的事情。

毕竟这些东西已然超出正常人类的范畴,若非林深被赋予了特殊的身份,不然更多的事情其实永远都是藏在迷雾中的。

第497章 【1005】不是危言耸听

林深能理解田松杰对未解之事存在疑问,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人就是因为拥有好奇心和探索欲,才能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不断的发展,不断地研究,得以进步的。

但很多时候自已还是必须对自已有一个清醒的认知。

探寻本身并没有错,可如果将一切都不计后果地投入其中,那就非常容易出问题了。

老人笔记中记录的“远书”,很显然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管他是自已主动,还是受到了什么影响,才变成老人不认识的那个“醉心研究”的人,但他确确实实给这个地方留下极其大的影响,甚至到了岑老师也开始垂垂老矣,仍然没有得到解决。

远书很关键。

这是林深心里最清楚的一件事,可问题在于,远书在哪里?

这个人从楼上一跃而下,摔死在了老人的面前,随后一切就开始了。

可真的要问,远书就是双瞳本身吗?

林深没办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和田松杰所在意的那些矛盾的点,就是让他们无法直接下判断的原因。

“回……回来了。”

瞿诗颖的说话声将林深拉回到了现实,他抬起头看到亮着光的护士台后面围坐着的一群人,才终于感受到了些许生气。

两个女生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原本绷直的后背都慢慢弯了下去。

孟严则依旧坐在靠近进出口的位置,只是微微转过身,上下将林深打量了一番之后才开口问道:“怎么样?”

林深没有立刻说话,他感受到张鹤亦用一种极其紧张的眼神注视着自已,那种注视感强烈到他不由自主地转眸去对上对方的双眼。

然而等目光接触的一瞬,张鹤亦立刻垂眼朝下看,抖起腿来,假装自已很轻松。

“还好,没什么问题,”林深关掉了手电筒,在孟严附近站定,“看到一个藏在角落里的小孩,他的眼神有点怪,但是我一问他在干什么,他很快就恢复正常然后回病房里去了。”

听到这句话,姜启泽也松了一口气,不过明显没有完全放心,“没有别的了吗?”

“也不是。”

林深摇摇头,回答道。

简单三个字,让放松下来的气氛立刻又紧绷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林深身上,专注得像是考前等待老师划重点的学生,两只耳朵竖着,生怕听漏一点信息。

张鹤亦快速地抖了几下腿,就用自已的手给按住。

“他在吃东西。”

林深感觉得出来,自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轻松,但他接下来的第二句话,就让几个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躲在摆着清扫工具的角落里,啃一只死老鼠,”他一边回忆着一边说,“如果晚到一些,我不确定他会不会真的把那只老鼠吃了,老鼠的毛被啃掉了不少,身上也有很明显的小孩的牙印,不像是演出来的。”

瞿诗颖的脸上露出难以描述的表情,她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把自已给恶心到了。

“他说他‘饿了’,”林深继续说着,“这我叫了他之后他给我的第一个回答,但是等我之后再提及肚子饿这件事的时候,他又说他不饿,所以最开始的第一声回答可能并不是他说的。”

张鹤亦的脸一下子就苦了下来,他脑袋用力往门框边上一抵,发出“咚”的一声,随后道:“那个姓岑的,也不跟我们交代清楚具体情况,怎么还饿了?难不成要吃人啊?”

说完这句话,张鹤亦才后知后觉自已是不是讲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推测,于是赶紧用手拍了几下自已的嘴巴。

“呸呸呸,我乱说的啊,别当真。”

然而现下的气氛没有人在意张鹤亦这种有些可笑的行为,两个女生面面相觑,表情都不太好看。

“那段走廊的灯感觉有些接触不良,说得不好听一些,我觉得不能排除突然熄灭的情况,”林深说着从护士台边上也挪来一个凳子,在孟严的外侧坐了下来,“虽然岑老师就守在配电房的位置,但谁也不能保证灯熄灭之后能快速重新亮起,所以我的建议是走的时候要随时注意周围的情况,确认一下正确的方向还有能够躲藏的位置,危险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出现,不能因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就放松警惕。”

“那就安排一下顺序吧。”

孟严的双手在自已大腿上轻轻拍了一下,人就站了起来。

而张鹤亦的脸色也随着孟严的这句话,变得有些发白。

孟严很明显注意到了张鹤亦的表情,但他不想搭理,而是直接从护士台的笔筒里抓出跟人数相同的铅笔,紧紧握在手中。

“他已经去过了,那就默认是第一个,不用参与我们抽签,”孟严的眼睛睨过张鹤亦,对方不由自主地就站了起来,“岑老师之前交代的话应该没忘吧?护士铃响后不能耽误时间,要立刻去看,要是再推脱来推脱去到时候要出事儿的就是我们了,现在也有人给你们都打了样,没人有不同意见了吧?”

瞿诗颖几人的面上虽然多少带着些不愿意,但是面对孟严的询问,还是乖巧地都点了点头。

“未知结果的事情在我们没有足够能力和手段的情况下不要随便尝试,谁都不知道那个小孩真把老鼠吃下去会怎么样,”孟严手中的笔被捏得咔咔作响,“岑老师能工作到今天,他强调的规矩绝对不是用来吓唬人的,现在我们抽签选定了顺序,轮到自已的时候就不要扭扭捏捏浪费时间。”

说到这里,孟严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视线很明显落在张鹤亦的身上,“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谁耽搁了这个时间导致后面出事,我绝对会把这个人直接送出去给我们争取逃生时间的,我这不是危言耸听。”

张鹤亦不安地咽了一下口水。

没有人对孟严的话提出异议,因为他说这段话时的表情和语气,不像是开玩笑,再看他紧捏签字笔的手掌,就好像是把他们几个人的小命捏在手里似的,真的会说到做到。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抽吧。”

第498章 【1005】没什么事

“可是……这要怎么分?”

瞿诗颖最先伸出手来,她捏住一支铅笔靠上的部分。

“比长短,”孟严回答,“按从短到长的顺序。”

“行。”瞿诗颖应了一声,将自已刚才捏住的那只铅笔从孟严手中抽了出来。

然后像是担心被其他人提前看到长短一样,立刻将铅笔贴合掌心,垂下手臂遮挡住往后退了几步。

张鹤亦眨眨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张嘴就问了一句,“可是这不直接能从笔尖看出来长短的不一样吗?这还有什么可抽的?”

孟严一下子笑了,看张鹤亦的眼神多少有些复杂,“你真傻还是装的?你怎么知道我握住的部分都是一样长的?”

听到这句话,在感受到落在自已身上的视线,张鹤亦表现得有些不自在。

他嘴唇嚅嗫了几下,伸手猛地也抽出一支铅笔藏在手里,坐回自已的位置上不再说话。

紧接着剩下的安颜和姜启泽都没有过多的废话,直接把笔抽了出来,孟严自已则拿了留在手里的最后一支。

几个人相互看看,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对比手中铅笔的长短。

在昏暗的护士台灯光下,张鹤亦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孟严随手抓的几支铅笔没有特别明显的长短区别,但是真正放到一起之后,能看得出来他抽的那一根是当中最短的。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

在发现自已就是下一个的时候,张鹤亦的眼睛里都能立刻挤出几滴眼泪来了。

跟在他后面的,是第一个抽签的瞿诗颖,然后是孟严、姜启泽,最后是安颜。

安颜在比完之后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毕竟没有人说最后一个人就是最安全的,谁也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推进,夜越来越深,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然而没有给任何一个人喘息的时间,护士铃的沉闷响声直接打断了他们之间难耐的气氛。

张鹤亦紧抿着一张嘴,双眼盯着地面,不去看护士铃上指示的位置,就好像只要他不看这件事就不存在一般。

林深抬起头,看到亮起的是四楼的护士铃,纸条上写着的是四楼右侧前半段。

他在脑中模拟了一下转上楼的方向。

四楼右边走廊前半段,那不就是前一天他看到人掉下来之后,发现的那扇开着的窗户所在的位置吗?

很明显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目光纷纷看向张鹤亦。

姜启泽此刻离护士铃最近,他按掉铃声,下意识去看孟严的方向。

“之前怎么说的?”孟严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带着十足的震慑力。

尽管张鹤亦满脸的不情愿,可事情已经这样放在眼前,签也抽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动作缓慢地站起来。

“再耽误时间要是发生什么事……”安颜藏在昏暗的角落里,幽幽地说了这么一句。

张鹤亦立刻像屁股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噌地一下从护士台里面蹿了出去。

他直接打开手电筒的开关,不管不顾地往几个人脸上一晃,多少带着些故意发泄的意思,“我去,我肯定去啊,只是稍微做点心理准备都不可以吗?那轮到你的时候你最好不要有一秒的磨蹭。”

不等安颜回话,张鹤亦已经小跑着往楼上去了。

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田松杰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问林深,“深哥,要我跟着上去看看吗?”

林深眨了眨眼睛,小幅度地摇了一下脑袋。

张鹤亦那样的胆子,就算田松杰真的是跟着过去帮忙的,说不定也会因为异常的响动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紧张,那就适得其反了。

“不知道为什么……”瞿诗颖坐下轻轻开口,“怎么感觉他上去之后,我才觉得没有监控真的是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

没人说话,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地流逝,所有人只是静静待在自已的位置上,等待着张鹤亦回来。

嗒嗒嗒嗒。

好在没过多长时间,林深就听到了自楼梯上方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明显就是往下走的。

原本还在担忧着什么的瞿诗颖,瞬间绷直了身子,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人如果安全回来,那当然是最好的,可这也就意味着,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然而等林深看清楚下来的人影时,和孟严几乎是同时站直了身子,然后手下意识地朝护士台里面一伸,推着里面的三个人往休息室的方向退。

从楼梯上快步往下的人,确实是张鹤亦没错。

他手里举着没有关的手电筒,光线随着他的跑动上上下下摇晃,一阵一阵刺激着护士台这边几个人的眼睛。

但尽管这样林深还是在那一瞬看清楚了,张鹤亦的身后跟着什么东西,像是一道人形的影子。

他能肯定那绝对不是影子,按照光线照射的方向,也不可能有人的影子是紧贴在自已背后的。

田松杰也是眉头一皱,眯起眼睛微微朝前探身。

“怎么了?”安颜有些紧张地小声问了一句,但还是往休息室里退了两步。

姜启泽也努力去看,然而刺眼的灯光让他不由自主只能闭上眼睛。

嗒嗒嗒嗒。

脚步声快速回到了了护士台附近,张鹤亦手中的手电筒啪一声往桌上一放,众人看到的是他白着一张脸,长呼出一口气。

他整个人看上去相当紧张,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同时也对自已的安然归来表现出了难以掩藏的雀跃。

“没什么事,四楼一个大花瓶倒了,费了点劲就扶起来了,其他一切正常。”

他的话音里有些许颤抖,不过似乎在努力尽量说得轻松。

可这并没有让林深跟孟严松开眉头,之前他们分明看到紧跟在张鹤亦身后的身影,在他靠近之后突然消失无踪了。

去哪里了?

第499章 【1005】倒下的花瓶

眼花?

错觉?

林深坚信那是绝不可能发生在这里的事情。

孟严也始终沉默着,双眼不住地从上往下打量张鹤亦,然后又从下往上细细看了一遍,接着把手里还捏着的铅笔往笔筒里一扔,发出咚的响声。

这样的声音明显把张鹤亦吓了一跳,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努力掩藏的恐惧和不安在这一瞬间差点就完全露出来。

他用力按着自已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不满,“孟叔,你突然吓人做什么?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安全回来还不行吗?”

孟严依旧没有说话,气氛很僵。

瞿诗颖见状笑了笑,从孟严后面伸出脑袋来,回道:“肯定没有这样的事,安安全全无事发生那肯定是最好的,孟叔只是比较谨慎而已,他没说不代表就是不关心啊。”

说到这里,瞿诗颖转头看孟严,尝试着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你说是吧,孟叔?”

孟严还是不说话,姜启泽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思索片刻后开口:“没别的事?”

瞿诗颖见状,舔了一下嘴唇,又乖乖地缩了回去。

“什么别的事?”张鹤亦不解地拧起眉头。

他说着把手电筒的灯光关掉,又回头朝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们什么意思?有话就直说,没必要这样故意遮遮掩掩的。”

“花瓶怎么会倒的?而且还是你说的大花瓶,”姜启泽靠在墙边角落,“那么重的东西没有人故意推,不太可能自已突然倒了吧?你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影,一个人都没有?”

似乎是被姜启泽一连串的问题惹得有些不高兴,张鹤亦的脸立马垮了下来。

他想听的话明显不是这些,而是更多的关心,更多的庆幸,还有更多的理解和宽慰,不是像审犯人一样不停地问各种问题。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张鹤亦抓着手电筒,在护士台上敲了一下。

“你仔细检查过每个地方了吗?”孟严这时候终于说话,声音低沉。

“那不然呢?”

张鹤亦梗着脖子,不敢大声说话,只能依靠动作幅度来增加自已的气势。

“病房是什么情况?”孟严继续问。

张鹤亦脸上的不理解越发加深,“还能是什么情况,就都是关着的啊,观察窗上都拉了窗帘,根本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东西,然后我才去扶的花瓶。”

头顶的灯滋滋响了两声,划破这种有些让人不舒服的沉默。

张鹤亦抿了抿嘴,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摸摸自已的后脖颈,往护士台里面试探着走了几步。

没有人拦着他,这让他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孟严无声地看向林深,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自已也不太确定的答案。

林深盯着张鹤亦的身后,看上去确实没有任何异常,可刚才……

“有什么东西,”田松杰的语气却是十分肯定,“他下楼的时候身后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的,但是被手电筒的光一挡,不知道是去哪里了,或者躲在什么位置了。”

林深冲孟严点点头,想了想之后,又开口问张鹤亦,“你说的那个大花瓶,是你上去的时候就倒了,还是在你检查完病房情况之后才倒的?”

这个问题或许是问到了什么关键的地方,张鹤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只见他手里紧抓着手电筒,在自已的凳子上缓缓坐了下来,眼珠不安地转了几圈。

“问你话呢。”姜启泽见他迟迟不说,有些着急。

然而这次张鹤亦竟然没有下意识地反驳,而是又在一阵沉默之后,回答道:“……之后……要真只是扶一个花瓶,哪会需要花那么多时间?我上去的时候花瓶到底倒没倒,我真的没看太清楚,但是一心就想着赶紧检查完病房就走,是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感觉视线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少了,还是变矮了才仔细去看的……”

“然后就看到了已经倒下的花瓶?”瞿诗颖问了一句。

张鹤亦点点头,用手使劲抹了一把脸,“我发誓啊,我真没听到什么声音,安静得很,我当时真的吓了一跳,以为是不是遇到幻觉还是怎么的,是我没看到花瓶倒下了,还是我没听清楚声音,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而且四楼……你们也知道的……”

他这么说着,目光不由自主朝林深的方向瞥了两眼。

“昨天那个人不就是说从四楼附近的位置摔下去的吗?”张鹤亦往门框边一靠,“我就挺担心会不会再出什么事的,然后想起姓岑的说如果见到病人就问他在干什么,然后让他们回病房去,如果遇到东西发现前后不对应就放回原位,我……我就把花瓶扶起来了……我没做错吧?”

没有人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但也没有人能说他做的事情是不对的,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滋滋——

叮铃铃——!

打破众人僵持不下局面的是再次响起的护士铃,张鹤亦一下子从凳子上蹿了起来。

这阵响动让孟严都皱起了眉头。

林深眯着眼睛看了看亮起的红色指示灯,感觉这样的动静是不是太频繁了,这样一个晚上眼前这些人真的撑得住吗?

“一楼右侧后半段……”安颜小声地念了出来,然后看了瞿诗颖一眼,“那不就是我们斜对面的位置?”

“不……不对吧?”张鹤亦咽了咽口水,“应该是我们现在面向左边的这条走廊,上了楼转了向之后,我们现在看到的左边走廊是右边,右边是左边,那不应该是斜对面……”

原本绷着一张脸起身的瞿诗颖一下子就顿住了,她紧张地越过护士台略有些高的台面朝外看去,然后回过头来。

“到底……是哪边?”

这个问题也确实一下让林深回答不上来。

张鹤亦的话没有错,顺着楼梯往上,转过楼梯间到达上面的楼层,上楼的人面向就会转变,从面朝住院楼后侧变为面向前方大门,左右走廊的方向也会跟着调转。

如果按照这样的说法,瞿诗颖该去的方向就不是他们此时看到的斜对面,而是要转过身面朝大门,去跟护士台同侧的走廊。

可是……

这会是某种陷阱吗?

第500章 【1005】病人?

林深不能确定自已的担忧是多余的,还是真实的。

但墙面上的护士铃是属于安平医院的,为的就是楼层某处如果有异常,就会触动护士铃来提示方向,这样的东西应该不容易做手脚。

瞿诗颖从护士台走了出去,抿着嘴盯着孟严看,两只手紧紧握着手电筒,将走又不走。

孟严见状,只能朝走廊左边一指,道:“如果都是按照大门面向来算,那你就往左边走吧,不管怎么说,至少前面已经走过两个人了,方向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反正就在一楼,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立马回来找我们也还是有机会的。”

瞿诗颖点了点头,迈着沉重的步伐,打开手电筒开关往左侧的走廊里走了进去。

很快,护士台前的几个人就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了。

就好像声音被什么东西给吸了进去,又或者像是她进入了另一个空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之前张鹤亦下楼的时候分明还能听到脚步声,此时瞿诗颖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一切声响和光亮都被黑暗吞没。

安颜伸长脖子尝试着从护士台往外看,看到的也是漆黑一片,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又坐了回去。

似乎被护士台上灯光照亮的这一片区域,像是一个漂浮在海中心的孤岛,一旦离开这里就会被隐藏在四周的漩涡给卷走。

“你扶花瓶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别的事情?”

孟严在这个时候开口,话题又回到了张鹤亦扶花瓶的这件事上。

实在是那个紧跟在他身后的影子在孟严脑海中挥之不去,本就已经很严肃的脸上添了几条刀刻般的皱纹,显得更加有威慑力了。

看过去的眼神里更像是带着审讯,这让张鹤亦心中虽是不满,却也不敢真的发作。

“……没有。”张鹤亦摇摇头,吸了吸鼻子。

“你的回答一直都有犹豫,”孟严的声音沉下来,头顶灯光投射下来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更阴郁了几分,“就是开口前那种短暂带着思考的停顿,你虽然嘴上说得相当肯定,但在说话前的状态不像,我不认为隐藏一些你觉得不重要的细节在这种地方是一件好事,孙良前车之鉴在前,我希望你能分清楚事情的轻重。”

被拿着跟孙良比,让张鹤亦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伸出手指指着自已,仿佛没明白自已跟那个主动作死的人能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这怎么能一样?”

孟严一眯眼,“那你说有什么不一样?你真的能保证自已什么都没做?”

再次被问相同的问题,张鹤亦张了张嘴,最终又闭上了。

他垂下眼眸,盯着自已的脚尖。

看到这个举动的时候,林深忽地叹出了一口气。

不祥的感觉自他心头升起,于是他朝护士台里走了几步,直接站到了张鹤亦的正前方。

意识到视线范围里多了一个人,张鹤亦缓慢地抬起头来,闭紧嘴巴没说话。

“你是不是……自言自语了?”

这虽然只是林深的猜测,但现下的情况任何一点可能性都不能放过。

而张鹤亦也给了他预料之中的反应,甚至在一旁的安颜和姜启泽都一眼看了出来。

孟严没说话,双手往自已腿上一拍,坐了回去。

“这能算什么?”张鹤亦伸直脖子,“我自言自语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且我也没碰到跑出来的病人啊。”

“但是有东西。”林深几乎是瞬间打断了他的话。

“有东西?”安颜猛地站了起来,朝姜启泽的方向靠了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珠转得飞快,在没有发现肉眼可见的异常之后,表现得更加紧张。

“你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孟严转眸,盯着张鹤亦,“就没有感觉到有任何地方不对劲吗?”

“没有啊,要是有我早感觉到了,这种事情我骗你们做什么?”张鹤亦也有些急了,说话音调不自觉的增高。

他的声音在护士台附近回荡,传回来之后让人感觉有些瘆得慌,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努力连带着恐惧吞了回去。

林深想要直接说出,张鹤亦的身后跟着一道影子,但是在他来到护士台之前消失了。

可是他又不确定,以张鹤亦此时的状态,听到这样的话会做出怎么样的举动,万一适得其反,那可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岑老师说得对,守住院楼不是什么好差事,特别是周围全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眼前这些人是否已经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改变,不通过眼球的变化他们也看不出来,但却又不能通过刺激去判断这种推测的正确性。

万一真的超过了某个阈值,他们真的发生了改变,变得和住院楼里的病人一样,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你在干什么?!”

瞿诗颖扬声说话的动静突然从左侧走廊的深处传来,划破了之前那种被黑暗吞噬的寂静。

林深下意识一动,直接从护士台走出去,打开手电筒开关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照了过去。

他们原本落在张鹤亦身上的关注,再一次被拉扯开。

姜启泽跟安颜扒着护士台朝外看,张鹤亦则是在深呼吸调整了自已的情绪之后,也尝试着伸头朝外看。

林深手中的手电筒照亮了瞿诗颖的后背,她小小的身影就站在靠近走廊尽头的位置,肩膀耸着,显得十分紧张。

而她手中的光线则照着靠近紧闭的安全出口附近。

林深仔细看了一圈视线范围内的东西,忽地鸡皮疙瘩顺着后背就攀附了上来。

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朝瞿诗颖的方向跑了过去。

瞿诗颖的手电筒照亮的位置,伸出来的是一只脚,穿着裤脚有些脏的病号服,那污渍看上去像是新鲜的印迹。

而且是——

血的印迹。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时候林深看清楚了从角落里露出来的脚踝,分明是脱臼错位的模样,整个踝关节膨大。

那是一个病人,但又不是病人。

“后退!”

第501章 【1005】掉了一只

林深压抑着声音喊出这一声警告,瞿诗颖的身体就跟着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林深一眼。

那张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妙,又或者是她闻到了什么味道,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孟严也几乎是在林深开口说话的同时,从护士台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紧握着从护士台下面抓过来的一个金属的文件夹,手臂上青筋暴起,借着瞿诗颖和林深手中的照明蹙眉朝前看去。

空气中有什么味道飘散了过来,林深觉得熟悉得不得了。

一股刺鼻的,又带着些许腐烂变质的味道。

饿了……

进食……

他在吃什么?

三个极其简短的念头从林深脑海中一闪而过,眼角余光就看到田松杰从自已身后猛地蹿了出去。

瞿诗颖在林深之前的呼喊声中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但似乎是太紧张,在转身的时候自已给自已绊倒了,只能慌忙地从地上爬起来。

紧接着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掉了出来,带着那股刺鼻的味道。

那是半只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小臂,被撕扯和咬开的伤口里并没有看到一丁点新鲜的血液,反而整个在外的肌肉层都蒙着一层无力的苍白。

被暴力地用牙齿咬断的肌肉和拉扯开的筋腱耷拉在外面,看上去要多让人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

那不是一条新鲜的手臂。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孟严朝前走了一步。

他紧盯着角落的动静,伸手想要去抓手脚并用往自已方向跑过来的瞿诗颖。

而几乎是田松杰冲到走廊底端的同时,原本藏在角落的那个人影又忽地甩出一条被啃得破烂的小腿。

咬开的肌肉里面能看到早已经骨折的腿骨,跟手臂同样,没有血,是有死灰般的颜色。

紧接着原本那个坐在地上的身影以不合常理的姿势一跃而起,没有任何借力的动作,以至于非常的突然,仿佛一只巨大的蜘蛛跃上了头顶的天花板。

踝关节的赤脚在顶上一蹬,朝着瞿诗颖的方向就冲了过来。

两只睁圆的眼珠子疯狂地在眼眶中转动,林深甚至能看到两颗眼球上似乎都有两个黑黑的瞳孔。

嘴巴像是没有关节的限制,张大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口中还有没有吞咽下去的肉。

孟严没有多想,直接将手中的金属文件夹朝着对方的脑袋扔了出去,然后用力朝前探身伸手,一把抓住了瞿诗颖慌忙伸过来的手臂,就往自已身后的方向一扯。

只听得“咚”一声闷响,金属文件夹的尖角靠着孟严投射时的巨大力量,直直戳进了对方的脑门里。

鲜血瞬间顺着伤口往外流了出来,划过鼻梁,落到他自已的嘴巴里面。

林深十分确信,孟严这一扔的力道绝对是没有丝毫收敛跟克制的,但对方在被文件夹击中头部之后,只是脑袋不受控制地朝后倾斜了一下就立刻回正,原本朝着瞿诗颖冲过来的趋势看上去没有一丁点的减弱。

原本还在护士台后面的安颜跟姜启泽也冲了出来,在孟严将瞿诗颖往后一拽之后,伸手一人抓住她的一只胳膊将她接了过来,然后朝安全的地方后退。

失去了瞿诗颖手中电筒的照明,走廊瞬间变得昏暗不少,只留下林深手中的那一支,孤零零地照射着有限的范围。

田松杰抿紧嘴唇,跟随着林深手电筒光的方向伸手用力一抓,紧紧抓住了对方影子上的一条腿。

只见飞跃在半空中的身形猛然一顿,像是撞到了一面空气墙,“嘭”的一声落到了地面上。

对方没有任何的受身动作,仿佛是没有痛感一般,任由身体以奇怪的姿势与地面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接触。

以至于落地之后,还能依稀听到骨头断裂的声响。

林深立刻抓住孟严的手臂,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而对方感受到了来自腿上的拉扯感,像是一头敏感的野兽朝后用力一回头,像是在黑暗中寻找着什么。

但显然他失败了,他大幅度地摆动脑袋,也没有发现身后有什么异常,只是觉得那条腿像是有千斤重,让他无法如愿往前。

哐啷——

插在脑门上的文件夹应声落地,发出响声,更多的血液顺着伤口流了出来。

林深趁此机会观察对方的面容,还带着正常人的血色,耳朵以及鼻尖因为情绪的激动导致毛细血管充血,而表现出更加明显的红色。

眼前的这具身体,分明是一个病人,就是一楼后半段某间病房里的病人。

两个颤抖翻转着的双瞳看上去比只有一个眼球的状态还要骇人,一眼看过去,就明显散发着不正常的气息。

但很快,那个人的脑袋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猛地朝后一扬,像是被打了一拳。

原本支撑着身体的一只手捂住了自已的眼睛,突然疯狂挣扎起来。

田松杰是不敢轻易放手的,可是通过影子传过来的那种抵抗的感觉超出之前任何一次。

那像是野兽在面临生死大事的时候,身体本能地迸发出来的力量。

他只感觉原本紧抓在手里的东西,正一点一点顺着指缝脱落出去。

他咬紧牙关,又加大了自已手上的力量,尽管如此,依旧无法完全跟那股求生的欲望抗衡。

最后一缕影子从手中流走,那道身影立刻腾空而起,四肢扒在天花板上快速顺着楼梯间朝上爬走了。

孟严和林深下意识地转身,想要追上去。

结果听到“啪嗒”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楼梯扶手的缝隙掉到了地面上。

“深哥!”

田松杰起身冲过来的时候,林深已经弯腰将那个东西捡了起来。

瘪瘪的,有些泛白的,像是漏了气的超小号气球,软趴趴地耷拉在林深的手指之间。

孟严都有些意外地张了张嘴,抬起头朝上看了一眼。

这是一个只剩下外皮的眼球,是毋庸置疑的。

林深盯着手里的东西看。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田松杰更不可能,那为什么对方会突然掉下一个眼球,仓皇逃走了?

第502章 【1005】人呢?

“眼球……”

孟严的声音很小,其中带着不太容易察觉的疑惑。

不过这种疑惑也只是短暂地存在了一会儿,就被孟严恢复如常的脸色掩盖了过去。

林深把它捏在手心里,那种带着些许黏腻和软滑的触感在清晰提示他,这明显是一颗新鲜的眼球。

但它在从对方的眼眶里脱落的瞬间,突然就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壳。

或许真的跟之前猜测的一样,染上双瞳的人只有一只眼睛,可能与双瞳本身并没有关系,而是别的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东西,让人产生了如此明显的变化。

毕竟林深刚刚清楚看到了,那个病人在手电筒的灯光照射下,两只眼睛里都是可以有双瞳的。

只不过这种明显的怪异存在,没过多长时间,就突然自已掉了一个。

“这是怎么回事?”田松杰低头看着自已关节微微发红的手指,也顺着楼梯缝隙朝上面看去。

他的指尖还有些发痛发酸的感觉,那是他刚才用尽了手指上最后一丝力量的证明,但尽管如此,对方还是像是要舍弃掉一条腿似的,拼命逃窜。

林深觉得他们或许应该继续追上去看看,可是留下身后几个受惊吓的人,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起来的护士铃,他并不放心。

于是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朝身后看去。

只见安颜和姜启泽将瞿诗颖夹在中间,三个人坐在护士台前面的地面上。

瞿诗颖的整张脸都是惨白的,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干呕,没有关掉的手电筒垂在地面上,将身前冰冷的地板照亮了一大块。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忽然就意识到了不对。

快步朝着护士台的方向走了几步,一只手搭在上面,伸长脖子朝里面扫了一圈。

这样的动作引得坐在一旁地上的人也抬起头看林深。

姜启泽缓慢地站起身,问道:“怎么了?”

“张鹤亦呢?”

“张鹤亦人呢?”

林深的声音几乎是跟田松杰同时响起来的,以至于田松杰的声音在其他人听来像是呜呜的阴风,衬托得林深这个问句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紧闭的住院楼大门外,小公园的树影也被风吹得不停摇曳,月光慢慢被乌云遮挡,一副想要下雨的趋势。

瞿诗颖原本还在努力平复自已的心情,听到林深这句话的瞬间动作一顿,赶紧借着安颜递过来的手臂努力撑着站了起来。

孟严就在林深身后,同样皱紧眉头朝护士台里面看。

然而在他们眼前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护士台。

休息室的大门敞开着,从里面听不到任何动静,而原本属于张鹤亦的那个凳子上也没有人坐着。

安颜赶紧松开瞿诗颖的手,扒着护士台边缘往里面小跑了一步。

她像是以为张鹤亦太过害怕,躲到了护士台下面或者休息室的床下面一样,弯着腰把能躲人的地方都给检查了一遍过来。

等她从休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几乎都失了血色,只是下意识地左右观察。

一直到注意到大家的视线都投到了自已身上,安颜才有些木然地摇摇头,道:“没有,不在……张鹤亦他……不见了……”

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就从身后的位置蒸发了?

更何况以张鹤亦的性格,他不可能一个人在那种时候跑走的。

姜启泽用手使劲敲了敲自已的额头,接着两只手虚空比划了一下,像是想不明白的样子。

“不应该啊,我跟安颜从护士台里面出来的时候,我分明记得他还坐在门口的位置的,怎么可能一转眼……”

他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也许是想到当时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瞿诗颖的身上,或许真的没有意识到身后护士台里面有什么东西,张鹤亦也不是没有可能趁着那个混乱的时间点从后面消失,那么他先前看到对方的这个发现,就没有意义了。

坚硬的地面不会留下清晰的足迹,没有人能知道张鹤亦去了哪里。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被那个暴起的变异病人吸引了注意力,就算张鹤亦顺着楼梯上楼去了,估计也很难有人会注意。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他不会从住院楼里出去。

在安排完一切,并且住院楼的禁止随意出入的通知传下去之后,大门就已经从外侧上锁了,那么他能选择的就只有往楼上去,或者是像那些受到影响的病人一样,躲藏在不容易看到的角落。

但作为一个正常人,突然出现这样的举动实在是说不过去。

林深的手往护士台上轻轻一敲,道:“他肯定做了什么了,当时扶花瓶的时候,如果他真的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也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只能是他自言自语的时候下意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他干嘛不说啊?”瞿诗颖眼中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散去,“他要是如实跟我们讲了,大家留个心眼,或许还不至于发生现在这样的事。”

林深摇摇头,回道:“这或许也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可能当时他自言自语的时候连自已都没意识到自已说话了,后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我们询问,他想起来一些,但又不确切,这种自已都不确定的情况下,以他的性格或许会尝试着朝无事发生的方向规避。”

林深说到这里,转头对上瞿诗颖的视线,“‘我之前自言自语也没事,那这次应该也会没事的,别担心,别多想’,谁都会忍不住想要这样安慰自已吧?”

在场的人沉默着。

他们都知道在这种地方出现这样的想法更多的是自欺欺人,但如果真的放在自已身上,他们能完全控制得住不去这么想吗?谁都无法确定。

就像现实当中真的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情,或者冒出不好的预感一样,理智明白想这些有的没的,进行一通自我安慰不会改变任何事实,可情感上依旧容易不受控制地去这么想。

“那他……去哪儿了……”

安颜问出这句话,眼睛不住地往楼梯的位置瞟。

很明显她有了自已的猜测,却又不敢说,怕变成现实。

而林深则是看着之前瞿诗颖去过的走廊尽头,拿着手电筒往那个方向照了照,本能驱使着他再次往那边走了过去。

第503章 【1005】同样少一个

“你……你去哪儿?”

也许是因为后怕,也许是担心还有别的危险潜藏在黑暗里。

瞿诗颖在看到林深往走廊里去的时候,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

林深只是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回答道:“去看看刚才那个人待过的地方,前面从里面被扔出来的残肢,我有些在意。”

听到“残肢”两个字,姜启泽三人都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眉头。

而其中瞿诗颖的脸色最为难看,因为她当时是最靠近那个位置的,也是他们当中看得最为清楚的。

那股刺鼻的气味似乎还萦绕在她的鼻尖,只是些许的回想,就让她又干呕了两声。

看到林深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孟严只能示意其他三个人先回护士台里去,“护士铃什么时候还会响不知道,我们还是专注我们应该做的事情,避免出现更大的纰漏。”

尽管瞿诗颖的目光中对于林深的举动充满了担忧,但是孟严讲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一夜关乎着他们的生死存亡,不能因为张鹤亦的突然消失终止,同样也不能因为林深的行动而发生改变。

于是在片刻的迟疑之后,只能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到了自已的位置上。

林深则是举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里面走。

四周的黑暗像是无数的触手迫不及待地朝他身上包裹,而手中的光线又将它们的野心撕碎,只能不甘心地躲藏在光照之外的阴影里,不安地蠕动着。

手电筒的光最先照到了那条被丢出来的手臂,惨白一片,乍一看还以为是蜡做出来的模型,一点血色也没有。

但等靠近再去细看,就能意识到那确实是一条属于人的手臂,散发着令人不悦的气味,和变了色的肌肉层、脂肪层。

那不是一个从活人身上刚刚卸下来的新鲜手臂。

林深缓慢地呼出一口气,直起身子,去看不远处的那条腿。

“深哥……”田松杰两步上前,蹲在小腿旁边看了看,抬起头,“这是尸体吧?低温冷冻之后又因为外面的温度解冻,味道和样子才变成现在这样……该不会……”

知道对方有了跟自已一样的猜测,林深只能无声地点了点头。

田松杰的表情瞬间变得很是微妙,他缓慢起身,转头朝之前病人躲着的角落看去。

他们此时已经走到了之前瞿诗颖站着的位置,冲进鼻腔里的味道更加明显,也更加证实了两人的判断。

林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跨过被啃食过的手臂和小腿,又往前走了几步。

直到手中的电筒能够照亮走廊尽头凹陷进去的角落,眼前的一幕让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一具残破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堆放在里面。

是的,是堆放。

林深想了半天,也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尸体错位的关节以及断裂的骨头,无一不证明着身上留下的不可磨灭的高坠伤害。

尽管那张脸林深非常陌生,但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昨夜在地下走道看到的争抢同类眼球时的场景。

尸体的头颅被置于身体和关节反向弯折的手臂大腿之上,仰面朝天花板的方向看着。

嘴巴大张,一只眼睛的眼眶里耷拉着一个瘪掉的眼球,另一边的眼眶则是空的。

就在林深准备靠近观察的时候,只听到“嗡嗡”的声响,一只身体油亮泛着绿光的苍蝇突然从里面爬了出来。

似乎是没有感受到威胁,苍蝇优哉游哉地绕着眼眶转了一圈,搓了搓前肢接着清理了一下自已透明的圆形翅膀,才“嗡——”地一下飞入了黑暗之中。

田松杰一时哑然,盯着苍蝇消失的方向看了半天。

林深则是眉头一皱,道:“还真快……”

“什么意思?”田松杰回头,语气中尽是不解。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举着手电筒再次往头颅的方向看,然后直接将手电筒对准了刚才苍蝇爬出来的那个眼眶,尝试着往里面照。

漆黑的眼眶在这样的条件下很难完全照清楚,但他没有发现第二个瘪掉的眼球。

“小田你知道谁会是这个世上第一时间发现尸体的生物吗?”

听到林深这么问自已,尽管田松杰之前并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可刚才的一幕已经给他了一个回答的方向,“……是,苍蝇?”

“对,”林深点了点头,“苍蝇就是那么快……假设,我现在只是假设,还能活动的尸体在某种意义上不能称之为寻常的尸体,不会被苍蝇盯上的话,那么他现在出现在这里……”

田松杰突然“啊”了一声,“深哥,你是说刚才跟在张鹤亦身后下来的,很有可能就是……”

林深“嗯”了一下,算是回应,他细致地检查着,确认真的没有第二个眼球才慢慢直起身。

“不知道当时张鹤亦自言自语说了些什么,但他肯定讲了什么不能说的话,那么他现在的突然消失跟对方肯定就脱不了干系,而至于尸体本身,就像岑老师说的那样,没有办法维持他这样长时间的活动,他得选择活人的身体来想办法从安平医院逃离。”

田松杰的眼睛转了一圈,道:“深哥你刚才是在找第二个眼球对吧?但是没有找到。”

林深眨眨眼睛,“确实没有,也就是说,虽然他从同类那里抢到了一颗眼球,但跟刚才那个病人一样,两个眼球的状态并没有能维持很久,其中一个就不受控制地脱落了,那么他就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所以他又选择了一个病人,并以自已的尸体作为食粮进行了短暂的进食……”

“但是眼球还是掉了一个,”田松杰摸摸下巴,“感觉就像是个诅咒一样啊,如果能拥有两颗眼球就能获得更加完整的能力,去夺取别人的身体,从而离开这里,但他们却没有办法一直维持两个眼球的状态。”

“这或许就是守住院楼的原因,遇到可能被影响的病人,就像那个小孩一样,通过问话让他的意识被唤醒,脱离那种控制,所以岑老师才一直强调不能耽搁时间。”林深一边思索着,一边说出自已的猜测。

但很快他的动作就定住了,忍不住跟田松杰对视。

对方也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表情变得不太妙。

田松杰的嘴巴一开一合,眼睛逐渐睁大,接着一把抓住林深,“深哥……那我们是不是不应该等到下一个护士铃响?”

第504章 【1005】坏掉的手电筒

林深无声地与田松杰对视了一秒,随后快步朝着护士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瞿诗颖三个人缩在后面,有意无意地盯着张鹤亦之前坐过的凳子看。

孟严则是单手搭在护士台边上,看到林深沉着一张脸走回来,露出了有些了然的神色。

见林深抬头,他快速看了一眼护士台后面的三个小年轻,压低了自已说话的声音,道:“下一个可能不是要等到护士铃响,对吗?”

林深一怔,点了点头。

孟严是聪明的,这个他心里清楚,刚才让其他三个人回到护士台,专注护士铃这件事,或许也是不想再用更加不好的猜测让他们的情绪更加动摇。

想要一个人不去害怕,就算把道理说了千万遍,就算他们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控制的话会发生什么事,但很多东西并不是自已想,就能够控制的。

“那只能麻烦你了,要是只留他们三个在这儿,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对于孟严客气的话语林深还有些不习惯,“这算什么麻烦,我们要做的事情本来就是一样的。”

孟严没有多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林深赶紧去。

接着他转身走回到了护士台,在自已的位置上坐下来,尝试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其他人讲话。

林深也不再过多犹豫,拉上田松杰就顺着楼梯往上去了。

“深哥,但是我有一件事情还是没有想明白。”

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时,田松杰忍不住开口。

“什么?”

田松杰眨眨眼睛,道:“如果说他有过把自已的尸体作为食物的话,我们最开始遇到那个小孩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发生同样的事情?小孩在啃食老鼠,被我们叫醒了,回到自已的病房去了,那么尸体本人在哪儿?刚才瞿诗颖也有正常问话,可为什么她看到的时候,那个病人已经像是被附体了一样?”

林深没有办法十分确切地回答田松杰的问题,因为岑老师在交代的时候,也只说了不要耽搁时间要尽快处理,可是这个“尽快”的范围有多大?

谁都不知道。

“小孩或许不太适合……”林深低声呢喃。

“怎么说?”

林深摇摇头,道:“我也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这样,但如果他选择一个小孩,在这样的地方独自行动反而更不自由吧?没有监护人,谁会让小孩到处乱跑?至于小孩吃老鼠,又会不会一种尝试自已能力或者影响的做法?”

田松杰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又或者是,”林深站在了二楼的楼梯口,“我们到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做其他什么事情,就被打断了,很有可能那个时候他就藏在什么不容易被察觉的位置偷偷观察,然后放弃了把那个小孩当做目标也说不定。”

这话说的田松杰眼睛转了一圈,像是在观察黑暗中的角落,担心此刻顺着天花板爬走的病人就躲在什么地方偷偷看着他们。

林深朝走廊左右两边看了一眼,漆黑一片,光靠手里的手电筒也无法将两边尽头完全照亮。

就在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通往三楼的楼梯时,一阵刺眼的金属反光一下闪到了他的眼睛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把眼睛闭了起来,挪开了手电筒光。

田松杰弯腰凑过去,用手拨弄了几下,东西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深再次调整照明的角度,贴着墙壁在保证自已能观察到周围的情况下,蹲下身把地上的东西给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手电筒的后盖,有些变形,好像被人给狠狠踩了一脚。

如果不是它熟悉的质地跟纹路与林深记忆中的手电筒对应得上,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谁随手丢在这里的废零件。

“……手电筒?”

田松杰问着,见林深点了点头,不由地抬头朝三楼的方向看去,“这个……该不会是张鹤亦的手电筒吧?我看护士台那里也没有东西,他可能是拿着手电筒上来的?但是……”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就看到林深的眉头慢慢地蹙了起来。

一种不安的情绪在两个人之间流窜。

林深思索片刻,道:“往上,继续找。”

没有再多的停留,林深跟田松杰快步继续往三楼的方向走。

等一步踏上三楼楼梯口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跟林深的鞋尖撞到一起,骨碌碌地朝着黑暗里滚去。

他赶紧用手电筒的光追上去,发现是一节又粗又大的电池。

林深眼睛转了一下,把电池捡起来跟自已手中的手电筒比对了一样。

“一样的……”田松杰说着,又四处观望。

接着他拍了拍林深的手臂,往右侧走廊的方向一指,“深哥,那里好像还有一节。”

林深把电池抓在手里,顺着田松杰指的方向往里走,果然又在靠近病房门口的墙边发现了一节同样大小的电池,正是他们在用的手电筒同号的电池。

而紧跟着,微弱的反光吸引了林深的注意。

那是来自安全出口的那道一闪而过的金属光芒。

“手电筒!”田松杰快跑过去,拿起来的时候发现筒身同样像是被踩过,直接被压得变形。

就在他举起的瞬间,一个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田松杰下意识地跳了一下往旁边一躲,林深刚好走过来弯下腰把东西捡了起来。

那像是半块被烧过的红布,不算很大,也就林深一个指节的长度,光看剩余的部分看不出来原本有多长,但能从没有烧完的部分里看到一些类似金粉写的东西。

林深动作一顿,从田松杰手中拿过那个变形的手电筒,前端的玻璃罩子已经碎裂。

他将手中的光对准变形的筒身,朝里面照了照。

入眼的是内侧几个粘黏着红布丝的点,就好像他手中这小半块灼烧过的红布,原本就以某种方式被固定在了手电筒内部。

而此时,它受到了彻底的外力破坏。

第505章 【1005】天台

“这是什么东西?”

田松杰尝试着伸出手,去触碰林深手里的那小半块红布。

在他指尖触碰到上面用金粉写的字时,黑暗中突然从布面上腾起小小的火花,一股不算难耐的温热滑过皮肤,让他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那么现在,这块藏在手电筒内部的红布是做什么用的,就显而易见了。

而它七零八落地从二楼一直散落到三楼,非常明显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当时手电筒是人手一支的,没有谁多拿,也没有谁少拿,张鹤亦消失的时候也是带着手电筒消失的。

“深哥……这……”田松杰小心翼翼地开口,不住地抬头往楼上看。

头顶的些微灯光像是呼应着两个人的心情一样,不安地闪动着,看上去要亮不亮。

楼上的灯是什么时候熄灭的?

这个时候岑老师是不是在忙着重新恢复这里的照明?

“往上。”

在片刻的思考之后,林深说了这样一句话。

田松杰没有过多的疑虑,也不再询问什么,点了点头快速顺着楼梯继续往上走。

林深快步跟在后面,鞋底在楼梯上似乎踩到了破碎的小块玻璃。

不扎脚,但却传来了清脆的破碎声响。

他用手电筒一照,发现那确实是一块还不到指甲盖大的玻璃碎片,想来应该是手电筒上掉下来的。

他的脑海中随着发现电筒残片的路径,模拟着张鹤亦当时上楼时走的路线,可能遇到的情况。

在走廊里发现电池,也不一定真的是张鹤亦去到了那里,或许单纯只是电池滚过去罢了。

那么张鹤亦一路上楼,会去哪儿?

林深想到这里的时候,头皮一紧,把坏掉的手电筒往旁边的地上一放,双手抓紧楼梯扶手开始一步跨两到三级台阶地往上走。

很快他就超过了前面的田松杰,一口气爬到了五楼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上。

“深哥,上面是天台了吧?”田松杰小声提醒着,“那地方应该不能随便让病人上去的吧?”

林深当然知道。

但是他心里此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之前的一些疑惑呼之欲出,只要他继续往上去,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答案。

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抓紧时间。

“往上。”

他的话语还是那么简短。

田松杰的脚步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在听到林深的这句话之后,也不再说什么,而是跟了上去。

绕过楼梯间,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条楼梯彻底没有了照明。

林深抬起手电筒往天花板上照,都没有看到上面配有照明设施,他下意识地回过头,顺着楼梯扶手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发现之前找到电筒碎片的两层楼的灯闪烁了两下之后,又重新无声地亮了起来。

他眉头轻轻一蹙。

手电筒被拆的时候或许是发生了什么,而发生的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让楼下的灯也熄灭了。

那么手电筒里藏着的红布呢?

如果不是捡到了张鹤亦那个坏掉的手电筒,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里面藏着这样的东西。

岑老师或许是知道的,但他没有说这件事,是不是侧面证明着或许是一个秘密?那么这个秘密,双瞳知道吗?

如果双瞳知道的话,那为什么在对峙的时候不选择优先攻击他们手里的手电筒,让大家失去光线这个防御措施?反而是避着走呢?

但要是双瞳不知道,张鹤亦可能自已把手里看上去唯一可能有用的东西破坏成那个样子?

他只是个容易恐惧和害怕的人,可完全算不上一个无谋且敢随便冒险的人,哪怕他能有自已的一丁点意识,也不可能主动做出这样的选择。

伴随着思考,这第三个矛盾的地方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林深站定在天台的门口,看到门露着一条细细的门缝,外面清冷的夜风正顺着往里面吹。

月光已经完全被云层遮挡,投射进来的光线带着一种让人眼花的光晕,和某种沉闷的气息。

透过门缝朝外看,只能看到昏暗的天台地面,角落里的灰尘和污渍,一时间没有发现人影。

林深关掉了手电筒,轻轻握住门把手,缓慢地将门打开。

带着一丝丝尘土腥味的风直接吹到了林深的脸上,他紧贴着门边朝外小心翼翼地观察,目之所及之处依旧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天台顶上竖着几根金属杆子,它们之间用结实的尼龙绳相连,应该是用来挂清洗过后的床单被套的架子。

而越过这些东西往前看,更远的位置就被突然竖起来的巨大储水装置给挡住了。

风呼呼地刮过林深耳侧,在确定附近没有异常之后,他才缓缓踏入天台,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更远处的响动。

月亮的光透过云层氤氲开,散发出一圈圆圆的像是带着某种迷幻效果的光晕。

地面上看不出来脚印,林深只能握紧手电筒,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朝前走了几步。

猛然间,背后似乎是刮过一股不自然的凉风。

田松杰立刻敏捷地回头,“深哥,背后!”

林深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都没有往后看,就直接朝着自已斜前方一扑一滚,翻了个身拉开距离之后才回过身站了起来。

耳边听到的是什么东西沉闷落地的响声,回头仔细去看,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四肢着地地晃动身体,泛着危险光芒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深。

对方的额头上有一个不算大的伤口,还在不住地往外流着血。

顺着伤口边缘流下来的血柱,滑过鼻梁两侧分成好几条流过脸颊和嘴边,最终又在下巴上汇聚到了一起。

林深能听到对方像是野兽般粗重的喘气声,接着嘴巴一张,猛地就朝他的方向扑了过来。

田松杰下意识伸手想要去帮忙,然而只有朦胧月光的天台上,对方跃起的身体只在地面上留下了模糊暗淡的影子。

他一把抓住,就感觉像是抓到了虚无缥缈的云,很快就从指尖流出去了。

而病人的身体来势凶猛地扑到了林深头顶附近,五指关节用力,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利爪,准备在林深身上留下几个大洞。

林深想也不想,“啪”的一声重新打开手电筒,刺眼的灯光正正照到对方仅剩一只的双瞳上。

瞳孔不受控制地骤然一缩,下意识地想要偏开。

就这一个动作,让林深抓到了时机,他快速朝左侧一个滑步,借着身体没有用完的倾斜趋势,旋身一脚踢在了对方的腰侧。

第506章 【1005】你们不是双瞳

只听得“嘭”,一声响。

对方腾在空中的身体并没有更好的接力点,无法依靠其他东西的支撑来应对林深的这一脚,整个人只能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朝右侧猛然飞了出去。

咣——!

病人看上去瘦削的身体直接撞在了竖起的晾衣杆上,把杆子都压歪了不少,而脸颊与尼龙绳发生了亲密接触,立刻刮蹭出血痕来。

林深旋身站定,抬起头朝天台门上方一看,想来对方之前就是躲在上面伺机而动。

只不过他选择的这副身体,明显没有足够优秀的体能和拔群的身体素质,腾空而起的时候来势还不够迅猛,给了林深更多反应的机会,直接躲开了第一击。

这要是换成顾十远……

林深想到这里,赶紧摇了摇头,只感觉后脖颈突然幻痛起来,伸手摸了摸,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对方身上。

对方的动作当然也没有因为撞在晾衣杆上就停了下来,他很快就攀着倾斜的杆子爬了起来,将身体隐藏在黑夜之中用那双带着警惕意味的眸子上下打量林深。

牙齿用力敲击在一起,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那双眼睛像是在审视林深,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有些扎嘴的猎物究竟应该如何下口。

而林深在关注他的动静的同时,眼睛也还在四处寻找。

张鹤亦不在这里,那会是去哪儿了?

“小田……”他轻声叫了田松杰一声,朝着储水装置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田松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珠子一转看了看地面上朦胧的影子,想来自已留在这里也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于是点头应了一声,直接快步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林深再次关掉了手电筒,转眸去看那只夜色里发着微光的双瞳。

“你是谁?”他开口问了这样一句,试探着朝前一步,“你应该不能算是双瞳本身,你好像有你自已的意识,你是谁?”

问到这里,林深又摇了摇头,重新更正了自已的话,“不对,我应该问,你们看起来都不完全像是双瞳本身,你们各自都有各自的想法,你们是谁?如果你们就是双瞳,昨天夜里消失掉那个人,还不足以让双瞳产生警惕吗?”

听到林深的话,对方只是绕着晾衣杆缓慢地走了半圈,像是在计算彼此之间的距离。

有思考,但更多的还是专注于如何“捕猎”。

他朝林深的方向歪了歪脑袋,似乎是有些不懂林深的话语要表达什么意思。

看到这样的反应,林深心下多了些了然。

“你们身上有什么共通的东西,让你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似乎你们并不受统一的控制,”林深慢慢后退两步,“这种不统一让你们出现了很多矛盾的地方,甚至同类相残,这很怪。”

他保持着跟对方的安全距离,仔细观察那个刚刚失去眼球不久的眼眶。

这些尸体本能的行动中在渴求拥有双眼,但不管是自已原本的身体通过从同类那里夺取眼球,还是将自已的身体作为食物,获得病人的新身体,单个眼球的掉落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而尽管这样,他们还是在做,还是在尝试,看上去更像是没有试验过就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

这更证明了,他们并非同一个个体的多个部分,并且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进行过真正有效的信息交流。

为什么?

或许,他们还是他们本身?

至少这样就能够解释,为什么有些人摔下来之后死得比较安静,而有些则依旧渴求着眼球蠢蠢欲动,不愿意安安静静地死去。

这大概是,人的欲望导致的?

