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夜半尸语》 · 陈加皮 · 2026-07-28
七八米外的一棵松树上,黄四旧阴魂不散地出现,手臂绑束一把小型弓弩,正瞄准山谷内部。
卢行歧也看到了,瞬息闪现,阻止黄四旧发射弓弩。谁知那弩一发三箭,卢行歧只挡下两箭,另一箭破空而出,飞速刺进山谷里!
“嚎吼——”
几乎是同一瞬间,山谷内吼声震彻,地动山摇,崖壁落石簌簌,又惊起几声怒吼。
看情形,那一箭惹怒了旱蛟,闫禀玉赶紧朝卢行歧打手势,让他遁形。突然,一条巨大粗壮的墨绿尾鳍从灌木上扫过,腥气逼人地袭向黄四旧所在的松树!
卢行歧瞬间隐身,黄四旧也是个警觉的,溜树下来不忘在自己身上抹松脂,迅疾窜进松树林里不见踪影。
“啪!”尾鳍劈碎松树,停了片刻,然后无功而返。
闫禀玉刚要松口气,不知又从哪又射出数根箭,咻咻破空,直刺向她!附近只有灌木丛能藏身,她眼下只有两个选择,要不跳出去躲避暗箭,要不挨了这几箭,避免叫旱蛟发现。电光火石之间,她下意识地选择了避开更急切的危险——箭实打实刺进身体是会立刻出血,立刻疼的,山里离医院又远,她还得忍受好久,说不定半路就感染死翘翘了。跳出去旱蛟不一定就能立刻发现,她再拼力逃命便是。
于是身随念动,闫禀玉原地翻滚,避开了那来势汹汹的几箭。但很不幸,已经离开的巨大尾鳍忽又转向,狂风般扫荡向她!
闫禀玉连忙爬起来,按照尾鳍的甩速,她绝逃不过,不过求生意识要有的。跑出两步,预想中的危机未至,她匆匆回头,见半空中卢行歧已经跟那条硕大的尾鳍缠斗起来。
旱蛟的腥膻之气浓重数倍,浓郁得几乎作呕,熏得眼睛也出了泪,闫禀玉停下脚步,没有犹豫地返身回去。
“禀玉!”闫圣丙不知几时到的,将她拽了回来,拉到一棵树后切心劝解,“旱蛟准备走龙,任何东西阻碍它,都会被它记住气息追杀到死,你不能去!”
冯渐微祖林成他们纷纷汇聚过来,还有冯守慈,荷洪阿婆。闫禀玉向他们投去求助的眼神,但他们冷静到无一人回应。
冯渐微看着闫禀玉失望的眼神,解释道:“在听到你的声音后,卢行歧离开去找你,之后我们被一些用傀儡术控制的妖灵拦路袭击,怕惊动旱蛟,我们并未大打出手。黄家也料定了这点,设计将我们驱赶到这里,是卢行歧吸引了旱蛟的注意,才使我们不被发现。”
他语气艰难,“闫禀玉,适才卢行歧传音,让我们带你撤退,他来对付旱蛟。”
闫禀玉低下头,双手隐忍地紧握成拳,声音悔恨:“是我将人性想的太简单了,如果我昨天随他离开骑楼,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他进退两难。”
祖林成劝慰:“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黄家守卫重重,当时卢行歧带你离开,就一定能离开吗?不要将设想的罪孽加注在自己身上,况且他也是为救我们,你和我们先离开,再一起想办法好吗?”
闫禀玉回头看,山谷那边,旱蛟升空,蛟身缠卷住卢行歧,巨口朝他愤怒咆哮。旱蛟不知有什么能力,他居然无法遁形,魂体承受着万钧之力,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
天空骤然雷鸣,闪电绽亮如织天罗地网。
闫禀玉认得这天象,卢行歧在强行召唤拘魂幡。
闫圣丙也看出来了,却只有担忧,“拘魂幡阴力盛极,可抗衡旱蛟,那旱蛟虽有污秽之气,但已被龙脉滋养多年,身负浩然正气。两相对抗之下,受伤的只会是卢行歧。”
闫禀玉松开手,低望着手心伤口流出的血,她喃喃道:“我或许……有办法对付旱蛟。”
她调转脚步,闫圣丙再次拉住她,“禀玉,乖女,听阿爸的话,别去,太危险了……”
闫禀玉冷冷地甩开他的手,“你没资格对我说这句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第147章 取寄心蛊
闫禀玉拨掉口罩,声音冰冷而清晰,“那天在木屋,你和卢行歧的对话我都听见了,今天看到你出现的那一刻,我才知道,那句‘等你无路之时回头,阿爸阿妈在这等你‘,是什么意思。”
她眼神冷静又锋利,闫圣丙后退一步,手中力道慢慢松了。他对她感到不适应的陌生,她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心性似乎完全变了。
“你早就知道龙脉穴地在这里,知道阿妈在这里失踪,却什么也不说,让我周折又周折地去查,卷入这场风波里。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计划谋算,我也不会计较从前你对我不管不顾,所以今天,你也别管我。”
闫圣丙彻底地松开手。
闫禀玉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后面的冯渐微,“我的饮霜刀呢?”
“在我这!”活珠子出声,将饮霜刀送到她手中。
闫禀玉直接解下扎发皮筋,如瀑的黑发倾泻而下,她低着脸,把饮霜刀绑紧在手臂。
滚荷洪望着她坚定的侧脸,心中动容,“禀玉,刀划不开旱蛟的鳞片。”
闫禀玉头也不抬地说:“刀上施了术法,对于妖邪有点效用。”
刀绑稳了,闫禀玉在自己身上用了几张禁制符,能抵挡些许腥气,靠近旱蛟时没那么难受。
“滚于风!”
“小姐。”滚于风速速上前。
闫禀玉说:“我的蛊给我。”
“是。”滚于风低头解竹筒,不经意发现闫禀玉掌心伤口,便自作主张帮她挂上竹筒。
“祖林成,能否借我妖兽?”闫禀玉目光扫过去。
“借来做甚?”
“我要去卢行歧那里。”
迎着她坚定的目光,祖林成忽而一笑,也不劝退了,大气地道:“借什么妖兽,哪有我好用?我化鹤兽送你去!”
“好!”
“冯渐微。”
“诶!”
“你按照卢行歧的意思,带领大家退到安全处。”
“……好。”
竹筒挂好,滚于风默默退下。
现场全是闫禀玉推进安排的声音,坚定且果断,大家从措手不及到慢慢安定,视线一致的跟随在她身上。
闫禀玉在短瞬间就做好了安排,滚荷洪问:“禀玉,你有胜算吗?”
祖林成已经化为一只浑身雪白的鹤兽,高近两米,俯首在闫禀玉身侧。她扶住鹤颈,身姿轻捷地跳上鹤背,鹤兽立即展翅飞起。
闫禀玉拔刀迎向山谷,黑发飞舞,背影坚毅,如同阵前无畏强敌的将军。她留下斩钉截铁的一句“有”,带着鹤兽决绝地扑向正与拘魂幡阴力对抗的旱蛟。
“祖林成,收敛妖气,别让旱蛟发现我们,贴着山壁过去给它来个措手不及。”空中风声狂哮,闫禀玉俯低上身,在鹤兽耳边说道。
“好!”
冯渐微这边撤退进远处的树林里,他派出五人巡逻,其余者围聚一起,以防人力分散被隐踪的黄家捡漏。他忧心山谷的情况,爬上树眺望,活珠子也如此。
“家主,三火姐准备怎么对付旱蛟?”
“她们才近旱蛟,哪能下手这么快。”
旱蛟的力量非正非邪,与拘魂幡抗衡时,呈现出阴翳的灰色。拘魂幡中麒麟兽金身释放阴力,气息浑浊浓黑,与旱蛟对抗,身周环境受两方力量影响,将山谷几乎搅成了洗墨池。
力量相抗,就似罩了结界,闫禀玉她们没那么容易接近。冯渐微却见鹤兽贴着山壁一个漂亮的滑翔,悄无声息地来到旱蛟的三寸位置,十分游刃有余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祖林成还真有点实在本事。
要出手了么?冯渐微紧张地注视,以为闫禀玉会手快地刺刀,但她没有,掌中不知虚挥出什么。旱蛟有所察觉,转过蛟身,鹤兽立即飞低到旱蛟足下,她又洒出一把东西,旱蛟接着潜低龙首,鹤兽猛的窜高,来到卢行歧边上。
这时旱蛟的劣势就显现出来了,身体太过庞大,导致无法顾及各个方位,鹤兽将视觉死角玩得溜溜的,几回背地交手,都没暴露行踪。闫禀玉好像在试探,她保持耐心,未被卢行歧的困境影响,正在寻找解救方法。
冯渐微兴奋地拍了旁边的活珠子一下,“祖林成和闫禀玉配合得真默契!”
活珠子不懂她们的策略,只看到鹤兽身形洁白优美,闫禀玉随之俯冲跃升时,英姿飒爽,手段利落。
山谷那边,闫禀玉也想快刀斩乱麻,但一近蛟身,看到浑厚泛光的鳞片,就知道要找准角度才能精准穿透鳞片。以卢行歧被蛟身纠缠的状况,容不得她一再挑衅,怕旱蛟暴怒,越缠越紧更挣脱不得。
闫禀玉刚刚试过了,定石蛊对旱蛟有用,不过效果极差,数只蛊只能换来十几秒的麻木时间,且还是一小片范围,完全影响不到旱蛟的活动。因其体量太大,抛开剂量也谈不到效果,只能是取巧。
离卢行歧近了,闫禀玉见他右手高擎拘魂幡,幡身雄厚的阴力笼罩住他的魂体,看起来情况没那么糟糕。他另只手在紧缠自己的蛟身上画着符,有条不紊,气定神闲,不作挣扎。
闫禀玉都要怀疑,适才他脸上的痛苦神色,是她眼花。他似有所觉,抬眼撞上她担忧的目光,冲她轻笑。
“笑什么?被这么绞着不疼吗?”闫禀玉蹙眉斥问。
“就知道你不会乖乖撤走。”符画完,卢行歧收手回来,抚了抚胀痛欲裂的胸口。见她盯住自己忍痛的动作,补充道,“习惯就不疼。”
适才在卢行歧附近洒过定石蛊,现在这段蛟身触觉麻木,闫禀玉从鹤兽上探腰向蛟身。空中风烈,吹得她衣发狂摆,像是要将她吹倒一般,他看到后用左臂抱住她胳膊,将人稳稳地移到圆滑的蛟身上。
闫禀玉坐定在蛟身上,回头跟鹤兽私语,鹤兽旋即飞离,去继续吸引旱蛟的注意力。她低着头寻鳞缝,饮霜刀时刻准备着,“都自身难保了还嬉皮笑脸……”
卢行歧又笑,食指悠然地指向一处,“这处我施过法,刺进去事半功倍。”
“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闫禀玉疑惑地歪头瞥他。
他道:“因为知道你会来,所以必须做好准备。”
刀尖对准他所指之处,闫禀玉说:“如果我不来呢,你有办法脱身吗?”
“暂时没有。”
她就知道。
卢行歧说:“总不过多费点力气而已,将旱蛟纳入通极练化。”
闫禀玉明白这不是上策,阴力过损,反而趁了周伏道的意,届时进入龙脉地穴就只有挨打的份。
“好了,我找准地方了……”
蛟身忽而直上,闫禀玉冷不防前扑,还好卢行歧手快地捞住她。她趴在他肩头,脸朝下看到悬空的高度,后怕地缓着呼吸。
鹤兽好像看见了闫禀玉这里的困境,高高鸣叫一声,引旱蛟下来。
鸣叫说明旱蛟看到祖林成了,没时间了,旱蛟一下去,闫禀玉得到平衡,便速速握紧刀。
“等等。”卢行歧喊停她。
“怎么了?”
“再用符加持一下,更容易刺进去。”卢行歧捏住闫禀玉中指,放在唇边,根本没空解释,只说“会有点疼”,就张口咬下去。待血珠冒出,捏住她指尖血在刀身上画符。
他唇上有血,闫禀玉下意识去看他眼眸,幽蓝异闪。她没有多分心,符画完,立即用劲推进刀尖。蛟鳞坚硬,蛟皮紧实,她甚至跪立,双臂加上腹部,全力压进饮霜刀!
刀刃缓慢没入蛟身,到达三分一深度时,不知是定石蛊失效,还是旱蛟痛到察觉,它不再追逐鹤兽,摆身扭头,竖瞳精准地睇向闫禀玉。
闫禀玉从未在人以外的眼睛里看到过恨意,恐怖至极,怒气冲冲地想要撕碎她。随着一声震天的嘶鸣,蛟身狂甩,旱蛟张大巨口撕咬过来!
为防被甩下去,闫禀玉死死抱住饮霜刀刀柄,人被晃来晃去,根本没机会躲避巨口。她甚至能看到旱蛟深渊似的喉腔,太有坠海的恐怖想象了!
鹤兽飞身过来,试图拦阻旱蛟,但旱蛟并不恋战,甩头撞开鹤兽。它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让它疼痛的东西给撕咬碎。
远处冯渐微看到险象环生的山谷,大叫一声:“糟了!老头老头!快召唤五猖兵马救急!”
闫圣丙也看到了,急得要跑出去,还是滚荷洪拉住他,警告地低声:“别添乱!”
“可是禀玉……”
“卢行歧已经脱身了,她不会有事。”
闫圣丙再挑眼望去,蛟口距离闫禀玉不到一米,卢行歧赫然挣脱出身,将不断散发阴力的拘魂幡狠狠插进了旱蛟的眼睛!
