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夜半尸语》 · 陈加皮 · 2026-07-28
他还是摇头。
闫禀玉却说:“没事,别人有的,你也有。”
卢行歧忍俊不禁。
旁边冯渐微疑惑地瞥着这两位,只有白切鸡地区的人才知道,爱在哪,鸡腿就在哪。这两位有问题,他结合在地宫时的疑惑,自顾自确定。
中式家庭宴会就是吃饭,吃完宴会结束,没那么多口是心非你来我往的交际。
吃饱离桌,出了茂荣堂。
日光底下,闫禀玉顶着一张酡红的脸,眼眸水润像撒了星子,明显醉态。
“你给她喝这么多酒?”卢行歧睨视着活珠子,眼神淡淡的,但威迫力十足。
活珠子的头低了又低,“酒真的好喝,我没想到后劲那么大……”
“冯渐微,冯氏自酿的酒,你作为东道主,不行提醒之责吗?”
炮火转移,冯渐微无妄之灾,冯阿渺害他!
“你看她那乐呵的样儿,呼吸都是果香,她高兴喝的,能怪我啊!”
卢行歧低眼瞥视,那从眼缝里露出的威胁眼神,仿佛在说,多逼逼一句,掘你冯氏祖坟!
打不过还不能逃吗?冯渐微拽着活珠子赶紧跑。
住处在茂荣堂东向,过两座院就到了,卢行歧叹了声气,撑伞领着闫禀玉走回去。
并肩走着,闫禀玉低头看路,说:“你别怪阿渺,我没醉,头也没晕,意识清醒。”
话清醒,脚步轻,走在身旁,时不时撞你一下,卢行歧不信,还是轻轻应了声:“嗯。”
闫禀玉真的很清醒,只是身体里好像所有重的东西都飞了出来,所以她人轻飘飘的,走路有些晃。但思想轻松,心态是真平和。
她忽而转过头,仰脸注视蓬山伞下的卢行歧,阴翳一片,时常一脸淡色,情绪不辨。
“卢行歧,破世权当重活一世,查明真相是主线,复仇或许也是主线,但之余要快乐些。”
他顿步,低眼看她,判断她此时的状态,眉宇间微有诧异,“为何如此说?”
闫禀玉轻轻摇了下头,然后径直向前走去,答非所问:“我其实,不太了解你。”
她或许真的没醉,自己认得路,回到他们落脚的院子。
进屋,卢行歧看到她坐在圆凳,跟站立桌沿的双生敕令说话,欢乐地分享午宴好吃的饭菜和好喝的米酒。
卢行歧关门,放下蓬山伞落座,双生敕令眼明手快地飞走,这对兄妹对他天然带着敬畏。
没人陪说话了,闫禀玉将目光转到卢行歧身上,思想轻松,是藏不住的。她笑眯眯地做着神秘的表情,说:“卢行歧,我知道你的秘密。”
脸颊晕红,眼睛闪亮,笑得如此恣意。卢行歧的心情被她感染,好笑地问:“什么秘密?”
“嘘,我不说。”
“说吧。”
“我偏不说。”闫禀玉晃着脑袋,身子后退。
圆凳无靠,卢行歧怕她摔倒,倾身过去,手绕背后拦了一下。
这个姿势,他的脸近在眼前,闫禀玉转着水眸打量,做出皱眉的严肃样子,“我不说,你别用这张漂亮的脸来引诱我。”
她呼吸较平常急促,面颊几乎红透,唇也是熟透的浆果色,微微张启,或许正在散发腻醉的果香。卢行歧闻不到,不知道带果香的呼吸,是如何的甜。
他低眼盯着她饱满红润的唇,轻声道:“那你觉得,我这张脸,能引诱到你吗?”
第97章 十二辰阵
闫禀玉捂着自己因酒意而滚热的脸颊,笑嘻嘻几声,眼露雀跃地点头,“当然!”
卢行歧拦在后背的手臂收紧,推着她更靠近一些,眼神捕捉着她所有的微表情,而后循循善诱声,“那现在,你想对我做什么?”
对他做什么?思想轻松,果然是藏不住的,闫禀玉双手离开,忽而捧起了他近在眼前的脸。
很突然的,卢行歧微有讶然,但很快被期待取代。他看着她慢慢接近,低额抵住他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她依旧在笑,眼睛眨动,睫毛轻划过他的眼神。他的期待变成蠢蠢欲动,迫他放下诱导的趣味,将自己往前送了送。
但她,什么都没做。
现在,到底是谁引诱谁?
卢行歧低了低眼,目光死盯着她的唇,想将那些恼人的笑意全都咬掉。
他凑近去。
闫禀玉突然松手离开,人猝不及防地往后倒,卢行歧忙起身去搂紧她,却被她带得跌倒,双双躺倒在地上。
凳子矮,卢行歧双臂护住,闫禀玉没摔到,她回想刚才的意外,还觉得挺有趣。冯宅的地板是青砖石,越夏天越阴凉,她压着卢行歧的手臂,贪凉地躺了会。
片刻后,她侧过目光,“卢行歧。”
卢行歧摔倒时,是侧身的姿势,他的手臂被她压着,还环住她的腰。
“怎么?”
闫禀玉笑笑,不说话。
卢行歧望向她的表情,审视她刚才躲避的行为,有些抑制不住的心烦意乱。便想追根究底,“我的秘密是什么?”
她依旧答非所问,“等有一天,你亲自对我说,你的秘密。”
闫禀玉转过身,与卢行歧面对面,还是笑,笑得趣味盎然,像个得胜者。他更烦躁了,忽然搂紧她腰,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他身上真凉快,闫禀玉没有抗拒,相反还在他怀中挪了个舒适的姿势,恰好可以缓解酒意烧身。
被清冷的气息侵占着,闫禀玉的触感和思想都重了些,更清醒,也更明白。卢行歧安安静静的,她抬眼看去,他目色犹疑,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不笑了,思考着他的思考,轻声说:“你想对我做什么?”
这是卢行歧哄她的话,从她口中述出,不知是在询问,还是复述。很快,他就无法思考了,因为她扶着他的肩膀,抬高了身子,张口咬上他脖子。
一瞬间紧绷的,冰凉的,像白桃汁硬糖的触感。她很快分开,义正辞严的小表情,“上次你咬我一口,这次还你。”
这是她想要做的事,卢行歧明白了,刚才那句话是复述。她似乎没醉,他的意图无所遁形,可那又如何。
在他逐渐清明而暗含汹涌的目光下,闫禀玉窝进他清凉的怀抱里,坦坦荡荡地说:“我热,你凉快,借用一下眯个觉。”
卢行歧无奈,失笑,轻抚了抚她的背,投降了。
……
房间角落。
悄声细语。
握珠:“哥,姐姐他们躺地下做什么?“
弄璋:“谈话吧。”
握珠:“谈话为什么要抱一起?”
弄璋:“……我也不懂,反正我们躲着就行。”
握珠:“哦。”
——
冯渐微好像很忙,整个下午不见踪影。
主家的冯守慈也一样,中午午宴上还那么周全礼待,现在却将视为“贵客”的卢行歧撂在一边。
活珠子偶尔到院落,给闫禀玉送生活用品,送茶点饭食。
院子远望能见高墙,以及上面巡逻的人,闫禀玉能感觉到巡防变紧张了,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包括围垅屋里,安静异常,有种暴风雨前的预感。
活珠子把晚餐和夜宵糖水端到桌上放好,闫禀玉抓着他问,“这里气氛怪怪的,冯氏出事了吗?”
活珠子回:“今晚八点鬼门关口要更换十二辰阵,这是谨慎以待的大事,所以大家都在忙。”
“哦。”鬼门关口动荡闫禀玉是知道的,她说,“换阵成功就代表关口稳定了吗?”
“不一定,阵法没有一劳永逸的。”活珠子懂的不多,但看周围人的反应,形势不乐观。
活珠子没待多久就走了。
卢行歧开窗望巡防,围垅屋灯火敞亮,高墙上更是严阵以待。
玩了一整天的弄璋握珠,晚上时因为惧怕而待进木盒,闫禀玉好奇问过,他们害怕什么?
双生敕令回道:我们是鬼魂,天生畏惧强悍的阴力,那座山上鬼气浓重,让我们恐惧。
他们不知道鬼门关口在天门山上,只是出自本能规避危险。
“现在是傍晚七点,离换阵还有一个小时。”闫禀玉在卢行歧身后说。
卢行歧将窗户关上,扬手在屋子施了禁制,“换阵时天门山的‘气’会波动,对人有影响,今晚你别外出了,就留在屋内。”
连他都这么谨慎,闫禀玉犹豫着问:“鬼门关口……是不是要崩溃了?”
卢行歧道:“十二辰是冯氏压箱底的阵法,鬼门关口几时崩溃,取决于此阵能作用多久。”
天门山方圆几里无人家,只有围垅屋,闫禀玉担忧,“那会影响冯氏吗?”
主要是他们都身在冯氏,冯氏受影响,他们也会被殃及。
“鬼门关口一旦崩溃,方圆百里都会受波及。”
“啊?那我们怎么办?”
见她忧虑,卢行歧安抚道:“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他移步到桌前,拿茶杯倒了杯活珠子端来的凉茶,倒完坐下,朝闫禀玉招手。
“喝凉茶,能解天门山上发散的瘴气。”
闫禀玉过去坐好,端茶喝。凉茶苦涩,她一口喝完,杯掷桌面,瓷底发出铛的声响,让她更烦乱。鬼门关诶,里面多少恶鬼,卢行歧语态轻松,是不是有办法对付?
“你有方法解决鬼门关的危难,是吗?”
“是。”
鬼门关口的鬼气是恶魂,伏波渡的是怨魂,卢氏曾用阵法解决过扰乱七十二泾的怨魂,阵势百余年还在运转。闫禀玉好奇,“像伏波渡那样解决吗?”
卢行歧提茶壶,再倒上一杯茶,平常道:“那是我阿爹的做法,但其实,斩杀恶鬼更绝后患。”
他说这话时,嘴角有丝微淡的笑意,眼眸中却闪过嗜杀的光芒,隐晦又张扬。
卢行歧推了推茶杯,示意闫禀玉喝茶。她举杯又是一口喝完,苦感积在舌下,让她紧紧皱眉。
卢行歧觑着这个小表情,抿嘴笑笑,不声不响地又斟上一杯凉茶。
关内无名动不得,那便是等关口真正崩溃,再处理恶魂。闫禀玉猜到他袖手旁观的深意,说:“你是想等十二辰阵败,再出手斩鬼?”
卢行歧轻摇头。
她不解地看向他。
“得先让冯守慈来求我。”
“为什么?”
“谈条件。”卢行歧又将满杯的苦茶往前推。
闫禀玉看着这杯还苦在喉间的茶,好奇的心思也淡了,她商量地软了语气,“这个,很苦的。”
卢行歧笑着说:“三杯才够功效。”
好吧,闫禀玉皱着眉头,屏气一口喝完。
……
晚上七点五十分。
冯守慈和冯桥携冯渐微冯式微,以及十二辰立阵所需的十二人和押阵身份的冯地支,一起抵达鬼门关口。
围垅屋高墙之上的碉楼,不止有瞭望孔与射击孔,还配备了远程射灯,双灯齐亮,能将天门山上的黑夜照成白昼。
可纵使如此明亮的灯光,也照不透山中瘴雾,冯渐微他们登山依旧要配备火把,才能看清脚下的关隘古道。火把上燃烧的油布也是特制的,有明神驱瘴之效,即便如此,能见度也少得可怜。
一路行来,风静树止,唯闻鸦雀悲鸣。越到鬼门关口,什么鸦雀声都消失了,只剩脚踩松针的细碎动静,和幽深无边的寂寥。
鬼门关口无形,常人纵看只觉瘴疬犹深,关外几块踏阶石便是位置所在,踏尽阶石便入幽冥。
时隔两年,冯渐微再次到鬼门关口,看到关外十方阵内汩汩外泄的鬼气,和即将倾塌的阵势,才知道老头没有危言耸听。
昨夜回来,不见冯天干出来泊车,冯地支也不在茂荣堂,冯渐微就知道猜测八九不离十了。他正想跑一趟鬼门关口,验证自己猜想是否正确。
冯守慈却拦下他,跟他详细地讲起鬼门关口的现状:
“鬼门关口现已立阵十方,但十方阵势仅仅维持了数月,现今危矣,虽然可用十二辰阵补上,可一旦十二辰无力回天,那冯氏将会失去对鬼门关口的控制。”
冯渐微没想到情况如此严重,“冯氏守鬼门数百年,一直未出纰漏,为何突然就不行了。”
冯守慈说:“并非突然,其实从二十八年前开始,鬼门关口已经不稳。当时你才刚出生,你母亲身体不好,你又是个夜哭郎,我便带着你住到你阿公的茂荣堂看顾。也就是在茂荣堂的某一夜,天生异象,天雷频出如织罗网,攫取世间阴气汤汤而聚,漫天都是鬼哭狼嚎的悲鸣哭叫,天门山也受此影响,鬼门关口动荡,鬼气摄人。”
“这次危机十分严重,我和你阿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牺牲了冯卜会的父亲,才重新将鬼门关口镇压。”
这天象的形容,怎么这么像拘魂幡现世?只当巧合,冯渐微没把两件事联想起来,他说:“可我长大后并未听过鬼门关口再生意外,不就证明被镇压住了吗?”
“你不知道不代表鬼门关口无碍,除去两年前那件事,这些年只有点小动乱,我冯氏内部自行解决。况且这事传扬出去丢脸面,有何好宣扬的?”
冯渐微的家主之位,便是因两年前那件事而卸任的,他现在没心情去追究,不安地问:“鬼门关口崩溃真的成必然了吗?”
冯守慈面目凝重,不再言语。
……
今夜便是替换十二辰阵之时。
“冯式微阵外候补,冯渐微与冯地支协同压阵,我与冯桥起阵,其余十二人各守其方位。”时辰将至,冯守慈分配任务。
众人各自分开,十二人俩俩为伍,持法铃站至十二辰所属的八方位。冯渐微与冯地支手握令旗压阵于中位。冯守慈和冯桥在阵外捏诀踏罡步,准备起阵。
候补说白了是打杂,尽管冯式微不满自己的位置,事关鬼门关口,他也不敢置喙,老老实实收集火把插到阵外,以取照明。
火把围绕整个十二辰阵,随着诀起步行,八方位处瘴雾蒸腾,似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震散。随后天门山中清风吹拂,法铃轻晃,铃声净神静心,荡过森森鬼气,传遍关内关外。
步止,手诀托起,冯守慈和冯桥同步念请:“①天地自然,秽炁分散,元始安镇,回向正道,按行五岳,八海知闻,左社右稷,不得妄惊……”
随着立阵咒语渐成,铃音骤急,十方阵内鬼气惊慌,悲哭惨叫地朝向各处奔窜。阵势终于不堪,遽然溃散,鬼气纷纷撞进天门山中的瘴雾,卷起狂风扫荡!
阵外火把却不受影响,与八方位阵线燃起的微光连接,形成一个灼灼发耀的八卦图型。
就是现在,立阵拘邪!
“十二辰阵,起!”威声并令。
阵中冯渐微冯地支得令,背向举臂摇令旗,口中同时呼念:“东南西北,九州位至,五猖兵马随吾行!”
咒语刚落,一阵呼啸的烈风冲进瘴雾中,与鬼气狂风交相碰撞,呜呜呼啸声中,似传出兵刃触接的打斗声,风中寒气激发,使得立阵众人如堕冰窖!
冯式微也被冻得瑟瑟发抖,抱树取暖。
随着兵刃斗声越厉,狂风倏缓,寒气也随之减少,鬼气瘴雾仿佛被什么压制住了。
冯渐微摇旗之时,见得此状,心感安慰。五猖兵马是从魔窟里的妖魔鬼怪炼化而成的家兵,护法坛执任务时召唤,譬如此时兵马招至,拘邪入阵。
很快,鬼气瘴雾被五猖兵马全面压制,十方阵中逃窜的鬼气被驱赶进十二辰阵,只要阵能完全立起,拘禁邪祟,那今晚行动就成功了,鬼门关口的危机暂时解除。
大家配合默契,五猖兵马完胜鬼气瘴雾,原以为势在必得,冯渐微却眼尖地发现,十二辰阵的辰向未向光芒衰弱。
法阵常作拘邪除祟,但这是鬼门关口,凡人之力怎能敌万鬼之恶?所以立阵需借阴阳玦的镇压之势,才能拨动千钧。
土生石,石生玉,土为阴阳玦属性,辰向位于东南方,属阳土,未向位于西南方,属阴土,这两个方位必须要与阴阳玦联动,才能够完整地立起阵势。如今式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十二辰阵还在吸纳鬼气,现在阵势尚且稳固,等到鬼气完全拘进,阵立不起来,恐会因承受不住而坍塌。冯渐微转脸看向冯守慈,想提醒他,然而却看到他目光落在十二辰的辰向未向,并不惊讶。
冯守慈起阵掌全局,又怎会不知辰向未向衰微,难道他早就察觉阴阳玦有异?那为什么还是发起十二辰阵?十方阵成功了,那就代表阴阳玦无碍,现在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渐微将注意力从十二辰阵脱离出来,踢起脚边一块石头,石头乘风力砸进踏阶石缝隙,激起土尘。土尘随风卷进阵中,他高举的右臂上,冥蝶却不见发光。
阴阳玦所卧之土才能称为阴阳土,土尘不具阴阳,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阴阳玦不见了!
冯氏围垅屋内也不平静。
即便卢行歧施了禁制,闫禀玉仍能感受到外面狂风大作,因为门被吹得砰砰作响,气候也冷了好几度。她从窗缝观外,发现夜空黝黑,阴风阵阵,天地像被什么遮盖住了,月光不见一丝,更遑论星子。
闫禀玉离开窗户,回到桌前,问安坐于室的卢行歧,“外面是怎么回事?”
卢行歧斟着茶,慢悠悠道:“十方阵破,鬼气波及。”
“今晚不是要立十二辰阵吗?怎么鬼气还能跑出来?”
“十二辰阵未立。”
“那阵立起来就恢复正常了吗?”
“没那么容易。”卢行歧从旧时施的阵法中感应到,今夜十二辰阵势难立。
闫禀玉默了默,情绪不佳地坐下。
听出她的焦急,卢行歧挑眼看她,递过去一杯茶,问:“你在担心冯阿渺和冯渐微?”
闫禀玉接茶杯,点点头,“当然,也担忧我们。”
“把茶喝掉。”卢行歧突兀转了话题。
闫禀玉皱眉喝完,苦得吐舌。
卢行歧斟去一杯清水给她,而后说:“我要去一趟天门山,你就在此处,千万不要出来走动。”
经历这么多危险,闫禀玉当然知道保全自己,她边喝水边问:“你要去帮冯氏吗?”
“不算,”卢行歧说,“十二辰阵不立不破,冯守慈便不会放下做派来求我。何况我们身在此中,这阵必须得立。”
闫禀玉能猜到他的谈条件跟开墓取阴息有关,但隐约觉得他此次作风不似以前急暴,不知有什么打算。她放下茶杯,看着他,“那你小心。”
卢行歧没应声,拂袖转身,直接往门口走去,身形隐没,穿墙而过。
第98章 投、其、所、好
五猖兵马修正道,嫉恶如仇,不吞吐完鬼气誓不罢手。眼见十二辰阵迟迟未立,阵中鬼气过犹,阵势不足压制,外围瘴雾隐有破出之象。
除去光芒衰微的辰向未向,其余六方位壁垒坚实,但鬼气不傻,尝试过突围后,全部改换策略冲向辰未方向,撞得法铃抖晃声乱!
如果十二辰阵是千里之堤,那辰未向就是溃于蚁穴,被鬼气冲破是迟早的。兵马唤不回来,鬼气还在拘,冯渐微即将押不住阵,他朝阵外大喊:“老头,你再不想办法大家都要玩完!”
冯桥也知道阵势将破,面露惊慌,再次施法守阵。
冯守慈倒是面不改色,与冯桥一同施术法守阵,将问题甩了回去,“冯渐微,让冯地支押阵,你去施相术补阵缺!”
鬼门关口失控的后果没有人比冯氏更清楚,方圆人家之中只有冯氏,一旦关口失守,冯氏首当其冲,灭族都是轻的。现在阴阳玦确实不知所踪,冯渐微还以为老头有什么后招,看来是年纪大了纯脑子浑了,分不清现实,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
冯渐微真是恨得牙痒痒,怎么上赶着回来被当枪使了!恨归恨,阵还是得补,他将令旗塞给冯地支,向西南未向走去。
冯地支也不轻松,两人押阵尚且勉强,他一人在中位手持两张令旗,没一会便冷汗涔涔。
八方位的十二人同样不好过,阵势力量悬殊,他们顾此失彼,主动权已被鬼气牵制。
未向被鬼气侵满,冯渐微跻身进去时,鬼气震得衣衫鼓动,潜入体内,就如冰针一般刺入皮肤,冻得他口齿哆嗦了几下。面向阵内站定后,他手握指诀,抚过右臂腕脉,同时呼念:“平生断魂,冥蝶现。”
指节抚过,原本干净的手臂浮现出一只暗青冥蝶,荧光绽闪,鬼气触之如被灼烧,发出痛苦哀嚎,纷纷远离。
身周鬼气减少,冯渐微的体温回来些许,他伸出右臂,开始施相术,“冥蝶现,百鬼见,识鬼平生,造鬼幻境,堕!”
令出,冥蝶刺青骤然光芒大放,有暗蝶于光中飞出,展翅罗困住阵内鬼气。蝶翅下原本激烈的鬼气忽而形如飘渺,静静地沉入地面,像是跌进了无底深渊。
相术以一对一,就够耗费精力,现在是数不清的鬼气,才刚过两分钟,冯渐微就有些支撑不住了,晕眩感袭来。
未向突破不得,鬼气便集中往辰向闯,冯渐微分身乏术,喝声:“冯式微,去补东南向阵缺!”
虽然知道他也撑不了多久,但能顶一时算一时,死之前也要拼一把,才对得起地底下的祖宗!
“哦!”冯式微快步上前,即将踏入东南辰向时,被一把凭空出现的伞给夺了前路。
那伞周身莹润,发出玉质般的光泽,犹如利器直直插进辰向位的地面,一入阵,就将冲闯的鬼气给震了回去。这是什么宝器,竟能震慑住阴物?
思绪间,冯式微惊讶地察觉辰向的光芒闪烁起来,连带着照亮未向,与其他六方位逐渐相连。这是什么情况?他惊讶地看向旁边的冯渐微,就见他那便宜哥露出一种崇敬的痴态,望着某个方向。
冯渐微这人从小不爱跟人亲近,在冯氏老摆出一张木脸,看起来颇目中无人,冯式微还从未见过他这种尊敬到痴迷的模样。
冯式微顺着冯渐微的目光看去,还未窥到端倪,就被一阵阴风迷了眼。那阴风蕴着强悍的阴力,令人心神不定,胸生郁气,跟鬼气寒冷的物理攻击不同。他更是好奇,正要强行观相,却被冯守慈一声“冯式微退下”给阻止,只好快速离阵。
冯守慈也看到了那阵阴风,以及阴风落地后的身影,他先结印施了一个助阵术,加速十二辰立阵,然后轻轻一掸衣袖就逼退迫近冯渐微的鬼气。
而插入阵中的玉伞,竟然真的联通起阵势,一副完整的八卦图绽亮在天门山上。八方位力量终于平衡,所有人都暂时松了口气。
面对无数鬼气,冯渐微的平生断魂已到极尽,掐断相术后,他手脚无力地摔倒。卢行歧一个旋身补阵,挥掌用自身阴力阻挡拼死挣扎闯阵的鬼气。
十二辰阵拖沓越久,鬼门关口的恶魂越蠢蠢欲动,卢行歧抓起冯渐微前襟,将他扔进阵中,厉声命令:“冯渐微,阵势已成,再次立阵!”
本就失掉力气,冯渐微被扔得七荤八素的,他眩着脑子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站到中位上。
冯地支也已是强弩之末,但还是撑着替冯渐微驱赶疯狂挣扎的鬼气,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只要立阵成功,就能解脱了!