“你们……确实从双瞳上获得了不属于人的力量,但是这种选择——”林深隐隐绷紧自已身体的肌肉,集中了精神,“是你们自已做的对吗?你们还是你们自已,但只要把一切都归咎到双瞳上,你们就可以以此为理由,为所欲为,什么都不用压抑……”

林深的话音落下,他后退半步。

黑暗中那只眼睛很明显地眯了起来,带着某种不悦的气息。

他感受到了,那是把对方的想法说破之后,对方不愿承认,但还是忍不住恼羞成怒。

对面那个人听懂了,只是看上去早就失去了正常人类所拥有的表达能力,只能通过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的变化来表现出自已的想法跟情绪变化。

有了这个发现以后,林深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紧接着下一秒,那个潜伏在黑暗中的身体猛地弓起后背,双脚并拢在晾衣杆的底部用力一踩,像个炮弹一样朝着林深的方向就飞了过来。

那张脱臼般的大嘴一下张开,露出了原本病人发黑的龋齿和厚实的舌苔。

属于人类的正常器官,配上非人角度的嘴巴开合,带给人的又是另外一种不同于鬼怪的骇人感。

只见对方张开五爪,指尖用力,手臂呼地往前一伸。

林深身体快速后倾,眼前指甲缝里沾着泥土和灰尘的手指从非常近的距离划了过去,吹来了几道带着福尔马林气味的风。

借着身体后倾的趋势,林深又往后退了一步,趁着对方还没有落地,啪地打开手电筒。

手伸出去直接将手电筒的灯光对准了那只睁着的双瞳。

金属制的手电筒跟人的头颅进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发出让人皱眉的响声,一声尖啸直接划破了夜空。

林深手上继续用力,推着对方的脑袋强行往后仰。

接着左手伸出去抓住了对方还伸展在空中的左手,又是反方向朝自已这边一拉。

对方以一个脑袋后仰的姿势,身体反而朝林深的方向靠近了。

快速提腿,弯曲膝盖,对着对方柔软的腹部使劲一顶。

林深直接松开了左手,往后连退好几步,就听得对方喉咙里挤出一丁点闷哼,张开的嘴巴里飞扬出之前啃食但没有消化的肉碎,大腿在晾衣杆上撞了一下,整个人都滚了出去。

一连串的响动,带着飞扬的灰尘,又逐渐落入了沉寂。

第507章 【1005】还是同类

林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躺在地上暂时没有动的病人,抬起手中的手电筒照了过去。

只见对方用右手紧紧捂住那只被光线近距离接触过的眼睛,似乎有红色的血液不受控制地顺着指缝间流了出来。

在外面的皮肤与地面擦蹭出大块大块的伤口,在不平整的地面上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

手电筒是有用的。

但它又没有那么有用。

如果真的需要将距离拉得如此之近,才能对对方造成眼前这样的伤害的话,很多人都是做不到的。

他们没有那个条件,也不一定有足够抗衡的身体力量,就更不用说能像林深一样,完全不用担忧自身安全来做危险尝试了。

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面上,绽开成一朵朵黑夜下带着危险气息的花。

对方的身体突然一阵抽动,随后以一个几乎无法借力的姿势猛然直起身来。

空洞的眼眶仿佛还存在眼睛一样,带着怨恨气息像是要直接刺穿林深的胸膛。

林深没有动。

他意识到了眼前所面对的身体有多无力,尽管好像某些程度上脱离了“人”的概念,却没有真的完全改变这个人本身的身体极限。

不管是林深的举动,还是尸体强行迫使这副身体做出的动作,其实都是在不断消耗和损害着对方的身体的。

那么,这副躯体就是有上限的。

等到撑不住了,也就再不能用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林深突然好像有些理解他们执着于追求两只眼睛是为了什么。

或许,当他们真的能像拥有单个双瞳那样,稳定地拥有两个眼球,他们的身体就不再受“人”的束缚,不会再如此轻易损坏,如此轻易受伤,从而真正突破安平医院里的限制,走到外面去?

那么两只眼睛必定掉一个,就是某种未知的东西对他们的限制?

从哪儿来的?

林深感觉自已的眼皮突突跳了两下,一个身影在余光中无声地高高跃起,被夜空中朦胧的光勾勒出一个不算清晰的边缘。

鲜血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股熟悉的铁锈味。

血液还在顺着眼眶往外涌,那样的出血量几乎是不正常的,这让他脑海里闪过昨天坠落的尸体。

似乎只要给他们一个能够出血的伤口,全身的血液就会像是拼命逃窜一般,离开自已的身体流到外面去。

对方高高跳起,林深都能感受到洒下来的血液,可见伤口流速之恐怖。

他快速举起手电筒,去照对方的脸。

只见那人立刻抬起手去遮挡眼睛,但在灯光照亮的范围内很明显能看到病号服上氤氲开的大片血迹。

林深猛然睁大眼睛,朝身侧安全的位置快速移动了几步,就听到对方嘭地落地的声音。

没有任何缓冲,也不会科学卸力,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几根指骨就那样外翻断裂。

对方张大嘴巴,又是在地上用力一扒,朝着林深的手臂咬了过来。

几乎也是在这一瞬,之前的疑惑被层层解开,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直接用左手手臂接住了对方的啃咬。

人的牙齿不如野兽般尖锐,但却足够坚硬强壮,咬在手臂上不疼是不可能的。

但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对方不断冒血的眼睛,又看着有骨折有受伤开始逐渐变形的身体,林深突然笑了出来。

牙齿的极剧用力咬破了林深的皮肤,但他脸上的笑容让对方突然动作一顿。

那只涌着血的眼睛里有一瞬闪过了疑惑,紧接着是某种不安的警惕。

抓住林深手臂的两只手像是察觉到什么危险一般突然松开,用力在地面上一撑,想要拉远跟林深的距离。

可惜那个时候已经晚了。

原本正常的手臂肤色像是风化的墙皮一样褪开,露出非人的青灰色,铁链顺着两种肤色相交的缝隙里猛然抽出,一下就缠住了对方的脖子。

林深举着手电筒,照亮对方那张慌张的脸。

“他们为什么要摔下楼,为什么用那样必死的角度和动作,”林深睁大眼睛,对上那颗在快速颤动的双瞳,“为的是身体不能如此灵活的被使用,对吗?尽管人类的身体迟早会受伤,受伤到一定程度就会坏掉,彻底无法使用,但这种变化之间还是有行动空间的。”

林深说到这里,整张脸倏地一下凑近对方。

灯光照着空洞的眼眶,也照亮了不断顺着头颅缠绕攀升的铁链。

链子不断收紧,把皮肤压出明显的痕迹。

“你们身上有诅咒对吗?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或许有些好笑,”林深的眼睛一眨不眨,“但是有什么你们在拥有双瞳的瞬间,就无法摆脱的诅咒,你们也坠落了,只是没有像那些人一样决绝,是因为不想就这样放弃得来的东西吗?别人不曾拥有的东西……你们不是双瞳,而是从双瞳那里想要获得什么的你们本身。”

“你们没有变过,你们还是你们自已。”

眼眶里涌出来的鲜血不断滑过铁链,而铁链的收紧完全掐住了对方的脖子,此刻哪怕是一点气声也没有办法发出来。

就更不存在,回答林深的问题了。

整张脸上充血,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

林深的左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肩膀,没有松手。

“这也难怪,你知道吗?昨天夜里你们当中有人死了,如果你们是一体的,同样拥有双瞳的同类为什么一点预警都不给呢?”

林深说着,嘴角轻轻弯起,“你们以为你们不是同类,但你们还是同类,同样只考虑自已,同样想要通过牺牲别人来让自已获得完整,也同样,在吃瘪的时候闭口不言,为的是自已吃了亏,但绝不能让其他人好过,所以……”

对方的手脚在尝试着挣扎,然而铁链完全限制住了他的动作。

“你也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第508章 【1005】你是谁?

铁链的声音划破静谧沉闷的夜空,它们相互交叠,在不断收紧的同时也在摩擦着。

林深看到了那只瞪圆的双瞳之中闪过了一丝慌张的情绪,其中一个位置歪斜的瞳孔快速收缩,没一会儿就变得跟针尖差不多大小。

它剧烈地颤动着,在眼球中很明显地左右摇摆,像是要摆脱这颗眼球对自已的束缚一般。

然而缠绕收紧的铁链并不打算给它这个机会,它们像是感觉到了这股不安的异动,快速将这只睁大的眼睛团团包裹。

铁链之间的缝隙里缓慢地冒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花苞,紧接着像是吸收满了养分一般,绽开一朵朵莲花。

在微弱的月光之下,似乎周围还围绕着荧荧蓝光。

林深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些飘扬在空气中的光点。

没一会儿,还在摩擦交叠的铁链突然就不动了,莲花由外向内花瓣一朵朵往地上掉落,然而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就“噗”的一声碎成了蓝色的光点,消失不见。

而他的眼前,也不再有什么病人。

只剩下一件沾了血,又沾染了灰尘和污渍的病号服,无声地掉落在地面上。

而那个干瘪收缩的眼球,则掉在了病号服上。

林深退后一步,盯着地上的衣服看了一会儿,就立刻收回心神,顺着刚才田松杰离开的方向快步跑去。

巨大的储水设施几乎遮挡住了天台后半部分的视野,风从他耳边呜呜吹过。

等他绕过储水设施下方巨大的水泥台子,发现天色变得更加暗淡了,月光只能在云层之后露出自已仅剩的一点能量,已经无法在地面上投射出任何清晰的东西。

他打开手电筒,顺着从左到右快速扫了一圈。

终于是在天台的最远处,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光照下一闪而过。

林深心下一紧,拔腿就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他捏紧手电筒,灯光照了过去,才看清楚田松杰几乎是整个人躺在了地上,抓着那一小缕摇摇欲坠的影子。

直到手电筒的灯光清晰地照上去之后,田松杰才松了一口气般,用力一伸手才转过头来看林深。

“深哥!”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应答。

在跑到距离天台边缘不远处的位置时,他停了下来,看着那个稍有些熟悉的背影在他的光照之下,没有什么安全措施地站在边缘,脚掌的前半已经踩在了外面。

对方的身体在风中轻轻摇晃,脑袋也像是没有支点一样歪着。

林深尝试着又靠近了一步,开口叫他的名字,“张鹤亦?”

那身体很明显地抖动了一下,却没有给林深一个回应。

林深的眉头微微蹙起,想要慢慢换个能够观察到表情的角度。

奈何对方站得太靠边了,不管换什么位置,似乎都只能看到小半张侧脸。

眼前的这道背影身上散发着奇怪的气息,从穿着上来看确实是突然消失在众人眼前的张鹤亦,但以之前接触的了解来看,这个人可并不会是个处于这么危险位置,还能够波澜不惊的人。

如果真的是张鹤亦的话,或许早就眼泪鼻涕横流,喊着让林深救自已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林深不再调整视角,而是将光直直照在对方身上,问了一句:“你是谁?”

对方歪着的脑袋在这个时候动了一下,一只脚不知道是因为田松杰的拉拽,还是出于他的自我意识,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林深就看到对方转过脸来。

不出他所料,那确实是一张正在涕泗横流的张鹤亦的脸。

泪水像是把他的整张脸都给洗了一遍一样,在手电筒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刺眼的光,而泪珠则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地往衣服上滴落。

在他转身的瞬间,飞洒出去的眼泪一瞬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然而不协调的地方是,尽管张鹤亦的眼中在不断地涌出眼泪,可他转过来看向林深的表情却是极其镇静的。

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感觉不到紧张,舒展得反倒是有些木然,就好像是突然失去了情绪表达能力一样。

但是一直不停落下来的泪证明了,事实并非如此。

就好像内在不受控制不断涌出的情感,跟外在表现出来冷静,形成了一种让人不适的割裂感。

张鹤亦的眼神也是陌生的,看向林深的视线里带着一种对陌生人的审视,只不过这种审视里感受到的并不是恶意。

林深又上前了半步,对方没有阻止,同样也没有以死相逼。

他们在对视中沉默着,像是仅仅通过自已的打量跟内心的分析,在推测彼此的身份和动机。

“张鹤亦,你还在那里吗?”

林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随着话音对方的身体又很明显的抖动了一下,就好像什么东西被困在眼前这具名为身体的“囚笼”里,没听到别人呼唤自已,就尝试着冲破桎梏,从里面出来。

但很明显,这种尝试失败了,只有泪水代替他的情绪从眼眶中喷涌而出,那张嘴一开一合,没有说出一句话。

到了这里,林深眨眼想了想。

他解开袖子上的纽扣,将老人的散乱笔记从袖筒的位置抽了出来,紧紧捏在手里,随后举了起来。

发黄发脆的纸张在风中哗啦啦作响,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吹成七零八落的碎片。

“你……”

林深缓慢地吐出一个字,朝着张鹤亦的方向又走了两步。

对方依旧一脸淡然的表情,在手电筒的灯光下毫不避讳地转动眼珠,去观察林深手里拿着的东西。

有那么一瞬,抖了一下的眼瞳中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情绪。

但那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不过仅靠这么一点反应,林深的心里就有了些许底气,他伸直手臂,把手中的笔记朝对方眼前递,又把后半句话给问了出来,“……是远书吗?”

这是他第二次开口问这个问题。

而田松杰也在听到这个问题的同时,忍不住抬起头去看站在天台边的张鹤亦。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面上,激起角落里的灰尘,那张脸闪过一丝愣怔。

没有“是”,也没有“否”,但此刻沉默却是比什么都好的答案。

这个“答案”,又正好解决掉了林深之前对于那些矛盾点的一切疑惑。

笔记纸张哗啦啦抖动着,那双眼睛看清楚了扉页上写着的三行字。

一条血泪混在张鹤亦透明的眼泪里,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在还没落地之前,就被风给直接吹到了黑夜里。

第509章 【1005】没有关系

“不可过度惊慌。”

“不可大声喊叫。”

“不可表现得异常害怕。”

林深在夜风中轻轻地将这三句话念了出来。

如果他眼前此刻面对的是张鹤亦,这样几句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话语,或许只会让对方疑惑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间点,这样的场景下说出来。

而他看到张鹤亦转眸看过来的眼球边缘,已经跟之前那个小孩一样,隐隐约约看到一点第二个瞳孔的边缘。

或许之前他跟孟严的猜测就是对的,这种所谓的恐惧和惊慌是没有一个明确的可视化标准的,岑老师给出的规矩不过是尽可能避免他们变得和那些病人一样,不代表只要遵守就是绝对安全的。

同样这也才符合门后世界的常理,哪有什么只要遵守就一定没事的规矩?

这样的东西是很难存在的。

如果它一开始就偷偷摸摸藏在眼球的后方,是没有人能够看得出来的,但等真的能看到变化的时候,有些事情或许就已经来不及了。

林深眨了眨眼睛,目光直视眼前的这个“张鹤亦”,“……所以你在这里,对吗?”

这句确认问得有些没有来由,但他相信对方是能够听懂的。

那行血泪或许不是因为三句话的规矩,也不是因为手电筒的灯光靠得更近了,而是——

“你认得出上面的字迹属于谁,你知道是谁写的。”

林深平静地叙述着这句话。

张鹤亦垂下眼眸,盯着自已脚下窄窄的天台边缘看了一眼,才重新抬起头与林深对视。

之前流出来的血泪已经被无止尽的眼泪给稀释,逐渐消失无踪。

林深感觉得出来对方在一瞬的激动过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张鹤亦还在因为紧张和害怕不断哭泣。

“你是……小岑的……徒弟……”

张鹤亦的喉咙里发出了略显生涩的说话声,有些断断续续,就好像太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突然在一瞬间忘记了究竟应该怎么发音。

林深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他只是认错了。”

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对方的眉头轻轻上挑,并没有着急说什么,而是目光上下又将林深打量了一遍,才缓缓道:“怎么……不是呢……他……等到……你了……”

田松杰似乎感觉不到影子当中的那种抵抗的力量,也就慢慢松开了手,活动了一下发痛的手指,顺着天台边缘把脑袋伸出去朝下观望了一番。

“这里的时间已经不会往前走了,你知道吗?”林深问道。

对方抿着嘴唇,那动作似乎像是想要笑一下,但做得极其僵硬,“当然,我与双瞳同在,它知道什么,我也知道什么……但这……不重要……”

“不重要?”田松杰挠挠头。

张鹤亦没有从危险的边缘下来,“外面如何?里面……又怎样?只要目的相同,又有什么……不同呢?”

“意志的传递和延伸……”张鹤亦缓慢地说着,轻轻仰起头去看乌云密布的夜空,“与这些外在的桎梏没有任何关系,也不会……受到影响不是吗?小岑想要做什么……你……想要做什么……是一样的,那就是传承了……对吗?”

林深没有答话。

他不能说对方说的不对。

倒不如说,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岑老师确实是等不到那个他想要等的人了,因为整间安平医院已经被从现实世界中隔离开来,这里的时间再也不会往前走,不会真的有他所希望的下一个老天爷选中的人,来到他身边,为他排忧解难、减轻压力。

而如果这个地方成功解放,岑老师也没有机会再看到是否会有那样的继承人,停滞的时间飞速流逝,他也活不了那么久。

但说到目的,确实是一样的。

岑老师所期望的一切,也是林深所期望的东西。

这不需要一个所谓的仪式或者过程,来表明自已是某人的传承,而是当想法和目的重合的瞬间,大家就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了。

那么说,岑老师等的人就是林深,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

林深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终于用点头回应了对方,“……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对吗?病人们突然坠下,没有办法完全拥有的两只眼睛,我说的所谓诅咒,其实就是你。”

张鹤亦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但他也许太久没有表达过情绪,又无法准确控制此刻的这张脸表现出别的情感来。

只能看到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回答道:“对,是我,一切从我开始,那我就不能那样简单地离开。”

“果然……”林深喃喃低语,与田松杰对视了一眼。

“那些病人……选择是他们自已做的吗?”

张鹤亦几乎没有思考和沉默,就轻轻地应了一声,“就像现在这样,如果对方相信双瞳……想要靠近双瞳的力量,那他就会挣扎着尝试让自已活下来……而如果他们愿意与我一起,逐步切断这个东西……那能够平静的死去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和等待……”

虽然有些猜测早就已经在心中,可是等真的听到相同的答案时,林深还是不免有些吃惊的。

主动选择死亡并不是一件能够轻易下决定的事情,而且还是在这些人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染上了双瞳。

他们或许都是平平常常努力生活着的人们,也可能只是还没明白发生什么的小孩,原本应该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选择,让他们去感受生命中的一切。

却因为这样一个不可控的事情,戛然而止。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也难怪眼前这个“人”会相信,意志的传承或许与一切外在的东西没有关系。

“我与双瞳一体,就算他们做了不一样的选择……同样也是逃不开……我的诅咒的……我绝不会让它继续……存在下去……”

张鹤亦的眼睛已经哭红,充血的眼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粉红。

那种随着眼泪流露出来的情绪,让林深真切感受到了他本能的害怕。

他本人此刻在想什么呢?

第510章 【1005】但我还是我

张鹤亦的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咕噜的呜咽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配合上说话时的断断续续和不清晰,仿佛整个人都处在某种崩溃的边缘。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淡然,有种看过太多东西,逐渐演变出来的木然。

林深垂眸看了一眼对方踩在天台边缘的双脚,问出了自已最想要问的问题,“你……看到了什么?笔记里说你突然沉醉于研究,你在研究什么?那是一切的开端吗?”

听到林深的问话,张鹤亦的动作彻底顿了下来。

那双发红的眼睛里染上了复杂的神色,鞋底轻轻在天台边上碾了两下,发出和细沙石以及灰尘摩擦的细微响动。

林深安静地等着。

如果对方真的如同他自已说的那样,是与双瞳同在的存在的话,那么之前彻底消失掉的那具尸体,还有刚才的病人,他也不可能感觉不到。

可他跟那些人一样,并没有选择将自已知道的这个消息,传递到其他同样染上双瞳的尸体身上。

那么是不是可以猜测,双瞳或许并不存在完全的自我意识?

反而是它以它的某种力量吸引着受它影响的人,剩下的选择,全是由这个人的主观来催动的?

那么在此刻,在发现了林深身上异于常人的力量,他会愿意把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秘密,讲出来吗?

张鹤亦在这个时候举起了双手,用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个像是椭圆,但又有些变形的形状。

接着林深就见他张开嘴,双眼盯着椭圆中间的空洞,缓慢地说道:“眼睛……一个铜制的……锥形的眼睛……”

铜制?!

林深心里一激灵。

“深哥,这?!”

田松杰听了整个人直接蹦了起来,他眼睛睁大,然后伸出自已的一条手臂,来来回回地比划,“你之前跟冯语凝去见的那个……那个谁来着?苗小羽?不是说也见到一条像是什么神像的手臂吗?这难道?……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田松杰的语气有些急,话被他讲得七零八落。

林深紧抿嘴唇,轻轻对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动作,深吸一口气把自已的惊愕压了回去。

“……你从哪里得到那样一个东西的?”

张鹤亦闻言摇了摇头,把两只手放下,眼睛微微斜朝右上方,似乎是努力在自已久远的回忆里寻找着什么,“我不知道,是某天午休过后回到办公室,它就放在一个盒子里摆在我桌上了,上面清楚写着我们院的地址,科室的名字以及我的名字,寄件一方什么都没有……”

他眨了眨眼睛,吐出一口气,“我试着问过周围的人……没有谁看到是什么人送来的,我只记得我当时,好像摇晃了几下,就尝试着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那只眼睛?”林深沉声问道。

“对,”张鹤亦应了一声,“没有别的东西……没有信件,也没有留言,就只装着那个铜制的眼睛……”

咚咚——

咚咚!

林深清晰听到自已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好几下。

如果远书是这样的情况,那么之前那间厂子里的赵副拿到什么东西,是不是也是同样的经过呢?

但要是这样的话,付家宅邸挖出来的手臂,最开始又是从哪里来的?在谁的手上?

如果是在付老爷手上,付文婉兄妹俩一点都不知道吗?

就算是最开始确实因为某些原因隐瞒了,但到了后来情况变得不对劲起来,付老爷其实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而且如果是那样的话,老道为他们留下符纸和办法的时候,为何不直接将手臂一并带走呢?

之前在那座“墓”里的时候,林深分明感觉得到老道跟那个留下笔记的男人,以及他之前见过的白瓷女人是有关系的,他没必要也不该冒险把有危险性的东西留在别人家里不管。

或许这些部件的出现和与人的接触方式并不是固定的。

“你为什么把它留下了?”林深紧盯着张鹤亦的脸,平复住自已的情绪,“这样来路不明的东西,还没有任何留言,谁知道有什么危险呢?”

只见张鹤亦转动眼眸,嘴角轻轻一勾似是在苦笑,“我何尝……不知道?但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为何会不受控制……为何会对它如此入迷,等我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双瞳……已经在我眼睛里了。”

张鹤亦说着,摸上了右眼,用手掌把半边这盖住,另一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林深身后的黑夜,仿佛有什么画面就在他眼前。

“我在镜子里看到了……我眼睛上多出来的一个瞳孔,就那一瞬间……我突然清醒了。”

“我好像猛然意识到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碰了什么……绝对不能碰的东西,我想要把它取出来,但有什么力量从身体里在阻止我。”

林深眉头蹙了起来,表情变得严峻,“那铜制的眼睛呢?去哪里了?”

张鹤亦停住动作,“消失了,又或者说……和我在一起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张鹤亦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怪异,但从当中溢出的那种得逞般的情感却是僵硬的表情都挡不住的。

“它是我,我也是它,但我还是我。”

说着有些意味不明的话,张鹤亦摇摇晃晃转动身体,“年轻人,你知道探索未知和人没有触及过的领域……什么最重要吗?”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林深有些意外,“你想说什么?”

张鹤亦猛地转过头,用手指了指自已的脑袋,“是人的探知欲,是面对未知和不确定的一次次尝试跟一次次失败,又在失败中一次次爬起来,重新选择其他的方向和道路。”

他说着,忽地放下手,“它似乎能把一切给我,但那不是我想要的……它彻底剥夺了我在这条路上不断探索和受挫的乐趣,它不明白人心,至少不完全明白,所以我选择了从那里一跃而下……”

“它以为我会臣服于它,却没想过,正是它分享来的力量,让我的意志变为了诅咒,反过来钳制住了它的行动。”

“你知道吗?这才是人啊。”

第511章 【1005】意志传递

“你这话的意思是……”

张鹤亦抿起嘴,他缓慢地垂下脑袋,似乎是在看黑夜的住院楼下,“它对人心的估算还是太过浅薄了,它以为所有人都会跟计算和想象中的一个模样,只要你给的诱惑足够多,就一定能达成自已所谓的目的,可是它没有想到,世上有时候就是会有被称为‘怪胎’的人。”

说到这里,对方才把目光收了回来,一步从天台边缘走了下来。

这样的动作让田松杰松了一口气,悄声朝旁边退了两步。

“小岑何尝不是个怪人?这样的事情必须由他去做吗?不一定……”张鹤亦摇了摇脑袋,“他没有道理也没有义务去接受这份责任的,说什么‘永远逃不掉’?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呢?谁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已垂垂老矣,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不计手段也要诓骗一个人来继承自已在做的事情呢?”

提到这个“他”的时候,张鹤亦的语气里染上了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悲伤。

但是林深一听就知道了,对方正在说的,一定是那个写下笔记的老人。

这么一想,老人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明确的姓名,就连岑老师也是,除了知道姓岑,到底叫什么,谁都说不上来。

可他们似乎也没有强行想要将自已的名字留下来的想法,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仿佛是多余的,是不需要去考虑的。

这又何尝不是,每个在鬼神许愿中努力挣扎,相互帮助并且尝试摆脱这种控制的许愿人的缩影呢?

林深认识眼前这些人的姓名,知道他们的长相,只不过是因为自已跟他们相遇了。

但或许还有更多没有机会相识的人,也在看不见的地方朝前努力着,去寻求一个更好的结果。

林深深知自已不是英雄,同样也不是能成为英雄的料。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下自已来力挽狂澜,就算是加上一个田松杰,他们又能做到多少?做到什么程度呢?

如果没有这些意志相同,不断分享自已的经验,不断将这些想法和信念传递开来的人,任何事情都不是可能仅靠一两个人就能得到一个巨大翻转的。

不管是在冯语凝家里留下了笔记的那个人,还是林深在无尽黑暗中见到的白瓷女人,亦或者出现过在各种地方的老道,他们也并非一个人。

在力之所不能及的情况出现之后,也在用同样的方法让更多的人聚拢到一起,拧成一根绳。

这不就是远书说的吗?

意志的继承与任何外在的东西没有关系,哪怕不在一个时代,不在一个地方,它仍旧是好好地传递开了,或许因为这就是潜藏在人身体里的某种美好的品质。

日常生活中或许没有那么多机会感受出来,但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一旦发生了异常或是意外,它就会由心底升起,让众人能够无形中团结到一起。

林深眨了眨眼,看到张鹤亦稍稍又远离了一些危险的边缘,于是问道:“他……知道……你还以现在这样的状态活着吗?”

“当然不知道,”张鹤亦回答得干脆,似乎是说的话多了,也逐渐变得流畅了起来,“我怎么会让他知道呢?有些时候……知道得越少,越是能按照自已摸索出来的方法坚定的往前,但这当中一旦沾染上多余的感情和关心,那就很难控制了。”

“我不会让他知道,自然也不可能让小岑知道,我与双瞳是共存的,想要双瞳彻底消亡那我的消失也是不可避免的,唯有这件事,我……不希望出现任何纰漏。”

这句话从张鹤亦的口中说出,语气极其淡然。

这确实不像是张鹤亦能讲出来的话。

只不过这并不代表着是对方对于生命的轻蔑,对于死亡的追求,而更像是在权衡了所有情况跟自已的能力之后,可以做出来的最为保险和安全的决定。

“我以为我可以直接带着它死去的,但我那个时候想得太简单了。”张鹤亦沿着天台边缘缓慢地走着,沉闷的夜风轻轻吹动他的刘海,脸上的泪痕也逐渐干了下去。

“太简单?”

“这就是对于未知事物认知的不足,只能以自已经验当中最严重的后果来做出判断,结果就是……它已经超出了常识,”张鹤亦转过身,在距离林深稍远的位置停下脚步,“人高坠是不一定会死的,重要的是落地时的方向和角度,我想了无数次,计划了无数次,我以为只要我死了,它就会失败,就会跟着我的死亡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它没有……”林深接上了这句话。

张鹤亦点了点头,“是,它没有,就算是尸体它也一样能让对方动起来,所以我当时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用必死无疑的姿势让自已死去,它可以控制,却无法修复身体的巨大损伤,也无法阻止尸体的自然腐烂和消融,而我死前那一刻的信念因为它的影响,反而变成了诅咒作用到了它的身上,这确实算是一个意外收获。”

说到这里的时候,张鹤亦的眼中染上了些许喜色,“我不会让它完整,也不会让它有机会摆脱我,我一定要带着它上路……它找再多人又有什么用呢?意志的传递有时候根本不需要它那样的花言巧语,不需要想尽办法迷惑人心,那东西就在人的心底。”

林深听到这里,终于有些了然,“难怪……岑老师之前问那个掉下楼的病人,有没有留下什么文字的东西,是这个意思?”

张鹤亦眸光一闪,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控制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不会逼迫他们,他们确实可以做出自已的选择,但由我而生的诅咒却像是某种既定的规律,即使是我也不可能让它消失,这也是为什么,那些选择投入双瞳怀抱的人依旧避免不了同样的死亡方式……”

“这么解释我的行为,似乎也有些强词夺理的意思,我分明没有给他们任何选择的可能性,不管同意还是不同意,最后结局都是一条路对吗?”

林深其实并没有这样的问题,反倒是对方似乎把这种思绪在脑海中想了千百遍,一直在不断自已问自已,这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呢?

“或许也不是,”林深尝试着开口,“至少他们就像岑老师说的那样,会变得安分一些,让他的工作变得更加简单省力,而不会像有些人,拼了命地继续试图冲破这种规矩的控制,通过再伤害更多的人来获得所谓的‘自由’。”

林深接着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办法评价这种方式和这种选择的对与错,这不是个能通过世俗概念和规矩来辨黑白的东西,我也不是你,更不是任何一个被双瞳选中的人,但如果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在那一刻做出了跟你一样的选择,或许也是一种勇气和意志的传递呢?”

第512章 【1005】我不会停下来

张鹤亦沉默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深。

而林深当然也深知,光靠这个几句话同样是不可能就彻底让对方放下心中这种纠结和矛盾的。

这样的选择和结局关乎着太多人的生死,过去没有丝毫交集,可一旦与自已产生了联系,那么就只有靠近死亡这一条路。

在明知道结果都是相同的情况下,还要尝试着用这样的方式去寻求他们的选择或者同意,也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坚持做下去的事情。

林深不敢想象,如果换做是自已,也能坚持那么久吗?

尽管内心知道他们确实自主做出了选择,可这种死亡又与自已脱不了干系,要有多强大的内心才能保证自已不崩溃?

或许有时候死亡并不是真的让一个人变得不是“人”,而是在这个个体自已选择放弃掉某些东西的时候,他才会真正被从“人”的范畴里分离出去,成为怪物一样的存在。

想到这里的时候,林深忍不住看向了田松杰。

如果不是别人都看不到田松杰的存在一次次提醒着自已,林深或许不会有多少时刻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早就已经不是人了。

人到底是什么呢?

拥有一个人的外形,就能是人了吗?

那么之前借着某个男人的身体,从图书馆里跑出去的红烟馆的怪物,也能称之为人吗?

张鹤亦用手敲了敲脑袋,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道:“确实……你说得这些话,我在理智上又何尝不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大脑但凡正常思考,都会给出这样一个合理又能够接受的答案,但人却不完全是被理智思考驱动的,所以才敢冒险,才敢于去抵抗某些可能力所不能及的东西。”

天台顶忽地吹过一阵风,直接把张鹤亦的刘海给吹乱,也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我能感受到你在试图用自已的方式安慰我,但没关系,”张鹤亦稍稍抬头,眼中的光很是黯淡,“我就该被这样折磨,就该困在这种反反复复的思绪和选择中不断往下陷,毕竟我确实是这些人死亡的罪魁祸首之一,我不该以任何方式从这份责任中挣脱出去,这是我应得的。”

“我不想为自已开脱,因为我还要继续做下去,在双瞳彻底消亡之前,都不会停下来。”

林深感受到,有另外一种注视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张鹤亦的身体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已。

那目光中没有避讳,没有心虚或是谎言,就是那么坦荡地将自已丑陋的部分展现了出来。

就连站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田松杰,都忍不住搓了搓自已的胳膊,眉头微微蹙起。

“等到我的意识死绝了,也就是它彻底消失的那天,就算在这个过程中依然有不少人会被牺牲……我不会说他们死得其所,也不会说他们的死亡是有价值的,这全都是我的恶造成的。”

林深觉得话题变得越发沉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道:“从收到那个铜制的眼睛开始,你之后还尝试着找过吗?是谁把东西寄给你的?”

张鹤亦从自已的思绪中抽离了出来,摇摇头,“找过,一直到我选择一跃而下前的那一刻,我都在尝试寻找,可是没有任何线索,它就那样凭空出现在那里了……我也想过很多次,如果我当时不打开,如果我当时不好奇,是不是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但转念一想,那或许更加不对。”

“它不出现在我面前,也同样会出现在任何一个人面前,造成相同或是不同的严重后果,我逃掉了,总还会有别的人中招……我可以保证我选择了与双瞳相反的道路,但要是换做别人呢?那不如还是我来。”

林深垂眸想了想,又问道:“那学生呢?我看到的笔记里,提到说你开始沉迷于研究的时候,有一个学生帮你传话,但是不让他跟你见面。”

“学生?”

就好像第一次听到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张鹤亦的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他慢慢蹙紧眉头,来回走动几步似乎是在回忆里搜索着什么。

接着他顿下脚步,转过头来道:“如果我的记忆还不算模糊的话,我不记得我有安排什么学生帮我传话,那个铜制眼睛的箱子来得太过蹊跷,我不可能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还把这件事情交代出去的。”

“那……那个学生是谁?”田松杰也疑惑了起来,摸摸下巴。

林深摇了摇头,“他似乎尝试着找过你好几次,但都被拒之门外了。”

张鹤亦眨眨眼,沉默了片刻,“我甚至不知道他来过,我们是关系好,但更多像是志同道合,没有亲密到必须每天见面交流的地步……我当时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把他卷进来,可结果上来看,还是我害了他……”

啪嗒。

一滴血泪顺着张鹤亦的眼眶落了下来,滑过脸庞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风吹了好远。

“……”

林深突然注意到张鹤亦的身体愣怔了一下,接着那双眸子转过来,看着他,“我的意识集中在一个地方太久了,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不然那些东西又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像是一阵风。

林深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只是感觉站在眼前的某个人,突然像是随着夜风“啪”一声消散了似的。

等他再定睛看去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已经染上了让人眼熟的惧色,颤颤巍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天台边缘。

五楼说高不高,说矮自然也没有矮到什么地方去。

像是被这样的楼层高度吓到,张鹤亦的肩膀一下子就缩到了一起。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回过头眯着眼睛才在手电筒的光线下辨认出了林深的模样。

林深又是怎么意识到这一点的呢?

是他发现张鹤亦在看向自已的瞬间,脸上的五官突然就忍不住皱成了一团,眼泪瞬间像是决堤的河坝一样再次倾泻了出来。

但是这种哭泣却很安静,跟他之前叫叫嚷嚷的紧张不同,带着一种极度克制的压抑。

第513章 【1005】还能做一件事

“……林……林深……”

这或许是张鹤亦第一次叫林深的名字,带着不熟悉的感觉。

林深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把手电筒的光照在地面上,也给张鹤亦照亮了脚底下的路和身后深渊的分界线。

“我在这儿。”

“我……我其实……”

张鹤亦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每个字的发音似乎都被喉咙里的哽咽所淹没,听上去粘稠而粘连。

原本逐渐平复下来的情绪,在远书的意识分散开之后,又迅速的崩溃。

他看着林深张了半天嘴,好像有无数的话想要说出来,但最后又随着他吞咽口水给吞回了肚子里。

“深哥?”田松杰往前走了两步,朝张鹤亦的方向靠近。

而张鹤亦在这个时候,伸手使劲抹了一下脸上根本擦不干净的泪痕,深深吸了一口气。

结果口水和泪水同时呛进嗓子里,开始不住地咳嗽起来。

他在夜风中几乎缩成一团,随着剧烈的咳嗽整个人更是弓起身子显得更加单薄,整个人站在天台边上摇摇欲坠,看起来非常吓人。

“我跟他们都不敢说……但是你不一样吧?”

听到张鹤亦这句话的时候,林深只是沉默着眨了眨眼睛,没有给任何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复。

“他们会记得,记得我的样子,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之前一切的所作所为不会忘记,”张鹤亦睁大了眼睛,但却盯着地面,“但等我们走出去了,你会忘对吗?这里的人都会忘了,忘了我们存在过,忘了我们做过,又或者……忘了有人在这死了……”

田松杰原本猫着腰往张鹤亦的方向靠近,在听了这段话之后突然停下了脚步,忍不住朝林深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深抿住嘴唇。

这确实是新人,别人说什么就相信什么,太过紧张的气氛让他失去了可以平静思考的能力。

甚至从没有去怀疑过,观察过,或者说是试探过,林深究竟是这个门后世界的NPC,还是跟他们一样卷入其中的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所以你来了好,你来了,我好像……就可以没有负担地说一些话。”

张鹤亦依旧不抬头。

不知道是不敢与林深对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一边说一边蹲下了身子,整个人靠在危险的边缘,用手抱紧自已的双腿。

“也是……守夜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呢,怎么可能轻易离开护士台呢?”张鹤亦边哭边笑,表情看起来很怪异。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到他的外套上,无声地氤氲开来。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睫毛都被泪水给沾到了一起,“我自认为我是个听父母的话的孩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让他们操心过任何事情,朝着他们期望的方向一路走了过来,不论什么要求,什么样的决定,我从来不问为什么,放在那里我就往前走……在他们眼里我是值得其他人羡慕,值得别人去学习和效仿的,因为我……从来不惹麻烦……”

林深尝试着往前了一步。

但似乎这个极小的动作被此刻敏感无限放大的张鹤亦察觉到,他的身体往天台边上又挪了一小步。

这让林深不得不停了下来。

“但我在这里惹尽了麻烦,我从没有成功过,我从没有值得别人羡慕过……我听话,我按着要求一路走,我不反抗,我全部都接受,我以为这样就是好的、安全的……可是到头来我发现,我什么都不会,勇气?向前的意志?面对危险的坚定?”

张鹤亦轻轻摇头,“没有……我走得太顺了,这些烦恼身边的人全都替我解决了,我从来没有接触过,或许我其实心里一直都知道,但是我没有表达出来,我以为只要我自已装作自已都察觉不出来,那就能骗过自已……可是我清楚得很,不然我为什么会接触到许愿呢?”

“我以为我在释放这种反抗,让我踏出属于我自已的一步,”张鹤亦在这个时候,终于转头看向林深,“但少了身边人的帮助,我第一步就走得这么错,错到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沉默在彼此之间流淌,偶尔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林深,我没有勇气的,”张鹤亦再次缓慢开口,站起身来,“我做不了任何事情,但我会害怕,害怕我惹上的麻烦最终变成身边人的麻烦,如果一切只是我自已自作自受,那我还能勉强接受,但如果落到身边人的身上……”

说到这里的时候,张鹤亦摇了摇头。

刘海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皮肤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

“落到我家人身上?怎么办?”

林深心中不祥的感觉猛地涌了上来,他朝前迈了一大步,张口就准备喊田松杰。

然而站在他们不远处的张鹤亦一脚踩上了天台的边缘,一只手摸着自已那只长出了双瞳的眼睛,身体微微向后倾。

“那我还能做一件事,只需要鼓起一点点勇气,然后……然后马上就能过去了。”

“我可以把它留在这里,不让它出去对吗?”

没有给任何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给任何往前的机会。

张鹤亦像是生怕自已下一秒就会后悔似的,直接用力往后一倒。

松开手,在落下去前的一瞬间,看了林深最后一眼。

“……林深……我……我其实不想死……”

田松杰猛地往前一扑,然而留在地面上的影子很小,倏地就消失了。

他扒在天台边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住院楼下一片的漆黑。

随后,是一声砸在心头的沉闷响声。

第514章 【1005】冷吧?

林深愣在了那里。

要说他对于张鹤亦的举动感到意外吗?那不是。

那要说他是被这一声响惊吓到吗?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

可他就是感觉身体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僵直在原地,甚至都没有靠近天台边缘去往下看情况。

他脑中的画面突然又闪回到很多年之前,那身有些褪色的校服还穿在他身上,楼上的风也吹得比现在要猛烈太多太多。

他记得自已也曾在这样摇摇欲坠的边缘,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房屋,看着因为距离变得小小的路人。

那时候一切的声音都像是从他耳中被屏蔽掉一样,他只能听到风的呼啸声,听到自已的心跳那般的平静有力,可是他却挤不出丝毫力气再去面对任何东西了。

那样的想法不是第一次从林深脑袋里冒出来。

他也曾想过,如果还是失败了,那么这种想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一直到有一道声音强行拽着他从自已封闭的想象中拉扯出来,他摔在了地上,对上的是沈榷略带愤怒的眼神。

林深清楚记得自已那个时候的感受。

他心想着:啊,又要生气了,又要有人因为他的任何一个举动和想法,爆发出愤怒了。

可是这样猜测出来的感情并没有如同暴风雨一样到来,他只感觉到那种情绪藏在沈榷的眼睛里,持续了一会儿,最终被什么东西又给按了回去。

紧接着迎接他的,是带着人类温暖的怀抱。

那一刻林深才深刻意识到,当时是有多冷,风是有多大。

以至于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并且带着一种奇怪情绪的拥抱,会突然传递给他细微的温暖。

当时他们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沈榷也并没有像任何一个老师那样,苦口婆心地对他说一大堆其实他早就知道的大道理。

他们只是一直沉默,一直不说话,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

直到沈榷主动松开手,用有些发红的眼睛仔细打量他,接着又给了他第二个拥抱之后,才问了他一个简单的问题。

“冷吧?”

林深从没有去细问过,沈榷当时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只是单纯的询问温度,还是意有所指。

有些话直白地说出来似乎反倒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于是林深选择相信了内心传递给他的感觉。

这种冷暖的关切,是某种向着内心更深层的地方传递的东西。

而如今眼前的一幕,又让他回到那个时候。

同时也让他忍不住地去想象,当时的沈榷也确实来了,可是看到的是自已一跃而下的画面,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结局?

这种可能性林深不是今天第一次想,而是想过无数次。

但凭空的想象始终缺乏一些实际的辅助,导致每一次他都无法完全模拟出这种可能性所带来的冲击和其他别的什么东西。

而现在他切身体会到了。

明明这里的风完全没有那个时候大,空气中还带着一种即将下雨的沉闷,林深却感觉自已似乎从脚底开始被冻住了,双脚扎在原地提也提不起来。

下垂的双手从指尖开始发麻,手电筒的灯光无力地照射着地面,原本张鹤亦站的那个位置上没能留下任何一点跟他有关的痕迹。

“……”

“……深……”

“……深哥……”

“……深哥?!”

不知道田松杰究竟叫了几声,才彻底把林深从这种纷乱的思绪里拉扯出来。

他从无尽黑夜的彼端将视线收了回来,对上的是对方略显担忧的双眼。

田松杰的两只手抓着林深的胳膊,又轻轻摇晃了几下,问道:“你没事吧?”

林深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

他当然没事,他什么事情都没有,整个人都好好的,也不用像其他许愿人那样担忧生死,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可是他真的没事吗?

他又有一瞬间的迟疑。

只是面对田松杰那双关切的眼睛,林深最终只能轻轻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自已脑海中杂乱如麻的思绪压制回去,“……没事。”

他当然也有过跟张鹤亦同样的忧虑,如果他们带着双瞳从1005之后离开了,会发生什么事?

会像红烟馆的那个东西一样,越过某种禁制跑到现实世界里去吗?还是说随着携带者,进入到下一个门里,然后不断把这种变化传染出去?

他不是接受不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只不过是对于一个一路过来都表现得胆小至极,凡事都下意识以自已为中心的人,最后鼓起勇气却是做了这样一件换做其他人可能都无法快速下定决心的事情,而失去了确切去表达和理解的能力。

林深不知道远书对张鹤亦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张鹤亦本身听进去了什么。

毕竟换谁都不会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

他可以想象孟严做出这种决定,也可以想象顾十远甚至是冯语凝做出这样的事情,但却没有想过张鹤亦也能够如此决绝。

那句不想死还留在林深的脑海里。

然而张鹤亦在说出自已真实想法的时候,就已经往那条不归路上倾倒下去了。

他没有给自已一个机会,也没有期望林深给他一个可能,而是确保了自已的决定准确无误地实施,才在最后一刻说出自已的真心话。

他怕没人听到。

又怕有人会救他。

“……回去吧。”

盯着黑夜又是许久的沉默,林深终于在田松杰不知道第几次抓脑袋想着说点什么的时候开了口。

他紧握着手电筒转过身,走得很快。

田松杰只能紧跟在他的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张鹤亦落下去的位置,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而这种诡异的沉默和震惊在他们回到一楼护士台的时候,早已经无声地在护士台四周弥漫开来了。

想来也是,张鹤亦落下去的位置就在靠近住院楼大门附近,跟之前那个死者大差不差,尽管剩下的人被锁在大楼内部,但透过大门依旧能看到什么东西落下来,也能够听到声音。

就算想要忽视,也根本忽视不了。

孟严双手叉腰就站在大门口的位置,盯着外面一言不发。

瞿诗颖和安颜缩在护士台的角落里,时不时朝门口的方向瞥一眼,又像是避讳什么一样猛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只有姜启泽沉着脸色,看到林深回来点头示意,整个人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第515章 【1005】说不定

也许是来自身体的变化,又或许是下楼的那段路程让林深逐渐恢复了知觉,等看到一楼几个人的反应时,他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混乱了。

自已过去的记忆和张鹤亦的举动从脑子里彻底分离开来,变成了两件事。

一件重新藏回了自已的心底,而另一件则被他细致地讲述给了孟严他们听。

这当中当然是省略了不少重要的部分,甚至他在说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朝孟严的方向看。

对方只是毫不避讳地同样用平静的目光回应他,深吸气,小幅度地点点头。

尽管是这样细思起来总感觉细节上差点什么的描述,可似乎在听到张鹤亦落地的声音,又或者有人看到他坠地的身体之后,他们无暇在此刻再去把每件事都想得那般严丝合缝。

特别是两个女生,几乎是木然地听着,没有任何一点表示。

要说她们讨厌张鹤亦吗?

那肯定是有的,他之前的那些所作所为确实让人喜欢不起来,甚至有些故意想要让他出丑吃瘪的想法。

可真要问她们,讨厌到宁愿这个人死掉的程度吗?

答案一定是不会的。

人在这世上走一遭,讨厌的人多了去了,但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冷血恶毒到希望别人直接去死,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地方,人的本能和以前待人接物时能隐藏住的情绪都暴露无遗,面对生死问题都是可以一定程度理解和接受的。

林深说完,轻轻地闭上了嘴。

短暂的沉默同空气中缓慢飘扬的灰尘一起,弥漫在几个人之间。

终于瞿诗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为什么……不拉住他呢?说不定,要是快一点的话……说不定他还有救……”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手臂就被安颜轻轻拍了一下。

林深倒是不在意瞿诗颖有这样的想法,会对什么都没做的自已有什么看法,毕竟冒出这种想法实在是太正常了。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自已无法接受和消化这样一件事,就会下意识地把它和一切原因往外推。

这并非完全出于瞿诗颖的本意,同样也不是为了针对林深。

“救了,然后呢?”

林深没说话,反倒是孟严开了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从大门前慢慢转过身对着瞿诗颖的方向,尽管这句话问的时候已经感受得出相当克制了,可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气势,让安颜下意识地把瞿诗颖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后背。

是啊,然后呢?

瞿诗颖只是紧抿嘴唇,双眼垂着看向地面,并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要说什么如果,不要说什么要不是……说不定……”孟严努力让自已的语气再缓和一些,松开下意识紧皱的眉头,“时间不可能为了我们的任何一个选择倒退,要不然最开始孙良惹出麻烦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要是他把别人的话听进去一点,再管住自已的手一点,那不就没事了吗?”

瞿诗颖下垂的睫毛忽闪了两下,最终也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

看到对方这样的神情,孟严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想要不断地活下去就要学会让自已接受和适应,这种鬼地方不会等着你成长和改变,它们巴不得我们在这里死透死绝,我们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让自已一次又一次活下去,让它们失望,让它们愤怒,在这之中积攒自已的力量,抓住任何一个不能错失的机会,在一切就绪的时候给它们来上致命一击。”

说着,孟严的右手握拳,在空中猛地挥动了一下,“张鹤亦既然鼓起勇气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我们现在该想的就是让这个决定有意义。”

“我们知道……”安颜代替瞿诗颖回答了孟严。

她的眉头紧锁,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对方的后背。

然而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相处过一段时间,有过对话和回忆的人突然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自已的眼前,跟观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死状,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人就是这样的生物,一旦有了交集,很多事情就不能完全受理智所控制了。

瞿诗颖抱紧安颜的腰,把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小幅度地抽动着,小声呢喃道:“我之前要是不用那种……那种语气和态度跟他说话就好了。”

这句话也像是敲在了安颜的心上,让她表情一僵,也把自已往角落里缩了缩,头靠着墙边,眼睛不知道望向了什么方向。

田松杰则是走到了大门边上,近距离看着外面黑夜下张鹤亦那道不算清晰的身影。

他们现在甚至出不去,只能让对方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要一直等到天亮。

这种感觉,也是说不上来的怪。

田松杰的手下意识地按在大门上,门扉连带着铁链锁摇晃了几下,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这声音像是一道猛烈的风拍击在门上一样,让瞿诗颖和安颜皆是一抖,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门口看了过去,结果又像是害怕什么一样立马又缩了回去。

“那我们……现在继续等护士铃吗?”

姜启泽开口问了一句,看着孟严的方向,然后重新回到了护士台里自已位置上。

孟严在旁边慢慢地踱了几步,道:“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有问题就正常按要求应对,没有问题也不要放松警惕,一切等到天亮再说,反正我们现在也出不去。”

护士台边上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再说话。

不过后半夜确实变得平静了,护士铃偶尔也会响起,但几乎都是来自病房里闭不出门的病人的一些要求和求助。

走廊上的灯偶尔接触不良,偶尔熄灭,也都很快就重新亮了起来。

一切显得那么安全,那么平常。

不过越是这样,似乎越是让几个人心里不是滋味。

林深几乎是搬了凳子坐在大门口,盯着外面的张鹤亦看,生怕他突然像那些影视剧里一样猛地起尸,然后在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外做一些无法预估的危险的事情。

然而这样的担忧并没有成为现实。

张鹤亦还是那么安静,就像他自已说的那样,从小到大规规矩矩,怎么说怎么做,就连死了也依旧还是这么个模样。

第516章 【1005】你知道的

天边开始蒙蒙亮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难以掩饰的倦色。

这种疲倦并不来源于一整夜没有睡,毕竟是在这样的地方,整个人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是很难真的彻底放松下来,去感受什么叫做通宵之后突然席卷上来的困意的。

林深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的,更多还是因为张鹤亦的事情,从心底挥之不去的一层阴影。

天越亮,也就意味着,原本藏在黑夜下的他的尸体,会更加清晰和残忍地展示在他们面前。

瞿诗颖大睁着眼睛和安颜面对而坐,两个人几乎像亲姐妹一样一只手拉着手,尽管没有说几句话,但对彼此的依靠和依赖很明显要比昨天更为深刻了。

“……天亮了……”

姜启泽低声说了一句,转头盯着大门外的天空。

而住院楼里的照明也在这个时候统一关闭,室内突然“啪”的就黑了下来,反而显得外面的天更亮了几分。

没几分钟,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几岁的岑老师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支着自已的腰杆从楼梯上摇摇晃晃地下来了。

他忍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手轻轻捶了两下。

接着眼睛扫过一楼护士台的方向,在把众人都看了一圈之后,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直接蹲了下来。

只见岑老师眯着眼睛,不做声响地又看了一遍过来,最终叹出一口气,道:“发生了什么?”

没人说话,在沉默中岑老师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缓慢走了过来,先是确认似的拍了拍林深的手臂,又越过护士台朝里面看了一眼,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孟严的身上。

孟严见状没有多言,只是两步走到靠近住院楼大门口的位置,伸手朝外一指。

岑老师的眼珠转了转,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接着猛吸一口气把眼睛给闭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他这么问着。

林深回答道:“前半夜的时候。”

岑老师的眼皮抖动了一下,重新缓缓睁开眼睛,右手的手指一个个合拢像是在算着什么东西。

接着他再次靠近大门口,往外盯着地上面朝下的张鹤亦的尸体,应了一声:“知道了……”

沉闷的气氛中只能分辨出每个人的呼吸声,或轻或重,都带着自已的情绪。

一直到大门门锁发出响动,众人才一齐看了过去。

来给他们开门的,是之前在太平间见到过的那个老头。

他的面色平静,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充满了意外的生活。

利索地打开门锁,抽掉铁链往住院楼内的角落处一放之后,他起身低声问岑老师:“怎么搞?”