阴力充斥满瞳孔,目视暗黑,看不见任何东西,此举彻底惹怒旱蛟,它咆哮着扬头甩尾,不管不顾地扫荡山谷,势要这些人给他痛苦的眼睛陪葬。
随后卢行歧揽住闫禀玉,张手抽回拘魂幡,在蛟身上几下纵跳,带她安然落地。
旱蛟像浑身张开了知觉,即便痛苦万分,仍旧精准地攫取他们位置,潜行蛟身猛撞过来。
卢行歧带着闫禀玉又是狂奔躲避,几番迂回,旱蛟简直像狗皮膏药,锲而不舍地贴上来。
旱蛟记仇,已经记住他们的气息,躲也没用,要不解决后患,要不杀绝!逃跑的过程中,闫禀玉从竹筒里摸出只蛊,“藏象!去!”
再一回头,旱蛟停下了,盘潜在原地,蛟身窸窸窣窣地滑行,脑袋四处张望,似乎很是疑惑。
“老头!不用五猖兵马了,那边战况变了。”树林里,冯渐微又喊。
冯守慈只得将令旗收回,暗自寻思,这小子是不是在耍他?
滚荷洪跟担心的闫圣丙说:“禀玉用了藏象,吞景改道,旱蛟被迷惑了。”
闫圣丙问:“有用吗?”
“以旱蛟的灵力,藏象迷惑不了多久。”
闫圣丙忧心:“滚氏其他的蛊也对付不了?”
滚荷洪说:“唯有上古蛊种能与之抗衡。”
“寄心蛊?”
“嗯,但此蛊并不掌握在滚氏手中。”
……
终于能歇口气了,闫禀玉喘着粗气软倒身子,被卢行歧给接住了。她趴在他肩头,平缓着呼吸说:“藏象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得赶快解决掉旱蛟。”
卢行歧双臂托住她软趴趴的腰身,“嗯,你有好的办法?”
“是,又被你猜到了。”
他问:“什么办法?”
闫禀玉的胳膊挂在他肩头,抬起脸,灵动转着眼眸,颇有自信,“用寄心蛊控制旱蛟。”
寄心蛊难取一二,滚氏都没有,闫禀玉所指,应该就是卢行歧体内这只。他说:“你要如何取出?”
闫禀玉立起一根手指,点点他眼皮,“我察觉到一个细节,每次你接触进去我的血,眼眸的幽蓝便会异闪,这是寄心蛊在恐惧不安。”
“血?你从刚刚得知的?”不对,她来时就挺有成竹的样子,卢行歧想了想,表情变得莫名意味,“所以……从昨日你就发现了?”
闫禀玉心照不宣,板着小表情嗯了声。
卢行歧问:“你真的要喂我你的血?”
“有何不可?”闫禀玉踮起脚,将唇贴上他的唇,默默咬破唇壁,将血渡给他。
一个小口子,其实没多少血,但卢行歧似乎入了痴,缱绻地吮吸,痛觉丝丝密密。闫禀玉带着目的,并不沉浸,睁着眼去注视他的眼眸。
随着血液不停吮入,他眼瞳的那抹幽蓝变成线,蠕动一般划出眼白,再经由皮肤,缓慢地蠕动到颈后。闫禀玉立即用锋利的符箓边缘,在他颈后割开道小口,用手捉住逼出的寄心蛊。
“好了!”闫禀玉离开他的唇。
寄心蛊的离开,让卢行歧不适地晕了晕,靠在闫禀玉怀里。背后悬浮的拘魂幡也随着主人摇来摆去,还得靠它的阴力来对抗旱蛟,她也伸手扶住。
卢行歧见状,惊奇的语气,“你居然能触碰拘魂幡。”
“碰了就碰了,很奇怪吗?”
他笑了笑,目光含义深深,“携幡而生者,乃卢氏钦定门君,而可触碰拘魂幡者,唯有卢氏血脉。”
闫禀玉刚想问是什么意思,那旱蛟再次暴动,蛟身每一次甩动,都是一场地动山摇加狂风,以及腥膻毒气攻击。
“你好了没?该干正事了。”
“好了……”卢行歧拖着懒懒的腔调抬起身子,伸手向她,“寄心蛊给我,我去给那孽障送礼去!”
“那,在这。”闫禀玉将寄心蛊放他手心,交代道,“寄心蛊刚离寄生体,还处在虚弱状态,这蛊傲气自负,不甘愿供他人驱使,那旱蛟不是被伤了眼睛么?你只需将寄心蛊打进它瞳孔即可,让寄心蛊不得不寄心。”
“知晓了。”卢行歧握紧寄心蛊,旋身迈步。
闫禀玉望着他的背影,他忽又踏步回来,在她脸上吧唧一口,才心满意足地飞身离开。寄心蛊不是取出了吗?怎么还这么腻歪。
拘魂幡也紧随其后升空,幡边红光耀发,麒麟兽金身威武,衬得卢行歧御敌的背影威风凛凛。
吞景改道失效,仇恨的气息出现,旱蛟躁动狂怒,腥膻之气腥风血雨般席卷整个山谷。
祖林成受不了了,变为人形站在闫禀玉身旁,“你不觉得恶臭吗?”
“觉得。”
“那还不走?”
“我想看着他。”
“又没少胳膊少腿,有什么好看的?”
“就……想看。”
祖林成对闫禀玉深深地表示不理解。
那边卢行歧与旱蛟在半空中对峙。
拘魂幡幡身比刚召唤时膨胀一倍,阴气吸收充足,该出手了。卢行歧挥手下令,“拘魂幡,去!”
拘魂幡当空旋转,幡身释出无数道阴力,如蛛网一般密密麻麻拢住蛟身,金身麒麟兽腾跃其中,震慑住旱蛟的行动。
很好!卢行歧满意地扬笑,手指开始捏诀,目光随着诀成杀意毕露:“斩祟刃!破!”
原本插着蛟身的饮霜刀发出诡异红光,竟自行插进蛟肉,瞬息穿腹而出!那伤口也不似刀过流血即可,而是以更诡异的状态裂开,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大刀阔斧地片肉剔骨。
旱蛟凄厉吼叫,摆头撞尾生生将峭壁削下一块。待其挣扎减弱,卢行歧将寄心蛊打进它的竖瞳中,原本阴翳的眼眸闪现出幽蓝,继而了无痕迹地隐去。
卢行歧成功让寄心蛊寄生,但不代表它甘愿被驱役,趁其虚弱,闫禀玉打开竹筒,唤出巫蛊之力的游丝,打算用圣地力量去压制寄心蛊。
远处滚荷洪的蛊虫也受到召唤,躁动不已,包括留在外围的滚氏蛊虫。散落在蜈蚣岭各处的巫蛊之力游丝,纷纷汇聚到闫禀玉手中,形成千万缕漂浮的光亮,落在她身上,雪中光景一般的奇异瑰丽。
滚于风看到这个壮观的场面,联想起闫禀玉敲响萨神铜鼓那天,圣地里应该也是此番胜景,可惜他未能亲眼所见。
闫禀玉利用巫蛊之力对寄心蛊下达命令,旱蛟倏然像泄了气劲,重重从空中掉落,惊起沙砾无数。旱蛟有气无力地趴腹在地面,竟如垂死一般。
闫圣丙亲眼所见闫禀玉的成长,他还以为卢行歧和旱蛟必然是殊死搏斗,然而他的女儿利用自己的能力化解这次危机,避免卢行歧硬碰硬地斗法,被拘魂幡过剩的力量反噬。
第148章 (小修) 我要带你回滚氏老宅……
旱蛟被降,卢行歧的身影就向闫禀玉掠来。
“好了,你不用看了,他过来了。”祖林成撇嘴一句,识趣的找大部队会合。
卢行歧在半空中一闪,瞬息出现在闫禀玉眼前,他游刃有余地道:“解决了。”
事情告一段落,闫禀玉好整以暇地打量他魂体,“你没事吧?”
卢行歧摇了摇头,然后抓起她手掌心看,上面的擦伤都结痂了,翻开的皮肉边缘还卡着沙砾,“是你有事。”
他用阴力去冲刷伤口,低着眼问:“疼么?”
闫禀玉嘶嘶抽凉气,不答胜似答。
“活该。”卢行歧淡声一句。
啧啧,闫禀玉不太爽地瞟他,寄心蛊一取,又这个凉薄死样了。
沙砾去完,卢行歧松开手,忽被她反抓住,低首下来亲了亲他的手背,滴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的反应。
卢行歧回视着她。
闫禀玉见他目光柔了下来,确定后放开他的手。看来,还是有点爱的,只是不受寄心蛊影响,没那么外露。
“昨日黄四旧,今日黄尔仙,我记住他们了。”卢行歧冷着语调,“黄家一个都跑不掉。”
闫禀玉看看他,“你想做什么?现代是文明社会。”
他扯出个面无表情的笑,“让人疯魔不知事,让人毫无知觉死掉的法子有许多。”
他向来言出法随,闫禀玉挑眉,也不开口制止。经此一事,也算选择性地丢掉了标准审美下的社会规训,谁让黄家先害她。
冯渐微等人聚集过来,有胆大的上前观看,不过很快被旱蛟的气味逼退。
活珠子仰望山谷两侧峭壁,感叹道:“这下可以直走,不用绕路了吧?”
冯渐微拍拍他肩膀,口气豪横,“当然!我们团队合作,制服了‘路霸’,接下来就是直取龙脉穴地,与黄家等宵小一较高下!”
可不就是宵小之辈!一想到周伏道用傀儡术给他们挖坑,他就气得牙痒痒,差点牵连卢行歧。现在黄尔仙在他心里的那点旧情也给磨光了,他对这伙人越来越觉厌烦。
“老头!”
一声嘹亮,冯守慈和闫圣丙都循声望过去。
数道目光集中到闫禀玉身上,她讷讷解释:“我喊闫圣丙。”
冯渐微忍俊不禁,他平日也喊老头,现在队伍里有俩老头。
闫禀玉和闫圣丙离远说话。
其余人也没闲着,清理山谷落石,整理出一条通道。
松树下,闫禀玉带着质询的语气,“他们都说我三火鼎盛,是因为干娘石吗?”
其实上次回吉昌寨听到卢行歧和闫圣丙的话,她就开始怀疑,为什么他会为了一个假陵墓对她不管不顾。对她表现最多的关心,就是有无随身携带干娘石。
闫圣丙低声:“是。”
“所以你是为了让我随身带着,才撒谎说我体弱,认了这石头做干娘?”
“是。”
闫禀玉面无波澜地再问:“阿妈留言让我选择是否找她,所以她也知道干娘石的事吗?”
“她不知!”闫圣丙着急否定,仿佛不允许妻子受到一丝构陷,“让你随身携带龙脉精石,将你体质养成三火鼎盛,都是我一人计划。你阿妈早早就出了意外,并不知情。”
显而易见了,闫禀玉因三火鼎盛被卢行歧注意,然后签订契约。再是现在,按照闫圣丙设想的,他们即将进入穴地,即将找回滚衣荣的下落。
“你们两公婆感情是好,拿我玩呢!”闫禀玉向来也不是依靠他人情感过活的人,就事论事,不留情面。
“是阿爸对不起你……“闫圣丙头越来越低,瞧着有卑躬屈膝的姿态。
不远处,祖林成看着闫圣丙那受挫样,趣声:“荷洪阿婆,闫禀玉好凶哦,老子都被她训低了头。”
滚荷洪叹道:“这孩子像她阿妈的性格,心胸阔达,但不想忍时,眼里也容不下沙子。”
这是人家的家事,祖林成说过这句就去帮忙清路了。
闫禀玉看着闫圣丙佝偻低下的背,不是滋味地撇开眼。很多事时过境迁,难以追究,好在她与这些无过多的感情羁绊,如今面对起来抽身不难。
“你是我阿爸,我仍会敬你,给你养老,但再多的感情没有了。从小你为私欲未尽心养育我,以后也别用感情牌绑架我,我们就像以前那样,我知你生活,你知我处境,互不干涉即可。”
她言语冷静,就跟以前一样,不过闫圣丙知道不一样了,他实行计划时,料想过这一天,要是她大肆争吵,他心底还好受些。现在这般的坦落,像是习惯了,不会哭的孩子,更加委屈。
闫圣丙沉重地点头。
闫禀玉转身离开,几步后顿住,忍住回头的冲动,继续朝前走去——今时人尽看眼前,过去无路,别回头。
她记着这句话,从小磕磕绊绊,顽强长大了,也有了谋生能力,看似生活得自足。但是,她没资格替小时候的自己,原谅那段孤独无助的时光。
通道清理出来,冯渐微让人到前方侦查,寻个可攻可守的休整地补充食物。反正莲花穴开要到晚上八点,着急也没用,不如先把体力养好,以充沛的状态去迎接最终结局。
祖林成没事做,也派出妖兽去巡逻,与侦查人员一同找出两个妥当的山洞,让冯渐微和闫圣丙决定选哪个。
两处山洞位置都可以,闫圣丙当时寻龙穴,并无外力干扰,他也不了解几派局势,就不发表意见了。
考虑到天气变化,冯渐微最后选了干燥向阳处的山洞。清扫的捡柴的起火的,各人相互配合,很快将山洞环境收拾好,大家进入找地坐好。
冯渐微拿着罐头食物分给祖林成,坐到她身旁。
那么大地方,坐这里干嘛?祖林成稀奇地说:“嚯,这食物我能吃吗?总感觉有阴谋。”
“吃吧!没阴谋。”冯渐微笑道。
祖林成吃了几口,不放心,“有什么就说,你突然献殷勤,我吃得不消化。”
那如此冯渐微就不客气了,“既然旱蛟不成威胁,我们的人手要到位,山里没信号,我想借你的妖兽通信,让外围的人进来。”
原来是这事,祖林成豪言:“区区小事,包在我身上!”
冯渐微诚恳道谢,心底忏悔一番,以前将祖林成想得过于负面了。
罐头分量小,祖林成变成鹤兽废了不少体力,一连吃进五个。
冯渐微愣愣地将自己那份递给她,她接过继续吃,问:“你是不是又有什么新计划?”