八方位十二人以及起阵的冯守慈冯桥,和候补的冯式微,此时都与冯地支想法相同。快点立阵成功,才能保住鬼门关口。
于是数道殷切的目光聚集到冯渐微身上,他晃晃眩晕的脑袋,强打起精神,顶着一众凛冽的鬼气托起手诀。
也许感知到形势不妙,鬼气瘴雾迅速纠集,顷刻间壮大,淹没掉冯渐微的身影,看着就像将他吃掉了一般。
“阿渐!”冯桥慌了。
“哥!”尽管平日不对付,但眼看冯渐微被鬼气吞食,冯式微也担忧失措。
冯守慈冲冯桥摇了摇头,让其不要自乱阵脚,守好本位。他目光矍铄地盯着阵中,眼中期待、相信、担心的情绪交错闪过。
施平生断魂已经透支掉冯渐微的精力,他此时定然神魂不稳,而立阵需要形魂合一,才能调令阵势。冯守慈明白其中艰难,但刀架脖颈,只能寄希望于他身上。
在众多殷切的视线之下,一道声音赫然破瘴雾而出:“天地自然,秽炁分散,元始安镇,回向正道,按行五岳,八海知闻,左社右稷,不得妄惊——十二辰阵,立!”
立阵瞬间,天门山中金光毕现,泱泱鬼气瞬间从冯渐微身周荡开,被散发璀璨光芒的阵势拘尽。
围垅屋碉楼的巡查手见天门山上金黄骤现,发觉照在山中的射灯光线变清晰了,他们意识到瘴雾开始挥散,那就代表十二辰阵立成了!
高墙之上一阵欢呼:“成功了!”
“冯氏又成功了!”
冯卜会在庆贺的人群中,听到那个“又”字,觉得尤为刺耳。
——
立阵后,冯渐微就像被抽干了力气,倒在地上。
“哥,你怎么了?”冯式微赶忙前去扶起他,可他的身体就跟一团烂泥一样,连攀附都做不到。
冯桥在边上说:“阿式,你就受个累,把阿渐背下山。”
“啊?”冯式微不太情愿,关隘古道崎岖,让他背不得累死。
冯守慈瞪过去,“你哥今晚出了大力,你一个候补的什么忙都没帮上,背他下山很委屈吗?”
冯式微闭了嘴,乖乖答应,蹲下拽过冯渐微双臂,将人背了起来,“父亲,那我们可以下山了吗?”
冯守慈压了压手掌,意思再等片刻。
冯式微表面“哦”了一声,心底叽歪:早知道让冯渐微先躺一会,现在背上来,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卢行歧在收蓬山伞,细心地拨掉伞面的尘土,冯守慈走了过去,朝他拱了拱手。腰弯得够低,诚意倒足。
“谢门君今晚襄助,冯某感激不尽。”
“不谢,只是顺手。”
顺手的事,对冯氏来说却十分困难,差点失败,可冯守慈不觉得卢行歧傲气。卢氏一门的术法高深,确如传闻所言,这位更是能耐,以阴身施正阳术法,古往今来都难见其一。
冯守慈再拱了拱手,虚心请教,“门君,我有一事不明,你手中的宝器是什么来历?怎么能跟阴阳玦的力量联动?”
冯渐微也好奇,拍打冯式微的肩膀,让他近一点听。冯式微扁嘴不乐,但仍旧照做,背着他靠近。
卢行歧转腕背手,将蓬山伞收在身后,阻挡住冯守慈显露出一丝贪婪的目光,“这伞名唤蓬山,是用远古撑天石的蓬山石而制,与阴阳玦同出一系,可以激发出阴阳玦的能量。”
冯守慈急声,“那它是否也同阴阳玦一般,可镇鬼门关口?”
听到这,冯渐微算是明白了,老头早就知道阴阳玦遗失,估计十方阵能立起来,依靠的是阴阳玦剩余的加持能量,他用十二辰阵效仿,抱的是侥幸心理。
虽然刀架脖子上,不得不为之,但冯渐微还是对老头越来越生厌,这么重要的事不与自己商量,瞒着用阿公的名义哄他回来,一起背这罪名。
“同出一系,不代表效用可共。”卢行歧淡声,打断冯守慈的冀望。
冯守慈失望地低了低眼,而后道:“为感谢门君,我冯氏可备上厚礼,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供品或是其他的什么。我冯氏若没有,也可以出外寻。”
卢行歧闻言挑眉,打量着冯守慈,眼中意味,似在判断什么。
冯守慈心一凛,以为他要提那个要求,正准备先把答谢道出,却听他说“不需要”。
卢行歧不要,冯守慈也不敢接受,就怕他日后提出为难的要求,“门君……”
“好了父亲!”冯渐微开口打断冯守慈,“就按你平时的作风,给他金条感谢吧!”
鬼要金条做甚,冯守慈自然不信,还要再说:“金条恐怕不成……”
冯渐微却道:“怎么不成?他既无所取求,不若投其所好。”
“成,那便如此罢。”卢行歧爽快应声,一阵阴风卷过,就失去了踪影。
冯守慈百思不解,“这门君要供品兵马都好说,黄金用来做什么?”
冯渐微不想跟他废话了,指挥冯式微带自己下山。
……
冯氏队伍得胜归来,冯守慈动作也快,准备好金条,让送去客人所住院落。
晚上十点,活珠子捧着一个木盒到闫禀玉他们住的院子。
禁制解了,阴风瘴雾消散,月光挥洒,夜空星辰闪烁。
一切恢复正常,双生敕令出来活动,闫禀玉在跟滚梦萝打视频,弄璋握珠偶尔飞过,滚梦萝好奇那是什么。
很多事闫禀玉都没跟滚梦萝讲明,包括契约和与滚氏的牵扯,她打哈哈道:“那是我网购的玩具,可以飞的小人儿。”
滚梦萝不疑有他,“这玩具挺阴间的,你少买点这种吧,别像前月那样半夜捡钱撞鬼。”
那时撞的鬼此刻正端坐房内,闫禀玉笑笑,说:“没事,现在是鬼怕撞到我。”
毕竟她手握追息蛊和沉冥蛊,对付一两只普通鬼,还是有信心的。
始作俑者的卢行歧一回来就在画符,执笔勾朱砂,坐着一个小时都不挪地。偶尔听到这些趣言,不禁弯了嘴角。
闫禀玉的房门开着,里头传出笑谈声,听着和谐欢乐。活珠子一踏入院,就见房内双生敕令在追逐打闹,闫禀玉趴在桌面不知跟谁视频,时而笑声,对面卢行歧低首执笔,安静地处在温馨的热闹之中。
十二辰阵艰难成功,冯氏还处在劫后余生的侥幸中,围陇屋内气氛僵硬。而眼前这副和睦相处的画面,让活珠子有种时光静好的感触。
“三火姐。”
“咦?阿渺你怎么来了?”
闫禀玉的手机一晃,照到活珠子,视频里的滚梦萝眼睛一亮,好一个病弱美少年!
活珠子迈步进屋,“来给你送东西。”
“哦。”闫禀玉有事,转头跟滚梦萝说下次再聊,滚梦萝挤眉弄眼,话里话外想要活珠子的微信。
闫禀玉差点忘了,滚梦萝就好这挂清瘦病弱少年,她小声警告:“人家才十八岁,太小了。”
十八岁好嫩啊!姐弟恋多好吃!滚梦萝更来劲了,在视频里给闫禀玉比了一个势在必得的手势。
闫禀玉哭笑不得,直接给这个大色迷挂了视频。活珠子送的是个木盒子,摆在桌面,她问:“冯渐微送的吗?这里面装着什么?”
“不是家主,是我们大老爷。”
“我和他不熟,送我礼物做什么?”闫禀玉狐疑地拨开木盒,一阵金光晃眼,她定睛一看,居然是一百克的金条,且有三根!
“不是,这、这、这是黄金诶!不是什么裹着金皮的巧克力,阿渺,你不会送错了吧?”闫禀玉太惊讶,话都磕巴了。
活珠子:“大老爷亲自交待的,指名道姓给你。”
“为什么?”闫禀玉稀里糊涂的。
活珠子说:“大老爷给我木盒时,只说了句‘投其所好’,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或许对冯氏来说,金条跟白菜一样,闫禀玉是爱钱,但这也太贵重了,说什么都不能要。她将木盒推回去,“这得值几十万,太多了,你拿走吧。”
活珠子只是奉命行事,送不出去回头还得挨冯卜会讲,他想劝闫禀玉收下,“三火姐……”
突然,一双染了朱砂的手进入两人视线,将木盒纳入掌中,瞧了一眼。
“这确是给你的。”卢行歧不知几时收了符笔,将木盒转交到闫禀玉手里。
金条沉甸甸地坠着闫禀玉的手,她实在恍惚,问他:“为什么?”
“我协助冯氏立十二辰阵,这是酬谢。”
“那也不是给我的。”
“冯阿渺不是转述了么,”卢行歧一字一字笑言,“投、其、所、好。”
第99章 你为何不趁此夺回家主之位?……
投、其、所、好,闫禀玉琢磨着这四个字,回视卢行歧,他容色愉悦,目光中流露出微微上扬的得意。
听他所言,他知晓冯守慈指名道姓送酬谢给她这回事,这个投其、所好,是他授意,或同意的……
得意什么?臭屁啥呀?像只开屏的孔雀,闫禀玉可不会扭捏,她大大方方地跟他道谢,接受金条。
“谢谢啦,卢、行、歧。”她也学着他一字一字的语气。
辞职请的假已到期限,大瓜酒店有牙蔚五叔的股份,闫禀玉回不去了。李经理发过微信询问,得知她的决定后,通情达理地接受,说压的工资会随下月工资日统一发放。无论是契约,还是卢行歧对她生活的影响,既然投其所好,那就是她该得的。
卢行歧被她学样的语气逗笑了。
酬谢丰盛,闫禀玉又不免感慨,“冯氏送那么多钱来,鬼门关口立阵是不是很惊险?”
卢行歧不以为然,“我只是一缕魂,再危险也不外如是。”
闫禀玉斜他一眼,“看把你能的。”
卢行歧不知道听懂没有,表情似笑非笑,眼神落在她身上。
活珠子越看越迷糊,门君的酬谢,却给了三火姐。是上交家用吗?可是哪来的家,也用不到这么多钱啊?
天色不早,活珠子没再多想,因为要回去复命。走前他说:“明日是老老家主的冥诞,冯氏要举办祭祀仪式,仪式完之后,晚上摆流水席施孤。冥诞仪式要设道场,很有民俗文化特色,整个冯氏都会参加,三火姐你要不要去瞧瞧?”
关于冯氏,卢行歧有许多自我考量,闫禀玉只说明早答复,没有作出决定。
夜晚洗漱过后,熄灯,闫禀玉带着清新的沐浴露香爬上床,慵懒地躺好。舒展身子一番,她侧卧抱住凉丝丝的薄被,问道:“卢行歧,明天冯流远的冥诞,我们去吗?”
“去,我与他相识一场。”
冯氏围垅屋有两百多年历史,外围高墙厚实,巡防堪比城墙,内围房屋白墙青瓦,木门木窗,很有当地古民居风格。民居的建筑用料也是十分扎实,墙体厚有三十公分,其中木门敦重,窗则是镂雕木窗,大开四扇,采光通风极佳。
卢行歧此时就斜倚在窗台,交叠手臂,松散闲适地望着天外月色。
乡下月光澄明,透过镂空木窗洒落在他身上,使他蒙上些许虚幻不真的色彩。闫禀玉想起,他以前在自己租房里,也常这样看窗外。也或许不止以前,可能是每一晚,毕竟鬼不用睡眠,漫漫长夜与人类世界,是割裂开的。
闫禀玉看着月影和卢行歧的身影,困意袭来,睡前她呓语般道了声:“晚安。”
用人类世界对夜晚的美好冀望。
翌日早晨。
睡得安稳,闫禀玉七点不到就醒了,起来收拾,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淡色飞飞袖的v领中长款薄棉小衫,因为薄透,加了白色吊带打底。下身一条复古蓝的窄版七分牛仔裤,脚上依旧是那双绊扣碎花鞋。
登山服太休闲,其他衣服颜色艳,就这套简单浅色,穿去参加冥诞应该合适。包不用带,手机直接塞裤兜里,闫禀玉准备好了,活珠子也到了,给他们引路。
因为是家庭祭祀,道场设在家族祠堂,祠堂位置在围垅屋中轴线,就位于茂荣堂后面。
闫禀玉和活珠子在地面走,卢行歧不知抽什么疯,飞上围墙走巡逻道。偶尔穿院,她能看到他撑着蓬山伞高高在上,身边时常经过巡查手,对他弯腰致意。
也许昨夜卢行歧帮助立阵的事传开了,闫禀玉也明显感觉到,路遇的人对他们尊敬许多。很快到了茂荣堂,活珠子带她从边上拱门穿过,来到一个宽敞的院子,得有足球场那么大。
院子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端供品的,折元宝的,立经幡的,扛道场器具的,洒扫指挥的,来来往往,各自忙碌。看道场布置,有些类似广西民间的打斋,设坛超度之用。
越过忙碌的人群,活珠子带闫禀玉进入祠堂。祠堂内有两进门,同样宽敞,第一进为一间大空屋,临时摆放道场器具,和举办仪式时站人观场。第二进屋则摆列祖宗牌位,牌位高台之下放置着一张长条桌,是供香火供品和燃长明灯的地方。
祠堂和道公的解事铺一样,漂浮着浓郁的檀香气味。
闫禀玉环看四周,这祠堂高门雕梁,建筑落成时间明显比围垅屋早,所供排位如此之多,可能是个宗祠。冯氏一族得有个几百人,比得上一个小村落了,有宗祠也不足为奇。
身后忽有凉感,闫禀玉熟悉,回头看果然是卢行歧来了,他身旁跟着冯渐微。冯渐微捧了满怀的菊花,白红两色,白多红少。
冥诞如果需要花,白花不是更合适吗?怎么还有红的?闫禀玉好奇道:“花是用来做什么的?”
冯渐微回:“这是我们玉林当地的风俗:求白花。刚好阿公冥诞,祖先光前裕后,后人虔诚祈愿,求白花得子,求红花得女。”
白花比红花多,这种同姓宗族就这样,看重传承,求子多。闫禀玉不理解,但尊重,点了点头。
冯渐微上前放花,竖直整理进空框里,等仪式结束,方便族人取拿。
随着准备工作完成,八点仪式开始了。
祠堂空地有限,站位分两拨,前面近牌位底下的是家族主要人员,后面那进门站的是边缘族民。冯守慈一脉是主家,都站在最前,这回蓝雁书没法挤占冯渐微的位置,让到边上,看着冯守慈冯桥带领冯渐微冯式微焚香祷告。这个站位也有传承的意思,长辈老去,祭祀就由年轻人接手,得年复一年地学规矩。
闫禀玉和卢行歧不是冯氏族人,就落到最后面,比前边人挤人的好,还有地方打伞。
一长串告词祷告完,然后是献祭品,三牲三茶五酒,各种瓜果接连进场。再接下来应该是道场的诵经祈福环节,仪式其实枯燥冗长,闫禀玉待不住,扯着卢行歧出了祠堂,到院子里去。
院内空无一人,经幡两列,闻风舞动,色彩张扬。
闫禀玉从经幡旁边走过,说:“冥诞一般不是家族祭祀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设道场?”
卢行歧解答:“譬如逝者百岁阴寿,或者逝世周年,诸如此类有意义的冥诞会大办。今年恰逢冯流远逝世二十周年,所以冯氏才设道场。”
如此,闫禀玉又懂了。到了玉林后,最近的天都灰蒙蒙的,也幸好阳光不烈,不然她在院子还待不住呢。
“对了,你刚刚去哪?”
“看风景。”卢行歧不咸不淡一句。
闫禀玉扭过头,他打着伞,只看到半张脸。她凑进伞去瞧他,打量着,“谁信?看风水吧。”
一言中的,卢行歧不禁笑了,上前一步将她纳进伞下,就不用费劲扭着脖子。
蓬山伞黑暗避光,伞下确实阴凉,闫禀玉就待在他身边了,“你说你跟冯流远有约定有交情,可你在人家冥诞上,依靠风水地理判断人家祖坟位置,够坏的。”
卢行歧落在身侧的左手,悄然张开,在伞下施舍了禁制。他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与冯流远的约定,其实是一个交易,我替他解决鬼门关口的危机,他冯氏阴息任我取用。”
“那既然是这样的约定,那你为什么还要周折地跟冯守慈谈条件?冯流远没留下什么信物吗?”
“信物有,但时移势易,人心叵测,不定会认。”
也对,没人愿意被挖祖坟,特别是这种被宗族文化浸透的家庭,对祖先尤为看重。卢行歧作多手准备,自己掌控主动权是对的。
事态一点点分明了,除了他和冯流远如何认识的,还有二十八年前,滚衣荣在冯氏到底听到了什么,才去挖掘滚潇亦的旧事。闫禀玉总有种直觉,这两个疑问之间有关联。
她眉头轻轻皱着,瞳仁微微颤动,这是在思考的小表情。卢行歧看着她问:“还有疑惑,可以问我。”
他既然愿意开口,就不会有意瞒,时机合适与否罢了。闫禀玉摇了摇头,忽然惊觉,信任来得如此快,明明之前在地宫,她几乎声泪俱下地控诉他。
在外面久了,卢行歧望望祠堂,仪式进行到拜礼了,“我们进去,给冯流远拜个礼。”
他从来是目空一切,闫禀玉稀奇极了,“按资排辈,你的年纪得排牌位中段了,用你给他行拜礼吗?”
卢行歧用手指竖在她面前,眼神轻轻警告,而后像大人一般念句:“童言无忌,有怪莫怪。”
前半句警告,后半句求情。
闫禀玉拉下他的手,乖乖答应:“心存敬畏,我知道了。”
他们进入祠堂,随大众一起行礼。
礼完,牌位底下开始烧元宝,周围的人有序地前涌,去框里拿花。
冯渐微得了空,来到闫禀玉身边,“再多片刻,仪式就结束了,你们也等乏了吧。”
闫禀玉说没有,然后好奇地问:“你们在这举行这些,祖宗真的能感受到吗?”
冯渐微:“当然,无论是祭祀还是法事,只要真心祈求,天地皆通。”
天地皆通的话,闫禀玉说:“只要真心祈求,神也会听到?”
冯渐微确定道:“像我们起法坛,请神力,有时并不会一次成功,就多念几次咒语,烦到各路仙家感应为止。”
有趣的说法,闫禀玉向卢行歧求证,“是么?”
他认同道:“确有其事。”
没多会,求白花的人少了,供品也撤下了,冥诞祭祀就结束了。
近几年社会新生儿出生率大降,冯氏再墨守陈规,也受社会环境影响,大家都不怎么喜欢多子多孙了,框里还剩了花。冯渐微提议,“还有花,要不你们也去玩玩。”
闫禀玉拒绝,“我婚都没结,求什么花。”
“都说了是玩玩,体验一下本地民俗,较真干嘛?”冯渐微推着他们,到摆花的框前。
蓝雁书刚求了白花,眼神从冯渐微身上一瞥而过,停留在卢行歧身上,神色莫名。
她走后,冯渐微心底唾弃了一番,那花明显替冯式微的出轨对象求的,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跟老头一样的害人精。
“对了,你们选花吧。”他转过脸,见闫禀玉和卢行歧都伸了手,居然巧合地选到同一朵花。
“红花啊,你们两个想生女儿啊?不用抢,不是还剩两朵吗?”冯渐微没什么眼力见地给他们各塞了一支红花,“喏,就放供桌上就行,求什么得什么,心想事成。”
什么你们两个想生女儿,冯渐微那张嘴,口无遮拦的!闫禀玉拿了花,本来想直接扔桌上,又记起要敬畏,于是双手呈放到供桌上。
卢行歧也放上红花。
冯渐微又道:“对了,待会是聚餐,我单独在你们院备一桌,不跟大家挤。闫禀玉,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告诉我,我让厨房准备。”
闫禀玉瞪了他一眼,没回话就走了。
卢行歧笑笑经过,在他肩膀拍拍,那笑容里有骂白痴的意思。
冯渐微简直云里雾里。
一桌菜备好,刚好中午,就摆在闫禀玉房间,三人一鬼聚餐。
因为卢行歧怕日光,所以门窗紧闭,加窗帘遮光,屋里没外人,屋外也听不到,可以放心说话了。
冯渐微饮尽一杯米酒后,叹气发声:“阴阳玦不见了。”
活珠子大为震惊,口中咬着的烧鸭腿掉到碗里,身为冯氏族人,都知道阴阳玦的重要。顾不上吃,他急问:“家主,什么时候的事?阴阳玦怎么会不见?”
冯渐微说:“昨夜十二辰阵怎么也立不起来,我才察觉阴阳玦丢失,从昨天到现在,我脑子乱糟糟的,想不出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神态凝重,闫禀玉好奇,“阴阳玦是什么?”
冯渐微和活珠子都处在苦闷当中,卢行歧便自行讲解:“阴阳玦是镇守鬼门关口的宝器,玉有缺口为玦,那缺口便是幽冥道,一入幽冥,绝人以玦,此生不复人。”
难不成鬼门关口迟早崩溃,就是因为阴阳玦丢失?从卢行歧和冯流远的约定来推断,那得丢失了不少年了,怎么现在才被发现?闫禀玉狐疑地看向卢行歧,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更可怕的是,阴阳玦很可能更早之前就已丢失。两年前鬼门关口有过一次大异动,冯式微污蔑与我有关,所有能证明我清白的人都诡异地改了口。现在想来,当时我定被当作了代罪羔羊,不然老头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听信他人将我定罪。”冯渐微又饮尽一杯酒,怎么也压不下心里的苦楚。
冯渐微很少讲这件事的细节,活珠子是坚定的小叔叔派,心底为他感到气愤和鸣不平。
被家人污蔑,又背叛,闫禀玉猜测,“你觉得是你家人陷害的你?”
冯渐微放下酒杯,将当年发生的事细细道来:“……我与黄尔仙同上天门山,恰好那天轮到冯卜会当值,他却矢口否认,声称我是自己到的鬼门关口;车子停在山下,不知怎地就落了只有鬼门关口才有的阴阳土,黄尔仙绝口不提自己也上过天门山,冯地支去找行车记录仪,却说行车记录仪没有早上经过天门山的记录。只有冯氏内部的人,才能动这些手脚。”
原来黄尔仙和冯渐微曾有过这层关系,同时被亲情爱情背叛,冯渐微真够凄凉的。因着怜悯,闫禀玉软了语气,“这些证据看似环环相扣,但太巧合,细推敲不得,为什么你不去查明真相?”
冯渐微双手抱头,烦躁地搓了把头发,拧眉苦思,“老头着急定罪,把我从冯氏赶了出去,地位一时从天堂跌到谷底,我当时年纪轻,心高气傲,想着他们看轻自己冤枉自己,是因为我没有厉害的母家撑腰。小时候常听阿公赞羡卢氏的起阴卦,我就顺势离开冯氏,想着学会起阴卦,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用事实叫他们闭嘴。”
卢行歧以手支额,坐姿松散地听了许久,忽而出声:“冯渐微。”
他坐在冯渐微左旁,稍稍向其靠近,用和缓的语气说:“天干地支是十方阵和十二辰阵的押阵名,这两人应是亲兄弟,而冯天干是最后接触你车子的人,行车记录仪内容的丢失,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兄弟彼此配合。冯地支任职于茂荣堂,听从你父亲支使,黄尔仙虽是黄家家主,但说破了天,是外人,你父亲作为一族之长,如何能容忍冯氏名声被污蔑?还有,他再溺爱冯式微,也不会、不能、不允许拿冯氏一族冒险。”
说话时,卢行歧眉间有些深思,有些苦恼,有些忧愁,语调娓娓,让人不自觉地陷入他的语境,好似他在忧愁自己的忧愁,同理自己的感觉,让人感到温暖和信服。
闫禀玉原本在认真听卢行歧的推理,逐渐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到一些特意的引导。她脱离出他织造的语境,疑惑他几时变得这么会换位思考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冯渐微被引导着思考,“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冯守慈在主导?”
卢行歧不下定论,而是继续用那种轻缓得能钻进你耳心的语气道:“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匆匆将你定罪?”