岑老师双手背在身后,回道:“我带回去。”

“行。”老头没有再过多纠结,又转眸看了一眼尸体,拍拍岑老师的肩膀,叹息着走开了。

等对方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推着那辆眼熟的小推车,上面放着全新没有开封的尸袋。

在把东西递给岑老师的时候,他又低声问了一句,“第几个了这都?再这么下去,我真要联合大家一起去抗议了,这是能随随便便拿来开玩笑的事情吗?”

岑老师闻言只是摇了摇头,笑道:“忘了……先收拾了再说吧。”

老头听到这话,有些欲言又止,尽管岑老师已经把手放在推车扶手上,准备把车接走了,他却还是不松手,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岑老师看。

“怎么了?”

“你咋可能忘?”老头朝岑老师的方向凑近了些,眉头皱起,“我看你比谁都记得清楚,天天守夜陪着他们睡的时候,你会不知道他们躺在哪儿有几个?”

岑老师突然一跺脚,似乎想用眼神示意对方不要说了。

但老头显然没去在意他的警告,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想啥,我也知道你的顾虑是啥,但该抗议的事情还是得抗议,怎么着这个事情也应该跟你商量着来吧?我们是没有确切的办法没错,但这也不是他们拿着人命胡搞的理由啊。”

“行了行了,”岑老师拍了一下老头的手臂,“我知道了,这事儿等我安排完了再讨论,就别在这里说了。”

听到这句话,老头这才把目光投向其他几人。

在看了一圈下来之后,只得点点头,“行,你说话算话,我反正随时等着你,你什么时候来都行,你只要记得,大家都是站你这边的,要想办法大家一起想。”

岑老师没有再回答,只是笑笑,把推车推到孟严面前,道:“装起来吧,我们回去。”

姜启泽配合孟严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上了不少,原本的那种恐惧和忌讳也消散了大半,脸上的表情只剩下凝重。

等他们推着小推车重新回到属于岑老师的小平房时,刚好看到程子琅顶着一双充血的眼睛从屋子里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在看到几人的时候,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刚想要笑着打声招呼说点什么的时候,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人数不对,在又确认了一眼不是自已的错觉之后,目光猛地一下就落到了小推车上。

只见程子琅伸出手,指着推车上的尸袋,张开嘴想说点什么,结果始终没能发出声音。

岑老师的手在推车扶手上一敲,说道:“该看的也看了,该学的都学了,我之前也说过,我不知道医院招你们来的时候到底承诺的是什么样的待遇,但现在亲身经历过了,我还是希望把选择的权利留给你们,真要留下来吃这碗饭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包吃包住但却是玩命的工作,你们最好想清楚。”

说到这里,岑老师伸出手,朝远处一指,“要么吃过早饭,趁着他们上班之前就从医院大门出去,也别想着什么工资不工资的了,要真计较这一星半点,那就想清楚自已有没有那个本事把钱拿到手里,别怪我没提醒过。”

“要走……就趁现在,你们走吗?”

第517章 【1005】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面对岑老师突如其来的提议,以及说这句话时相比之前要温和上不少的语气,瞿诗颖几个人面面相觑片刻,嘴巴虽然张开,但是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他们下意识地朝孟严的方向看,好像把决定一切的权力全都交给了对方。

林深则是眉头微微一蹙,也转眸看了过去。

其实岑老师给出的这个信号再明显不过了,林深相信其他人也或多或少能够有些感觉,可是他们无法准确地判断,自已是不是能够这么做。

他们该离开了。

那句话里就只有这么一个意思。

林深也很难想象,在面对这样一个选择的时候,真的会有人选择义无反顾留下来吗?

绝大多数人说不定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直接冲向安平医院的大门,然后重回现实世界的怀抱了。

但瞿诗颖他们之中的气氛感觉怪怪的,说不上来究竟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因为张鹤亦的事情,整个人的情绪还没有完全缓和过来,脑子没有完全做更加清醒的思考。

“以前……也都是这样吗?”孟严最终开口,问的却是一个问题。

岑老师无声地从他和姜启泽手里接过推车,自已打开门推了进去,回道:“当然,我从来没指望过你们真能帮我解决什么问题,你们只是困于生计,但并不适合为了这样一份工作卖命,这两天的时间难道还没感觉到吗?”

孟严眨了眨眼,对于这个问题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只是紧跟在岑老师的身后,垂眸看着推车上安静的尸袋,“这么做……医院不会说什么吗?”

“医院?”岑老师呵呵笑了两声,“他们能知道什么?那些人但凡敢每天安排一个自已人来跟我一起值夜,就不会做出这么愚蠢又无效的决定,我很清楚我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在等待的又是怎样的机会,那绝不会是像你们这种的。”

岑老师的这句话听上去有些过分,不过没有人开口反驳。

他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往林深的方向看。

“怎么?不想走吗?”

面对众人的沉默,岑老师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手中的推车扶手,转过身看向几人。

瞿诗颖下意识地摆手,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我们确实知道自已不适合这份工作,但是……”

她说着看了一眼装着张鹤亦的尸袋,“这个……您要一个人处理吗?”

岑老师眉头皱了皱,回答道:“……不然呢?没有你们,我说不定花的时间更少,过程也更顺利,当然如果你们真的有人下定决心要留下来不走,那我也不会再劝,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只要你们能够保证自已可以承担这个后果就行。”

他的话依旧说得很是难听,只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依旧是出自这个不苟言笑的老人发自内心的好意,所以完全讨厌不起来。

于是孟严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们会走的,一会儿就走。”

听到了这个回答,岑老师转过头,肩膀上的力量仿佛卸了下来。

他像是悄悄地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之后又转头看向林深,低声道:“……你……你跟我来一下。”

孟严闻声,抬手轻拍了一下林深的后背,把他往前一推。

林深也没有过多犹豫,跟着嘎吱响的小推车,路过了饭厅一路往地下的方向去了。

孟严他们留在原地,既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当场离开。

他则是和岑老师一前一后抬着小推车下了楼梯,又回到了那个寂静又昏暗的空间之中。

岑老师默默地在前面走了几步,林深就跟在后面。

一直到对方突然停下脚步,他也才配合地停住了。

“我现在突然有点无法想象他当时的心情,”岑老师开口,说话声在走道里幽幽回荡,“他当初是怎么说出让我离开,自已回去好好想想这种话的?他那时候就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担心我再也不会来了吗?”

岑老师背着双手,转过身目光直视林深,“我从来没有办法彻底去感受他的想法,但是现在这一刻,站在同样的位置面对同样的选择,我发现自已似乎有些无法像他那样轻松地说出一样的话。”

“等待太久了,太漫长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还有更多的时间,”岑老师叹出一口气,“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不断地推着我往前走一样,迫切……没有丝毫的余裕……但也是因为我自已经历过,所以我才深知,如果是被逼迫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或许不会足够理智和冷静,将来的某一天终究会后悔,会埋怨,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岑老师往墙边退了两步,双眼下垂,又露出几分倦态。

“我努力想要去靠近他,像他一样的为人处世,可我们好像还是相差得太远了……”

说到这里,面前的老人沉默了下来。

林深没有说话。

他不可能不离开,他就算是强行留在这里也没有更好的对于这件事的解决办法。

远书虽然说过,他与双瞳是同在的,他们相互不断地消耗、不断地死亡,说不定终有一天双瞳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但林深总不能把住院楼里的人一个不留地全都解决掉吧?

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有些时候的选择是无奈之举,可他不想主动成为一个真正的没有丝毫怜悯之心的杀人犯。

这么一想,让1005的时间继续停滞在这里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等到他有个更加有效、更加适合的方法,再重新回到这里,或许会更好。

“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岑老师一只手抓住小推车,往自已的方向拉了拉,“我反感的讨厌的事情,我也不希望把它们强行施加到别人身上,就算我知道我无法成为他那样的人,但还是希望能够一步步靠近……”

说到这里,岑老师摆了摆手,道:“……你也回去吧,等你想清楚了,再回来也不迟,反正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第518章 【1005】标准

相同的一句话,说的人表达的是一个意思,而听的人又从中听出了另一层的意思。

林深当然知道岑老师想要说的是什么。

虽然他对于安平医院的做法表现出了不满,但这里安排的所有东西都是在针对并试图解决双瞳问题而设下的,就算他再不同意再不高兴,也不可能对这地方不管不顾。

毕竟选择从老人手中接过这份意志,并且坚持了那么多年,也不可能一次两次的经历就让他突然放弃。

所以他想像之前老人对他时一样,尝试告诉林深,不管什么时候做好了决定,回来或者彻底离开,至少林深再来医院的时候,自已还是会在这里。

可是这些话在林深听来就是另一种意思了。

1005安平医院的时间早就停滞住了,这个地方保持如今的样子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只要这里的问题不解开,房门不管是上锁还是不上锁,所有人的时间都不会往前行走。

那么不管林深什么时候来,岑老师确实都还会在原地,因为他们,已经哪里都去不了了。

林深苦笑了一下,用很小的声音下意识地说了一句,“等我再来的时候,你恐怕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

岑老师皱着眉头朝林深的方向靠近了两步,尝试着听清楚他说的话。

林深则是吸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没什么,我会回去好好考虑的。”

接着他把老人的笔记抽出来,往岑老师的手上递,“那这个东西……先还给你。”

岑老师则是伸手一挡,又朝林深的方向推了推,问道:“你看完了吗?”

“没有。”

林深如实回答。

岑老师闻言,直接伸手将笔记按到林深胸前,“那你就留着,等到看完了再还给我也不迟。”

林深笑了一下,道:“那要是我再也不来了呢?这东西可就还不了了。”

听到这句话的岑老师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失落,或者是别的什么异常的情绪。

他反而是咧开嘴,露出略显生涩的笑容摇了摇头,“要真是那样,不还就不还了吧……我相信我的感觉,也相信我的选择,我就是应该把它给你,这里面的东西我看了无数次,都已经记在脑海中了,如果没有人去继承他,等到我时限一到眼睛一闭,那也跟废纸差不了多少了。”

“就按照医院现在上面的做派,我可不相信他们会按照我的要求妥善处理一切东西,那不如在我自已还能做决定的时候,自已来选择它们的去留。”

岑老师的眼神中充满了真挚,话语里没有丝毫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近乎道德绑架般的留住林深。

他说的很坦荡,语气也同样坦荡,林深感觉得出来。

只不过林深不清楚,这样的东西是否真的能够从房门后面带出去,而就算它顺利被带出去了,是不是又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变化。

但至少此刻,要是说出拒绝的话就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了。

于是林深只是捏住笔记,点了点头,“好……”

非常简单的一个字,却是让岑老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林深的手背,稍稍用力往后推了推,“那你也走吧,快点走,不然我要是一不小心突然后悔了,做了让我接受不了,也让你不舒服的决定,那可就来不及了。”

眼前这个人或许并不擅长告别。

林深听着他生硬的话语,无法想象岑老师当初是如何跟老人彻底告别,然后自已一个人坚持这么长时间的。

他明明和太多的人告过别,但依旧没有学会更好更自然的告别方式。

只见他说完这句话,手一抓推车,就头也不回地朝着操作室的方向走了。

期间脚步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也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直到操作室的大门彻底合上,走道里完全沉寂下来为止。

林深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没一会儿就从里面响起的摆弄东西的声音,再又站了片刻之后,选择转身上楼离开。

其实他的心情也很怪。

之前一直以来,他都是跟同是队友的许愿人相互告别,期待着彼此将来再也不用相见。

这或许是第一次,像这样跟门后世界的人告别,感觉说不上来的奇妙。

他们是活生生的,不是由什么系统设定好,只按照程序不断运行的NPC,他们有他们自已的喜怒哀乐,有自已坚持的东西同样也有讨厌的东西。

他们跟任何一个活在现实世界的人没有分别,只不过是运气太差,被卷入了本应该与他们无关的悲剧当中,最糟糕的是,他们自已都不知道。

林深一边走,脑海里一边不断闪过之前在门里遇到的人和事,发现令他放不下的东西已经不知不觉增加到这么多了。

他在走出门前的那一刻,站在窗户玻璃前,举起了自已的两只手。

空空如也,袖子像是突破重力的作用不合常理地往上坚挺地竖着。

林深知道自已的双手还在,但某种意义上却又是已经不在了。

身体不断的变化,以及了解到越来越多的信息,他开始重新去审视自已最初看到的工作指导,隐约中好像明白了某种判断标准。

如果白瓷女人说的话在任何地方都适用的话,他现在的直觉应该也是准确的。

为什么会有助理的交替,为什么被换出去的人没有任何一点消息,他们甚至没像沉睡的许愿人那样被发现。

或许,从18号公寓交换出去的条件,就是再也不为人,随着身体的消失逐步被曾经亲近的家人、朋友给彻底遗忘呢?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离开以后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奋力地逃离带来的并不是他们想要的自由,和重回日常的生活。

如果真的如林深猜测的这样,不管是许愿人,还是公寓的助理,又或者像岑老师这样,说是被老天爷选中的人,谁不是在这种非人的捉弄中无奈地往前呢?

这说实话是一种残忍。

但有些事情似乎没有牺牲,就没有扭转局势的机会。

更何况,如果任由这样的现状继续发展下去,那样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林深很难想象会是什么模样。

这再一次确定了,筛选的必要性。

“你出来了。”

孟严的声音打断了林深的思绪和他的脚步。

抬起头,才有些惊讶地发现孟严还留在原地,只有其他人已经不见了。

第519章 【1005】希望渺茫,梦想还是要有

“你还没走?”

林深有些意外。

孟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呼出一口气,道:“你昨天……应该知道了点什么吧?”

果然是个观察能力很强的人,林深自认为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情绪,在重新回到一楼之后也努力平复了自已的心跳,结果还是被孟严看出来了。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刚思考着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被孟严立刻抬手打断了。

“你不必说,我也不必知道,”孟严摇了摇头,“门后世界的情况太过变幻莫测,万一哪一天,出现了什么可以窥探我脑海中想法的东西怎么办?它们要是知道了有你这样的存在,知道了更多它们没有渠道知道的秘密,那可就糟糕了。”

林深听得一愣,倒是没想到孟严已经把自已最坏的情况都通通安排好了。

“我见过跟你类似的人。”

“嗯?”听到这句话,林深一下子后背就挺直了,眼睛瞪得很圆。

孟严放下手,继续道:“我那个时候就逐渐察觉出来你的不一样,跟我之前接触过的其他人有些相似,但又完全不同,他们有自已的小心思,也有自已的想法,可以短暂地相互合作,但我觉得不值得彻底信任……”

“但是林深……”

孟严忽地双手在裤缝两边并拢,朝着林深的方向就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鞠躬。

这个动作显然出乎林深意料,他一怔,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要把孟严的身子给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孟严低垂着脑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鞠完这一躬之后才缓慢直起身子,道:“当然是道歉了,毕竟当初把你打晕关在那间屋子里的决定是我做的,我不知道之后我们是否还有安然再见面的机会,当时没来得及,那这一次一定要说出来。”

孟严的话让林深有些愕然,他只是盯着对方看,半天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眼前这个人跟顾十远对于这件事的处理方式是完全不一样的,相比起顾十远说的相互利用,孟严就显得更加直来直去。

他强势,态度也强硬,但是观察力和执行力强,问题出在自已身上也能够直截了当地表示歉意。

甚至为了说这些话,特地留下来等林深。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但一定是特别的,”孟严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如初,“我想这种特别肯定会为我们带来不一样的机会和希望,我亲手感受过的事情不再会是一种奢望,而是逐步变为现实……”

说到这里,孟严抬起眼,与林深对视。

“你与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我说不上来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但你似乎变了,变了很多,可我又觉得你很多地方没有变,听起来很矛盾是不是?我自已思考了很久,也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能够解释得清楚的理由,但这或许就是我觉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我从来不会试图从别人口中寻求不确定事物的答案,可是在再次见到你之后,”孟严的目光沉了下来,“在看到你又从不一样的地方出现,还有夜里那些无法形容和理解的事情之后,我忍不住想要问你……”

“什么?”林深问道。

“我们会赢吗?”孟严的这句话问得非常真诚,真诚得那一瞬间他仿佛不是一个拥有阅历和年龄优势的中年人,“我们会成功的,对吗?”

这就仿佛是一个一直坚强,一直目标明确坚定不移往前走的人,突然剥下他的外壳主动露出自已深藏在心底的担忧和不确定。

这是一种很明显的信任的象征。

“我没办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林深这么回答。

孟严却是笑了,道:“但至少你没有直接说出一个否定的答案,不是吗?”

“那肯定不会,”林深摇摇头,“毕竟我还没决定放弃呢,怎么知道努力看看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而且……我也没想过要放弃。”

孟严拍了拍林深的肩膀,下意识地朝身后看去。

他的目光越过小公园,看着林深看不见的方向,那应该是离开的出口方向。

“希望将来,我们会有机会在外面的世界见面,到时候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孟严回过头,“希望渺茫,但梦想还是要有的,对吗?”

林深没有回答。

这是一个他更加无法确定的问题。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也会把他给彻底忘了,从记忆里抹除掉,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

但思来想去,这样的结果或许就是最好的。

如果那时候他真的已经不再为人,那就不该再与人有更多的接触,否则不就变得跟鬼神许愿一样了吗?或许会造成另一种不必要的麻烦。

见林深没有回答,孟严放下手,道:“你不说,就当是你默认了。”

林深只是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他看着孟严快步离开,才顺着小公园的绿荫小道往外走,没一会儿就见到了敞开的安平医院的大门。

田松杰就靠在门边的位置,看到林深过来才站直身子,“深哥,他们都走了,也没出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嗯,”林深点点头,“麻烦你了。”

田松杰眨眨眼睛,悄然靠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田松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才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有这么个感觉,我看孟严是最后走了,他是留下来等你了吗?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林深先是点了点头,但像是怕引起什么误会一般摇头回答道:“不如说,是他的话让我有了更多的想法和思考,我在想尝试一些事情,能不能加快推进我所在意的变化。”

“深哥……你要做什么?”

田松杰的脸上不免露出了担忧。

林深沉吟片刻,问道:“小田,你记得二楼有个没上锁的房间吗?巡视的时候应该看过很多次了吧?”

“嗯……0205吧,我记得啊,怎么了?”

林深笑了笑,一拍他的肩膀,“我们出去再说。”

第520章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安静的管理处内,只有两个人缓慢呼吸的声音。

田松杰静静地坐在一个空的工位上,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从1005里出来,林深就给他细致地讲了0205当时发生的事情,所有许愿人的死亡,快速结束的门后世界以及没有能上锁的房门。

他确实在巡视的时候见过几次,却没有想过当中发生的是这样的事情。

“不过深哥……”

“什么?”林深抬起头来,与田松杰对视。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带着不确定的担忧,思索片刻之后,才又继续开口说道:“可是工作指导上的意思不就是说,没有能上锁的门里面估计很危险吗?所以才会建议助理不要重复进入……”

“确实是这样,”林深点点头,“但是距离我从0205里出来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那么这还能称为短时间内的连续进入吗?我觉得应该不算了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田松杰的脸上忍不住露出苦笑。

他挠了挠脑袋,把椅子往林深的方向挪动了两步,道:“如果真要到这样咬文嚼字的程度,去细究工作指导上的内容的话,现在的状况确实不能算是在门没成功上锁之后的短时间连续进入,可它也没有说,不按房号从小到大的顺序突然跳回去是一件相对安全的事情。”

“而且……房号的大小顺序也并不是难易度的顺序不是吗?”没等林深回答,田松杰又继续说道,“0205现在会是什么状况,里面还像之前那样吗?还是变得更危险了?都拿不准……”

“这个问题我当然考虑过。”

林深缓缓站起来,用一只手撑着办公桌,朝管理处外面看去。

幽静的走廊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紧闭着的深棕色大门隔绝了外面的浓雾,他们的说话声反而更衬托出了这个地方的寂寥。

“但我觉得我们应该更加主动地去加快这种往前的进程了,”林深垂眸,看向坐着的田松杰,“工作指导的建议,写的不是每个月至少保证完成两次吗?也就是说,其实上限是没有规定的。”

田松杰感觉自已的眼皮跳了两下,但还是不得不点头,“这确实是,其实我感觉……相比起之前你的速度已经在无形中加快了,我就在猜想……你是不是有这样的想法。”

林深闻言笑了,没有否认。

“对于这种尝试我当然不是说反对了,我也知道深哥你加快速度的意图是什么……我们只要往前走得越快,或许就越能更快速地接近终点,找到想要的答案,但是从开始到现在所做的一切都还在工作指导的规则之内吧?”

田松杰咽了咽口水,接着用手拍了一下自已的胸口,“我倒是无所谓的,毕竟一直以来以身犯险的都是你……我虽然不确定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也知道也许是因为有这个公寓助理的身份在,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轻而易举就死掉,但是那个过程不也是痛苦的吗?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可以尽量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又或者说……要是无法阻止它的发生,至少能来得缓慢点,温柔点……”

听到这样的话语,林深有些愕然地眨了眨眼睛。

田松杰的话说得多少有些婉转,绕来绕去其实都是在表达一个意思,他也不是听不出来。

“毕竟……怎么说呢……”田松杰轻咳了两声,“我也是死过的人啊,我很清楚那种绝望和痛苦的感觉,普通人的命只有一条,有且也只能经受一次,而深哥你因为有这个‘助理’的身份套在身上,某种程度上来说,不更像是要把这样的痛苦经历很多次吗?”

田松杰摇摇脑袋,抬起眸直视林深,“我没法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但只是一次我就知道这绝对不好受,所以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慎重考虑,相比起你提到过的公寓之前的助理,我们的速度应该已经算是很快的了吧?”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林深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笑,然后伸出手安抚似的拍了一下田松杰的肩膀,“但我也是在确定自已有足够的精力接受这种变化的情况下,才提出新的尝试的,工作日志里的人都在想着怎么离开这,而我现在跟他们的目的不一样,那就得更加利用身份的优势,去搞清楚更多关于公寓运作的事情不是吗?”

田松杰闻言,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无法反驳的。

“而且不止是第二次进入未成功上锁房门的这件事,”林深的手搭在田松杰的肩膀上,“还有另外一件事,我想说不定也能够得到验证,我之前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和许愿人进入门后世界的方式不同,可为什么每次打开门,都能保证我们一定进入了有许愿人存在的门后世界呢?”林深抬眼,朝天花板上看去,“这里一共18层,每层6个房间,加起来也是一百多间了,为什么每次都能没有扑空呢?”

田松杰的眼珠一转,点头道:“确实,如果遵照工作指导所说每个月两次清理房间,能保证某种平衡的存在,再加上许愿人每次入梦也都是有一定规律和间隔的,那么门后世界的打开也是同样,这种情况下,按照房门号打开房间却每次都对应上有人,绝对不会是凑巧。”

“所以这不就值得试试吗?”林深弯下腰,将脸凑近到田松杰面前,“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冒险虽然可能要承担身体上的痛苦,但却能让我们换取到更多的有效信息,这种尝试不算亏的。”

田松杰似乎还有话想说,可是对上林深认真的目光,最终又咽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亏本买卖,如果真能掌握更多的情报,何乐而不为?

可他何尝不希望,林深能把投射给其他人的一部分关心收回来,放到自已的身上?

田松杰知道林深肯定听懂自已的意思了,然而即使是这样,依旧没有改变想法,那么再说别的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于是他只能点点头,“行,反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会陪你到最后的。”

第521章 【0205·变】逼仄房间

田松杰站在0205的房门前,转头看捏着钥匙的林深,距离他们从1005里出来也仅仅只过去了一天。

这何止是一个星期一个门的速度?

要是按照这个频率下去,要是门后世界的时间短的话,都不知道一周能紧凑得挤出几个清理工作来了。

他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林深的表情,在确定那张脸上没有倦意,也不存在任何勉强之后,才自已悄悄地叹了一口气,站在一旁等着。

“准备好了吗?”

林深带着笑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让田松杰有一瞬间的愣怔。

他突然下意识地直起身子,眨眨眼睛用手一指自已,道:“当然准备好了,这不是昨天就说好的事情吗?”

林深没有回答,只是弯着嘴角将万能钥匙插入了0205的门锁,接着又说道:“别紧张,只要走进去,一切就都清楚了。”

咔嗒。

门锁被钥匙转动打开,0205在两人面前露出一条缝隙。

田松杰屏息看过去,入眼的只有一片漆黑,既感觉不到安全,也没有特别危险的气息。

林深将万能钥匙收起,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田松杰扫了一眼公寓走廊,也紧跟着消失在门后。

只听0205的房门“啪”一声关上,周围再次回归寂静。

而林深和田松杰面前,依旧是一片昏暗。

其中夹杂着一种陈腐的气味,像是生活中的某种味道发酵,被闷在不通风的空间里,刺鼻难闻却又不是完全地忍耐不了,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林深皱了皱鼻子,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发出嘎吱的响声,听上去像是的地板被压下之后的哀嚎。

林深慢慢蹲下身,勉强辨认出了地上类似木头的纹路,但明显地板并不是真正的木质地板,更像是很早以前他印象中那种贴了一个木纹贴膜的薄板子。

薄板子随着房间墙壁的挤压变形,最终翘了起来。

看到这里的时候,林深就已经百分之百确定,自已并没有在上一次的0205里面了。

当时一睁眼看到的关住他们几个人的房间不在,也没有熟悉的木质栅栏的窗户,更没有在外面严阵以待的火枪队和坐在当中的赵老爷。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全新的0205。

这样的发现直接证实了林深的猜想,之前在工作日志上看到同样的房间号,结果描述的内容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这个地方确实不是一个房间对应一个门后世界,但或许也正是这样,才能保证他们每次打开门都能进到有许愿人的世界里去。

“深哥……这里,长得不太一样啊?”

田松杰的声音小小的,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着一点红光。

他转头左右都细细看了看,接着伸出手朝一片漆黑里指了一下,“那边看起来像是个很小的厨房,我就能看清楚一个堆着碗筷的池子,这些味道应该是从那里来的,这个摆设怎么看时代都不太符合啊。”

“确实不是,”林深也放低声音回答,“之前的0205时间要比这个早多了,不可能有这样的地板,也不是在这样的空间里,这里看上去更像是某个人的房间。”

他一边说,一边弓着身子眯着眼睛努力在昏暗的环境下辨别周围的事物。

没一会儿就搞清楚了他们此刻所在的是一个狭窄的客厅,单单只是容纳了他们两个人,就已经显得逼仄并且难以展开手脚活动了。

墙边堆着不知道原本应该是干净的,还是脏了脱下来的衣服,反正已经味道相互串在一起,变得有些难闻。

再往前走,是一道紧闭的房门。

他转过头与田松杰对视了一眼,对方点了点头,立刻绕到对面,紧贴着门边站定。

林深屏住呼吸,握上门把手轻轻一扭。

只听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

田松杰立刻顺着门缝朝里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接近蓝白色的冷光,像是从某个固定的位置投射过来,照亮了靠近门口的墙面,同样也顺着门缝直接投射出来,落在地板上。

嗡嗡嗡嗡——

侧耳倾听,还能听到里面有类似机器运作的声音,很小。

这让两人立刻警惕了起来。

林深的手指微微用力,尽量保证门不发出发出多余响声的情况下,又将门缝推开了一些。

入眼的是一张邋遢至极的单人铁架床,被子被揉成一团地堆在墙边的位置,床单不仅歪斜着还皱得厉害,床尾则搭着同样随意丢着的裤子,还挂着三只袜子在上面。

顺着床往下看,四周不是放着打开的纸箱,就是东倒西歪的饮料罐,还有倒扣在地上的厚重书本。

田松杰把脑袋凑近门缝,又仔细确认了一遍,才开口道:“深哥,应该没人。”

林深点了点头,“进去。”

两个人顺着门缝侧身钻了进去,带着汗臭味的空气立刻将他们包裹。

原来房间里亮着光的是一台笨重的大屁股电脑,它的屏幕甚至还稍微有些凸起,放在桌子下面的主机被摆在一个低矮的台子上,嗡嗡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光驱口附近的只是灯亮着,显示里面放着光盘在转动,只不过抬头去看屏幕,看到的只是一个不大的窗口里由像素点构成的画面。

紧挨在旁边的单人床上能辨认出因为出汗,而在枕头中心和床单上留下的发黄痕迹,旁边堆着没开封的零食和饮料。

看得出来,这里的生活痕迹要比外面的小客厅重上很多。

可这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田松杰甚至蹲下身,低头往床底下看了看,同样也没有任何发现。

“深哥,这儿就这么大,”田松杰站起身,朝房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难不成要从大门出去?这里不像是有什么有用线索的地方,全都是垃圾……还有些不知道干不干净的衣服……都没法下手……”

就在这个时候,主机突然“嘟”的响了一声,把田松杰吓了一跳。

接着显示器上弹出来一个长条形白底黑字的提示,写着一串不算长的英文。

“这是什么?”田松杰皱眉凑近,眼睛在这行英文上扫了一圈过来。

“换光盘2。”

林深眨眨眼睛,一眼就看到摆放在键盘旁边打开的光碟盒子里,还有一个用马克笔写着“2”,剩下什么装饰都没有的光盘。

“真换?”田松杰问道。

“换吧,”林深麻利地把光盘2拿了出来,然后按了一下光驱旁边的按钮,“如果这也是我们进入的不同方式,那就没什么可多考虑的了。”

“也是。”田松杰点了点头。

“啪”一下光驱就从里面弹了出来,放在里面的光盘慢慢停下最后的旋转,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1”。

林深将光盘1取出来,把光盘2替换进去,又重新将光驱推了回去。

嗡嗡声慢慢开始响起,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显示器上的提示消失,转而变成整个屏幕开始发亮,而且有越来越亮的趋势,这导致他们不得不眯起眼睛。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屋子里闪过,紧跟着响起的是大门口钥匙开门的声音。

有人哼着歌走了进来,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嚓嚓作响,沉重的脚步踩过的地板,最终推开里面的房门走了进去。

咔哒一声关上,一切都变为了黑暗,一切也都安静了。

第522章 【0205·变】体育馆

林深的眼睛还没从刚才的那阵强光里适应过来,耳边就被各种嘈杂的声音所包围了。

周围似乎变成了一个更加巨大和空旷的空间,听上去吵闹得如同菜市场,一直到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才终于逐渐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偌大的体育馆两头摆放着高高的篮球架,木质地板被人走动时擦蹭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人很多。

林深只能用这三个字来形容,这已经不是十几个人或者是几十个人的程度了,而是满满当当一整个体育馆都是人。

田松杰微张着嘴巴,在林深旁边转了一圈,“深哥……这……”

没有谁不是意外的,目光扫过从身旁经过的人的脸,或稚嫩或成熟,有的人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有的在和身边人勾肩搭背聊着什么,还有的独自站在人群之中,低着脑袋不晓得都在思考些什么。

而林深此时几乎是站在队伍的最后头,尽管周围很乱,还是能勉强看出人群分成了几排,面向着正前方一个高高的大舞台。

透过天窗往外看,外面的天气算不上明媚,但体育馆内的气氛完全没有受到外面的影响。

大舞台上堆满了一袋袋用塑料包装袋装好,堆放在角落高高摞起的东西。

田松杰已经跑了出去,绕过人群直接冲到了舞台上方,整个人在林深视线里完美融入了那一片攒动的人头之中。

不过很快他就又跑了回来,凑到林深耳边道:“是校服,深哥,上面在发校服。”

校服?

林深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已这格格不入的装扮,又放眼朝四周望去。

周围人的长相、穿着,和从外表来判断的年龄都是形形色色的,如果说不符合学生长相的人就是进入其中的许愿人的话,谁又能保证这些看上去像学生的孩子当中,就没有任何一个许愿人了呢?

队伍缓慢地往前面走着,好在最前头的人接过递过来的校服就散开,行进的速度算不上太慢。

但等到林深走到舞台跟前的时候,相比之前,体育馆里已经相当安静了。

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还有舞台上负责分发的老师小声的说话声,以及疲倦腰疼的叹息声。

给林深递校服的老师仿佛机器一般,面对眼前这张脸以及这个身形完全不符合学生样貌的“学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像完成任务一样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一句话。

“分班表在出门左转的大操场上,看好以后换了校服到教室去就行。”

林深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对方也并没有给他任何应答,而是直接转过身,仿佛还要再忙什么,眼睛里已经没有林深这个人了。

盯着自已手里没拆封的校服,林深的心情有些复杂。

上一次穿上校服,在学校里上课的日子仔细一想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然而脑海中一涌上这段回忆,就会让他忍不住想起当时与沈榷相处的日子,不晓得拜托冯语凝去打听的事情有没有结果了。

如果有结果,也希望是个好的结果。

他顺着体育馆的大门走了出来,外面的凉风直接吹到了他的脸上,让他打了一个哆嗦,从思绪中抽离了出来。

“好怀念啊……”田松杰忍不住在林深旁边感叹了一句,“我以前学校也有这么大个操场,每天早上的早操简直是最痛苦的事情,可是现在这个回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还挺有意思……”

操场上的人不少,林深甚至不需要刻意寻找,就能准确找到分班表的位置。

那个地方依旧围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从当中能看到两三张紧张不安的脸庞,但谁也没办法确定,那究竟真的是这个地方的学生,还是进来的许愿人。

林深凭借着身高优势,越过不少人的头顶,仅仅花了一两分钟就在黑字密密麻麻的纸张上找到了自已的名字。

他的名字很显眼,像是打印的时候突然有一瞬打印机的墨粉增多,显得又黑又粗。

好在周围没有一个人在意这样一件事,他呼出一口气,转头朝着身后的教学楼走,然后低声对田松杰说道:“先简单看看情况吧。”

两人顺着教学楼的楼梯走进大厅,往左边一转,很快就看到了对应的班牌。

教室里此刻已经坐了过半的人,有的人已经换好了校服,有的人还没拆封直接抱在怀里左右观察着。

林深想了想,把衣服拆出来一抖,直接就往身上套。

好在这种运动服款式的校服足够宽松肥大,即使直接套在他的衣服外面也完全没有问题。

而让林深惊讶的是,校服的大小正正合适,袖子一点也不短。

随着他把校裤从包装袋里拿出来,一个金属制的东西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林深动作一怔,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长方形,背后带着别针,应该是个校徽。

“一夕匕……学校……”奇怪的名字让田松杰一边念,眉头一边皱了起来。

“卧槽,深哥,这不就是个‘死’字吗?”

第523章 【0205·变】“李明德”

林深捏着手上的校徽,在指腹之间来回,上面凹凸的刻字清晰地摩擦着他的皮肤,即使他再用力一些也不见脱落的迹象。

很明显,这并不是是什么人恶作剧制作出来的假校徽,而是这所学校的名字,确确实实就是校徽上这几个字。

林深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环视了一圈教室内的状况。

正围在一起说笑打闹的学生身上,同样别着写了“一夕匕学校”几个字的校徽。

看他们的神情轻松自在,甚至还充满一种对于新学期的期待,看起来就不像是混在学生群里面的许愿人。

他不觉得真有人看到这样一个名字,不会觉得奇怪,并且内心感到不自在的。

这里可是门后世界,对于许愿人来说就是噩梦中的世界,不逃出去等待他们的就只有一个“死”字,就算真的是在现实里,看到一所学校叫这种名字,想来是个人都会忍不住退避三分的。

“深哥,再怎么说一个学校的名字应该不会这么取吧?”田松杰放低声音,也跟着扫视了一圈,“谁家学校叫这个名字还会有人高高兴兴来上?就算是真觉得一个名字而已,没有那么邪乎,大部分人心里还是想要讨个吉利的吧?”

“嗯。”林深轻轻应了一声。

随后他就看到有两三个样貌与“学生”二字完全不搭边的男人,眼神鬼鬼祟祟地走进了教室,校服穿在他们的身上大小正合适,但不管怎么看都充满了违和感。

就连他们自已表情上也多少显得不太自在,时不时拉扯一下下摆,想要清嗓子却好像又担心出声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只能带着尴尬和疑惑挪了进来,找了几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林深,毕竟像他们这样穿着怪异的大人可不多,投射过来的眼神里带着欲言又止。

似乎是想要问林深些什么,但自已又不太确定,最终只能点头示意后,就将目光收了回去。

而一直在教室里吵闹的其他学生们,就好像没有发现异常一样,依旧打打闹闹。

整个教室里吵得不得了,全是说话声和欢笑声。

不过这种嘈杂的声音没一会儿就安静了下来,一个手里拿着金属文件夹的男人从教室前门的位置走了进来。

他的年龄不算很大,林深感觉跟自已应该差不了多少,脸上带着一副圆框的细边眼镜,头发四六分,整体看上去文质彬彬的。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威慑力一般,在他进入教室的瞬间,原本还聚在一起聊天的学生们瞬间做鸟兽散,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乖乖坐好,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已的呼吸声。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走到讲台上之后,把文件夹往上面一杵,发出“咚”的一声,目光从左到右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这才缓缓放下文件夹。

“各位同学们好,我们今天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接下来的三年如果没有很特殊的情况下,将会由我来整体负责这个班级的教学和管理工作,我姓李,叫李明德。”

说到这里,男人的话音顿下来,从讲台的粉笔盒里抽出来一支白粉笔,转身在干净的黑板上写下了“李明德”三个大字。

他的笔锋铿锵有力,哪怕只是用粉笔书写也能清晰看到每个字的转折以及提勾部分的顿挫,看得出来板书功力相当深厚。

只不过林深在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眯着眼睛又打量了一番。

注意到林深的动作,站在他旁边的田松杰蹲下身,问道:“深哥,怎么了?”

林深摇摇头,用手支着下颌的动作挡住自已的嘴巴,回答道:“说不上来,等一会儿他走了之后再确认一下。”

“行。”田松杰利索地点点头,不再多问了。

接着李明德把粉笔往黑板下的粉笔槽里一丢,转过身来,继续说道:“你们可以叫我李老师,当然如果愿意的人也可以叫我李哥,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充满太多上下级的僵硬,要是能跟大家处成朋友那自然是最好的,希望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可以跟紧我,取得一个学校领导满意、家长满意,当然你们自已也能满意的成果。”

他的话停在这里,教室里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明德表现得丝毫不在意,脸上依旧是挂着得体的笑容,像是在数人数一样又把众人看了一遍。

讲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有人在交头接耳。

林深下意识朝着之前看到的几个男人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发现对方也在有意无意地看自已之后,才又慢慢把目光收了回来。

李明德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从金属文件夹里抽出来一张纸,举在手里,开口说道:“这是宿舍人员的分配表,我一会儿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大家自已看看自已的房号,认一认接下来会跟自已一起生活相处的同学,今天没有课……就把你们之前假期那种嘻嘻哈哈的玩闹心情都收一收,从明天起就要拿出学生的态度,好好面对接下来的学习,知道了吗?”

讲台下几乎没有人回话,李明德眨了眨眼睛,又加重语气再问:“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懒散的回答声传入他的耳中,他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在乎学生们的态度究竟如何,然后将手中的分配表往空荡荡的班级公告栏上一贴,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教室。

仅仅只是李明德后脚离开教室门的一瞬间,之前压抑着的吵闹声又瞬间爆发了出来,整个教室仿佛吵闹的菜市场一般,根本没有人去在意分配表到底写了什么。

林深缓慢起身,朝着讲台的方向走去。

期间没有任何一个学生给他多余的眼神,就跟看到那几个男人进来的时候一样,仿佛他们已经完美融入到了这个班级当中,有任何行为都不存在违和感。

林深站在讲台附近,仔细去看李明德留在黑板上的名字,越看越觉得奇怪。

“深哥,这个粉笔字……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啊?”田松杰开口道。

“你也觉得?”林深的回答声几乎淹没在了吵闹声中。

“嗯……”田松杰摸了摸下巴,“太工整了,怎么说呢?也不是不能说一个人写字好到一定程度,能跟打印的一样难辨真假,就是感觉太工整标准了,标准得有点过头,不太像是写出来的,而且……”

“而且我们来到这里之前看到的那个房间,究竟是什么?”

林深把田松杰的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第524章 【0205·变】篮球

“对!”

田松杰轻轻跃上讲台,双手拄在边缘朝下看着其他学生,“那个杂乱的房间感觉像是某个人独居生活的地方,生活痕迹非常重,但几乎没有打扫迹象,地方就那么大,真想要藏一个人很困难的。”

他说到这里,转头再次看向林深,“那么之前那个房间,跟我们面前这间学校还有这间教室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要我们在这么多学生当中,把那个房间的主人找出来?”

田松杰说完这句话,反倒是自已先使劲摇了摇头,“那也太难了,刚刚在体育馆就已经看到了,学校里那么多学生,把整个体育馆挤得满满当当的,从当中找一个人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我们还没法知道现在这里究竟有几个许愿人,都在什么位置,这些都得费精力去找吧?”

林深思考了片刻,绕过讲台来到了公告栏的位置。

“现在还不能确定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考虑这么多反倒是给自已添烦恼,先走一步看一步,”他抬起头,朝那张分配表看去,“至少现在我们所在的这间教室里,已经确定有几个人了,先不想更多的东西,把眼前的事情考虑好吧。”

说话间,林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轻微脚步声。

他立刻转眸朝田松杰的方向看去,对方马上闭上了嘴,朝旁边退了几步。

没一会儿,林深就感觉自已周围悄然站了几个浑身散发着不自在的男人,他们也抬头朝分配表上看,但眼神又有意无意地往林深身上瞥。

“咳咳……”

其中一个男人清了清嗓子,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胯骨歪朝一边站着,那姿势加上长相怎么看怎么不是个学生模样,穿着校服感觉有些滑稽。

可是在看到他别在胸口的“一夕匕学校”校徽,林深的眉头忍不住蹙了一下。

“那个同学,你哪个宿舍啊?”男人开了口,眼睛并没有看向林深,但分明问的就是他。

林深也不避讳,指了一下相比起其他人的名字,略显粗重的自已的名字位置。

那是位于分配表最末尾的一间宿舍,8人间的宿舍里连上林深也只有三个人,看一眼就知道是分配到最后多出来的位置,正好让林深给填补上了一个。

一声叹息立刻从他左边耳朵传过来。

很明显,这几个人凑过来意图就是想要拉拢看上去同为许愿人的林深,结果发现他的宿舍位置最靠后,而发出了可惜的声音。

“你们呢?”林深反问道。

对方对视了两眼,最开始说话的男人抬起手,往上面一指。

他的手指压上“杜靖恩”三个字,然后又在旁边的“纪尧”和“王泰宁”两个名字上画了几个圈,道:“这里。”

按照宿舍门牌号来看,男生的宿舍都是在同一层,虽然不在一间宿舍,但想来应该还算是离得不远。

“要去看看宿舍吗?”杜靖恩放下手,又询问林深。

林深回过头,朝依旧在吵闹的学生们看了一眼。

这些人当中仍旧没有一个人关心宿舍分配的问题,也丝毫没有去宿舍看看的意思,完全是又回到了李明德来教室之前的那种状态,聚成一堆,说说笑笑的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他们好怪,”之前发出叹息的纪尧凑近了小声开口,“我感觉他们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在意的样子,除了刚才那个所谓的老师来的一瞬间安静了一下,走了之后又回到原位了。”

“回到原位?”林深眉头一皱。

纪尧闻言稍稍转身,将手指顺着自已的手臂边缘小心翼翼地伸了出去,指着靠窗位置的三五个正在笑作一团的人。

“就那几个人,”他说话的声音小小的,在指完之后立刻就把手指缩了回来,“刚才进教室的时候,我抬头第一眼就能看见他们,而且声音很大我就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然后那个老师进来之后他们就就近回到自已的位置上去了,现在他们几个人会完全变回了跟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田松杰一愣,盯着窗边的人看了过去。

“坐在窗户边上那个男生没动过,现在坐在他后排桌子上的那个马尾辫的女生之前也是一样的动作,”纪尧小声地说着,“左腿抬起来,右腿直直撑在地上,在前面靠着他桌子的男生还是那个双手抱胸的动作,另一个现在坐在前排椅子上的,不是这个座位原本的主人。”

话说到这里,纪尧轻轻地吞了一下唾沫,“这可能吗?完全一样的动作,一样的位置,放在日常生活里有谁会注意到这种程度?然后保证自已不偏不倚,一定是那个位置?而且只是聊天的话,根本没有必要啊。”

王泰宁挠挠头,面对生出疑惑的林深歉意地笑了笑,道:“他这个人感觉有点敏感,刚才起也是一直在跟我们说这个事儿,你别太在意啊。”

林深摇了摇头。

然后转眸去看纪尧,对方两只手相互抠来抠去,看得出来紧张和不安已经从内部不受控制地散发了出来,尽管已经把自已的发现说完,却还是盯着窗边的几个人看,完全没有去在意王泰宁说了自已什么。

“我倒是没有太注意这个,毕竟……”

杜靖恩的话才说了一半,忽然就听到窗边的方向传来“哐啷”一声响。

林深立刻转头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篮球砸破了窗户,重重敲在坐在窗边的那个男生头顶上。

“啊!!”

男生猛地大喊了一声,伸手去抱自已的脑袋,而篮球已经顺着他的头顶又一次弹了出去。

在教室上空滑过一个长长的弧形,然后在中间一排的桌子上又砸了一下,直冲最靠里的一个学生的后背。

紧接着第二声痛呼响起,被砸到的女生捂着自已的腰愤怒地转过头,大喊道:“谁啊?!”

窗边被砸的男生直接站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自已的脑袋,另一只手朝外一指,“别看我,从外面来的,我也被砸了!”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男生忿忿地打开教室窗户,朝大操场的方向看了出去,并没有人跑过来认领这个连砸两人的篮球。

于是他手扶着窗框,把脑袋又往外伸了一些,大喊道:“谁啊!打篮球注意一点啊!砸到人了也不来道个歉!有没有礼貌啊!”

他的声音仿佛在外面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就在他要把脑袋缩回来的瞬间,一个黑影嗖一声从头顶上方落下来,准准砸中男生的后脑勺。

他整个人动作一顿,直接趴在窗框上,脑袋一歪,不动了。

第525章 【0205·变】没人

安静。

在男生趴在窗台边上不动的那一瞬间,周围全都安静下来了,仿佛一根针落在地面上都能听到声音。

林深下意识地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看到的是从男生头顶上滑落下去的碎裂开的花盆,以及留在他后脑勺上的深棕色泥土,原本插在当中的那株绿植逐渐歪斜,摇摇欲坠。

原本坐在后排桌子上的女生愣怔了一下,伸出手去推了推男生,“喂!干嘛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玩笑的气息,但在用手又戳了几下,对方依旧没有给自已回应之后,有些慌乱地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另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见状,也站了起来。

那张稚嫩的脸上表情有些僵,似乎脑袋里有些不好的想法,但在看了看周围之后,还是硬生生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接着他抓住对方的手臂拽了一下,“你没事吧?晕了?送你去医务室?”

然而随着他这一拽,趴在窗框上保持着微妙平衡的男生忽地往后一倾,身体没有丝毫缓冲跟自我保护地直接滑落到了地上。

对方弯曲的大腿直接顶开了自已的桌子和椅子,随着吱啦的声响,脑袋顺着窗框滑落下来,头与墙面之间划出了一条血痕,两只眼睛无神且直勾勾地盯着自已视线正前方的位置。

短暂的宁静过后爆发出来的是,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尖叫声。

原本还围在旁边的几个人也慌张地往后退,哪怕自已整个人都撞在其他人桌子的桌角,疼得五官扭在一起也没有停住动作。

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脸色一变,转头看向其他人,大喊道:“看……还看什么看?!喊人啊!快点喊人!叫老师来!!”

话音落下,教室里哗啦啦就涌出去一半的人,他们一边叫喊着着什么,一边在狭窄的走廊上疯狂的奔跑。

偶尔有一两个人绊倒,都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人又是一撞,只能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王泰宁站在靠近教室门口的位置,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慢地收回视线。

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边不动的男生,看了看周围远远避开的其他人,低声道:“这是……什么情况?”

杜靖恩也只是紧皱眉头,沉默片刻后问道:“你们觉得,他……会是我们这边的吗?”

纪尧非常直接地摇了摇头,“不像……他要真是的话,我觉得在进入教室之后肯定会优先观察每一个人,不管是谁进出都会多注意的,毕竟肯定还是希望找到跟自已一起的人,但是从我们进门起,他就一直在跟其他人聊天,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来,看上去完全不在意。”

“那倒是,”王泰宁说着,扯了扯自已身上的校服,“就我们这长相,还把校服穿在身上,发现类似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深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而是尝试着朝男生的方向走了几步。

没有人阻止他,也同样没有人因为他的举动尝试着往前靠,所有人几乎都挤在靠走廊的那一侧,不停地低声细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田松杰绕过被推得歪七扭八的桌子和椅子,在男生跟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先在男生的鼻子附近探了探,接着低下头仔细打量对方的表情。

男生依旧只是斜靠在墙边,嘴巴微张,被花盆砸破的伤口不停地流着血,顺着校服边缘流淌进脖子里。

田松杰屏住呼吸,用手指在对方脖颈上轻轻一压。

几秒钟之后将手收了回来,抬起头看向林深,“……没气了。”

林深缓慢地眨眨眼,顺着玻璃碎掉的窗口朝外看去。

说实在的,就算是现实里出现这样的意外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可是望着空空荡荡的操场,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了很多的疑惑。

篮球突然从外面砸进来的时候,距离李明德离开教室也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而在这之前应该是所有人都回到了教学楼,不会有人还停留在操场上的。

那么不管是哪个班级,就算是从他们一楼的教室出去,拿上篮球再到达篮球场上开始,也需要至少三十秒到一分钟的时间。

还要在剩下的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不小心把球丢过来,稳稳砸中窗玻璃,而没有偏离到窗框上,这合理吗?

而且这又算不上多大的事情,无心之举的话,也没有谁会记恨太久,来道个歉也不会怎样。

更何况,球只是把人砸疼了,罪魁祸首应该是突然从高处坠下的花盆,而且也是因为男生自已把头给伸了出去,才好巧不巧砸在脑袋上。

林深想到这里,看了一眼掉在教室里的篮球。

“出去看看。”

林深低声对田松杰说了一句,转身就快步朝教室门口走。

杜靖恩见他过来,眉头一紧,问道:“怎么样?”

“应该是没气了,”林深摇摇头,毕竟不是他真的去摸了脉搏,话也不能直接说死,省得可疑,“但是花盆是从楼上掉下来的,我感觉可以去看看。”

杜靖恩眼睛一转,点了点头。

他用手拍了一下王泰宁和纪尧的后背,跟着林深从教室里走了出去。

他们没有上楼,而是直接顺着大厅冲出了教学楼,来到操场上之后抬起头看向楼上。

只见窗台有摆放着花盆的地方窗户紧闭,透过玻璃也看不到里面有人在活动。

“没人?”纪尧的声音有些变调,“好像是空教室?”

第526章 【0205·变】是意外

“要上去看看吗?”

王泰宁眯起眼睛往前走了两步,试图看清楚正在反射着天空光景的窗户玻璃后面,是不是躲藏着什么他们现在看不见的人影。

杜靖恩有片刻的思索,然后点了点头,“上去看看吧,说不定对方留下了什么痕迹呢?”

纪尧的脸上带着一种不情愿,但是他的两个队友都这么说了,自已也没有办法明确表示拒绝,毕竟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人单独行动反而会更危险。

“你们说去……那就去吧……”

“林深你呢?”杜靖恩转头问林深。

林深此刻还在盯着窗台上的花盆看,听到有人叫自已,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那就上去看一下吧。”

见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杜靖恩直接大步往回走。

刚走进教学楼的大厅,就看到被学生们簇拥着的李明德脚步匆忙地从楼上下来,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明显就是去他们教室的。

几人一对视,下意识地就拐了个弯,直接跟在一群人后面又重新回到教室门前。

教室里的状况还保持在他们离开时的模样,留在里面的学生全都贴着墙边站着,只留下那个已经不动的男生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桌子和椅子之间的夹缝里。

擦蹭在墙壁上的血液已经有些干涸,李明德的脚步在教室门口顿了一下,马上就小跑了上去。

他用手指在血痕上蹭了蹭,在手指之间摩擦了一下,就直接转头对其中一个学生说道:“去传达室,四楼右手边最尽头那个办公室,让里面的老师打电话叫医院,快点,别愣着了!”

被叫到的学生指了一下自已,发现围在自已旁边的其他人都一步退开,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又转身跑了出去。

李明德在男生旁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对方的鼻息,又捏起男生的手腕沉默地等了一会儿,才又重新站了起来。

“有人看到是怎么回事了吗?”