冯渐微确实有个想法,“最后两方一定会碰头,我们已经吃了一堑,不能再处在被动,我想等人手齐聚,在龙脉穴地周围设埋伏,崩溃黄家的战力。”
祖林成说:“想法挺好,那得先避开黄家,不然就这三公里路,干什么都能漏风。”
“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找到黄家等人的位置,然后绊住他们,以牙还牙给他们一击!”
“那简单!我感应到妖灵就在附近,周伏道想带它们进穴地,为他所用,进龙脉会有损妖灵修为,我需尽快将其收回澄林境。”
冯渐微惊喜:“你愿意帮忙?”
祖林成嗯一声,“也不纯粹帮忙,各取所需不是。”
那计划就稳一半了,冯渐微高兴地拿过活珠子的罐头,通通塞给祖林成,“这里还有,多吃点,好办大事!”
祖林成笑纳。
活珠子眼巴巴望着自己易手的罐头,扁嘴不敢言。
外面他们在谈话,闫禀玉兴趣不高地坐在山洞里头,饭也不吃,靠着洞壁歇息。
“吃饱了好报仇。”一个罐头随着这句话和卢行歧的脸,一同出现在她面前。
闫禀玉接过罐头,暂时没胃口,就搁在手心。她见卢行歧在旁边坐下,理着长衫下摆,状若寻常。
“那你呢,也会报仇吗?”以前因为顾及他心里伤痛,她刻意规避,从没提过这件事。现在答案咫尺之遥,是该面对了。
“当然。”卢行歧视线微低,面容掩饰在山洞晦暗的光影中。
“即便确定周伏道的身份,也会报仇?”
他侧过目光,眼睛依旧半明半昧,“会。”
“假如……”闫禀玉艰难发声,“假如……真是同馨呢?”
“如果真的是,家里没教好他,我会亲自带他走。”卢行歧寻寻常常地道。
走去哪?听得好悲壮,闫禀玉有些后悔逼他去正视这件事,“你别这样说,我会害怕……”
卢行歧换言安慰,“你只是心情不好,想多了。”
闫禀玉摇头,并不如此觉得。不知道是因寄心蛊取出,还是他心态转变,他言语之间没了之前张扬的肆意。
“禀玉,你知道吧?”卢行歧的脸凑了过来,瞧着她,再度开口,“我很喜欢你,如果我们相遇早一些,我一定会追到你家中,跟你爹娘提亲娶你。我们婚后在金龙巷另开府邸,生一两个孩子,得闲弄儿,不情愿时,就将孩儿丢给阿爹阿娘,我们自去快活。”
这回闫禀玉看清了,他眼里的盈盈笑意,仿佛憧憬过无数次。
她心中暖融融的,也敞开心扉述情,“其实我想过,等解决了这些事,我要带你回滚氏老宅。圣地能让你有五感,能接触到阳光雨露,我们就在那定居,三天圣地,三天老宅地住。至于孩子,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都无所谓,只要我们过得开心快乐便好。”
虽然前有冯阿渺这个例子,但闫禀玉总觉得物种隔离,生育没那么简单。既然聊到以后的生活,她提出一个疑惑,“不是说和鬼在一起,会折损寿损阳气,我以后会不会……”
她愿意为他留在三江,让卢行歧生出一种踏实的归属感。他笑了笑,给她一剂强心针,“那是普通鬼魂,我与他们不同,我会控制阴力,侵袭不到你的身体,损伤不了你。”
“哦……”明白了。
没过多久,祖林成来借蓬山伞,想用与蓬山石相似的能量设结界,拘回澄林境的妖灵。
卢行歧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祖林成胸有成竹,“虎为百兽之王,只要找到妖灵位置,虎啸与结界就能将它们唤回。”
“那如果与周伏道他们撞上呢?”闫禀玉假设。
祖林成:“我又不傻,肯定藏身干这些事,即便被发现,谁能有我变化多?这山岭里何处都是我藏身之地。”
那闫禀玉就不担心了,嘱咐一句:“多加小心。”
“好!”祖林成带着蓬山伞去拘妖灵。
冯渐微也没闲着,将山洞的安全交给冯守慈,有事就用符通讯。他带上五人出去巡逻加接应,按脚程来算,第二阶梯的人快到了。
半小时后,第二阶梯外围的人赶到聚头,带来一个有用的消息:黄家也在汇聚人手。
黄家绝对发现旱蛟被他们控制住了,监视无处不在,黄家还有七星阵藏踪,冯渐微觉得,要想找回主场,必须将这个劳什子七星阵破掉。
回到山洞,冯渐微将此事说了出来,让大家想想主意。
冯渐微下意识先看卢行歧,他和闫禀玉坐在角落,闫禀玉的脑袋搁在他肩上闭目休息。
算了不问他了,他们刚经过大战也累了。冯渐微想听其他人意见,卢行歧却突然传音告诉冯渐微,破磁场可破七星阵。
破磁场就是能量干扰,冯渐微嘀咕:“什么东西能干扰磁场?”
“龙脉精石。”闫圣丙蓦然出声。
冯守慈问:“闫先生你有吗?”
“有。”闫圣丙拿出干娘石,“这块精石能扰乱磁场,可破七星阵。”
龙脉精石到冯渐微手里,他信心倍增,“我去破七星阵,刚好协助祖林成夺妖灵。”
冯守慈交代他小心,忌气盛,记周全。
冯渐微连连称好,带上两人出了山洞。
滚于风接替巡逻职责,在山洞外守护。
天色渐暗前,西南方向传出万兽嘶吼的叫声,持续了几分钟,再重归平静。
叫声惊动了众人,纷纷出山洞张望。
滚荷洪凝声道:“是妖灵出动的动静。”
闫禀玉忧心:“祖林成不知道成功没有。”
“成功了。”卢行歧眼神一指,闫禀玉看去,见天空有一洁白鹤兽翱翔,双翅大展,姿态恣意。
七星阵被破,冯渐微留人监视黄家等人行踪,再留一部分人在一夫当关的山谷设伏。他们余下人汇聚,赶早到往龙脉穴地布防。
真正到达龙脉穴地,所有人的第一印象是:好平常的山地。虽然植貌生机,朝向后靠明堂都算气势,但“地气”并没有到磅礴宏伟。
闫圣丙见大家面露怀疑,释言:“龙穴地气自有变化,无机缘堪不透,只待夜晚莲花穴开,方显真龙地脉。”
第149章 (小修) 蛟地飞龙
山谷是去龙脉穴地的必经之路,两面峭壁,易守难攻,是个能使折损黄家势力的绝好地势。因着滚氏有巨石蛊,占据高地,随手一挥的事,就由闫禀玉带着滚于风和其他滚氏族人留守山谷。
队伍里只有卢行歧和闫圣丙善堪舆术,因为地块变化,莲花穴开启的位置会随龙脉影响而稍有变动。为求保险,冯渐微硬押住卢行歧,不让他跟去山谷,留下与闫圣丙一起守莲花穴。
山谷峭壁上,闫禀玉随手一掏就是一掌心的巨石蛊。
滚于风表示惊奇,“小姐,为什么你的巨石蛊这么轻巧?”
巨石蛊可变大小,但是重量减轻不了多少,所以通常不予随身,迫不得已需要用时,只携带一两只。
闫禀玉神秘笑笑,“巨石蛊没什么智商,最聪明的行为就是会追着人砸,我将其分类为直线攻击蛊,不需要精心喂养。所以我就改良了一下喂养方式,使其辟谷,到重要时刻再吸收能量壮大体重。”
她说着,将巨石蛊放在地上,然后用特意接的一瓶露水浸泡,很快巨石蛊表皮就变得润泽起来。
滚于风掂起一颗巨石蛊,果真重了许多,闫禀玉的想法并不高明,但具巧思,大大降本增效。他由衷夸赞:“小姐真厉害。”
“活学活用而已。”巨石蛊将一整瓶露水吸完,闫禀玉弯腰捡起。
滚于风见状说:“我来吧。”
“那行。”闫禀玉也不客气,站直身。
此时夜幕降临,夜风凛凉,她迎望天际。很快天空飞过一只鹰隼,盘旋两圈,再猛地滑翔下来,爪立在峭壁的一棵倒悬木上。
这是祖林成的用石头变化的妖兽,行高空监视之用。
见鹰隼出现,分散两边的人靠近,“小姐,好像有人进山谷了。”
“看清了吗?打头阵的是谁?”
有人回:“我看到了抬椅。”
“那就是周伏道黄登池他们在前。”闫禀玉说。
滚于风问:“那现在下手吗?”
闫禀玉想了想,轻摇头,“以周伏道的警醒,我们着急偷袭可能失败,而且我们这次行动只是为削减他们力量,就挑后段的倒霉蛋下手吧。”
“是,小姐。”
闫禀玉安排:“先潜伏,以蓝蝶蛊为信号,见蝶放巨石蛊。”
“是。”
蓝蝶蛊与蓝闪蝶相似,翅面有荧光闪粉,夜间扑腾瑶光细碎。几人明白了,携蛊分散。
山谷中,黄尔仙指挥队伍通过。
谷中还残留旱蛟的臭味,比五毒虫的更恶心,下午时牙蔚听到旱蛟的吼声,震天撼地,未知的恐惧想象驱使她靠近黄四旧,“那旱蛟去哪了?”
“离开山谷了。”黄四旧不清楚旱蛟去了哪,这样说是想让她放心。
但牙蔚被旱蛟无所不在的臭味攻击心防,总觉得它下一秒会再腾空出现,“旱蛟没死吧,会不会再回头报仇?”
“卢行歧那帮人也就一两个有真本事,杀不了旱蛟,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致使其受伤,那蛟潜身养伤去了。”天色暗下,两面夹璧黑压压的,显得无可控制的压抑,黄四旧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腕部弓弩上。
“那行,我们赶快走吧……”牙蔚跟在黄四旧身旁,加快脚步。
两道峭壁如驻守巨人,这片山谷更呈有去无回之势,前不极后不撤,行到中途,是真正的险隘。黄尔仙凝眉催促下属,“快些走,别东张西望,快!”
夜间只有几盏昏暗的太阳能灯照明,黄尔爻看不清黄尔仙的表情,但能听出声线的紧张。从今早进山,太爷就气定神闲,周伏道更是,妖灵被夺也未撩下眼皮,大人们有恃无恐,小辈不是白操心么?
黄尔爻是天生的乐观性子,没有紧张的心态,纯属好玩的紧跟现场气氛快走。
山谷狭长,可窥一线天光,眼看即将通过,谷中忽传来骨碌碌的滚落声,飞速迫近,震耳欲聋!
黄尔仙立即反应,“快带周公和太爷先出去!其余人紧随其后,不可抢路!”
抬椅的肯定跑不过赤手空脚的,黄尔仙如此安排实则是舍弃闲杂人等,保全了两个老的。那轰隆的巨响,分明是巨石滚落,但谁敢置喙?抢逃即便苟活也会被秋后算账。
不能抢路,不代表不可躲避,原先有序的队伍被急速滚落的动静冲乱,都在四处奔逃找可藏身的地方。
官安扯住牙蔚手臂,用身体紧紧护住她,带她一同撤出山谷。逃跑之际,牙蔚不忘寻找黄四旧,在嘈杂乱闹中喧喊黄四旧的名字。
“黄四旧!黄四旧!你在哪?”
黄四旧早已脱离队伍,抬弩望寻,他听到了牙蔚的呼唤,不能分心就未回应。奇怪,山谷潜了生人气息,为何他们察觉不出?他只能借着当兵时的反侦查能力,从巨石滚落的动向,以及崖顶的闪光物质,发现对手位置。
谷底朝上射击射程偏向,箭力减半,现在巨石还在不停滚落,也没时间给黄四旧爬崖顶擒人。他双目嗖嗖转动,看到崖壁三米高有处凸出平台,手脚并用地攀爬上去,抬臂架箭,眯起眼神瞄准十余米之外的崖顶。
“啊!我的腿!断了……”
“别踩我啊!我跑不了了……”
“啊——噗——我的胸口……”
谷底哀嚎连天,听着损伤惨烈。
滚氏族人闻声,气焰高涨,继续冒头去放巨石蛊。
谷中忽有咻咻数声射来,与谷底哀嚎掺杂不清,直到肩膀被刺中,才知是有人在放暗箭!
“不好!有埋伏……”中箭之人提醒,身体被箭劲撞着往后倒。
“快趴下!”闫禀玉惊道。
有人反应迅速,趴身躲过追击的冷箭;有人愣住片刻,箭风已入视线,滚于风眼疾手快,速度扑倒,从箭下拉回两人。
闫禀玉喊人去拖动中箭的人,急声:“他们损伤不少,别恋战,我们快走!”
……
借着式微月光,黄四旧确定有人中箭了,所以之前嚣张晃动的人影全部隐去,似乎要撤走。哼!想跑,没门!他冷然喊道:“仙姐儿!架弓!”
周公和太爷已经出了滚石范围,黄尔仙放心地退出逃亡队伍,卸手链拆耳环——手链韧性极强,挂于拇指食指,就是一把指上弓,耳环拆扣抻直,便是两道细箭,扣弦搭弓,能拨千钧力。
——
龙脉穴地。
闫圣丙所学理气派的时空数理核心,通俗点就是天星理论,将二十八星宿和北斗九星对天地间的能量映射,应用到风水上来。现在黑夜降临,星宿轮转,北斗九星七现二隐——两颗隐星左辅、右弼,隐喻秘境与祥瑞。
隐星在寻常风水、命理中代表吉兆,但九星不现,秘境不出,祥瑞隐浮,难以判断莲□□开的位置。判断不了,就没法精准给黄家设伏。
闫圣丙端着罗盘,在这片莲花地上来回走动,愁眉不展。
理气派向来以罗盘定准,再辅以天星,二十八宿随时令轮转,唯北斗九星隐二。有时太注重理论便会着相,风水学中气生变化,穴亦会变化,这时便就考验堪舆者的定性和胆魄。
“既已竭思,何不返璞归真?”卢行歧近前说道。
闫圣丙将目光从罗盘上移开,看向卢行歧,“门君的意思是……”
他道:“初学堪舆术,常有一断言:水北为阳水南为阴,山南为阳山北为阴,非亦步亦趋,一成不变。”
闫圣丙听了,若有所思,低声喃语:“阳山阳向,阴山阴向,不相乖错,以定生克……”
见闫圣丙将要堪破,卢行歧便不打扰了,他走远了些,想趁没人注意遁形去山谷,看闫禀玉那边情况。
“嘿!惠及兄!”