“……因为我母家没有势力,罪名安在我身上,将不会有任何人去替我查明真相,那鬼门关口为何失稳这件事,就能截止在这里。”
“那他,为何不愿人关注鬼门关口失稳?”
冯渐微顺着卢行歧给的思路思考,逐渐地,呼吸越来越重,浑浊紊乱,胸口也急剧起伏。“
“因为阴阳玦……因为他根本就知晓阴阳玦早已丢失,两年前迫我做替罪羔羊,两年后让我回来,也是想栽赃我!”
从来食物大过天的活珠子,一路听下来,早不知食欲为何物。真是细思极恐!!
卢行歧收起松散做派,声音多了几分决绝,“即今江海一归客,他日云霄万里人,他们不顾亲情,肆意冤枉你,你为何不趁此夺回家主之位,做那云霄万里人?”
第100章 时光善变,人也善变
即今江海一归客,他日云霄万里人。
只有经历过低谷的人,才会被这句话背后的壮阔含义打动,冯渐微胸腔里的激愤慢慢转变为激奋,他一拍桌,眼睛迸发出蓬勃的欲望,“要想重回冯氏,得先洗刷冤屈,阴阳玦丢失也要查!”
他一改颓废,跟打了鸡血似的,咬牙切齿地讲出这几句话,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卢行歧满意点头,“确应如此。”
“可冯式微母家是地方豪绅,我担忧即便查清冤屈,他们不肯让位,会去施加压力给冯守慈。”思及此,冯渐微高涨的心气泻了一半。
“我会助你。”卢行歧的平声静气,听着游刃有余。
冯渐微胸口一暖,眼眶热热的,“惠及兄,你还怪好咧。”
他感动着感动着,想到个可能,“你帮我夺家主之位,该不会是不想教我起阴卦吧?”
卢行歧:“不是。”
“真的吗?”冯渐微不傻,当然是能既要就又要。
卢行歧:“嗯。”
冯渐微:“那你向三清祖师爷起誓。”
卢行歧闭了闭眼,周身放出阴气,屋内气温一下降了几度。
跟祖师爷起誓,这不是威胁吗?闫禀玉跟卢行歧日夜相处,知道冯渐微现在是在老虎头上拔毛,她在桌下踢出一脚!
“哎呦喂——!”冯渐微弯腰抱腿,揉着疼痛的腿骨,对面踢来的力,除了闫禀玉还能是谁?
“闫禀玉你踢我干嘛!”
闫禀玉做了一个扯拉链的动作,“闭嘴吧你。”
“诶你怎么……”
“冯渐微。”
话被卢行歧打断,冯渐微问:“怎么了?”
卢行歧漂亮的面皮扯了个假笑,阴森森地说:“学起阴卦得有个先前条件。”
“什么条件?”
“童子,你是吗?”
童子不就是处男吗?这当众该怎么说啊,冯渐微顶着数道好奇的目光,含糊地呃了半天。
成年人了,有啥好害羞的,闫禀玉自行猜测,“你交过女朋友,应该不是了吧,那就学不了起阴卦了。”
活珠子心底替冯渐微可惜,毕竟家主从小就觉得起阴卦厉害,现在有机会却入不了门。
卢行歧轻叹气,“那是可惜。”
“我是!”冯渐微满脸涨红,憋出这么两个字。
卢行歧挑眉,“你是什么?”
冯渐微红透了脸,支支吾吾,“我还是……完璧之身……”
闫禀玉一愣,然后抿嘴憋笑。
活珠子看到冯渐微那煮熟虾头似的红脸,欲言又止。他和黄尔仙交往两年,真纯真啊。
“甚好,守身如玉。待此间事了,我会传授你起阴卦。”卢行歧好为人师的语气。
冯渐微是见识到卢行歧阴阳人的本事了,他蔫蔫地喝酒吃饭,什么既要又要的,怪自己贪心嘴欠。
饭吃一半,茂荣堂冯地支来了,说请卢行歧和闫禀玉去用餐。
“午餐吃过了,他们不去。”冯渐微打发冯地支。
冯地支谦卑地询问:“那晚餐呢?”
冯守慈这是非要将人请到,不知打什么主意,冯渐微不便出面拒绝,用眼神询问卢行歧。
卢行歧则直接问闫禀玉,“你想去吗?”
闫禀玉也很直接,“下午我要练习,晚上也没空,要不明天吧,成吗?”
才知道冯守慈是什么德行,连亲生儿子都算计,她不想在毫无准备之下去面对这么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冯地支倒是很爽快,“那就依贵客所言,明日中午茂荣堂会准备可口饭食,等着诸位。”
约定好,冯地支离开。
这顿饭也没胃口吃了,天知道冯地支是来邀请,还是监视他们在做什么。冯渐微和活珠子收拾完饭菜,也随后离开。
送了两人出院子,闫禀玉回去时,察觉到高墙上巡查手的视线。这围垅屋真是内外兼具,在高处监视内宅,一看一个准。
进屋关好门,闫禀玉背靠门后,忧思不散,他们现在的处境跟瓮中捉鳖一样,冯渐微的地位身份也不管用了。
卢行歧又在画符,笔走朱砂,符印刚柔并济,每一张都不尽相同。
闫禀玉懊丧道:“我们被监视了。”
一笔收尾,卢行歧移动笔尖点沾朱砂,开始画下一张符,“我知道,从昨晚便开始了。”
“所以昨晚你在窗前,是在守夜?”
“嗯。”
他是悠闲,那符一撇一弯,有形有字,一笔不错。不过他既然心里有数,闫禀玉多想也没用,去练习控蛊。
认真是会传染的,平时集中注意力一两个小时就很疲惫,现在练到太阳下山会恍然,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闫禀玉收好蛊虫,见桌面堆了些符,略有个二三十张,卢行歧手速也没多快。
之后活珠子来送晚餐,闫禀玉吃过后洗澡洗头,穿着睡衣,披散着吹干的发回屋。
卢行歧不画符了,而是在整理符箓,坐了半天,是该累了。
门反锁后,闫禀玉去检查窗户,插好插销,拉窗帘。挂钩不知几时松掉一个,窗帘头耷拉下一角,拢不紧。
本来外面的监视就让她郁闷,现在突然出了点小状况,好解决,就是按中国人的思维,觉得是不好的预示。她拖来一张凳子,脱鞋踩上去,“卢行歧,冯渐微自身都难保,能照拂我们吗?”
凳子矮,离窗台有点高度,闫禀玉撩起睡裙,一步跨了上去。窗台够宽,她在上面站稳,慢慢立起身子。卢行歧没回话,她抬头边找挂钩边说:“你就不担心我们的处境?”
“不担心。”
松掉的挂钩在前段,闫禀玉很容易就找到了,拽拉窗帘头的钩子,对准勾嵌进去。
“你当然不担心,只要还有一丝阴力在,就可以无限重生。我可是只有一条命,经不起折腾……”
“我不会让你死。”
冯氏有钱,软装通通实木,提花缎面窗帘扎实厚重,闫禀玉提拉着窗帘勾了几下才挂好。她专心操作,不知道回话的声音越近。
“这里太危险了,前有冯氏后有鬼门关口,都等着吃我们。你再厉害,也只能应对一方,哪还有余力管我呀。”
拢紧窗帘,她扶住窗户的雕饰慢慢蹲低,一条腿伸出窗台,去够凳子。窗台太高,她那条腿在空中划拉几下也没落实,正要回头确认凳子位置,就很突然的,脚底踩到实物了。
闫禀玉心喜,正要再放一条腿,忽然察觉脚底触感柔软,还有晃动的趋势。她撑手在窗台,疑惑地反身过来,直接坐到了窗台上。先看脚下,被一只修长的手握住,手指与虎口处有大片红色抹开,随着轻轻揉捏的动作,染到她的脚面。视线往上,是卢行歧低着的脸。
“好小的脚。”语气几分好奇,但也仅仅是好奇。
那手冰凉,却让闫禀玉的皮肤发烫,朱砂铺开的红,像是她的心理活动,让她面热。她往后抽回自己的脚,腿肚贴到墙面上,离他高大压迫的身形远点。
“你怎么来了?”
“我见你登高,来接应。”
“接应什么,接应脚吗?”闫禀玉开了一个局促的玩笑,反而更加强调适才让她面热的他的行为。
卢行歧笑笑道:“只是怕你摔到,不是故意。”
他眼睛闪着纯粹的亮光,倒显得她想歪了。闫禀玉暗暗呼吸,平心静气,她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放松。
“对了,你真的有信心同时对付冯氏和鬼门关口吗?”
改口真快,卢行歧的目光从她绷直的脚背往上,定在她有些故作镇定的脸上,眸中闪过一抹戏谑,“你忧虑得对,或许我会分身乏术。”
“那我不就危险了吗?”闫禀玉猛然绷直身子,一头秀发也随着她的动作抖了抖,柔顺地垂到胸前。她幽怨地轻皱眉头,那可是鬼门关口,不是太极阴阳阵和鸡鬼可比拟的,卢行歧都不自信的话,她得自己想办法。
还是得勤快加练巫蛊术,起码要有能力自保,她想着,挪身子便要往下跳,准备去练控蛊。
身子挪出一半,卢行歧赫然欺近,挡住她的意图,不咸不淡地警告:“跳下去,会崴脚。”
闫禀玉坐在窗台,比他高了些许,此时她的膝盖顶在他的腹部,他非但不退,还有意地逼近她。衫薄触感真,她透过布料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肌理,于是只能往后挪,空出距离。
她微微惊慌的动作,让卢行歧得逞地笑出声。
笑声愉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闫禀玉应激地瞪他,“唬完冯渐微来唬我,还好意思笑?”
卢行歧收了声,面皮还是笑意盈盈。
闫禀玉气不过,抬膝盖狠撞向他的胸口,被他用手轻轻压下,安抚地捏了捏,“这点力对我没用,不要弄疼自己了。”
而后他又说:“不是唬你,的确有危险,不过在我未烟消云散之前,你的安危毋需顾虑。”
这点闫禀玉信,她担忧那么多,只是不想他分心,成为同伴的拖累。可什么烟消云散的,听着晦气。
见她忧思不散,卢行歧主动讨好,用那种献宝的口吻说:“这两日我所画符箓,都是为你准备的。”
他的符箓很厉害,能藏物诛邪,闫禀玉一听,眼睛登时亮了,“是给我防身的吗?”
“嗯。”
“那是什么符?”
卢行歧张手向空中,桌面的符箓便飞了过来,他转手交给闫禀玉,“我所画之符有禁制,防身,驱邪,灭鬼之用。”
一个比一个厉害,闫禀玉满意地将符箓纳入怀中,总算不用像在刘宅那样被纸人魂追着吓了。可是想起以前,那种不平衡感,就压过了他的精心准备。
“为什么你以前不给我画符?”
卢行歧刚要解释,她追着问:“是我们不熟,所以我的安危你无所谓吗?”
明晃晃的讨伐,他哭笑不得,心知如何回答都平定不了以前作为,便反问:“那我们此时熟吗?”
“熟啊!”闫禀玉不疑有他。
卢行歧轻声问:“如何的熟?”
“拥抱过,同眠过,共历生死过。”闫禀玉条条清算,比情侣更情侣的事都做过了,能不熟吗?
卢行歧似是而非道:“时光善变。”
闫禀玉赞同:“人也善变。”
算默认地揭过去了。
他那只压在她膝盖的手还没离开,手感凉凉地透进夏季薄裙里,时不时揉捏一下,像好玩。含笑的眼里,有几分缱绻滋味。
亲昵的动作,自然到谁也没察觉到过于亲密。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面对面,彼此近到能察觉到彼此的蛛丝马迹。
闫禀玉双脚在半空中轻晃,裙边随着她的动作,水纹一般飘摆,仿佛在述说着轻快的心情。
不单裙摆,她柔顺的发丝也如此,在幽幽的光色下,浮动着绸缎般的光泽。卢行歧情不自禁伸出手,放在她被发丝覆盖的后颈上,手心抚着顺滑的长发。
她穿着月白的荷叶边裙,皮肤白皙,在幽暗的光线下,像一朵长在暗河的幽冥兰,细条的茎,铃铛似的花朵,周身绕着一层卷翘的花衣,脆弱,美丽,却不屈。那是不见天日的暗河里的一抹亮色,地底下的东西,都会不自觉被吸引。
闫禀玉低头在整理符箓,一张张对齐叠好,方便取用。直到卢行歧的手指插入发丝,若有似无地触摸着她后颈肌肤。她随着他冰凉的触碰,心间战栗,抬起脸,看着他。
一丝探头的欲念被抓了个正着,也就干脆不藏了,卢行歧俯近身,还是无法真正抛开那些小心翼翼。额头试探地抵住她的额头,四目相对,皆是赤裸。
闫禀玉轻易感受到他眼神的变化,幽深地,黏腻地,蹂躏着她落在他眸中的影子。
一具冰冷的躯体,不会有急促难耐的呼吸,胸膛也不会炽热地起伏,甚至连口鼻间的暧昧气息也是寒凉的,但闫禀玉仍能接收到他隐晦的汹涌。
她问:“那现在呢,是故意的吗?”
他轻笑,不答,也默认。
卢行歧稍侧头,鼻尖错落,几乎碰到她的唇。她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的注视,像是一种默许,掀开了他压抑许久的念头。他抛去所有试探迟疑,将要亲上去时,她却稍稍往前,先贴上他的唇。
瞬间的木然,都不知接下来该如何了,闫禀玉心跳如雷,发酵的情动褪去,只想着退。却被卢行歧控着后颈,吻了上来。
他行为霸道,却是很青涩的唇贴唇的浅吻,唇瓣厮磨,凉中有暖,但气息渡着,也就渐渐糜乱了。
卢行歧俯身,压着她的力,让她承受着,身体越往后。又被他下移的手臂托起,她渐渐乏力,符箓散落,飘飘扬扬。
最后她抬起两条疲软的手臂,圈抱住他的脖子,方便他越强势的索吻。
……
“以前不予你符箓,是因你不学术法,难以发挥效用。现在你会控蛊,意识凝聚,再使用符箓会事半功倍。”
熄灯了,闫禀玉躺在床上,听坐在床沿的卢行歧解释。不平衡只是短暂的,她没想着追究,立场不同,此一时彼一时。
“诶卢行歧,你能多画点符给我吗?”她数过了,才三十二张,鬼多的话没一会就扔完了。
卢行歧说:“驱符需要心力,并非多就好。”
“哦,那画符是不是也耗费心力?”
“是。”
怪不得他画得如此慢,也要损耗自身能量。闫禀玉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好奇一点,“那这些符,对你这种级别的鬼魂也有用吗?”
“你可以一试。”黑暗中,卢行歧的声音含着笑意。
闫禀玉悻悻摇头,坚决道:“不试,符箓一次性使用,还是永久性都有,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她又打了个哈欠,身子比平日困乏得早,接吻原来这么耗费体力。
卢行歧的手覆上她眼睛,半哄道:“睡吧,别忧虑,我会周全你的。”
“嗯。”闫禀玉拉下他的手,紧紧握住,闭上眼,“晚安。”
第101章 计划
鬼门关口稳定后,冯地支又回了茂荣堂,用不上冯卜会了,他被调去做巡查手。
早上七点半,冯守慈一家在正房吃早餐,当然,不包括冯渐微。
冯地支今天当值,进屋内禀告:“冯卜会下夜巡过来,说汇报工作。”
冯守慈放下粥碗筷子,抽纸擦嘴,吩咐道:“让他进来。”
“是。”冯地支出去喊人。
旁边蓝雁书端碗要去乘粥,被冯守慈制止,“食勿令饱。”
“知道了。”蓝雁书松开手,自己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喊人撤碗筷,上一壶清茶。
冯式微低着头玩调羹,无精打采地垂眼,那碗汤米分明的白粥都给他搅浑了。
蓝雁书夹了一筷子炒菜心给他,警告地低声,“快些吃,吃好了帮你父亲办事。”
捅了那么大的篓子,冯守慈早把他当边缘人了,冯式微心里如此觉得,面上不敢怠慢,几口将粥喝完。
蓝雁书满意地笑笑,虽然她也知道现在年轻人爱熬夜睡懒觉,不兴吃早饭。但现在冯渐微回来了,前晚还在鬼门关口立了大功,他们母子俩必须谨慎,不能叫人抓住错漏。
茶水来了,蓝雁书接过茶壶,给冯守慈和冯式微斟茶,冯卜会在这时进来。
“大老爷,大太太,家主。”冯卜会弯腰叫人。
冯守慈眼神扫过冯式微,说:“你下去吧。”
听了话,蓝雁书皱眉不悦。
冯式微心底一副清明,他就知道,要事方面,老头根本不给他权力,他这个位置,比溥仪那皇帝架得还空。
“我知道了,父亲。”冯式微起身离开。
“对了。”
冯式微顿步,听吩咐。
“何家那边我给了不少封口费,让他们处理干净,没名没分的小孩我冯氏不认,要是让我知道你还在跟那个小丫头掰扯不清,就别怪我心狠不认你。”冯守慈喝着茶,提醒的声像嗓子里溢出的,凉薄尖锐。
“是,儿子谨记。”冯式微回话,眼角瞄了眼蓝雁书,眼神询问。
蓝雁书朝他挥手,落实了他的询问。
冯式微暗地松口气,出了茂荣堂。
冯守慈放下茶杯,冯卜会眼尖地开始禀告。
“昨夜客院无异常,早早熄灯休息,就是门窗紧闭,像是有意遮掩。”
冯守慈早就料到,“鬼的耳目顺风,察觉到监视易如反掌。”
冯卜会:“那为什么还要……”
冯守慈:“要让他清楚,这是谁的主场,别张口闭口地,拿人祖坟威胁。”
冯卜会明白了。
蓝雁书问:“那姓闫的姑娘呢,也没异常的地方吗?”
冯卜会略微回想,确定地摇头,“普普通通,不修术法,也无特长。”
蓝雁书更好奇了,“那她是什么来头?能跟在卢行歧身边?”
倒不是说一定得厉害才能跟着卢行歧,只是他为与七大流派敌对而来,带着一个什么作用都没有的人,不累赘吗?
冯守慈道:“卢行歧在人世行走诸多不便,有个人打理行程,能省许多麻烦。”
想想也是,那冯渐微呢?为什么跟着卢行歧把自己的路给走绝了?蓝雁书怀着私心地提点,“我们家大爷倒是有本事,在那伙队伍里,应该是左臂右膀的位置了。”
冯卜会不敢接话,头低垂,当空气一般站着,眼色不敢乱飘,怕被认为私下揣测。
蓝雁书的话成功让冯守慈想起冯渐微的逆反行径,他跟卢氏混在一起,是想气自己,还是跟卢氏有什么交易?
冯守慈沉眼深思,蓝雁书勾了勾唇。冯渐微离开两年,在冯氏的存在感几乎等无,一朝回来,就在卢行歧的协助下,立了一等一的大功。冯式微现在就更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了。
她嫁入冯氏二十余年,照顾冯守慈,大把大把的钱砸进冯氏的日常开销上,凭什么她苦心经营要给他人做嫁衣?她的儿子,理应成为冯氏的主人,得到术法界的尊敬,才不枉她付诸的心血。
“哼!冯渐微那小子是长本事了。”冯守慈冷哼,不过听着,没多少怒气。
蓝雁书正要再吹点耳风,冯守慈突然出声让冯卜会下去。
“老爷问完了吗?”蓝雁书说。
冯守慈唔了声,向冯地支使个眼神。
冯地支识趣地离开,同时屏退茂荣堂所有人。
茂荣堂顿时变得静悄悄的,只有鸟雀偶尔停立檐角,几声啁啾。
冯守慈与蓝雁书离开餐桌回房,书案上还有未下完的棋局,冯守慈一头扎进去,自己与自己博弈。
下完一局,蓝雁书适时递上茶水,在对桌款款坐下,“老爷让巡查手监视,是打算对付卢行歧了吗?”
冯守慈吹凉茶水,说道:“卢行歧挺有本事,不与之为敌最好,即便好言相劝让他放弃与流派对立,也要等鬼门关口的危机解除再说。”
蓝雁书从不上天门山,觉得那里阴森,看着就浑身不舒服。门户外的人,自然也不懂鬼门关口的凶险。
“阵立起来了,鬼门关口不就没事了么?”
提到这个,冯守慈忧虑地放下茶杯,“十二辰阵只是权宜之计,并不能保鬼门关口久安。”
蓝雁书琢磨道:“你是想利用卢行歧平定鬼门关,再谈其他?”
“嗯。”
“如何个利用法?以魂祭关口吗?”
黄尔仙曾私下向冯守慈提议,如若礼待不成,最好的解除威胁的方式是,用卢行歧这个强大的鬼魂祭鬼门关口,以安抚奈河恶魂。挺虔诚的建议,但他不信这个女人,她能在两年前为私欲去坐实冯渐微的罪名,心狠手辣,不足深交。
冯守慈冷笑,“你以为卢行歧是蠢的,能任由冯氏拿他祭关口?”
冯守慈是个老狐狸,蓝雁书猜不透他的心思,她挑拣棋盘的黑白子,落入棋缸。
“那老爷打算怎么办?”
“卢行歧能在前晚出手帮助,而非直接趁乱去掘坟取阴息,应该是有其他想法。也恰恰证明他不想鬼门关口出事,这点与冯氏的初衷相同。”
那就与之和平相处了吗?这不利于蓝雁书的立场,她当然希望卢行歧与冯渐微折损,才能叫冯式微得势。
“或许是卢氏门风良善,不愿鬼门关口殃及无辜,或许事急从权,但可别忘了,他是为何而来的。”她煽动着冯守慈的意识。
棋子落缸声清凌,如泉击溪石,冯守慈生出渴意,执杯饮茶,“卢氏绝学起阴卦比杀人放火还不留余地,直接把魂都给灭了,门风只是立足于世,给门外看的,内里这些流派,都不是省油的灯。从他毁刘家祖穴,杀牙氏鸡鬼便可得知,他行事作风决绝狠辣,为达目的不计后果,何来良善?”
“那既如此,他会真心帮我们吗?”
“不清楚。”目前为止,都是冯守慈的猜测,“即便相帮,也非免费。”
蓝雁书将棋盘挪开,扶桌靠近冯守慈,柔声道:“其实,我有个想法。”
冯守慈看她,“说说。”
“听闻牙氏在地宫时,差点灭了卢行歧,他们有对付鬼魂的东西。我们何不借来用用,待鬼门关口真正稳妥,再卸磨杀驴,以绝后患。解除掉一个大麻烦,还能在其他派面前抬头。”
这是蓝雁书想了许久的一石三鸟之计,稳鬼门关口,灭卢行歧,撸掉冯渐微的靠山。
“听闻?你莫不是已经跟牙氏联络上了?”蓝雁书平日不管流派内事,只顾穿衣打扮逛街,冯守慈自是通透。
蓝雁书莞尔,“我也是替冯氏着想。”
冯守慈不赞同,“这些东西在拘魂幡面前,都如儿戏,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那就任由这么一个威胁悬而未决吗?”
冯守慈:“不,只是需要万分的谨慎,先探清卢行歧真正想做什么,再决定如何行动。”
蓝雁书有些漫不经心,“还是老爷有决断。”
——
次日起床,闫禀玉发现卢行歧换了套衣服,雾绿青衫,雅致俊逸,将他皮相底下的阴邪气都削减不少。
她穿上鞋,在他身周打转着瞧,“你不受香火,哪来的衣服换?”
他的目光也随着她转,“自是有办法。”
“那怎么想起换衣服了?”
他不言语了。
闫禀玉站定,没有追根究底地问,而是大方地夸:“很帅,少了些阴暗鬼气,多了些国风少年的阳光。”
估计他也听不懂,但看那似笑非笑的模样,总亏知道是夸奖。
闫禀玉去找衣服换,顺便问:“今天除了一个午宴,还有没有其他的事做?”
“暂时没有。”
“那就……穿裙子吧……”闫禀玉自言自语。天热来大姨妈,穿裤子难受,裙子凉爽。
她拿了身连衣裙去洗漱,打理好,回到屋子。客房没有梳妆台,抓上木梳,就坐圆凳梳头发。
昨天与冯渐微聚餐后,还有好些疑问,闫禀玉梳理着发丝,问道:“你不告诉冯渐微他爷爷与你有约定的事吗?”