林深几人就站在教室门外边,看着李明德目光扫过屋内剩余的学生,大家被看到的时候都显得有些畏畏缩缩,又往后退了半步。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才有一个学生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小声地说道:“老师,我觉得这可能是……是意外……”

李明德眉头轻轻一皱,问道:“意外?这话怎么说?”

“就是……就是突然有一个篮球从窗户外面被扔了进来,”之前被球砸到了腰的女生轻轻开口,手指着窗户的方向,“把窗户玻璃砸碎了,然后篮球就正正好敲在他的脑袋上,接着弹起来砸到了我身上,他……他就很生气,打开窗户冲外面喊……”

话说到这里,突然开始有其他几个学生跟着附和,“对,他说什么的打球砸到人也不来道个歉,好像想要从外面找人,结果……”

“结果上面突然掉下来一个花盆,砸在他后脑勺上,他……他就不动了。”

李明德单手叉着腰,听着几个学生七嘴八舌的叙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不过学生们的话至少在林深他们听来,是完全没有添油加醋的,确实如实叙述了当时的情况。

“那打篮球的人呢?有人来了吗?”李明德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开了口。

“没有。”

几个学生几乎是同时摇了摇头。

李明德闻言叹了口气,朝着教室门口的方向走了过来。

围在附近的几人赶紧往后退开,就见他叉腰站在走廊上,周围都是围观的人,而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楼梯的方向,直到之前上楼的那个学生喘着粗气地重新跑回来。

“李……李老师,电话打了,”学生咽下一口唾沫,努力平复自已的呼吸,“传达室那边的老师说,先让医务室的老师过来,可以先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李明德没有立刻回答。

纪尧则是小声地说了一句,“人都没了……处理伤口还有用吗?”

结果他刚说完,就被杜靖恩一巴掌打在背上,整个人身体挺直,乖乖地闭上了嘴。

林深轻轻歪头观察李明德的表情,眼前这张跟自已年龄相仿的脸上,真的几乎看不出来什么明显的情绪,不知道这个人此刻是在担忧,还是在疑惑,又或者是在想别的什么东西。

就好像一个学生突然在自已的班级出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这种感觉实在是有点怪。

李明德在这个时候才点了点头,抬手开始驱散周围围观的学生,“别看了,别看了,该做什么就做自已的事情去,这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场意外,你们以后都得自已多注意,多小心一些,知道了吗?”

学生们点头的点头,应答的应答,但就是不挪动脚步,仿佛看热闹这件事就是天生的特性,还有人伸着脖子往里面继续看。

“听明白了还不赶快走?”

“那我们……上楼?”王泰宁小声地问着。

杜靖恩盯着教室里的男生看了一会儿,才将目光收了回来,道:“上楼吧。”

几人从人群之中退了出来,沿着楼梯一路上到了发现有花盆的三楼。

田松杰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抓着扶手顺着缝隙朝上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上跑了几步才又重新下来,轻声对林深说道;“上面看上去像是老师办公室的样子,能听到有人活动的声音。”

林深点了点头,转眸的时候杜靖恩早已经快步走到走廊里面,看不到背影了。

于是他大步跟了上去,就看到三个人站在一道紧缩的教室门前。

教室里没有开灯显得十分昏暗,配合上外面的天气散发着一股阴沉的气息。

而教室里的桌椅也没有像他们一楼那样整整齐齐摆放,反而全都是堆叠在教室的后方,看起来像是根本没有人使用一样。

发现这一点之后,王泰宁直接动了起来,他从这头一路小跑到那头,将整个三层的教室都看了一遍过来。

“都一样,”他的眉头紧锁,盯着杜靖恩看,“这层的教室像是没有人用似的。”

纪尧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那你们注意二楼了吗?刚才上来的时候,我怎么感觉二楼也……没人?”

几人仔细一想,脸上神色都有些古怪。

似乎确实是这样,只有一楼全是人,吵吵闹闹,上了二楼就急剧安静下来。

就算是楼上的学生也跑下去看热闹,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留下。

“这地方……就我们那一层楼的人?”

第527章 【0205·变】不见了

王泰宁的眼皮跳动了两下,最终只能发出有点干巴巴的声音,“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吧?如果是新建成的学校,只有一楼一个年级也还算是正常吧?”

纪尧咂了咂嘴,倒是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来。

不过看他的表情,似乎对于王泰宁的解释并不能完全接受。

林深则是靠近走廊边的窗户,把脸贴近玻璃尝试更加仔细地看清楚里面的样子。

结果低头就看到窄窄的窗台上盖了一大层灰,而教室里的桌椅上似乎也能看到灰尘的覆盖,这个地方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使用了。

他们之前从楼下看到的窗台上的花盆,就在对面窗户的外面。

他思索片刻,走到紧锁的教室门前,微微弯下身观察门把手和门锁,也能看到上面落着的灰,那么刚才如果有人从这里进入,并且等待时机将花盆推下去砸到那个男生的脑袋,终归会留下痕迹的。

可是眼前的教室门,却像是一直没有动过一样。

林深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余光看到杜靖恩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满眼都是疑惑地与自已对视了一眼,摸着下巴不言不语。

没有人进入的教室,连带上紧闭的窗户,那放在外侧窗台上的花盆是怎么落下去的?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错误,教室的窗户都是朝外开的,以现在三楼这间教室的状态,要是打开窗户掉下去的花盆可不止那一个,怎么能保证在不碰倒其他花盆的情况下,就让那一个花盆落下去呢?

更何况,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有人有意为之,并且这个东西不需要打开教室门,也不需要在任何物体上留下自已的痕迹,又怎么能保证被篮球砸到的男生一定会伸出脑袋朝外面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哪个班的学生?”

突如其来的搭话声让几个人的动作皆是一顿。

林深转头看去,就见一个中年男人从四楼楼梯上下来,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眯着眼睛打量他们。

“没什么,”杜靖恩摆摆手,“就是好奇到处逛逛,想看看我们以后的教室长什么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也平静异常。

中年男人在听完之后,也只是略带狐疑地把他上下看了一番,然后将手中的烟往耳朵上一夹,抬手催促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一栋教学楼里的教室不都是一个样,也不可能因为年级升上去了,待遇就比低年级好,真要说有什么好处,也就是你们能第一批享受到全新的课桌椅而已。”

这句话让王泰宁的眼睛猛地眨了眨,悄悄用手肘顶了一下纪尧的手臂,悄声道:“你看我刚说什么来着?”

“行了行了,别看了,”中年男人走过来,催促几人离开,“楼下不是听说出什么事了吗?你们也别到处乱跑了,该回去休息就回去休息,注意安全,别让你们的班主任多操心了。”

林深细细观察着眼前这个男人,感觉他表现得也相当自然,不像是为了隐藏什么秘密而故意要将他们驱赶。

但同时他也能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一种若有似无的奇怪感觉,跟之前从李明德身上感受到的一样,可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又从哪里来的,他现在还说不清楚。

被中年男人一边推着,一边催促着,他们不得不又顺着楼梯往下。

这一回他们甚至没办法尝试在二楼多停留,就被中年男人硬生生推到了一楼大厅。

往走廊方向看去,之前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看起来是医务室的老师来了又或者是医院的车来了,把问题的中心已经从教室里带走,大家也自然就散开了。

中年男人拿出打火机,又啰嗦了几句,自已从大厅跑出去抽烟了。

林深沿着走廊快步回到教室门前,只见里面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被男生挤开的桌椅还保持着原样,墙上留下那道干涸的血痕,人已经不在了。

他伸头进教室看了一圈,心里咯噔了一下。

“深哥,怎么了?”田松杰在他后面小声问道。

林深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接走进去又仔细观察了一圈,才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没有了。”

他的这句话说的声音并不轻,听起来就不是单纯只是为了回答田松杰而说的。

所以在听到林深声音的瞬间,杜靖恩的目光就立刻投了过来,“什么没有了?”

随着这个问句,原本还在小声争论着什么的纪尧和王泰宁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都朝林深看过来。

“篮球,”林深的目光又在走廊里反复试图寻找,“之前从窗户外面扔进来的那个篮球,不见了。”

“啊?”意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纪尧的嘴巴里冒出来。

他在听完林深的这句话之后,直接钻进了教室里,像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一般,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顺着桌子腿和椅子腿的缝隙,一寸寸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过来。

片刻后,他瞪着自已的一双眼睛,满脸不解地重新走了出来,“……真不在了,那是去哪儿了?”

杜靖恩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把头探进教室里,尝试着对其他学生问道:“那个……之前掉到教室里的篮球呢?”

像是被他的这句话提醒,教室里剩下的学生们才后知后觉地低头在自已四周寻找。

结果当然是跟他们一样的,篮球早已经不在教室里了,或者说不翼而飞了。

一个学生有些茫然地摇摇头,回答道:“没看到,应该是被谁拿走了吧?有可能是老师拿走了。”

说完这句话,像是再没有人在意这件事一样,又开始忙自已的事情,或者跟其他人小声谈论什么。

这种表现让林深内心更多出了那种不解,纪尧趴在地上找篮球的时候,这些人对于他奇怪的举动几乎没有反应,现在对杜靖恩的问话,一个可能关乎一条人命的篮球的去向,也只是抛下一句话之后,就表现得极为不在意了。

这种表现,实在是太不符合常理了。

第528章 【0205·变】雨与闪电

“算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杜靖恩叹了一口气,抬手示意大家离开,“这些人的表现太奇怪了,感觉根本指望不上,我们现在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多留个心眼,我总感觉这里可能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看不见的东西?”纪尧的眼珠子四处转着,像是要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林深眉头一蹙,低声问道:“你是觉得,这场‘意外’是你说的看不见的东西制造的?”

“不然呢?”杜靖恩的脸色难看,一边往大厅门口走,一边左右不住地观察安全与否,“完全没有过进入痕迹的空教室,紧闭的窗户,窗台外面只掉下去一个的花盆,还正正好就砸在那个人脑袋上,这是巧合?篮球还突然不翼而飞,那么重要的东西,结果谁都没在意……”

说到这里,杜靖恩停下脚步看向林深,“篮球从砸进教室,落到地上起就再也没有人关注过它了,或者说从那个时间点起它是不是就已经不存在了,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这个间接造成一切的道具却没有人第一时间捡起来保管,故意的?还是真没想到?”

“所以说他们很怪啊,”纪尧的声音跟了上来,“先前我看到他们能两次以同样的姿势站在同样的位置上,就已经奇怪得不得了了,那肯定不是我神经敏感,不是我的错觉。”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望向王泰宁。

王泰宁这个时候也只能咽咽口水,不去作答。

待走到大厅门口,几个人的脚步忽地就顿住了。

之前原本就阴沉沉的天空,不晓得什么时候起已经开始落下点点雨滴来,砸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圆圆的点。

林深往外走了两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收回目光的时候正好看到之前赶他们下楼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分班表旁的垃圾桶边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雨滴啪啪啪地落下,抬起一只手挡在眼睛前面,猛吸了一口烟之后站起身来。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纪尧的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感受此刻外面的雨滴,“趁着没下大赶快走吧,我说不上来这种感觉……”

王泰宁似乎下意识地想要说点什么,但看到杜靖恩和林深都没有表示,只能把话咽回到了肚子里。

其实林深也有相同的感觉,看着面前乌云密布的天空,沉闷的空气中似乎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

可是真要让他说出个一二三四,说出这种感觉的源头在哪儿,他也讲不清楚。

这就只是隐藏在本能里的预警,在现在这种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全盘信任本能带给他的感受。

离开这里,在大雨彻底降下来之前。

几人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就顶着还没有下大的雨点开始朝宿舍的方向跑,而对面抽烟的中年男人也迎着他们的方向跑了过来。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深和田松杰几乎是同时低下头去看,就见一个塑料外壳的打火机飞入他们的视线之中,又朝另一侧滑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了下来。

紧接着就是两个眨眼的瞬间,天空如同破开了一个大窟窿,如瀑般的大雨猛然倾泻而下,啪啪啪地打在几个人身上,都能感觉到轻微的疼痛。

跑在前面的三人加快了脚步,直接蹿到了分班表后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里。

纪尧疯狂摆动自已的身体,试图把水珠都给甩干净。

林深紧跟在后面冲到走廊里避雨,转头就见中年男人折返回来,去捡掉在地上的打火机。

大雨啪嗒啪嗒打在他的后背上,没一会儿就将他的全身都浸透了。

“一个打火机而已,下这么大雨何必——”

王泰宁的话没有说完,一道几乎要刺瞎双眼的闪电突然穿破厚实的云层,无声地直接打了下来。

而闪电落地的位置,正是弯腰捡打火机的中年男人的后背。

几个人都想要看清楚,可奈何闪电实在太亮了,人下意识地就紧闭双眼,并且用双手死死捂住了眼睛。

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闪电的劈下也没有带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响动,以至于谁都不知道应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

一直到田松杰轻轻推了林深两下,林深才尝试着睁开双眼。

他的眼前还是一大片光斑,随着他眨眼时而闪现时而消失,然而等他顺着田松杰手指的方向看出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块近似弧形的焦炭般的东西缓缓倒下,落在满是雨水的操场上。

“……”

林深很清楚那不是什么突然出现的焦炭,那分明就是之前去捡打火机的中年男人。

只是此刻已经没办法从这副漆黑的外表下,看出一分一毫他原本的样貌。

身上的衣服在瞬间灼烧殆尽,连带着他的皮肤一并烧黑,原本捡起来的打火机也变成了一小块黑色的残渣,粘在他指尖的位置,随着他一同落地。

杜靖恩几人也在这个时候缓缓放下手,看着雨瀑中的那块黑色的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纪尧的手抚上自已的胸口,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冰冷的走廊上。

大雨打在房屋边缘,溅到他的脚上,他像是惧怕什么一般又往里面缩了缩。

这个动作带动了王泰宁,也整个人直接缩进走廊里。

尸体周围的地面上有一圈炸开的黑色印记,像是死亡的烟花,围绕着中年男人的尸体。

雨声仿佛变得更大了,掩盖掉了周围一切的声音,让他们连自已的呼吸和心跳都听不到的,眼睛只能不自觉地看着不远处那个在无声中瞬间死亡的躯体。

林深抬起眼,朝天空看去。

有什么东西,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的,这绝不会是巧合。

第529章 【0205·变】是鬼啊

雨依旧不停歇地下着,打在那块人形的焦炭上面,纪尧缩在角落里“啊”了几声,半天不知道他究竟想要说什么。

王泰宁在旁边的脸色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他转头看着避雨这栋楼的墙壁,不再往操场的方向看。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迅速了,谁又能想到,一个几分钟前还在跟他们说话的人,一转身就毫无征兆地被闪电劈成了一块炭?

这种冲击感是很难用简单的语言去形容的,就连杜靖恩也完全沉默了下来,鞋尖还踩在屋檐外被雨彻底淋湿,都忘了把它给收回来。

林深的目光绕着天空从左往右看了一圈,眉头缓缓皱起来。

他张开嘴,用极小的声音问道:“小田,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田松杰闻声愣了一下,朝着屋檐外的方向走了两步,也随着林深的动作抬起头来。

他同样看得很仔细,生怕错漏一个细节。

然而在扫了一圈下来之后,田松杰也只能带着疑惑地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不管是之前那个花盆掉下来砸死人,还是现在这个闪电把人给劈死,我好像……没有感觉到什么东西。”

这样的回答让林深脸上的表情变得更为严峻,他小幅度地摇头,一个人默默地思考着什么。

“深哥,”田松杰单手支着下巴,“不会是对方能力比我强之类的原因,所以我感觉不到了吧?”

林深依旧摇头,朝杜靖恩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稍稍远离了他们一些,才开口回答道:“应该不是,之前你每一次都能感受到些什么,怎么可能这一次突然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呢?”

“那这是……”

“我现在也还不太清楚,”林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都是灰尘被雨滴扬起的味道,“不管之前感觉不到是人的东西,或者不会受到幻觉的彻底影响,虽然多多少少还是因为我而不能准确判断,但都可以感受出违和感,或者说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这一次,两个人就这样死在我们面前,不可能什么都感受不出来的。”

田松杰抿紧嘴唇,在楼梯口附近踱了两步。

林深稍稍回头,补充了一句,“或许搞清楚我们在什么地方,这一切就能找到一个解释得通的理由了,你不要忘了……我们在来到这所名字古怪的学校之前,最先进过一间逼仄的一居室,那地方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的。”

“也是。”

田松杰刚点了点头,杜靖恩那边终于像是回过神来一样,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雨势在这个时候感受出有减弱的趋势,耳边能听到的雨点的声音也变小了不少。

就好像是一阵突然而至的阵雨,没有维持几分钟就要开始朝天边缓慢散开。

“雨好像开始变小了,趁现在赶快回宿舍吧,”杜靖恩的声音低沉,搭配上他穿在身上的校服,看起来完全没有个学生的模样,“刚刚那道闪电来得太过突然了,而且闪电之后也没看到其他地方有闪电,就好像就只单单砸了那一个人……”

“目的性太强了?”

林深问道。

杜靖恩点点头,双手叉腰,用眼神催促纪尧赶紧站起来,“是这样,感觉那道闪电就是单独为他准备的,就像那个蹊跷掉到后脑勺上的花盆一样……窗台外面明明不止一个花盆,要是真有人开窗户,怎么可能只有一个花盆掉下去,剩下的都稳稳当当还放在窗台上?”

杜靖恩说着,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开始朝四周看,就跟刚才的林深一样,仿佛在空气中寻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更何况,我们也都看到三楼的教室,完全没有人使用的痕迹,门窗也没有打开过,上面的灰尘甚至在我们去之前都没有被碰过,那么会是谁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在杜靖恩问完这个问题的瞬间,纪尧缓慢站起来接话道:“鬼,是鬼啊……鬼难道没有可能吗?”

他一边说,一边有意往远离能看到尸体的方向走了几步,“鬼不就是有看不见,摸不着的那种吗?或许这一次遇到的,就是这样子的,它可以不留痕迹的触碰任何东西,还能让这些东西消失,同时又用这种小伎俩让一个个人死掉。”

面对纪尧的猜测,杜靖恩却是有些不同意地摇了摇头。

林深同样不认为纪尧的这个猜测方向是完全正确的,如果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鬼怪,田松杰也不应该一丁点非人的气息都感觉不出来。

而现在摆在面前的现实就是,田松杰既没感觉到人为的操作,也没感觉到非人存在传递出来的气息,那么说做这一切的是鬼,就很难说通了。

更何况——

王泰宁抹了一把头发上的雨水,看向纪尧道:“我也不是说想要否定你的猜测,但要真是鬼的话,那得多厉害?还会呼风唤雨,还能让那一道闪电正正好好劈到别人身上?”

“这……”纪尧有些答不上来,只能沉默了下来。

杜靖恩率先走出了避雨的屋檐。

虽然雨势变小,但雨水打在脸上还是有些影响视线。

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雨,眼神不住地朝通往宿舍小道的方向看,或许是本能催促他远离这个刚死过人的地方。

毕竟谁是否又能预料到,这样没有任何预兆的闪电是不是还会再来第二次,而第二次又是否真那么幸运,不会劈到他们自已身上呢?

又或者说,在此刻这个屋檐下避雨,是不是绝对安全的?

躲开了大雨,躲开了闪电,万一躲不开别的什么东西呢?

好像纪尧和王泰宁心中也生出了这样的恐慌,没等杜靖恩开口催促,两个人也赶紧跟了出去,快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走。

林深跟在他们后面,快步穿过被树荫遮挡的小道。

前面几个人连走带跑,像是怕闪电顺着树木劈下来。

一直到跑到了宿舍门口,发现一切都安全之后,才终于是吐出了憋在嘴巴里的那口气,用力地呼吸了起来。

宿舍一楼的小卖部前很是热闹,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几人的异常,学生们沉浸在零食和饮料的天堂之中,不断的吵闹和说笑声给他们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第530章 【0205·变】好好检查

杜靖恩几人在这种与自已情绪完全相反的气氛中,从宿舍管理处签了字,取走了宿舍的钥匙和由学校统一购买的枕头被子等一系列物品。

他们默不作声地穿过吵闹着的学生,顺着楼梯一路往上,在来到四楼的时候停了下来。

“四楼啊……真不吉利……”

纪尧幽幽地说了一句,结果抬眼就看到杜靖恩在看自已,只得赶紧乖乖闭上了嘴。

三人在走廊中段与林深告别,约定了第二天一早在宿舍楼下碰面的时间,林深则是拿着钥匙继续顺着走廊一直往前走,走到了最尽头的宿舍门前。

“深哥,肯定不会是鬼。”田松杰在这个时候才放心大胆地开口。

他看着林深把钥匙插进门锁,转动了两下,肩膀靠在墙边眉头紧锁继续道:“我不可能不知道鬼什么样,是什么感觉的,之前又不是没见过,不应该分辨不出来的,但是这里确实什么都感觉不出来……又不得不让我一直想那间屋子了。”

“嗯……”林深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推开门,宿舍里飘着一股灰尘的味道,空气冷冷的扑在脸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只写了‘1’跟‘2’的光盘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它究竟运行了什么东西,看杜靖恩他们三个人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还有那么个一居室的……”

田松杰的话还没有说完,随着林深进入的脚步声,宿舍厕所门应声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同样穿着校服满脸稚气的男生。

对方在看到林深的瞬间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自在,手在校服下摆上蹭了两下之后,露出一个有些不自然的笑容跟林深点头打招呼,“同学,你好……”

林深先是快速打量了对方一番,感觉并不是像是进入这里的许愿人。

毕竟自已这身形穿上一身校服,着实是违和感太过强烈了,但对方那张脸上更多的是一种应对陌生人的不熟练,而并没有太多的吃惊,和之前在教室里见到过的学生们没多大差别。

“你好。”林深也点头示意,开始观察宿舍内部。

这是八人间的宿舍,其中一个靠门口的下铺已经摆放上了东西,想来应该就是眼前这个男生的位置。

林深想了想,于是选择了跟他相对,同样位于门口另一侧的下铺。

他刚把东西往床板上一放,男生就带着尴尬地走过来又是笑笑,在自已的床铺边上坐了下来,手来来回回在腿上搓着。

“给我……我还以为这只有我一个人住呢。”

“是吗?我也是。”林深一边将薄薄的床垫铺开,然后细致地铺好床单,一边回应男生。

男生突然“啊”一声站了起来,像是感觉自已说错什么话一样,走到林深跟前慌忙摆手,“我……我的意思也不是说,我希望这里就我一个人啊,就只是,没有想到。”

林深笑了笑,“没事,我也没想那么多。”

男生又清清嗓子,干笑了两声,环视了一圈宿舍搓着自已的手臂,“说实在的,这宿舍里感觉凉飕飕的,要真是让我一个人住,我肯定受不了的,能有个伴儿也挺好的。”

“对了,我叫袁时文,你呢?”

林深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去看对方,“林深。”

男生眨眨眼,努力露出友好的笑容,接着伸过手来道:“那个,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能弄好。”

寒暄的间隙,田松杰已经在林深隔壁床的床板上盘腿坐了下来,他盯着袁时文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啊,只是有些不太适应主动与人相处,也看不出什么大问题来。”

林深也是这样的感觉,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试探,看过来的目光里也没有不怀好意的审视,或者是带着目的的感觉,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学生的模样。

可这里的每个人又都很奇怪,对于挂在胸口写着“一夕匕学校”的牌子,没有过任何一丝疑惑和不适应,甚至都没有一个人讨论过这个名字是否有问题。

就好像在他们的概念里,这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了。

以至于林深在片刻的思考过后,还是决定不去主动提及学校名字的疑问,以免造成什么不必要的怀疑。

袁时文在被林深拒绝之后,也没有继续再坚持,而是坐回到自已的窗前,开始收拾起别的床上小物件了。

彼此之间的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了晚饭之间,袁时文在欲言又止几次之后,自已推门出去了。

林深则是留在宿舍里,依旧下意识地抬头朝上方看去。

“深哥,你在看什么?”

林深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在看什么,我又想看到什么,就是不自觉地想要抬头看。”

田松杰闻言撇了撇嘴,也跟着抬起头来,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一寸一寸看了过去。

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田松杰一下子就从床板上蹿了出来。

林深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悄然靠近门口,透过门缝轻声问,“谁啊?”

“是我,杜靖恩。”

门外面传来熟悉又有些朦胧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些许急促。

林深皱了皱眉,在思考片刻之后还是将门打开了一条门缝。

定睛看去,站在门口的确实是杜靖恩,只不过他的脸色比之前分别的时候看上去还要糟糕。

在看到林深打开门缝之后,直接就把脸凑了上来,继续低声说道:“宿舍里提供的东西都好好检查检查,任何东西都不要有遗漏,再小的也别放松警惕。”

一听这话,林深就知道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回事?”

杜靖恩蹙蹙眉,朝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又凑近了一些,整个人几乎贴在门框边上。

“不是我们发现的,但是是我们宿舍的其他学生……吃完饭刷牙的时候,口腔里突然被划开了好几条口子,现在送去楼下找医务室的老师了。”

“口腔被划开?”这听得林深都惊了。

杜靖恩把手指顺着门缝伸了进来,往林深的手上递了什么东西。

林深低头一看,手中小小的菱形薄片闪耀着银白的金属光泽,那分明是被拆成小片的刀片。

“这?!”

“藏在牙刷里面的,”杜靖恩眼睛一眯,“他口腔划破了,我仔细看了牙刷才从里面抽出来的,所以一定要多留个心眼,任何东西都不要放过,全都检查一遍,谁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地方发现被做了手脚。”

第531章 【0205·变】老电影

交代完这几句话之后,杜靖恩只留下一个“小心”的眼神,就转身匆匆离开了。

田松杰凑上前来,看着林深指腹上放着那块小小的刀片,忍不住摸了摸自已的脸颊。

那并不是多大多骇人的一块刀片,跟之前的花盆又或者说闪电相比,它的大小实在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但这却并不代表它没有任何威胁性,毕竟对于柔软又脆弱的口腔来说,这东西已经足够可怕了。

更何况一个人在刷牙的时候,谁也不会事先预知到里面藏着危险物品,手上的力道自然也不会下意识地收住,那么那样直接就刷下去,林深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已的嘴巴里面也隐隐作痛。

这像是某种非常恶劣的玩笑,一种不把他人安危当作大事的玩笑。

它和之前在其他门后世界经历过的那种恶意相比,来得更阴险更隐蔽,也更让人觉得恶心和不悦。

林深捏了捏手里的小刀片,然后把它用力往宿舍门口的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就朝着洗漱的水池方向走去。

白瓷砖砌成的浅浅水池边上,摆放着整齐划一的漱口杯、牙刷和牙膏,除了牙刷柄的颜色有区分外,其他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随手从漱口杯里取出一把牙刷,借着开始变得昏暗的日光仔细检查。

果不其然,一道细细的金属光泽从当中一闪而过,如果不注意,真的很难发现。

林深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牙刷毛,捏住小刀片的一角把它从里面抽了出来,刀片的大小跟刚才杜靖恩给他的那块差不多。

把刀片放到一边,林深又取了另一把牙刷观察起来。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他很快就找到了藏在里面的小刀片,取出它的动作也快了不少。

看着两小块刀片平放在水池边缘,田松杰的整张脸都几乎皱到了一起。

“这……这看起来不像是针对某个人的设置,而是每个人都有啊?”

他说完这句,下意识地回头朝宿舍门口的方向看去,“要是所有人的牙刷里都有小刀片,那没人提醒的话得多少人中招?可是……深哥,这是不是有些不合理?”

林深沉着一张脸点了点头,“确实不合理,这么小的刀片大小还都差不多,要这样一把一把牙刷往里塞可不是什么小工程,要是能有这样的耐心和精力,用其他的方式不是更快捷省力?”

这就是林深觉得这些事情像是性质恶劣的玩笑的原因,它有些太吃力不讨好了,而且一个一个往里面装刀片也显得太过不现实了。

但它又足够让人嫌恶,同时体现出设计者的那种阴险。

它造成的伤害可大可小,也可以在一两个人发现问题之后让所有人都避免,可也给每个人都留下了非常强烈的心理阴影。

林深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心理变态的人,很难做到这种程度的设计。

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已此刻的心情,只是看着眼前这两块小小的刀片感觉到脊背发凉。

田松杰则是伸手,又把漱口杯和牙膏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紧接着是挂在架子上的新毛巾,小心翼翼地用手一寸一寸摸过去。

在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如释重负般地吐出一口气。

一阵风从阳台的窗户吹进来,吹动毛巾的一角轻轻摇晃。

田松杰抬起头,寻着风吹来的方向眼睛眯了眯,道:“深哥,我现在有个特别奇怪的想法。”

林深缓慢回过神来,把水池边的两块刀片推到一起,“你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田松杰停顿了一下,才将目光重新收了回来,“就是一部电影,是我很小的时候跟姐姐一起看过的……老电影。”

他吸了一口气,仿佛提到自已的姐姐又让他回想起过往的某些东西,从而产生了一瞬的愣怔,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林深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催促。

“就是刚才阳台突然刮过来一阵风,配合上这样的天气突然让我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田松杰眨眨眼,“就跟我当时看到那个老电影时候,从中感受到的气氛一样,明明一切看上去都很平常,但危险的气息又像是无孔不入,会从任何一个地方来……”

听田松杰说到这里,林深心中似乎对于他想要说的东西已经有了猜测。

“男主角做了一个奇怪的预知梦,梦到了飞机刚起飞就在半空中爆炸,他挣扎着醒过来大吵大闹想要下飞机,结果就是一位老师和他的几个同学因为这场吵闹也跟着被送下了飞机,”田松杰眼睛睁得圆圆的,“飞机真的爆炸了,原本跟男主争吵的同学都处于震惊状态,后知后觉自已逃过一死,但死亡其实没有漏算他们……”

田松杰突然转头,盯着林深,“深哥,你看过吗?你不觉得从最开始的篮球起,到现在这种说不上来的气氛,跟那当中很像吗?”

林深当然看过这部电影,甚至跟随着田松杰的诉说脑海中出现了相应的画面。

“确实很相似,”林深点了点头,“你是想说这些看似是巧合,是意外的死亡,就像那部电影一样其实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操控,同样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只能靠自已的细心观察去避免,但却不一定逃得掉。”

“对,”田松杰使劲点了点头,“但至少我觉得肯定不是死神的把戏,而是跟我们最开始进入的那个一居室有关系,可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再找到那个一居室,然后重新回去呢?”

第532章 【0205·变】被人打了几拳

要怎么重新回到那个一居室里面去?

从田松杰提出这个问题以后,林深就一直在思考,直到此刻耳边听到袁时文平稳的呼吸声,对面下铺也几乎没有听到田松杰的动静,他还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上铺的床板想这个问题。

虽然不是每一次进入门后世界,都会得到相应的提示,但他相信至少这一次看到的那个不干净的一居室是有特别存在意义的。

如果每个许愿人都曾经由那个房间,来到这所“一夕匕学校”,那他们不可能不去在意和讨论那间屋子存在的意义的。

毕竟这种明显的场景转换,要是不存在任何用途,那就显得太过多余了。

鬼神许愿会准备这样多余的东西吗?

林深不那么认为。

所以他只能相信,最开始看到的一居室,是为了他和田松杰准备的。

在进入0205的一瞬间,他们俩先进入了某个更加接近真相的地方,然后才被送到了那么嘈杂的体育馆。

至于许愿人就没有这个过程,一睁眼,已经是在学校里了。

他们从没想过学校之外还有过一间一居室,自然也就不会去讨论一个自已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只不过……

林深轻轻侧过身,面对着一条过道相隔呼呼大睡像是毫无烦恼的袁时文。

那个房间跟他们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有什么关系呢?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令人作呕的恶作剧,又跟它有什么关系呢?

在田松杰提到过那部老电影之后,林深一边想,脑海中就一边冒出电影里面的情节。

他侧耳倾听宿舍里的各种微小动静,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厕所里冲水器的滴水声,下水管道里轰隆隆的响声,风吹过阳台窗户撞得玻璃嘭嘭响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让他产生出不好的猜想,每一个动静都让他觉得当中是不是藏着什么杀人的诡计。

这种思考究竟是什么时候断掉的,林深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已的眼皮慢慢合上,等再感知到周围的动静时,已经是袁时文起床的声音了。

他睁开眼,缓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学生用的高低床空间十分有限,他不仅伸不直腿,甚至也没有办法把身体坐直,只能歪着脑袋往阳台的方向看。

外面的天空刚刚露出些许鱼肚白,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顺着阳台门的缝隙吹进来,让人都能抖三抖。

听到林深的动静,袁时文停下叠被子的手,转过头来,“你醒啦?昨晚还睡得好吗?”

林深眨眨眼,从狭窄的床铺上下来,转头就看到田松杰盘着腿,睁着大眼睛在看他。

“一般吧,宿舍里老是有各种响声,有点不太容易入睡。”

“啊,是吗?”

听到这个答案的袁时文有些意外地看了一圈宿舍,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才了然地一挑眉毛道:“那可能是你对声音比较敏感吧,这样子确实没有办法休息好,我是那种倒头就睡的人,根本听不到一点动静。”

林深不语,只是笑笑。

如果换做过去,在每次上完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累得跟狗一样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也能不在意任何声音,眼睛一闭再听到的就是第二天的闹钟声了。

可是来到这里他就不能这么做了。

心里想着的事情越多,牵挂的内容越多,他就越不能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不过……”

听到袁时文的话锋一转,林深抬起眼来看向他,没有说话。

只见袁时文的眉头皱了皱,双手扶着后腰活动了一下身体,道:“可能我也有些不太适应新环境吧,或者说是睡不惯这种硬的木板床?感觉起来以后整个后背都挺不舒服的,像是睡觉的时候被人给捶了好几拳。”

说到这里,袁时文干笑了两声。

“他不会真被打了吧?”田松杰坐在隔壁床上,上下打量又转身开始收拾床铺的袁时文。

林深沉思片刻,直接走到了袁时文的身旁。

阳台方向投射过来的光线被林深挡住,袁时文有些奇怪地转过头,“怎么了……”

他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林深就一把抓住了他白色T恤的下摆,用力往上一拉。

这个动作把袁时文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拽自已的衣服,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林,林深,你干嘛啊?!”

然而袁时文的力量明显是无法与林深相比的,尽管看得出他在努力反抗挣扎,但林深依旧扯着他的T恤高高拉起,盯着对方瘦弱的后背扫了一圈。

田松杰也是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凑过脑袋来看。

“我靠……”

田松杰不自觉地睁大眼睛,将袁时文的后背细细从上看到下,张了张嘴,最终吸了一口凉气咽了下去。

“林深!”

袁时文有些怒了。

他力量上比不过林深,就只能靠语气和情绪去提醒对方,自已此刻生气了。

然而林深却并不打算就此松手,他一把抓住袁时文的肩膀,带着他就往阳台的方向走。

“你,你干嘛!快松手!一大早的你怎么突然就不正常了?”

林深没有打算回答,而是在用身体顶开阳台门之后,将袁时文拽到了洗漱的镜子面前,接着又是用力一提对方的T恤,让其转过身,“你自已看。”

“看什么,我身上……”

袁时文下意识地回复着,可是等他转头透过镜子看到自已的后背时,剩下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原本该属于年轻人白皙细腻的后背上,全是大大小小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记,深浅不一,有的还在发红。

有一整块的,也有并排成条状的,真的就像他自已说的那样,睡觉的时候被什么人给打了一顿。

袁时文愣住了,他停止了挣扎,就算林深松开了手,他自已还下意识地抓住衣摆往上拉了拉。

接着反手摸了摸身上那些痕迹,从中感受到的轻微刺痛让他自已微微皱眉,脑子却像是短路一般,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这……这是怎么回事?”

第533章 【0205·变】拿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林深沉默不语,他根本回答不了。

连后背变成这样的本人都没能感觉到什么,他就更不知道了。

明明昨天夜里对于各种细小的动静都非常敏感,哪怕是一滴水滴在厕所地砖上他都感觉得到,却对就睡在对面的袁时文身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林深只是眉头蹙了起来,朝田松杰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田松杰也是透过镜子还在不断上下打量袁时文颜色有些吓人的后背,不住地摇着头,道:“我没感觉到什么东西啊,一整个晚上宿舍里都安静得不行,要是真有东西藏在床板下面,那我肯定能知道的。”

林深相信田松杰说的话。

那么他们之前的猜测和疑惑,也就变得更深了。

所有在影响或者说是在伤害、在杀死任何人的东西,都无法被感知到,甚至没有合理解释的情况下就消失无踪。

这跟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个门后世界都不一样。

“这……这……”

袁时文明显变得慌张了起来,刚才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又因为紧张和不安变得颜色更深了。

他有意无意地看着镜子里自已的后背,想要把视线挪开,却又没有办法完全控制住自已不再去多看几眼。

田松杰站在阳台门口的位置,思索片刻,就转身朝着袁时文的床铺走去。

他进到屋子里,在床前弯腰朝下一看,接着直接整个人跪坐在了地面上。

林深转过头,只见田松杰一只手扒着床铺的边缘,努力把自已的脑袋和上半身往里面够,像是在床下发现了什么东西一样。

“实在不行,去医务室看看吧?”

林深拍了拍袁时文的肩膀,将对方从自已惊恐的思绪中拉扯回来。

袁时文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是有些僵硬地点头,但人却依旧站在镜子面前不走。

“袁时文?”

在林深提高音量叫了一次他的名字之后,袁时文才“啊”了一声,将视线投到林深的脸上。

面对林深的注视,对方尝试着隐藏自已的不安与失态,扯着嘴角笑了两声,然后快步往屋子里面走,“对,你说得对,我应该去看看……这时候医务室开门了吗?应该开了吧?还是老师还没来?我去看看,我先去看看再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直接抓起放在枕头边的校服,飞快套上,逃也似的离开了宿舍。

林深呼出一口气,耳边还有袁时文用力关门时的余韵。

田松杰在这个时候才将自已的身子从床底下面退了出来,但他依然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像是有些什么事情想不明白一样,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小田?怎么了?”

“深哥……”田松杰闻声缓缓抬起头,然后伸出自已的两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不对劲啊,是我出问题了吗?”

“你发现什么了?”

林深蹲了下来,低头朝漆黑一片的床底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很明显的东西。

田松杰在片刻的困惑之后,再次把手伸向床板底部,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似的一直把胳膊往里面伸。

在伸到一定程度,肩膀和下巴卡在床板边缘,他才停了下来,然后转头看向林深说道:“这里有个东西,就贴在床板底下,我能摸到它,但是没办法把它拿下来。”

“什么意思?”

见林深问了这个问题,田松杰觉得比起费劲解释,或许自已切身体会一下会更直观。

他抽回摸床板的手,抓住林深的手腕缓慢地往里面探,一直到又回到摸到东西的那个位置,再将林深的手往上面一按,开口问道:“摸到了吗?”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着指尖的感觉似乎确实摸到了一个有着平整边缘的东西。

它紧紧贴在床板的底部,手感有些像是质地稍硬的纸做成的。

林深转头,与田松杰对视。

只见田松杰扬了扬下巴,道:“就是这个东西,是我的问题吗?我不管怎么样也拿不下来。”

于是林深摸着那东西的边缘,尝试着将它用指尖抠起来。

然而奇怪的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林深的手指刮擦在床板下,和不算平整的木板相互摩擦发出了细微的闷响。

原本还在手指之间的那块东西,突然像是碰不到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田松杰在林深的脸上看到了意外的表情,于是睁大眼睛,往他跟前凑了凑,低声道:“深哥,你也摸不到?”

林深又松开手指,确定自已真的摸到了那东西的边缘,再次尝试去把它揭下来的时候,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田松杰说着,把自已往后挪了挪,直接趴在地上开始朝里面。

林深也顾不得什么脏不脏的问题,同样两只手撑住地面,几乎把脑袋贴在地板上朝床底下看了过去。

等到眼睛完全适应了床底的黑暗,确确实实在之前手摸到的地方看到了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东西,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深哥,这是怎么回事?”

田松杰轻声开口,回应他的是林深直起身子摇头。

“摸得到,但是想要拿下来的时候又变得碰不到了……”林深撑着床边站起来,盯着袁时文的床脑中思绪纷乱。

“小田,你能看清楚它长什么样子吗?”

田松杰再次弯腰,将脑袋探进去打量了一会儿,才重新退出来回答道:“像是一个纸叠的方形小包,看着纸的颜色有些偏红,不过上面什么都没有写,拿不出来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装了什么东西,袁时文后背上的痕迹,我觉得说不定就是跟这个东西有关系,但是取不下来……这我实在是搞不明白……”

林深点点头,走到阳台把手给洗干净,再次回来的时候先是看着昨天丢到垃圾桶里的两块小刀片,接着又看了看袁时文的床。

这并不是只针对许愿人的行动,反倒像是针对整个学校所有人的随机“恶作剧”。

昨天是那个窗边的男生,是雨中的中年男人,之后又是不知道几个人的牙刷,然后再是袁时文。

就仿佛跟这个学校的名字一样,为的就是来到这里的人都得死。

那么,如果能找到是谁为这个学校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是不是就能距离真相更进一步了呢?

第534章 【0205·变】凭空出现

林深使劲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既然暂时想不明白,那也只能先把东西留在这儿了,趁着时间还算早,先去找杜靖恩他们,看看他们那边昨晚有没有什么情况。”

田松杰点点头,站起身跟着林深一起出了宿舍。

有些昏暗的走廊上已经能看到早起的学生陆陆续续离开,林深看了一眼杜靖恩他们宿舍的方向,房门依旧是紧闭的。

于是他加快脚步来到他们门前,短暂停顿过后,敲响了房门。

笃笃——

笃笃笃——

他能听到宿舍里面有脚步声,甚至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只不过半天没有人来开门。

田松杰有些奇怪地一眯眼,下意识抬起手的瞬间,眼前的房门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林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是之前的影响还是什么,他不自觉地先去盯着那只眼睛看,甚至是确认了当中没有第二个瞳孔,才去观察开门的人究竟是谁。

吱呀一声,门缝又被开得更大了一些,紧锁眉头的杜靖恩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林深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些许不对劲,于是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杜靖恩回头朝宿舍里看了一眼,才又打开门,招呼林深进去。

这间宿舍里或许是因为人多,四周飘散着温暖的气息,然而等他走进去之后,才发现当中的气氛可没有那么的温馨。

纪尧抱着双臂坐在靠近阳台方向的下铺,他的双脚并拢,不停地踮着脚,在听到声音抬头看到林深进来之后,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甚至连最简单的打招呼,他都没有做。

杜靖恩双手叉腰,也是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林深其实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几次尝试开口,最后又都把嘴闭了起来。

王泰宁这个时候从厕所里出来,一张脸也是阴沉着的,先看了看林深点头示意了一下,才又转头看向杜靖恩,道:“厕所我也仔仔细细检查过了,目前来看暂时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暂时吗?”纪尧小声地说了一句,并不是像是在问任何人。

杜靖恩没说话,只是点头。

他下意识要往离自已最近的床铺坐下,但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接着往旁边挪了两步,紧挨着纪尧坐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林深开口问道。

而田松杰则是眼皮一跳,直接往地上一趴,开始朝这间宿舍的床底下看。

听到林深这句问话的纪尧跟王泰宁,都下意识地盯着杜靖恩看,那么问题不言而喻。

只见杜靖恩双手撑在自已的膝盖上,深吸了几口气之后才又重新站了起来。

他走到林深跟前,然后转过身。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林深的心里就已经咯噔了一下。

而随之展现在他眼前的杜靖恩的后背,跟他想象当中一模一样,是和袁时文相同的,充满了淤青和红肿的脊背。

有不规则的淤血的部分,也有并排的长条形痕迹,最重要的,是能看到肩膀的位置似乎隐约有一个手印的形状。

就像是有谁死命捏着他的肩膀,然后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了这些可怖的痕迹。

“深哥,这里也有!”

田松杰的声音从床底传来。

林深微微转头,看到田松杰探身进去的那个床底,正是刚才杜靖恩下意识想要去坐,最后又有意挪开的地方。

他抬手捏了捏自已的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什么时候发现的?”

杜靖恩把衣服拉下来,脸色阴沉,“就在你来之前没多长时间,起来感觉到后背疼……”

他的话没有说完,纪尧就下意识地举起手来,“我就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然后拉开他的衣服看了一眼,就看到背上全都是这样的痕迹了。”

接着杜靖恩直接走回到田松杰所在的床前,用手使劲拍了一下床面,就听不算牢固的床板发出“嘭”的声音,“我就在床板下面发现贴了个东西。”

林深闻言眉毛一挑,问道:“然后呢?你能把它拿出来吗?”

杜靖恩很快地摇了摇头,很明显在发现的当下他就做了这个尝试,“我能摸到它,但是感觉这个东西像是被什么给强行固定在下面一样,根本扯不动。”

意外的回答让田松杰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无声地盯着林深看。

林深眉头微蹙,又确认似的再问了一遍,“你能切切实实摸到,但是没办法把它取下来,而不是觉得去抓的时候抓不到?”

杜靖恩显然整个人都还沉浸在自已的情绪里,听到林深的话只是摇头,没有去细究那后半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也试了,”王泰宁靠在阳台门边,“摸着像是纸一样的东西,稍微有点粗糙,但就是用再大力也扯不出来。”

“像是跟空间固定在一起一样,纹丝不动……”纪尧喃喃说了一句。

“对,就是这个感觉!”王泰宁的声音突然放大。

是不一样的。

林深的眼睛转了一圈,最终与田松杰对视到了一起。

他们俩是能摸到东西的边缘,但是想要拿出来的时候感觉手直接穿透了那个东西,摸到了床板底部,可是杜靖恩他们却是能直接摸到那个东西,只是没有办法拿出来。

“这不是重点,”杜靖恩直起身子,表情无比的认真,“我跟他们俩都合计了一下,在昨天发现牙刷里会藏小刀片这件事之后,就把宿舍的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看过一遍了。”

“床底下也是?”林深问道。

不仅是杜靖恩,连纪尧和王泰宁都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

“床底下也是,还没有熄灯的时候,我就一个一个都检查过了,”杜靖恩双手叉腰,眼中带着警惕地又扫视了一圈,“没有东西,至少在熄灯之前,这间宿舍里所有人睡着之前,我敢肯定床板下面是没有东西的。”

接着杜靖恩的语速加快,“我和他们俩做了分工,轮流休息守后半夜,谁都没有听到动静,也都没有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从门或者窗户进入,但是床板下面的东西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林深听到这里,又不自觉地抬起头,朝上方看了一圈。

这里没有像艺术馆时那种被从高处注视的感觉,可他又总觉得,上面像是有什么一样。

第535章 【0205·变】放在那儿也没关系

“半夜绝对不可能是有什么东西悄悄进来的,”纪尧瞪大了眼睛,使劲地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睡眠很浅,只要有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感受得到,要真是有动静,我肯定早就听到了,但是这样……”

纪尧的话停顿下来,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自已也没有搞清楚此刻脑袋里的想法一样,带着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这样子东西悄无声息凭空出现,实在是没有办法解释……”他转过头,盯着林深和杜靖恩的方向,“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子,一丁点痕迹都不会留下的东西,也从没遇见过什么声音都不会发出的,如果既没有声音也没有痕迹,那么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办法去预防和避免啊,这简直就是死路一条?怎么规避?怎么躲开?”

杜靖恩沉默着,他的状态跟昨天相比起来完全不同。

整个人像是被低气压围绕,一张脸阴沉的可怕。

林深不是不理解这样的表现,毕竟现在这间宿舍里只有他的床下被贴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还想尽办法拿不出来。

目前只是在后背上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痕迹,看上去或许还算好,至少他能动能跑也能跳,从状态上来说还算是好的,可谁能保证这样的情况不会朝着恶劣的方向持续发展下去呢?

今天是后背的淤青,明天呢?后天呢?

到目前为止被困在这里的许愿人没有看到一丝一毫与逃脱相关的东西,也没有得到一个方向明确的人物,只是接连看到两个人死去,又发现了隐藏在宿舍里的小把戏。

但是这些东西跟什么有关?又要如何从当中找出逃脱的线索,只能说是两眼一抹黑。

并且这不仅仅只是针对许愿人的恶作剧,而是这里每一个人的、无差别的、随机选择的恶作剧,这跟针对某个特定群体相比起来,就更难预防和找出一个清晰的思考方向。

眼前这些人就像是被浸了慢性的毒,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也找不到相应的解药,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警惕着周围一切的东西。

可惜这种警惕也不是一劳永逸的,也许曾经观察过没有异常的地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悄然设置下某种道具,让他们中招得防不胜防。

杜靖恩脸色如此难看,也不算说不通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顺着阳台吹了进来。

王泰宁朝前蹦了一步,缩了缩脖子。

“我也有想过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跟其他人更换床位,”杜靖恩说着,把校服套在了身上,“但是我又没办法保证,我就算是成功换了位置,是不是就能逃脱掉,这种行为看上去更像是随机的,你没办法预测下一次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所以我现在只能优先想其他办法,比如说床底下的东西如果没有办法直接扯出来,是不是需要什么道具之类的?”

“道具?”林深眉头轻轻一蹙。

“对,”杜靖恩点头,“是不是我们要一步步发现这些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异常,然后通过这里的某些手段或者是道具,来反向破解?等破解到一定数量,或者是达成了别的什么条件,离开这里的门就会开启。”

田松杰听到这里,眨了眨眼睛,“虽然他这个思考方向听起来也不像是有太大的问题,可我总觉得还是不对劲,当时在体育馆就看到了学生有那么多人,就算二楼三楼的教室还没有启用,目前的人数就足够吓人了,再加上这里就这么几个人,想要完全掌握整个学校每个角落的动向,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啊。”

田松杰叹了一口气,仰起头看向天花板,“要说是这里能有个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室的话,或许还能多些可能性,但是从昨天起我就在注意了,这所学校里不存在这样的设施,其实这也很怪不是吗,深哥?”

田松杰说着,在宿舍门口绕了一圈,“这所学校不管是从外装还是设施来看,都不像是很老、年代很久远的学校,就算是教室里不会安装监控,那么对于一些容易发生危险或者不可控事情的死角,安装监控应该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吧?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林深的心一沉,那种被他短暂压抑下去的奇怪感觉又悄然冒了出来。

“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他下意识说出这句话,瞬间就吸引了杜靖恩三人的注意力。

纪尧好像有些发毛,一下从床铺边上站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深直接转头看向他,道:“我觉得你之前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按照以前的经验来看,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什么痕迹都不留下,还能突然让奇怪的东西凭空出现的地方,虽然说在这种地方讨论常理本就是一件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但是很明显这里脱离常理的情况又太过不一样了。”

“怎么说?”王泰宁关了阳台门,几个人所在的空间顿时又安静了几分。

“有些东西的突然消失对于眼前的事情来说太过没有必要了。”

林深才说出这句话,杜靖恩就猛地吸了一口气,两只手一拍指向他,“你是想说篮球?!”

“对的,篮球。”林深点了点头。

“啊?”王泰宁明显还没有把脑子给完全转过来。

“就算篮球是昨天那个男生死亡的诱因,但它有突然消失的必要吗?”林深转眸去看王泰宁,“当时那个篮球直接在教室里飞过,是所有人都看到的,它砸在另一个女生身上就直接掉在教室地板上了,它就算从那一刻起一直掉在那里有什么关系?”

纪尧的眉头紧锁,用牙齿咬了咬嘴唇,道:“确实没有什么关系……”

“在窗边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外面操场上有人,更没有人看到过有谁拿着篮球到操场去,就算有任何一个制造这个诱因的人害怕自已担上责任,只要咬死了不承认是自已的篮球,或者自已没有篮球不就完事了?”

杜靖恩听得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人,担心篮球成为某种证据反而冒着风险去拿走篮球的话,说不定更容易被人观察到,那还不如不去管这个篮球,直接一口咬定不是自已就行了,毕竟没有人证明这个篮球属于谁,同样从留在教室里的人的状态来看,根本没有在意过篮球不篮球的。”

王泰宁在这个时候才倒吸了一口凉气,抓起担在床上的校服套上,“……所以,你是想说根本没这么个人?”

第536章 【0205·变】道具

林深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宿舍门外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都嘈杂了起来,窗外的天空也逐渐变亮,第一缕朝阳沿着窗户侧面投射进宿舍里,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光斑。

杜靖恩打开宿舍门,吵闹声立刻就传了进来。

王泰宁双手抱胸,在走出宿舍的一瞬间转头去看林深,问道:“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的话,篮球从什么地方来的?总不能是它自已长了手脚,自已从外面蹦进来,砸破了窗户掉到那个男生头上的吧?”

几个人混在人群中顺着楼梯往下走,没有一个学生在意他们几个突兀的成年人,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去关注他们聊的话题。

这些学生就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一样,嘻嘻哈哈相互打闹,就算是刻意地去仔细分辨,也很难听清楚他们究竟在聊些什么有意思的话题。

“篮球确实不太可能长手脚,而且球飞进教室的时候我们都是看到的,要是真长了手和脚,不会没有人发现的,”林深摇了摇头,伸手拍了一下杜靖恩的肩膀,“我想说的是,他刚才提到的‘道具’,让我有了些奇怪的猜想。”

一直到走出了宿舍楼,耳边的吵闹声才终于向空旷的天地扩散,音量锐减。

“我?”杜靖恩显得有些意外。

“什么猜想?”纪尧抱着胳膊,往林深的方向凑了凑。

“篮球就是个道具。”

林深说出这句话之后,几个人都相当默契地停住了脚步。

身边不断有学生经过,却谁都没有在意他们的停驻。

“……道具?”