背后猛的跳出个人,抱住卢行歧肩膀,“放手。”
冷冷一言,随着冰冷的阴气袭上冯渐微手臂,他忙松手,笑嘻嘻的脸面,“怎么?想溜啊?不用担心,闫禀玉那边好着呢。况且你不是嫌弃我们冯氏的符不厉害,给了她你亲自画的藏匿气息的符,如今又在着急什么?”
卢行歧斜眼睇他,语气半妥协,“冯渐微,我去去便来。”
冯渐微摇头,几分严肃地盯住卢行歧,“你知道我为什么执着削弱黄家战力么?”
卢行歧不言语。
“因为你啊!”冯渐微叹气,“每次危急关头,都是你出手化险为夷,我们也都清楚你身负大能。可是……可是阴身施正法,你知道长久以往会有什么后果吗?”
卢行歧面容沉静,显然清楚。
“我原以为这是你卢氏的又一秘门,没想到你借的是阴阳玦的机缘,正阳之力对魂体的焦灼很是痛苦,你那缕缕增加的白发,是魂体损耗的外象吧?头发一旦全白,便就回天乏力,你看看,你头上几乎全是白发了……”冯渐微字字恳切。
卢行歧忽而转过目光,眼中警告。
“你不让我说我也要说!我知道你为家族灭亡而来,无所谓魂体有损,那你有想过闫禀玉吗?她能接受你在她生命占据一席之地,又被迫抹去吗?”冯渐微看着他,想以此让他谨言慎行。
卢行歧却说:“闫禀玉不是一个会停留在过去的人,即便有一天我魂飞魄散,她也能很好地过下去。”
冯渐微问:“那伤心呢?伤心难道是假的吗?”
“时间会过去,时间带来的伤痛也会过去。”这也是闫禀玉在遁前生里的话意,她透过幼闵的困境,向卢行歧表达,多年以后再深刻的东西也会忘却,不如快乐地过活。
这鬼怎么讲不通呢?冯渐微没好气,“她也是如此想的吗?”
“当然!”卢行歧傲娇一笑,“闫禀玉非是凡俗之人。”
说完,化作一缕雾影消失。
——
山谷。
黄四旧见指上弓已发弦,冷硬的五官泛起一丝嗜血笑意。
黄尔仙戴的手链根本不是冯渐微送的那条,只是款式相似而已。冯渐微还以为仙姐儿旧情未了,殊不知她是在掩人耳目,那手链实体是一把特制的指上弓,大圈耳环中空,里面封印着傀儡魂,箭离弦,傀儡醒,能够自主追踪,直至射中目标。
暗夜之下,两道银光划破虚空,以疾驰之势射向崖顶!
银光破空如流星,闫禀玉眼尖地注意到了,看角度,射不中他们方向。谁知那箭竟跟有意识一般,拐弯转向,急追而来!
什么东西?!闫禀玉心头一凛,落后几步,抽出饮霜刀对向银箭。
滚于风见人没跟上,指挥其他人带伤者先退,他返回到闫禀玉身旁,“小姐,怎么了?”
“空中那两道箭光会识人,好像冲着我来的,我不动它们就不转向。”
“小姐,站我背后。”滚于风站上前去,将闫禀玉护在身后。
未等完全换位,银箭嗖嗖吟动,发了狠地射向闫禀玉!滚于风甩出数只带有防御功能的甲壳蛊,蛊像铠甲般张开,密密将他们包裹起来。
蛊虫外围铿锵撞击,听声,那银箭还会反复攻击,非一簇即逝。被困下去难保黄家不会攀崖而上,闫禀玉定了定心,建议:“要不闯出去?”
滚于风觉得银箭来势汹汹,且势头诡异,他们未有头绪,还是先别轻举妄动。也是有理,可现实不等人,甲壳破裂的响声接连不断,防守将崩,容不得他们再犹豫。
“杀出去吧!”闫禀玉沉声道。
滚于风亮出匕首,“好。”
两人觑准裂缝外的银光,齐并挥臂,从裂隙破出,直击银箭!那箭单支,另一支诡异地潜在他们身后,待身体露出,箭矢射出!
闫禀玉发现了,抽刀向后砍,银箭破风之速,一秒就到眼前,她惊慌闪躲,撞到什么。然后手腕被握住,巧技挽刀砍断箭势,再催发斩祟刃斩杀傀儡魂,以刀背回击银箭,将其反射回去!
接着便削砍向另支银箭,以同样方式将其回射,几息后,听得恢复安静的谷底爆发出哀嚎痛呼。
是黄尔仙和黄四旧的声音!闫禀玉听了大笑,报仇心情痛快死了!她转头看向帮了大忙的卢行歧,就近亲了他下颔,表示感谢。
卢行歧的胸膛拥住闫禀玉后背,在她耳边问:“开心么?”
“当然!”腔调张扬肆意。
滚于风看见了亲密的动作,想避也避不开了,只好低着眼。
银箭正中黄尔仙肩胛,这箭头十分精致,有数枚细小的倒钩,刺进皮肉酸痛刺麻无比。不知是谁回击了银箭,她简直气炸了,飙出一句骂话:“狗仗人势!”
崖顶闫禀玉脆声笑道:“是人仗鬼势!”
滚石停止后,牙蔚回头找黄四旧,见他手臂中箭流血不止,吓得脸发白,“黄四旧!你怎么了?”
黄四旧看向她,说:“中了箭,没什么,拔掉就行。”
牙蔚走近看,箭矢细小,刺进手臂几乎穿透,伤口小但血不停,不知道是否伤到动脉。
“不能拔,先止血处理,等到医院再给专业医生做手术。”她中专学的护理,会点护理常识。
“嗯。”黄四旧也知道银箭的厉害,生拔就跟直接切肉一样。
“那我先帮你止血。”
“好。”
黄尔爻看到他姐肩头一片血,差点吓晕过去,“姐你怎么了?你流了好多血,我们快去医院,你不会失血休克吧?不要啊,我不想你死,你一定要坚持到去医院啊……”
伤口本来就疼,原先还能忍忍,现在黄尔仙被他吵到头晕乎,烦躁地吼:“给我闭嘴!我暂时死不了,聒噪!”
她向队伍前头走去,黄尔爻看她脚步稳健,应该是没伤到要害,稍稍放心。
“周公,他们跑了。”
这道峡谷一夫当关,绝佳之势,周伏道不意外会有埋伏,“无妨,你的伤怎么样?”
黄尔仙恭敬地回:“没什么,正事要紧。”
边上黄登池闻到了血腥味,“仙姐儿,把药丸吃了。”
他摊开手掌,是平时用来预防脑梗心梗的药丸,对应急感染也有效。
黄尔仙接了,咬开胶壳嚼进药丸。
周伏道淡淡问:“我们损失多少人?”
黄尔仙粗略算过,“半数,可以救治一些。”
“不必,残将而已,带了也是拖累,就让他们在原地等救援。”周伏道冷漠处理。
黄尔仙:“是。”
“仙姐儿,”周伏道轻撩眼皮,居高临下,“你还行吗?”
那冷淡的目光,好似黄尔仙只要说不行,就会立即被撇下。她点头,“还能忍。”
“仙姐儿心性坚强。”周伏道淡声称赞,转过脸向前,“昆仑雪歌,你们开路,莲花穴开的时间快到了。”
“是,周公。”
瑶奴纷纷答应,挂着枪鼓着贲张的肌肉巡视路况。
妖灵被夺,山谷坠石,周伏道都没让这两名瑶奴出手,现在终于出动他的人了,那就证明接下来的路程十分紧要。吃了药丸,黄尔仙的疼痛减缓许多,就是不知道银箭几时才能取出。
队伍再次出发,人少了一半,脚步悄静许多。
“周公,卢行歧等人先行,前面或许还有埋伏。”
周伏道淡笑:“有便有吧,无用之人少些便少些。
“那就让他们先进龙穴?如果被他们找到那个……”
“没那么容易,算时间,阴河重新充盈,等闲人过不去。”
黄登池点点头,沉思着:暗水为阴,滋养旱蛟,阴阳有违,所以蛟不化龙。阴河再次充盈,那是否要再杀地师,蛟地飞龙?
他们到时,莲花已开,漫山月华,如披轻盈若水的纱衣,朦胧梦幻。
踏入莲花穴范围,被机关术绊倒,被傀儡妖兽袭击,又损伤过半人,最后黄家只剩二十余人进入莲花穴后的深暗通道。
第150章 (小修) 渡阴河
光是地面绽放光华就已经够神奇了,之后地势变动,山地剧烈摇晃,凭空裂出一道沟壑来。
更奇怪的是,莲花光华耀目,却一丝也照不进底下的沟壑,黑黢黢的裂口似个能吸收一切物质的黑洞。
大家心有戚戚地观望,一道灯光先行打入沟壑内,惊吓了所有人的视线。
“诶别~”
“阿渺你——”
大人们对未知秉持谨慎,活珠子对未知只有天然的好奇,他晃动手电光,不解他们的反应,“你们不去看看吗?里面有粼粼发光的岩石,很是奇特。”
闫圣丙率先走近沟壑,说:“小伙子说得对,我们进入穴地吧。莲花穴开启只有一个时辰,我们需赶快进入,记得带好照明工具。”
有闫圣丙领头,大家卸掉顾虑,拿好照明用具,纷纷靠近沟壑。近前看,沟壑底下确实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岩石,湿漉漉地洇着水珠,所以会反射出光亮。
这似乎是个地下溶洞之类的地方。
按照先前计划好的,留下十人看守陷阱,十人在莲花穴外接应,其余人跟着一起进入龙脉穴地。
地下空间天然,能下脚的地方都很刁钻,就没有一块囫囵地。碎石硌脚,石头湿滑,一路歪七扭八着身体前进,穴地内都是乱晃的灯光。
好在也就路难走,地底下连只虫子都没有,应该也没什么危险生物。
冯渐微也觉得这种路况难搞,他要是穿上旗袍走个二里路,都能扭出花来了。闫禀玉在他前面,还挺稳当,因为有卢行歧牵着护着。
唉!在孤家寡人面前秀什么呢?阴魂一闪一现就能秒到二里地,他偏不跟祖林成一样省时省力,非得在别人眼前酱酱酿酿。
前边都是石头地,地面湿润,冯渐微伸长手,“来!卢行歧,搭把手。”
卢行歧斜眼瞟他两眼,目色嫌弃地转过脸,浑然无视。
冯渐微大翻白眼,承认吧,他就是酸的!讨厌别人秀他没有的恩爱!
“家主,我拉你一把。”活珠子年轻又不健身,体能轻巧,一蹦一跃到了前头。他回过身扶起冯渐微胳膊,拉这位身体壮实的男人走路。
“阿渺,不枉我疼你。”冯渐微感动道。
活珠子冷淡提醒:“家主别说了,看脚下的路,快些走。”
“哦,好。”
完全进入穴地,温度下降许多,朝后望不见沟壑外的光亮了,好在越深入空间越大。他们所在位置似乎是个延伸无尽的穹顶洞穴,空气很是潮湿,呼吸变得沉重。
“前面有尸骨。”祖林成的声音在远处传来。
她会幻妖,不知道飞去多远,闫禀玉看眼卢行歧,下一秒他就瞬息消失。
进入穴地的这些人里,大部分人都不了解百年前的寻龙行动,不禁好奇。
“龙穴这么稀有,入口又难找,怎么会有尸骨?”
“或许是动物不小心闯入,在里面困死了。”
“要真是动物尸体,怎么会大费周章的喊出来?”
“有道理……那是谁早就点中了龙脉?又因为什么在这去世?”
闫禀玉听着议论,想到卢行歧,那如果真是家人的尸骨,他该怎么面对?她也想到滚衣荣,但看前方闫圣丙寻常走路,应该见过前面的尸骨。
“禀玉。”滚荷洪来到闫禀玉身旁,并肩而行。
闫禀玉转过目光,“荷洪阿婆。”
滚荷洪关切地望着她,“你还好吗?”
稍一琢磨,就知道滚荷洪担忧的是,她准备好面对滚衣荣的死讯了吗?闫禀玉其实没有过多纠结,因为在她心里早就承认了滚衣荣的失踪是因为死亡。
“我没什么。”
滚荷洪嗯了声,又问:“对了,你是如何察觉你的血能让寄心蛊放弃寄生的?”
这个不好细说,闫禀玉含糊其辞,“偶然间在卢行歧身上发现的。”
滚荷洪盯着她掩饰的表情,兴味地笑笑,“禀玉,无心者无可寄,卢行歧被寄心时,与你单独在一起。他对你,是有意的吧?”
大家都在关注新发现的尸骨,紧赶慢赶地往前,没人注意滚荷洪的话。闫禀玉也不是装腔作势的人,大方承认,“嗯,他喜欢我,我喜欢他,互相有意。”
“你啊,坦荡得不像个女孩子。”滚荷洪发出爽朗的笑声。
一旁跟随的滚于风也忍俊不禁。
“谁说女孩子就得羞答答的啊……”闫禀玉自顾嘀咕。
滚荷洪止住笑,“好啦好啦,不说这个,我还有疑问,就是你阿妈也用自己的血驯过寄心蛊,但失败了,你是如何做到的?”