“他心性不够狠,多说无益,不如趁着恨意,一举将冯氏内部给处理透。”卢行歧也坐了过来,手肘撑桌的闲适姿势,侧身面对她。
卢行歧不单要冯守慈求他,还想让冯渐微接管冯氏,多条后路,以便日后取阴息,简直狡诈近妖。闫禀玉看向他,他伸手到她后背,不知道想做什么。
她没在意,说:“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接受冯渐微同行?”
“世事变化,我不知冯氏内部如何,更不知他是什么意图,需要时间考量。”
“哦。”闫禀玉长发过腰,一梳梳不到底,也没多想。拢紧发丝时,头皮猛然一紧,扯得疼极了。再扭头一看,卢行歧在卷着她的发尾玩,没及时松手才被扯到。
“叩!”闫禀玉顺手用木梳敲他的手,他下意识躲开,目光上扬,撞到她幽怨的眼色。
“好玩吗?”她凉凉的声。
卢行歧讪讪一笑,待她转过身梳发,再次上手,这次只捻了一小缕发玩。
闫禀玉没发现,拢紧头发绑皮筋,束好发后,捋捋脖子的碎发,揪到遗漏的一缕发,然后回头发现那缕发的发尾,正卷在卢行歧的手指。她拍掉他的手,解皮筋散开头发,起身挪远了凳子。
卢行歧也跟着挪,被她忽然伸脚踩住凳沿,差点踢翻凳子。她穿了件白底蓝花的裙子,裙边不封线,散着柔软的须边,但她绷直的脚劲强硬。他讶然失笑,歉意地摆手,表示不乱动了。
闫禀玉这才放心,利落地扎好头发,喝杯水清肠胃,活珠子来送早饭。
他说起祠堂搭起戏台的事,“三火姐,大老爷特意请了戏班子,祠堂今晚上唱桂戏,我带你去凑凑热闹吧。”
“什么曲目?”卢行歧难得好奇其他的事。
活珠子回:“剧目我就记得一出《斩三妖》。”
卢行歧点头,不再问。
闫禀玉:“整个冯氏都去吗?”
活珠子:“是。”
昨天冯渐微确定要查被冤枉之事,感觉这会是个好时机,闫禀玉当然要去。恰好双生敕令也喜欢看桂戏,她当即跟活珠子约好了同行时间。
活珠子要去帮忙搭戏台,很快就走了。
吃早餐时,闫禀玉继续之前未完的话题,“除了鬼门关口,你和冯流远还有其他的交易吧?你不像买一送二的,还帮助处理冯氏内部问题。”
卢行歧还是凑到边上陪坐,实言:“冯流远曾托我照拂冯渐微,但并非约定。”
细想冯渐微家世,很容易能推断出冯流远为何会如此托付。冯渐微无母,父亲又再娶,以后的路不好走,冯流远抱着目的经常跟冯渐微提及卢氏,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促成他找到卢行歧学起阴卦的行径,从而提醒卢行歧他们的约定。长达多年的谋划,闫禀玉不禁感叹,“冯流远对孙子的爱,真是为之计深远。”
卢行歧认可,“冯流远老谋深算,冯守慈也不遑多让,但冯流远比他舔犊情深。一个连亲生孩子都能算计的人,不值信任。”
他话里鄙夷。
也难怪卢行歧有冯流远的信物,还要跟冯守慈谈条件,他识清人性,比闫禀玉想得周至。
吃完早餐,闫禀玉发微信给冯渐微:【今晚整个冯氏都聚在祠堂看戏,围陇屋是空城,可以利用一下。】
冯渐微其实已经开始计划了:【下午碰头。】
各自忙碌自己的事,十一点时,冯地支亲自来请。
闫禀玉和卢行歧随着前往茂荣堂。
第102章 (修) 行动
未看到茂荣堂,先听到熙攘的吵闹。
冯地支在前解释,“祠堂大院在搭戏台,都是钢筋架子往上叠,铿锵碰撞的,会有些吵,等进到茂荣堂就好多了。”
卢行歧回了声“无妨”。
进入茂荣堂,关闭门窗,吵嚷淡去不少。
还没到用餐时间,冯地支把他们带到偏厅,冯渐微和活珠子也在。
偏厅除桌椅电视之外,还有一张贵妃榻,榻上茶几摆着扑克牌和几种棋,这里估计是给客人消遣的地方。冯渐微和活珠子就坐榻上,熟练地摆棋图,下五子棋。
“哟,你们来了。”冯渐微瞥门口一眼,就又专注在棋局上。
活珠子也只是转头看了他们,然后笑笑,继续下棋。
人送到了,冯地支说声“稍等片刻”,就走了。
闫禀玉找地方坐下,环顾室内,想看看有没有监控。看过一遍没收获,也就放弃了,反正他们几人在这也不会讨论秘密。
冯渐微好像也有共识,和活珠子专注在棋局,这边闫禀玉就跟卢行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很快,冯地支又来请,众人移步到正厅。
冯守慈一家三口齐聚,面带笑容,颔首迎接。
餐桌酒菜都已备好,大部分都是海鲜,品种价贵,烹饪方法多为白灼清蒸,十分考验海鲜品质。
玉林市在行政区划上属于内陆城市,但位置其实沿海,只是因为行政区划限制,无法直接拥有海港。因壤接北海,同沿靠北部湾海域,语系相同,这两地生活习性饮食习惯也一样,都好食海鲜。
今年的北部湾开海日期在八月底,抢鲜时期,海鲜贵比禁海期,冯氏的有钱真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冯地支带众人落座。
这次冯渐微的位置在冯守慈身旁,活珠子也是主动被邀请来的,冯氏的态度比第一次见面更隆重。闫禀玉不由得多想,又是一场鸿门宴。
冯渐微对自己的座位也意外,他瞟眼蓝雁书,她表现平和,应该是早有预料。这夫妻俩不知又在搞什么动静,他暗暗留了心眼,安分地坐下。
开局敬酒,客套寒暄,冯守慈招呼大家动筷。
墙边条案上的供品,这次由冯式微亲自操作,他并未落座。
冯渐微看出点猫腻,闫禀玉也是。
在安静的氛围下用完餐,冯地支带人进来撤碗筷,紧接着上了清茶和解腻的茶点糖水。
“不知道大家的口味,我就让厨房做了几种小吃糖水,九层皮槐花糖水适合夏天消食健胃,燕窝银耳桂圆糖水女生多吃点好,绿豆海带降火祛湿,大家试试,吃不完的等会让人送院里去。”蓝雁书言笑晏晏地介绍,十足的慈祥女主人做派。
都吃饱了,哪还有余地吃甜食,留下大家的意图太明显了。
现场静了静,都各有想法。
这些人中,有跟冯氏无关,也有本身瞧不上蓝雁书的,她表现出的热络劲就这么生生地被忽略了。要是讲投资买楼,逛奢侈品,做美容的话题,她绝对侃侃而谈,但现在不是这种场合。她也并非只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应付人有自己一套,正要另换话题。
安静之中,冯渐微支着额头,看向卢行歧,他老人家拈个茶杯,低垂眼帘,今天莫名换了件青衫,气质清新脱俗,大有超脱世俗的仙人之姿。
当然,仙人不理会凡俗的挤眉弄眼,冯渐微只能换个目标,侧转身子,眼神偷偷移给闫禀玉,互看来回,大约能猜到些许。
他们都好奇冯守慈一反常态,到底想做什么,所以得有那么一个氛围,让场面延续下去。
冯渐微端起清茶喝,附和道:“厨房阿姨做甜食的手艺很好,闫禀玉你试试。”
冯渐微主动解围,蓝雁书心底一松,朝闫禀玉说:“虽然燕窝桂圆对女生好,但你现在不适宜补血,九层皮口感特殊,我推荐你吃这个。”
听蓝雁书意思,好似知道闫禀玉处在经期,难道冯氏的术法还能看出这个?她疑惑地想着,选择了九层皮槐花糖水,试吃两口,“九层皮很糯,糖水甜而不腻,味道很好。”
蓝雁书礼貌笑笑,“客人喜欢就好。”
“门君,供品可还满意?”冯守慈也顺理成章地引出下文。
卢行歧没有立即应声,像是沉浸在自己思绪。
冯守慈面色略有僵硬。
闫禀玉手在桌下,想去碰卢行歧,提醒他,还没沾上身,被他迅捷地用手捉住。他是有注意力的,或许真看不上冯守慈,所以不太乐意搭理。
对方饵抛出来了,要表现出上钩的意愿,才能拖出钓线背后的手段。闫禀玉觉得现在冷场对谁都不好,她冲他眨眨眼,他了然地松开她的手。
“我不受香火,”卢行歧好整以暇地抬起眼神,淡颜淡色,“实在难以回答你的问题。”
鬼存活于世,怎么能不受香火?冯守慈略有诧异,但很快接受,毕竟卢行歧都能施正阳术法了。
“那倒是我疏忽了,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冯守慈歉意地拱了拱手。
卢行歧淡淡地道:“不用挂碍。”
冯守慈又说:“曾听先父提过,门君喜欢听桂戏,特别是一出《斩三妖》。我特地请了梧州府的老戏班子,到宅里开戏台,门君感兴趣的话可前往观看,就在茂荣堂背后的祠堂场子,晚上七点开唱。”
卢行歧不拂人面子,“自是不负胜意。”
闫禀玉听出蹊跷,他早上询问演的什么曲目,是已经猜出冯守慈的来意了吧。
一来一往,冯守慈自然地延续话题,“我们屋里的小孩最爱看电影看戏,往年都是请人来放电影,唱戏曲,就是没听过梧州当地的曲调,不知道跟我们这边的桂戏有何不同。”
蓝雁书搭腔,“晚上不就能看到了,之前为鬼门关口忧心,屋里好久没热闹过了,今晚得玩个尽兴。冯地支,你等会通知厨房,晚上多备零食酒水,让大家都好好乐乐。”
“是。”冯地支应声,下去吩咐。
“还有式微,”蓝雁书趁机唤他坐下,“来吃点东西,好去祠堂帮忙。”
冯式微看了眼冯守慈,见他没什么表情才敢坐下。
冯守慈长长叹气。
蓝雁书捕风捉影地问:“老爷怎么了?”
冯守慈忽而忧声,“希望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能长久。”
冯渐微眉头跳了跳,隐约知道冯守慈想做什么了。
“怎么不能,麻烦不是都解决了吗?”冯式微心底惴惴,以为冯守慈在点他们暗渡陈仓,没有让何盼星堕胎的事。他没参与早上书房的交谈,根本不知道父母在搞什么。
冯式微无端飞来一句,也恰好引出关键话题,冯守慈接着道:“是鬼门关口,十二辰阵非长久之计。”
“你是说鬼门关口还会发生动乱?”蓝雁书愁了神色。
冯式微一听鬼门关口事没完,更心慌意乱,父亲这人他了解,为了冯氏一族几乎不讲情面,尽管是自己儿子。族里本就自顾不暇,他还添乱的话,非叫抽筋扒皮不可!
“妈……”冯式微不管场合,惊怕地喊蓝雁书。
蓝雁书见他冷汗淋漓,面色煞白,以为低血糖了。她急吼吼地起来,摸摸他的脸和额头,担心询问:“怎么了?犯低血糖了吗?快吃东西,饿了大半天了。”
说话之余,不着痕迹地剐了眼冯守慈。平日再尊敬他,但事关孩子,作为母亲忍无可忍。
冯守慈心虚,发声:“把吃食送他院里,让他下去休息吧。”
蓝雁书唤来人,扶冯式微离开,自己再入座。
冯渐微眼珠子滴溜溜地看了半场,门儿清了。老头不是那种把自家困境挂嘴边的人,他见识过卢行歧的厉害,估计是想让卢行歧帮忙守关口,但表面立场相悖,又碍于其他流派的意愿,肯定是不能露出合作的信息,所以说这么一堆似是而非的话。
这老头啊,兴许一开始让他把朋友接来玉林,就有自己的打算了,神了!又给当枪使了!
小插曲过后,蓝雁书接续话题,“鬼门关口这样,那我们冯氏怎么办?”
“不是有阴阳玦守着,冯氏为何忧虑来忧虑去的?”卢行歧听了那么久,也是时候走个过场,参与参与。他一面问,一面端量冯守慈的脸色,目光中含着些隐约的笑意。
冯守慈可不敢把真相道出,只含糊说:“门君不知,冯氏到如今,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卢行歧眼中笑意泛出,变成明面夸赞,“冯氏的相术卦术如此厉害,又倍出青年才俊,无需杞人忧天。”
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冯守慈就是打着主意套卢行歧的话,想知道他会不会帮冯氏。果然老狐狸一只,可卢行歧也不是省油的灯,阴得很,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成心地绕他们。
那是他们之间的较量,闫禀玉插不上话,就把糖水往活珠子那边推,低声说:“阿渺,我吃不下了,你要吗?调羹挖了两勺出来,还干净的。”
活珠子正长身体,胃口是无底洞,点头说:“没事,我吃得了。”
冯氏的青年才俊,不就是夸冯式微么,蓝雁书正暗暗高兴,听到卢行歧又开口。
“冯渐微施的平生断魂,以一敌百,如此人才,冯氏先祖想必也大感慰怀。你们也可以联合其他派一同灭除奈河恶魂,反正情谊深厚不是。”
卢行歧说着说着,渐渐收敛了笑意,他踢开椅子,转过身跟闫禀玉说:“走了。”
闫禀玉跟着起身,冯阿渺也端碗起身,随卢行歧出了茂荣堂。
冯渐微冲冯守慈弯了弯腰,“父亲,我也先走了。”
说来道去,还是夸的冯渐微,冯式微只字未提,蓝雁书望着几人离去的身影,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
回去居住的院子,冯渐微也随后就到,几人关门说话。
闫禀玉让冯渐微快坐下,讲晚上的计划,不然又怕外面来人。
卢行歧在给房屋施禁制,冯渐微走过去,先跟他道歉,“惠及兄,对不起,我不知道老头心思这么重,不但防备你,还想着利用你。早知如此,我就不会让你们来冒险了。”
卢行歧淡淡的语气,“与你无关,是我要来的郁林州。”
冯渐微更良心不安,“其实我……也打着你术法高强能帮忙的主意,才不顾后果接你们进冯氏。”
一个无所谓,一个忏悔,闫禀玉在一旁心想:其实你俩没差,动机都不纯。
卢行歧迈步到冯渐微身侧,抬手在他肩膀拍了拍,“我与你之间,本就存在互相利用,这利用左不过多一笔,少一笔,没差别。”
说完,他到桌边坐下。
话虽如此,但冯渐微没法真正释怀,他过去坐好,对卢行歧承诺,“我欠你一次,以后你有什么要求或要我做的事,尽管提,我义不容辞。”
卢行歧看他一眼,只说了声“随你”。
冯渐微暂时平衡了,心思回到今晚的计划上,“要查两年前被污蔑之事,无非从两方面下手,一是证物,二是所谓的证人。证物即行车记录仪,当时的证人是取行车记录仪的冯地支、称我近过鬼门关口的冯卜会,和撒谎自己没有上天门山的黄尔仙。还有隐形的一位,便是泊车的冯天干,只有他清楚我车座底下有阴阳土,蓝雁书以此来构陷我。”
闫禀玉说:“黄尔仙远在南宁,自是查不到的,那就剩下三位。”
冯渐微:“是的,冯地支是茂荣堂的管事,也监管着老头除金银地契之外的杂物,我猜想行车记录仪在他居所边上的小屋。冯天干作为阴阳土的第一发现者,与冯卜会一样都是空口白牙,时间过去,现在很难找到证明他们撒谎的证据,不过可以从污蔑所得下手。如果是老头主导的此事,他打点习惯用金条,且是北部湾银行的金条,可以搜查这两人的卧室,看有没有存放这个银行的金条。”
闫禀玉有个疑问,“冯地支是你父亲的得力助手,直接听令,他的兄弟冯天干可能被冯地支说服污蔑你。可冯卜会一个中心权力之外的巡查手,怎么敢直接去污蔑当时作为家主的你?”
冯渐微见她有其他想法,问道:“你的意思是……”
闫禀玉说:“你与冯卜会有过节吗?”
“没有。”冯渐微很确定,他回想旧事,“要真论起来,他父亲死于鬼门关口,他妹妹冯昔会,也就是活珠子的妈妈,也是迫于冯氏家规出走。”
这就是除金钱之外的动机,闫禀玉道:“要是我经历这些事,也会恨你冯氏。”
冯渐微看向活珠子,他敛神沉默,说到底,是冯氏对不起他。
“谁也不想这样,只能说是天意弄人。”冯渐微喟叹。
厘清根源,闫禀玉问:“那要怎么行动?”
冯渐微:“我查过排班表,冯卜会今天倒班,明天早上上白班,他今晚会去看戏。冯天干晚上不上工,冯地支伺候老头,也走不开,今晚他们的卧室都空着,我们可以趁机搜查。戏台子是特地为卢行歧建的,他晚上走不开,届时就由我们仨去搜查,我负责谨慎的冯地支,闫禀玉负责冯卜会,阿渺就去冯天干房间。”
活珠子听到了,“是,家主。”
实际操作还有个困难,闫禀玉问:“我们一开始都要去看戏,才能够洗脱监视,但是中途要怎么离开?”
关于这个,冯渐微的方法比较粗苯,就是借尿遁脱身,不够高明,时间长了容易穿帮。他让大家一起想想办法,“你们都说说有什么想法,可以让我们光明正大地脱身。”
“施障眼法,可藏身两个时辰。”听了半晌的卢行歧,一开口就是绝杀。
第103章 那大约是一种癖好,能让他心静……
“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掘地三尺都足够了。”闫禀玉觉得这障眼法,真是及时雨。
冯渐微知道障眼法,问得细致,“障眼法施一人隐蔽四个钟,那我们同时三人,惠及兄你有多少把握?”
“分开行动不是更掩人耳目。”卢行歧说。
冯渐微:“是的,但不利于我们偷潜入室。”时间拉得太长,观众会提前立场,选在戏台开唱不久比较合适。”
在以前,府中听戏都是热热闹闹的,唱罢方离场,卢行歧不了解冯氏这边,才有这一问。
“施障眼法时,须保持分身的真实,术法效用大打折扣,我只能保证半个时辰以内,不会被人发现。”
“我们族人都会术法,能瞒得过吗?”冯渐微再问。
卢行歧挑眉看去,目光微扬,“保你父亲也看不出真假。”
冯渐微点点头。
一个小时,虽然着急,但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闫禀玉认为可行,“要不就这样做?”
冯渐微想了想,“同意。”
活珠子听大人的,“我也行。”
还遗漏了一点,卢行歧提出,“搜查他人房屋,如何进门?”
闫禀玉:“对啊,我不会撬锁。”
“围垅屋日夜有人巡逻,院里一般不锁门,锁门了恰恰证明有猫腻,不过锁了我也有办法。”冯渐微拿出一根带勾的铁丝,嘴角邪笑,“我们冯氏屋子的窗户都是老式插销,木窗久了木头收缩不齐,窗缝变大,铁丝伸进缝隙勾起插销便能开窗。”
连操作步骤都有,闫禀玉怀疑他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看来你爬窗挺熟练的。”
冯渐微把铁丝交给她,嘿嘿两声,“小时候调皮,被老头锁进屋里面壁,不给吃喝饿着。我都是爬窗出来吃饱了再溜回去,有时厨房上锁防老鼠,就用铁丝勾开窗进去,好几回都没人察觉。”
闫禀玉冲他比了个大拇哥。
“好了,就先这样计划,有变动微信通知。”冯渐微结束谈话,带活珠子离开院子,怕待的时间过长惹老头疑心。
他们走后,屋里恢复安静。
活珠子从茂荣堂端走的糖水碗还在桌上,闫禀玉拿去洗了,然后放好,等活珠子下次来给他带走。
卢行歧抽出饮霜刀,横竖瞧着。
闫禀玉走过去,从桌面抽了张纸巾擦手,顺口问:“拿刀干嘛?”
他将刀平放桌面,简略一句:“刀身画符,可以杀鬼。”
是记着昨夜她絮絮叨叨那些担心了吧,闫禀玉心里泛暖,“歇会吧,晚上不是还要施术法吗?”
卢行歧看向她,知道是关心,笑说:“昨晚不是跟我要符,技多防身,不好么?”
“那是我不知道画符也耗费阴力,”闫禀玉将湿润的纸巾揉成团,抛进垃圾桶里,“晚上还要施障眼法,或许过几天还要起阴卦,省点力吧。”
他每次大量耗费阴力后的状态,看着真不妥,有种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飘渺感。
卢行歧没说什么了,再次抓起饮霜刀。
他也不是个能乖乖听劝的,闫禀玉说声“我去睡个觉”,就脱鞋上床了。
没多会,后背阴凉感至,闫禀玉翻身向外。说画刀的人,又坐过来,拈着她一缕发尾放指间摩挲。
卢行歧见被发现,松开手,却被她捉住,将他的手放在她铺散开的长发上。
“无聊的话,允许你玩。”
他极会蹬鼻子上脸,轻手摞开她的长发,直接凑身上床。他肩宽身高,一米八的床被他躺上来,瞬间压抑显窄,闫禀玉只能往里让,却被他横过一条手臂制止。
两具身体挤挤挨挨,目光毫无距离,或许卢行歧就喜欢这样,天热有凉爽的怀抱,闫禀玉很舒适地接受。她抬高脖子,将他压着的发丝都捋了出来,然后顺理成章枕着他的胳膊。
发丝散在手臂上,更方便卢行歧触摸了,闫禀玉枕在他的胳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绕卷摩挲时,带动手臂肌肉的细微变化。他还时不时用鼻尖蹭她额鬓,她想,他几时有的这癖好?还是说,他只是想嗅她的味道?
闫禀玉在他怀里调整姿势,方便抬脸,“我昨晚用的洗发水带茶花香,梧州府有茶树吧,你还记得那样的香气吗?”
卢行歧再去蹭她额鬓,回想着,“记得些许。”
“就是如此的。”闫禀玉描述过了,他依旧乐此不疲地抚弄她的头发,她还发现他此时,眉眼少有的宁静。那大约是一种癖好,能让他心静。
他破世,与她签契约,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辗转各地,马不停蹄,危机无数。闫禀玉有的感受,他也有,即便强大如斯。她心底某处软软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卢行歧,你也好好休息吧。”
安静午睡。
闫禀玉养足精神起床,卢行歧已经在饮霜刀上画好符,略有得意地跟她说:“刀上施了斩祟刃的术法,刀过灭魂,鬼物闻之丧胆,更不会出现在你身周。”
他边说,转腕砍了套刀式,只见刀刃激出森森寒气,比以往的锋利多了些邪异的力量。
平时因为卢行歧在,孤魂野鬼不往跟前凑,现在饮霜刀就可以驱鬼,对闫禀玉来说太实用了。他将刀递过来,她接过问:“饮霜刀变这么厉害,能伤到你吗?”