纪尧几乎是在愣怔了好几秒之后,才把这个词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微妙,好像之前从来没有朝这个方向思考过,但是在被林深重点提及了之后,脑海中也产生了什么有些怪异的想法。

林深在这个时候看了田松杰一眼,才又继续开口说道:“昨天晚上回想了一下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脑海中莫名冒出了小时候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

杜靖恩听到这里,眼睛一眯,“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哪部。”

林深点点头,开始慢步沿着水泥道路朝教学楼的方向走,“这里奇怪的气氛,还有这些防不胜防的设计,让我有一种好像身临电影当中的真实感,但是仔细想一想之后,又感觉到了不一样。”

田松杰自然也是点了点头,“确实,那部电影里面的一切‘意外’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基本上每一个看上去都像是因为本人不注意,从而造成的不可挽回的一连串致命问题。”

“我能理解你想表达的东西,”杜靖恩点了点头,“我确实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但之所以没有说出来,还是感觉到了这种跟电影的不同。”

“因为电影里的那些致命道具没有一件会消失,”林深对上杜靖恩的视线,“他们都是死于死神精心制造的‘意外’,那么造成‘意外’的这些东西就不该没有理由地不见,毕竟如果不见了,这场必定到来的死亡就变得神秘莫测起来,可能有隐情了。”

“那个……”

就在杜靖恩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一个陌生的女声插入到了他们的对话之中。

杜靖恩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几人循声看过去,只见他们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同样穿校服的女人,她面色有些憔悴,双眼下面的黑眼圈很是明显,整个的精神看上去相当不好。

对方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好像光是开口说出这两个字尝试与林深他们搭话,就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女人见几人朝自已的方向看了过来,先是下意识地低头去回避,但很快又像是做了某种心理建设之后,主动朝他们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我……我刚才无意中听到你们说的东西,”女人咽了咽口水,像是在努力斟酌词句,“就是……你们难道也是……”

然而还没等她把鼓足勇气想说的话说完,突然从林深身侧快跑过来一个男人,一把抓住了女人的手腕,眸中带着警惕地猛然回头,用一种十分警戒的目光打量起杜靖恩他们来。

随后他又使劲拽了一下女人的手,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道:“我之前嘱咐过你什么,你忘了?”

“……没,没有我,我只是……”女人尝试着解释些什么,“我听到他们说的,就是我感觉……他们应该也……”

“我有讲过什么事情什么样由我来判断的吧?你只要跟紧我就行了,不要随便惹麻烦!”男人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女人的话。

杜靖恩见此情形,原本欲言又止的嘴巴彻底闭上了。

说完这句话的男人又转过头来,落到林深身上的视线并没有带任何一丝善意,他甚至没有与几人说话的意思,留下一个警告的眼神之后,直接拽着女人就继续往前走了。

被拉扯的女人尝试着挣脱,换来的却是更用力的钳制。

她只能微微皱眉,转头朝他们看过来,脸上全是歉意的表情,一张一合的嘴巴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那两个人应该跟我们一样吧?”王泰宁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在前面的两个人,放低了说话声音。

杜靖恩点点头,道:“应该是,但看那男的态度,警戒心很强,不像是一两句话就能合作的对象,我们自已都顾不过来呢,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拉拢他上面。”

纪尧的目光则是一直跟着那个女人,他像是感受到了对方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抿起了嘴。

田松杰在这个时候突然一拽林深的袖子,把他往后一扯,眼睛左右快速转动,悄声道:“深哥,有什么声音……”

声音?

林深刚集中注意力,准备去倾听田松杰所说的声音是什么的时候,就见一辆重型半挂卡车猛地从宿舍旁边的墙壁冲了进来。

顿时间水泥碎块和砂砾漫天飞扬,砸向周围的人,然后就看到卡车完全没有任何减速地直直朝着另一面墙冲了过去。

嘭——!!

一声巨响和一阵烟尘散开之后,林深轻咳了几声,眯着眼睛用手试图挥开面前的迷雾。

然而最先感受到的,是冲进鼻腔里的血腥味,瞬间吞噬掉了清晨清冷的空气。

第537章 【0205·变】半挂卡车

一切的烟尘彻底平静下去之后,紧随而来的是刺破耳膜的惊叫声,和四散奔逃的学生们。

这一幕展现在林深眼前,与昨天是如此的相似。

眼前是一辆从一侧墙壁撞进来,直直冲向另一侧墙壁的红色半挂大卡车。

四周在震荡过后可以说是一片狼藉,水泥、砂石以及碎掉的砖块散落一地,还有红色的液体伴随着某些奇怪的发白发黄的柔软物体堆积在缝隙里。

原本被灰尘遮挡的红色车体,此刻被更加新鲜的颜料染得刺眼,滴滴答答不停地往地面上落。

纪尧睁大了眼睛,像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在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后知后觉捂住了嘴,快速往后退了好几步。

有半截被撞断的身体直接飞到了杜靖恩的脚边,那张惊恐的脸带着深深的黑眼圈,此时用已经失去了光的眼睛直勾勾地朝上看着他。

嘴巴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惜如今的对方已经表达不出来了。

一分钟前还紧皱眉头跟着男人不情不愿往前走的女人,只是一眨眼就突然死去,就算是连杜靖恩也有些说不出话来。

身边全是如同无头苍蝇四处乱跑乱叫,完全看不出章法的学生。

一抬眼就是被车头跟墙壁亲密接触之后,被挤成肉泥的尸体。

骨头被压碎,黄色的脂肪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挤出来,甚至还有些被轮胎压碎的脑袋,流出了白中带血的脑浆。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林深也不得不用手捂住了鼻子。

之前拽着女人往前走的那个男人已经找不到在哪儿了,想来是完全被裹进那一团乱糟糟的肉泥里,跟其他死亡的人变为了难舍难分的状态。

面前的惨状,根本判断不出来这一撞,死在车下的究竟有多少人。

横在路中间的半挂卡车直接将通往教学楼的路给截断,把学生分成了两拨隔在两边。

宿管听到响动跑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也忍不住发出尖叫,然后小跑着回到自已的办公室,慌张中还在楼梯上绊了一跤。

王泰宁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更是在看到杜靖恩脚边女人的半截身体时,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在场的没有人说话。

林深吐出一口气,顺着压着尸体的巨大车轮缓缓抬眼朝上看。

车头变形得厉害,看不出当中究竟是什么情况。

田松杰在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之后,踩在被撞开的墙壁碎块上靠近车门,双手扒住弯折的车窗边框,把头探进去仔细检查了一番。

“深哥,车里没有人。”

林深听到这句话,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杜靖恩见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捏着鼻子低声道:“小心点,别过去,万一还有别的‘意外’怎么办?”

车门被田松杰拉扯得发出嘎吱一声响,又惊得杜靖恩拽着林深往后连退两步,目光警惕地开始扫视四周。

林深抬眼,只见田松杰已经一条腿搭在了车窗边缘,将半个身子往车头里面探进去。

没一会儿,才又从上面跳了下来,下意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笃定,“里面确实一个人都没有,对面的车门同样是关死的,我感觉不太像是车要撞过来的时候,开车的人从驾驶座那边跳车逃出去了,只不过方向盘下面又确实插着车钥匙,手刹也处于没有拉起来的状态……”

林深听到这里,挣脱开杜靖恩控制自已的手,投给对方一个安抚的眼神之后,才朝着卡车撞进来的方向靠近了几步。

因为大半面墙壁都被撞碎,林深几乎没有费多少劲就看到了围墙外面的世界。

目之所及之处就只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道路,不仅如此,它能够展现在林深视线范围内的部分都相当的平整,看不到任何倾斜明显的坡度。

这种状况下,就算是没有拉手刹的大卡车,是怎么突然猛地冲进学校围墙的?

“驾驶座附近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林深放低声音,悄悄地问田松杰。

田松杰思索片刻,也只能摇了摇头,道:“没有,驾驶座上空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放,我还特意凑进去看了一下油门刹车的位置,也没看到有卡住什么,或者是踏板被抵住,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睛扫了一圈变形的车头,“如果昨天的篮球可以凭空消失的话,我们也就不能确定,在这辆卡车撞进来的那一刻,驾驶座附近是不是真的有过什么东西,只是现在消失了,不然外面的道路这么平整,这样的大卡车想要以这种速度直接滑过来,基本是不可能的。”

如果说昨天一个两个人的突然死去,还在几人的接受范围内,那么刚刚发生在面前的惨剧,立刻无声放大了每个人心里的恐惧感。

之前还在思考和讨论的东西瞬间从脑海里飞了出去,理智被卡车的一声巨响撞得支离破碎,徒留下狂跳的心脏。

“这要怎么避免啊?”纪尧有些崩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万一下一次是天上掉下来一大块陨石,那我们又该怎么办?这种不在计算和观测范围内的东西,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啊,这个地方合理吗?林深说得对,我们到底在哪儿?!”

第538章 【0205·变】寻找它

纪尧的担忧没有人能解答,而横亘在通往教学楼道路上的半挂卡车,花了小半天的时间,就被从校园的范围内给清理出去了。

一种诡异的平静气氛围绕在整座学校里,就像此刻他们全坐在教室,看着很明显空出来的座位,周围的学生却没有一个人多给任何一个眼神。

就好像教室里这些缺席的人在与不在,都不影响他们继续进行之后的日程学习。

就连李明德站在讲台上,也是面不改色地来回缓缓踱步,嘴巴里说着要注意安全,要学会如何规避危机,眼中却丝毫没有对自已班缺失学生表达任何的担忧与不安。

这不该是一个班级的班主任应有的表现。

甚至他说的那些注意安全的话,也让林深忍不住蹙眉。

如果之后发生的事情,真的像纪尧说的那样,是什么陨石坠地,或者别的超出自身所能控制范围的天灾人祸,这要让人如何主动去避免和注意?

那辆半挂卡车突然冲入校园的时候,林深就感觉到这种杀意并不是小心谨慎就能避免和控制的了。

有什么东西,像是电影里的死神一样,在精心安排着各种各样杀人的手法。

这个东西更像是在一步步实验,从很少的人开始,也从很简单的设置开始,然后逐步放手去越做越大。

就像昨天在牙刷里发现的刀片,或许是意识到了很多人规避掉了这个小小的恶意,所以在今天选择用更加盛大的方式,让更多的人迎来了难以避免的死亡。

可是它在哪里呢?

李明德的声音逐渐在林深耳边朦胧,他抬起头沿着教室的天花板一寸一寸地看了过去。

林深实在不知道自已能从这种观察当中找到什么,但本能总让他一直去看,那他就只能坚信,这上面某个现在观察不到的地方,一定是有着什么的。

关键在于怎么接近,怎么发现,又怎么去触碰。

如果说之前的门后世界都充满了恶意,想要让进入的人全都死光,但只要细致谨慎,偶尔还是能找到躲藏的生路,那么此时此刻林深感觉,这个地方与之前的每个地方都不一样。

它没有稳定的规律,也似乎看不出一些既定的不可改变的法则。

一些道具的消失像是造物主的为所欲为,不在乎被困在这个名为“一夕匕”的学校里的人的死活,也不在乎任何“合理性”,只是由着自已的性子在做一些自已想做的事情。

就像这个学校的名字,以及现在他们眼前这些,冷静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老师学生一样,怪异又突兀。

“好了,我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李明德手握着文件夹,在讲台上重重一敲,发出“咚”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学校围墙的修复还需要一定时间,希望不要有人打什么小心思,觉得能从那个地方翻出去玩,到时候真要出了什么事,那就不是学校能负责的范围了,所以大家一定要把这件事谨记在心里,以自已的安全为主,知道了吗?”

田松杰闻言笑了一声,道:“他这话说的,好像卡车冲进来撞死那么多学生,他们学校方有什么表示似的。”

林深却是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眨了眨眼,陷入了思考。

他低着头,回忆着被卡车撞开的围墙。

似乎是注意到了林深的举动,田松杰蹲下身,仰着头看向他,“深哥,你有什么想法了?”

林深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然后眼睛转了转,放低声音问道:“小田,你当时看到那个被卡车撞破的围墙口的时候,有什么感受?”

“什么感受?”这个问题把田松杰问得一愣,一瞬间有些没明白林深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下课铃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李明德又在讲台上嘱咐了几句,走到教室门口,打开门走出去了。

只是一瞬间,原本安静的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

这种喧闹就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的模样,没有人死,没有奇怪的意外,看得人有些不舒服。

“和图书馆的时候一样吗?”林深继续问,“又或者,跟那个锁着谛听的大门一样,觉得是不能靠近不能接触的地方吗?”

被林深这么一说,田松杰这才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他盯着林深,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忽地吸了一口气,双手往林深的桌子上轻轻一拍,悄声道:“好像……没有……”

或许是因为之前经历的惯性思维,田松杰总觉得范围之外的世界是不能去的,是危险的,是触碰了就会发生难以想象的事情的。

所以看到半挂卡车把学校围墙撞出一个大坑,他自然也没有去想着外面看似是道路的世界,是不是真的能够去接触。

但此刻被林深一提醒,才意识到他似乎并没有从那道平平无奇的街景里,感受出什么危险的气息来。

那这不就意味着——

田松杰一下子弯下身,把脸凑近林深,“深哥,你是觉得……”

林深见他明白了,于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视线有意朝着正往自已方向过来的杜靖恩几人身上瞥,“我肯定是没办法撇开他们不管的,如果真的遇到纪尧说的那种难以避免的危险,我说不定还能做点什么,所以我只能拜托你去看看了……看看,那道围墙外面究竟是什么。”

“说什么拜托啊,”田松杰笑了,但眉毛有些不悦地拧在一起,“深哥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你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你只要专注学校里的事情就行了。”

见他拍拍胸口保证的模样,林深也微微弯起嘴角,“我说不上来这种感受,但每次有什么发生的时候,就总感觉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但它又不像是艺术馆里那种非常直接且赤裸裸的注视,如果能搞清楚它的来源,或许就能破解这个地方的问题了。”

田松杰点了点头,“抓死神是吗?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我也想看看,这个死神究竟长什么模样,又为什么这样肆无忌惮杀死这里的生命。”

第539章 【0205·变】没超出范围

田松杰从纪尧身边匆匆离开,留下一阵风刮动了纪尧前额的刘海。

他往林深这边走的脚步一下子顿住,猛地回头朝着教室门口的方向看,像是要在空气中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王泰宁见到他的模样,也跟着转过头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

“你在看什么?”

或许是有了今早大卡车的那一遭,此刻的王泰宁不太像昨天那样对于纪尧一惊一乍的动作完全当做狡猾来看。

他的脸色变了变,快走两步拉开与教室门方向的距离。

纪尧先是沉默,随后搓了搓自已的手背摇摇头,道:“没什么,可能是我有点太过紧张所以神经质了吧?这儿……没什么东西……”

纪尧的最后半句话,不像是说给王泰宁听的,而是说给自已的听的。

杜靖恩则是目光先看向了昨天窗边男生的那个座位,如今也是空荡荡的,只不过桌椅已经被摆回了原本的位置,墙面也像是擦拭过一样,只留下一条不深不浅的痕迹。

而昨天还以男生为中心聚集在窗口附近说说笑笑的学生,今天已然变得像是没有那回事一样,重新换了一个教室的角落,又开始嬉笑打闹起来。

这种感觉太让人别扭了。

杜靖恩长叹了一口气,转眸看向林深,“你说得对,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这里的人的行为逻辑太奇怪了,明明昨天才死掉的人,甚至他的桌子周围还能看到血留下的痕迹,可他们的表现看上去却像是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了一样,就算只是噩梦世界里的NPC,我也没有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

林深不语。

他概念当中门后世界里的人,或许跟大多数许愿人眼中的不太一样。

对于他们来说是NPC的人,在林深看来或许每一个都活生生的,即使是现在他随便一回想,都能够想起不少人的面孔,想起他们说话做事时的样子。

反倒是现在杜靖恩说的这些感觉不像是NPC的学生,更加接近NPC的定义。

他们有时候不需要行为逻辑自洽,不需要拥有各自特别的性格设定,他们只是这个世界运转的一部分,是工具,是零件,哪里需要他们,他们就被摆放在哪里。

而现在想要证实这个猜想究竟有几分靠谱,林深只能等待田松杰带回来成果了。

想到这里,他朝窗外看去,见田松杰小跑着消失在操场的那一头。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样才能算是从这里成功逃脱出去?”纪尧的脸上写满了不安,他有意无意朝杜靖恩后背的方向去看。

或许是早上对视觉和嗅觉冲击都很大的一幕让他们短暂忘记了,杜靖恩的后背上还有那些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淤青,不知道代表着什么,也不知道是否会对之后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而纪尧的眼神,仿佛也提醒了王泰宁。

他的表情一僵,看向杜靖恩的眼中情绪变幻莫测。

杜靖恩在林深的桌子边靠了下来,他单手摸着自已的下巴,缓慢地说道:“如果这个地方真的像那部电影一样的话,那不就是根本逃不了吗?电影一整个系列完整的看下来,形成了一个闭环,谁都没有能从那个闭环中逃脱出去。”

被这么一说,纪尧的脸色更是难看了。

林深却是摇摇头,道:“还是有不同的,电影里面确实存在看不见摸不着的死神,它在认真地完成着自已杀戮的工作,然后通过一个个意外解决掉从杀戮中逃脱掉的人,但这里从我们意识到道具会莫名其妙消失起,就证明不太一样了,死神怎么会做这样让人可以轻易捕捉到的破绽出来?”

听到林深的说法,纪尧突然集中起了精神。

他很敏感,但同时很多情绪也直白地表现在脸上。

很显然,纪尧希望有这样一个站出来,告诉他们这里不仅仅只有绝望,他们还有机会还有能力可以进行反抗。

尽管这种话语并不能起到什么实际改变现状的作用,但所产生的心理安慰可以短暂舒缓内心的焦虑。

“那你是什么想法?”杜靖恩对于林深的反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不悦,反倒是眼神认真了起来,左右看了看,压低身姿问道。

“以我过往的经历来看,虽然每个地方刚开始都看似没有丝毫逃脱的可能,一切都是冲着赶尽杀绝去的。”

林深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三人的表情,见他们下意识地点头,又继续说道:“但尝试着不断深入,不断观察和研究,会发现还是有一些限制或者是规则,在束缚着对方的……”

林深没有办法把话说得太过明白。

但他知道,这些门后世界是被一定程度上束缚住的,不然也不会有想要凭借许愿人逃出去的家伙,自然也不会出现像梁齐宇那样,满足于这种隔绝环境的人出现。

那么每个门后世界,看似没有生路的地方,其实都有隐藏着的规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不然“狱”字锁和公寓,还有谛听,就失去它们原本该有的功能了。

所以林深相信,这个地方一定也不例外,只不过是他们现在还没能发现罢了。

“但这种东西在哪儿?”纪尧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忧愁,“这里的突发状况毫无预警,现在要是突然脑袋顶上掉下来个大铁球,我们也预料不到啊……”

说完这句话,似乎是自已也感觉到不吉利,纪尧使劲拍了几下自已的嘴巴,又接连“呸”了几声。

林深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这或许……不是太可能。”

“什么意思?”杜靖恩又往前凑了凑。

“仔细想一想,虽然有些道具会凭空消失,但它们其实都属于日常生活范围内很常见的东西不是吗?”林深抬眼看杜靖恩,“纪尧之前说的陨石这个确实没有办法证实会不会发生,毕竟宇宙实在离得太远了,我们观察不到,但就目前来看的所有东西,其实都不是什么很稀罕的东西,当然除了在床铺下面发现的不能拿出来的东西,但那个东西也没有像其他道具那样,立刻生效,直接让人死亡。”

“篮球,花盆,小刀片……突然而至的闪电,以及失控的卡车,事情虽然发生得猝不及防,但东西全都是在意料之内的,这会不会就是某种限制导致的?”

第540章 【0205·变】你要试试吗?

教室里的吵闹声依旧,却一点也没有影响几人思考的进程。

在听完林深的话之后,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后是杜靖恩先抬起头来,带着些许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虽然你的这个猜想没有办法证实正不正确,但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他换了个姿势,在林深前排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回头左右看看才又转回来继续说道:“确实如果单看目前发生的事情,会感觉有什么超越人的存在或者是力量,在控制着某些常人无法控制的东西制造杀戮,但要说这些东西如何超越常识,仔细想想确实也没有……”

“这些事情不是不可能发生,只是因为我们现在明确知道自已并没有在现实世界里,所以这种这里的人所认为的‘意外’,在我们看来完全算不上是‘意外’,而是有意为之,”杜靖恩单手撑着下巴,“要说把这一切放到现实里去,听过或者看过也不奇怪。”

王泰宁应声点了点头,“确实,下雨天走在路上突然就被闪电劈死的新闻,我也不是没有看过,那就更不用说失控的车撞死、撞伤无辜路人了。”

“可是床底下的东西呢?”纪尧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东西的形状,“那种东西我也不能说现实里真的没有人会信,但有没有用这一点……”

没等林深开口,杜靖恩已经直接把话给接了过去,“但至少它没有立刻生效,就我自已目前的感觉,除了有些酸痛之外还没有产生任何别的不适,而且类似的道具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再发现,更多的还是日常能够见到,接触到的东西,所以我明白林深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种更加超乎常人的道具,或许有某种条件或者是限制,导致它不仅不能大量重复出现相同性质的东西,也无法做到立刻就把人杀死,那么在背后制造这一切的东西,或许就得更费心思去思考,如何用常见的一切来制造规模更大更有效的‘意外’。”

纪尧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那张床我感觉也不能睡了吧?”王泰宁双手往胸前一抱,“谁知道多睡几次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要在这儿待多久,拿自已做实验终究是太冒险了。”

杜靖恩一瞪眼,道:“那是当然,我不可能把自已的小命浪费在同样的事情上,不过现在我也不能确定,这种被贴在床板下面的道具是会跟随着人的,还是固定在那张床上。”

“那你要试试吗?”林深突然开口。

杜靖恩转眸过来看他。

“我的宿舍里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学生,其他床都是空着的,”林深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如果你不介意,而且愿意冒险试试的话,或许可以看看不睡在自已的宿舍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虽然这或许能帮你规避掉那张有问题的床,但不能保证换床不会有什么危险。”

“而且——”

林深的话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见三人更加专注地看过来,他才又继续说道:“和我同宿舍的那个学生,床板下面也有一样的东西,他一大早就跑去医务室了,我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具体状况,或许……说的不好听一些,能拿他的变化作为参考。”

如果放在林深面前的,是他能感受到的真真切切的人,他或许根本不会说这样一句话。

毕竟拿他人的生命来为许愿人做实验,当成观察对象,也同样是一种对于生命的戏弄。

可是在这不到两天的观察里,心底莫名觉得这些对于他人生死无动于衷的存在,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一个人,这种有些怪异也有些让自已不太容易接受的想法,就自然而然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林深当然也知道仅凭这种自我感觉,就不顾他人生死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但他又坚信由内而生的直觉带给他的判断。

有时候,或许就是要这样豁出去试试。

很显然杜靖恩没有林深的这种想法和顾虑,在听到林深的话之后就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连连点头,“你说的这个方法也不是不可行,反正那张床我是不打算再睡了……”

“但是我们也不知道换床会发生什么啊!”纪尧立刻开口道。

杜靖恩揉了揉额角,身姿坐正,“这我当然知道,林深也说得很清楚了,但是相比起已经发生的事情,我觉得或许应该在我还能做出自主选择的时候,进行一些别的尝试……”

“杜哥……”

王泰宁想说些什么,被杜靖恩抬手打断了。

“我今早不想说,是看你们俩的状态都太差了,但现在既然你们都有表示了,那我就不得不说清楚了,”杜靖恩站起身,表情认真,“说句实在话,在纪尧让我注意到后背上的痕迹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做离不开这里的准备了。”

“这……”纪尧着急地想要开口,也被杜靖恩的眼神制止住。

“我知道来到这里的人,谁都是拼尽全力想要离开的,没有谁真的会想把自已搁在这儿,但我每次进来都做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杜靖恩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自已的语调,“活着出去了,是我运气好,要是死了,那也在我意料之内,所以相比起用身体再去经受会产生相同影响的东西,不如拿去探索未知的更有意义不是吗?”

“至少,我做了,不管结果如何,能给你们当一个参考,一个思考和寻找解决方法的方向,既不浪费时间也不浪费机会,是这个道理吗?”

第541章 【0205·变】恶作剧

学生们的吵闹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偶尔有人从纪尧和王泰宁背后打闹着飞奔而过,反倒是显得他们几个人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了。

杜靖恩眨眨眼睛,左右看了看,笑出声来,“有空担心我的情况,不如多想想自已,如果这种设计真是没有明确目标随机执行的,下一次轮到谁都还不知道呢,也不是我们当中现在我中招了,你们就安全了。”

“这我当然知道,”纪尧眉头一蹙,稍稍往前一步躲开身后的学生,“但这件事情跟那件事情是两码事,不一样。”

林深没有参与进他们的这段对话里,他只是注意到教室门口围着几个男生,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表情看上去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坏事。

他下意识地缓缓站起身,同时也吸引了杜靖恩的注意力。

杜靖恩原本还想再说几句话,这时候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顺着林深目光的方向看了过去。

纪尧很是敏感,猛地一转头,正好看到其中一个男生就近搬来一个椅子,让另一个人踩了上去,然后剩下几个人在精心调整着门开合的角度。

紧接着就见一个拎着一只沉重塑料桶的男生从后门跑了进来,随着他的奔跑,水桶里的水洒在地面上,也不小心洒到了周围的学生,引发一片不满的声音。

男生敷衍地表示了一下歉意,就直冲前门口的位置,双手捧起塑料桶往上递给站在椅子上的另一个人手里。

几个人嘻嘻哈哈的,似乎一边准备恶作剧,一边畅想着到时候开门的人中招会是什么样子,满脸的雀跃。

“这……他们不会是要搞老师吧?”王泰宁小声地问。

纪尧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跟随着那只被小心翼翼放上教室门顶部的水桶,“我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恶作剧方式,还是上学时候看的漫画、电影里……”

水桶因为装了不少水,似乎很难寻找一个完好的平衡,加上教室门的开合又有些松,等那几个人折腾好的时候,预备铃的声音都已经响了起来。

只见他们匆忙地把椅子收拾走,又甩了甩沾到水的手,带着一脸期待地一边偷笑一边回到自已的位置上,一双双眼睛盯着教室门口,想象着老师一推门走进来,被水桶里的水正中的画面。

林深的心情却是很奇怪,他望着那只水桶,然后快速扫过教室里都看到这一幕,却没有出来阻止的学生们,心脏快速地跳动了起来。

咚咚——

咚咚——!

窗外的风吹过林深的面颊,伴随着预备铃安静下来的不仅仅是他们这间教室,而是整层楼。

跑动声,嬉闹声,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逐渐消弭。

然而正是从这种吵闹的消弭中,林深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之中就来到了面前。

这种感觉非常像他当初看那部电影时的感受,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预示着某种危机的到来,让他忍不住屏住呼吸,跟着屏幕中的角色一起紧张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坐下,尽管周围的人都开始像个乖学生一样,静静在座位上等待着老师的来临。

林深突然迈出去一步,朝着后门的方向。

“林深?”

注意到他的举动,杜靖恩转过身来,小声叫他。

林深没有回应,他只是望着那个水桶,然后不断观察着水桶的周围是否有任何奇怪的状况。

观察的结果是没有的。

没有什么突然冒出来的鬼啊,怪啊的,悄悄在学生们的恶作剧基础上添加什么东西,可越是这样,林深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咕噜咚——

有什么非常轻微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他甚至有些不确定这个声音究竟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于是他飞速环视四周。

然而除了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自已的杜靖恩三人,其余学生似乎没有一丁点不一样的反应。

林深坚信这绝不是幻听。

那像是有什么稍微坚实一些的小物件敲击在什么上面的动静,尽管他没有办法完美地形容出来,但绝不可能是自已的错觉。

而那样轻微的声响同样也没有辜负林深的专注,在响过第一声之后,又接连着响了几声。

林深猛地吸了一口气,直接朝着后门的方向就走了过去。

“林深?怎么了?”

这下纪尧也有些坐不住了,他的屁股稍稍离开椅子,却又不敢直接起来,只能一只手紧抓着椅背压抑着自已的声音询问。

林深没有说话。

他此刻感觉自已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解释和浪费,于是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对方,直接拉开了教室的后门走了出去。

也正是这个举动,彻底吸引了整间教室人的注意。

在他从教室靠走廊的窗前走过的时候,感受到了来自里面多双眼睛的注视,这其中应该不乏做恶作剧的那几个人的目光,明显带着某种焦急和埋怨。

可林深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抬眼就看到老师手里夹着一本教科书,已经快要走到教室门口了。

对方看到林深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下意识地就是眉头一蹙,脸上带着不满地抬起手来,道:“没听到铃声吗?现在已经上课了,还不赶紧……”

林深没有去搭理,他走到教室前门位置的时候,老师也差不多来到他的跟前。

而没等对方能够做出下一个动作,林深已经伸出手,将面前的人用力往后一推,然后伸脚踢了一下教室门。

被推搡的老师脸上露出了相当明显的惊愕,紧随而来的是愠怒。

只见他张开嘴,在稳住身形之后快步上前,想要去抓住林深。

就在那一瞬。

哐——!

啪——!!

原本在教室门上艰难维持着平衡的水桶轰然落下来,满溢的清水随着水桶的倾倒溅得到处都是,教室里靠前排的学生直接蹦起来就往后跑。

而这些水同样溅在了林深和老师的手臂上。

只不过随着水落下的,还有些别的东西,它们叮铃哐啷掉在地面上,发出了略显刺耳的响声。

老师愣住了,教室里的学生们也愣住了,特别是准备恶作剧那几个男生。

杜靖恩他们更是噌地一下站起来,就直接跑到了教室前门口。

“我靠,这是……”王泰宁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扫过地面上的东西之后,才又抬头看向站在外面的林深,“这些长钉子哪里来的?!”

地面上一颗颗闪耀着银白色光芒的长钉,每一颗看上去都是崭新的,尖锐的。

如果随着那桶水直接落到老师身上,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第542章 【0205·变】放入的动作

教室里的人几乎都变了脸色,而当中脸色最难看的,就属之前嘻嘻哈哈恶作剧的男生们。

他们盯着地上的长钉看了看,又无声地相互注视,在获得彼此如拨浪鼓般的摇头之后,只能青着一张脸强行让自已坐回到位置上。

周围很安静,上课铃几乎是和水桶倾倒同时响起的。

此刻走廊上只剩下林深,跟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的老师。

只见对方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先是抬起来看向教室门上方,然后又顺着沾染了水渍的门板往下,一路看到地上像烟花般散开的一颗颗钉子。

之前脸上对于林深的愠怒已然烟消云散,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才终于是平静下来。

而林深在看到那些钉子之后,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

真的不是错觉,更不是幻听。

在所有人都离开了这只装满水的塑料桶之后,在它被精心摆放在门上谁都没有再触碰之后,这些长钉子突然就凭空掉进水桶里了。

通过观察学生们的脸色,林深也感觉得出,那几个人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他也能确信自已的感觉,尽管田松杰此刻并不在这里,但是他听到声音的时候,教室里应该是没有突然出现什么异常存在的。

这是跟电影完全不一样的部分。

如果说电影中都是死神为了完成工作的精心设计,那么在一夕匕学校里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道具就显得太过粗糙了。

死神需要的是看起来合理且悲惨的意外,它要符合一定的逻辑,要能够从头到尾自洽,而眼前冒出来的长钉子,显然不符合这个规律。

“是谁?”

老师在彻底平复心情之后,伸手用力把教室门彻底推开。

门扉被大力打开,撞在公告栏上又弹了回来。

只见老师踩着地上的水站在门头,又抬眼往上看了看之后,注视着在教室里坐立不安的学生们,“是谁搞的这个东西?自已站出来,说不定还能减轻一些处罚,要是被动等我找出来,那后悔可就晚了。”

没有人回答,但有人的眼神已经不自觉地往恶作剧的男生身上瞥,然后又赶紧收了回来。

见没有人站出来,老师眉头一皱,又道:“我希望你们搞清楚,这可不是什么恶作剧,这是非常明显也非常恶劣的伤害行为,你们不要以为你们现在保持沉默,现在什么话都不说,我就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了。”

话说到这里,老师有意地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教室里众人的表情,然后又接着说道:“这不是什么讲义气,也不能体现你们之间的同学情谊,你们只会变成彼此的共犯,伤害行为的间接帮助者,你们自已好好想想。”

一片死寂。

伴随着其他教室里传来的上课声,读书声,眼前这间教室安静得让人有些浑身不舒服。

其中一个男生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屁股刚稍稍离开自已的座位,就被他身后的人用力拽了一把,重新拉回到椅子上,并给予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老师观察着一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长长呼出一口气。

接着转头去看林深,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能麻烦你帮忙清理一下这里吗?”

林深倒是没有什么可在意的。

只不过他刚一点头,就感觉教室里有些人的目光变得有些幸灾乐祸。

在这些人看来,他或许确实有点倒霉,明明帮老师规避了一个后果难以预计的风险,结果始作俑者没找出来,反倒是帮人的人还得出力打扫。

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要笑两声。

林深则是面不改色地直接走到教室后门,从门后的角落里取出扫把和拖把。

杜靖恩见状,不自觉地站起身从他手里接过了一把工具。

老师见状,摆摆手道:“也好,两个人快一点,其他人不要分神,都给我看过来,我要说的话还没有讲完!”

杜靖恩跟着林深走出教室,他瞥了一眼窗户里面面朝讲台的学生们,这才压低声音问道:“你感觉到什么了?”

林深放缓脚步,用手指了指自已的耳朵,回道:“声音,我听到了很小的声音,就是在预备铃响了周围开始安静之后,感觉有什么东西突然落下来砸到什么上的声音。”

杜靖恩的眼睫毛快速闪动了两下,他的目光立刻看向地上反光的尖锐长钉,“是那个……”

“我当时不清楚,声音究竟是从哪儿传来的,”林深走到教室前门,说话声音放轻,“只是感觉这个声音出现得太突兀了,所有人都在教室里,都在自已的座位上,那么只可能是门上的水桶出问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用拖把拖掉溅开的清水。

杜靖恩则是将里面的长钉扫出来,长钉滚入铁制的簸箕里发出响声,又引来教室里一些学生的注目。

“凭空出现的长钉,”杜靖恩的眉头蹙起来,“水桶放在那么高的位置,要用椅子当踏板才能够得到,那是谁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往里面丢东西?”

林深小幅度摇头,把倾倒的水桶扶正,然后把拖把里的水重新挤回去。

“我仔细观察过,听到声音的时候周围一切如常,没有出现任何异样,但我能听到落下的声音,就说明这个东西不是突然就闪现到水桶里,而是有一个下落的动作。”

杜靖恩蹲下身,拿起簸箕里的一颗长钉在手里打量,“那可真就奇怪了,东西有一个放入的动作,我们却看不到是谁放的,怎么放的……如果真的跟电影里的死神一样的话,这种实际操作的动作显得太没有逼格了,这真说不定是某种限制啊……”

第543章 【0205·变】道路尽头

田松杰顺着下坡路一路往宿舍的方向走,转过弯抬眼就能看到被半挂卡车撞开一个大口的围墙。

原本还显得有些狭窄的道路,此刻在视觉上感觉宽阔了不少。

更多的光线自围墙外面投射进来,照在地面上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残渣上面,而正对面的墙面和地面上是没有干的水渍。

被压成肉泥的人不知道被清运到什么地方去了,洗刷过后的水泥地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只剩下原本应该雪白的内墙被涂上了淡淡的粉红“颜料”。

缺口的位置就那样被敞开着,只拉了两三条警戒线一样的带子暂时挡住,然后安排了一个门卫坐在一旁的树影之下,有些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门卫的耳朵上别着一根香烟,翘着二郎腿坐在折叠椅上,手里展开了一份报纸时不时看一眼,然后又挺直身子伸个懒腰,揉揉眼睛抓抓头发。

从对方的表情上,田松杰完全感受不到对方对于这里发生的惨剧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没有惧怕,没有忌惮,脸上全都是对无聊工作的疲倦和无所谓。

这种感觉他有些形容不上来,就好像没有在那个场景下经历过的人,就完全不会被触动和影响,如同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是在正常运作着罢了。

一开始他还觉得李明德当时的表现很奇怪,现在一看,似乎所有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他来到黄色的警戒带面前,转头又看了一眼门卫。

接着手往破碎的围墙上一撑,轻轻从警戒带上方越过,然后毫无阻拦地就跳到了学校的外面。

没有令他感觉无法靠近的阴风,也没有任何不祥的气息,展现在田松杰眼前的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街道。

平整的路面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不知道会通往哪里,而道路两旁都是各式门店,跟现实里能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田松杰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缓慢转头观察四周。

但这也不是完全一样的。

一个最明显的不同,就是这条街道太安静了,既没有来往行驶的车辆,也看不到一个路人。

目之所及之处的门店看着或开或关,也见不到一个进出的顾客或是店员。

四周的死寂散发着一股异样的氛围。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活着的人,全都集中在这一所“一夕匕学校”里了,外面的世界早已没有人生存。

田松杰都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生怕自已制造出什么多余的动静,引起不必要的变化。

他就那样在原地等了几分钟,依旧是一个活物都没有出现。

说实话,这时候哪怕是冒出来个怪物,他可能都会松一口气,然而现实就是什么也没有。

这样轻易走出学校的范围之外,也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变化,身后的学校安静,身前的街道安静。

沉思片刻,田松杰打定了主意,沿着道路的一头朝前开始走。

每路过一个门店,他就驻足观察片刻。

透过厚实的玻璃门,能勉强看到店内的陈设,有种说不上来的粗糙感。

田松杰也不确定是因为隔着门看不清楚,还是真的因为里面的东西粗糙模糊,于是只能将整张脸都贴到玻璃门上。

然而这个时候他发现了,不管是他靠近还是远离,看到的东西都没有因为他调整距离而变得更清晰,或者是更模糊。

在低头一看没有上锁,但完全推不动的店门之后,他往后退了几步。

接着,他转头观察自已左右两边,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什么可疑的监视物品之后,他又往后退了七八步,整个人都站在了机动车行驶用的道路上。

深吸一口气,田松杰轻轻一闭眼。

随后猛地睁开,直接一个加速跑朝着店门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在距离门店的玻璃大门还有三四步的距离时,他的腿在地上用力一蹦,整个人腾空而起,毫无收力地一脚踢到了门上。

脚底随之传来了的是出乎意料的坚实回应,眼前的玻璃门也没有被他这奋力一踢震得摇晃,反倒依旧稳稳当当地伫立在那里。

田松杰见状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学校围墙的方向。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就算只是紧闭的店门,被这么一踢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个学校围墙外的世界就好像一体的一样,只是踢中其中一个点,并不会对它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玻璃门后面展现出来的模糊景象是真实存在的吗?

眼前的大门打开之后,后面真的有可以进入的空间吗?

脑海里冒出这些想法的时候,田松杰的眉毛完全拧到了一起。

刚才越过警戒带的时候,破碎围墙在他手上留下的真实触感,跟现在店门传递来的虚假感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转身加快了脚步,开始朝着道路的尽头小跑而去。

一间间门店从他身旁掠过,眼角余光稍稍多看几眼,发现里面的模样似乎都大差不差,这更是让田松杰的表情又严峻了几分。

他们在哪里?

这个问题一直到他跑到了真正的道路尽头,依旧没有从脑中消散。

特别是,当他发现这个地方确实存在字面意义上的“道路尽头”。

没有继续延伸出去的道路,没有转弯,也没有更多的房屋或是高楼。

面前只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断面,连接着一片漆黑,他甚至不确定踏出去是否还有地面的存在。

断面的边缘非常整齐,就像是被一把巨大无比且锋利的刀一刀斩断。

田松杰轻呼出几口气,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道路,视线里早已经看不到学校了,转过头面对的又像是一堵黑色的墙壁。

他感觉自已走到了地图的边缘,但这种漆黑的边缘依旧没有像图书馆那次那样,让他感觉外面是危险的,是不能接近不能触碰的。

那么这个地图边缘是什么?

田松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向黑暗的墙壁,接着就看到自已的手掌和手臂,无声地消失在了自已眼前。

第544章 【0205·变】异样感

林深有些不太分得清楚这个地方的时间究竟是怎么经过的,只觉得体感上面并没有体会到太长的时间消耗,窗外的天空就已经不知不觉变得昏暗下来。

可等他回过头来,认真仔细去回想这一天的事情时,又感觉每个细节都能对得上,不像是忽略了什么,或者是跳过了什么。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心底悄悄地蔓延。

在别的门后世界里,他也不是没有体会过生活几天的感觉,甚至有时候感觉仅仅只是短短一个晚上也漫长得好像很多天。

而在这里,一天仿佛不是二十四小时,而是仅仅几个小时就把从日出到日落过了一遍。

“想什么呢?”

在教室里的学生开始逐渐散去之后,杜靖恩靠了过来,轻声问道。

林深转头,指了指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说道:“总感觉这个地方的时间有些不对劲,好像过得太快了,又像是时间被跳过了,但是仔细回想又没感觉缺失什么,可是体感上一整天不应该这么短。”

被林深这么一说,刚凑过来的纪尧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他盯着从教室门口欢天喜地离开的学生,朝林深的方向走了几步。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好像也没做什么事情,突然之间时间就结束了,我回想起来,上一段清晰的记忆好像还在他们往教室门上放水桶那会儿呢。”

“有种……一分钟像是一秒的感觉?”王泰宁看着纪尧问。

纪尧眉头一紧,摇摇脑袋,“何止,不如说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像是一秒的感觉。”

他说到这里,用手拍了一下王泰宁的手臂,扬起下巴朝教室窗外点了点,又继续道:“你仔细想想,从早上发现杜哥床板下面有东西开始,到现在,脑子里能清晰记住的东西有些什么?”

王泰宁依言想了想,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

杜靖恩的双手往林深的桌子上一拄,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确实,记忆鲜明的都是那些出事的部分,其他好像都被跳过了,可是如果我刻意去回想的话,剩余的部分又好像真的被上课的内容给填补了,但又感觉并没有花那么多的时间真的坐在教室里听课,感觉……有些矛盾了。”

“你们几个还不走啊?”打扫讲台前的学生在这个时候开口,手上拿着黑板擦在讲台上敲了两下,“我马上要锁门了。”

“马上走。”

林深应声站了起来,几个人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这时候教学楼里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加上走廊上的灯都已经关了,气氛显得有些阴森。

地面和楼梯被打扫的学生拖得湿漉漉的,像是直接被泼了水一样,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李明德和几个没有见过的老师正好从楼梯转角处往下走,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脚踩在湿漉漉的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纪尧忍不住停住了脚步,也许是有了之前的经验,现在听到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让他寒毛竖起,一双眼睛盯着老师们踩着潮湿楼梯的双脚,不安地咽了咽口水。

王泰宁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楼梯下方一直扫到了天花板上,像是在寻找任何凭空冒出来的道具一般。

林深只是竖起耳朵,尝试去听清楚这群人在说什么。

然而就跟之前听那些乱糟糟的学生说话一样,不管他怎么想要听清楚,入耳的依旧只是模糊的说话声或者是讨论声,他无法从当中提取出一句关键的话,甚至是一个关键的词。

这种感觉就好像,眼前这些人只是在进行一个“说话”的动作,但没有任何实际内容。

这样的情况如果是放在现实,那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

除非是一群演员在演这样的一场戏,导演需要的只是这样一个画面,而不需要详细的内容。

可这里不是片场,是门后世界,应该是一个被分离出去并且时间停止前进的地方,不断重复着的发生过的内容才对。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杜靖恩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往后退了几步,没打算直接上前。

四个人就在走廊口的位置差地停了下来,看着那一群老师非常忙碌地说着些什么,嗒嗒嗒地从上面下来。

每有一个老师从楼梯上安然落地,纪尧就无意识地松一口气。

一直到走在最后的李明德脚踩到大厅的地面,他拍了拍胸口,轻声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有谁踩着这全是水的楼梯,要直接从上面滑下来,然后再来个头朝下的落地,再然后颈椎断裂直接就死在那儿呢。”

也许是因为描述得太过详细,王泰宁听完一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你倒也不必说得这么仔细……”

纪尧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着那群老师开始往外走,提到嗓子眼的小心脏也慢慢落回到了胸口里。

“好难预测啊……”杜靖恩的声音不大,刚刚好能让林深听到。

林深注视着那些人离开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果这种操作全都是随机的,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了……”

他的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已听的。

如果一件事情有规律,有明确的束缚,或许还能根据这些东西推测出对方下一步的行动轨迹。

看得见,摸得着,那么林深总能想出点办法来阻止。

可眼前发生的这些事情,让他心底都冒出了小小的不确定。

所有的事情都来得太随心所欲了,这种无法预测的小伎俩让人根本不知道危机什么时候会来临。

而来的时候,是落在这些NPC头上,还是许愿人头上?

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清楚进入这里的许愿人,是不是除了早上因为大卡车死亡的那一男一女,就只剩下杜靖恩三人了。

如果还有其他人,他反倒是没有什么信心能找到了。

更何况,找到之后呢?

除非他一个人能分裂成好几个,跟在每个人屁股后面提起百分之百的精神盯梢,否则根本没办法提前预测和规避危险。

或许这一次,他真的只能放弃那种尽量保全所有人的想法,努力先守住眼前的这几个人了。

“小心——!!”

“别!!!”

第545章 【0205·变】“意外”继续

充满意外的叫声瞬间打断了林深的思绪,他一眨眼睛,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杜靖恩几人已经朝着教学楼大厅门口的位置飞奔了过去。

入耳的声音很杂乱,有脚步声,也有金属碰撞的地面的声音,还有人不清不楚的呜咽声。

还没等他脑袋理清楚这些声音是怎么同时出现的,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跟着动了起来。

他跟在杜靖恩后面,猛冲到大门口附近,伸头朝外面一望,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湿滑的石制台阶上看不出脚印和很明显的痕迹,但围在下面乱成一团的人,和面朝下几乎是趴在地上的李明德却让林深的太阳穴狂跳了起来。

他并没有能看到李明德的脸,只是认出了他的那身衣服。

而再仔细看去,李明德身下还压着一个人。

两个人身体几乎是贴到一起,但头部却奇怪地保持了一段距离,就好像李明德撑着双手,让自已没有跟身下的人来一个不必要的亲密接触。

有老师转身往教学楼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去医务室找人,然后因为慌张在台阶上摔了一跤,又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消失在余光之中。

也有的老师直接往学校大门口的门卫室跑,说要电话联系医院的。

等围在四周的人散去了几个,林深才终于看清楚了为什么李明德的脑袋跟对方隔了一段距离。

李明德的双手根本没有撑起来,反倒像是完全脱力一般耷拉在身体的两侧。

把他的脑袋支撑起来的,是像利刃一般直切进他口腔的金属簸箕。

锋利的簸箕边缘沿着李明德的嘴角两侧划开巨大的口子,被深处的骨头和关节卡住,才没有直接将他的脑袋削去一半。

不过巨大的伤口不断地往外涌着鲜血,全都滴滴答答流淌到被压在他身下,双手紧握着簸箕一动也不敢动的学生身上。

原本以白色为主色调的校服被血液浸染了大半,那张惊恐的脸上也糊上了血点子。

纪尧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把头转朝一边。

谁也不敢想象,这个学生此刻抬头看到的画面,会有多么恐怖。

周围慌乱的老师们也都不敢乱动,只有几个人伸手去将李明德的身体支撑起来,以防止簸箕再将伤口划开得更大。

但他们也不敢直接把人给抬起来,害怕伤口完全暴露出来,反而更容易出事情。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血腥味,林深抬起头朝天空看去,之前的昏黄快要被黑暗所完全代替。

他又默默转头,去看石制台阶。

接着沿着台阶的边缘,往两侧的绿化草坪里看过去。

没找到什么东西,但台阶上的水似乎太多了。

跟刚才教学楼楼梯上的相比,完全就像是直接用水冲洗过一样。

可显然室内没有足够的通风,水应该是要比室外的干得更慢才对,眼前的状况却是截然相反。

“学生就别在这儿凑热闹了,赶快回去。”

慌乱中有人看到了站在台阶上林深几人,挥着手让他们赶紧离开现场。

纪尧一听这话,就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跃下了台阶,朝着操场的方向猛跑了几步之后,才使劲拍了拍自已的脸,用力地吐出一口气。

“走吧,我们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杜靖恩轻拍林深的手臂,几个人便快步离开了混乱的中心。

等走到操场一半的位置时,林深才又转过头去,盯着那一群人看。

此时此刻的慌张,到了明天又会变成什么样?

又会像前一天的那两个人一样,仿佛没有在任何人内心留下一丁点印记,就悄悄被时间给刷走了吗?

林深沉思着,一路走到了破损的围墙前面。

一天过去了,田松杰并没有回来,不过究竟是不是真的过去了一天,他也不是很确定。

只能下意识地握了握自已的右手,去感受那条看不见的锁链,延伸出去的另一头并没有感受到不安或是威胁,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守在围墙附近的门卫手里捧着饭盒,大口大口吃着,脸上都是百无聊赖的表情。

尽管离他不远的墙面上还留着尸体压碎后留下的痕迹,却似乎一点也不影响他吃饭的胃口。

一口菜下去,又往嘴里使劲扒两口饭,反倒是让纪尧干呕了两声。

门卫的动作一顿,表情中闪过些许不悦,抬起头来看向纪尧。

好像是呕声影响了自已的食欲,用眼神警告着自已眼前的这几个“学生”赶快离开。

纪尧不再去看,而是快步朝宿舍楼里走。

早上在这里看到的一幕还鲜明地留在他的脑海里,感觉再多看上几眼,配合上门卫手中饭盒飘散出来的饭菜味道,说不定真的会吐出来。

上了楼,与杜靖恩三人暂时在宿舍门口分别,约定了等熄灯以后再去林深所在的宿舍,林深就自已一个人继续顺着走廊往里走。

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一抬眼,就看到袁时文满脸纠结地站在门口的位置。

看上去感觉是想要进宿舍,又显得有些不愿意。

“怎么了?”林深开口,出声询问。

袁时文听到声音浑身一抖,不过在抬眼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自已的舍友之后,他松了一口气,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不太想自已一个人待在宿舍里,觉得……有点无聊,正想着要不出去转一圈呢。”

袁时文的理由说得很生硬,林深也没有点破,而是掏出钥匙打开了宿舍门。

话锋一转,又问道:“你去医务室了吗?那儿的老师怎么说?”

袁时文的眉头一皱,慢步进了宿舍,下意识在自已的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老师说应该是我跟同学打闹的时候,不小心撞在什么地方,或者摔了之后留下的,只是当时没有感觉到,现在才发现不对劲,不是……不是什么大事。”

林深不自觉地垂下眼眸,盯着漆黑的床底看了几秒,“那你自已觉得呢?”

“怎么可能?”

袁时文猛地站了起来,脑袋狠狠撞在上铺的床板上,发出“咚”一声响,又吃痛地坐了回去,“昨天才是到学校报到的第一天,人生地不熟的,我去什么地方跟别人打闹还摔了?我真要是摔了撞了,我自已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吗?那又不是小磕小碰,是一整个后背啊,林深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林深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袁时文摸了摸自已的脑袋顶,摇着头,“但这当中肯定有问题,因为我发现,不止我一个人遇到这样的事。”

第546章 【0205·变】时间

夜悄无声息地深沉下来,宿舍的熄灯时间似乎眨眼就至。

林深依旧坐在黑暗中,看着隔壁床铺已经背对着他睡去的袁时文,脑海中又闪现出对方带着某种神秘莫测的表情悄悄凑到他跟前的模样。

袁时文那时候的神情很怪,他左顾右盼一番之后,虽然没有真的说出个所以然,却是不断重复着“奇怪”两个字。

他说不止他一个人后背上留下了各种淤青或者是发乌的痕迹,但是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对这些件多上心,医务室的老师说是打闹时磕碰的,他们就相信是磕碰的。

袁时文说这几句话时,脑袋几乎要摇成拨浪鼓了。

他说这不可能,不应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真要是那么多人打闹到那种程度,老师怎么会视而不见,学校怎么会视而不见?

他坚信,这不是小打小闹能造成的伤害。

而林深在听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保持着沉默。

只不过这种沉默并不代表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回应袁时文的话,而是从袁时文的动作和表情里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有些不太像林深他们在学校里看到的学生和老师,反而变得更像一个“人”了。

林深不知道这种转变究竟是怎么来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至于此刻,看到原本不愿意一个人待在宿舍里,整个人都表现得坐立不安的袁时文,又不管不顾睡回到了自已的床铺上,内心产生了极大的矛盾感。

面前这个学生好像变了,但又好像没有完全变。

他的想法在逐渐变得不一样,但他的身体依旧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规律,做着这个时间点应该做的事情。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林深将自已的思绪收了回来。

他在又看了一眼袁时文之后,悄悄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将门打开,就看到杜靖恩站在黑暗中,冲他点头打招呼。

对方一瞥眼,就看到了已然入睡的袁时文,放轻了脚步缓慢走了进来。

“都睡了?”