闫禀玉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当初在老宅,滚于风说寄心蛊是原始蛊,不受滚氏血脉驱役。
“我猜想,是因为我敲响萨神铜鼓时,这只寄心蛊在场,它并非受我驱役,而是为萨神俯首。”
如此解释,却也合情合理。
“看到尸骨了!”前面有人喊道。
滚荷洪和闫禀玉忙上前查看,尸骨有五具,或躺或倚靠石壁。卢行歧单膝蹲在尸骨中间,手指还夹着点布料,低眉敛眼,情绪不太妙。
闫禀玉走近,问:“他们……是谁?”
卢行歧手指翻上,将褪色的布料正面给她看,“这是我卢氏的法旗,他们之中有卢氏族人,但尸骨风化严重,我辨认不出是谁。”
“那有……有……”闫禀玉迟疑声。
卢行歧摇头,猜出她的隐意,“阿爹不在这,同馨也不在。”
莲花穴会在一个时辰后关闭,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伤感上,虽然闫禀玉觉得这个想法冷情,但还是伸出手,“那我们继续走吧。”
卢行歧抬起目光,握住她的手起身。
众人见状,继续往前。
从入口走到现在,半小时有了,在黑暗中行走久了,会产生漫长的飘渺感,对时间没有概念。
连殿后的冯渐微都颇有微词,“还没到吗?这龙穴得多深远啊。”
稳重带路的闫圣丙忽然驻足,转身看问卢行歧,“门君听到了吗?有水流声。”
地底水流是地下河,能被点成龙脉,不可能有地下河道穿心,不然不堪成龙,除非是可处理的腐水。卢行歧侧耳细听,水声微微,无来无去,确为腐水。
“前面有什么?”闫禀玉好奇地问。
卢行歧说:“有条阴河,俗称沉水河,任何物质入水都凫不起来,也掠飞不过去。”
“哪有那么古怪,我去试试!”空中祖林成出声,偏不信邪的飞向阴河。
“啊!”
“噗咚!”
“好痛呀!”
祖林成掉到地上,摔个四仰八叉,信了邪,“这什么劳什子阴河,还真这么古怪!”
有人就说了,“既然阴河过不去,我们绕路不就成了。”
“路远么?别错过莲花穴关闭的时间。”
“是呀,闫先生,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闫圣丙听着众说纷纭,一沉吟道:“此地来龙位于壬子方,属水局,龙脉结穴点在阴河后方,只能渡,没有他路。”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纷纷道:“那怎么办?阴河根本过不去,历经辛苦到这了,总不能无功而返吧?”
“安静下来,闫先生到过穴地,他肯定知晓通过阴河的方法。”冯守慈出面维持秩序。
滚荷洪也道:“且听闫先生说。”
这些随从都是冯氏和滚氏的人,当然听言,静了下来。
闫圣丙换来强光手电,打在数米外的阴河河面上,河水乌黑,静止不动,如水墨画般的意境。但水墨画讲究留白,才彰显浓淡协调,现在在一个绝对黑暗的环境,乌水似深渊似兽口,叫人无端胆颤发寒。
“莲花穴的裂隙与阴河河谷息息相关,河谷动荡就代表莲花穴异样,我们进入龙脉穴地,尚算安生,这里最危险的便是这条河。静而无波,却能在顷刻间吞灭生命。”
闫圣丙说到最后,语气难抑的悲愤。
闫禀玉心中莫名刺痛,“阿妈她……死在这里?”
滚荷洪俱是一惊。
闫圣丙的目光投过来,充满痛苦和悲悯,“是的……禀玉。”
“那要,如何敛骨?”
“我来告诉你!”人群之外,苍老的声调猝然而起。
数道视线寻声望去。
冯渐微一直殿后,更后面也有他们的人巡防,怎么会突然有陌生人悄无声息地出现?
回头见是黄尔仙他们一帮人来了,冯渐微留下巡防的人,被那两个肌肉虬结的高大瑶奴一手捏一个地掐住脖子,眼白上翻,毫无生息。
人……死了?冯渐微谨慎地后退。
瑶奴像拎小鸡仔般扔开窒息的人,捞起胸前挂着的枪支。
持枪的蓝家打手立即上前,挡在冯渐微面前,也扣扳机瞄准。
冯守慈也到了,看了眼冯渐微,见他有些回不过神来,轻声询问:“怎么样?”
冯渐微深呼吸,摇摇头,忽略掉对方徒手杀人的冲击,沉下心绪观局。他目光扫视,周伏道等人中,黄尔仙受伤,黄尔爻不在,加上黄四旧牙蔚以及瑶奴,对面堪堪十人。
他心知经过山谷和莲花穴外埋伏,伤不到周伏道如此多人,现在人员锐减,可能是周伏道觉得人多拖累,也可能是过于有信心。不过无论哪种,都不容轻视。
“闫小姐,我来告诉你,如何在阴河敛骨。”周伏道看向状态防备的闫禀玉。
闫禀玉视线先寻闫圣丙,他满腹心思落在阴河上,像是不在意周伏道的说辞,亦或是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何敛骨?”她没有犹豫太久。
“阴阳有违,腐水可改,杀地师,阴河竭,蛟地飞龙。”周伏道回答闫禀玉的问题,眼珠子缓缓移动,深暗的目色却盯住卢行歧。
杀地师阴水就竭了吗?这个说法让闫禀玉惶然,那借寿成功代表蛟地飞龙,卢谓无真被祭穴了?今日要杀地师才能渡阴河,他们之中只有闫圣丙是风水派系的地师……
闫禀玉猛地看向闫圣丙,他筹谋算尽,到底是几个意思?
同样震惊的还有黄尔爻,龙穴借寿需要渡阴河,要以牺牲地师为代价。七星阵她就可以立,为什么太爷这次非要出面?她惶惑地握住黄登池的手。
黄登池盲眼感知方向,就如小时候安抚她一般,握住她小小的手指,紧紧传来安定的力量。
“仙姐儿,莫怕。”
这叫她如何不怕?在上面时,太爷不给小爻下地,她隐约觉得不对劲,现在更加确定,太爷要和周伏道做什么事。
“太爷……我和小爻从小是你带大的,我们不能没有你的……”
黄登池握紧黄尔仙的手,盲眼无情无绪,没有说话。
对方有枪,他们也有枪,冯渐微也算有背水一战的实感了,朝周伏道等人放话,“都这时候了,就别耍什么心计了,地方也不够,就直接亮招式吧!”
他抬起一把枪口,想在气势上压瑶奴一筹。
黄四旧哼声,“有够蠢的,地底下开枪,嫌这洞穴太稳固吗?震塌了谁都跑不掉。”
那就是不意枪战呗,冯渐微松心一分。
这时,祖林成也凑了上来,嘘声:“别啰嗦了!既然王不见王,那便开拔定胜负,看谁能先占龙穴!”
话糙理不糙,冯守慈也是这个态度,“黄老爷子,我虽不知黄家与卢氏内情,但我与我儿立场相同。今日一战必然,莲花穴可不等人。”
莲花开合有时,确实不等人,黄登池一双无神珠目转向周伏道。
周伏道视若无睹,依旧盯着卢行歧,自顾喊话:“卢氏门君,这地底下施法术易损塌,要不力博吧?”
“好,那就力博。”卢行歧痛快道。
周伏道:“那便各选武器。”
卢行歧转步向闫禀玉,从她手里拿走饮霜刀。
因为琢磨不透闫圣丙,闫禀玉现在乱得很,又见卢行歧要打对手赛,心切却语言混乱地叮嘱他两句。
卢行歧没有多言,只冲她笑笑,但眼神看着好沉重。
闫禀玉张了张口,再想说些什么,却也明白都是徒劳。她目送着他走向周伏道,蓦然感受到一股从心底深处触发的无力。
周伏道选的是一把明制短刀,他枯瘦的身体缓慢立直,蹒跚地走下抬椅。不知怎么回事,他立地后,越走背越直,皮肉也逐渐充盈起来。仿佛吹气球般,短短几秒就有了健康肌肉的人样,饱满的面庞显出几分年轻时的俊逸来。
滚荷洪在边上直呼:“这老者好生邪门!”
闫禀玉闻声看去,在周伏道那张恢复正常老态的脸上,看到并不意外的熟悉的影子。
眼见卢行歧与周伏道携刀逼近,两边人马立即进入对战状态。滚于风让其余族人去帮冯渐微,他守着滚荷洪和闫禀玉。
随着一声撞刀,两面人潮兵器相向,交相厮杀起来!
卢行歧出招凌厉,狠毒直刺,却又每每被周伏道巧妙化解,仿佛总占着一秒先机。招式互有来往,一时难分高下。
冯渐微冯守慈与数名打手采用车轮战,鏖战那两名大块头瑶奴。瑶奴空有蛮力,双拳不敌数手,身中数刀,却表情也未变一下,好似感知不到痛一般,伤口也未见多少血流。
滚氏巫蛊对牙氏鸡鬼,滚荷洪和闫禀玉互相配合,压得鸡鬼节节败退。
黄四旧连发数箭,被滚于风用蛊挡下。活珠子纵身狠扑,抱住黄四旧后背,将他狠狠绊倒!
更远处,穴地的入口通道里,黄尔仙的身后,隐藏着无数蓦然出现的残体魂魄。祖林成站在那里对峙,一双妖目竖瞳阴戾。
闫圣丙站立在阴河边上,纵观这场混乱、不知几时能结束的厮杀场面。
屠戮声响震耳欲聋,阴河却毫无波澜,即便不停地有人掉进去,涟漪也懒得泛起一圈。
滚衣荣那时也是如此,他连一丝涟漪都望不见,就被她临终前的目光驱役着逃出穴地。要不是为养育禀玉,他早该死了,可他苟活于世,只为了计算莲花穴开合的规律,为了敛回妻子尸骨,未曾好好陪伴这个孩子,以至于她怨恨自己。
可是恨,总比爱容易割舍。
“老头,这两个瑶奴真难杀,一点血没掉!”冯渐微鏖战熬得牙根都咬出血了。
冯守慈符箓蛊虫都试过了,对这两个大块头不起任何作用,“像是用傀儡术养出来的人,无痛觉,体能强,体力恢复快。”
冯渐微大惊:“那不跟永动机一样,还杀不尽了?”
说话间,瑶奴身上又中两刀,这回脚步踉跄了。冯渐微纠集人力,正欲再补几刀,斜刺里猛地冲进一个人,双臂牢牢箍住瑶奴脖颈,死命将他们往阴河里带。
形势急转,冯渐微和冯守慈愣了几秒,随后爆发叫声:“不要!”
卢行歧和闫禀玉都分心投去余光。
“卢行歧!渡河便是结穴地,捣毁借寿,周伏道一瞬枯骨,快去呀!”
双方厮杀不分上下,即便最后能胜,莲花穴也等不及。通道里的是残魂傀儡,周伏道不知还要做什么,闫圣丙只能杀地师快渡阴河。迟到二十四年的结局,也是必然的必然,心中千帆过,唯余释怀。
与瑶奴落河的前一刻,最后一丝不舍迸发:“禀玉,记住给你阿妈敛骨,我平生无信仰,不用管我!”
第151章 (加字) 最终
原来,人坠入阴河是没有声音的,连水花都未溅起一滴,生命的痕迹就被彻底抹去。
亲人逝去的悲痛,像心脏被揉皱一团,沉压在胸腔里,几乎梗住呼吸。可悲的是,闫禀玉并没有时间伤痛,因为河谷发出轰隆隆的响声,阴河暗水在急速退去,露出底下或散落或勾挂在岸沿的尸骨。
战况停滞,所有人都贪婪地望向阴河对岸的龙穴。
“黄尔仙!够阴的啊!私底下藏纳了这么多傀儡魂。”祖林成那边不得不释放妖灵,以抵抗傀儡魂进入洞厅内,影响卢行歧他们。
黄尔仙指挥傀儡魂发起进击,“阴不阴,是胜者说了算!”
祖林成那边的突发状况,让闫禀玉不得不从痛苦中脱离,转头寻卢行歧。发现他也在望着自己,她哽咽着嗓子喊:“卢行歧!快去啊!”
卢行歧目光一震,紧接着身影一闪,与周伏道对砍的饮霜刀掉落在地。
此时阴河已竭,闫禀玉也往河岸跑去。
“禀玉……”滚荷洪疼惜地看着她因情绪不稳而跌撞的背影。
闫禀玉头也不回地说:“阿婆,我得去寻阿妈的尸骨,她身上什么明显的特征?”
滚荷洪立即回道:“她肩骨骨折过,打了钢钉。”
“好!”闫禀玉翻身跳进近三米深的河谷。
黄四旧原先被他们捆了,之后被牙蔚救走,滚荷洪有其他族人保护,滚于风想跟着闫禀玉跳进河谷。
活珠子先他一步跳了下去,“姐!我来帮你。”
将上衣脱掉,绑做袋子,活珠子紧随闫禀玉身后扒拉满河道的尸骨。明明适才有好些人掉进阴河,现在却不见尸身,只剩满地荒骨。这阴河真可怕,瞬间就能腐蚀掉肉体……
阴河已竭,卢行歧也去寻结穴点,冯渐微退守到河岸,势必阻挡黄家等人过河谷。
周伏道捡起饮霜刀,望向对岸,眸光阴晦深沉。原先计划,瑶奴以一敌百,能拖垮冯氏滚氏战力,是闫圣丙找死,才扰乱他的决策,导致场面失控,被卢行歧夺了一步先机。
饮霜刀寒芒毕现,周伏道低眼看到刀尖,已锻铸如初。他突兀地笑了声,卢行歧向来是拿得起放不下之人,这先机也得拿下了才是有利。
岸上重新厮杀起来,动静越来越近,在头顶上方惊心动魄地上演。闫禀玉在河谷骨头堆里翻找,活珠子看她下手的利落劲,丝毫不忌讳害怕,反衬得他扭捏作态,于是也敞开了手挖尸骨。
河谷宽阔,他们翻找过不少尸骨,仍旧没有着落,活珠子失望地说:“尸骨会不会被冲走了?”