卢行歧说:“我施的术法又怎会伤我。”
“那就行。”闫禀玉适应了下饮霜刀的手感,心是放到肚子里了,“卢行歧,谢谢你啦。”
她真的稀罕,道谢时,目光依旧在饮霜刀上,卢行歧望着她低垂的脑袋,嘴角轻弯。
吃过晚饭,六点半出门,半道上与冯渐微和活珠子会合。
下午时,闫禀玉仔细想了计划,假如冯天干和冯卜会屋里真有金条,那也不能代表是冯守慈给的吧。她将这个疑惑告诉冯渐微,他小声解释了。
“地方银行与地方客户的关系是很融洽的,特殊情况金条可以定制,老头的金条背面都有属于冯氏的标志,有些类似围垅屋建筑的圆形。”
“哇,还能这样,你们有钱人的世界,真多姿多彩。”闫禀玉长见识了。
冯渐微嗐一声,“没你想的那么好,我地位鼎盛时期,座驾就一辆二十来万的车。有钱的是老头,不及我。”
傍晚天边还挂着道余晖,不过短短几分钟,晖光收尽,被夜幕前的灰蓝慢慢笼罩。
卢行歧还需要打伞,他们一起进入祠堂,戏台搭好了,外围几张桌全是饮料和糖果饼干。糖果饼干都是那种红袋印双喜的包装,很有逢年过节的喜庆。
现场很多孩子,追逐打闹,笑声尖叫不断。为了不引起注意,闫禀玉和卢行歧共撑一把伞,小孩还对蓬山伞感兴趣,围在身边哄闹。
活珠子让他们边上玩,孩子们不乐意听,还是冯渐微给他们一人塞了杯饮料才哄走。也恰好戏台上道具摆齐,开始拨弹敲奏了。
马上到七点,戏要开唱了,场子的大人孩子都找位置坐好,一下子清净不少,只有弹奏敲打的鼓点陆陆续续。
客人的位置在首排,离戏台有个三米距离,因为戏台太高,得有个一米半,所以这个距离刚好适合观瞻。冯守慈一家也坐前排,去搜查房间必须避开他们,所以行动时间依这几人而定。
选了前排左侧位置,冯渐微和闫禀玉卢行歧坐一处,活珠子在他们后排。
天也黑透了,闫禀玉收起蓬山伞,顺便放出双生敕令。她特地跟维持秩序的人员打招呼,“这是双生敕令,没有危险,你们别驱赶他们。”
冯氏的人见过敕令纸人,“这是以前的太太家的术法,我们都知道,不会驱赶的,客人别担忧。”
那闫禀玉就放心了,弄璋握珠更是欢喜,飞去戏台的幕帘上,找个好位置听戏。
坐好后,冯渐微用微信告知闫禀玉:【冯守慈每晚八点都会去鬼窟巡视,不会听戏太久,等他们都走了我们再开始。】
闫禀玉回:【OK!】
活珠子熟悉围垅屋,不需要多提醒,冯渐微再把冯卜会的房屋位置发给闫禀玉。
闫禀玉看过,位置靠围墙,近巡逻路线,有点难度。不过障眼法藏身,小心点,只需要赶在一个小时内返回便成。
弹奏乐声忽而变得密集,戏曲演员准备进场了。
冯守慈一家三口也到了,坐在前排右侧。
闫禀玉收好手机,看一眼卢行歧,他直腰端坐的姿势像个老学究做派,目不转睛地看向戏台,瞧着浑然物外。
一小姐携四女,踢着碎步,袅娜出场,小姐为首唱着:“忆昔恩州地,脱化苏妲己,纣王多恩宠,伴驾在宫闱……”
桂戏是广西本土剧种,从明代中叶开始发端,盛行于清代,最初的演唱语言为桂林方言,所以先行流行于西南官话片区,其中就包括柳州。所以闫禀玉听得懂唱词,有纣王苏妲己,这出就是封神演义背景下的《斩三妖》。
怪不得卢行歧如此认真,看着熟悉的表演听着熟悉的唱腔,心情不知是如何的杂味五陈。
闫禀玉听得懂唱词,但看不懂故事,她干坐着等时机。卢行歧好似看穿她的百无聊赖,稍稍凑了过来,一面看戏一面跟她解释出场人物,以及戏词含义。
“《斩三妖》讲的是姜子牙与妲己、胡喜媚、王贵人三位妖精斗争的故事,头出场的正旦是苏妲己,后四位为配合正旦表演的占,扮相是丫鬟。出场这段唱词是苏妲己的自述……”
他附耳说着,声音不紧不慢,演员走位和背景伴奏的乐器,都能道出一二。闫禀玉对他的认识又深一层,不禁分心,侧了眸光看他。
微微倾斜的身体,长衫随着动作贴合腰部,绸缎柔光,衬得身段优美,言行举止贵气且有涵养。
此时的卢行歧,不是闫禀玉最初认识的那个阴暗男鬼。忆及往事,他心里应该落差极大。
在卢行歧的引导下,闫禀玉欣赏戏曲的眼光跟上戏台的节奏,也渐渐入了戏。
旁边冯渐微忽然起身,闫禀玉精神一紧,从戏曲中脱离出来,“卢行歧。”
她提醒声,卢行歧目不斜视地轻点下颔。
冯守慈一家三口不知几时走了,冯渐微和活珠子借尿遁离开,等卢行歧施好他们两个的障眼法,闫禀玉也要行动了。
五分钟过后,“冯渐微”和“活珠子”回来,坐在座位,木木地瞧着戏台。这便是分身吧。
在戏曲渲染的环境下,木讷的神情像认真,要不是闫禀玉事先知道,也分辨不出他们与真人的区别。
闫禀玉低声问:“我可以走了吗?”
“再等会。”卢行歧掩手召唤弄璋,他很快飞过来,“跟着你的姐姐,有什么事让握珠告诉我。”
“是。”弄璋接令,变成纸片贴在闫禀玉的肩上。
卢行歧右手垂于袖中,暗暗捏决施法,“去吧,万事小心。”
他施法说话都没有看她,闫禀玉明白人多眼杂,她利索地离开祠堂场子。
冯卜会住的院子在冯氏围垅屋的北面角落,离坐南的祠堂最远,说偏僻都不为过。因位置恰好对望天门山上的鬼门关口,所以这片围墙防守最密,闫禀玉为了节省时间,路上都在狂奔。
十分钟后到达北院,闫禀玉一抬头便见围墙上巡查手来回巡逻,剧烈运动后心脏猛跳,她撑腰缓了两分钟。然后收着脚步到冯卜会的屋子外,人贴在墙边,伸手轻推,门纹丝不动。
门被反锁了,还挺谨慎,她看眼围墙上的巡防,转而走到窗前,试着推动,也被锁上了。这冯卜会谨慎过头了吧,边上就有人巡逻,还害怕有偷吗?还是心里真有贼?
闫禀玉从裙子侧兜摸出冯渐微给的铁丝,用带勾那端伸进窗缝,缓缓下移。因为房屋构造都一似,她很容易勾住插销,手指轻提,再配合扣窗边。
全程手势干净利落,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窗户缝打开,闫禀玉收起铁丝,转头看巡防,趁巡查手不注意,缓慢地移开窗。她现在处于隐身,不能让窗户被看到无缘无故移动,所以得万分小心。
一扇尽敞,她双臂撑扶窗台,脚一踩一站,人灵巧地越过窗框,闪身进了屋。
第104章 今晚我带你做榜一大哥!
跳进屋内后,闫禀玉立即用手稳住窗扇,防止晃动。她用铁丝扦进窗底,固定住开合的角度,侧头跟弄璋说:“弄璋,你在窗台这里帮我盯梢。”
“是,姐姐。”弄璋从她肩上立起,飞到窗台上。
闫禀玉才安心进屋。
围墙之上有灯带,加上院子的路灯,光亮照进屋里,黑夜不影响视线。
冯氏的围垅屋年份久了,但每间宽阔的正房都修了独立卫浴,下水系统后期应该大改过。古韵的居住环境,现代化方便足够,工资也高,在冯氏工作比在外面当牛马强。
闫禀玉打量室内时,不合时宜地发散思维。按照自己藏东西的习惯,她最先搜的是衣柜,打开看,一米二的单人衣柜挂着几套春夏装,和两件不薄不厚的外套,底下折放两张被子。
捏衣服口袋,伸手进被层摸,柜子角检查过,没什么可疑。柜底的抽屉拉开就是内裤袜子这些零散的东西,她都翻过,没藏东西。
然后是书桌,抽屉,再卫生间,甚至连蹲厕水箱都打开看过,没有任何闫禀玉想找到的东西。这个屋子简洁简单,冯卜会生活挺规律的。
她最后回到床前,将薄被抖开,翻枕头套,以及掀开凉席。凉席底下直接是硬床板,干净空荡。恢复好原样,她在屋内转步,想还有什么地方遗漏了。
哦,还有一处,她忽然弯腰,看进床底。然后直起身走过去,在床前跪低,伸臂进床底拖出两个鞋盒。
鞋盒牛皮纸色,杂牌,拖出来的手感,让闫禀玉觉得有货。因为盒子一轻一重,都不像鞋子的重量。
打开两个盒子,里面都是零散的杂物,为了方便翻看,闫禀玉提裙角直接坐到地上。左边鞋盒装着一些大头贴和女生饰品,看风格,有些年代了。
一个男生收藏女孩子的物品,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吧,女朋友吗?
闫禀玉随便选了张大头贴,伸到光线下看,挺清秀的女孩子,脸小五官柔和,神韵间略微眼熟。不认识,也没空寻思,她就放回原位,翻了翻没异样,再看右边鞋盒。
这里面有一堆的硬币和零钱,两个打火机,一张银行卡和一本存折,鞋盒重量就是从硬币中来。将零钱捡出来,闫禀玉小心翻动硬币,生怕发出磕碰的声响。这一个过场比较费时,花了十分钟才确定硬币堆里没混金条。
从离开祠堂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五分钟。
最后剩存折和银行卡,银行卡看不出什么,她就翻存折。挪到光线下看机打记录,从2010年开始,每一年的年底都有笔固定储蓄,都是同样的八万块钱,雷打不动。
这个冯卜会,从储蓄手段和卧室摆置来看,真的是老派人士。
存折翻页,终于给闫禀玉抓到个异常,在去年年底,除去固定的八万,还另有一笔二十三万的款项存入。冯渐微被污蔑,事发两年,金条可能被处理掉了,这两年金价持续走高,正是换钱的好时候,她猜这笔是卖金所得,恰好整三根金条的价值。
东西闫禀玉拿不走,但可以拍照片,回去发给冯渐微参考。屋里暗,手机拍不清,她打算进卫生间操作,存折银行卡和大头贴都拿,反正专程一趟了。
拍好照片,物归原位,检查过一遍屋子,确认回归原始状态,闫禀玉走到窗前,小声询问:“弄璋,外面有人吗?”
“没有,我们要走了吗?”
“嗯。”
弄璋重新飞到闫禀玉肩膀,变成纸片贴上去。
再次看眼时间,过去四十五分钟,还有十五分钟,时间紧急,闫禀玉攀窗台跳上去,身过轻跃下地。因为着急,好死不死裙边勾到窗角,带动“啪”一下响,铁丝也掉落在地。
下一秒手电在院子扫过,巡查手高高在上,眼睛搜查。闫禀玉扶住窗扇,不让再发出声音,光线几回穿透她的身体,她紧张到呼吸都不敢,生怕被看穿障眼法。
巡查手没发现什么,灯光移走,闫禀玉松了口气,捡起铁丝,慢慢关上窗。再用铁丝勾动插销,听到嵌入的“嗒”声,她头也不回地赶紧离去。
闫禀玉安全出了院子,另一边冯渐微也刚从冯地支的房间出来。
回忆不久前差点被半道折返的冯地支抓包,冯渐微还心有余悸。
冯地支为人谨慎,进出常锁门,冯渐微想要一探究竟的小屋就联通他的卧室,所以还是得从卧室入手。
为方便照料冯守慈,冯地支住的是茂荣堂前边的院子,不靠近围墙,从祠堂走两分钟就到了。因为熟门熟路,冯渐微轻易翻窗而入,乍一进入屋内,幽暗的环境中,卫生间亮着的灯光吓了他一大跳!
等上片刻,没有动静,冯渐微关上窗,腾步去检查卫生间。敞亮,无人,他抚抚胸口,心里骂冯地支不随手关灯,浪费电。
小屋在卫生间隔壁,冯渐微看过门锁,锁住了,机械弹舌锁,划卡片能开。他准备充足地在口袋掏出一张银行卡,嘴角自信地咧咧两下,正往门缝里杵。
诶,好死不死,门忽然动了,有人在开锁!
是冯地支吗?怎么这个时候出现?躲哪去?短短两秒,脑中混乱飘过无数念头,冯渐微最后进了光亮的卫生间。冯地支这人谨慎到有点邪门,他没选衣柜床底,就是反买,赌一把。
冯地支进入到屋子,脚步顿了几秒,灯也不开。
冯渐微藏在卫生间门后,竖耳听着安静,心都快跳到嗓子眼。
脚步重新走动时,冯渐微还听到翻箱倒柜的声,接着是一道一道的鞭打,鞭打在地板或是一些柔软的物体上。不难猜,或许是床底的地板,和衣柜里的衣物上,冯地支也许嗅到了异常,在用自己的方式检查房间。
十几鞭后,冯地支沉默地迈步,开了隔壁的门,没有去看卫生间。
很快出来,锁门离开。
赌对了,冯渐微从卫生间里出来,抹了把头上的冷汗,余光看到桌面的打魂鞭。冯地支真变态,有点怀疑就往暗处抽鞭,估计卫生间开个灯也是障眼法,玩的就是心跳。
既然这么谨慎,那小屋里应该有不少秘密,冯渐微麻溜地开锁,推开门。里面很暗,窗帘是拉死的,一丝光都不透。
他点亮手机屏幕,用微弱光源照明,入眼的是两面贴墙的实木货架,总五层高,架上摆放各种符箓法器,以及一些短暂用不上的族里旧物。这里的符箓法器规格普通,更厉害的镇在魔窟那边,由冯守慈亲自统管。
冯守慈对冯地支很是信任,行车记录仪如果还在,不会放在具有特殊意义的茂荣堂。没被销毁的话,冯渐微坚信会收纳在这里。
只用手机微弱的光,冯渐微细细搜寻,还要一边将物品复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急得背心发汗。
一层一层扫视,最后十分钟,他在最底层发现熟悉的行车记录仪。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拔下内存卡,将东西放回原位,连忙离开小屋。
还剩最后两分钟,闫禀玉已经到了茂荣堂,拿出体测八百米的毅力,她终于在规定时间赶回座位。
任务结束,弄璋飞上戏台去找握珠。
此时台上那出《斩三妖》已经结束,中场休息,许多孩子跑去吃零食喝饮料,追逐打闹,爆发哨子似的笑声,别提多热闹。
闫禀玉也很渴,但没力气去倒水,也没发觉原本端坐在座位,平静到呼吸几乎看不出的“闫禀玉”,瞬间后靠在椅子里,平缓着紧张的气息。
面前忽然递来一杯水,闫禀玉侧脸看,见是卢行歧,她接过水杯。
他打量着她红透的脸颊,以及鼻尖上冒出的细密汗珠,卷袖子替她揩汗,问:急什么?”
闫禀玉就着他的袖子,将脸凑上去,擦干净汗水,气息仍旧不稳,“时间来不及了,怕被发现。”
话到最后,悄摸小了声。
卢行歧却是正常的音量,“发现了又何妨?”
咕咚一杯水下肚,活过来了!闫禀玉视线晃过周围,才知道活珠子和冯渐微都回来了。被发现的后果还用说吗?她没好气地瞪他,“是是是,不何妨,你老最厉害了。”
不过现场这么吵,也没人在意他们的对话。
调侃的语气,卢行歧笑笑拿过空水杯,水杯顷刻间在他掌心消失,不知道使了什么术法。其实家主之位可以靠武力打回来,不过冯氏的事让冯渐微亲自去做,更得信服力。
现在不方便交流,只能等到戏台结束再共享信息,恰好中场休息,闫禀玉好奇《斩三妖》后面的剧情,便问卢行歧,“戏好看吗?”
他似模似样地点评,“这戏班子,尚有底蕴。”
能称赞底蕴,那就跟冯守慈说的,是守传统的老戏班子,评价不错了。闫禀玉被卢行歧引导出了兴趣,中途离开都没能看完,好些可惜。
她没说出心声,但脸上的惋惜被卢行歧完整地捕捉到,他凑近去问:“想听之后的故事吗?”
“想!”闫禀玉兴趣的点头。
“好。”卢行歧的心绪本还残留在戏曲里,信手拈来地讲述。
现在中场休息,尽管环境嘈杂,他们交头接耳,时不时作出表情,好大的乐趣。
最后说到擒拿三妖的惊险和用刀斩三妖的过程,闫禀玉已经完全沉浸进去,眉中拧结,唇口微张,呼吸随着心情起伏。
她跑得急促,碎发散乱地支愣,卢行歧靠近时,那些发丝会碰到他的额头和脸颊,那么近,他自然也能看到她沉浸的表情。讲完了,他接续故事衍生的一些记忆。
“少时,每逢听闻府里来戏班子,我和同馨便会去打听,伶人有几位,然后开始串钱串,以做打赏。学戏曲练基本功,需忍受常人不能忍之苦,以往都是贫困人家将孩子送去戏园子,为讨口饭吃。伶人们表演得了打赏,便会跪谢感恩,那时我们年幼懵懂,不知这跪拜代表什么,只觉得新奇,因为作为孩童,见人问礼全是我们,而长辈们总是高高在上。”
看来成年再怎么老谋深算,小时候都是从小屁孩过来的。串钱串那种细腻活,闫禀玉望着卢行歧这张脸,实在想象不出那种场景,“为什么不把钱放戏台上,让他们自己拿?”
卢行歧说:“放一处就默认打赏是整个戏班子的,或许分钱不均,给到个人的打赏,是对其技艺的肯定。”
小时候的事,过去近两百年,他还记得那么清楚,一定是很快乐的回忆。闫禀玉“哦”了声,左右张望,忽然起身离开。
她拿着手机,在场地的椅子中穿梭,时而俯身交涉什么,笑眯眯的和气样。回来时,卢行歧发现她手里抓了一把红色的纸币,还有一卷红绳。
“你要做什么?”
“入乡随俗啊。”闫禀玉把钱都数了一遍,看有没有兑错。
卢行歧大约猜到了,“你要串钱串打赏?”
“嗯……哦不,是我们。”闫禀玉的手指指他,再指指自己,“我没带多少现金,用微信去跟那些阿姨叔叔兑钱时,发现他们都备了红包,用作打赏。我没接触过这些,不懂,但也不能丢了礼数。”
卢行歧行走人世,知道红色一百是面值最大的钱,闫禀玉兑换了几千的现金。签契约,以及路上花用,她从前跟自己算得明明白白的。
“不是爱财吗?”
闫禀玉卷起纸币,用红绳绕绑,回道:“再爱,也取之有道。你那天投其所好了那么多钱,今晚我带你做榜一大哥!”
“榜一大哥是什么?”
“就是打赏,像你小时候那样。”她抬起脸,笑嘻嘻地说,然后低头绑钱。
戏台上鼓点骤然密集,下一出戏要开始了。看剧目是《打棍出箱》,闫禀玉听寨里老人讲过,这是范仲禹进京赶考,儿子被虎衔走,妻子被葛登云掳走,他被诬陷乱棍打死装入箱中,又死而复生的故事。八十九十年代,桂剧团上春晚表演过此剧目,本地电视台还经常重播,她看过几个片段。
重要事都办完了,现在是放松时刻,闫禀玉可以安静地看一出戏。
《打棍出箱》呈现的是一种死而复生后,精神失常的疯态,是文戏武唱的典范。演员不停地出箱落箱,做着腾空翻转,箱边跳跃的高难度动作,鼓点乐声配合,节奏特别快。
闫禀玉看着看着入了神,手上动作慢下,卢行歧便接过钱和红线,自己串起来。
戏到高潮,一分钟内,演员三跌四出木箱,同时变三套装,稳中炫技,基本功太扎实了!背后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闫禀玉不禁鼓掌喝好。
到尾声时,闫禀玉才记起有事没做,她低眼见钱串都串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自己腿面。她惊喜地拿起,瞧了又瞧,原本是用红绳绑住卷好的钱,像冬天晾香肠那样直溜地挂着,现在被卢行歧改良过,做成一个项链,喜庆好看。
闫禀玉转脸看卢行歧,眼中喜悦,“你画符细致,连手工活也会做,真棒!”
这太像夸孩童了,但卢行歧还是忍不住傲娇地扬了扬脸。
“就是不知道长大后再做小时候的事,还会不会如此快乐……”闫禀玉将钱串挂胳膊上,自顾自念着。
卢行歧听到了,望着她整理钱串的侧脸,在记忆和此刻中产生恍惚。
打棍出箱高潮迭起,演绎太精彩了!包公铡了恶人葛登云之后,场下观众纷纷站起欢呼,不乏被出箱入箱的武打技艺折服的孩子。还没到讨饭戏,就有人往台上扔打赏,糖果水果钱的,什么都有。演员敬业,演出完毕才福身感谢。
更有甚者,直接冲上台去,挨个发红包,还撩了帘子,让后台的戏曲演员都出来。演员从后台鱼贯而出,齐齐亮相,越来越多的人登台打赏,现场气氛一下子燃了起来!
上台的楼梯在左侧,人多踏走,挤不进去,闫禀玉干脆拉着卢行歧去爬高台,豪气干云地说:“我们精心准备了这么久,不能让别人抢了风头。”
戏台高,闫禀玉撑手在台沿,想跨脚爬上去。扶腰会让裙子往上卷,卢行歧便低身用手托起她脚底,将她送上台去。
闫禀玉翻上去后,回身伸臂下来要拉卢行歧,见他不动,晃手催促,“快点上来!”
她几乎忘记卢行歧会飞会瞬移,满脸的兴奋和急切,眼睛亮得摄人,面颊也泛出令人迷醉的粉红。
卢行歧握住她的手,攀跃上台。
闫禀玉分给卢行歧钱串子,和他一起给每个演员挂上,大人小孩戏曲演员全乱做一堆,根本注意不到谁给谁打赏。他们就在乱中作乐,围绕其中,将打赏都散了出去。
小孩们没钱,只能奉上他们最喜欢的糖果饼干,衣裳做兜,一兜兜地往戏台中洒,下起了红色的零食雨。丁零当啷,砸了个满头的喜庆,越玩越欢脱,最后无差别攻击地打起仗。
闫禀玉被砸得躲身,卢行歧抬袖挡在她头顶。她也玩脱了,仗着有外挂,抓住裙角蹲下去捞捡零食袋,反击地丢出去,砸得那帮孩子哇啊大叫!
卢行歧见她撑着腰表情张扬,看着躲避落败的孩子们,笑得无法无天。这就是生命流逝的惊艳,是岁月停滞里感受不到的生动。
打赏潮散去,观众们下台。
戏曲演员挂了满头的红包,脸上是厚重油彩也掩不住的笑意,他们齐齐俯身,跪谢场下的衣食父母。
闫禀玉站在场外,准备走了,演员们忽而朝她这边弯腰福身,像在对她感谢,又好像不止。
闫禀玉笑笑挥手再见,余光警惕场中的孩子团,跟身旁卢行歧密语,“我们赶紧走,有几个小孩胜负欲挺强,我看他们都去倒饮料了,不知道是不是想对我实行‘报复’。”
果然,打头的大小孩盯着闫禀玉,召集其他的孩子,雄赳赳地进攻。
闫禀玉赶紧后退,卢行歧却先握住她的手,煞有介事地道:“快跑!”
“哦!”闫禀玉拔腿跟上。
他们跑出祠堂,迎着夜风,将孩子们追逐的脚步甩在身后,一路奔到住所的院子。
松了手,闫禀玉背靠墙壁休息,眼睛瞧外,确定那些小屁孩没跟上。回想起来,好幼稚,好搞笑,她乐呵两声,“今晚闹腾厉害,你小时候看戏,小孩子们会这样吗?”
“不会,没那么疯。”卢行歧摇头,抬手拂开挡在她眼前的发丝,语气平淡,却笑得尤为肆意。
第105章 闫禀玉,你真招人喜欢
闫禀玉带着卢行歧上戏台疯,疯玩又跑了,留下双生敕令被冯渐微捡走。
“我现在有事做,等忙好了再送你们回闫禀玉那里。”
弄璋握珠齐声答应:“好的,哥哥。”
他们坐在活珠子肩头,模样憨态,会听令,能办事,怪不得刘凤来心疼,让卢行歧给捡了个便宜。
冯渐微的院子在闫禀玉居所的反向,他要先回去用电脑读内存卡,然后再跟他们碰头。有正事要做,但他忍不住寻思,怎么看起来这么老派的卢行歧也会跟着闫禀玉闹腾。
“活珠子,你觉得卢行歧变样了吗?”
活珠子说:“样子没变呀。”
“呆子,我是说性格方面。他从前是个心思深重的男鬼,脸上少有颜色,现在好像多了那么点……人气,对,人气!”
活珠子歪着脑袋想,不懂鬼怎么会有人气。也不怪他,平时除了吃喝和家主,他就不太关注别的。
握珠有些想法,“会不会是因为哥哥和姐姐抱一起,才有的人气?”
阴魂嘛,有时候会从月光和人身吸取阴气,握珠猜,哥哥可能是施了什么术法,在姐姐身上获得的人气。
“他们抱一起?”冯渐微小小惊讶,但很快想通。成年男女日夜相处,滋生情愫正常,他也知道有那么件事。
弄璋补充:“是的,还抱一起睡觉。”
“还抱一起睡觉!!”冯渐微尖叫道,惊叹他俩关系堪比坐火箭,“然后呢?”