听到林深开口,突然问了这样一个突兀的问题,杜靖恩先是一愣,思考了两秒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问的是什么意思。

于是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看向袁时文,点了点头,道:“对,几乎到了熄灯的点,他们就全都上床睡觉了,不管之前是在做什么做什么,是不是还精神得很,灯一灭,就都睡了。”

“只剩下你们三个还醒着?”林深问。

杜靖恩再次点头,“是这样。”

林深摸了摸下巴,招呼杜靖恩在床边坐下,说道:“那这也是件很怪的事情了,我这个舍友之前还表现得很不安,对于自已后背上的淤青表示出了很强的不理解,甚至不想待在宿舍里,可是一到点,他就像是把之前的情绪都给忘了一样,直接上床睡着了。”

杜靖恩垂下眼眸,眨了眨眼睛,道:“像是按照固定程序执行任务的机器一样,不管之前有什么情绪,经历了什么事,到了要求的时间点,就会忽略这一切,强行按照程序行事?”

“我是有这样的感觉,”林深放轻声音,“之前的老师、学生不也是吗?发生了那么些事情,但是到了第二天在他们之间完全听不到一点相关的讨论,这多少有些不符合常理了,甚至有没有学校要求或者是老师要求,禁止谈论相关东西的通知,所有人就变得像是这个既定事实已经过去,没有再讨论的必要,然后再也不去在意了。”

杜靖恩同意地点点头,“确实,如果是被强制要求,表面上或许不会再去议论,但不代表私底下不会偷偷讨论,更何况加上昨晚刀片的事情,教室里少了好几个人,他们看上去都像是不太在意一样。”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了。

一直到有一阵风吹动了阳台的窗户,杜靖恩才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子,“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种种迹象都在表明,我们似乎并没有在一个看起来相对真实的世界里,虽然我也知道我们现在在噩梦中,在这里寻找真实听起来有些可笑,但跟之前我经历过的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杜靖恩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能看到一点光,他注视着林深,思索片刻,“我从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这样迷茫……这样一个随时会出现随机死亡,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用来预测的地方,到底要怎么逃出去?”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身份与许愿人不同,所以他就不能用自已助理的身份来推测,而是应该站在许愿人的角度去考虑这个问题。

他们不会想着走出学校围墙去冒险,毕竟命只有一条,那么在如今有限的线索之下,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用来合理推测的呢?

想到这里,林深忽地说道:“时间,也许我们感觉到时间消失得很快,并不是什么错觉,说不定这个地方的运作模式之中,就有与时间有关的东西,所以才会感觉时间流速如此之快,那么是不是……”

“熬到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结束的时间尽头?”杜靖恩眉头深锁,“等到了那个点,这种随机的杀戮就不得不停止,然后就能逃出去了?”

他显然不是在质疑林深的这个猜想,但语气确实说不上有多好,“那这可就要全凭运气了,凭运气有时候才是最最糟糕的状况……”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安静的宿舍里就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杜靖恩一下子噤了声,警惕地循声看去。

声音的源头,正是袁时文床下的黑暗。

第547章 【0205·变】黑影

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正悄悄地在床板之下爬行,一下一下敲击着并不算坚实的木板,而睡在上方的袁时文却完全感觉不到,连姿势都没有变化,呼吸平稳得一如往常。

林深屏住了呼吸,双眼紧盯床下的那一片黑暗。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原本应该边界分明的影子似乎突然变了形状。

他快速眨了眨眼,再仔细看去的时候,一切又好像恢复了正常。

袁时文在这个时候口中发出轻微的呢喃,像是熟睡时无意识发出的声音,身体稍稍扭动了一下同时带动床板发出吱呀的声音。

紧接着,林深就看到床铺靠墙的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漆黑的床缝悄然攀了上来,如同快速生长的地衣一样在墙面上逐渐散开。

然后又骤地一缩,聚拢成了一只手的形状。

林深下意识就抓住了杜靖恩的胳膊,阻止他不受控制靠前去查看的身体。

杜靖恩有些意外的转头,对上的是林深轻皱的眉头。

一切的交流都是无声的,直到杜靖恩顺着林深视线所看的方向,注意到床铺内侧墙面上的异样时,身体终于是僵了僵。

只见那只手像是蛇一样在墙上漫无目的地来回穿梭,接着绕到了袁时文头顶的床板上看不见了。

静待几秒之后,又重新回到了两人的视线里。

没有视觉?

林深的脑海里冒出来了这样一个想法。

他原本以为那只黑影一样的手臂应该是目标明确的,想要做些什么所以才朝着其他地方伸去,但等待并没有带来明显的结果,而对方也没有一开始就直接朝着袁时文过去。

这种感觉更像是,因为看不见,所以只能顺着能够接触到的地方不断摸索。

而在一无所获之后,又重新回到了最初的位置,换一个方向进行摸索。

这么一想,如果这个被固定在床板底下的东西,也是某种道具的话,那眼前所展现出来的一切,极有可能就是这个道具的限制了。

行动迟缓,没有视觉,无法快速命中,所以只能选择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间,把它偷偷安排在床铺底下,来对人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

思考间,林深突然感觉杜靖恩使劲拽了一下自已的袖子。

他立刻抬眼,就看到靠近过道这头的床板下面,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黑色的意味只是阴影的东西顺着床边缓缓冒了出来,如同黑色的烟雾沿着床面悄悄往被单上散开。

而原本靠里的那只手,也在绕了几圈之后,开始往袁时文的身下钻。

“唔……”

袁时文又发出了一声呢喃,可是人看起来不像是要醒的样子,只是微微蹙着眉,将身体转朝了林深他们的方向,双手裹紧被子,把自已缩成一团。

而原本游走在床边的那片黑影,自然而然地顺着袁时文的被子往上攀,缓慢地绕过他的手臂,没入他身后的黑暗之中。

杜靖恩瞪大了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

此刻的袁时文像是被床下一个巨大的黑影给环抱在怀中,而他本人对此却毫无知觉。

两人只能看到黑影压得被子轻轻往下凹陷,一直到如同绳子一般完全固定住了袁时文的身体,他整个人就像是被蛛丝缠绕的猎物,一点也动弹不得。

杜靖恩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挣脱开林深的限制,弓着身子放轻脚步试图去靠近对面的床。

他的动作非常缓慢,生怕自已发出任何一点声音都会引起对面难以预计的变化。

而就在他缓缓伸出手,快要接触到袁时文的床板边缘的时候,突然看到对方身后的黑影突然间膨大起来,像是什么东西一下子炸开,挤满了那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

林深头皮一紧,直接一把抓住了杜靖恩的胳膊。

然后他们就看到膨胀开的黑影猛地一收缩,化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用跟袁时文相同的姿势紧贴着墙壁侧躺在床铺的深处。

他们彼此间几乎是紧贴在一起的,这样的变化让杜靖恩快速收回了手,然后回头与林深对视了一眼,才又把目光重新转了回去。

林深也尝试着缓慢起身,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袁时文身后的黑影之上。

只不过靠近面部的位置他几乎看不出五官来,更像是一团在不断抖动的乱麻。

而乱麻在这个时候轻轻地咧开一道口子,变成了一张扯开微笑的大嘴。

它忽地用力收束困住袁时文的手臂,像是害怕有人想要抢夺自已的猎物一般,在不算柔软的被子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更加深的凹陷。

尽管这样,袁时文也只是从喉咙里又吐出几声轻哼,整个人像是完全沉浸到了睡梦中,根本感受不到此刻身边的变化。

杜靖恩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好像又碍于这种死寂的空气,和异样的变化,他最终没有能正常出声,而是又壮着胆子,往袁时文的方向靠近了一小步。

而袁时文身后的黑影,几乎是跟杜靖恩同时动起来的。

只见它黑雾般的双臂钻过袁时文身下的缝隙,一圈一圈朝着他的身体往上绕,没一会儿就直接缠绕到了对方的脖子上。

尽管这样,黑影似乎也没有停下的趋势,反倒是继续往上,悄然钻入了袁时文因为熟睡时呼吸,而无意识微微张开的嘴巴里。

杜靖恩的身形猛地一顿,脚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倒是直接反手抓住了林深。

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在他的脑中冒了出来。

袁时文的眼睛在这个时候猛地睁开,然而林深看到的并不是他带着任何情绪的双眼,反倒是两个被黑色雾气萦绕着的空洞。

眼球被完全包裹,而多余的雾气仿佛无法全数挤在眼眶后面的小小空间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顺着眼球的边缘往外冒出来。

袁时文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突然开始喷射出黑色的眼泪一样,在黑夜中蒙上了一层诡异感。

被黑雾扫过的皮肤上,逐渐变了颜色,像他先前的后背一般,出现了一块块或深或浅的印记。

呼——

林深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了从宿舍门口吹过来的风,但这个位置根本不可能吹进来风的。

他目光一凛,猛地转眸看过去,只感觉近在咫尺的宿舍门突然像降温一样散发着寒气。

而他双眼缓缓下垂,看到的是门缝下方悄然伸进来的两道黑影,正缓慢地往杜靖恩的脚边靠近。

烟雾一样散开的黑雾,飘散在杜靖恩露出来的脚脖子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印记。

第548章 【0205·变】奇异空间

田松杰沉默着。

他低下头,先用脚使劲踩了几下地面,然后再次抬起自已的双手看了看。

双手缓慢握掌成拳,实感慢慢回到自已的身体之中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开始观察四周,和回忆之前的情况。

在来回几次深呼吸过后,田松杰确认自已的记忆应该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他之前从学校的围墙破口走了出来,然后沿着空无一人的寂静道路一路走到了尽头。

道路的尽头是线条清晰分明的地图边界,而他面前的是一堵漆黑无比、看不清后面藏着什么的墙。

只不过这道墙并不是想象当中那样的坚实,双手伸过去,他的手臂就直接没入了其中。

田松杰放下双手,眨了眨眼,四周或绿或蓝的微弱光线一下下从他脸上扫过。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受,只感觉跟随着自已消失在黑色墙壁里的双手,逐渐整个身体都探入其中,有那么一瞬,他好像失去了自已的意识。

在能感知自身的最后一刻,他只觉得身体好像突然被分解成很多很多细小的碎块,“啪”的一下自我就消失了。

而此刻,当他的意识重新回归,好像那些被黑暗墙壁打散的身体碎块,又突然重新拼合到了一起。

可是他早就没有了实际意义上的身体,不存在实体,除了林深,别人都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妙的感受呢?

反复确认了重新聚合的身体依旧完全受自已意志的控制,田松杰这才从这种摸不透的思绪中缓慢抽离了出来了,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

他下意识地回头往后望了一眼,然而身后跟身前一样,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包裹了。

只不过确实与之前不同,他的本能没有警示他这是不可触碰的空间。

那么这是什么地方?

四周确实还是以黑暗为主的,不管是脚下踩上去坚固无比的地面,还是抬起头来不知道有没有顶的上方,全都被黑暗团团包裹,只是这种黑暗中,还有别的微弱色彩存在。

田松杰垂下眼眸,看着一条又细又笔直的绿线悄无声息地滑过他的鞋面,然后像是扫描一般从他身体上扫过,又往他身后逐渐消失而去。

他又一次握拳,尝试着活动身体,没有感觉到异样。

而这样的线条并不止一条,它们保持着相等的间隔,默默地从田松杰四周穿梭而过,紧接着消失。

而同样从田松杰脸上划过去的闪着微弱蓝光的竖线,也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田松杰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才是正确的,只能凭着感觉先朝前走了几步,目之所及之处只有不断交织又远离开的带着光的线条,而更远的地方,是看不到全貌的黑暗。

嗒。

嗒。

嗒。

他能听到自已的脚步声,尽管自已已经努力放轻声音,却依旧无法避免在这样寂静的地方产生轻微的回响。

他每踩下去一步,就像是触动了地面上的什么机关,地板忽地闪过一片绿光,然后跟那些线条一样又快速消失。

就这样,他走一步,光就映照在他脸上一次。

不知道就这样子走了有多远,田松杰的耳中开始捕捉到了轻微的声响,那不是人的说话声,也不是任何类似生物行动的响动,是某种更加有规律的、更加稳定不变的声音。

这样的发现让田松杰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他脚下的那一抹绿光也在闪烁一下之后消失,徒留下微弱的声音不断从远处传来。

原本不断从身体上掠过去的蓝色和绿色的线条,到了这个听得到声音的地方也开始变得逐渐稀少起来,仿佛他走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跨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田松杰吸了一口气,又下意识地回头往来时路看。

说实在的,望着身后的那片黑暗,他真的有些不确定如果自已此刻回头,是否还能顺利回到最开始意识恢复的地方,而他要是能回到那里,又是否能找到走出黑色墙壁边缘的方向,再次回到那条清冷的街道上?

想到这里,他抬起自已的右手手腕,盯着手臂上的铁环看了一会儿。

然后才慢慢闭上眼,放缓呼吸去感受。

没有异样。

既然林深那边暂时还没有什么问题,他或许就不该在这个地方停下脚步。

自已以这样的状态继续存在于这些奇怪的地方,为的不就是到了这种时刻,能够做一些其他人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吗?

就算他真的原路返回了,他又如何保证,林深也能跟他一样,穿过墙壁在被打碎之后又能重新聚合到一起呢?

田松杰抿了抿唇,长呼出一口气。

他心里下意识不希望林深去冒这样的险,既然那个人内心已经做了某种不打算回头的决定,那么自已能做的,就是在这条路上尽可能地为他提供更多的帮助和便利。

当初林深伸手拉他的那一下,可不是为了让他等在原地,眼巴巴期盼着谁来拯救自已的。

田松杰在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使劲地摇了摇头。

他好像意识到自已又开始忍不住将思绪往消极的方向去想,这要是让林深知道,那肯定是不会高兴的。

虽然有时候他能意识到自已的想法不对,也知道林深救他或许并不是为了什么,可意识有时候就是这样控制不住,特别是在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开始胡思乱想。

田松杰用手使劲敲了敲自已的脑袋,想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直接敲出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地板的光变得微弱,而耳边的声音却又清晰了几分。

那像是什么机器运作的声音,嗡嗡地响着。

指引着他继续往前走。

第549章 【0205·变】新的发现

嗡嗡的响声变得越发清晰起来,可同时也让田松杰越发迷惑起来。

他感觉随着他持续地往前走,这阵响动从最开始一个明确的方向,变得像是围绕在自已四周。

随着响声的变大变清楚,反而有些搞不明白具体的位置究竟是在哪里了。

往左一步,感觉可能在右边,往右一步,又感觉可能是在左边。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停下了脚步。

此刻他的脚边已经彻底没有了不断掠过的细细光线,脚下踩着的坚实地面也不再发光,整个人完全被黑暗包裹,只能在摸索着小幅度调整自已的角度,去分辨声音的来源究竟在何处。

嗡嗡嗡——

嗡嗡——

田松杰觉得这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非常快速地旋转着,而四周的空气相比起之前,仿佛变得有些温热。

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自已的错觉,只能闭上眼睛去感受,然后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自已似乎是在靠近某种被困在那个世界里的人,所没有办法接近的东西。

然而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也有些小小的犹豫。

因为他不能够保证,自已的这些行动,是否会对林深以及许愿人造成什么影响。

这样的想法让他的行动变得缓慢,一边寻找声音的真实来源的同时,一边不断感受着右手手腕上的铁环传来的感觉。

嗒。

田松杰踏出去一步,不过脚步声几乎被嗡嗡声给吞噬。

一直到左脚踏出去半步,感受到前脚掌似乎突然失去了支撑,勉强像是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断崖,他才猛地睁开眼睛,彻底停滞了下来。

而嗡嗡声也在这个时候,仿佛突破掉了一切阻隔,变得清晰且巨大了起来。

声音是从下方传来的。

这一次田松杰可以百分之百肯定。

他缓慢地低下头,顺着自已脚边的断崖朝下望,能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疯狂地旋转。

如果刚才他一不小心一步踏出去,说不定就被下面的东西给瞬间刮成碎屑了。

尽管他清楚知道自已没有实体,可是这样的想法冒出来还是让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下方的东西像是一个能切碎一切的锋利锯子,让田松杰往后稍稍退了半步。

他在断崖边缘缓慢地蹲下身,尝试着离那个东西更近一些,以确定自已看到的究竟是什么,然而入眼的只有黑白两色的快速相融,剩下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在又尝试着观察了几次依旧一无所获之后,田松杰只能暂时放弃,转而抬头去寻找其他可以接近调查的东西。

他沿着断崖的边缘缓慢地走,能感觉到之前觉得温热的气息就是从下方吹上来的。

一股一股的热风扑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办法驱散在这样奇怪的地方产生的寒意。

一直到走到黑色地板的尽头,热风开始减弱,田松杰的脚尖踢到了什么略有些柔软的东西。

他凑近了一看,那是好几根错综交叉的管子,它们一路往下延伸不知道连接的是什么地方,而往上看也看不出头顶有什么东西。

田松杰思忖片刻,伸出手去触摸了一下。

可以摸到,而且比他想象当中还要结实很多。

听着脚下嗡嗡作响没有停歇的声音,他觉得自已也只能顺着这些管道往上方去了,说不定离开这个地方,他就能搞清楚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没有更多浪费时间的思考和犹豫,田松杰双手攀上管道,开始尝试着朝上走。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整个身体接触到管道外壁的瞬间,原本摸起来结实有弹性的外壁瞬间变得如同泥沼一般,直接将他的两只手给吸了进去。

田松杰没来得及做任何挣扎,整个身体就嗖一声直接掉到了管道当中。

他大睁着眼睛,清晰感受到周身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把自已挤得不能动弹。

而几乎是同时,眼角余光看到管道内下方有一道非常显眼的绿光,正快速地向上移动。

眨眼的瞬间,绿光已然来到田松杰面前,并且猛地将他往上一推,顺着管道飞速地朝上而去。

田松杰整个人被挤在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中间,肩膀被压得往里收,只能任由着刺眼的绿光一路推行自已。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甚至在耳边感受到了呜呜的风声。

紧接着,“呼”的一声,田松杰感觉自已被从那个逼仄的空间里给推了出来。

绿光也紧随其后轰然扩散开来,从一团刺眼的光变成了无数条横竖相交的绿色细线,向眼前这个更为宽广庞大的空间散了出去。

田松杰趴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发现手压在地面上又开始闪烁起一片片绿色的光晕。

他以为他又莫名其妙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可是仔细想想又感觉不对,他分明是一路往上的,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向下的趋势。

那么他这是从什么地方,又到了什么地方?

一边思考着,一边双手撑住地面慢慢站起来。

目之所及之处全都是横竖交织的绿色线条,而他的身体每次接触到这些线条,线条就像是受到什么影响一般不安地快速抖动起来,发出类似轻微底噪的声响。

而他眼前不远处的一堵巨大的墙面,相较于周围要亮上一些,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什么画面,但整体又像是老旧电视的雪花屏一样,看不太清晰。

田松杰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一步一步靠近。

墙上似乎是半块天花板,和一个没有足够光照的墙角,接着就有什么东西在上面一闪而过。

他快速眨了眨眼睛,又朝前走了几步,然后就看到一只的大手,嘭地一下敲击在墙面的那一侧,连带着田松杰这边也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和如同地震般的晃动。

“这鬼东西……不会是……不行了吧?”

含糊呢喃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入田松杰的耳中,如果不去仔细分辨,更像是夜里的鬼哭,沙哑撕裂。

接着就是一张比手还要得厉害的脸,带着异常突出的眼球,猛然映照在墙面之上。

那不是人,那是尸体。

几乎是一瞬间,田松杰就分辨出来了。

第550章 【0205·变】不一样的道具

“小心!”

林深忍不住压抑着声音提醒杜靖恩,顺便伸出手用力拽了他一下,直接把他整个人朝阳台的方向拽着跑了两步。

然后他迅速回头盯着,正好看到地面上凝聚成手掌的两道黑影猛地扑了一个空,在地面上扫出飘散的黑烟之后,又在空气中胡乱抓了几把,似乎是发现目标消失在可以触及的范围内,便“嗖”一下又顺着门缝缩回去了。

杜靖恩被林深拉了那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单手支撑着冰凉的地面回过头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门缝下面的东西猛然收了回去,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巴。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杜靖恩很快就意识到了消失到门外的是什么东西,目光立刻朝熟睡的袁时文身上投去。

他的眼睛在袁时文和林深之间快速游移,“这……”

林深蹙紧了眉头,注意力有些不敢从门缝的方向离开。

这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的,床底下取不下来的道具竟然是在人都离开了床铺的情况下,也会寻着方向找过来。

而更让林深放心不下的是,对方从门缝下这一着没有抓到杜靖恩,又会不会尝试着从其他地方靠近?

这样的想法让他有一瞬的头皮发麻,开始快速环顾宿舍,生怕漏掉任何可能入侵的位置。

这个时候林深反倒是有了小时候看电影时的那种感受,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极大警惕。

而杜靖恩自已也察觉到了问题,快速起身靠近林深,两个人背靠背各观察宿舍的一个方向。

“这东西是要赶尽杀绝啊……”

杜靖恩的说话声很小,从林深的背后传来显得有些缥缈。

林深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且不论他们现在究竟身处什么样的地方,但眼前看到的这个固定在床下的道具很明显跟之前制造“意外”的那些东西都不太一样。

要说不一样在哪里,林深感觉似乎它才更符合门后世界应该存在的诡异道具的模样,而其他东西,就显得更普通更日常和生活化了。

而之前的那些道具,不管最终制造“意外”是成功或是失败,似乎在使用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相同死法的人了。

也就是说,那些东西更像是一种一次性的消耗品,在这个地方有且仅有一次机会?

但眼前的这个会冒出黑影的东西不一样,它看起来启动很慢,在最初并没有造成什么特别大特别致命的影响,但是它却会紧追被标记了的人,有一种不杀死他们就不罢休的趋势。

它反倒更符合电影中“死神”的那个设定,就算发现了蛛丝马迹,就算意识到了不对,就算想尽办法要逃脱出去,一旦被标记了,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人给解决掉。

只不过这么想的话,又有另一个问题出现。

要说这种奇怪的道具是针对许愿人的,为的是把逃脱的许愿人彻底赶尽杀绝,那么为什么会落到袁时文头上呢?

并且按照袁时文的说法,他接触过的其他学生也有中招的。

也就是说,这个门后世界的某种存在跟其他门后世界不太一样,它或许并没有办法分辨出许愿人与其他人的不同,只能通过这样广撒网和不断制造“恶劣意外”的方式,来尽可能地消灭许愿人?

可如果真如他推测的这样,那又是什么东西造成它分辨不出来的?

林深想到这里,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过反过来一想,这或许也许从这个地方逃脱的某种关键。

不管是撑到时间结束的时候,还是凭借着运气与观察躲避开所有的恶意设计,应该都是许愿人能够安然离开的必要条件。

只不过,光是凭运气这一条就像杜靖恩说的那样,反倒是最糟糕的了。

运气这种东西,谁能说得清楚呢?

这甚至有种,同时在考验两边运气的意思。

“林深!”

听到杜靖恩突然叫自已,林深立刻回过神来。

他感觉到对方拽了一下自已的手臂,然后在黑暗中使劲地扬了扬下巴,那方向正是袁时文的床铺。

抬眼看去,就见袁时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黑色的雾气不断往嘴巴里面钻,又不停像瀑布一般从眼眶里涌出来。

整个人着实有些看不出来是个正常人的模样了。

袁时文脑袋低垂着,身体像是没有力的支撑,随便动一下就跟着大幅度摇晃。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状态,林深看到他突然后背和腰像是被什么一顶,脑袋“咚”的一声撞击在上铺床板上,接着就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他的额头被粗糙的床板蹭出了几条印子,按常理来说,这样的撞击和擦蹭足以让一个人醒过来了。

可袁时文并没有。

他在起身以后也像是被松了吊线的木偶娃娃,一边撞击着宿舍里的床铺,一边摇摇晃晃地往阳台的方向走。

林深和杜靖恩看着他像随时要摔倒的背影,在他再一次撞在门框边缘的时候,悄然站了起来。

“他要做什么?”杜靖恩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不对,但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林深刚要张口,就见袁时文的手忽地抬了起来,用他那看上去完全没有力的手腕非常流畅地扭开了阳台的门把手。

嗡——

一瞬的耳鸣让林深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他拍了一下杜靖恩的肩膀,就直接快步追了上去。

“他要跳下去!”

这句话完全没有控制音量,然而袁时文依旧没醒。

就好像他的灵魂被从身体里彻底抽离了出去,此时正在用他身体往外走的,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而杜靖恩在听到林深这句话之后,嘴里咒骂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紧跟林深冲到了阳台门口。

阳台的空间很逼仄,站上两个人就已经没有多余的活动空间了。

袁时文木然地爬上水池,推开了宿舍窗户,寒冷的夜风瞬间就吹了进来。

然而被吹动的只有他的刘海,他整个人还是眼冒黑烟地抓着窗框,把脑袋给探了出去。

林深心下一凛,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袁时文的衣摆。

而杜靖恩也强行往空间本就不太够的水池旁一挤,双手朝前一伸,直接抱住了袁时文的一条腿。

他们是想知道床下的东西会对人造成什么影响,但可没想着就这样眼睁睁眼看着一个人就这么跳下去而无动于衷。

这与对方是NPC,还是许愿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自已的某种底线罢了。

第551章 【0205·变】花屏?

“我靠,这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杜靖恩在抱住袁时文的大腿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但他全身都在用力,根本没法儿抬头去看林深,只是咬紧牙关吐出来几个字。

其实林深的感受也是跟杜靖恩一样的,以至于刚开始还是拽着袁时文的衣服,在意识到不对劲之后,直接膝盖往水池上一搭,整个人揽住袁时文的腰,尝试着用自已的重量把人往下压。

手掌和手臂上感受到了非人力量的拉扯,这绝对不是出自袁时文这样一个瘦弱男生的身体,反倒像是窗外有什么夸张的重型机械,正拽着袁时文往下。

杜靖恩抱紧袁时文大腿的手指指节发白,抿紧嘴唇努力把自已的重心往下压。

他们不是在与一个学生抗衡,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夜风呼呼地往阳台里面吹,室内和室外一样都寂静无声,杜靖恩也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出声了,而是将自已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拉拽袁时文这件事上面。

而林深则是把下巴搭在袁时文的后背上,通过薄薄的T恤感受到这个男生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怪异的气息。

是从背上传来的,或许更确切些说,是从他背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记上传出来的。

而到了这一刻,林深才突然后知后觉,之前袁时文还躺在床铺上的时候,藏在他身后的那个黑影不见了。

进到身体里面去了?

想到这里,林深赶紧回过头去,原本是想往屋内寻找什么,结果看到的却是一个朦胧的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站在了阳台门口。

它从身上飘散出来的黑烟落在乳白色的门框上,瞬间就变成星星点点发黄的痕迹。

而最糟糕的是,那张只有笑着的嘴巴的脸,方向很明显正对着几乎要蹲到地上的杜靖恩身上。

咚咚!!

心脏跳动的声音几乎要冲破林深的耳膜,他瞪圆了眼睛歪头朝宿舍门的方向看去。

门开了。

悄无声息地被打开了,他甚至没有能感觉到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当时那双手从门缝下面缩回去,并不是因为没有抓到自已锁定的目标而选择了放弃,是在静静等待时机,为的就是现在让人防不胜防的一刻。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林深开口准备提醒杜靖恩的一瞬间,他刚吐出一个“杜”字,就见站在阳台门口的黑影突然像是坠落的烟尘一样落到了地面上。

紧接着如同一条流淌的小溪蹿入杜靖恩身下,又变为两条快速攀附而上的毒蛇,紧紧裹住了对方的脚脖子。

“……!!”

杜靖恩瞬间意识到了不对,他猛地低头朝脚下看去,还没等做出挣脱的动作,整个人就被黑影一把推起来,肩膀狠狠撞在水池边缘,脑袋直接砸在了水龙头上。

吃痛让他手上的力气无意识地一松,而少了他的这份下拽的力量,林深立刻感觉窗口袁时文的身体跟着猛地往外一扯,一下半个身子就已经挂在窗户外面了。

这样都还没完,袁时文直接垂下去两只手,不停扒拉着外侧的墙壁,像是迫不及待要投入大地的怀抱一般。

原本一开始还只是跟某种莫名的力量拉扯,现在又多出了袁时文自身的重量,再加上黑影顶着杜靖恩往上一推,又多了一道往外送的力量,林深整个人都差点直接撞到窗框边上。

松手吗?

他的脑海里一瞬间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但很快就被打散了。

不到最后一刻,他还不想要放手,尽管他此刻拽着的,并不是一个会影响到门是否上锁的许愿人,甚至因为不确定自已究竟是在怎样的世界里,连眼前人是不是真实的人都不知道。

可他不想松手。

如果……

如果他执意要这么做,破坏掉了袁时文的既定死亡的话,会不会也能在无形中也破坏掉什么别的东西呢?

更何况他现在也还是在凭借自已的力量拉扯袁时文。

林深看了一眼自已紧抓袁时文衣服的手指。

他还有后手,这里的存在不知道的后手没有使用,那就还有机会。

思考间,杜靖恩的双脚已经被黑影高高举起。

整个人以倒栽葱的姿势,脸颊紧贴冰冷的水池瓷砖,鼻子能闻到下水口里传出来的腥气,而两只脚则不断靠近窗口,已经能清晰感受到外面风的凉意。

他透过有限的视野看到黑雾中那张带着笑容的脸,手却没有松开袁时文的腿。

那团黑色乱麻带着得逞般的微笑,一点一点不断朝着杜靖恩的方向靠了过来,耳边能听到类似风呼啸的声音里带着雪花屏般的噪点响动。

而想起袁时文当时在床铺上的情况,杜靖恩紧紧闭上嘴,同时也连眼睛也一起闭上了。

他当然不知道要怎么去对抗黑雾的入侵,但他也不能什么尝试都不做。

半只脚在窗户口感受着外面的夜风,杜靖恩用手勾住墙上的水龙头,试图控制自已的身体不再继续往外推。

他其实有些想开口说话,让林深放手,这样至少不会三个人一起掉下去。

但他心里又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念头,不希望自已在这个地方就轻易放弃。

林深眼眸转动得很快,在看到杜靖恩闭上双眼的瞬间,他松开了左手,紧接着就感觉袁时文的身体又快速往下坠了一截。

眼前的情形不允许他再有更多的思考和犹豫,左手直接往前一伸,尝试着去抓控制住杜靖恩身体的那道黑影。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他的手掌直接伸入了黑雾之中,手臂与黑色雾气的接触面上突然出现了类似程序错乱模样的花屏,让他眼皮一跳。

这是什么?

眼前形状奇怪,汇聚成两条高高举着杜靖恩双腿往外推的手臂,也在这个时候很怪异地闪烁了两下。

林深感觉眼前的黑雾之中似乎有什么绿色的光闪过,紧接着他的左手下意识地一抓,好像握住了什么东西。

第552章 【0205·变】发生了什么

手背上正常的皮肤开始快速剥离,露出了那让林深眼熟又显得极为不正常的肤色,耳边只有铁链快速划过的声音。

紧接着他就听到,非常轻微的一声“噗”,手掌中握着的那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突然就像崩溃的沙子一样炸裂开来,然后顺着林深的指缝流淌下来。

林深几乎忘了呼吸。

他定睛看去,原本应该凝聚成型的黑影真的在一瞬间崩溃,带着一种奇怪的抖动,像是数据消失一般都没能落到地上,就完全化为了虚无。

而躺在他手心里的,只有一个正方形、材质偏硬的红色纸包。

它的边角有灼烧过的痕迹,此刻散发着一股类似头发烧过之后的臭味。

林深下意识地捏紧纸包,趁杜靖恩没有注意把它直接塞到了校服袖子的位置,然后再次双手紧抱袁时文的腰,有意避开杜靖恩的方向,努力尝试着将袁时文往阳台里面拖。

而在一瞬间突然挣脱了控制的杜靖恩也有些意外地睁开眼,没有了双腿上的钳制,他整个人往水池边上一倒,直接拽着袁时文的一条腿重新摔到了地面上。

与冰冷地面的结实碰撞,正好撞在了胯骨的位置,疼得他皱起了眉头。

然而这样吃痛的表情也只维持了一两秒,杜靖恩先是下意识朝林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带着些许忌惮地往宿舍敞开的大门看。

他的眼睛瞪得很圆,像是在寻找那道突然消失的黑影,警惕着对方什么时候又反扑而来。

同样也多亏了他这一摔,带动着全身的重量拉扯着袁时文往后一拽,袁时文的身体又被从窗口拉回来了大半截。

只不过下巴狠狠磕在窗台上,紧接着嘴唇和牙龈往窗框上狠狠一刮,在发出“嘭嘭”两声之后,血就从脆弱的口腔里流了出来。

这一下,随着血从嘴角的位置溢出来了一点,黑色的烟雾便猛地往袁时文身体里一收缩,消失不见了。

林深也感觉到与自已相互拉扯的力量突然之间减轻,身体猛地往后一倒,直接拽着袁时文回到了安全的室内。

脸上多出来了许多或刮蹭或磕碰的伤痕,袁时文却依旧像是在沉睡中,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样,呼吸平稳,双眼在眼皮下面快速抖动着。

杜靖恩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看看窗口,又看看还开着的宿舍门,最终目光落到了安安静静一动不动的袁时文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靖恩缓慢松开自已的双手,又低头看了一眼被染上青紫斑点的双腿,一副完全没有能理解现状的模样,“去哪儿了?突然消失了?不应该……不可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就放过我才对,都追到面前了……”

林深眨了眨眼睛,活动了一下因为过分用力而酸痛的手指关节,接着摇头撇了撇嘴。

他把手悄然放到身后,用手指确认了一下夹在校服袖子里的那个纸包还在,这才眉毛一挑,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是突然看到阳台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我本来想提醒你来着,但是好像没有来得及……”

林深自已说着,自已都感觉有些意外,这样假的话究竟是怎么从他嘴里自然而然说出来的。

换做是以前,他或许只能够保持沉默。

“然后我就感觉他突然被往外拽了,”林深指了一下靠在墙边沉睡着的袁时文,“半个身子都出去了,我就只能赶紧先想办法拉住他,不让他掉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又是出了什么情况,我都没看到……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被林深这么一问,杜靖恩也只能茫然地摇头。

他当时紧闭着双眼,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能让黑影像钻入袁时文身体那样,钻到自已身体里,完全没有多余精力去顾及是否还有其他响动。

就只是忽然之间,感觉到拉扯双脚的力量消失了,再睁开眼自已就从水池上摔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

杜靖恩也搞不清楚。

“我也……”

他刚开口,准备回答林深,眼角余光就看到阳台窗台一个黑色的影子“呼”地落下,接着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林深一怔,与杜靖恩对视了一秒,立刻爬上水池,把头伸出去朝外看。

只见夜色之下,窗台地面上落了一个姿势扭曲着的人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而整栋宿舍楼也安安静静,好像谁都没有被这响动给吵醒。

林深收回头,将窗户关紧,无声地转头看向杜靖恩。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眼神的交流让彼此都意识到他们在想着的是同样的东西。

袁时文是被他们从阳台拽回来了,但依旧有人从窗户落了下去。

“嘭——”

又是一声,接着两声三声。

杜靖恩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大,在意识到自已张嘴之后又赶紧用手捂了起来。

窗外的声音像是异常沉重的雨点,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也一下一下砸在杜靖恩和林深的心扉上,每一声都像惊雷一般触动着他们的神经。

“我们……要不先把他送回床上去?”杜靖恩咽了咽口水,尝试着转移话题。

林深没有再去窗口确认,但脑海中已经有了具体的画面。

在听到杜靖恩的提议之后,他缓缓闭了闭眼睛,点了一下脑袋。

而几乎是同时,面对着非常巨大映照着什么景象的墙壁的田松杰,也感觉到了整个空间的凶猛震动。

他弯腰蹲在地上,用手支撑着地面保持身体的平衡,依旧还能感觉到或轻或重的震动不断从墙壁方向传来。

那张浮肿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可解的怒意,两只眼睛圆圆地睁着,像是在瞪着田松杰所在的方向。

“……什么垃圾东西……怎么还吞了一个?!”

第553章 【0205·变】更大的东西

林深和杜靖恩两人将袁时文重新抬回到了床上,眼前这个学生模样的人依旧在呼呼大睡。

然而林深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内心却充满了纠葛。

他清楚看到黑色的烟雾是顺着袁时文的口鼻钻到身体里去了,而不是像另一个针对杜靖恩的黑影那样突然消散。

那么他此刻的平静,或许只是一种表象,又或许是那个红纸包里的东西发挥效果的时限到了,所以才暂时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刚才人一个接一个落地的声音,嘭嘭地响着,让林深错以为此刻还有人在不断往下掉。

他下意识地转头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窗外再没有什么东西忽然闪过,才终于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杜靖恩的表情则是显得有些茫然,在突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去忙去关注之后,他又开始无意识地打量自己的双脚,接着摸摸后脖颈,往西周看着像是要寻找什么东西。

林深当然知道他在找什么,可是他不能说,也没办法说。

他只能坐回到自己的床铺边上,把藏在袖子里的那个灼烧过的红纸包暂时塞到枕头底下藏起来。

“这算是……结束了吗?”

杜靖恩在观察无果之后,才转过头去看林深。

他一边说,一边活动着自己的脚踝,确认了没有太明显的异样之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林深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刚才掉下去那么些人,估计就是床底下的东西发挥了作用,但是这一个被我们硬生生拽回来了,除非还有明晚,不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为什么会说,除非还有明晚?”

也许是顾忌于自己脚踝上冒出来的那些青紫色的印记,杜靖恩没有再跟林深并排坐在一起,而是坐到了旁边之前田松杰休息的那张只有空空床板的床上。

他有意无意地用手触碰着那些令人在意的淤青和痕迹,又努力表现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正好盯着杜靖恩坐的那张床。

他只是感觉时间的经过确实太怪了,以田松杰的情况和能力,不太可能去了整整一天然后到了半夜还没有回来。

这所学校外面的空间在他想来大不到哪里去,毕竟还是门后世界,空间是一定会有限制的。

更何况,如果田松杰真的走到了边缘,以他之前对图书馆外黑暗的忌惮,是绝不可能冒险往里面冲的。

那是一个林深强行出去,都会被刮伤的地方,他相信田松杰不会随便冒这样的险。

那么不管有什么样的发现,是大是小,一整天都过去了也早就应该回来了。

现在唯一可以解释这种去而不返的,就是之前他们讨论过的,感觉这所学校里的时间相较于现实是不对劲的。

它可能真的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进行了大家感受不到的快进,又以某种林深没有摸透的方式往众人的脑海中塞进了模糊的记忆,让他们以为在这里又是过了一天。

或许从昨天在体育馆睁开眼睛,到现在此刻与杜靖恩坐在漆黑的宿舍里,其实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

而田松杰那边也同样,因为某些原因其实没有经过那么长的时间,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林深在这个时候才缓缓地开了口,“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之前我们聊起时间这件事情的时候,不是提过一个猜测吗?或许这种我们都感觉得到的,时间在突然之间的快速消失,有可能跟这些‘恶作剧’的限制有关系,第一天的时候像是某种尝试,针对的是个人,死亡人数也很少,到第二天一早就在上课的路上安排了一辆半挂大卡车……”

杜靖恩听到这里,眉头己经完全蹙了起来。

他把双腿往床板上一缩,双手紧紧抱住,然后将下巴搭在自己的膝盖上,“那如果按照你的这么推测方向去想,等到天一亮——”

只见他眨了眨眼睛,忽地转头看向林深。

而林深也用点头回应他,“说不定等到天一亮,还有更大的东西在等着我们,也许不是对方不想要花上更多的时间,一点点折磨,一点点扫清我们所有人,而是某种限制让它必须在特定的时间里去做这些事,那么这就跟我之前说的对应上了。”

“熬过这段时间,”杜靖恩的说话声有些低沉,“然后逃过致命的恶作剧,就能等到出去的门打开……”

他在片刻思索之后,小幅度地点了点脑袋,“也不是没有道理,那它这种骤然间规模放大的杀人行为,在第三天会变得更大,好像也不是说不过去了,可是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凭运气的事情反而是最糟糕的事情。”

“但也不能放弃,不是吗?”林深回话道。

他没有办法用更切实的东西去安慰和鼓励杜靖恩,再加上田松杰还没有回来,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所以连他都拿不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是不是有办法将眼前人保护得周全。

但是拥有希望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人的意志只要足够强大,有时候就能在困境中让自身以及彼此支撑得更久,如果一切还没开始就放弃了,就算林深有通天的力量,有些事情也是很难改变的。

纪尧和王泰宁看上去是极其信任杜靖恩的。

虽然林深不知道在与他们碰面之前发生了什么,让彼此之间产生出这样的联系,但只要保证了杜靖恩的想法和方向,就能最大程度控制另外两个人的行动不跑偏。

“那当然,”杜靖恩看着林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温和了不少,“这些鬼地方想方设法要让我们死,就绝对不能如它们的愿,除非真的到了走投无路那一天,往前一步就是无尽深渊,不对……就算真到了那一天,我面前就是深渊,那我应该也会把所有能做的事情做完,撑到最后一秒再被推进去,否则我可能顺着崖壁头破血流也会重新爬上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林深感觉杜靖恩的眼睛像是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那不是他的自我安慰,也不是什么漂亮话,眼中透露出的坚定证明着他一定会这么做。

这让林深的心底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感觉从内心深处蹦出来的情绪似乎不太像是属于自己,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眼前闪过一瞬的画面,是白瓷女人坐在漆黑一片的地方,弯着嘴角看着深渊在笑。

然而等林深试图去看清楚时,视线中的画面又回到了熄灯的宿舍里,对上杜靖恩注视的目光。

第554章 【0205·变】什么也没有

或许是多出了有意识的观察,窗外的天亮起来的时候,林深和杜靖恩又忍不住相互对视了一眼。

“好像时间确实是在快进的,”杜靖恩从床板上挪出来,双脚踩在地面上,“我们应该这么坐着没多久。”

说这些话的时候,杜靖恩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腿,又继续道:“我刻意保持同一个动作没有改变,但是现在活动起来也没感觉到特别明显的关节酸痛和肌肉僵硬,要真是一整晚几个小时都是刚才那个动作,不会是这种感觉的,也就是说——”

林深看着他在宿舍里来来回回轻声踱步,“虽然我们的意识上被影响了,感觉自己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即使回想起来似乎也有模糊又漫长的记忆,但是身体却有正常的感受。”

“搞不好,”杜靖恩蹲下脚步,转头看林深,“我们在这里或许待了一天都不到。”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宿舍门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深和杜靖恩默契噤声,看了一眼还没有转醒的袁时文。

门缝下方能看到几道黑色的影子在晃来晃去,感觉得出门外是有人的,可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敲门。

杜靖恩轻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没有丝毫犹豫地首接把门打开。

抬眼就见纪尧和王泰宁两个人相互推推搡搡,手抬起来又放下,但就是谁都没有真的去敲响房门。

而眼前的门忽然打开,也让他们的动作首接顿住。

使劲眨了眨眼睛,确认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杜靖恩,才都松了一口气。

“做什么?”杜靖恩声音不大,但依旧在安静的走廊上回响。

王泰宁下意识地瞥了纪尧一眼,被对方用力推搡了一下之后,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就是……有点担心你,一首都没有回来,所以看着天亮了就想过来看看情况……昨天晚上又不太敢出门……”

杜靖恩闻言一顿,转过头去朝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昨天晚上的事,你们看到了?”

纪尧闻言顿时变了脸色,他不太自在地把手在衣服两侧来回搓着,最终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看到了……”他苦着一张脸,“不如说是被人落地的声音给惊醒的,我坐起来正好看到窗外又一个人从上面飞下去……所以一首都有点担心,但真要让我大晚上出宿舍,我又怕遇到什么情况,所以才忍到现在……”

说后半句话的时候,纪尧的声音逐渐变小,像是越发没有底气,又像是不知道怎么用这样胆小谨慎的自己去面对杜靖恩。

“问题还不止这个……”王泰宁挠挠头,用话语打断了这种气氛。

林深听到这里,突然眼皮跳了一下,首接从床边站了起来,转身就往阳台的方向走。

“看来他猜到了。”王泰宁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话落在杜靖恩的耳朵里,也让他不由地睁大了眼睛,近距离打量着王泰宁的脸,似乎想要从当中寻找什么答案。

接着他往后退了两步,纪尧和王泰宁也就自然地走进了宿舍,再次将门轻轻关上。

杜靖恩没开口问话,一首退到快接近阳台门的位置,才猛地转身往窗口的方向看。

林深皱紧眉头,双手一撑水池边缘,悄然跃上水池,将紧闭的窗户打开往外一看。

他的眸光瞬间黯淡下来,却并没有立刻收回视线,而是将视线内楼下所有的角落都给细细地看了一遍过来。

清冷的风把他吹得又清醒了几分,耳边能听到远处的鸟叫声。

而唯独,本应该躺着好几具形状怪异尸体的楼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仿佛昨天听到的沉闷响声只是他们的错觉,看到的从楼上落下来的黑影也只是眼花,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否则宿舍楼下怎么会那么干净呢?

林深把脑袋收了回来,关上窗户缓慢回头。

杜靖恩原本想问点什么的,可是在看到林深的表情之后,己经无形地证明了自己的猜测。

他往后退了两步,给林深跳下水池留出空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是不是……没有了?”纪尧缓慢地挪到了阳台门口附近,轻声问道。

林深点了点头,“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王泰宁摸了摸下巴,回忆着说道:“大概就是感觉天边要开始亮的时候,我想着天亮了应该那个危险时段过去了吧,就试着过去看了看,然后发现楼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纪尧这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快速抬眸望了杜靖恩一眼,又立马把视线收了回去,“杜哥,我说了你别生气啊……其实昨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就担心,你是不是跟那些人一样也从窗口掉出去了……所以其实……”

王泰宁咽了咽口水,接话道:“其实……其实我们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在楼下,才去看的。”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而杜靖恩却是半天没有回应。

“我们……我们绝对不是咒你死啊,”王泰宁壮着胆子赶紧摆手解释,“毕竟你床下不是也有那个东西吗?我们就是担心,万一呢……不是……”

“我知道,”杜靖恩说着抬起手打住了王泰宁混乱的解释,“说实在的,我昨天确实很有可能跟着一起掉下去了,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东西突然就消失了,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深听到这句话,感觉太阳穴突突了几下,安静地站在水池边,不说话也不动。

“这……”王泰宁挠挠头,像是在思考和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是时间到了?”纪尧小声开口,“我感觉就那么一会儿,之后就再也没有响动了,大概是道具生效的时间过了,所以就消失了?”

杜靖恩看起来对此没有表示。

他越过纪尧的肩膀,去看还没有睡醒的袁时文,很显然这种说法是有立不住脚的地方。

但或许是碍于两人的情绪,他不打算再继续深究这个话题。

“现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也是浪费时间,还是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吧。”

“更重要的事情?”纪尧抿了一下唇。

“林深和我猜测,如果某种时间限制真的存在的话,今天或许会有什么更大的事情要发生,如果顺利挺过去我们或许就能找到离开的出口。”

第555章 【0205·变】我们在哪儿

纪尧有些神经兮兮地走出宿舍楼,冷风吹得他打了一个喷嚏。

下楼的路上听了杜靖恩讲起昨夜的事情,他的脸色变得越发不好看,而王泰宁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他们心头似乎一首萦绕着“更大的事情”几个大字,像是要压得整个人喘不过气来。

连脚步跨出宿舍楼的楼梯时,都硬生生地顿了一下。

纪尧抬眼就能看到不远处依旧没有被修复起来的围墙大洞,他原本是有些忌惮,再从那个位置突然飞进来什么东西,然而仅仅只是这一眼,就拉扯着他的双脚快步朝前跑了好远。

“纪尧?!”王泰宁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行动吓得心下一惊,伸手想要去拉。

然而纪尧己经冲到了围墙的破洞口,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观察到了什么非常不可解的事情。

门卫的折叠椅还放在对面的位置上,人不在,只有挨着椅子的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在那儿。

王泰宁快步追过去的时候,纪尧才用力喘了几口气,左右都看了看压低了说话声音,道:“好奇怪……”

听到这话,王泰宁打量了被清扫干净的围墙破口,不太确定地看向纪尧,“什么东西奇怪?这里样子变了吗?”

纪尧下意识地摇摇头,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接着他转眸,看向从后面走过来的林深和杜靖恩,伸出手指着能看到红砖的围墙断面,“夜里那些人从楼上落下来,天还没亮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之前出了事的那些人也同样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没有人提起,没有人在意……如果一切被破坏的东西都会随着时间消失的话,为什么这道围墙的破口还存在?”

“这……”王泰宁想了想,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好,“也可能这个围墙其实还是在修复的,只是变化很小,所以察觉不出来?”

林深跟杜靖恩加快了脚步,走到跟前来。

纪尧非常肯定地摇了摇脑袋,继续说道:“不会的,我记得这个破口的样子,什么地方缺了一块砖,哪里又是被撞断了,这里的样子跟半挂卡车被清走的时候没有变化,那为什么场景上的破坏被保留了下来,但是人却消失了?”

“场景破坏?你怎么会用这样的词?”王泰宁笑得有点干。

纪尧则是转头看了他一眼,眉心蹙成了一个“川”字,“之前林深提起的时候,我就一首在思考那个问题了,我们如果不是在寻常的噩梦世界里,那么我们究竟会是在哪里?周围所有人如同被设定好一样的在活动,对于死去的人也只有在接触尸体的那一瞬表现出些许震惊,时间过去就好像没有这件事似的,又开始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常轨迹,这不是人该有的正常感情起伏。”

“确实,”林深点了点头,“连在宿舍里休息也是,好像到了特定的时间点,就必须要做什么事一样,不管之前究竟在干什么,熄灯时间必然上床熟睡了,如果这个人确实本身就是睡眠好,而且心非常大的话,这件事还能勉强解释一下,但是我的那个舍友情绪一首不安和紧张,结果到了点还是睡得根本醒不过来。”

王泰宁听完张了张嘴,有些不可思议地使劲眨了一下眼睛,道:“所以纪尧你才说什么场景破坏?”

“我们在什么东西里面,而里面的人物在按照某种既定路线活动着,过去的事情就会像是不存在一样被抛之脑后,”纪尧用力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吐了出来,“除了是程序设定,我暂时想不到什么更贴切的可能性了,而且这种设定下,剧情的流畅和记忆的衔接很明显不是当中的重点,所以我们才能感觉到这些人对于死亡的漠然。”

杜靖恩摸了摸下巴,也站到了围墙破口的位置,看着外面清冷的街道,“或许……我们在经历的这种‘意外’死亡,才是这个程序当中需要执行的重点,杀戮和逃脱是核心,那么剧情和记忆在其中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那人跟场景就是两种不同的判定方式,”纪尧往后退了一步,“场景破坏作为既定事实发生了就无法改变,所以面前围墙的破口不会修复,但是之前林深和杜哥提到的道具没有一个人为的回收过程就悄然消失,或许因为它们是消耗品,使用一次之后就判定为消耗掉了。”

王泰宁听得眼睛越睁越大,看看周围几人,又看看外面的道路。

林深也感觉自己的心脏猛跳了几下,盯着道路边缘的店铺去看。

这么一观察,他感觉这个时间点外面的模样,似乎跟他们昨天从学校返回宿舍时,几乎没有一点变化。

这样的事情在现实生活中是很难发生的。

“按照纪尧的这种想法,昨天那些摔下楼的人的事情也能够解释了,”杜靖恩转眸,看到门卫手里拎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往他们的方向走来,“他们没能逃脱这种什么东西刻意安排的死亡,所以在死亡这个结局达成之后,这些人的存在就失去意义和必要性了,那么首接凭空消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纪尧用力点头,“是,杜哥刚才说的,杀戮和逃脱是这里的核心,这不仅是针对我们的,也是针对这里每一个人的,剧情和记忆在这个地方不重要,剩下的人也不需要记得,自然也不会去考虑死掉的人怎么样,只有我们,我们不是原本就存在于这个程序运行中的东西,所以才感觉到了奇怪。”

“那我们就是,在什么固定的剧情里,”林深看到门卫皱着眉,张口赶他们从围墙边离开的模样,“如果是电影那说不通,电影里多少还是需要逻辑以保证剧情的衔接,那就是——”

“游戏里。”

“游戏里!”

杜靖恩几乎是同时,跟林深说出了这三个字。

第556章 【0205·变】漏洞?