“阴河是腐水,没有进出水口,落河而死,只能是在原地。”面前的翻完,闫禀玉又快步向另一处。
嘴咬住手电末端,双手插进骨头堆里,闫禀玉炒茶一般抖起尸骨。指缝不知勾到什么,拽到眼前一看,是个破烂的香包,刚要扔掉,她不经意看到上面绣有金色的字——卢。
因为是金线绣的,没有被阴河腐蚀掉,闫禀玉没犹豫,直接踹进兜里,继续找肩骨打钢钉的尸体。
“咦?这个骨头像用铁钉缝合过,姐你看……”活珠子没说完,闫禀玉便窜了过来,看到肩骨的钢钉后,手往枕骨下摸,捡到两支侗族的银花簪。
闫禀玉拿下手电,低声说:“就是她,敛骨吧。”
“哦!”活珠子撑开衣服做的口袋,闫禀玉将已经散架的尸骨捡起放入,动作冷静麻利,像是对待无关的陌生人一般。
活珠子将袋子收口,背到背上,犹豫着问:“那你阿爸,要找吗?”
闫禀玉没回,抬头望向岸边周伏道站的位置,他握住饮霜刀,定定看着对岸,丝毫没有老房子着火的惊慌。
傀儡魂被妖灵困囿,无法突进,牙蔚等人被冯渐微严防死守,也没进展,为什么周伏道不着急?
闫禀玉虽然没说话,但活珠子看到她红透的眼睛,紧咬的下颔,想是忍得很辛苦。
“阿渺,你先上岸,我去对岸找卢行歧!”她忽然开口,话音未落,便急急冲向对岸。
活珠子知道厉害,现在不是啰嗦的时候,也快快回头,上岸去和冯渐微他们会合。
三米高的坡度,闫禀玉轻松爬上岸,一刻不停地跑,“卢行歧,卢行歧,你在哪……”
阴河对岸是一片广袤石地,平坦,无边无际,放眼皆是相似的黑暗,不辩方向。不知跑了多远,连对岸的械斗声都听不见了,手电不小心摔落,猛地灭掉,闫禀玉身陷黑暗,被巨大的虚无包裹着。
卢行歧到底在哪啊?以周伏道对借寿的重视,不可能安然在对岸放任他去捣毁衣冠冢,一定有陷阱,一定……
可是茫茫黑暗,闫禀玉已经跑了许久,她找不到他,在痛苦与担忧的双重夹击下,她崩溃地失声:“卢行歧!周伏道在借寿上设了陷阱,你不要去碰,听到没有?”
“你听到了吗?卢行歧,卢行歧……”她强忍住崩溃的情绪,哭腔颤抖。
“禀玉。”
一声轻唤,如拨开迷雾,闫禀玉愣住一秒,然后迈步向声音方向。冷静后,理智很快回归,她又转身蹲地上去摸灭掉的手电,摸到后敲打拍击,终于将手电重新弄亮。
光线依旧微弱,但卢行歧的声音就像引导的灯塔,闫禀玉不再悲观地关注四周吞噬的黑暗,一心向着他所在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她终于见到卢行歧,他双膝跪地,面前是一个完整的衣冠冢,有衣裳鞋帽,冢上还摆放着一枚古金币。金币阳刻四字,她未看清,心底就涌起一股莫大的悲哀。
“卢行歧……”
他低垂着头,沉默不语,身影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闫禀玉以为他得知借寿之人是卢庭呈,接受不了才如此缄默,便要上前去。手臂忽被什么拽住,将她用力扯了回去!
这里还藏着谁?她以为是敌人,回身时撞出手肘。手臂被接住,只听熟悉的声音喊:“是我!”
“冯渐微?”闫禀玉移动灯光,照出冯渐微凝重的脸。
她挣开手,问:“为什么拽住我?”
冯渐微用眼神指示,“你看他的发辫。”
“发辫怎么……”闫禀玉看去,卢行歧头上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一缕缕增加,“这是怎么回事?”
冯渐微不忍道:“那借寿术中另藏了邪法,窥探人心,堕入执念深渊。他挣脱不出,阴力便会无节制地外泄,直至魂飞魄散。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阴力如刀刃,你不能去。”
“可他没损坏衣冠冢,也会中邪法?”
“南洋邪法诡异就在此。”
闫禀玉默了一秒,目光冷定地向前,“那我更应该去喊醒他。”
冯渐微急急横臂拦住她,“你不要命了?你根本无法近他身,也喊不醒他,只能靠他自己堪破执念。”
“那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吗?”闫禀玉说着,隐忍着表情,眼泪却失控地滑落,“我只能一点用处都没有地看着他们死的死,魂飞魄散的魂飞魄散吗?!”
冯渐微移开眼神,无法面对她沉静而崩溃的质问。
闫禀玉推搡着不肯让步的冯渐微,冲卢行歧用力地喊:“卢行歧!快醒来啊!周伏道就是卢庭呈,他不顾念亲情,致使卢府上下遭难,你还想着他做什么啊?你真要趁他意就此烟消云散吗?你不要那么自私,你为仇恨而来,可你现在不止仇恨啊……”
对岸战况胶着,莲花穴关闭的时间越来越近,是冯守慈先发现了对岸的阴气异常,让冯渐微前去确定。卢行歧如此深谋远虑,能被周伏道暗算,这执念应与家族覆灭有关,其实堪破与否全在他意愿,就看他能否及时抽身。
如果不能,那将由冯渐微来损毁借寿,这是他和卢行歧一直以来的共识。只是闫禀玉刚经历亲人逝世,情绪难以平静,他必须要先安抚下她。
“卢行歧借阴阳玦双修,已不是单纯阴魂,所以他无法受香火,阴寿也无法绵长。即便没有今日事,或许十年,数十年后,他都免不了魂飞魄散。阴身施正阳之力,是折损之为,他迟早得死的,你真要为了他搭进去吗?”
不知道是不是这番话起了效用,闫禀玉倏然安静下来。
衣冠冢前,卢行歧低垂着头,痛苦的神色掩在阴影中。他听到了外界的声音和带着哭腔的喊声,但是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能看清家族覆灭的因果。
在飞过阴河,看到衣冠冢时,卢行歧就知道周伏道留有后招。靠近发现衣衫鞋帽,还有那枚象征卢氏的压辫金钱,一切猜想在这一刻得到证实,心底五味杂陈,他甚至无法具体地形容出来更强烈的某种情感。
借寿术上还施了诡异的邪法,卢行歧清楚,但这邪法窥探人心,回溯借寿者的记忆,用他的执念困囿住他:
记忆的第一幅画面就是阴河,寻龙八家都在。还有十余位穿着军装的人,军装之中拥着一名穿着华服颧骨高耸的男人,下属称其为柳爷——能支使官兵,应是有官职加身,也许为寻龙脉方便而着常服。
阴河诡谲,柳爷询问大家有什么对策。
在场只有卢氏黄家懂风水,这两家不知为何沉吟不语,冯氏只一知半解,更不敢吱声。
好不容易寻到龙穴,却苦于无法渡阴河,只能眼看着。柳爷大发雷霆,“寻不到真龙,你们一个个都没命活,或许你们不怕死,但尔等家人呢?上头要发起怒,你们满门的脑袋都得跟着抖一抖。”
危言耸听,卢谓无不为所动。
黄化极心念新妻亲儿,嗫嚅着嘴唇犹豫。
“柳爷,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黄化极组织好的措辞被卢庭呈打断,只能眼看着他和柳爷去了角落谈话。穴地内黑暗,光靠点影绰的烛火,看不清两人动作,地方又空旷,听也听不到。
黄化极心知蛟穴未化龙,并非龙脉,但柳爷这伙人逼迫得紧,时时将打打杀杀挂在嘴上。已经没有时间再留给他们寻龙,他和卢谓无默认此地为龙穴,也确实蛟穴可飞升成龙,只是需以地师祭穴。但谁也不想大义送命,看能拖到几时,或许再生转机。
寻龙队伍中,只有黄家和卢氏为正派风水地师,他们清楚渡阴河的方法,所以默契地沉默。现在看卢庭呈出手了。黄化极心中更是焦急,生怕黄家被交代出去了,他自己倒无所谓,但这程有长子跟随,可不能出事。
卢庭呈回去时,现场噤若寒蝉,大家望着他的目光都多了丝道不明的东西。
柳爷易怒的心情似乎转变,笑脸吟吟地让手下将干粮分掉,大家吃饱了再想办法。
卢庭呈拿到干粮后,喊卢谓无,“阿爹,我有事想问你,你跟我来一下。”
卢谓无看着他,点点头,“好。”
两人走到进入穴地的通道,结翘在外守候。
卢庭呈抽走卢谓无手中干粮,一并扔掉。
卢谓无已明几分,“干粮有毒?”
“有迷药。”卢庭呈也不隐瞒。
卢谓无沉声:“你跟那姓柳的有什么交易?”
卢庭呈淡声说:“我告诉他,杀地师就能渡河。”
卢谓无神态震惊,“你出卖了黄家?”
“是。”轻飘飘的语气。
“假若黄化极祭穴,那我们卢氏族人也不得善终。”
“牺牲几个随从算得上什么?”
卢谓无不敢置信,“你怎会变得如此冷漠无情?”
卢庭呈在黑暗中笑了笑,“阿爹,当你有能力有抱负,却被寿限追赶,无法大展身手而郁郁度日,你也会不顾一切地做出抉择。”
“同馨你……”
“我曾在你的藏书中看过龙穴借寿的方法,你也是知道的吧?可你从未替我筹谋,因为卢氏有大哥,我就显得可有可无了。”卢庭呈的声音随着脚步逼近。
卢庭呈此时的言行,彻底颠覆卢谓无对这个孩子的认知,他竟不自觉地后退,“同馨,并非你想的这样……”
卢庭呈止步,看着卢谓无朦胧的面容,或许有惊吓,有意外,还有不屑。毕竟卢氏门风严明,从不诳语,而他却为一己私欲,无谓滥杀无辜。
“阿爹……”
后面忽传来打斗声,卢谓无暗道不好,转脚出去。
结翘接着问:“二爷,我们要出去看看吗?”
干粮有迷药,流派内的人挣扎不了多久,柳爷也答应不动卢氏,卢庭呈并不想去接受卢谓无讨伐的眼神。
“再等片刻。”
“是。”
可打斗声不见偃息,听着愈演愈烈,卢庭呈疑惑地出去,却看到流派的人都醒着,围袭滚氏与卢氏,而柳爷那伙人已全被屠杀掉。
官兵被杀,这下大家都逃不掉了,也就无所谓流派情谊,只顾保命。地底下不能斗法,拼的全是武力,黄化极与卢谓无兵器相接。
“卢庭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柳爷等人狼狈为奸,给我们下毒。今日刀枪相向,我们也是为自保!”黄化极喊出一声,抬臂砍刀,将卢谓无逼到阴河边上。
滚氏因为不愿同流合污,已死伤过半,包括卢氏随从,也死去不少。
结翘看到老门君被黄家逼到阴河边上,将短刀给卢庭呈防身,“二爷,我去去就来。”
结翘捡起死去官兵的雁翎刀,上前去帮卢谓无。
卢庭呈则用傀儡术操控起地上的尸体,加入围剿中。
卢氏族人所剩无几,黄家人手充足,结翘一来,也将他逼到阴河边上。黄化极虽常年跑山堪舆,连得一身好体魄,但功法远不比老门君,结翘发现老门君有意让招。
结翘百般不解,都这个时候了,还谨遵流派教义做什么?傀儡尸牵制住大部分人力,但结翘撑不住了,替卢谓无挡下一击后,掉下了阴河。
卢谓无伸手去抓,河面空荡荡的,瞬间吞噬掉结翘。黄化极趁机偷袭,卢谓无徒手抗刀,满是鲜血的手臂潜近,扣住黄化极肩膀,拽着他一同跌入阴河。
“阿爹!”卢庭呈望见惊险的一幕,踉跄着跑过去。
好在黄化极手快,抱住了岸边的岩石,托起了两人身体。但卢谓无手里有刀,只需轻轻往上一撩,就能砍断他双臂。而他因为保命,早就将武器扔了。
黄化极紧张地往下看,发觉卢谓无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而是看着沉静的阴河河面。他不知道这位强大的卢氏掌门人在想什么,但似乎能感觉到,他并不愿杀戮。
傀儡术,种生基,都是同馨所为,卢谓无想清这些时,并不恨同馨恶毒,而是自愧。他以为家庭和睦,孩子兄友弟恭,却不想是以同馨的苦楚换来的。他信奉天道,觉天命难违,因此忽视同馨对生命的渴求,他不是个尽心尽责的父亲。
“腐水退,蛟地方能化龙,同馨才可借寿……”卢谓无低声轻念,忽而抬头,撞进黄化极惊愕的目光里,“黄化极,五年前我曾用起阴卦拘魂,让你得见自杀枉死的妻子,你记得吧?”