然后没什么了,所以弄璋回答不出来。
冯渐微自行脑补,这种事应该隐秘,哪能让小孩看见呢。反正在他心里,卢行歧的形象已经越来越模糊了,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也或许,他为人时就是如此乖张数面呢?
回到房间,冯渐微关紧门窗,还让双生敕令帮忙放风,找读卡器连接电脑,读取内存视频。
直接从最后一个视频开始播放,刚开始看就不对劲,拉进度条到中间,冯渐微发现两年前出事那天的记录都被删除了。活珠子在冯天干房间也没搜出什么,他们这边又是一场空,不知道闫禀玉有没有收获。
拔下读卡器,贴身收好,冯渐微说:“走,我们去那边。”
那边就是闫禀玉住的院子。
去到时,屋子关了门,冯渐微敲门,“我是……”
还没报名,门吱嘎一下自行开了,屋内闫禀玉和卢行歧坐在一起,桌面停着一只传音蛊。他俩估计在听滚衣荣的记忆。
这两位坐姿很有分寸,并不挨靠,在已经打上标签的冯渐微心里,将这种行为称为欲盖弥彰。
“给你送双生敕令回来了。”他接着道。
“弄璋握珠。”闫禀玉站了起来,双生敕令飞过去,落在她手心,“抱歉啊,刚才走得匆忙,忘了你们。”
弄璋:“没事。”
握珠:“姐姐不用抱歉,我们不是回来了吗?今晚我和哥哥都很开心呢。”
闫禀玉笑笑,“开心就好。”
说完话,双生敕令飞进木盒休息了。
冯渐微在卢行歧身边坐下,用暧昧的目光打量着他,同时口中发出“啧啧”的揶揄声。
卢行歧斜过去一眼,“怎么?”
冯渐微不好明说,只提醒:“悠着点吧,惠及兄。”
“有话明讲。”看他那依依妖妖样,肯定不是好话,卢行歧懒得兜圈子。
冯渐微张了张口,又闭上,实际是不敢瞎说,毕竟闫禀玉是女生,面子薄。他改口:“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们这边有没有发现?”
这事闫禀玉更有发言权,她去放置传音蛊了,卢行歧下巴一点,让冯渐微等等。
放好传音蛊,闫禀玉回到原位,“我找到一些东西,不知道跟两年前的事有没有关联,手机拍了现在发给你。”
她选照片发送。
“哦。”冯渐微拿出手机,划开微信。三张照片,一张张缓冲,他先点开第一张,是存折,然后银行卡,再是大头贴。
前两张照片没什么奇怪,当看到大头贴时,冯渐微惊得瞪大双目,“阿、渺,阿渺,你看、这是谁?”
他伸手去抓活珠子,活珠子被他拽得身子一歪,手臂支在桌上,眼神移动,看到手机屏幕上一张相片,青涩的少女模样。
“家主,她是谁?”
“冯昔会啊,你妈妈。”
“我妈妈?”活珠子拿过手机,陌生地辨认着。
闫禀玉没想到无心拍的照片,会是冯昔会,冯卜会收藏着的那些照片和饰品都属于她。兄妹俩感情应该挺好,为什么冯卜会这么不待见唯一的外甥?
相片上的冯昔会跟冯卜会不像,但很是眼熟,因为活珠子长得像她。他从未见过她的样貌,新奇,也情绪涌动。他更无法理解,为什么冯卜会宁愿藏着相片,也不让他见一面。
除了恨,活珠子想不出任何原因,冯卜会恨他,所以惩罚似的让他记忆空白。
“家主,我想要这个相片。”活珠子头低着,把手机递给冯渐微。
“哦。”冯渐微转发给他。
活珠子确认收到微信,称自己困了,先走了。
在他们这些人里,闫禀玉最能理解活珠子,现在她已经得知滚衣荣的身份,但仍旧没见过她的样子。挑梁楼里没有肖像照,滚荷洪没表示,老头的话语也云里雾里。
闫禀玉年长几岁,也在社会上摸爬打滚过,更能处理这些情绪,不过她也是从活珠子的反应过来的。她喊冯渐微,“你要不要去看看阿渺?”
“小孩子闹情绪,过几天就好了。”冯渐微说,然后想想,“我待会去找他,带他回我那住两天,省得胡思乱想。”
“那就好。”闫禀玉点头,“对了,你觉得存折余额变动有猫腻吗?”
冯渐微:“存折的异常收入只是我们猜测,没有来源证据,也不能说明是冯守慈给的。”
那算来,闫禀玉跑这趟,最大的收获是冯昔会的相片,“冯地□□里你有新发现吗?”
“有!”冯渐微掏出内存卡,“冯地支谨慎到疯魔,半道突然折返,我差点被他吓死!好在找到了行车记录仪,也拿到了内存卡,但是出事当天的行车记录仪被删除了。”
闫禀玉说:“两年前不久远,行车记录仪的录像一般在app可以随时查看,你看看能不能登上去,翻下记录有无保存下来。”
“我的行车记录仪是最普通的款式,不自带手机软件。”
“云储存呢?也没有?”
冯渐微说:“没有,只能出去找技术人员,看能不能恢复删除的视频。”
“那就这样吧,就是时间要等。”忙活一晚没进展,闫禀玉多少有点失望。他们已经到冯氏三天了,在别人的地盘,还有流派内商量白日对付卢行歧的前言,当然是趁早解决离开最好。
“族内安排巡夜会有记录,以便日后追责,冯渐微你还记得冯卜会值夜那日还有谁?找人与冯卜会对口供,看有无出入。”卢行歧出声补充。
过去太久,加之当时冯渐微孤立无援,想不到那么全面,“不记得了,但值班本我知道放在哪。”
又是一条新线索,闫禀玉问:“在哪?”
“冯地支的那间小屋。”冯渐微犯难,看来还得再进一次。
跑一趟都费劲,第二趟更艰难,闫禀玉说:“那你……还要再去吗?”
“去啊!”冯渐微理所当然,毕竟线索少得可怜,“明日我先将内存卡送去修复,再找机会溜进小屋找值班本。”
“嗯。”
夜深了,今晚就先这样,冯渐微离开。
闫禀玉锁好门窗,拿衣服去洗澡。出了一身汗,头发也洗了,吹干回到屋内。
直奔床去,舒舒服服地躺下,好在她平时体质不错,几乎不痛经,不然今晚这么高强度的运动,还吃不消呢。
回屋那一眼,闫禀玉没看到卢行歧,便对着天花板说:“卢行歧,既然值班本难取,你要不要帮一下冯渐微?”
“如果他无法替自己平反,获得不了族内的认可,即便夺回家主之位,也坐不安稳。”
卢行歧的声音飘忽不定,闫禀玉起身寻视,发现他变成一团黑雾,在天花板上漂浮。
“怎么遁形了?”
“适才去了一趟天门山。”
黑雾飘了下来,浮在闫禀玉面前。他休息了许多天,阴力强盛,周身散着火焰形态一般的阴气,几乎将她包围住。
无孔不入的阴气,有些凉。闫禀玉盘起腿,用裙边盖住小腿,“是鬼门关口出问题了吗?”
他说:“还未。”
今晚一起听戏,冯氏大多数人都和蔼可亲,如果鬼门关口真的崩溃,那他们怎么办呢?闫禀玉叹气,手撑在膝盖上支着脸,黑发随着她的动作垂到床面,柔软地铺开。
面前的黑雾稍稍漂浮,像是在观察她的脸色,然后说:“既到之事,等着便罢。”
挺豁达一言。
“以前在伏波渡,你可是宁愿封我五感,也要冲破幻瘴呢。”闫禀玉抬了眼皮,些许调侃的意味。
“今时不同往日。”他笑了声,黑雾浮动,趁机更近了些。
他的阴气丝丝缕缕地侵占着闫禀玉的空间,好凉,虽然跟以前相比,他已经收敛了阴气,如今应该是阴力强悍到不自觉溢出。身体强健,很好,但她仍扯了被子往身上裹,顺势躺下。
“晚了,我休息了,卢行歧,关个灯。”
闫禀玉心安理得地使唤他,熄灯不久后,他也心安理得地上了她的床,在她背后拈卷她的发尾玩。他最近没事老往她身边凑,不像以前那副“女子闺名怎可直呼”的古板样儿,总有些小动作,但不至于逾矩。
闫禀玉转过身来,黑暗中,发现卢行歧还是一团黑雾,横卧在那,怪有恐怖片的感觉。她伸手去推了下他,略微嗔怪的语气,“快变回来,晚上我要醒了,迷迷糊糊看到床上有条黑影,指定得吓到。”
“不是第一次见,还不习惯?”话虽如此,卢行歧还是一秒现形。
之前都是以混沌态相对,闫禀玉这会瞧着他,发现他眼瞳在暗夜中异常闪亮,像夜色下的一点湖水。眼睛最容易透心事,他心情不错。
她想起他们今晚串钱串,逗孩子,在围垅屋里奔跑,疯且无忧,“诶卢行歧,你今晚开心吗?”
他轻点头,忽而说出一句不似他风格的话,“闫禀玉,你真招人喜欢。”
闫禀玉猝不及防,心脏跳快了一拍,一些朦胧的东西,因他一言被掀开一角,即将露真容。她隐隐期待,直问:“如何的喜欢?”
发丝轻揉慢捻的动作停止,就像特意维持的讯号戛然而止,比回答更快的,是他扑面而来的清冷气息。
目光相对,意识交触,气氛,形势,都默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而闫禀玉伸手挡住卢行歧贴近的脸,往外推,忽然瞪了眼。
卢行歧握住她阻止的手,看不太清面容,但眼睛笑意满满,透着清澈的亮光。
笑什么!话都点到这了,“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的似是而非,还是没有明确。闫禀玉烦躁得很,捞被子转过身,吼一句:“睡觉!”
身后默了默,继而爆发出低沉的忍笑声,也不知道是笑得明白,还是笑不明白。不过无论哪种可能,都让闫禀玉很不爽!她屈膝朝后踢一脚,就听到一声惊呼,有什么轻轻落地的声响。
魂体没有重量,那下是卢行歧被她踢下床了。
——
次日,冯渐微带着活珠子,开车到市区找技术,恢复内存卡内容。
冯守慈那边暂时没待客活动,闫禀玉和卢行歧就闲下了。一人练习控蛊,一鬼在用朱砂画符。
屋内安静,各自认真。
就这样过了两天,这种日子安生到让闫禀玉恍惚,她到玉林是真的来度假的。
然而第三晚,平静的湖面乍然被投石,惊起了波浪。
原定计划七点半,冯渐微去偷取值班本,负责复原内存卡的店铺在七点打来电话,说恢复成功了。冯渐微走不开,就由活珠子开车去取。
双管齐下,胜利在握,明明就差临门一脚,施了障眼法的冯渐微却被冯地支当场抓获。冯守慈勃然大怒,当即召集年长的族老,聚集到祠堂来商讨如何处理。
闫禀玉和卢行歧闻讯赶到祠堂,见到被压着脊背跪在祖宗牌位前的冯渐微,他头颈不屈地梗着,死活认为自己没错。
“我就拿个排班表怎么了?是什么大机密吗?莫不是你们心里有鬼,搞这么大阵仗,还想压我口舌,叫我闭嘴做冤大头吗?”
事没查清,冯渐微一通嚷嚷,有理也失人心三分,闫禀玉向他使眼色,让他别激动。但他像炸了刺的小兽,浑身的愤怒和委屈。
“啪!”
冯守慈上前狠抽了他脸一巴掌,竖指斥责:“你现在无名无分,别说拿排班表,就连储藏室的符箓法器都碰不得,在冯氏生活二十几年,规矩不懂吗?还做贼去偷去拿,教你的都学哪去了?”
这至于吗?封建王朝吗?家里的东西又不是金银财宝,怎么就不能碰了?闫禀玉光听就一肚子气,正要上前理论,卢行歧拽住她,低语“再等等”。
这副局面目前看来冯守慈占上风,但未必不能化作冯渐微的优势。
来祠堂之前,他们已经让弄璋握珠去找活珠子,不知道还要多久到,只要证据得手,趁冯氏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就能一举掀翻罪名,洗清冤屈。
第106章 我定叫他烧了你这宗祠不可!……
被打了一巴掌后,冯渐微半张脸都肿了,五道红指印赫然在上。
此时晚上八点,冯守慈让冯地支去清点储藏室,看还少了什么。他与族老们进祠堂隔壁的议事厅讨论,要怎么处理冯渐微偷盗一事。
储藏室已清点过一遍,未免疏漏,冯地支再去一趟,叮嘱冯天干看住冯渐微。他离开时经过闫禀玉和卢行歧身旁,面无异色地点头致意。
闫禀玉盯着他离开祠堂的背影,印象中这人总是安分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存在感不高,没想到是个厉害角色,让冯渐微栽在他手里。
冯式微在一旁干站着,频频瞥冯渐微的肿脸,眼中透露出惊疑和不知所措。
蓝雁书一心关注议事厅的情况,转眸间察觉冯式微乱了阵脚,她低声警告:“祠堂重地,话别乱说,手脚别乱动,待着就行。”
冯式微哦了声。
蓝雁书心急讨论结果,出去打了茶水,打算送进议事厅。回到祠堂时,她挑眼望围垅屋大门方向,出神了片刻,才继续迈步。
祠堂内各人,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到落针可闻。
木制的祖宗牌位,乌黑沉肃,林立纵横,与被香火熏到发暗的屋脊一起,压抑地倾轧进在场人的心里。
祠堂里的空气有种古老的灰尘味,以及浓厚的檀香气,让闫禀玉更觉心底压抑。她真不想在这待,一来所谓的宗族教条无视个体尊严,二来她不认可,说实话,滚氏的露天葬只是看起来古老封建,但能寄托信仰,生死观自由,而不是用麻木的条例去拘禁思想。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闫禀玉偏过脸小声说。
活珠子七点走的,来回花费时间,常规来说,八点前肯定能到了。现在迟迟未归,要不是路上出问题,要不就是被拦在围垅屋的人工河外。
卢行歧不知从哪变出的饮霜刀,塞到闫禀玉手中,“冯阿渺很可能被绊住了,我需要去一趟。”
闫禀玉没多问,握好刀,“那你去吧。”
卢行歧看了眼她,嘱咐:“稳住形势,别让冯渐微再起冲突,也别让冯氏请家法,等我回来。”
闫禀玉不懂家法是什么,现在没空问,她郑重点头,“我知道了。”
一阵阴风卷过,卢行歧消失了。
之后没多久,冯地支回到祠堂。
冯天干见到他,如获大赦,“弟呀,我内急,得去一趟卫生间。”
冯地支说:“那你去吧。”
冯天干还押着冯渐微背脊,他说:“你来看着大爷。”
冯地支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大爷不会跑的,毕竟跑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冯天干再心大,也听出这个弟弟讽刺的语意,他直接奉命大老爷,冯渐微这次偷盗是在给他挖坑,要认真追究,他也得被治个失责罪,逐出茂荣堂。估计也是因此心气不顺。
实在憋不住了,冯天干松开手,走了。
冯渐微的腰背得以舒展,立即直挺挺地立起来,时间过去,激愤的情绪沉静,理智回笼。他挑眼睨视冯地支,虽跪着,眼神扬起,“冯地支,你好手段,坑我一次不够,还再送我二次。”
今晚冯渐微行动失败,不知是被他警醒发现,还是早就设的局。细想两次进入他房屋的细节,冯渐微更倾向他之前就发现有人偷潜入室,然后顺势瓮中捉鳖。
冯地支微微弯腰,谦卑的语气,“大爷严重了,储藏室的东西丢失,我身上皮也要脱一层。今日今时,也是为了工作尽责,说自私点,人不为己……”
最后那句话隐没在含糊的尾调中。
冯渐微扯着脸皮,冷哼一声,想表达自己对他小人行径的不屑。但肿起的半边脸实在疼,一扯,就像拽拉着个扎实的老面馒头,僵硬且痛苦。
“哥!”门口忽来人。
闫禀玉看过去,先前冯式微离开,一小会又回来了,拿着一块削皮的仙人掌,手指缝里还在滴拉着仙人掌的粘液。这种植物有药用功效,可以消肿。
冯式微来到冯渐微跟前,单膝蹲低,直接把削皮的仙人掌往他半边肿脸上贴,疼得他嘶嘶抽气。
有利于自己,冯渐微就接受了,不太甘愿地哼了句:“谢谢了。”
“没事,哥,你就别惹父亲生气了,消停会不行吗?”冯式微晾着手指黏糊糊的汁液,说道。
冯式微有着人性基本的自私,但他本性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很多事都是蓝雁书一步一脚印踩好让他跳的。冯渐微能消停,那日后他的错事瞒不住,父亲能舒心地少惩罚一点,所以就这样劝了。
冯渐微瞪他一眼,“别在我这苦口婆心,我和你的立场,消停不了。”
冯式微说:“是因为家主之位吗?”
仙人掌凉丝丝的,冯渐微捂着舒缓的痛脸,没好气地道:“不然咧?”
原以为冯渐微只是想查清两年前的事,谁知又是为这个,冯式微心底一股憋闷之气横生,天知道他多不想坐这个有名无实的位置!母亲压制他,父亲控制他,他活像个傀儡,连喜欢的女孩子也不能谈。
“家主之位有什么好的?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
冯式微真实的苦恼,在冯渐微听来,是赤裸裸的炫耀,他冷笑一声,“那你给我啊!”
冯式微胸口那股闷气将要喷出来,正想说给就给!可是蓝雁书忽然出现在祠堂,所有的意气用事弥散,唯剩对父母强权的屈服。他息了声,高涨的忿然被泼了凉水,头肩低下去,默默起来走开。
蓝雁书瞟一眼冯渐微脸上的仙人掌,就什么都知道了,她生的儿子性格懦弱,也吃不得苦,但就一点好,念亲。这不是弱点,在冯氏大家族里,需要这样顾及大家的领导者。所以冯渐微纵然有能,但为人过于冷静,才被冯守慈所忌惮,从而纵容她的行事计划。
一个冷静的人,在什么时候会崩溃而失去理智?那就是众叛亲离,无上冤屈,一旦失态,恶劣就被深深记住,再如何卷土重来,也就那样了。蓝雁书如此想着,冯守慈带着一众族老踏进祠堂。
冯守慈步态从容,身后跟着一堆人,浑身的威严作态。冯渐微捂住肿胀的脸,跪姿再正直,也低了不知几等,眼神不觉染上怨恨。也生出怅然,父子一场,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族老们退到祠堂下面,冯守慈和冯桥站在牌位下首。
冯守慈先问冯地支,“族内器物还少些什么?”
冯地支敛着脸面回答:“只两样,没有了。”
冯守慈低了低眸,快速瞥一眼手握仙人掌的冯渐微,半张脸红肿沾着青汁,好生狼狈。恻隐之心油然而起,但很快被接下来宣读的处理结果给掩盖下。
“冯渐微屡次犯族内偷盗之罪,态度恶劣,无心悔改,该当请家法,处以刑罚半日。”冯桥宣布道。
尽管在议事厅时,大家都知道处理结果,然而当冯渐微真正被宣判,他们无不叹惋。倒不是怜惜冯渐微,而是清楚家法是何等的恐怖。
就偷个值班表,怎么就要请家法了?冯式微万分惊愕,想向蓝雁书求证。而他的母亲,此时正昂首低视,目光瞥过冯渐微身上,带着一种胜者姿态。
不解,惊慌,恐惧,接受,最后是自身的无能为力,数种滋味萦绕在喉口,涩得冯式微哑然。
请家法到底是什么?卢行歧让闫禀玉制止,现场的人闻之色变,是很严重的惩罚方式吗?她满心疑惑,但还是先行上前,挡在了冯渐微面前。身后那人没有因有人出头而感触,原本挺直的脊梁反而深深地矮了下去,头脸低垂,丧气之姿。
冯渐微刚立功,他以为冯守慈不会对他重惩,倒不是因为父子一场,而是鬼门关口在紧要时刻,需要用人。现在却是这个惩罚,进魔窟半日,少说得去半条命,休息个两三个月都不定得好。
冯渐微死死盯着祠堂灰黑的地面,泪意灼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回想着,其实早有答案,只是他不想承认。是呀,他逃避这么久,是当时想不出行车记录仪被做了手脚吗?只是不想去推翻昔日假象,所以才逃避地离开冯氏。
今日,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冯守慈不爱母亲,也不爱她生的孩子。请了最重的家法,是在害怕他查出什么,会让冯守慈的地位不复风光。
宣布请家法后,冯天干就带人进祠堂,准备带冯渐微去魔窟。
一群人来势汹汹,冯氏的礼待在这一刻殆尽,闫禀玉云里雾里地,但隐约猜到请家法是一件要命的事。她拔刀挡住上前的人,急声呵斥:“你们想做什么?不就拿个本子,镶金的吗?还是有国家机密,就要受惩罚?”
那刀锋利烁寒光,冯氏修术法,自然看得出刀刃施了符咒,可灭魂于瞬息,常人被刀伤之,伤口难愈。
闫禀玉是客,又与家法无关,那刀很瘆人,冯天干等人踌躇不前。
冯地支上前协商,彬彬有礼道:“闫小姐,你是客,与此事无关,还请让一步。”
他谦敬地摆臂,做出请的姿势。
闫禀玉的刀尖指到冯地支面前,手臂绷直,严辞厉色,“客还能比主人大吗?冯渐微不是冯氏子吗?怎么冯氏还要拿他?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铮铮有声,刀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下滑了些许,冯地支惊吓退步,那寒凉的刀刃瞬间割开他宽松的领口。这刀竟如此锋利!削物无声,他后怕地再退一步,连带着冯天干等人也不敢贸然上前。
冯桥见状出面,调解道:“闫小姐,既是客人,还请别干涉冯氏家事。你且离去休息,我们当什么也未发生,还尊你为上人。”
看这架势,一个两个都想要冯渐微的命,闫禀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对面人多势众,她只有饮霜刀,挡不了多久,于是喊:“冯渐微,快起来,我们一起闯出去!”
冯渐微沉默着,像是此刻所有的剑拔弩张都与他无关一般。
这都什么时候了!搞这套伤心欲绝干嘛!闫禀玉真是又急又怒!她抡转刀尖,将欲上前的人给逼退,然后回头一把揪起冯渐微垂头丧气的脑袋,气急攻心地骂:“冯渐微,冯氏污蔑你,要你死,就不是你的家人!你还巴巴地等着受家法,纯种愚昧蠢猪!这两面三刀的冯氏不认也罢,还跪着这些眼睁睁屁事不管的祖宗牌位做甚?”
冯氏被叫嚣,宗祠被侮辱,冯守慈沉声下令:“拿下他们!”
是撕破脸皮,也无客人之分了,冯地支等人皆都亮出刀,围成圆逐渐迫近。
混战在即,冯式微忙护着蓝雁书和族老们出祠堂。
看来是要硬碰硬了,闫禀玉见冯渐微仍旧一蹶不振的死样,气不打一处来,将他甩到地上,她左手摞走供桌上的烛火,再顺脚踢倒供桌,挡住他们的后背。
“我警告你们,别过来,不然我一把火烧了你们的牌位!”闫禀玉挥舞烛火,恐吓地做出扔的手势。
不得不说,闫禀玉拿捏到了七寸,宗祠出差错,他们任何人都担待不起,冯天干向冯守慈投去为难的眼神。
烛火小,燃烧需要时间,他们人在这,不可能烧得起来。冯守慈态度冷硬,“不识好意,不知悔改,拿下他们!”
既然谈崩了,闫禀玉也没在怕的,随即将烛火扔到早看不顺眼的牌位台!哐当几下,砸倒几座牌位,但火也灭了。
冯氏众人都惊讶了,完全忘了反应。
冯地支先回神,赶忙去捡起牌位,将香烛挪走。
闫禀玉趁冯氏众人惊愕之际,从腰间一摸,手心瞬间多了几只蛊虫,她右手握刀,左手随时准备,最后放狠话拖延时间,“饮霜刀是卢行歧之物,刀上有他所画符箓,我们即代表他。卢行歧的厉害,你们最是清楚,冯氏要是敢动我们,他回来不会放过你们!届时就不是扔牌位这么简单,我定叫他烧了你这宗祠不可!”