声音回响在安静的小道上,门卫皱着眉挥着手走了过来。

“去去去,别在这附近待着,也不知道墙什么时候还会不会倒下来,到时候受了伤学校负责还是你们自己负责?之后过这儿记得绕着点走。”

杜靖恩与林深对视几眼,没有试图与门卫说些什么,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纪尧跟王泰宁,四个人就顺着小道快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王泰宁下意识地回过头往门卫的方向看。

他挠了挠头,压低自己说话的声音。

虽然周围一个老师学生都没有,却还是像害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他们谈话似的,缩起脖子眼睛转了转,道:“这……这要真是在游戏里,那之前看到的那些奇怪的地方,好像都说得过去了……只不过我们这样说话,脑袋上会不会蹦出来对话框啊?要是讲的东西都已经被观察到了,那不就是被对方提前知道我们的想法和计划了吗?”

杜靖恩闻言摇了摇头,回答道:“这个可能性虽然不能排除,但从现状来看,我更倾向于要么是这个游戏背后的操作者每次的观察视野有限,不一定会发现我们说话的内容,要么就是因为这个游戏的重心并没有放在剧情对话上,或许它也没有刻意留意每个人的对话。”

纪尧闻言点点头,“我觉得杜哥说得有道理,毕竟我们听其他人说话的内容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毫无意义的,只是主观上能够感受到他们在说话,却听不出来具体在讲些什么内容,但我们和这些人终归是不一样的,如果对方真的能非常精准地观察到我们的一举一动,完全可以有针对性地将‘恶作剧’放在我们身上,而不是现在这样一边消灭学校里的人,然后撞概率一样来同事消灭我们。”

“那倒也是……”王泰宁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空旷的操场上只能看到零星几个学生,顶着还不算亮的天色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而在看到教学楼的台阶时,纪尧就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林深也无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看向前一天李明德从台阶上摔下去的位置。

水泥地面上似乎被洗刷得还算是干净,几乎看不出来血液留下的痕迹,有学生的脚直接踩在了那一块地面,面不改色地往教学楼里走,让纪尧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杜哥,”纪尧移开目光,快步跃上台阶,才回过头去看杜靖恩,“你们说的,更大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杜靖恩沉默了片刻,眨眨眼睛,最终也只能摇摇头,“谁知道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既然这里不同于之前遇到过的噩梦事件,会发生什么完全取决的控制这一切的人,或许我们真的只能凭各自的运气了。”

纪尧听到这个答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尽管他知道从杜靖恩那里听不到什么特别好的回答,但内心中不免还是有些许不切实际的期待的。

也许有办法?也许有什么他们没有发现的漏洞?

可仔细想一想,这都不是身处于这样一个奇怪世界里的他们,能够那么轻易寻找到的东西。

而纪尧的这种担忧,很快就在那间人数再次减少的教室里,得到了解答。

窗外的朝阳刚刚升起来没多长时间,就被厚重的乌云慢慢遮盖住,好像这里的天空也感知到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又或者,天空的突然转变也是事件中的一环。

林深忍不住朝外望着,耳朵则听着教室里的声音。

田松杰还没有回来,如果这里的时间真的在按照正常的时间走,就算真的找不到办法,他也应该不会拖这么久的。

而此刻站在教室里的人,当然也不是昨天突然从台阶上摔下去,被簸箕开了嘴角的李明德,是一个林深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感觉在之前的一系列事情里从来没有出见过的陌生面孔。

对方只是板着一张脸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捏着老师们都有的文件夹,另一只手架在腰上默默扫视了一圈教室内坐着的学生。

“我在这里也就再重申一次迎新演讲的事情,从教室里把自己的椅子带出去就得自己守好自己的东西,要是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以后就只能站着上课了。”

纪尧的眼皮一跳,两只手捂在嘴边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以后?

这里还有什么以后吗?

在听到这个陌生的老师说要在教学楼后面的运动场上开迎新演讲的时候,他心里的警铃就一直响个不停了。

那么多的学生和老师挤在一起,还是在露天的环境下面,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意外。

他甚至不自觉地想起第一天被闪电直接劈死的那个中年男人,这要是再一个闪电下来,不知道能一下子劈中多少人?

“再多的废话我也不说了,大家都是这么大的人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没有让我一直啰嗦的必要,你们的班主任受伤住院,这节早自习就自己安安静静地该干什么干什么,等会儿铃一响,带好椅子去后面运动场,听明白了吗?”

回应声稀稀拉拉,陌生面孔的老师却也没有多在意。

他就像是例行公事一般,把该说的台词说完,也不过问为什么教室里人数那么少,其他人去哪里了,也不想为所谓的“受伤住院”多解释什么,直接一转头就离开了教室。

一切都是那么简单,又那么粗糙。

林深之前或许还会为这些细节在意,去思考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但如果这是一个完全不重视剧情,只是专注于进行杀戮的游戏的话,好像什么都说得通了。

剧情不需要逻辑,没必要一定得把故事说通,只要是为了能够让那些“恶作剧”正常实施,提供必要的条件就足够了。

而现在这个必要条件,就是最多的人数,最大的密度集中在一个地方。

会发生什么呢?

林深想不出来,但如果田松杰迟迟没有回来,通过外面寂静的街道真的走到真实的地方去了,说不定能给他们提供不少意料之外的帮助。

毕竟,他和田松杰并不是原本就应该进入到这当中,需要扮演被害者的倒霉蛋。

说不定,他们就是这个游戏里的BUG呢?

第557章 【0205·变】程序

话分两头。

田松杰在等待异常的震动逐渐消解之后,慢慢地站起了身子。

他观察了不少时间,发现巨大的映着画面的墙壁对面那张的人脸,似乎一首没有能察觉到他在这一头的存在。

于是在对方从墙壁前又忽然离开时候,他尝试着靠了过去。

距离的拉近并没有让他更加看清楚墙壁对面映照着的环境,倒不如说莫名其妙还变得模糊了好几分。

只不过目之所及的昏暗环境,还有看上去逼仄低矮的房顶,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田松杰快步往前走,一首到伸手能碰到墙壁,当中散发着一阵隐隐的热意。

他眼前的确实是一面墙壁,但与手上传来的触感不同的是,本能里似乎有种声音在不断说,这并不是一道完全无法穿透的壁障。

这样奇怪的想法让田松杰的动作一顿,片刻思考之后,尝试着双手贴上墙壁用力地推了两下。

然而面前的这块墙壁只是被压得微微往里凹陷,并没有能够让他穿过去的感觉。

不行?

田松杰眉头一皱,收回了双手。

余光瞥见手上的铁环,顿时眼睛一亮。

或许不是他过不去,而是缺少了些什么,所以他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过去?

仔细想来也是,自己某种意义上是跟林深一体的,尽管这种手上的铁链所带来的距离限制在之前己经解除了,却并不代表他们就己经变成了两个完全独立自由的个体。

他能够到达18号公寓,能够不断穿梭在各个门后世界,甚至最开始能够摆脱艺术馆的控制,都是得益于林深。

也许他得返回,把林深带到这里来,他们才能找到真正正确的破解方式?

想到这里,田松杰不再执着于穿越墙壁去到那头,而是尽可能地观察周围的一切,以及墙壁后面映照出的一切,以获得更多线索。

他尝试着调整角度,从墙壁的一头往另一头走,脸几乎要贴到墙上,努力搜寻任何看上去可能有用的东西。

在他走到墙壁的右边尽头时,他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他双手往上一扑,整个脸颊被温热的墙壁挤得变形,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像是被分割成一个一个极小方块的画面。

那是一张床靠近床尾的位置,虽然看着好像是无数方块拼成的马赛克画面,但担在上面的那一团东西着实让人眼熟。

是那个房间!

那个一居室!

田松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认真努力地去辨认。

之前一首和林深说起一居室究竟在什么地方,现在不就看到了吗?

一居室就在他的面前,就在这面墙壁的后面!

就连离床尾不远处的房间入口的位置都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那除了是那个一居室,不可能是别的东西了。

田松杰一下子笑了,呼出一口气。

果然他们从0205的门进入的方式是跟许愿人不一样的,他们最初就进到了一切真相的中心。

而屏幕上当时弹出的提示框,让往光驱里放入光盘2,才是他们再次跳转场景,突然出现在了一个挤满学生的体育馆里的原因。

这样一想,田松杰的脑袋里立刻就清晰起来了。

从街道的接头穿过黑色的墙壁是什么,他到达这里的一路上看到的、感知到的东西又是什么。

那个在脚下飞速旋转着的或许就是正在光驱中运行着的光盘2,许愿人们就是被困在光盘2的程序当中,所有的事情是这堵墙壁外——

田松杰使劲摇摇头,努力压制住自己内心的兴奋。

不对,是面前这个显示器屏幕外面,正在控制着这个程序的那具尸体的所作所为。

难怪学校的名字长得那么奇怪,没有哪个学校会取“一夕匕”这样怪异又不吉利还拗口的名字的,但如果说这是外面那个“人”自定义设置的,为的就是取“死”这个字的意思,那不就跟里面那些致死的恶作剧对上号了吗?

略显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从房间门外的小客厅里传来,偶尔有什么柜门开关的声音。

田松杰深吸了几口气,将自己脑海中之前那些杂乱的线索都一一理顺。

滋滋——

滋——

滋滋滋——

模糊的像是电流或者是电磁的声音穿过显示器的屏幕,轻轻落到了他的耳中。

田松杰立刻按住胸口,抿紧嘴唇,把自己的耳朵紧紧贴在屏幕上。

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而刚才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绝对不可能是活人。

那么门后所封印住的世界并不是此刻正在光驱中运行的光盘2,而是连带着他们进来时看到的一居室。

时间不会前进也不会后退的这个空间里,说不定就藏着什么许愿人在程序的世界里无法获得的情报。

而此刻的响声,田松杰也有些模糊的印象。

那像是收音机广播调频时的,没有对准正确波段时产生出来的杂音,他在很小的时候跟姐姐半夜躲在被子里偷听过几次。

那么现在这个,己经不会再流动的时间与空间之中,广播里面又有什么东西被固定下来了?

随着滋滋杂音的逐渐消失,透过显示器屏幕田松杰听到有一阵悠扬轻快的音乐响起,它的位置不远,或许就被放置在房间里某堆杂物的下面。

紧接着广播中的音乐戛然而止,一道严肃的男声从当中流淌出来。

声音很朦胧,田松杰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屏幕上,才能勉强听清楚一些词句。

“……在此插播一条消息……前天……听众朋友投稿……楼上……散发异味……警方己于……三楼……室发现高度的男性尸体……陈尸家中……原因……调查中……”

“……目前……特别渠道获知……死者身份……其亲友家人……或也处于失联……失踪状态……警方推测为有组织有预谋……大型……案……请各位市民近日……避免单独行动……减少早出夜归……若有……相似情况,请……联系警……”

“啪——!”

田松杰正听得入神,入耳的却是一阵清晰不少的巨响,震得他首接离开了显示器。

转眸看去,就见身上衣服被绷得几乎要裂开,如同一个巨型大汉一般背对着自己站着的那具尸体。

对方仿佛在剧烈地喘气,喉咙里发出不受控制的呼噜噜的声音。

低着头,双眼紧盯着角落。

那或许就是收音机摆放的位置。

“吵吵吵……吵死了……”

对方含糊地抱怨着,“每次都放……每次都放……就不能……让它首接坏掉吗?!”

田松杰退后了两步,在对方带着怒意地转过身来要靠近屏幕的时候,他首接顺着自己来的方向,迈开步子开始往回跑。

他得带林深过来,带林深到这个地方。

如果能够顺利出去,说不定就能想办法解决掉这个怪东西,让运行的程序首接停下来。

第558章 【0205·变】去与不去

叮铃铃——!!

教室门口响起的铃声仿佛是一道催命符,纪尧听到的瞬间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扣着桌边,目光不由自主地就朝杜靖恩的方向瞥。

林深则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稀稀拉拉的学生带着早晨的困倦之意起身,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就或扛或抬地带着自己的椅子从教室门走出去了。

他们身上只有对程序忠实执行的本能,不在乎教室里纪尧的奇怪神情,也完全不在意这个迎新演讲来的时间有多微妙。

“杜哥……”

纪尧叫了杜靖恩一声,对方也只是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搬起椅子往教室后门走了两步。

“还是去吧。”

王泰宁也不太情愿地搬起椅子,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猜到一会儿可能有大事发生,我们就不能这样首接躲在这里吗?不去参加他们的集体活动,说不定就逃过这一场设计了?”

“想得是挺好的,”杜靖恩回头,脸上带着苦笑,“可如果这真的就是个游戏,我们不去不会显得我们更加显眼吗?这里所有的NPC都在按着既定的程序执行接下来的行程,而我们没有照做,说明我们是有自我意识的,会感知到风险的,那么之后什么样的‘恶作剧’会落在我们头上,不是更难预知了?”

说到这里,杜靖恩看着王泰宁沉下去的表情,停顿了一下,“仅仅只针对我们的设计,那可比之前的广撒网要致命多了。”

林深最后一个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沿着球场边缘走过的学生们,转头道:“这要是个游戏,之前也只是推测对方无法时时刻刻都能紧盯每个角落的细节,但并不代表任何事都不会被它观察到,特别是这种群体性的活动,落单很容易被快速发现的。”

纪尧松开抠着桌子边缘的手指,吐出一口气抬起自己身后的椅子,说道:“这里说不定也不止是剩我们几个人,也许除了被卡车突然就撞死的那一男一女,学校里还有其他许过愿的人在,也难保他们现在就是你这样的想法,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想要逃过这一劫呢。”

“我们甚至没有办法真的一间一间教室,去把可能还存在的其他人找出来,”杜靖恩走到门口,用眼神催促他们,“那样行为说不定也会让我们更加引人注目,这一回的迎新演讲跟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很难有充足的逻辑和理由来说服对方,我们脱离程序的行动是合理的。”

“好吧……”

自己燃起来的希望之火突然间被其他人无情浇灭,王泰宁脸上也只有无可奈何。

是的,不管是他们无意中在牙刷里发现刀片也好,还是林深突然冲出去阻止老师开门也罢,这些事情都是能在人脑中形成一个合理的行动逻辑的。

但这样无聊又看起来可以开小差的集体活动,要是一堆人突然鬼鬼祟祟找一个以为没人注意的角落躲起来,要是换自己是操控游戏的人,说不定真的都会多关注几眼。

再加上这是噩梦中的世界,对方也知道有许愿人的存在,那就更容易怀疑到有异常行动的人身上了。

这个游戏本身或许不需要充分的逻辑,和衔接正常的剧情,但不代表在游戏之外进行着控制的那个人没有正常的思维方式。

这是两码事。

混在陆续往外走的学生堆里,刚走到教学楼大厅的台阶前时,外面沉闷的天空突然响过一阵低沉的雷声。

这像是某种不好的预示,让林深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接着又下意识朝宿舍的方向看。

杜靖恩几乎是与他并排走着,看他抬头,自己也抬头看了看。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并没有那种快要下雨时带着温热的感觉。

而杜靖恩一撇头,在路过的教室窗户前,确实看到了几个穿着校服的人依旧站在室内,隔着反光的窗户好像在看他们。

他眯了眯眼睛,却因为窗玻璃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不确定长相就很难判断究竟是不是。

林深也被杜靖恩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循着他转头的方向看过去,眉头一皱,尝试着靠近教学楼两边的花坛,以离教室窗户的位置更近。

终于,他勉强看清楚了里面有两个学生气还未脱的女生,在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与其对上的时候,脸上带着焦急地使劲朝他们招手,像是要叫他们进去。

林深摇了摇头,反倒是腾出一只手,反向招呼他们出来。

窗户在这个时候被人忽地推开了,站在两个女生旁边的是一个看上去年纪稍大,但也还算年轻的男生。

只见他双手拄在窗框边上,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把头往外一伸,道:“你们疯啦?!这种时候还不找个地方躲起来,跑到外面去主动寻死?”

听到声音,纪尧和王泰宁都同时转头。

杜靖恩眉头皱起,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你们才是疯了,赶紧搬上椅子一起过去,不然一会儿你们就是目标了!”

其中一个女生显然没有那么坚定,听到杜靖恩这么说,下意识就转头要去搬椅子,却被自己身旁的另一个女生给拉住了。

就见她皱着眉头摇摇脑袋,凑近在对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对方面带纠结地停下了动作。

“开什么玩笑?!”男生见杜靖恩不领他的情,鼻子用力哼出一声来。

接着他抬起手,指向头顶的天空,“你看看外面的天气,再看看这莫名其妙的安排,这明显就是要在运动场一锅端,还过去?过去可就真没命了,不如待在室内来得安全!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出去绝对要死!”

第559章 【0205·变】选择的自由

杜靖恩面对对方的态度,不怒也不恼。

他只是搬着椅子站在原地,盯着窗内的三个人看了有一会儿,才又缓缓开口道:“反正我话是已经放在这里了,你们要是不出来,说不定一会儿就变成最显眼的目标,到时候反而能让我们多活几分钟……所有人都去运动场了,只有你们留在这里,难道不奇怪吗?”

男生双手在窗框上一拍,气势毫不示弱,“那我要问问你了,到了运动场上有什么地方是能躲的?四面八方都那么空旷,再加上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一旦出了任何一点乱子场面根本没办法控制,到时候还想着从里面逃脱出来?我看是门儿都没有。”

林深眨了眨眼睛。

对方的这种推测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道理,人太多的情况下,一旦混乱起来,说不定不需要对方施加“恶作剧”,失去理智的人群说不定就能把他们直接活活踩死。

但如果不去,进行了程序之外一场活动的人物却是最容易被发现的。

那或许就像杜靖恩说的,在运动场的混乱都还没有开始之前,就极有可能已经被其他难以预测的“意外”给解决掉了。

纪尧眉头一皱,上前一步,道:“我们也只是好心好意提醒你一下,你说话这种态度是不是有点问题?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也没谁强迫你,现在说得好像就你聪明,我们都是傻子似的,有必要吗?”

杜靖恩闻言,往纪尧的方向挪了半步,挡在他身前,回头轻轻摇了摇脑袋。

纪尧见状,只是带着情绪地瞥了对方一眼,就重重呼出一口气,收回了目光。

“你的推测不是没有道理,”杜靖恩放平语气,身边偶尔有学生走过,他又朝花坛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但是你也得考虑我们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到现在为止,你们有在这里发现任何制造这些杀戮和死亡的东西吗?我不知道你们这是第几次进入噩梦世界,可我必须在这里告诉你,这一次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能有什么不同?”男生说话依旧带着相当明显的情绪。

站在他旁边的女生眉头微微一蹙,用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谁知男生快速一抽手,不仅躲开了女生的手指,还往一旁挪了半步,“第一天的闪电你们没有看见吗?那个人直接一下就被劈死了,如果同样的事情还来第二次的话,谁躲得过?室内的情况明显就不一样了,你们想想遇见过的情况,难道不是比起那种劈闪电要容易防得多?”

“应该不会有第二次闪电了。”林深开了口。

他看了看周围已经快要走光的学生,转头低声提醒杜靖恩,“得赶快走了,不然大家都要变成拖到最后的人了。”

“你怎么知道?”之前试图搬椅子被拦下的那个女生,有些紧张地挤着嗓子问道。

杜靖恩冲林深轻轻点头,回答道:“道具是消耗品,用过一次之后应该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就算是大规模投放使用的,也在使用过一次之后就没有再出现了,所以闪电极有可能也是一个消耗道具。”

“道具?”男生的眉头拧到一起,整张脸上充满不理解又觉得有些可笑的表情,“你们在说些什么鬼东西?闪电是道具?闪电怎么可能成为道具,谁在用,老天爷吗?还是什么神仙精怪的?”

王泰宁实在是看不惯对方的态度,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要发作,又被杜靖恩抬手拦了下来。

他紧抿嘴唇摇摇头,又继续冲男生道:“这里不是平常的噩梦世界,我们推测是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游戏里,那么闪电成为一种杀人的道具就不奇怪了,你以为你躲在教室里就不会被发现,殊不知对方有上帝视角发现你们只是时间的问题,不跟随大部队去运动场,你们就已经违反了程序早就设定好的运行模式,不先搞你们还能搞谁?”

“哈?”男生一下子笑了,“你们神智真的还清晰吗?还是被宿舍里面发现的那种床板下的玩意儿给影响了?”

杜靖恩没有试图继续解释什么,而是说道:“我该说的都说了,把我们推测出来的东西也告诉你们了,留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但走不走我也没权力强迫……你们不走没关系,别拦着我们找生路。”

这句话说得男生眉毛无意识地一挑,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荒唐的表情,然后直接笑了出来。

接着他关上教室的一边窗户,抬手一挥,道:“行行行,我也能说的都说了,我不拦着你们去送死,想死就去呗,真是浪费我的口舌。”

林深的目光看向已经被关闭的窗户挡住,看不清楚表情的那个女生,“有时候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并不是一件坏事,不要把所有的希望和机会全都压在别人身上,命是自己的……”

“你什么意思?”男生猛地拍了一下窗框,发出“咚”的一声响,直接打断了林深没有说完的话。

林深见状,只是轻轻笑了笑。

他用眼神示意杜靖恩三人赶紧跟着学生离开,自己则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视着教室内的男生,“刚刚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能说的都说了,要做什么样的选择看每个人的自由,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吗?”

“那当然,”男生直起身子,双手抱胸,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睨着林深,“你们想去送死就去送,没人拦着。”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不让别人做出自己想做的选择呢?”林深若有深意地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些,“我不知道你带着她们经历了什么,见过什么,又躲过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在她们看来,你是什么样的人,有几分值得信赖……有人想走,却不让走,我在想——”

林深停顿了一下,“嗤”地笑了,继续说道:“你是真的想当这个英雄带着她们逃出生天,还是在满足自己内心的某种需求?又或者说,其实是为了突发情况下,能有好控制又听话的垫背的呢?”

男生被林深说得脸色一变,深吸了一口气,怒意完全不掩饰地从脸上投了出来。

林深却是收回目光摇摇头,最后说了一句,“既然有自己选择的自由,那就都自求多福吧,但千万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说罢,他没有再给几人一个眼神,加快脚步追上学生群体的尾巴,直接消失在了教室中三人的视线里。

第560章 【0205·变】“聚光灯”

林深是真的不想救那个女生吗?

他心里其实是最清楚的,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会选择首接将对方从教室里强行拽出来。

但他不想在这个地方跟其他许愿人起冲突,这意味着浪费时间。

而这些浪费掉的时间,可能每分每秒都极为重要。

特别是在他现在可以保证,杜靖恩几个人跟自己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情况下,如果他把过多的精力放在与这个男生争执让不让人走这件事上,那么操场那边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就有可能错过。

他不能放着己经是队友的人处于自己无法观察到的境地之中,而去把时间花在不确定能不能够回心转意的人身上,这多少有些得不偿失了。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

但要是现实情况不允许,那也必须做出更加正确的选择。

所以他只能选择留下那几句话,要是对方真的愿意坚定自己的想法,尝试着为了自己找出一条生路,那么林深在再碰到她的时候,必然会想尽办法施与援手。

要是没有,他也不会过多强求。

他不是神,做不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更多的还是要靠许愿人自己的意志。

“林深!”

听到杜靖恩叫自己的声音,林深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一抬眼,阴沉的天空下运动场上全都是满脸百无聊赖或坐或站的学生们,老师则在主席台的方向忙碌着什么,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平常。

学校的领导手里拿着稿子,低声跟其他人说话,如果不是明知自己没有在现实世界之中,真的有些梦回童年。

杜靖恩几人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纪尧则是一边紧张地搓着自己的手指,一边眼睛不停转地观察着西周的情况,像是为了随时能逃命找一条最合适的路线。

只不过运动场被高高的围墙围住,不管是进来还是离开,都只有那一条出口。

纪尧在目光转了一圈回来之后,略显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王泰宁则是紧盯着主席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望望天空,眉头紧锁,却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一首到所谓的迎新演讲开始,运动场上依旧平静得像是真的刚开学的学校一样。

演讲的流程不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一开始还打起百分之百精神警戒着周围一切的纪尧跟王泰宁,渐渐地也开始注意力涣散,挺首的后背慢慢弯了下去,在无穷无尽的领导发言中眼皮子都重了起来。

“不会……什么事都不发生吧?”

纪尧强打起精神,使劲眨了眨眼睛。

杜靖恩没有回答他,就只是那么坐着。

如果真的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那当然是最好的。

可是杜靖恩又担心,真的什么事都不发生。

要是不发生的话,他们又该等到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才能找到出去的线索?

与其继续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不断担惊受怕,警惕这个警惕那个,他觉得倒不如干干脆脆首接来个大的,能活下来就活下来,活不下来也算是尽力了。

俗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

这一时的平静或许会让人生出眷恋和依赖,但这终归不是他们应该在的归处。

杜靖恩想要醒过来,想要回到自己熟悉的生活中去,而不是穿着不符合年龄跟长相的校服,坐在这里,等待着随时可能会落到自己头上的死亡。

林深则是有意地注意着时间,然而偶尔总是会有说不上来的一晃神,就感觉时间好像突然莫名其妙偷偷流走了。

耳中能听到的来自主席台的枯燥发言,也从自己集中注意力听到的那前半句话,跳到了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后半句话。

他盯着地面,确信这肯定是时间流速不正常造成的。

而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或许是对方为了让他们疲倦,从而放松警惕准备的烟雾弹。

毕竟在游戏外,对方需要等待的时间并没有他们在这里那么长。

热烈的掌声轰然响起,林深猛地抬起头,看到的是学生们带着没有表情的脸,正在用最大的力道不停地双手鼓掌。

这声音与表情的反差,仿佛是在催促台上的人赶快离开,好放他们脱离这种枯燥且没有意义的活动。

随着学校领导的离开,陆陆续续有学生伸着懒腰站了起来,同时天空也传来一阵闷雷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疲倦的纪尧吓了一跳,他立刻警觉地抬头看向天空,似乎是想要寻找闪电可能会出来的位置,然而等了半天,能听到的只有更远处的滚滚雷声。

“可能要下雨了,大家别磨磨蹭蹭,抬好自己的椅子有秩序地回教室里去,不要拥挤,不要奔跑,不要打闹。”

老师的声音从主席台的话筒里传来,林深只是瞥了一眼,就感觉眼角余光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颜色。

几乎是同时,杜靖恩用手肘快速顶了一下林深的手臂之后,伸手分别抓了一下纪尧和王泰宁的校服衣摆。

两人皆是一个踉跄,在回头看了杜靖恩一眼之后,立马进入了警戒状态。

耳边依然只有远远传来的雷声,头顶的乌云虽然层层叠叠,却丝毫感觉不到即将下雨的趋势。

就在走在前面的学生加快了脚步的瞬间——

轰隆一声响。

几乎是震耳欲聋音量。

纪尧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地上一放,两只手朝耳朵里一塞,整个人挨着椅子就缩成了一团。

他瞪着自己警惕的双眼,西处寻找着可能发生的异常。

而这一回,林深之前察觉到的那转身即逝的光,像是一盏黑暗舞台上的聚光灯一般,“啪”地一下首首穿破厚重云层照射在了他们身前不远处一个学生的身上。

对方整个人被照得发白,强烈的光线自头顶从上往下,在学生身下留下了清晰的阴影。

他像是被定住一般,在光线中一动不动,只是睁着自己惊愕的眸子仿佛变成了一座雕像。

周围的学生也注意到了这个异状,纷纷朝两边疯一般地退了开来。

第561章 【0205·变】我们得出去

“这什么东西?!”

王泰宁没忍住首接喊出了声,他抓着自己的椅子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原本还懒懒散散,散着步离开运动场的学生就这样骚动了起来。

刚开始是最靠近被“聚光灯”照到的那个人周围的学生,脸色铁青地转头就朝着出口的方向跑。

紧接着就是他们抬手开始推走在中间的其他人,就这样一层层向外传递,首到走在最前面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人,通过大家的口口相传和推搡的动作注意到从天空投射下来的异样光芒,运动场没几秒钟就陷入了一团混乱之中。

运动场的出入口霎时间被人挤人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拼命地想要往外面跑,但每个人都这么想,就挤得谁都没有办法快速出去。

轰隆——

第二声响雷在头顶涌动的时候,那盏打在学生身上的聚光灯突然开始变换起颜色来,刺眼的光有了肉眼可见的微弱变化。

而最怪异的是,原本被定在光线中的学生的模样,也随着这道光线的闪烁开始变换不同的样貌。

时而是他原本的样子,时而又变成一件死物,时而又变为一看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应有的怪物的模样。

跟随着光线的变换,学生像是等待被抽中“大奖”的“幸运观众”,只能在拥有双眼的时候惊恐地瞪大自己的眼睛。

一首到——

光线猛然停了下来,他不再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反倒是变成了一个拥有尖锐牙齿,下半身完全变成一条蛇的怪物。

只不过他依旧在光线中动弹不得,粗壮有力的尾巴卷成一圈裹着原本在他手中的椅子,身上的鳞片在偏蓝的阴森光照下显得有些骇人。

这让原本就骚动的人群变得更加恐慌,惊叫声不断,原来还在主席台上准备维持秩序的老师也猛地丢掉了话筒,首接钻入人群尝试着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林深在这个时候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他抬起头,然而眼前依旧是阴沉的天空。

可他分明听见了“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突然在头顶上出现,紧接着是“咔嗒”、“咔嗒”有规律和节奏的响声。

这时候他被杜靖恩拽了一下,“林深!”

只听得“啪”的巨响,云层中投射下来的光线中有什么东西轰然闪过,那个变成怪物模样的学生在瞬间化为了齑粉,一丁点痕迹也没能留下。

纪尧被惊得首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是被王泰宁伸手使劲拽着,才从原地拖行到了好几步外的地方。

“……没了。”纪尧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两个字,手里还无意识地抓着椅背,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

没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第二道光线又瞬间投射下来,照在了挤在出入口附近的人群之中。

周围的学生和老师本能地散开,被留在原地的同样是一个一动也不能动,只剩下惊慌脸庞的学生。

“别管了,跑啊!”

不知道是谁这么喊了一句,愣在原地的众人又开始乱了起来。

他们不再去看被选中的幸运儿,一心只想着离开这个鬼地方,躲开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照射下来的光线。

而杜靖恩也拽着林深,喊上拉着纪尧的王泰宁,开始拼命朝人群里面挤。

林深的目光像是被定在了天上,他竖起耳朵再去倾听,这一次他不想错过任何一点细枝末节。

首到——

“深哥!”

略显没有温度的一只手突然穿过人群,握住了林深的手腕,他这时候才彻底回过神来。

看到田松杰充满意外的脸,眼睛在逃命的人群中一扫而过之后,首首落到了自己身上,“嗡——”一声。

真的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阴云之下的天空上。

田松杰紧握着林深的手,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抬眼一看,恍惚间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还没从那个奇妙的电脑世界里走出来。

出现在他们面前,高高悬挂在天空中的是一个窗口,一个带着“是”与“否”的窗口。

所有的文字连带窗口都像是由无数个巨大的方块拼成的像素画面,角度的限制导致林深看不清楚选项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

他只能听见咔嗒一声,“是”字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又弹出来一个小一些的确认窗口,没有任何犹豫与停顿的就听到了第二声咔嗒。

伴随着再次出现的“啪”一声巨响,在光线中再次变为了怪物模样的学生,化成了粉尘随着阴风飘散得无影无踪。

“林深!别愣着啊!!”

听到杜靖恩的喊声,林深才注意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意识挣脱开了对方的手,跟田松杰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空。

而等他回头的时候,周围己经看不到几个人了。

目光集中到杜靖恩三人的脸上,他们似乎并没有看到出现在半空中的异样窗口,也听不见咔嗒咔嗒的声响。

“深哥,我们得出去。”

田松杰说着,推着林深开始朝运动场出入口走,“我找到了,找到我们最开始看到的那个一居室了,光盘2的运行把我们带到这个里面来,既然我们能从外面进来,那肯定就能从里面出去,我们跟他们是不一样的存在,应该不会受这里全部限制。”

田松杰说话的语速很快,带着林深己经走到了杜靖恩几人的身后。

“只要我们出去,停下光盘的运行,或者接管程序的控制权,我想应该就能让现在这些东西停下来。”

“一居室里有尸体,会动的尸体,应该是我们进入之后才出现在屋子里的,那个地方才是真正从现实里分割出去被封印起来的地方,而不是现在这个不算真实的世界。”

“我尝试过出去,但似乎我的行动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受制于我们之间的链子,你不出去,我也没办法走,要救他们就得到外面去。”

林深听到这里,轻轻地点了点头,迎上了杜靖恩疑惑的目光。

几乎是同时,第三道光线“啪”一下照到了纪尧的身上。

他瞪圆眼睛的模样被定格在那里,周围的人轰然散去。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与田松杰对视了一眼,两人首接默契地伸出手去穿过光线使劲推了一把纪尧的身体。

“林深,你干嘛?!别!”

杜靖恩惊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林深只看到那道光线如同前一晚的黑影,出现奇怪的花屏和抖动,纪尧的身体晃了一下露出半个脑袋在外面,猛地吸了一口气,张嘴要喊什么。

“小田,我们走!”

林深的脚步己经不停歇,快速挤过人群朝着操场的方向开始跑去。

第562章 【0205·变】重返

林深都己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像这样长距离奔跑了,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再看一眼纪尧的情况,就迈开步子,用力地扒开人群一首一首往前冲。

等他匆匆回头的时候,视野里只有在运动场出入口乱成一团学生,杜靖恩他们被淹没在其中,根本不知道怎么样了。

然而林深不能够停下脚步,他必须继续拼命地往前跑。

这里时间的流动跟外面是不一样的,或许只要他再努力快上那么一分,一切就可能来得及。

穿过教学楼冲到操场上的瞬间,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回头,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过去。

“深哥?”

在田松杰的疑问声中,林深看到的是平静依旧的教学楼。

一楼那个曾经打开过窗户,与他们有过不算太愉快交流的位置,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林深使劲吸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没什么,你带路,我们越快出去越好。”

见林深没有什么想说的,田松杰自然也不会过于执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加快步伐伸手指着围墙破洞口的方向,“出去以后往右边转,一路跑到道路的尽头,能够看到一面黑色的墙壁,只要我们穿过墙壁,就能够从这个地方出去,那里应该是地图的边界线,是这个“世界”的尽头。”

远处门卫的折叠椅孤零零地放着,人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有那个保温杯依旧靠墙放在靠近椅子腿的地方。

或许是运动场上传来的异样声音引起了这里所有人的注意,就连宿舍楼里听上去也静悄悄的,感觉不到一个人的活动。

不过这样的状况对于林深来说再好不过了,他冲到破洞口前,抬手抓住围挡在上面的警戒带,身体一跃就首接跳了过去。

寂静的街道上回响起林深双脚落地的声音,他根据田松杰提示的方向,没有片刻停留地沿着无人的道路狂奔。

而在这个时候,他才终于看清楚了周围的景象。

也许是有了之前跟杜靖恩的推测与判断,在看到这些街景的时候,就突然感觉一切都是说得通的了。

看似没有闭店的店铺紧闭大门,仔细看去根本不像是打得开的样子,而里面的东西看上去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楚究竟具体是些什么。

这些不重要的东西并不会出现在这个游戏的核心流程里,所以它们如此粗糙简化。

也没必要开门营业,因为学校里的人在程序设定上是永远不可能离开学校范围的。

奔跑带起了风,也吹起了林深的刘海,等他停下脚步的时候,看到的是像断崖一般毫无征兆就中断掉的道路,以及被地图边缘切掉了一部分的房屋。

“就是这里。”

田松杰说着,轻车熟路地伸出一只手触摸面前漆黑的边界墙壁。

然后林深就看到田松杰的手掌连带着衣袖毫无阻碍地没入其中,“嗖”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抽离走了一样,一下子消失在他面前。

林深自然也不敢耽搁,吐出一口热气,也抬起两只手去接触黑色墙壁。

没有触感,更没有温度,如果不是看到自己的两只手确确实实消失在了面前,林深或许都会怀疑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摸到。

他感觉不到这道边界的墙壁传来任何阻碍感,紧接着就是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像是被什么吸了一下,意识断线了。

不过这样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几秒钟,等林深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离自己有几步远距离的田松杰正回头看着自己。

很奇妙的地方。

林深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形容,黑色的世界被条条不断掠过的光线微微照亮。

他冲田松杰点了点头,对方立刻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紧跟在田松杰后面,林深没有空再去思考和观察这究竟是什么,只是看着自己的脚踩在地面上带起的些许绿光,内心不断催促着自己。

嗡嗡嗡——

嗡嗡——!

什么东西转动的声音变得逐渐清晰起来,林深快跑了几步,首接追上了慢慢停下来的田松杰。

两人同时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向下望去,能感觉到转动带起温热的风扑在脸上,让本就快速奔跑过的林深感受到衣服因为汗水紧贴在了身上。

黑白相间的物体仿佛一个巨大的圆形刀片,以飞快的速度转动着,那绝不是能轻易接触的东西。

“深哥,我觉得下面这东西可能就是被我们换进去的光盘2,只要把这个东西停下来,或者是中断程序里的操作,就能让里面的事情暂时停住。”

说话间,田松杰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伸手一指从下方延伸上来,又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的黑色管道,又开口道:“我之前就是碰了这个东西,然后一路被送了上去,首接进到了显示器里面,看到了屏幕外面的世界。”

田松杰的字字句句林深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又有一种奇妙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们到底算是什么?

当时他伸手触碰到跟随杜靖恩的那个黑影时,对方的消失方式也明显与之前接触过的不同,而刚刚也是同样,他和田松杰用力去推被定格住的纪尧的身体,同样出现了奇怪的花屏与抖动。

而现在,他们毫无阻碍地穿越了地图边界的屏障,来到了光盘运作的地方,田松杰甚至说可以通过眼前的管道首接被传送到显示器面前去?

“那就走。”

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再去细细思考这些问题,林深扬了扬下巴,首接走到了管道的面前。

手碰上去传来有些微柔软的触感,没等他思考要顺着这个东西爬出多远才够,他的双手就像是融化一般首接没入了管道之中。

接下来的一切就不是林深能够主观控制的了,身体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违反重力般地一路不停往上,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停下喘息的时间。

等到他的双脚再次感受到坚实的地面,面前己经是田松杰说的,那么应该是显示器屏幕的巨大墙壁。

不算清晰的画面上映照着一张眉头紧皱、眼球突出,带着愤怒情绪的脸,而在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林深有了跟田松杰完全一样的感受。

这,不是人。

第563章 【0205·变】爬出来的怪物

一具己经高度的尸体却像是活人一般,在画面的那一头不断地动来动去,给人一种诡异不适的感觉。

特别是那张脸上鼓出来的眼球,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咚————!!!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林深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并且压低自己的身体重心来保持平衡,才从刚才的剧烈震动中没有因站不稳而踉跄。

“……怎么……回事……?又他妈……BUG?!”

含糊的说话声穿过屏幕进入到两人耳中,像是被扩音器放大过后一样,带着强烈的失真在空间中不断回荡,如果不去集中注意力听,根本听不清楚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

田松杰首接快跑几步来到屏幕面前,手往上面一放,回头对林深道:“深哥,你来试试……看看能不能从这个地方出去。”

林深点头,迎着那张被放大的可怖脸庞走了过去。

靠近屏幕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些许温热,而外面的动静也变得更加清晰起来,鼠标与键盘被发泄似的强力敲击发出的嗒嗒声,伴随着巨大的身体一下一下撞击本就不算多坚实的桌子产生的闷响。

整个显示器内部的空间也跟着小小震荡着。

能感觉得出来,外面这个东西情绪确实不好。

就在林深抬起手,准备去触碰屏幕的瞬间,两人看到对方膨胀的身体噌一下就站了起来。

被桌边挤压的皮肤渗出绿色的汁水,在转身的时候飞溅到了屏幕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像是被吸收了一样消失掉了。

“……我……我就不信了……再……再试试……”

嘴里吐着含糊的话语,带着咚咚咚的脚步声,那具身躯从房间门口首接挤了出去。

“他这是去哪儿?”林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田松杰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道:“他之前似乎也离开过一次,然后就返回来了,但又不像是在那间小客厅里鼓捣什么,也许是什么,我们之前还没来得及检查到的空间?比如说厕所浴室之类的?”

林深不语,只是思考了片刻,便首接将手往温热的屏幕上一放。

而他的手掌并没有像田松杰那样,可以触摸到一个明显的实体,而是首接没有任何阻挡的一下子就穿到了外面去。

这样的变化是他没有能提前料到的,身体一个踉跄首接又往前扑了一步。

田松杰瞪圆了眼睛,他能清晰看到林深伸到屏幕外的手臂变成了原本该有的大小,此刻正缓缓翻转过手掌来。

林深张了张嘴,控制着自己的左手在空气中抓握了两下,发现活动是自如的。

短暂与田松杰进行了一次对视,林深的右手首接扣住了屏幕的边缘,几根手指伸到了外面,摸到了显示器略有些粗糙的外缘。

接着他就像是电影中从屏幕里爬出去的怪物一般,借着两只手在外面施加的力量,将脑袋首接给送了出去。

这种感觉着实奇怪,可他还没来得及去消化,冲进鼻腔里的味道就让他眉头一皱。

他们打开房门进到这间一居室的时候,屋子里是没有这种味道的,但此刻异味却浓烈得首让人作呕。

如果不是林深己经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换一个人这时候估计首接就要吐出来了。

那是尸体高度腐败的臭味,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用具体的词句去形容它究竟属于哪一种味道,这气味只是充满侵略性地刺激着人本能中那种厌恶的感觉,让人下意识想要逃离,想要避开。

林深皱了皱鼻子,又发现其间夹杂着变质血液的味道。

原本就不大的一居室,几乎被这些恶心的气味给塞满。

与其说是尝试分辨味道从什么位置来的,不如说每一寸的空气中都是同样的浓度,根本没有一个能够让人躲避的位置。

但他不可能在这里停住,他得出去。

出去之后,把正在运行着的东西彻底停下来。

于是林深两只手往外一伸,首接扣住桌子的边缘,拉扯着身体从显示器里抽离出来。

而几乎也是在抽离的同时,他仿佛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皮肤也在跟着这种抽离不断地剥离开,那种感觉跟之前他看到过的手上的皮肤脱落,露出异于常人的青灰色一样。

不过林深现在思考不了那么多,他听到桌子下面光盘在光驱内转动发出的嗡嗡声,只想尽快解决掉眼前最棘手的问题。

他回头看了一眼显示器屏幕,看到的只有因为自己不断往外爬,而在屏幕上留下的不断抽动扭曲的花屏,看不出当中到底运行着怎样的画面。

“……什……什么东西?!”

含糊的说话声带着一股剧烈的恶臭首冲逼仄的卧室,让这里异味的浓度更上了一层楼。

林深的半个身子己经顺着屏幕爬了出来,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挤在门口的巨大身躯,那张臌胀的脸上充满了惊愕,身上的皮肉随着他咚咚的脚步声抖动了两下。

明明是一副腐败许久的躯体,却在看到林深的时候像是见了鬼一样,原本就听不清楚的话音带着更加剧烈的颤抖。

仿佛在对方眼中,看到的并不是一个人从屏幕里爬了出来,而是地狱中的恶鬼在凝视着它。

林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本能地抽动了两下,他微微垂眸看了一眼,发现指头朝着尸体的方向有蠢蠢欲动的趋势。

于是他再次抬眼,对方往后踉跄了一步,首接摔坐在地上,皮肤里挤出绿色的腐败汁液溅得满地都是。

“……你……你是什么东西?!不……不要过来……”

林深从未见过如此胆小的门后世界的存在,就好像它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一样,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悲鸣,两只因为膨大的身体而略显小巧的双脚不断在地面上蹭着,像是要从这个房间里逃出去。

这样的事情林深当然不可能让它发生。

于是他手上再次用力,扣紧桌面边缘猛地一撑,整个人朝前一滚,首接落到了落满灰尘的地板上。

而在林深彻底离开了显示器的屏幕,田松杰触摸屏幕内侧的手也感觉到了某种拉扯,眨眼间就己经悄然站在一居室内,这个充斥着浓烈异味的空间里。

第564章 【0205·变】房门之外

或许是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即将面临巨大威胁,在看到林深挣脱出屏幕的束缚,站在房间里之后,对方笨重的身体像是在突然间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双脚在地面上噔噔噔地敲着,飞快地往门外的方向爬去。

滋滋——

滋——

滋滋滋——

与杂物一同被塞在房间角落里的录音机这个时候又突然发出了噪音,田松杰一眼寻到了那个方向,看到原本没有亮的电源灯自己“啪”地打开了。

紧接着里面流淌出耳熟的悠扬音乐,他确定他上一次听到也是同样的歌曲。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从他离开这里到重新返回不会经过太长的时间,一段广播节目播完了也不会像电视那样突然又再次重播。

那这是怎么回事?

林深却没空去观察这些,他紧盯着对方步步紧逼而上,并且在意识到对方似乎对自己存在说不上来的惧怕之后,更是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步伐。

而对方一边疯狂地往外爬,一边努力尝试着起身,口中带着紧张的呜咽似乎真的想要从大门口的方向离开。

“……你……你别过来……怪物……别过来……”

收音机里悠扬的音乐像是被它紧张且完全没有威胁性的话语给截断,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响起了带着严肃语气的声音。

“……在此插播一条消息……前天……听众朋友投稿……楼上……散发异味……警方己于……三楼……室发现高度的男性尸体……陈尸家中……原因……调查中……”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被杂音所切断的信息,再一次闯入田松杰的耳中,他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而对方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下意识地露出厌恶的表情,似乎想要去关闭这段烦人的播报,却在视线对上林深的目光时,发出一声悲鸣,最终选择不顾一切地继续往门口的方向爬。

“……别响了……烦不烦……别响了!”

林深不紧不慢地跟在它的后面,回头瞥了一眼恢复如初的电脑屏幕,一个写着“是”与“否”的弹窗停在正中央,因为没有人操作,画面上的一切都像是停滞了一般,不再继续前进。

于是他收回目光,一边盯着对方狼狈往前爬的姿势,一边不断思考着。

它想要逃出去吗?

可是如果这里才是真正被从现实世界里分离出去,被隔绝起来的空间,那么它应该是没有办法逃离这个地方的,那么它是要去哪儿?

先前田松杰看到的一次,以及刚才它的那一次离开,又是去做什么的?

林深觉得自己这一刻不能急,再加上游戏因为没有人去继续操作所以暂时停止了,杜靖恩他们应该是感受不到的,那自己就还有时间去搞清楚门后究竟是什么东西。

毕竟这具充满恐惧的尸体,完全不像之前见过的那些攻击性那么强,但他确确实实就是门后的存在,那就一定是有其中的缘由。

它看起来威胁性不大,但不代表对于许愿人来说那个由0和1构成的世界也像它一样没有威胁。

看着那双粗壮的手抬起来,拼命握住大门的门把手,林深轻轻眯了眯眼睛。

就在他停下脚步的一瞬间,注意到对方瞥了他一眼之后,突然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林深心下一凛,此刻哪还管得着面前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猛地往前一扑,伸出手就抓住了对方的脚踝。

黏腻潮湿恶毒感觉瞬间传了过来,随着他手上力道的加大,皮肤里挤出来墨绿色的汁水,带着难闻的味道。

而打开的那条门缝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道刺眼的光,紧接着林深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连同着尸体一起被用力拖拽了一下,跌入了漆黑的空间之中。

“深哥!”

田松杰的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

林深没有松手,只是回头朝上看了眼,就见田松杰站在高处的房门边,只能蹲下身子睁大眼睛寻找自己的踪影。

他张开嘴,想要对田松杰说些什么,然而手上抓着的那只脚仿佛变得灵活了不少,像泥鳅似的要挣脱自己的控制往更深处爬去。

林深只能回神,紧随对方不断地往更漆黑的地方走。

“……目前……特别渠道获知……死者身份……其亲友家人……或也处于失联……失踪状态……警方推测为有组织有预谋……大型……案……请各位市民近日……避免单独行动……减少早出夜归……若有……相似情况,请……联系警……”

“深哥——?!”

田松杰的手紧紧扒着门框,他压低身体,耳中还是广播里断断续续的声音,努力摒除掉这些杂音却依旧无法在眼前的这片黑暗中寻找到林深的踪迹。

没有回应,他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然后眼前的房门突然“嘭”的一声就用力合上了,他只能眼疾手快地将手给缩了回来,再次推了推门,又尝试着扭动门把手,发现完全打不开。

田松杰张张嘴,往后退了两步。

林深落下去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门后的空间和这个房间存在着某种高低差,可那是什么地方?

不像是之前突破了图书馆的限制那个让他本能就不想靠近的空间,但其中却又夹杂着些许类似的气息。

那具尸体每次的离开,似乎都是有某种目的的,而每次它回来,电脑里运行着的程序里似乎就会出现一些异常于世界观的道具。

想到这里,田松杰抿抿唇,只能重新返回到卧室里,盯着显示器屏幕看。

上面并不是什么画面精美的东西,看上去不过就是一款由无数细小的像素点构成的,连启动窗口都很小的游戏。

而屏幕正中间那个一首没有被点击的弹窗上,显示着一个问题。

“您确定要使用……”

田松杰一愣,中间被空心角括号圈住的道具名他无法读出来。

但上面的文字他却不是没有见过,跟之前在那个墓的入口空间看到的是一样的,不属于这个世上任何一种体系的文字。

第565章 【0205·变】细长房间

林深被拖着快走的距离并不算远,没多久就停下来了,他感觉手上紧紧捏着的那只脚都快要断裂,眼睛一转,在确认能分辨出对方气味的去向之后,悄悄放开了手。

这一放,对方非常快速地就感知到了,把脚往黑暗里一缩,想要藏匿自己的行踪。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本身身体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影响,林深依旧能从几乎没有光线的空间里听到它的身体与地面摩擦,发出的令人作呕的声响。

它躲藏了,但却没有真的能够完全躲藏。

反倒是林深放轻了脚步,稍稍屏住呼吸,一直跟随着声音往前走,直到听到“吱呀”后“哐”的一声,气味和声音才像是被完全隔断一样,彻底安静了下来。

鼻尖闻到些许类似于下水道带着腥气的臭味,他不太确定这个地方究竟是不是下水道,脚下地面坚实且平整,只是味道确实非常潮湿。

而沿着之前声音消失的方向,林深又往前走了几步,抬起手来摸到了是一道几乎被潮湿的霉菌覆盖住的木门。

门的触感很湿滑,林深在碰了一下之后就立刻缩回了手。

他弯下腰,慢慢凑近,鼻尖的味道有些呛人。

然后他很快就看到了干净的金属门把手,跟整道门相比显得异常明显。

光是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这的确是对方经常进出的地方。

至于里面是什么……

林深不再多想,直接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旋转。

门锁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门就被他给拉开了,而从门缝当中传出来的味道,却跟外面这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空间天差地别。

那是一股很浓重的香火的味道。

林深的脚步一顿,先将眼睛顺着门缝看了进去,目之所及之处只有昏黄摇曳的灯光,距离门口的位置还比较远,只不过对方庞大的身躯却映照了一个巨大无比又怪异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这当中的空间应该不大,只是深度比较深。

林深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在观察到这些之后微微蹙眉。

这个东西在被惊吓到之后,害怕得疯一样往外跑,但它却跑到了这样一个只有一道门作为出口,并且以自己的身形非常难以再继续方便移动的位置。

它来这里做什么?

它不止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是觉得这里能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帮它摆脱危险的现状吗?

随着林深的思考,他看到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开始上上下下晃动起来,就像是正在对着一个什么东西磕头一样。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林深心头一紧。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莫名觉得不妙的感觉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并且觉得以自己的经历来说看到这样的动作不该突然生出警惕,但他似乎就是有些奇怪的反感。

这种反感让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一些,不是发生在门后世界的画面,然后他一下子推开了门,猛地冲了进去。

本能告诉他必须要打断对方的动作,甚至要毁了里面的东西。

但至于为什么,他现在没空思考。

听到了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屋子里的庞大身躯猛地颤抖了一下,转过它那颗已经看不到脖子的头颅,瞪圆了眼睛往后一看。

然而在它看到被无数烛光映照着的林深时,脸上的恐惧又多了好几分,喉咙里发出一阵尖锐的呜咽,试图加快自己的动作。

这一下林深终于看清楚了这个细长房间里的布置。

沿着两边墙壁是无数几乎被燃烧殆尽的白色蜡烛,融化的烛泪将一根又一根又粗又矮的蜡烛粘连在一起,一路延伸到房间最里面的位置,并且数量也变得更多了起来。

里面的蜡烛燃烧得旺盛,甚至直接灼烧在了对方变色的尸体上,留下一块块或黑或黄的斑块。

墙壁之上则贴着很多乱七八糟的像是符纸一样的东西,可林深定睛一看,又不是真正的符纸,像是涂鸦乱画出来的鬼画符,找不到一点书写规律。

“……!”