黄化极欠过这个恩情,卢谓无提起,是想让他还,可他也不想用命抵。正思虑间,卢谓无骤然松手,掉进了平静的阴河,伴随着一句喃语“吾替吾儿赎罪,愿天恩惠及同馨”,瞬间被吞没。
黄化极才知道,卢谓无想让他还什么。爬上岸时,滚氏卢氏已经死光,其他流派也只剩家主与随从一两人,还有傀儡尸也损坏殆尽。
卢庭呈双眼阴狠,面目恶毒,似地狱索魂的恶鬼,挥刀乱砍,欲将黄化极撕碎,再将魂魄吸食干净,方能化解他的仇恨。
黄化极却无害怕,躲开后跟其他流派的人说:“清兵死了,朝廷定会追责,你们还是速速离开,回去带家人躲藏起来吧。今日之事也最好烂在肚子里,什么也不要提,如今当朝局势动荡,或许撑不了多久,只要躲过去,又是新的天地。”
众人觉得有道理,纷纷离开穴地。
长子不肯离去,黄化极让随从把他劈晕,扛走了。
现在黄化极无后顾之忧了,他面对狂躁的卢庭呈,平静道:“你阿爹为何执着让蛟穴飞升,想必你最清楚,我也跑不远,你何不办好自己的事,再来寻仇。”
卢庭呈虽体弱,但还有个厉害的大哥,黄化极也不指望能全身而退。
卢庭呈定定看了黄化极片刻,将怒意隐去,跳下干涸的河谷,到对岸去。莲花穴即将关闭,这条隐龙将无人得知,借寿天时地利势在必行。他会寿到数循,阴河还会充盈,总要地师祭穴,黄家留下比死去的价值大,一代传一代的恐惧,也让活着更痛苦。
到这里,画面又是一转,到了肇庆卢行歧斩杀冤魂的时刻。
结翘是忠仆,包括死了也是。生基邪术为卢氏所不容,卢庭呈有雄心壮志,为了让二爷成功脱身,他向卢行歧传递二爷病逝的消息,却不想因此造成卢行歧被拘魂幡反噬的后果。
画面再一转,卢谓无传魂到卢府。
萧良月得知卢谓无死讯,几乎晕死过去,是对卢庭呈的担心让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听完传魂,她呕出一口郁血,嚷嚷着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会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之后彻底晕厥过去。
老门君说要全府立即撤离,但眼下老夫人晕死过去,瞧着毫无生机,就怕无医无药,半道上再出什么意外。于是嬷嬷想着歇半日再走,先请大夫看病再熬了药让老夫人吃下,也好趁着这个时间收拾东西。
所有人都不知道柳爷为了拿捏住几个流派,早就在各派府外埋了人手。一旦代表生息的符箓熄灭,就证明寻龙队发生意外,届时清兵就会杀进府去。
卢贞鱼得到消息赶去,卢府已被屠杀干净,连个正经明目的罪名都没有。他怕留守的清兵发现,哭也不敢大声,在侧门角落待着,情绪静下来后揣测卢府是因何缘由遭难。
在卢贞鱼假死之后,卢庭呈来找过他一次,说卢氏会联合其他流派寻龙,卢庭呈准备借龙脉借寿。他觉得此事有风险,寻龙是朝廷为续国运,卢庭呈妄动,恐会遭杀身之祸。卢府此次覆灭,怕是因寻龙之事,其他流派也有参与,只怕是不能避免。他也姓卢,担忧牵连自己,干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起阴卦摄魂绝了自己身份暴露的后患。
之后,戎圩城下了一场天大冤屈般的暴雨,卢贞鱼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浑身湿透地抱住幼闵大哭:“幼闵,我不想死,我想跟你长长久久,活过半辈子。你知道吧?你快说我没错,我只是想活着……”
……
卢行歧阴力已经非常虚弱,或许可以试着接近,对岸不知情况如何,冯渐微不能再等了,他要毁掉借寿。
放开安静异常的闫禀玉,冯渐微顶着如剐的阴风举步前行,脸面手臂被割出了道道血痕。好不容易靠近衣冠冢,在他即将摧毁时,卢行歧忽而伸手挡开他手臂。
“带闫禀玉走。”卢行歧缓缓抬脸,眼白已经发黑,双目暗色空洞,魂体也淡到几乎跟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
冯渐微被他糟糕的状态吓到了,反抓住他手臂,紧紧攥住,仿佛他下一刻便会消逝一般。害怕逐渐充斥胸膛,他忘记了要说什么。
“快走!”卢行歧大力推开冯渐微,看着他狠狠跌倒,“河谷异动,莲花穴即将关闭,你们没有时间了!”
冯渐微连忙爬起来,“那你呢?”
卢行歧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面容冷静的闫禀玉,她望着自己的目光也是安静,还有一丝隐晦到只有他能看清的失望。失望什么,他自是明白,只是已经没有选择了。
“快走!”卢行歧挥出掌,一股强悍的阴力袭向闫禀玉和冯渐微,将他们远远推了出去!
明明喊着让闫禀玉走,卢行歧却紧紧地望住她,似乎想细致地记住她,亦或是让她仔仔细细地记住他最后不太体面、甚至有些狼狈的模样。
阴魂百年,尘归尘,土归土,了无痕迹。如果再无人记住他,那真的是天地不复,想到此,竟有恨……
卢行歧那一掌风,将他们送回到河谷,冯渐微连拉带拖地将闫禀玉送上岸,自己也爬了上去,拽住她往通道处跑。
“快走!莲花穴要关闭了!”
众人一听,那还打什么,赶紧停战,统一向出口跑去。
可傀儡魂挡住出口通道,妖灵也无法突破,被拦下的不止冯渐微他们,还有黄家那边的人。
“周公你什么意思?”黄尔仙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周伏道静立在岸沿,几乎痴了一般望向对岸,不知在等待什么。
牙蔚本就怕这个样貌诡异,脾性诡谲的老人,她惴惴道:“ 他该不会是……想让我们陪葬吧?”
黄四旧神色复杂。
黄登池淡定出声:“仙姐儿,你走吧。”
黄尔仙的心沉了下去,“那太爷呢?”
黄登池说:“我大限已至,毋需挂念。”
“不!”
“去住本寻常,仙姐儿,照顾好自己。”
……
另一边,冯守慈和滚荷洪带着滚于风活珠子,也会合到祖林成这里,问她有没有办法对付傀儡魂。
“没有。”祖林成抱歉地摇头。
她倒是可以变成蚊子飞出去,但是傀儡拦道,穴地里的这些人都出不去。
更倒霉的是,河谷在这时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催命般爆发震动,脚底下的地块频频摇晃。
冯渐微急得啐了口唾沫,“不能这么衰,交代在这了吧!”
“卢行歧有办法对付傀儡魂。”闫禀玉轻声一句,引来数道好奇的目光。
冯渐微刚想问,她是如何确定的?就闻半空中赫赫声响:
“卢氏数走阴司,通阳世之责,承黄泉主令,今命阴鬼开道,拘魂幡、应召!”
霎那间阴风流窜,麒麟兽震天怒吼,傀儡魂畏惧这股强大阴力,竟甘愿俯首屈服。
“有路了!大家快跑!”冯渐微只想快点救人,想不起地底下施法会发生什么,更想不起卢行歧在阴力丧失的情况下强召拘魂幡,会有什么后果。
闫禀玉动作迟疑,祖林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放弃妖化,拽住她逃亡。
身后除了狂烈的阴风,和被麒麟兽吞灭的傀儡魂的哀嚎,闫禀玉还听到寻常数言。
“同馨。”
“大哥。”
“我来带你走了。”
……
逃到一半,头顶落石,地面开裂,穴地眼瞧着要坍塌了。祖林成牺牲妖灵抵挡落石,护住自己人,对面黄家的她顾不上,也不想管。
最后逃出莲花穴,地面缝隙缓缓关闭,似乎还能听到被留下的生命在哀唤。
守在地面的黄尔爻见冯渐微那边人先出来,着急的不得了,最后裂缝只剩半米宽,终于看见黄尔仙的身影。他忙去拉人上来,再接着是黄四旧牙蔚,之后莲花穴彻底合上。
“姐,太爷呢?”黄尔爻似乎察觉到什么,眼圈已经泛红。
黄尔仙肩上刺箭,乏力失血,脸色煞白如鬼。她原本无力坐在地上,听到黄尔爻问话,膝行爬到黄四旧面前,扯起他领口,强忍住泪意,“黄四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阴河是怎么回事?”
“诶你——”黄四旧也受伤了,牙蔚想让黄尔仙有话好好说,但想起自己身份,这是他们黄家的事,就干脆到一旁不管不看。
“仙姐儿,太爷不想让你知道的,因为周公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无法再威胁到黄家,就不会有人……”黄四旧顿了顿声,想起什么,目露痛苦,“阴河水涨,怕冲毁龙穴,每每这时,黄家便要死一人。高祖黄化极如此,我祖父和父亲亦如此,太爷也预备如此。”
得知真相,黄尔仙失魂落魄地松开手,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太爷已逝,黄尔爻掉泪又抹去,心境似乎一瞬成长,他唤人扶起黄尔仙和黄四旧,带他们下山就医。
龙穴已毁,各有各的尘埃落定,冯渐微也懒得管他们走不走。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仰面望夜空,回想穴地惊险,不住地感慨:“也是命大……”
月光泠泠,星子烁烁,山峦叠嶂远远,如常景色,在此刻显得那么难得。
其余人都处在劫后余生的缄默中,只有闫禀玉守在闭合的地面裂缝边上,问向她靠近的祖林成,“他……魂飞魄散了吗?”
逃出之前,祖林成似乎感受到了通极开启,不太确定,又不敢给希望,“不知道呢……”
第152章 正文完结
自那日后,闫禀玉带着滚衣荣的尸骨回到滚氏。
黄家围困老宅的人,因为南宁本家出事,也都撤走了,滚氏族人出了圣地,重新开始生活。
由滚荷洪主持,给滚衣荣举办了一场迟到的葬礼,闫禀玉独自背骨送进高顺衙安。那晚她在絮柳林外,在曾经和卢行歧过夜的树上住了一晚,出来后正式接任滚氏家主之位。
闫圣丙头七那天祭奠,闫禀玉亲自准备供品,折元宝,落俗地给他烧了跑车大别墅和许多银钱。竟也殷切地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好。
当晚撤下供品,变成人世的晚餐,闫禀玉喝了酒,第一次哭。
滚荷洪看到她的眼泪,第一念头是放心了。人太压抑,情绪无法宣泄压在心底,就会生病。
“荷洪阿婆,原来人死后,最先消失的是恨……”闫禀玉红着眼眶,脸上是想表现出无谓,但却无法控制难过的复杂表情。
滚荷洪安安静静地听,没有出声。
“他死后,我最忘不掉的是他的好……所以恨有什么重要的?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闫禀玉说着,眼泪滴珠一般,哗哗地往下掉。
也就哭过这次,之后闫禀玉恢复平常,老宅圣地两头跑,一心扎进练习巫蛊和培育蛊虫中,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半月后,派去追踪南宁黄家动向的滚于水回来,汇报近期获得的消息。
议事楼里,闫禀玉坐在上首,滚于风待在她旁侧,对面滚于水站着回话。
“家主,黄家从蜈蚣岭回去后,黄尔仙黄四旧就一直住在医院。”
“他们不是就受个箭伤吗?能住半个月院?”闫禀玉觉得蹊跷。
滚于水说:“是的,我也疑心,就趁黄家看护去取报告,潜入病房,找到床尾的护理记录,查到黄尔仙黄四旧都有在接受心理咨询。瞧着好像是神魂有损,不太知事。”
“神魂有损,不知事……”闫禀玉莫名想起卢行歧之前跟她说‘黄家一个都跑不掉’,‘让人疯魔不知事,让人毫无知觉死掉的法子有许多’,这样的话。在龙脉穴地时,他是不是耍了什么手段,才让黄家人着魇了?
“黄四旧出了事,牙蔚就回龙州了。”滚于水又道,“还有一处蹊跷,就是刘家班氏操氏家里都出了些问题,不是大事,但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闫禀玉觉得又不对,可是当时刘家班氏操氏都不在场,难道卢行歧自蜈蚣岭消失后,去了那几个城市找其他流派报仇?思及此,她猛地站起来,吓了滚于风兄弟俩一跳。
“家主你……”
“家主你怎么了?”