第107章 果真是做过青年大学习的新青年……
另一边,卢行歧刚飞出围垅屋高墙,就被四方八位的镇宅兽力量拦阻,他被迫落在围墙上,看到人工河外的活珠子和弄璋。
冯氏的巡查手未给活珠子放桥板,车无法进入,他下车正高举手机找信号。弄璋徘徊飞绕于河面,仿佛被一道莫须有的障碍阻挡,无法近高墙。
昨夜出墙,镇宅兽只是起着防御作用,今夜力量强势不少。卢行歧纵身掠高,将整个围垅屋尽收眼底,发现内院点起七处灯火,方位与炎天七宿相呼应。时立秋,阳气收敛,阴气增长,冯氏在利用星卦,加强对天门山鬼门关口鬼气的压制。摄取的阳火也增长了镇宅兽的效用,可谓是一举两得,冯守慈这人不论心计,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凭冯地支不可能识破他的障眼法,其中冯守慈的授意不难猜测,此时妨碍他们的星卦也绝非凑巧。为老不尊的东西,心眼比头毛还多,卢行歧轻蔑地想。
握珠原本就在院内接应,得到弄璋进不来的消息后,赶紧去找卢行歧。半道碰见,她就跟着来到了围墙之上,正立在卢行歧肩头。
“哥哥说内存卡已到手,只是苦于无法进入冯氏,那个通话的手机也不知道为什么失去信号,所以才耽搁时间。”
“唔……”卢行歧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神如猎食的隼一般在黑夜中穿梭。找准方位后,他交代握珠,“镇宅兽的力量一旦衰弱,立即让弄璋将内存卡送进来,冯阿渺暂且不管。”
活珠子在冯氏不会有事,内存卡最重要,冯渐微还押在祠堂,现在按部就班,决不能出一丝错漏。
握珠郑重答应:“我会告知哥哥的。”
卢行歧留下握珠,身形疾闪,就如一道雾影俯冲向北面高墙。瞬息之间,就出现在壁立的兽头前。
墙面兽头雕刻惟妙惟肖,獠牙瞪目,凶戾无比,光看就令人胆寒,驱逐游魂不在话下。但对于卢行歧来说,只是一件死物,他蕴阴力于掌,身周深厚的阴气不自觉流转。
冯卜会是今晚的巡查手,围垅屋的防守,接近天门山的北向最弱,因受鬼气影响。他察觉到阴气动荡,让替补来守瞭望孔,独自出了碉楼。顺着阴气寻找,几步跨到围墙,探外一瞧,竟然见到了卢行歧!他手掌握爪,正运转强大的阴力,想要震碎兽头。
“住手!”冯卜会当即祭出两张驱邪符,但一靠近卢行歧身周的阴气,就被卷烧成灰烬。惊愣一秒,他顾不得那么多,随即拽住城墙的备用绳,跳了下去。
凭空飞来一把符箓,卢行歧弹袖挥开,那些符箓尽数回击到冯卜会身上。按理说符箓伤不得凡体,但他却觉冰刀剔骨,浑身冷透,差点抓不住绳。
走神间,耳边猛然传来震响,冯卜会瞳孔抖颤,看到兽头被毁坏,碎块稀稀落落地坠入人工河,而卢行歧早已不见踪影。他知道自己不是卢氏对手,想不到连一招也过不了,搞得自己处境不上不下。
身体还是冷,冯卜会口齿互扣,磕磕绊绊地朝上喊:“冯岁……冯岁……”
“怎么了?咦,你人在哪?……不是吧,冯卜会,你他么玩杂技啊,挂墙上干嘛?”
墙头有人探出半身,冯卜会赶紧说:“镇宅兽被破,围垅屋防守有破绽,你快去给茂荣堂报信!”
“哦哦!……那你呢?”冯岁调转身,又回头。
“你别管我了,我自己想办法上去,当务之急是通知茂荣堂,快去啊!”
冯岁不再犹豫,拔腿就跑。
镇宅兽一碎,弄璋就感应到了,立即飞高飞向围墙。握珠要在原地接应,拿到弄璋手里的内存卡,便奋力地飞向内院。
任务交接好,弄璋实在疲累了,躺到巡逻道上摆烂。不想巡逻手忽然疾走奔跑,散开各处守备,弄璋躺在地面被好几个脚掌碾过,是动也懒得动,无奈接受更扁的敕令身。
祠堂。
即便闫禀玉放狠话,冯氏等人也不再犹豫,齐齐扑身上来!她倒退一步,手往外开撒,数只痒身蛊无声无息飞出。
冯氏众人动作一顿,原以为是什么阴招,见无烟无形,怕不是这小丫头又在唬人!
“别被她迷惑了,惯会打嘴炮的!”冯天干一马当先,手臂甚至还捞了绳索,就要上前绑缚闫禀玉。不料才走两步,忽然身形扭动,像中了丧尸病毒无法控制一般,手脚极致地扭曲,同时口中发出“唉呀唉呀”的叫声。
“冯天干,你怎么了?”有人问。
接下来,冯氏人群中爆发扭动,面目狰狞,越发像丧尸。相继发作,真的很像被传染,对于说不出所以然的东西,人本能恐惧,一时拿闫禀玉没办法,只守不攻。
他们人多,里外把守,闫禀玉反正闯不出去,得了空就回身检查冯渐微的情况。原以为颓废在地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抬臂擦掉脸上青汁,那半张肿脸此时恢复不少,就是脸上糊啦一片脏,显得他有些傻帽。
总算振作了,闫禀玉拍拍他肩膀,安慰句:“大丈夫何患无……无爹,反正你娘是好的,就念着你娘得了。”
话不正经,心是好的,冯渐微没说什么,目光微怔地扫看现场情形。
冯天干扭着扭着不过瘾,居然奔着墙角去蹭,哧啦哧啦地,跟野猪磨树皮一样。冯地支眉角跳动,无语地扯着他的后颈,带到有中医底子的冯桥跟前。
冯桥看冯天干面色,掀起衣服看,确定只是痒痒粉之类的偷袭,“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中了一种虫粉。”
冯守慈眸光渐冷,“好狡猾的丫头!”
他眼神一转,示意冯地支指挥行动。
冯桥喊人将冯天干拖下去,借机劝道:“冯氏正是用人之际,冯渐微也立了功,不能网开一面,让他去守巡防赎罪吗?何必闹这么僵,还竖了一路敌人。”
竖的敌是卢行歧等人,得不偿失。
适才议事厅里,对于冯渐微的处罚,众人持双面意见。按理说,冯守慈是嫡亲,肯定附和轻罚,但他严惩的态度异常坚决:族里上百户人,如果今天这个偷摸明天那个偷摸,哪来的团结可言?今日轻轻揭过,来日就有更多人不疼不痒地效仿,那冯氏就乱套了!
此时,冯守慈依旧道:“家法严正,以肃门风。”
冯桥无奈叹息,“现在是你方占优势,但镇宅兽困不了卢行歧多久,你就不怕那活阎王返身回来,找你算账?”
那边冯地支出声指挥:“他们只是中了痒身虫粉,将不能行动的人拖下去,其余者,拿下他们!”
冯守慈看向顽强抵抗的闫禀玉和冯渐微,没有回答冯桥的话。
前有抓捕,后有追兵,饮霜刀锋利,闫禀玉又不能真砍人,只挡下几记攻击。被围势步步紧逼,她动起歪心思,不若再放一把火,先把眼前围困解了再说。
她边想边忧,卢行歧怎么还不回来?是活珠子那边问题棘手吗?可这里她也快顶唔顺啦!
不想冯渐微身体力行,几张能影响人视线的幻影符散出去,趁对方迷糊之际,拽住闫禀玉,将她带到高台,催促她往上爬。
闫禀玉手抓脚蹬,爬上去时,忍不住说:“这上面摆放的可是你家祖宗诶,你不怕以后下去会被群殴吗?”
冯渐微抱起一怀牌位,见人就砸,得空回:“不是你说,这两面三刀的冯氏不认也罢,这些眼睁睁屁事不管的祖宗牌位还管他们做甚?以后我就尊我母家为亲,届时下阴司就去投靠刘家,我看冯氏能耐我何!”
没想到他真听进去了,破除封建教条,果真是做过青年大学习的新青年!闫禀玉心潮澎湃起来,在高台上行走,大肆提供牌位,给冯渐微大力发挥。
里头迟迟没传出消息,冯式微和蓝雁书以及族老们进来一看,高台之上脚步颠倒,牌位乱扔乱接,祖宗简直满天飞!
满场混乱,蓝雁书看得头晕目眩,族老们更是心梗到差点背过气,真是世风日下,道德败坏!他们纷纷竖指喝斥:“冯渐微!你在做什么?”
冯式微愣愣地追着目光,看到冯守慈脸色铁青,明显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了。再是冯桥,过于淡面,眼中有股超脱的世外感,好似此心此身已在桃花源。还有他那便宜哥,拿祖宗做沙包,各处开枝散叶,目光矍铄,兴奋到无以伦比。
这样肆无忌惮的情绪十分感染人,长期被压抑的冯式微心底起了丝爽快的微妙感。忽然一个牌位扔到跟前,他捡起,没多思索就随手扔了出去!
有什么从旁边飞过,蓝雁书定睛一看,随即捶了冯式微的背一拳,掩声嚷:“你在做什么?跟冯渐微一样中邪了吗?”
面对母亲的斥责,冯式微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空气清新,世界也挺美好。
就在战况胶着之际,平地突起阴风,在祠堂内肆意狂卷,物品飞空,风刺骨冷,搅乱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双方对抗的局面因此平息下来。
阴风最后停在中央,将冯氏和冯渐微这边彻底隔开。
风息缓缓消减,现出卢行歧衣袂翩飞的身影,他站在高台下,先望了眼牌位中央坐着的闫禀玉。现场这么乱,她应该很是忙碌,不然面颊不会红扑扑的,鼻尖额鬓都积着汗露。看见他时,眼睛一亮,眸中生出一缕哀怨,些许告状的意味。
卢行歧低了低眼,掩下哭笑不得的神色,随后转过身来,面上一片阴云,“冯守慈,纵是你先祖冯乘隼在,也断不敢这样对待我卢氏的人!”
他是赫然将闫禀玉和冯渐微纳为自己人,表明了要保他们。
冯地支他们在拾捡牌位,冯守慈一个眼神,他带着其他人退出祠堂。
冯守慈弯腰给留下的族老深深鞠躬,今夜动乱的起由结果势必要让他们知晓,不然没法交代。
蓝雁书带着冯式微到冯守慈身后,握了握他的手臂,这种时候,越要一家人在一起。
冯渐微没眼看,扭过头去吐舌,恶心这一家三口。
冯守慈看了眼妻子儿子,表情淡淡的,回身面对卢行歧时,眼神不怒而威,“门君,是他们先扰我祠堂安宁。”
“难道不是你先要找他们麻烦吗?”卢行歧可笑的语气。
冯守慈:“门君何必诬陷,是冯渐微犯错要受家法,而他不从族规,我才让人动手将他绑了。”
卢行歧精明地抓住一丝讯息,反唇责问:“那闫禀玉呢?仗着人多去欺负一小女子,她可犯了事?”
坐在高台上的闫禀玉,配合地吸吸鼻子,欲哭不哭的委屈样儿。
冯守慈:“是她强出头,非要插手我们族内之事。”
卢行歧冷笑,“她一凡胎肉体,如何能敌你们术士之家?冯守慈,污蔑栽赃,屈打成招这出,你是使顺手了。”
今晚一通意外,打得冯守慈措手不及,他双手握拳,压抑着气性,“休要胡说!”
握珠在这时赶到,停在卢行歧肩膀,小声嘀咕什么。在祠堂灰暗的背景下,他的眼神渐渐阴翳,阴恻恻地看着冯守慈,“胡说与否,三言两语不堪妄断,那你敢彻查两年前鬼门关口动乱,冯渐微被褫夺家主位置之事吗?”
蓝雁书心脏猛跳,出声道:“今时跟旧事有何关联,你莫要混淆视听,去掀开一件已成定局的事来替你们的作为脱逃。”
卢行歧笑了声,“假如我有证据,能反转这件已成定局之事呢?”
他言语笃定,冯守慈太阳穴突突地跳,预感十分不妙。
“大老爷!大老爷!镇宅兽兽头碎裂,围垅屋防御被破!”
堂外人声急喊,冯守慈只觉额压眼骨,视线朦胧不清。
卢行歧拿走握珠衔来的内存卡,摊开在掌心,字字振声宣布:“这张小卡片里,有两年前冯渐微与黄尔仙同上天门山,以及车内阴阳土如何而来的记录!”
内存卡到手了?冯渐微乱糟糟的思绪里,像有一缕阳光破缝而入,照得他阴暗的内心一角,登时光明磊落。
两年前的宴会上,黄尔仙明明撇清了自己的立场,那阴阳土不是冯渐微动了鬼门关口所踩踏而来的吗?长久的认知推翻,现场爆发哗然。
陈年旧事被翻出,冯式微默默朝蓝雁书靠近,发现她眼中与自己一似的惊惶。
冯守慈脑门滑落一滴冷汗,内存卡什么内容,未可知,卢行歧言辞凿凿,根本是冲着他发难来的。眼看族老们疑声喁喁,他必须先稳定局面,“好了,这事要不要重审,我需与族老们商议,再给门君答复。”
卢行歧欣然同意,收起内存卡。
冯桥沉默着领族老们入议事厅,冯守慈一家随后进入。
混乱的祠堂顿时只剩卢行歧闫禀玉和冯渐微三人。
两年压抑,洗刷冤屈在即,冯渐微倒没那么迫切了,他自发地去拾捡牌位。说到底,对冯氏仍有感情。
“下来吧。”卢行歧伸臂向高台。
闫禀玉累得够呛,手撑台面支起身体,一步步迈下来,“你怎么才来?我做了大逆不道的事。”
如果是指掀翻了冯氏祠堂,卢行歧公平地觉得冯氏活该,“大逆不道又如何?”
走到高台尽头,闫禀玉弯腰扶住他两条手臂,略带敬畏地说:“我怕以后死了,到下面去会被冯氏祖辈围殴。”
卢行歧握住她膀下,抱人进怀,好笑而又笃定地道:“下面是我的地盘,阳世他们欺不得你,去到阴司也不能。”
第108章 恢复冯渐微名声
冯渐微捡了一怀的牌位,堆放高台上,顺便问卢行歧,“对了,你看过内存卡的录像了?”
卢行歧在给握珠施障眼法,嘱咐她去大门落桥,放活珠子进来。看着握珠飞走后,他转过脸说:“未曾。”
冯渐微身体一僵,木木地移动脸,震惊地瞧他,“那你说内存卡里有黄尔仙登天门山,以及谁在车里放阴阳土的记录,惠及兄,这么大的事,你不会是猜的吧?”
“我信你,才如此说。”
冯渐微愣了愣,忽然感到脑子炸裂,双臂抱头崩溃,“虽说内存卡的视频被复原了,但我们还没确定复原到哪里,你信我不是这样信的……大哥,你别搞我。”
闫禀玉在整理狼狈的形象,闻声投去目光,见卢行歧没回话,而是迈步到高台下,扶起一座牌位,独立于众多颠倒的牌位之中。他面向冯渐微,背对着她,声音缓缓:
“高台之上,座无虚席,还有你挤得进去的位置吗?”
“废话!我还年轻,不想死……”冯渐微忽而顿住,低眼望着挤挤挨挨的牌位,宗祠在冯氏代表权力,挤不进去就像他现在的处境。
卢行歧把手放牌位座底,将立好的牌位推翻,发出哐当的碰响。他又扶起另一座牌位,高摆在正中央,“就如你们今日这般,将高台之上的都掀了,你才有路登上去,坐得进位置。”
他的意思,冯渐微懂,“那掀桌之后呢?没有证据,我还是罪大恶极,也碰不到那个位置。”
卢行歧改口,嘴边笑意神秘莫测, “谁说没有?”
这一会变一样的,冯渐微被搞懵了,“不是你刚说的吗?”
“我只说过我未看过录像。”
“那不还是没确定吗?”
卢行歧道:“阿渺看过视频,所以才会迟到。”
冯渐微松口气,“那你不早说!”
“冯渐微,如果证据迟迟未到,你真甘心受罚吗?”卢行歧忽而问道。
冯氏是家,冯守慈是亲人,冯渐微嘴上再强,心底还留了一抹柔软,和期待。他没法将那些他不愿承认的剖开,便就沉默了。
“你在冯氏无依无靠,我能理解你的瞻前顾后。”卢行歧继续说,“但是冯渐微,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你,所以你更要保全自己。”
“还能有谁?”冯渐微自嘲地笑了声。
“你母亲,还有冯流远。”
冯渐微猛然抬头,眼眶滚热,为这个说法而触动。二十八载人生,唯二感受到温情的人,都不在了,他从高台边位拿下冯流远的牌位。刚才没舍得扔,混乱中放边上,看着熟悉的名字,往事历历浮现,他将牌位抱在怀里,低着脑袋,忍不住抽泣。
卢行歧走远,将空间留给冯渐微。
闫禀玉跟着他,站在祠堂门口。
外边月光寂静,洒了满片人间。
闫禀玉仰头看着卢行歧,冲他笑笑。
他眼神落来,先发现她头顶凝结的一点烛蜡,便伸手拈掉,然后问:“笑什么?”
卢行歧做这么多,闫禀玉不信他只是为了约定,他其实,也私心想帮冯渐微吧。她说:“我又多认识你一点。”
“哪方面的一点?”他问。
“好的一点。”
卢行歧趣味的语气,“我在你心里,是很坏吗?”
“以前是。”闫禀玉认真地说。
那真是百口莫辨,卢行歧企图挽回一丝正面形象,“那你还有得认识。”
祠堂里待久了,压抑昏沉,现在呼吸到夜露洗涤过的湿润空气,闫禀玉只觉心胸都开阔了。她活动忙累的身体,踢踢腿,伸展着手臂,微微憧憬地说:“那就希望我们有更多的时间。”
手臂不经意支到卢行歧面前,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指,朝她笑笑,也是应了。
十分钟后,冯桥先领着族老们从议事厅出来。
蓝雁书拖住了冯守慈,让冯式微去守门,交代不能让任何人靠近议事厅,连带他也被关在外面。
厅内,蓝雁书反对重查两年前鬼门关口异动的商议结果,“老爷,绝不能让族老们看到内存卡的录像,万一真有证据,推翻之后再追根究底,我们都要玩完!”
她很不冷静,双臂紧绷,手掌紧抓住冯守慈的胳膊,彷徨迫切地盯住他,期望他能认同自己。
冯守慈将手覆在蓝雁书手背,她心底一暖,下一瞬,他重重推开她。双目余威,看着人时,有漠然,还有些嘲讽。
“老爷。”蓝雁书被推得踉跄后退,她紧追前一步,不敢再去触碰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哪来的我们,不是你一手策划的好计谋吗?”冯守慈冷声,心底讽刺:到底担不起大事,两年前的自以为是还要他去善后,现在反遭拖累。
他的话明显将自己摘出去了,蓝雁书急了,“可是两年前你帮了我,不是你默认的吗?为何……今日却……”
“我默认什么?帮你什么?”冯守慈一句句反问。
“帮我……帮我……”蓝雁书被他冷漠的眼神逼视,猛然记起两年前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顺水推舟给冯渐微安下罪名。
冯守慈扯扯僵硬的嘴角,似笑非笑地说:“年轻时,你天真无邪,作态可爱,谁知年纪大了却只长了岁数,想为冯式微铺路,却是半截子工程,只拉拢了个冯卜会,撒点阴阳土。那日巡查手不止他一人,假若有一词平反,你的计划就会全盘落空。”
“冯式微也是个蠢的,竟然为了何家的小丫头去冒犯鬼门关口,要不是我让冯地支去联络冯天干,单是那行车记录仪,就够你们母子俩身败名裂!还有,你以为黄尔仙为什么帮你?七大流派中,就我冯氏有人有财,能与之匹敌。我族内乱,她黄家能尽当首座,好不威风!”
蓝雁书见他言语条条斥责,七分惊慌中生了两分怨怼,“你现在是在跟我翻旧账?我们不是夫妻吗?难道临了你要撇下我?”
冯地支今早来禀,行车记录仪内存卡被拿,那东西只对冯渐微有用,很容易猜。搜宅动作太大,或许他早妥善藏好,果然活珠子晚间匆匆出去,想阻止,但发觉冯渐微有动作。守株待兔冯渐微,通知大门不放桥板,都是冯守慈下的令。
明明计划周详,变数却出在卢行歧等人身上,冯守慈看轻了他们之间的关联。卢行歧留住于此,想是对冯氏祖地有想法,他以为此鬼不会为了失势的冯渐微,明着与冯氏做对,可最后他料错了。冯渐微有备而来,到底是父亲教养出来的,慈厉兼备,冯氏落此子手里,也是一条出路。但届时,就没他什么事了,他才五十岁出头,怎么就甘愿退休呢?
冯守慈面色渐渐缓和,软了语气对蓝雁书说:“现在是冯渐微在拿捏我们,当务之急是自保,假如不能全身而退,总比我也被拖下水好吧。你说呢,雁书。”
自从知道他想独善其身,蓝雁书冷静许多,“老爷,你是想供出我们,自己落得干净,是吗?”
冯守慈摇了摇头,“事是你们做的,我何来的落得干净之说,况且我掌权冯氏,能保你们不进魔窟。”
魔窟……蓝雁书浑身一哆嗦,恐惧在心底深处蔓延,继而生恨,“你铁了心地成全冯渐微,是想拉拢卢行歧吗?”
冯守慈没吭声。
蓝雁书又说:“提到鬼门关口,卢行歧摆明了不想帮冯氏,届时你恐怕要落一场空。”
冯守慈望眼外面,冷情地打断,“族老们等久了,我们该出去了。”
“出去?就这么着急用我们娘俩去平息众怒,冯守慈……”蓝雁书忽然笑了,念着冯守慈这个熟悉了几十年的名字,如今却觉陌生。她记起一些遥远的记忆,有关于冯流远。
冯守慈是在结婚后才接手的冯氏,三十多岁,不年轻了。那时冯流远还未真正放权,等刘显致生下冯渐微,冯守慈才稳做家主之位。刘显致死后,她紧接着嫁入冯氏,对这个家庭最大的感受是,冯流远与冯守慈的关系不和,也许跟冯守慈二婚有关,也或许中式家庭的父子关系,本就是晦涩而隐衷的。
印象中有一次,他们父子俩矛盾爆发,是在她怀上冯式微时,当时卜卦腹中是男孩。冯流远不知为何突然起意,让冯守慈立下誓言,待冯渐微大学毕业,就必须继承家主之位。他是父,子怎能不应,冯守慈就按照冯流远所言,立下了这个誓言。
但冯守慈心有不甘,当晚跟她说:凭什么他能掌权到七十岁,而要求我不到六十便要让位。
她假意安慰道:或许家公是疼惜冯渐微,想给他后半生一个保障。
听到这种说法,冯守慈不屑地冷笑:你知道他为什么给我起名守慈吗?他在我刚出生时替我相命,说我阳刃重重无制化,八字极端,得志便猖狂,所以借“上善若水,利物不争”为名,事事压我一头。无论我怎么做,多成功,也未曾得他半句夸。他越如此,我就反叛,直到自己成为他口中批命之人。他只是,看不得我得意而已。
冯守慈这种利己性格,何尝不是冯流远所致,一个两个为私欲谋算,那她呢,既非第三者,也勤勤恳恳为冯氏,如今却被利用抛弃。
想了许多,蓝雁书知道无转圜余地,也对冯守慈彻底失望。她母家有钱有势,做错了事也没人能拿她怎样,总不过是传个难听的名声。她淡淡道:“假若冯渐微证据确凿,我愿意扛下所有罪责,离婚也罢,离开冯氏也罢,我只有一个要求,保全式微的名声。”
他还年轻,心软性格懦弱,受不了人声唾沫。只要冯守慈能保他,她能暂时咽下这口气。
虎毒还不食子呢,冯守慈轻松应下,“当然。”
蓝雁书整理了仪容,目光淡漠,“走吧。”
她随冯守慈出了议事厅,与冯式微一起进入祠堂。现场站位分为两拨,以供桌划界,各据立场。
祠堂鸦雀无声,众目以盼地望着他们。
冯桥早已通知冯地支拿来电脑,就放在摆好的供桌上,他请示冯守慈,“接下来怎么做?”