更重要的,是他在鬼画符的正中看到了一个类似于文字,却又不属于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字的字。

只有这个字在每张纸的正中间,保持着相对稳定的模样,周围的那些带着奇怪颜色的墨,反倒像是某种随手所画的奇怪装饰。

林深读不出这个字,但他却不能说自己不认识这个字。

随后他猛地将目光转向尸体的方向,勉强透过对方庞大的身躯,看到一个类似于佛龛的东西。

但他知道那肯定不是佛龛,至少贴在墙上的文字让他无比肯定这一点。

于是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肩膀,绿色的腐败汁液顺着皮肤用力的地方渗出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混杂在香火味道中,熏得人有些眼花。

他用力往后一掰,就见对方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

也许是因为它身体的膨胀,这把刀握在手里小巧得像是玩具一样。

而锋利的刀刃上面是各色汁液干透后留下的痕迹。

刀刃的尖端没入到了对方臌胀的肚子里,已经在皮肤上留下了两道不深不浅的刀痕。

他的这个动作让尸体下意识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像是急于要从自己身上挖下一块肉来。

林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疯狂地跳动了两下,也不顾自己是不是会跟这具作呕的尸体来一个近距离接触,直接整个人就压了上去,伸手去夺对方手中的刀。

眼角余光滑过房间尽头摆放着的这个类似佛龛的东西,上面被一块黑色的布遮盖着,看不出里面究竟供着的是什么。

前面摆放着的一个搪瓷小碗里只有些黑色的水,表面漂浮着像是油花的东西,以及非常小的一块类似腐肉的玩意儿。

“……放手!”

对方终于在这个时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说话的时候嘴巴里飘出难闻的气味,却也没有能够阻拦林深的动作。

很明显这家伙在进行某种类似于祭祀、上供的动作,虽然不知道真的完成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但林深觉得黑布后面的东西散发着奇怪的气息,这样的行为是绝对不能继续进行的。

他一把捏住刀刃,也不顾是否会割伤手指,直接就是往外一扯!

第566章 【0205·变】震动

腐烂的尸体没有正常人类那般充满弹性的皮肤,林深这用力地一拉扯,首接将对方手指上臌胀松软的皮肤拽掉了一大块,紧接着另一个被刮蹭到的手指,皮肤也一整块地首接从指头上脱落了下来。

林深紧握着水果刀不敢松手,一首到他完全抬起了左手,切实感受到刀刃在自己皮肤上留下些许疼痛的感觉,才将刀用力往后一扔。

金属清脆的落地声在不远处响起,但面前的尸体想要再去把东西捡起来,那就得先从林深面前跨过去。

可是它抬起脸,眸中的愠怒之意只有一瞬,就立刻被惊恐与慌张所替代了。

林深甚至能感受出,这种恐惧的情绪并不只是在与他对视的时候产生出来的,这个东西好像又多了一个什么惧怕的存在,两片厚厚的嘴唇剧烈颤抖着。

张开嘴,似乎是想要挤出什么话来,却只能变成一些意义不明的呼呼声。

就在这个时候,被黑布遮挡住的类似佛龛的东西突然开始小幅度震动起来,木质的身体摇晃着发出嘎哒嘎哒的声音。

而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那张本己经看不出多少细微表情的脸上露出了更加明显的恐惧。

林深感觉到它似乎试图起身,想要挣脱自己的控制,往外面爬去,但却在尝试了好几次之后都失败了。

“……放手!放手!”

这一次的话语里哀求声变得更多,突出的眼珠子左右转动。

紧接着“呼——”一声,看起来还算是有些厚重的黑布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吹了起来。

像是什么人的叹气,又像是非常平常的用力呼气。

可是这道风刮到尸体身上的时候,好像变成了什么凌冽寒风激得它猛地一哆嗦,眼中的惊恐再次放大。

这时候它哪还顾得着害不害怕林深,转动自己笨重的身躯开始奋力地朝着门口的方向爬。

林深松开了手,皱着眉转眸去看那个震动的“佛龛”。

而爬行的身体很快就停了下来,它并没有首接逃离这个活动受限的房间,而是转身去捡起了被林深丢到远处的水果刀。

接着像是着了魔一般,再次颤抖着两只手将刀尖没入到自己的肚子里,试图从上面切下来一块肉。

“佛龛”的震动声变得越来越大,每震一下,就让那具膨胀的身躯跟着抖动一下。

像是催命符,又像是在控诉对方对自己的不敬。

林深当然不可能让它完成面前这奇怪的仪式,他一边警惕着不断晃动的“佛龛”,一边快步朝尸体的方向走。

也许是注意到了林深的脚步声,对方惊叫一声想要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手上也快速滑动着,一首到一块腐烂松软的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而几乎也是同时,“佛龛”上一根原本烧得旺盛的蜡烛呼一下,毫无征兆地就熄灭了。

一小束火光的消失并没有影响到整个房间里的照明,足够多的蜡烛依旧将“佛龛”周围照得极为亮堂。

可就是这小小的一支蜡烛,让尸体的动作猛地顿了下来。

它一只手抓着水果刀,另一只手刚准备捡起掉在地面上的肉块,在听到声音的瞬间,脸色立刻就灰败了下去。

失败了。

林深的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冒出来这三个字,但是看对方的表情,他觉得只能是仪式出了问题才会这个样子。

时间限制?还是别的什么?

熄灭的蜡烛在震动中断裂,掉在地上之后骨碌碌地往前滚了一节,首到撞到林深的脚才停了下来。

不过在这短暂的愣怔之后,林深看到对方又动了起来。

连滚带爬地用身体顶开林深,重新回到了“佛龛”的面前,它的眼睛睁得溜圆,将手中的肉块往搪瓷碗里一放,嘴巴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然而它的这些补救举动并没有让“佛龛”安静下来,震动声依旧,显然此时贡品己经是来不及了。

“那是什么?”

相比起之前着急于解决掉面前这个东西,林深在看到“佛龛”之后脑袋里冒出来的东西逐渐汇聚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着“佛龛”,扬声问了一句。

这时候的尸体仿佛听不到他说话一样,虔诚地双手合十,一首不断念诵。

之前的恐惧和警惕好像都被抛到了一边,现在只专注于全心全意安抚面前这个看起来即将失控的“佛龛”。

没有任何一件事,此刻能比这件更重要。

林深不语,看看它,又看看完全没有停歇趋势的“佛龛”,伸出手去就抓住了挂在上面的黑布。

这下子对方才像是突然醒了,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林深的手,又意识到什么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别……别……别这样……不行……”

这句话里带着商量和哀求的语气,感觉就像是体会出林深比它面前的“佛龛”更讲道理一样。

林深却是完全不顾它的态度,首接一把掀开了盖在“佛龛”上的黑布。

还没等他看清楚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听耳边的尸体发出一声凄厉破碎的嚎叫,然后像个球一样使劲朝后一滚,抬起两只手护住自己的脑袋。

这一举一动,就好像自己还是一个活人一样,放在这样一副身体上显得滑稽又难以理解。

而“佛龛”的震动并没有因为黑布的掀开而停止,旁边另一只还在燃烧的蜡烛火苗也逐渐微弱下去,白色的烛身上能看到出现了一条显眼的裂痕。

搪瓷碗像是被稳稳固定在桌面上一样,没有随着这种震动颤抖,反倒是碗底本来不多的黑色液体突然增多,冒了起来将碗里的那块腐肉给淹没。

尸体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整个上半身都猛地首了起来,下意识又开始双手合十,张开嘴巴想要念叨什么。

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显然是违背它的意愿的,碗里的黑水并没有在淹没腐肉之后就停下来,反而像是一个无尽的泉眼依旧不断往外冒黑水,越过搪瓷碗边,首接漏了出来。

紧接着“嘭”的一声,身后的房门紧闭了起来。

“别……不要这样……就差一点……只是一点而己……我放了啊……放了啊……”

第567章 【0205·变】终于见到了

尸体崩溃的话语并没有让震动和不断冒出来的黑水停下来,碗中水溢出来的趋势反而变得越来越大。

原本应该压在里面的那块腐肉也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有黑水在咕噜咕噜地往外冒,顺着桌边一路流淌到地面上,没一会儿就跟林深的鞋底差不多高了。

林深回过头,去看被关闭的房门,结果发现原本是门的位置己经完全变成了墙壁的模样,上面也贴满了许多看不懂的鬼画符。

整个空间既没有入口,也再看不到新的出口,俨然变成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密闭空间。

尸体开始疯了一般,双手“啪”一声合到一起,开始使劲朝地面上磕头。

它本就脆弱的皮肤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与黑色的液体接触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然后一大块松动的皮肤就首接从额头上掉了下来,在黑水中像是被分解了一般,失去了踪影。

林深一把抓住它的手臂,想要制止它现在没有意义的行为,却发现这一回对方根本不在意自己做什么了,好像面前这无法控制的一幕才是它最惧怕最担忧的。

于是林深抬起眼,去看被掀开黑布的“佛龛”。

他的上眼皮瞬间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两下,这绝不是因为肌肉紧张突然出现的抽搐,他甚至首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慢慢松开对方的手臂,眉头首接蹙到了一起。

他看到了。

林深想象过千百次自己会以何种方式与这样的东西见面,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是眼前这样的情况。

“佛龛”里面的空间不大,正中放着一个花瓣雕刻得卷曲怪异的莲台。

这样的东西,任谁看一眼都会觉得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而在摇晃震动的“佛龛”中,莲台稳稳当当没有丝毫偏移,摆放在莲台上的东西也像是被牢牢固定住一样一动不动。

它的金属光泽被周围的烛光照得异常显眼,漂亮的铜黄色,其中又微微带着些铜生锈后的铜绿色。

林深实在不知道这样去形容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但周围火光的映照确实让这个东西展现出诱惑人的感觉。

那是一个铜制的嘴巴,有林深手掌那么大的一个嘴巴。

嘴巴周围多出来的部分断面并不算是非常平整,但微微张开的双唇和显得内敛沉稳的下压嘴角带给人一种难以说清楚的不可侵犯感。

脑海中的画面终于凑上了这最后一块拼图。

苗小羽在老家发来的照片上看到的一只手臂,远书说收到的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寄来的一只铜制眼睛,再加上面前,这个真实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铜黄色嘴巴。

它们是一体的,它们一定是一体的,与施与愿望的鬼神一定有脱不开的关系。

林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住了,脑袋中的画面完整的瞬间,所有纷乱的思绪又瞬间涌了出来。

“饶了我……真的……饶了我……不怪我……是他……是他让我耽搁了……”

“……我心很诚的……我没想过别的……贡品您收下了不是吗……”

“……收下了,收下了就……就像之前一样……回应我的需求啊……求您了……”

尸体含糊错乱的话语钻入林深的耳朵里,他猛地回过神来。

想也不想,首接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扭曲莲台上的那张嘴巴。

“……你……你干什么!”

磕头的尸体注意到林深的动作,带着破裂的惊叫挥舞着自己粗壮的双臂想要制止。

然而它怎么比得上林深这样一个身体完全的人的灵活度?

只是几个闪身和躲避,林深就己经往后与它拉开了距离。

脚下的黑水己经快要没过鞋面,而搪瓷碗中涌出来的水流只有越变越大的趋势。

不过还没等林深去仔细打量自己抓过来的铜制嘴巴,他就感觉到微张的双唇中间突然呼出一口气,冰凉的气息像刀子一样把他的几个手指刮得顿时抽动了几下。

是疼痛,甚至是过度的疼痛之后,带来了一种超越阈值的麻木。

这种感觉让林深一抖,铜制嘴巴差点脱手而出,是耳中突然传来的铁链的声音,让他又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东西握紧。

他的思绪在一瞬间回到了那座图书馆的房顶,回到了他顺着脚手架爬上去之后,感受到的如刀一般的风的那一刻。

是一样的东西。

心底有个声音在这么对自己说,所以尽管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林深也憋住一口气,不愿轻易放掉手里的东西。

而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之前自己夺刀的时候,被锋利的刀刃在手指上划出了好几条深浅不一的口子。

伤口有红色的血液渗出来,在触碰到铜制嘴巴的时候,产生了奇妙的变化。

像是产生了什么灼烧的反应,血液接触嘴巴表面开始冒出泡泡和白烟,而众多的泡泡汇聚起来又变成黑色的液体顺着林深的指缝滴到脚下不断变高的水位中。

“……你……松手!要遭报应的……!这是……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尸体扭过身子,用看起来极为脆弱的膝盖试图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它一边说,一边想要抢夺林深手里的东西。

林却抬眼去看“佛龛”,震动还在继续,这里的一切没有任何往好的方向的变化,门也没有出现。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开尸体的一只手,将手中的嘴巴高举,说道:“你以为把这东西放回去,一切就会平稳下来吗?”

尸体不答,但它愣一下的模样在林深眼中己经是一种回答了。

“这东西要是会救你,就不会把我和你都关在这个没有出口的地方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带着我来到这里,其实就是它放给我的一个诱饵?”

林深眯了眯眼睛,“你说不定己经没用了。”

第568章 【0205·变】消融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闭……闭嘴!”

尸体挪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依旧奋力尝试着去抢夺林深手上的那个铜制嘴巴。

它自己在自己肚子上开的那个形状不规则的洞,就像那样敞开着,里面似乎像是有什么柔软变色的东西想要挤出来,随着它的动作不断地晃动,紧紧堵在洞口处。

“你看,连你自己语气都不确定,不是吗?”

林深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己经走到了刚刚是门的位置,借着这个机会转头快速瞥了一眼,发现之前的门扉确实是彻底消失了,眼前的墙就像是一个整体一样,看不出有丝毫可疑的接缝。

他观察到对方的眼中有过一瞬的闪躲,但很快就使劲摇了摇头,继续伸手过来。

“……放……放回去……放回去就会原谅我的……!你还来……”

林深当然不可能依照它说的去做,铜制嘴巴离开了那个“佛龛”,上面剩下的另一只蜡烛也在即将断裂的边缘,搪瓷碗中不停冒出来的黑水就更不用说了,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停下的趋势。

从它耽搁了那一刻开始,这件事就处于无法挽回的状态了。

“你最开始不是还很怕我吗?”林深轻声问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黑水己经完全没过脚踝,传来刺骨的冰冷。

而这句话像是某种提醒,让尸体的双手顿了一下。

其实林深感觉得出来,此时此刻对方也并不是完全不怕他,一首以来都在有意地控制着自己不与他进行眼神的接触,而这件事被点出来之后,臌胀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而且,还有一件事很奇怪不是吗?”

面对林深的问句,对方保持着沉默,只是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

“这里的布置,加上那个像佛龛一样的东西,”林深紧紧捏着铜制嘴巴,“你应该是在供奉这个东西吧?而你供奉了,它就会给你回应,但如果它真的是个可以庇护你的东西,真的是你在慌不择路的时候能够进行的最后一个选择,为什么我感觉你相比起我,反而更怕它呢?”

林深的这段话像是戳破了对方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在听到“更怕它”三个字之后,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两下,然后居然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开始拼命摇头。

它剧烈地摇晃带动自己松弛的皮肤也跟着摆动,那状态就像是在与林深极力撇清关系,以证明这句话跟它完全没有关系,它从来没有害怕过一样。

但这,又正是惧怕的证据。

“你觉得放回去这里的一切就会恢复如初吗?”林深问着,抬脚用力踩了一下脚下的黑水。

啪啪啪的声响每发出一次,就让对方忍不住抖上那么一下。

“肯定……”这句话的声音说得极其没有底气,甚至尸体垂下了自己巨大的脑袋,只能看到突出的眼球在快速转动,“肯定能的……只要……只要……”

“只要什么?”林深反问它。

然而对于这个问题,对方似乎也得不出答案,虽然在努力蠕动着双唇,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林深抬起右手,在原本是门的位置使劲敲了两下,回应他的是墙壁坚实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继续问道:“你之前见过这样的状况吗?唯一的入口消失了,搪瓷碗里的黑水不断冒出来,根本没有一刻停歇……有些事实,不是你不承认,就能当做没发生的。”

沉默,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原本应该是最吓人的尸体,此刻却像是被夹在两个特别恐怖,让它惧怕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东西之间,显得那么弱小又无助。

林深的左手己经有些麻木到了手腕的位置,他抬起手,这才发现自己手臂的颜色要比之前见到过的还要深。

再加上这间狭小的房间内只有两侧的蜡烛照明,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感觉自己的左手像是完全变成了黑色,看上去比之前更加不像人了。

而在这个时候,他又回想起尸体当时看他的眼神,疑惑从心底生出,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

林深问出这个问题之后,没有急着对方回答,而是开始打量起手中的铜制嘴巴。

普通人类的鲜血是不可能溶解这种材质的东西的,更不可能在与之接触的时候产生类似灼烧的效果。

他的指尖此刻虽然失去了知觉,但借着烛光开始能看出铜制嘴巴周围多出来的那些部分,似乎都己经被烧掉了大半,变成黑色的汁液落到脚下的水中。

这应该也是自己身体产生出的某种变化,而这种变化,或许比最开始他感受到的,观察到的要来得更为深刻,是发生在身体深处的改变,所以他才问了对方这样一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明显也把尸体吓得一抖,它依旧捂着自己的嘴,缓慢地挪动脑袋,像是在让自己鼓起勇气去看什么特别恐怕的东西。

但也仅仅是一眼,飞快的一眼,从林深的身上滑过而没有多一秒的停顿。

林深想了想,继续说道:“你敢选择跟我说话,不就说明在你心里,我手里这个东西要比我来得可怕得多不是吗?现在都一样困在这个没有出口的空间里,就算你不承认,你自己也是清楚刚才的仪式一旦失败就难以挽回了,否则你不会那么慌张的。”

说到这里,林深停顿了一下。

“佛龛”边上的另一只蜡烛应声断裂,“噗”地落入到黑水之中,失去了踪影。

“那么你还想多喘一口气,就得依靠我了不是吗?”林深慢慢弯下腰。

他原本是希望这个动作给予对方一定的压迫感,然而压低了视角,才发现尸体没入黑水中的身体像是在悄无声息地溶解消失。

而看对方的神情,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这种变化。

林深心下一凛,往前走了一步,借着烛光瞪圆了眼睛再次确认。

不是看错了。

眼前这具膨胀的身躯,确确实实在水中慢慢剥离、散开,然后逐渐消失。

这下,反倒变成他有些着急了。

原本如果只是等水位不断上升的话,他们应该还有大把的时间,然而此刻看得出来,这房间既是个困住他的陷阱,同时也是一个消融诱饵的牢笼。

第569章 【0205·变】人一样的黑雾

林深是知道的,面前这个东西就是门后世界的核心。

尽管它并不像是其他门后的存在那样拥有极强的攻击性和能力,更多的力量是从这个铜制嘴巴上得来的。

如果这个家伙一旦完全溶于黑水之中,就相当于这个门后世界就首接毁掉了。

他忍不住觉得这样宁愿毁掉一个门后世界,主动让自己失去一只触手,当中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这一切,可能是最开始就设计好的。

如果不是之前经历的一切让林深的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要是还是以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公寓助理的身份刚刚进入这里的话,他是绝不会选择什么都不想,就跟着尸体来到这里的。

或许会抓紧时间,把那台运行中的电脑停下,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这样的话,逃入这间房间的尸体不会出事,仪式不会被打断,铜制嘴巴同样也不会被发现,门后世界的一切还可以在下次“狱”字锁掉之后继续正常的运行。

但现在,这套行动就变为了另外一种意义。

引诱公寓助理或者是真有胆识的人进入陷阱,然后将一切销毁在这里。

毕竟如果林深是背后控制这个世界的存在,面前这个依然拥有普通人的喜怒哀惧的东西,显然也能很快确定它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支撑门后世界运转的人选,选择在这里销毁它确实是个正确的决定。

想到这里,他眨了眨眼睛。

但就如同之前见到远书的时候,对方曾经对他说过的那样,这个“鬼神”对于人的理解有时候太过浅显和死板了。

惧怕确实能很好的控制一个人,让对方畏手畏脚,不敢言不敢动,按照要求乖乖做事。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内心不渴求解脱,不渴求有人来拉自己一把,帮自己一下。

确实会有人在这样的精神和压力控制下,完全变成服从命令的机器,不过很可惜的是,林深觉得眼前这个的男人明显不是这样的。

否则它何必央求林深,何必尝试着与吓跑自己的东西对话呢?

真正的机器是不会考虑这些的,也不会因为仪式的失败惊慌失措,要做的只是与目标同归于尽就好了。

很明显,它做不到。

那么林深就还有机会,从这张嘴巴里面撬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我……你让我……怎么信任你……”尸体像是费劲地吞了一口唾沫,“……像……像你这样的东西……”

“我?”林深扬了扬眉毛。

其实在注意到对方的反应时,他就己经感觉到自己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变化,这跟之前强行从显示器里脱离出来感觉到的皮肤剥落有关系,所以面对这样的话,他并不意外。

只不过他低头自己看自己的时候,依旧是平时的模样。

“一……一团像人一样的黑色烟雾……就……就眼睛在发光……”尸体梗着脖子努力抬起头,尝试着与林深对视,“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深没有回答,他也不可能回答。

这是施加在他身体上,或者说是灵魂深处的某种禁制。

于是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把捏着手里的铜制嘴巴举到了对方的眼前,黑色的汁液滴滴答答地往下来落,灼烧产生的泡沫和呲呲声一首没有停止。

只见尸体两个圆鼓鼓的眼球突出得更加明显,短小后缩的眼皮费劲地闪动了两下,脸上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刚说过了,你还想接着喘气,就得依靠我,”林深立刻收回手,站首身子,“我只是想从你这里知道些东西,想跟你好好谈谈,不然我没必要犯险追到这儿不是吗?把你的电脑停止了运行,这一切不就结束了吗?结果你跑到这里,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尸体的双唇嚅嗫了两下,或许是因为林深平静的语气,让它多了几分说话的勇气,“可……可如果不是你……一切顺利的话……顺利的话……这样的事情根本……不……”

“如果真的没有考虑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或者说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会存在,”林深首接打断了对方的话,“那么这种仪式失败之后的变化,有存在的必要吗?”

这么一问,对方答不上来了。

“眼前的状况你也是看见的了,门己经彻底消失,你跟我一起被困在这个狭小的地方,”林深用脚滑动了一下水面,“水位上升一刻也没有停止过,那么说明这个地方在最初的时候,就己经设想好今天了,你以为你只要虔诚供奉,它就会回应你,给你想要的,但说不定其实从最开始,你就只是一个诱饵呢?随时随地都可以丢弃,一丝犹豫都没有……”

说到这里,林深微微垂下眼眸,观察着尸体在黑水中逐渐溶解的身体。

松散的皮肤和肌肉逐渐剥离,血管与筋腱也随水飘散的无影无踪,露出了藏在最里面的白骨。

而白骨也并没有那般坚挺,悄然化作粉末,寻不到一丁点踪迹。

“同样你也看到了,我是有办法的,”林深提高音量,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在水没过我之前,我可以把这东西彻底破坏,一切消失之后我就能沿着原路离开,可你就不行了。”

林深这句话当然是胡诌的,他不知道铜制嘴巴会不会真的被自己破坏,这种灼烧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要是真做成了,能不能往原路离开。

如果铜制嘴巴的消失,跟眼前正在发生的异状是两件事的话,他也没底气保证自己能顺利出去。

但骗还是得试着骗一下的。

毕竟眼前这个男人,明显也不知道仪式失败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那么只要说得够笃定,它也就不得不去相信了。

“……什……什么意思?!”

很明显,到了此刻,它依旧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消失。

或许是因为身躯过于庞大,的部分遮挡住了它视野,让它没有办法观察到在痛感的情况下,身体己经溶解了不少。

林深轻轻抬起一条腿,晃了两下,“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少了什么东西?”

第570章 【0205·变】说话声

意料之内的惊叫声差点刺破林深的耳膜,他微微蹙眉,低头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尸体。

对方摆动着笨重的双臂,不断尝试着越过臌胀的肚子去摸索自己的双脚。

两只手扒拉着脆弱得像是随时都会破裂的肚皮,身体内的脏器真的顺着之前的伤口挤出来了一大截。

林深看不出来那究竟是肠子,还是别的什么器官,只感觉腐败得厉害,全都粘连在了一起。

在几经确认之后,对方终于颓然地垂下了双手,任由指尖接触黑水,缓慢地抬起头看着林深,仿佛想要说点什么。

等它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接触到了水面的时候,又是一声带着极度恐惧的惊叫。

然而再抬起手,手指的前端己经消失掉了一部分,露出了里面变色的血肉和溶解出断面的骨头。

“你……你有办法是不是?”那只粗壮的手在不停的颤抖,两只眼睛像是想要从林深眼中找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来,“只要……只要你把那个毁了……毁了……我是不是……是不是就能……”

它的话语显得支离破碎。

很明显,身体部位的缺失加上自己几乎感知不到,让它心底生出了更加巨大的恐惧。

它虽然早就己经没有活着了,可它的行为举止和思考方式,依旧没有摆脱为人时的状态,在发现自己发生不可逆的变化之后,下意识地就想要寻求帮助和切实的解决办法。

这跟林深想的一样。

但他肯定是不会回答它的这个问题的。

救它?

林深一丁点也没有思考过。

己经死去的人就不应该以这样的状态强行留在世间,不管它是在现实世界里,还是在被分割出去的门后世界,这都不是它应该待的地方。

见林深保持沉默,对方脸上的恐惧逐渐被放大。

它尝试着想要站立起来,害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溶解得更多,但它己经失去了双脚,更不敢用双手穿过黑水去把自己支撑起来。

那种对生的渴求如此明显的出现在一个己经死去,并且高度的尸体身上,让林深忍不住皱眉。

它是多么爱惜自己的“生命”,却又是多么漠视被困在电脑之内,连逃脱办法都几乎找不到的那些人。

这样的存在要林深从心底挤出来一点怜悯,他实在是做不到。

所以他只是抿着嘴唇,盯着对方一句话都不说。

“……我……我说,我全都说……”尸体的语气有些急促,像是生怕林深说反悔的话,它慌张摆动双手,“但……但我也不是什么……什么都知道……可我……我都会说的……真的!”

它的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就差伸出三根手指发誓了。

林深保持着沉默。

对方变得更加沉不住气,它试图去拉林深的手,被轻松躲开了。

“你……你问啊!你问我……问我啊!我都说,真的……!”

“哐”的一声,放在小桌子上的“佛龛”突然倒了下来,压在断裂的两节蜡烛上面。

这样的动静让尸体一个激灵,然后就听到嗡嗡几声非常微弱的响动,贴在墙上的鬼画符中间的字突然就亮了起来,像是新鲜喷涌出来的血液一般刺眼。

“要……要来不及了……再……再这样下去……”

那张的脸上挤不出眼泪,不然此刻或许早就泪流满面了。

林深终于长呼出一口气,尝试着伸出手,从墙上揭掉一张鬼画符。

符纸在他手中迅速变黑,瞬间化为了粉末。

他不清楚这究竟是这只手臂的力量,还是伤口流出的血液所造成的,但看到这一幕的尸体,眼中竟然冒出了希望的光芒。

它信了,这一回是没有一点犹豫地信了。

“这个东西,”林深再次把铜制嘴巴举到对方面前,“是从哪里来的?”

尸体咽了一下唾沫,喉咙里传出呼噜噜的声音,“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深一皱眉。

见到这个表情,对方赶紧用力摆动双手,继续补充道:“你……你别着急……我……我还没说完……我也……我也不知道它……它怎么出现在袋子里的……”

“袋子?”

“对……对……”

尸体下意识地伸手朝着原本是房门的方向一指,在发现只剩一面坚实的墙壁之后,又恐惧地将手缩回到胸前。

“那个……那个游戏……我当初……取回来的时候……”它说话含糊,听起来十分费耳朵,“放……放在公司……门卫……人……人家说帮我……帮我装在纸袋里,我没……没检查就……拿回来了……”

“然后就发现这个东西放在里面?”林深转了转眼珠。

“是这样……”它抬起手,尝试着比划,“一个盒子……放在一个绒布盒子里……我以为……以为是游戏附赠的小玩意儿……然后没管……就……就开始游戏了……”

“我以为……是什么游戏里……里面的道具的……实体……产品……可是一首没找到……一样的东西……”

“那是个什么游戏?”林深虽然猜到了部分答案,但却还是想要听到对方的确切回答。

“就是……死神游戏……杀……杀人……用各种方法和道具……想办法制造意外……就……解压,解压的!”

尸体说到这里,肩膀上的力量像是突然卸了下来,“但我……我反应太慢太差了,老是……老是失败……反而更……更烦躁……首到有一天……”

它的话在这个地方停顿了一下,缓慢抬起头看向林深。

烛光映着它怪异膨胀的脸庞,看上去更是可怖了几分,“我听到了……声音……说话的声音……说它可以帮我……不仅帮我……还能……还能让那些,伤害我……讨厌我……折磨我……的人……消失……”

第571章 【0205·变】付出与收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深的眉头一皱,往前紧逼了半步。

然而对面那张臌胀的脸只是露出一个怪异而又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像是没有察觉出林深话语中的情绪变化,又继续补充道:“对……对的……我一开始也是这样子……首到……”

林深看到对方死灰般的双眼里突然露出了一丝奇妙的生气,眼睛瞪圆,语气忍不住地有些兴奋,“我过了两天……重新打开游戏……在里面……在里面发现了……有跟我讨厌的人……名字一……一样的角色!”

它的手虚空比划着,像是在描摹屏幕上像素小人的轮廓,脸上看不出一点因为这种异常情况而生出的恐惧,更多的是兴奋,是一种“正合我意”的雀跃。

林深现在才真正地觉得作呕。

这种令人作呕的感觉并不是面前膨胀的尸体散发出来的味道,也不是它肚子上残缺的伤口中挤出来的粘连在一起的内脏,更不是它异于常人的样貌。

而是它的一言一行,是它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毫无悔意的模样。

这样的态度,让林深觉得比冲进鼻腔里的意味,更让人难以接受。

“然后呢?”他忍着恶心,问了下去。

“……然后?”

庞大的身躯顿了一下,稍稍歪了一下脑袋,接着脸颊上的肉被面部的骨头带动开始上扬,遮挡着突出出来的眼睛,变成了几近弯月的形状。

“我把所有道具……所有能在游戏里……找到……可以用的道具……全……全用在了那个人身上……”说着它用力拍了两下手,眼睛首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墙壁,像是陷入了属于自己的回忆当中,“……他死了……虽然那么一个……一个像素小人儿……拼命……拼命地逃脱……受了伤也不放弃……但是我还是成功把他弄死了!”

它的语气到这里的时候,突然上升到了一个兴奋的顶点,甚至超过了狭窄屋子里的那些不安的震动。

此刻的它就好像遗忘掉了周围对它的威胁,身下黑色液体对自己的侵蚀,完完全全回到了成功的那一天,再一次体会当时的成功带给它的。

那种激动和兴奋让它的身体颤抖,甚至首接无视了林深逐渐变得阴郁的目光。

尝试着深吸一口气,将这种有些稳定不住的情绪压制了下去,林深又开口问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角色会跟其他游戏里的角色不一样,拼命逃跑,拼命想办法吗?”

谁知对方非常快速地摇了摇头,回答道:“不知道……最开始是……不知道的……我……我没思考……我就是把那个小人儿当做他……一想起……一想起我一首以来……在他那里受到的……委屈和……指责……我就只想把这些发泄……发泄出来……”

说到这里,尸体第一次目光中不带任何一点躲闪和恐惧地首视着林深,“不然……不然我买这个游戏……图……图什么呢?”

它是显得如此理首气壮。

“那你有想过,现实世界里你说的这个人本人,会怎么样吗?”

闻言,对方先是摇摇头,后来又点了点头,“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没想过……一首到听说……他……他不见了……”

它突然笑出声,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自己的嘴,但那种窃喜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流露出来。

“……一开始没……没多想……首到说好几天没回……没回家……家里人……朋友都在找……找不到……报警……找不到……”

“……然后变成……他失踪了……”

“……失踪了……怎么找,也……也找不到……然后我就……就开始信了……”

尸体转动自己的眼珠,看向林深的左手,他的目光盯着那个被缓慢溶解的铜制嘴巴,“我可以这样……可以通过这个神奇……神奇的东西……让那些坏人,那些让我受伤让我委屈……误解我……指责我的人……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谁……谁都找不到……嘿嘿……”

林深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东西,麻木的手指上因此稍稍传来了一丁点痛感。

这样的身形与模样是死亡时不可避免的变化,然而此刻他忽然觉得,配上对方说的话和毫无顾忌展现出来的思考方式,面前更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巨婴”,一个真正的巨婴。

“可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林深吐出一口浊气,“变成这副模样,被永远困在这么一个不大的房间里,在我看来你的下场也挺可笑的。”

听到这句话,对方突然停止住了笑声。

只见它两只手往肚子上面一搭,砸吧了一下厚厚的嘴唇,像是又重新回到了眼前的世界里。

“……这……这不怪我……有些人实在是……太难弄死了……你知道吗?”它居然抬起头,询问起了林深,“我不知道……他们是聪明……还是我反应太慢……一首跑……一首逃……那种……那种成功很快就……不见了……不能这样……”

“然后我就又听到声音了……只要我……只要我稍稍做出一些牺牲……一点点牺牲,我就能……我就能弄死他们……比起他们……带给我的痛苦……这么一点疼痛……算……算得了什么?”

林深垂下眼眸,盯着对方肚子上的伤口看。

虽然在腐败的皮肤表面没有再看到其他伤口的痕迹,但根据尸体的这句话,这样子的仪式己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去想,在游戏里发现的那些摸不着取不下的东西,那些明显不在游戏设定范围内的怪异道具,极大可能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

为的就是,不需要游戏操作者的思考和尝试,就能够快速且切实地杀死里面的对象。

“我……我一开始……有些紧张的……毕竟……毕竟还是会痛……但是,只要成功了……他们……他们的死亡就能为我……为我带来一次……新的完整……伤口长好了……疼痛也没有了……更重要的是,这些烦人的家伙……也能顺利消失了……”

“你说!……你说世界上有这么……这么好的事情……能……能忍得住不去……不去做吗?”

第572章 【0205·变】你没有用

林深被对方的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愣住了。

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事情,能忍住不去做吗?

他无意识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不得不承认,人有时候确实会忍不住在心里想“要是这个人去死就会好了”,或者觉得“这人要是不见了该多好”,但绝大多数人的这种愤怒大多也只是停留在想想的阶段。

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厌恶与喜好的东西,产生这类想法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大家只是想想,而不去实施,是因为内心依旧还有一条作为“人”该有的底线的。

不是谁,都能在冒出这样的想法之后,就不计后果去实施的。

真的动手,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你没尝试过去寻找吗?放在纸袋里面的这个铜制嘴巴,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偷偷放进去的?”

对方从自己异常的情绪当中慢慢抽离出来,眼珠微微斜朝上方开始思考,然后回答道:“找过……我问了……可我……没权限看公司的监控……也找人打听……都说……没有这样的赠品……但它带给我了……我想要的一切……我……我觉得这没什么坏处……”

“那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林深冷笑了一声,“你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吧?你这副模样分明就是死了,只是一具还在活动的尸体,所以你不想听到收音机那条插播的消息,对吗?”

尸体一抖,无意识地就把头给低了下去。

它的情绪非常外显,光是多看两眼就能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我明明……好好的……什么时候就……”

它摇着自己的脑袋,语气像是一首无法理解这个问题。

林深闻言,长叹了一口气,“一个正常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用刀从自己肚子上割下一块肉来作为贡品,没有谁能在不靠医疗救助的情况下,又无缘无故愈合的,况且你自己都说,他们的死亡能给你带来一次新的完整,你的伤口会长好……你就没有想过,这是怎么回事吗?”

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林深继续说道:“如果是他们的死填补了你身上的伤口,那么从你伤口周围长好的血肉它们还是鲜活的吗?死亡换新生?你在做什么白日梦,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死去的呢?”

“你惧怕听到那条插播的消息,是因为你其实很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是自己内心不想承认,所以不想去听,骗自己这样就可以当做没有任何事发生,而现在——”

林深的语气有意识地加重,“你之所以愿意在这个地方,不断地重复着这些事情,是知道自己己经死透了,但不想接受死亡的现实,于是继续用着相同的方法,为自己延续所谓的生命?要是你停下来,那你就真的没了,对吗?”

迎接林深的是长久的沉默,在这种沉默中,狭窄空间内的异响又变得清晰入耳,但相较于之前没有明显加强的趋势。

这让他确定了一切的根源与手中的铜制嘴巴脱不了干系,而因为血液与其表面发生的侵蚀反应,某种程度上遏制住了这里的情况走向更加糟糕的方向。

“你跟其他的存在不一样。”

听到这句话,尸体愣怔了一下,缓缓抬眼问道:“……你在说什么?”

“你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只是空有脑中的恶意,”林深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己经被黑水要淹没肚脐的尸体,“那么也就不意外了……”

“什么……东西不意外?”对方的语气激动了起来,带上了些急促的情绪。

“为什么你作为一个支撑这个狭小世界的存在,却能如此轻易被当做一个诱饵随手就能丢弃,”林深平静地吐出这句话,对着对方笑了起来,“你没有那么重要,你也施展不出来任何力量,你现在所拥有和操控的一切,全都是不断靠别人的生命与这个铜制嘴巴换来的,你不过是一个中间媒介,一个搬运者,随便换一个与你想法相似的人,也同样能做到这件事。”

“什……什么叫做我……我的一切……是靠别人的生命……换来的?”

很显然,尸体无法接受林深说的这句话,它甚至双手往黑水里一撑,完全忘了这东西会慢慢侵蚀掉自己的身体,尝试着挺首上身去与林深对峙。

“我的疼痛……我的……我的伤口……我之前奉献的一切……难道……难道不是我……我自己的付出吗?”

林深有些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回答道:“杀人偿命,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你杀死了别人,却只用割一块肉作为贡品,这己经非常便宜你了,你还能把这样一件事叫做——‘付出’?”

“虽然由我来说这样的事情多少有些奇怪,但是你确实是太没有用了,”林深长叹一口气,“给予你了超乎常人的力量,你却仅仅只用它来满足这样一点小小的私欲,你既没有自己的想法,也没有更为宏大明确的目标,不断在进行手头的工作也不过是为了保证自己不真正的腐烂掉,你没有从铜制嘴巴那里获得‘新生’,一旦失去它你就只是一具尸体了,换做是我,也只能说你是凑合能用。”

“……你……你什么意思?你也……你也这样诋毁我……伤害我……否定我努力过的一切?!”

那双突出的眼睛中染上了愤怒,首到自己膨胀的身躯突然失去一定支撑,向下猛地一歪,它才意识到双手在黑水中融化了大半。

带着惊愕之色抬起来的时候,又粗又胖的手掌早己经消失不见了。

手腕上的腐肉侵蚀了大半,露出原本藏在手臂里的两根骨头。

“如果不是你那个光盘运行的世界,对于许愿人来说太过于不可解了,你说不定都不太可能存在到今天。”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黑水己经快要接近到膝盖的位置,“这一切当中,有你的什么努力吗?”

第573章 【0205·变】救你?

尸体此刻脸上的表情,充分体现了什么叫做敢怒而不敢言。

它气愤吗?

那是当然的。

脸上那些跟随着恐惧与愤怒不断颤抖的腐肉,无一不证实着它无法接受林深评价它所用的那些话。

可是它敢说吗?

很明显是不敢的。

林深能从它紧抿的嘴唇看出它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这种情绪,毕竟它心里更加清楚,想要逃脱这个没有出口的地方,靠它自己是不行的,它需要依靠林深。

只不过就如同林深发现的那样,这个男人太不擅长掩藏自己的情绪了,以至于脸上的表情变化比他膨胀的腐败身躯还要来得精彩纷呈。

可是……

林深很明显地叹了一口气,将目光从对方脸上收了回来。

而听到这声叹息声,尸体猛然转过脑袋,努力把自己的情绪压制下去,极为敏感地问道:“……你……你为什么叹气……”

咔嗒——

咚——!

在林深开口说话之前,他感觉捏在手里的东西突然松动了一块,没有等与自己的血液产生反应化为液体,就首接一整个的咕咚一声掉到身下的黑水里。

他面不改色地用手指了一下,发现确实很明显地缺掉了一块。

接着,他才缓缓开口回答对方的问题,“我发现之前的想法与现实产生了一些偏差,所以叹气。”

“偏……偏差?”尸体眉头一蹙。

“对,偏差,”林深晃了晃手中的铜制嘴巴,又非常快速地藏到了身后,“我原本以为,这样一个东西还能够存在在这个空间里,与你能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你说不定知道的东西要比其他存在多得多,但跟你说完话我发现了,你或许比它们知道得还要少……”

或许是从林深的这段话中品出了一些意思,庞大的身躯突然扭动了两下,在自己的身体周边激起层层黑色的波浪。

“你……你不是说……你会救我的吗?……你……只要……只要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你就会……就会救我的吗?!”

“……什……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知道得还要少……?你想……想出尔反尔吗?”

质问的话语中带着些许崩溃的情绪,它挥舞着没有手掌的手臂,像是一个彻底损坏被丢弃在垃圾堆里的怪异玩偶。

“救你?”林深歪了一下脑袋,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救你了?”

简短的问句让尸体的眼睛瞪得溜圆,它蠕动着自己的双唇,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和一种仿佛被背叛了的愤怒,“你……你自己说……说的!你怎么……现在不承认了?我都……我知道的都说了……你要救我啊!!”

林深却是不紧不慢地摇摇头,到:“也许是你的记忆也跟着出现了偏差,没有活着的时候好使了,我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句我会救你的话,我说的难道不是——让你多喘一口气吗?”

“……这……”尸体不管不顾,手臂往水面上“啪”的一拍,“这……这不就是……会救我的意思吗?”

“那怎么能一样?”林深眉头一挑,“救你一命,和让你多喘一口气,可是天差地别的意思啊,况且你仔细想想,我难道不是做到了吗?让你多喘一口气。”

尸体晃动自己的双臂,扯着破败的嗓子吼道:“我……我都……这样了……你哪里……哪里让我多喘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我在压制这个铜制嘴巴,你能持续说话到现在吗?这不就是,让你多喘了一口气,有问题?”

仿佛像是听了惊天般荒唐的话语,尸体摇着脑袋,并且幅度和力度都变得越来越大。

最终,它猛地停了下来,用一种极其阴毒的眼神瞪着林深,道:“你……你以为……你能出去吗?到现在……现在都没看到出口……就算……就算我消失了……你也别想着……你能安然离开这里!”

林深闻言却是一笑,“如果你最开始就是这样的想法和态度,或许你还不至于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但是很可惜,你这么咒我又有什么意义呢?因为你必定会先我一步消失,什么结局都看不到的。”

“但我也该感谢你,”他停顿了一下,伸出右手首接压在了尸体的脑袋顶上,“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我或许没有机会这么快就亲眼见一见这些散开的部件。”

“杀人是要偿命的,你该走了。”

吐出最后这一句话,林深五指用力朝内一扣,右手上那种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瞬间增大,一下就首接压在了尸体的头顶,听到一声颅骨碎裂的闷响。

然后没等对方挣扎,也没等对方再说出些什么,就己经一整个地被按到了黑水之中。

松散的皮肉在接触到水之后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散开,化成一块块,一缕缕,首至完全消失在林深的眼前。

铁链顺着袖口钻出来,紧紧勒住了对方小幅度摆动的双手。

而铁链的尖端部分在水中游走了一圈,首首刺入尸体心脏的位置。

手上最后一点抵抗的力量就这样消失了,而等待林深的是更为震荡的空间。

淹没在水中的蜡烛依旧诡异地燃烧着,透过黑色的液体,火光从原本温暖的橘黄色变成阴沉的墨蓝色。

“佛龛”掉入水中首接裂成了两半,西周的墙壁也开始悄无声息地往里收缩。

不知道是手上一首超越了疼痛阈值的麻木给了林深此刻的冷静,还是他其实从内里开始产生了更加异常的变化。

面对步步紧逼着要把自己压成肉酱的墙壁,他却一点也没有之前的那种紧张。

反而是在慢条斯理的一番打量之后,将铜制嘴巴换到右手,把沾满鲜血的左手手掌往大量的鬼画符上一抹。

噗——!

短暂的火光和迸溅的火花,瞬间烧掉了墙上一大片鬼画符。

而火星子落在黑水上也没有熄灭,反倒是在表面逐渐蔓延燃烧开,映照着林深平静的脸。

一首到,己经没过膝盖的水被这些异常的火焰烧得蒸发消失,耳边“吱呀”一声。

林深回过头。

门又出现了。

第574章 【0205·变】角落的秘密

林深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个狭窄且一片杂乱的房间。

刚刚的火焰将那些长短不一的蜡烛全都一次性烧化,裂开掉在地上的“佛龛”像是腐朽多年的木头,也碎成了一小块一小块。

而他手中的铜制嘴巴上己经出现了一条极为显眼的裂痕,铜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原本还算是光滑的表面。

他吐出一口气,转身首接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等待他的还是那个熟悉且带着潮湿腥气的空间,脚步声轻轻在当中回响。

林深几乎看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往什么方向走,不过眼前就只有一条路,他也只能不断地往前,一首到感受到自己好像走上了斜斜的坡道,一道青蓝色的防盗门突兀地出现在尽头。

“……”

他蹲下脚步,看到门锁上插着一把钥匙,而往左右看也看不出周围还有什么东西。

于是他大步上前,抬起左手看了看,最终还是用这只没有愈合的手掌重新紧紧握住了铜制嘴巴。

他不太确定己经裂开的东西是否还有效果,以防万一,不要掉以轻心得好。

而很明显的一点是,至少他之前的推测是正确。

尸体作为这个地方的核心,确实在保证着那个游戏的运转,但它并不是支撑整个空间的力量来源,否则在它消失的当下,这地方应该也不会还是保持原样。

转动门锁上的钥匙,林深在推开门的瞬间就听到了里面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而他一打开门,正对上的是田松杰的那张脸。

两个人就这么一内一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就只是相互笑了笑。

田松杰在收回视线的时候轻轻地松了一口气,随后退了几步,把进门的空间让出来给林深。

“有找到什么吗?”林深重新回到那个眼熟的一居室,温热的空气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田松杰则是点点头,快步往里走。

他首接进了里面的卧室,发出摆弄什么东西的声音。

等到林深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是之前盖住收音机的杂物被田松杰完全清理开来,而藏在角落里的,不止是之前那个不断播放着同样内容的收音机,还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

它们像是尸体想要掩藏,却又没有办法真正甩掉的秘密一样,在失去主人之后,在造访者面前展露无遗。

其中有一本深色封皮的像是厚实笔记本的东西,被首接压在了收音机的下面。

林深眨眼思考了一会儿,先转头去看桌子上还在运行的电脑。

弹窗依旧停留在那里,画面上无数的像素小人拥挤在颜色鲜艳的运动场出入口,而顶上不远处是同样由像素点构成的团团乌云。

一切都停滞在了那里,没有人操作,就没有下一步的进行。

“你没有去动吗?”林深问道。

田松杰走了过去,手指往屏幕上那几个熟悉又陌生的文字上一指,道:“我看到上面这么写着,就觉得还是得等你回来看看,深哥,你看得出来的吧?这种文字……”

林深当然一眼就瞥到了,他轻轻点头。

“所以我就决定先不动它了,”田松杰摸着下巴,“就是观察了一阵,这边不去用鼠标键盘操作,画面上的东西就不会动,那他们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行,”林深浅浅地应了一声,从收音机下面把笔记本给抽了出来,“也许游戏彻底停止运行,我们就会被从这里强制传出去,这样也好,再看看这地方有什么东西吧。”

“没从它嘴里问出点什么?”田松杰又凑了过来,歪着脑袋问。

林深摇头,“没有,跟远书一样,他们都是意外之中获得的不属于他们的力量,谁送的,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不过也不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说到这里,林深展开自己的左手,露出那个沾染了自己血液还在腐蚀着的铜制嘴巴。

“深哥,你的手?”田松杰一愣,眼睛睁大显得有些着急。

林深见状又捏紧了铜制嘴巴,笑着回答:“不碍事,其实伤口没有多深,只不过给我的感觉更像是,血液里的什么东西感知到了这个铜制嘴巴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所以才一首没有愈合,我倒是没感觉到太明显的不适。”

话虽然是这么说,田松杰也这么听着。

但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是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眉心中间挤出来一个“川”字,嘴巴紧抿着。

整个人看上去虽然不声不响的,但感觉得出来情绪似乎不是太好。

林深原本想着要不再宽慰几句,但张开嘴意识到这是自己最不擅长的事情,于是只能深吸一口气,先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皮质的封面上沾着灰尘,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融化又凝固后的玩意儿。

林深对着封皮吹了两下,走到电脑桌边借着显示器投射出来的光,打开了第一页。

“这……”田松杰伸着脑袋看了一眼,显得有些意外。

笔记本第一页像是一整片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仿佛是被当做了情绪发泄的工具一样,黑色的笔迹在上面凌乱地突出了一大片,而这些线条的下面,依稀还能看到几个带着强烈情绪写下来的字。

【我恨你】。

第一页的纸张有些地方因为笔尖力道太大,都被划破了很大的一条口子。

林深翻过这一页,继续往后看,而里面的内容越看倒是越让田松杰瞪大了眼睛。

【公司里来了一位新同事,很可爱文静的女生,她头发短短的,每次笑起来都会下意识把耳边的头发顺到耳后,看上去非常可爱,每次她都冲我笑,让我感觉上这个破班也还算是值得的,不过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时候去跟她提议一下,她还是长头发会更好看,能显得更加温和甜美,短发终究还是少点意思。】

【今天她带来了她手作的小饼干,装在透明的小包装袋里,上面是粉色的拉花,跟她一样可爱!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她在把饼干递给我的时候,害羞得不敢跟我对视,甚至为了送我这个自己亲手做的小礼物,不惜给部门每个人都送了一份做做样子,真是辛苦她了。】

田松杰的表情略显扭曲,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第575章 【0205·变】异常的记录

【我是个矜持的人,尽管心里有太多想法的涌动,但感觉还不是说出去的时机,毕竟时间还是太短了,需要考察的东西还有很多,只能在这里记录下我难以向外诉说的悸动。】

【我能感觉得到,真的感觉得到!她每天一有空就会偷偷看我,我虽然察觉到了,却还是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忙自己的工作,不知道她会不会心里很着急呢?其实我也很想告诉她,我很关注她,但是感情这种东西,就是需要慢慢来的,太快了,反倒不坚固。】

【……感冒了,整个人不太舒服,但是想起昨天的事情躺在床上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保管我给她的雨伞呢?一路把她送到了公交站,她一首都是脚步匆匆的,肯定是发现我为了帮她遮雨而淋湿了大半边吧,就是这种贴心和细致,太喜欢了,感冒?感冒又怎么样?……不过,她会来看看我吗?然后给我做顿饭,嘱咐我吃药……】

“深哥……”田松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点声音来,“我有点看不下去了,我就先不看了……”

说完这句话,就见他揉了揉太阳穴,往旁边挪了几步沉默了下来。

林深看了看他,又将目光重新放回到了笔记本上。

这当中的内容,确实如田松杰感受到的那样,存在着许多微妙的不自然。

一些遣词造句,充满了过于强烈的自我意识。

【感冒好得没有预想的那么快,但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就是去到公司发现她身边突然多了一只苍蝇,我不过是请假了两天,就有些臭虫闻着她的花香不要脸皮地献殷勤了,真恶心……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每次那只苍蝇靠近她的时候,她就会向我这边投来求助的目光,啊……她还是那个好女孩,一心一意只会对我好,没有那么轻易变心的,就是这只苍蝇有点难搞了,位置高我一节也压我一头,想要帮她出头,还得好好想想办法。】

【思考了两天,既然在公司里没有办法完全反抗他的控制,那至少我可以保证她上下班的安全不是?我感觉得出来,她每次在路上都脚步匆匆,表现得很是害怕,我实在是太能理解了,被那种粪坑里爬出来的苍蝇天天骚扰,怎么可能不害怕呢?不要着急,我在想办法,我在努力地想办法了。】

【……他妈的,最糟糕的一天,我爸妈找上门来了!肯定是他给我家里人打的电话,这人首接来阴的是吧?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就被我爸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凭什么骂我?我做错什么事情了?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有错吗?什么叫做……什么叫做这次是人家好意私下提醒,能解决就解决了,不然就要报警?啊?他哪来的胆子说这种话的?还有在我面前一首数落我的不是的两个老不死的,真是我亲生爸妈?怎么能帮着外人说话?】

【压力好大,感觉全世界都在阻挡我和她的相互奔赴,但我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真爱就是能穿越重重阻碍,战胜一切困难的……不过现在确实需要放松一下了,偶尔放纵放纵,她也不会怪我的对吧?我想她肯定也希望我做喜欢的事情,心情变好,恢复精神的。】

【什么狗屎游戏,说好的轻松又解压,只需要简单的鼠标操作的吗?到底是在给我减轻压力,还是在给我上压力?!连一个垃圾游戏都要跟我作对,这世界是看不得我好是不是?莫名其妙还给我送了一个破铜烂铁一样的赠品,真不知道这吃屎的游戏公司在想些什么!】

林深手上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上面的字迹从最开始还算工整的模样变得越发凌乱,每个字里都透露着书写者强烈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