滚于风滚于水齐声关心。
闫禀玉细想,确定不可能,他如果没出事,不会一晃失踪半个月,不来找她。
在穴地时,他最后的那个眼神,分明是想让她牢牢记住他。这死鬼早就知道有这一天,所以在遁前生里,他才欺负她,让她不准忘记他。
所以卢行歧,是真的烟消云散随天地了吧……
闫禀玉缓缓坐了下来,先深呼吸两下,好似在平缓什么。然后胸口实在闷痛,她哽咽了下,忽然就忍不住了。
是的,她又哭了一次,嚎啕放肆,像个要把委屈宣泄一通的小孩,哭到最后抽抽嗒嗒气也喘不齐。
滚于风两兄弟都给吓坏了,一个安抚地拍背递水,一个快马加鞭去请祭师。
滚荷洪没有滚于风两兄弟大惊小怪,她始终觉得哭是发泄,哭不出来才有问题。就放任闫禀玉情绪失控,让别人不用管。
三位长老相约到议事楼下棋,在楼下听到闫禀玉放声大哭,面面相觑,再叹气离去。
所有人都以为闫禀玉是因为父母相继离世而情绪崩溃,如果她不表露,似乎无人知晓她情感中那个小插曲。冯渐微和祖林成各有所忙,那些知道卢行歧存在的寥寥几人,都未再提起过他,不知道是不相干还是不重要。
有些伤痛就像潮湿闷热的天气,总要积聚到某种程度,才会在一瞬爆发,大雨滂沱。经过一夜,天就晴了,闫禀玉又跟没事人一样,忙该忙的事,偶尔进圣地取蛊种培育。
一个月后,她偶尔恍惚,共寿契约和卢行歧,都是一场梦。她好像也容易接受这种催眠似的想法,因为人要向前看,生活总是一直过下去的。过不下去,那才是糟了,她不是困囿过去的人,她也不想变成这样的人。
就好似卢氏覆灭的因果,来来往往如此多人,最终只有卢行歧清楚。他将属于自己的秘密带走,现世的人也应该要承这份好意,该忘记就忘记,迎接新的生活。
老宅日常开销,数百人的口粮,这些担子都压在闫禀玉这个家主身上,她也没空伤春悲秋,积极地去了解滚氏拥有的地皮门面生意。这些生意是老口碑,不用忧心进项,但过于稳定,没有更大的经济效益。她就利用滚梦萝做人事的一些人脉,向有钱人出售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蛊。
意想不到的是,这门生意很受欢迎,这类精英人士需要保持形象,不好人前失风度,私底下无声无息的报仇,很有爽感。之所以定价高和只对熟悉的有钱人出售,是因为怕形成市场热度,教坏小孩子。
忙到农历十月,挣得盆满钵满,闫禀玉还在寨子里布置一个电脑房,方便孩子们学习电脑知识。此举遭到滚荷洪反对,她是连孩子们看电视也规定时间的老做派,觉得玩物丧志。闫禀玉为说服她,从就业方向下手,费了好大功夫才让她明白,学会电脑可以做哪些工作,领多少工资。
老辈子眼光未追上时代,用钱来衡量,最能理解,最后滚荷洪也就接受了。
这个月也是闫禀玉的生日,滚荷洪有意向外面介绍她是新的话事人,就举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生日宴。没有请表面做派的那几家,而是请的与滚氏交好的柳州当地的家族。
闫禀玉原本不喜欢折腾,但滚梦萝也回来,就随意了。
生日宴当晚,酒桌从寨头摆到寨尾,彩灯萦绕,生日数字气球和鲜花摆成一个背景幕布,闫禀玉的桌子就布置在旁边,看起来很是隆重。要不是因为滚梦萝特意布置,她还真要吐槽一句“俗气幼稚”。盛情难却,配合着过了一个于她来说盛大的生日。
请来的这些家族之中,有一位代表父母来参加宴会的青年,名叫黄扬立,家里做烟花爆竹的,对闫禀玉表现出好感,一整晚都在找话题跟她套近乎。
滚梦萝坐在一旁,看着门儿清。闫禀玉今日穿着侗装,彩绣裙摆婉约,花簪灵动,她笑容甜美,时而又冷淡恬静。年轻女孩,天然就散发出半熟的、让人想一窥究竟的俏丽,吸引住青年很正常。
滚荷洪也看出黄扬立的心思,他今年二十七岁,大学毕业就一直在家里帮忙生意,是个稳妥人。闫禀玉过了生日二十五岁,年龄合适,有话题,最重要的是,他们一起有未来。
没有未来的是谁,滚荷洪心知肚明,但她没资格对闫禀玉的人生提出建议。现在卢行歧杳无音讯,她狠毒地想,正好了,龙脉的事也结束了,闫禀玉的生活该步入正轨,稳稳定定地结婚生子,生下滚氏的继承人。
黄扬立流连忘返,深夜开车危险,滚荷洪就留他住一晚,他也乐意。
结束生日宴的晚上,闫禀玉和滚梦萝许久未聚,两个女生理所当然地一起睡。初秋夜凉,两人裹在被子里说悄悄话。
“阿玉,那黄扬立对你有意思。”
滚梦萝用的肯定语气,闫禀玉好笑,“就多聊两句,你就给人家定义了?”
滚梦萝认真道:“真的,我不是乱猜测,你信我!黄扬立家工厂烟花出口生意火热,这类生意黑白两道通吃,他家背景可以,家境丰沃,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婚对象。”
“啧啧,你认为的好,是对钱赋魅吧。”
“也不是……其实阿玉,我奶让我问你,介不介意相亲。”所以滚梦萝才抛出的话题。
“相亲?和黄扬立?”闫禀玉惊到了。
滚梦萝点头,“嗯。”
闫禀玉问:“荷洪阿婆也是觉得人家有钱好?”
滚梦萝抗议:“你把我奶想成啥样了?她说姓黄的这家知根知底,黄扬立也是个稳妥人,人家对你有意,她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可能相看一下。”
“话说,我有个疑问。”闫禀玉巧妙地转了话锋,“老宅真的那么穷吗?”
“没有吧。”
“那为什么连个大学学费都不赞助给我?”
滚梦萝不好意思地挠头,“前不久得知我们是一家的,我也问过我奶,她说为了装陌生人,装得逼真些。我也冤哪,小时候我奶带我离开老宅,我小时候也没比你富裕多少。”
“好吧。”闫禀玉也就问问,不是秋后算账。
“可我奶不是没替你考虑过,”滚梦萝接着道,“她跟我说过,假如你不想跟滚氏扯上关系,她会在你结婚时,送你一套房子。”
“房子?哪的房子?”
“你工作在哪,就买在哪。”
闫禀玉觉得,真到这天,那她一定跟中了五百万一样,得乐疯了!
“荷洪阿婆还真不错。”
滚梦萝自豪:“那当然啦,这是我奶!”
……
次日,冯渐微活珠子和祖林成约好似的,一同来到滚氏老宅。
自蜈蚣岭分开后,几人初次见面,闫禀玉百感交集地招待他们。
在挑梁楼吃过饭,冯渐微和祖林成那张脸一看就有话说,闫禀玉就让滚梦萝带活珠子这个网瘾少年去电脑房玩。
滚梦萝万分乐意,她早前就对病弱美少年感兴趣,如今得见,那周身气质更叫人喜欢。她笑眯眯地带路,“你姓冯是吧?比我还小几岁,你可以叫我姐姐。来,叫一声听听。”
“……姐姐。”
“诶~好好听哦。”
“弟弟是零零后啊,有没有谈女朋友啊,没有啊,那以前呢,交过几个啊……”
“姐姐,说话就说,别动手哈……”
“哎呀,不好意思,姐姐这手啊,就喜欢漂亮东西,抱歉啊!”
滚梦萝和活珠子走了。
闫禀玉砌了茶,请冯渐微祖林成坐下。
祖林成打量着闫禀玉,关心地问:“你还好吗?”
闫禀玉坐好,笑回:“很好呀,忙着练蛊做生意,挣得多,收获大,生活充实。”
“那就好。”祖林成点了点头,“我忙完了澄林境的事,才有空来看你。”
“没事,我平时也忙。”闫禀玉如是说。
冯渐微也在端量闫禀玉,见她真如所言般云淡风轻,还沾沾自喜,心底蓦然发闷,语气不自觉酸了,“你难道不忧心卢行歧吗?”
闫禀玉听出了一丝讨伐之意,“我为什么要忧心他?他向来独断专行,也不需要别人忧心。”
“他都生死未卜了!”冯渐微语气冲了起来。
“他是我的谁?有什么合法关系吗?他出事我能继承到好处吗?” 闫禀玉也怒了,连声发问。
冯渐微弱弱道:“没有……都没有……”
闫禀玉拍桌,“那他生死未卜干我屁事!”
冯渐微吹胡子瞪眼睛:“你——”
“好了好了!都别冲了,一人退一步!”原本好好的谈话,搞得硝烟四起,祖林成出声维持场面。
闫禀玉和冯渐微暂时熄火。
祖林成赶紧进入正题,“我回去想了了许久,可以确定卢行歧召唤出了通极,才来找你。他当时阴力几乎散尽,唯有进入通极养魂,才能避免魂飞魄散。”
这个消息让闫禀玉欣慰,但也仅仅是欣慰,因为通极百年养魂,待卢行歧破世,她早已入土成为又老又丑的鬼。所以,这跟生离死别有什么差异?
冯渐微见她无动于衷,忍不住开口:“卢行歧还在,你不开心吗?”
“开心啊!”闫禀玉说,“但我更开心去相亲。”
冯渐微皱眉,“相亲?跟谁?”
“反正就是有这么一位。”
“那是谁?”
冯渐微从一来就阴阳怪气的,闫禀玉跟他杠上了,刚要开腔,门外适时地响起一道声音:
“闫小姐,我准备走了,荷洪阿婆说你要到县城看楼,准备装修做住宿民族游一站式的旅行社,让我顺道接你去。”
黄扬立出现在门口,给了闫禀玉一个很好的理由,她伸手指向门口,“就他。”
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冯渐微真无语了,“你要跟他相亲?”
甫一见到闫禀玉有客人,黄扬立抱歉想走的,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心想着跟荷洪阿婆申请,得再留几日。
赶鸭子上架,闫禀玉只能硬声说:“是!”
冯渐微替卢行歧抱不平,打算说道说道:“要是卢行歧真烟消云散,你不等便不等,可他只是被困住了,我们不应该想办法帮他吗?”
这话彻底触了闫禀玉的逆鳞,她沉下脸色,“我为什么要等他?他行事不与我商量,也从未跟我说过阴力折损之事,凭什么我毫无保留,他却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连我都不知他生死!”
最后,她几乎是怒吼出来,情绪裹挟着委屈,眼睛通红,“冯渐微,你的男性思维真恶臭!”
冯渐微讶然,他才知道闫禀玉并不是不伤痛。
祖林成也忍无可忍了,“冯渐微你滚出去!还有你,也一起滚!”
“我?”黄扬立无妄之灾地指自己。
祖林成挥手,“对!你们男的没几个好东西,都给我滚!”
冯渐微和黄扬立滚了后,总算安静了。
祖林成给闫禀玉倒茶,看着她喝,等她平复心情。
“闫禀玉,不得万不得已,卢行歧不会召出通极。通极很痛苦的,他是在求生。”
闫禀玉知道,她都知道,也亲耳听卢行歧形容过那种痛苦。正因如此,又气又心疼他,这些与自己内心的埋怨委屈交织在一起,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澄林祖,你不能因为他更痛苦,就忽视我的痛苦。”她垂着脑袋,脸埋得低低地,“那天我阿爸刚死,他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他又何其残忍?说到底,也是个自私货。”
她明明很难受,语气依旧倔强,“我有自己的人生,我并不依附他过活,通极养魂得数十年,我也不会等他。”
祖林成问:“你真放得下?”
“有何不可?”闫禀玉抬起脸,眼眸湿润,眼泪欲落不落。
祖林成温声安抚:“既然痛苦,那为什么不去解决?”
闫禀玉茫然,“解决痛苦?”
“对啊,你们这些人类,太能忍了,我们妖才不管呢!难受就说,痛苦就找原因,总能把自己折腾舒坦不是。”
祖林成今日实在好说话,温柔得像个邻家大姐姐,闫禀玉卸下心防,小心翼翼地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解决痛苦?”
祖林成握住闫禀玉的手腕,清晰地感受到人类平缓却蕴含力量的脉搏,“你能触碰拘魂幡,或许你可以将它召唤出来,卢行歧就能提前从通极破世。”
——
祖林成说,拘魂幡的通极是古老的殒神之地,神性悲悯,所以通极可塑形养魂。圣地也是殒神之地,在那里召唤拘魂幡,神性相惜,更事半功倍。
所谓希望,不过如此,指给闫禀玉一条明道。她一头扎进圣地里,辛勤研究如何召唤拘魂幡。
每三天一出,再进三天,半月过去,召唤语的拼音闫禀玉都能拆背如流,但天象如常,拘魂幡一点也没有现世的意思。夜宿絮柳林外的树上,她偶尔悲观,再不行,就放弃吧。
兴许祖林成就这么一说,她也无法确定闫禀玉能召唤出拘魂幡,那种希望又失望的感受,日日经历,重复每日,闫禀玉快承受不住了。
但明日又心怀希望地试,一次又一次,嗓子喊哑,人疲惫地跪坐在地上,手掌心被生长旺盛的荆棘割破,流出了血。
血液滴滴答答落下,她望着出神,想起那日在山谷,她触碰拘魂幡时,掌心也被划出了血……
……
通极是混沌无状的,杳霭流玉,不辨天地。
卢行歧曾在此待过百年,说习惯,也不太习惯。好在他寻到了洞玄遣将的魂息,他们跟随自己被拘魂幡吞噬,恰巧得了机遇,魂识留存,假以时日,魂魄很快便能养全。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此时那两缕幽魂正围绕在卢行歧身旁飞,寸步不离,就如少时他们跟随其后,保护他与他作恶寻趣一般。
进入通极多少时日,卢行歧不太记得了,这里不分昼夜,有心计数,也会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忘却。他如往常一般走到散雾的地方,干净透明的小片区域中,养着一片魂识。
借寿之人不入轮回,卢庭呈的魂识就放在通极里。他作恶多端,又屡次陷害自己,卢行歧有很长一段时间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衣冠冢催毁时,自己会攫取存留他的魂识。
可当洞玄遣将的魂魄逐渐得全,卢行歧从自己的内心挖掘出一丝庆幸的心理——同馨,纵无名恨你百年,可也欣喜,你得终老。
“卢行歧。”
很僵硬冷漠的声音,从无妄混沌中传开。
神兵有灵,这是拘魂幡的灵识,它又来了,每日碎骨片肉地折磨卢行歧。
这次被拘魂幡反噬,养魂的痛苦不比从前,卢行歧察觉到灵识的诡诈。它并不想让他快速养魂,想将他拘禁在这里。
“卢行歧,你不会有第二次出去的机会。”灵识无处不在,感应遍通极,同时也能轻易明晰卢行歧内心的想法。
“我会。”卢行歧魂体虚弱,不得不坐地缓解,他单腿支起,手臂搁在膝上,通身的淡定姿态。
也正是他这种自信无上,挑衅着灵识对通极的掌控,使它越想敲碎他的魂体剃掉他的魂息,叫他不再高高俯视,被它踩在脚下。
“你凭什么认定自己可以出去?”
“因为闫禀玉。”
玉?多用来形容女子无暇,灵识疑惑:“她是谁?你夫人?”
卢行歧轻笑,不置可否,“算是吧。”
“你夫人术法厉害?”
“并不。”
灵识更是生疑, “那她如何救你?”
卢行歧说:“她心性坚强,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灵识说:“你又怎知她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你?”
“我确定。”卢行歧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与他虚弱的形态对比,十分具有冲击感,从而显现出一种病态而旺盛的生命力。
“因为这不是她第一次救我,不过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我以后,再也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也不会让她替自己冒险。他在心里赌誓。
像是应谶一般,虚空的混沌骤然被撕开,一道纤巧的丽影破雾而出。
卢行歧望着,轻声炫耀:“你看,她来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