冯守慈的视线扫向冯渐微,无意中看到高台上立好一半的牌位,毫无疑问,是冯渐微所为。
“让冯渐微把内存卡拿来。”他说。
冯渐微不同意,“我要亲自插卡调视频,不经过他人之手。”
闫禀玉也觉得应该如此,谁知道冯氏拿到手不会来个毁灭证据呢。
冯桥看向冯守慈,他点了点头,冯桥便将电脑往冯渐微那边挪。
冯渐微拿出读卡器放内存卡,然后走向电脑。
几步路,也就两三秒,但在许多人眼中,这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蓝雁书和冯式微站在冯守慈身后,冯式微惴惴不安后,是一种认命的心情。他侧脸看母亲,见她也一副淡然。
随着冯渐微摸到电脑,插上读卡器,围观的族老不禁往前凑了凑。
电脑识别内存卡,再到冯渐微点开相应日期,正常播放视频后反转电脑,面向大众。他则站回原位,一同观看。
画面直接显示在车内,冯渐微和黄尔仙共同下车,前后一起上了天门山。
看到这,人群里爆发惊呼,这段视频将黄尔仙的证词推翻了,那阴阳土呢?
电脑视频还在继续播放,在冯渐微黄尔仙走后不久,有个覆面人摸上车。谁也看不清他是如何解的锁,只在车门一摸,门就开了。覆面人洒完土,便就快速离去。
放阴阳土的居然不是冯天干,冯渐微与闫禀玉都微微惊讶,他们当时推敲错了。
这两幅画面完全可以证明冯渐微是被冤枉的,而开车门之人,很容易让族老们联想到蓝家。蓝家是本地大族,祖上搞矿产生意发家,近年来的稀土风头一时无两,手底下不乏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人,那些混社会的,偷蒙拐骗无所不能,何况是开车锁。
当时宴会上,蓝雁书和冯式微都在指控冯渐微,现在冯渐微无辜,那他们便有嫌疑。族老们心证似的齐刷刷望向他们母子,蓝雁书在一道道的注视下沉默。
蓝雁书平日里极为高调,这不符合她的性格,在场众人隐约明白些什么。
“还有值班表!”卢行歧忽然出声,将所有注意力吸引过去,“内存卡证据为其一,事发当日的巡查手声称冯渐微近过鬼门关,值班人员不止一位,按表寻人,看是否言辞一致。”
卢行歧说完,看向冯守慈。
冯渐微偷取值班表时被逮住,表薄在冯地□□里,冯守慈示意冯桥。冯桥步行到祠堂外,找来冯地支。
很快,冯地支携了值班表来,按照事发当日名录,寻出三名巡查手与冯卜会。
活珠子也紧随其后,进了祠堂。
闫禀玉唤他过来,低声关心几句,然后共同站在一处。
冯渐微在祠堂闹得沸沸扬扬,冯卜会深知事迹败露,很是坦然地坚持自己的说辞。其余三名巡查手只有一名见过冯渐微和黄尔仙进山,哆哆嗦嗦地说出事实。
两方相悖,一名族老厉声斥问:“你既知冯渐微冤屈,为何当时不说?”
隐瞒便是加害,冯渐微的身份是前家主,那名巡查手害怕得扑通跪地,“我、我想说的,只是……只是处罚太快,已成定局,多言、反遭猜忌。”
细想当日,确实处罚过快,甚至没留时间给冯渐微自证。于是有人大胆地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冯守慈,他对内是严父形象,两次对冯渐微的处罚都重之又重,常人以为其铁面无私,但联系起来,他是否也有其私心?比如偏袒当时也进入天门山的冯式微。
不怪有人会这样想,因为自从刘显致过世,冯渐微全由冯流远抚养,冯守慈腻在温柔乡,妻儿双全,不再过问。
斥问的族老朝着冯守慈颔首致意,然后说:“现在所有证据都表明,冯渐微可能是冤枉的,当时上天门山的还有家主冯式微,那他是否也要自证一下?”
冯守慈说:“应该如此。”
他眼光一转,有意无意地带过蓝雁书,最后停在冯式微身上,“你自行去吧。”
随着证据叠加,冯式微心越冷,已无诡辩心机。他还藏有心思,假如真的革去家主之位,或许他就不用娶不喜欢的人,能与何盼星在一起。
冯式微刚迈开脚,蓝雁书先他一步出列,平静地说:“不用查了,此事是我预谋在先,陷害的冯渐微。”
冯式微猛地愣住了。
冯渐微也是,他震撼蓝雁书为了冯式微,能做到这个地步。
冯卜会的脸色及其难看,蓝雁书一暴露,他的罪责就坐实了。
族老惊讶,沉声再问:“鬼门关口动乱也出自你手?”
这不能认,帽子太大了!冯式微抓住蓝雁书的手,忙制止她,“不行!”
明明这件事的起因是他贪玩,扰乱了鬼门关口,蓝雁书才将计就计诬陷给冯渐微,他们本意不是如此的呀!
蓝雁书回头一个眼神,再拨开他的手,转过脸决然道:“是,整个过程由我主导,与冯式微无关,开锁的人是我从蓝家找来的,冯卜会也是我贿赂改口的。”
语出,众人无不愤慨,那可是鬼门关口,所有族人的生死系在上面,如果真出事,所有人难逃厄运。冯氏一族还未出过此种祸害自己人之事,他们当初就同老家主抗议过冯守慈二婚,门户外的白丁女,果然短见。
蓝雁书认罪,将冯式微摘干净,冯守慈还落了个清清白白。卢行歧挑眉,看着冯守慈,眼底晃过一抹轻蔑。如若没有他促成这个计划,凭蓝雁书支使不了位置重要的冯地支,而冯地支冯天干只是经手行车记录仪,并不能证明视频是他们兄弟联手删除的。老谋深算的东西,妻儿全出卖个光,他很是鄙夷阴险之徒,有谋有勇,可自私自利,当不得大家主。
闫禀玉此时内心的想法,与卢行歧相同,但是眼前没有治他责的机会,只能恨恨地给他送几个白眼。
脉络清晰,人也认罪了,族老们群声讨伐:“恢复冯渐微名声,追究蓝雁书之责!”
冯式微怕了,跪求冯守慈,“父亲你想想办法,救救母亲吧!”
冯守慈仿佛嫉恶如仇,踢开冯式微抓住裤脚的手,授意冯桥替他发言。
蓝雁书注视着这位冷漠无情的枕边人,心底已然凉了个透。
“大家静一静。”冯桥站到中央供桌前,举手安抚,“既然两年前的事与冯渐微无关,他的名声是要恢复的。至于蓝雁书的处罚,让她离开冯氏反省。还有经手行车记录仪的冯天干冯地支,里面录像并不能证明是他们删除的,所以配合日后问讯。”
很全面的安排,族老们稍稍满意,安静下来。
“等等!”卢行歧在这时高调发言,“既然褫夺冯渐微家主之位是误会,不该恢复他原来的位置吗?”
冯守慈冷冷出声:“等此间事了,再议。”
卢行歧笑了笑,眼底却阴冷,“冯渐微凭白蒙受冤屈,你身为父亲,不为他高兴吗?再议,需等多久?你不替他着急吗?”
冯守慈看了眼沉默的冯渐微,说:“一码归一码,冤屈自要洗白,但大闹祠堂,冯渐微也要受惩处。”
就是想着法地抓冯渐微的错处呗,卢行歧爽朗豪言,“那就罚冯渐微打扫祠堂,摆正牌位,恢复祠堂原貌吧。反正你们冤枉他,也不肯抱歉一句。”
呃……一句话影射了所有人。
“冯渐微,以前是阿公对不住你。”之前诘问蓝雁书的族老走了出来,大方道歉。
他岁数近百,与冯流远同辈,冯渐微不敢当,朝他弯了弯腰。
好孩子,识大体知进退,又能对抗鬼门关口的鬼气,族老满意地点点头。他再对着冯守慈道:“冯式微品行不端,谁知道他以后会否为了自己母亲记恨我们,还请大老爷认真考量,他是否真的能胜任家主职责。”
祠堂灯光暗眛,冯守慈的脸明一块暗一块,他说:“小辈听言。”
冯桥出面斡旋:“今日都累了,族老们先请回去歇息,明日再进议事厅。”
于是有罪的人被带走,其余人呼啦一下都散去了。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闫禀玉先开口:“那就开始收拾吧!”
几人分工合作,闫禀玉人小,就上高台摆牌位,冯渐微去捡牌位,活珠子负责擦拭,卢行歧则用阴力荡尽地面的香灰烛点。
忙着忙着,沉默的片刻后,像是有心灵感应,几位纷纷抬头,然后相视一笑。
第109章 (修) 鬼门关口出事了
对于冯渐微被污蔑一事,冯氏内部的处理结果并不极端,至少在闫禀玉这个外人的眼里是这样的。
蓝雁书生育了冯氏子,嫁入冯氏以来做出不少贡献,惩罚是将她送回蓝家反省。可以说是没受一点皮肉之苦。
冯卜会的父亲为冯氏而死,感念其功,只是将他逐出冯氏。
冯地支冯天干有冯守慈照料,安然无恙,这哥俩正忙着修补卢行歧震碎的兽头。
至于黄尔仙撒的那句谎,其实追究不了责任,因为她没有任何行动,口头话语自然也无法追责。而且人家位高,不想与黄家作对,只能是认下。
冯式微因为蓝雁书的原因也被关了禁闭,暂被撸下家主实权。也是无关痛痒,因为在冯氏他本就占个虚位。
对于冯渐微的弥补,冯氏只是在内部和流派内发了公告,洗清他两年前的冤屈,但并未承诺让他重登家主之位。细琢磨,这出闹剧里只有冯渐微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闫禀玉以为冯渐微会气愤,至少会来倒几句苦水,不想一连两天不见他踪影,就连每天送饭的人都换了,活珠子也像消失了一般。
高墙上的监视也撤掉,巡查手紧张巡防,闫禀玉在练习控蛊的间隙,会出院子到处转转,她敏锐地察觉到整个冯氏的氛围变化。肃穆,深静,像萧瑟的秋,生机在散去。
回到院子,进屋看见卢行歧,他还在画符,最近也不偷摸上她床了,他也有些改变。
“是不是有事要发生了?”闫禀玉过去坐下。
他笔下那张符很复杂,笔画繁多,足足画了两日也不见收尾。她问过后,也不催促,等他自然地收笔。
一笔尽后,卢行歧反手轻扣下笔,抬起脸说:“鬼门关口两日内必定崩溃。”
“哈?这么突然!”闫禀玉有点吓到了。
“嗯,冯氏撤走监视,是因为他们也自顾不暇。”
闫禀玉考虑了下事态的严重程度,谨慎地说:“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卢行歧却道:“已经准备好,等着即可。”
“你做了什么准备?”
卢行歧让她看桌面纹路繁复的符,“这是张防御符,依持有者的能力防御有所差别,以你现在的专注意识,可维持一个时辰的防御效用。即便最后鬼门关口大开,也能够保你不受鬼气侵害,有足够的时间逃离郁林州。”
“那你自己呢?”
“我自是有把握。”
闫禀玉却不这么觉得,防御符画了两天还未完成,这是耗费阴力且功能强大的符令,可想而知,连卢行歧都认为事态严重。她认真地权衡,“感觉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要不我先离开这里,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卢行歧挑眼睨视,一脸的否定,再出声否决:“不行。”
闫禀玉也就说说而已,他们这个队伍共同经历过生死,过命的交情。现在他态度如此坚决,她倒要问问,“为什么?”
其他流派已经计划对付他们,难免不会趁乱下手,卢行歧没解释太多,只说:“我不放心,你在我眼皮底下最安全。”
闫禀玉摇头,“我觉得远离鬼门关口更安全。”
他又道:“即便鬼门关口最终失陷,灰飞烟灭前我也要看着你。”
“看我干嘛?”
“看你最后一眼。”
闫禀玉好笑极了,撑着下巴,眼神逗趣,“你这是拉着我共沉沦的意思吗?”
卢行歧看她明知故问的表情,坦诚一言:“是。”
“那就想点好的,说点好的,我那么惜命,也希望你得安生。”闫禀玉笑着道,心情满意极了。
卢行歧听得也是熨贴,应声“好”,再执笔画符。
“对了,鬼门关口这么大动静,冯守慈怎么没来请你帮忙?”
“他会来的。”
——
蓝雁书原本的离开时间是明早,但在中午冯地支就来通知她,说冯守慈让她最迟两点便要走。
她还以为冯守慈这点时间都等不了,嫌她厌烦,但在冯地支走后没多久,冯式微来了,带来一个严重的消息。
在祠堂事迹败露后,蓝雁书就被看管在茂荣堂,只是从正房搬到厢房,生活起居没变。冯式微道出鬼门关口即将失守时,她在泡日常饮用的花茶喝。
蓝雁书听了后,并未慌张,反而笑颜,“你父亲心里,还是有我的。”
“什么?”冯式微听不懂。
蓝雁书与冯守慈相识数十载,他其实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所以外化为专权,这种人不会甘愿被人掌控,最爱自己。能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便是在乎。她说:“你父亲让我下午就离开,不就是怕我在冯氏受伤害吗?”
冯式微听明白了,也赞同,“那你收拾好没,赶紧离开吧。”
“那些琐碎物拿不拿都一样,反正我还会再回来。”
中年夫妻利益捆绑,离婚成本太高,冯式微知道的,等风头过去,母亲就会回来。他哦了声,“那你自己在外要小心。”
“回到蓝家比冯氏还安全,我需要小心什么啊。”蓝雁书见冯式微兴致不高的样子,问道,“你在担心鬼门关口?”
冯式微叹气,“是,十二辰阵是我们最后的底牌,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守住鬼门关口。”
“你父亲谋略深远,他做事绝不止一条退路,肯定已有对策。”
冯式微却不觉得,“上次十二辰阵就立得很是艰难,他还能有什么余力啊?”
“你可别小瞧你父亲,他最厉害的不是术法,而是智谋……”蓝雁书抬起手指,轻敲自己额头,“那卢氏门君不是与冯渐微交好吗?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何况关内的恶魂,用魂祭也可平息。”
听着像已有主意,魂祭又是什么?冯式微问:“母亲,你知道些什么吗?”
蓝雁书没有多言,只说:“我会助你父亲的。”
怎么帮助?她又不懂术法,冯式微懵了,也怕她乱折腾,“你想怎么做?”
蓝雁书倒上一杯花茶,悠闲地品了一口,勾起嘴角道:“我有能克制阴魂的东西。”
——
夜幕降临,冯守慈果然来了。
闫禀玉泡了茶,给他斟茶,然后坐到卢行歧身旁。她知道即将有一场谈判,决定做个边缘人,不表现出任何存在感。
冯守慈坐着喝茶,客套寒暄几句,他忽而起身拱手行礼,道出目的,“冯氏已到生死存亡之际,还请门君襄助。”
卢行歧悠然回:“可以是可以,但要看你的诚意。”
来之前冯守慈就想到了,他不会轻易答应,总要舍点什么,“还请门君明示。”
“掘坟。”卢行歧言简意赅。
冯守慈丝毫不意外,诚言:“我冯氏守旧,丧葬制度一直延续二次葬的葬法,乘隼公的墓址变动过,已无阴息可取。”
“我知道,我并不想掘冯乘隼的墓。”
“那门君意欲何为?”
“我要取冯流远的阴息。”
冯流远去世二十年,按冯氏旧俗,早捡骨葬金坛,但他去世遗言,交代过死后不移身,不需二次葬。那是他的父亲,再不和也有感情,不是冰冷的祖辈尸骨能比拟。冯守慈犹豫着,沉默了。
卢行歧说:“你立十二辰阵,再借势星卦,已穷途末路,还是多思虑鬼门关口的安危吧。生前已尽孝,又何故纠结身后虚名?”
钦州刘家自救不暇,黄家商人品性,更不会凭白帮忙,其他各地世族根本不懂术法,眼前只有卢行歧能助冯氏。冯守慈考虑最终,“可。”
卢行歧摆出纸笔,“那便立字据吧。”
冯守慈握笔摁纸,立完字据后,就利落走了。
当晚,夜风呜呼,卷拍进院里,声势起落,仿佛掺杂了什么古怪的哭吼。
次日,闫禀玉不出院就能感受到,整个冯氏的氛围更为肃穆,已然到了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地步。
晚上八点,围垅屋内忽然狂风呼啸,高墙之上射灯大亮,人影惶惶疾走,连夜天都阴云密布,不露一丝光亮。
鬼门关口出事了。
第110章 唯有引恶魂出关,杀而绝后患!……
闫禀玉站在门口,抬臂挡住卷刮而来的夜风,冷而透骨。这不是寻常的风,掺杂着阴森的鬼气。
卢行歧也过来了,说:“时机到了。”
语调隐隐的兴奋,闫禀玉抬脸看他,那双漆黑眼瞳果然闪着嗜杀的光芒。
“三火姐!”院外忽传喊声,活珠子进了院。
“阿渺?你怎么来了?”风大,闫禀玉的嗓音不自觉拔高。
“家主让我来的,给你送抵御鬼气的符水。”
闫禀玉定睛一看,活珠子果然拿着个小瓶子,快步过来给她。她接过,没敢喝,看了卢行歧一眼。
他说:“喝吧,于你有利无害。”
于是闫禀玉痛快喝掉。
活珠子又说:“家主还让我今晚就守着你,寸步不移。”
冯渐微如此安排,看来现在局势不容乐观。闫禀玉扒拉了一下脸,将风吹乱的头发捋后,问卢行歧,“那我们现在怎么做?”
“我要去鬼门关口,你就与冯阿渺一起,他身有半阴,不受鬼气影响,也能多照应你。”卢行歧边说,边把画了两天的符放闫禀玉手心,“这防御符你收好,符的使用方法我昨晚教与你了,遇事别慌,你三火鼎旺,又有蛊术防身,寻常鬼物奈何不了你。”
闫禀玉抓住防御符,“嗯,我记着呢,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卢行歧点头,随后化作一阵阴风,升空而去。
闫禀玉顶着狂风,远望他离去的方向,见到天门山上黑云压顶,鬼气冲天,心情也重了一分。
“三火姐,现在只有围垅屋最安全,你还要去哪?”活珠子刚才听他们对话,疑惑不已。
“我要去一趟天门山。”闫禀玉返回到屋内,找外套穿上,揣好符箓和蛊虫,再在左臂绑上饮霜刀,然后将双生敕令唤了出来。
活珠子在身后说:“天门山现在很危险。”
准备好了,闫禀玉转过身,看着活珠子说:“就是危险才去。”
“为什么呀?”
“我不信冯守慈。”闫禀玉解释,“我总觉得诬陷冯渐微不止蓝雁书个人行为,要没有冯守慈的授意,他能摆明了偏袒那些害过冯渐微的人吗?”
活珠子顺着她的话意思考。
外面狂风大作,闫禀玉移去眼神,说出压在心底深处的担忧,“杀恶魂,平定鬼门关口,是九死一生的事,卢行歧也不定能全身而退。倘若有人趁乱谋私,那他和冯渐微将面临危险的处境。”
立字据时,冯守慈满脸不甘,连亲生儿子都无视利用的人,难保他不会过河拆桥,为保祖坟,利用完卢行歧后,再下死手。现在整个冯氏严阵以待,但是蓝雁书可不在族内,这夫妻俩在祠堂撕破脸皮时太平静,有种不止表面的感觉。
再加上几个流派早有对付卢行歧的心思,冯守慈也不会因为冯渐微而优待他们,猜来猜去心不安,预定与其干等着,不如亲自去确认。假如鬼门关口成功压制,那闫禀玉就没什么人身危险,要是真失败了,卢行歧要看着她。
所以跑一趟,是必然的。
活珠子有自己的想法,既然事关家主,他也愿意陪着闫禀玉去,“那我们走吧,开车去,比较快。”
“好!”
出门关门,两人带着双生敕令急步而行。
——
卢行歧现身在鬼门关口时,看到的已是一片狼藉。
十二辰阵坍塌,汩汩阴气从虚空冒出,呜吼着飞窜出天门山。冯氏一族除女人幼儿,年迈者也上阵,依靠人力和符箓,一点点消灭鬼气,妄图阻止鬼气冲出天门山,殃及周边地界。
但奈河弥久,溺亡的魂魄不计其数,冯氏此种行为只是拖延时间而已。关口溢出的鬼气越发浑浊,一旦天门山鬼气充沛,形成一个关外阴司环境,届时恶魂便要出关。
现在首要是将鬼气困在天门山,卢行歧在逃窜的鬼气和符箓爆发的金光中找到冯渐微,他手中符令齐飞,唰唰就灭掉一团鬼气。只是,下一刻便有无数鬼气扑袭而上。
卢行歧在空中挥出一掌,强大的阴气扫荡四周,扑袭的鬼气瞬间灭尽。
他的阴气冯渐微熟悉,顺着阴气轨迹抬眼,“惠及兄,你来了。”
“冯氏令旗呢,我要借五猖兵马设阵困住天门山。”卢行歧落下地。
困天门山,鬼气无法冲出作乱,能给冯氏喘一口气,专心对付关内蠢蠢欲动的恶鬼。可那是一座山啊!修习术法的人皆知,阵势越磅礴,立阵的困难越大,以冯渐微所知,没有这样的阵法。即便有,也不是立刻就能起阵的。
他不禁多问:“你要立什么阵?能够困住整座天门山?”
卢行歧道:“与伏波渡外相似的卦阵,设一个困守之局,我曾亲眼见阿爹立阵,也知其中奥秘。”
伏波渡海域八岛,那阵势历经百余年,确实厉害。冯渐微不再啰嗦,从衣襟里掏出两面令旗,“需要我帮忙吗?”
鬼气再次潮涌而来,卢行歧又一挥袖击退,他接过令旗,“不需要,在我卦阵未起前,你务必守住天门山。”
“当然!”这是冯氏的职责,也是冯渐微万死不辞的职责。
卢行歧没再多说,瞬间消失。
天门山上,依旧黑云翻滚,但细瞧,那压抑的云层中有一道残影,如利剑出鞘般劈风破浪,瞬息出现,又瞬息隐没。
伏波渡卦阵依附八岛,要想效仿,必须先找出合适八处位置,再招五猖兵马协助起阵。卢行歧掠身下来,落在最后一处地界,这里正是天门山北向,正对围垅屋。
山中狂风疾劲,松树被吹的大肆摇摆,松叶落满了天,几声鸦雀悲鸣之后,不再闻动物生息。鬼气浓郁到生物无法生存,再这样下去,关内恶魂将庞然而出。
用符令作标注位置,卢行歧手中各握一只令旗,高高举臂摇动,口中厉声呼念:“东南西北,九州位至,五猖兵马随吾行!”
——
就几分钟的路程,活珠子的车开得却很是波折。
阴风阵阵,黑漆漆地裹住挡风玻璃,看不清路。车窗本就做了暗处理,闫禀玉在车内望外,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黑暗。
“阿渺,夜色都变了,是鬼气冲出来了吗?”
“不是,是天门山外的磁场被鬼气影响了,天气才变化莫测。”
如果没办法解决,照行车的龟速,他们得半小时才能赶到天门山。闫禀玉开始翻卢行歧留给她的符箓,找出一张禁制符,“阿渺,我感觉这些阴风有意往我们车上贴,用禁制符隐掉车子的动静,你看有用吗?”
活珠子是半阴子,无法接触过强的符箓和术法,他也不清楚有没有用,“要不试试?”
“好。”反正也没有其他办法,闫禀玉便并指捻符,按照卢行歧教的方法,稳定心志,集中意念到符箓上。当意识游走,与符箓的能量连接时。
“去!”一声令出,将禁制符贴住车窗。
她没有正统学习过术法,不像卢行歧冯渐微他们可以轻松甩符,所以要借声势发号施令。她紧张地趴在车门,看外面阴风有无变化。
很快,开车的活珠子发现前路清晰了,他高兴地说:“姐,可以开了。”
“那好,我们赶快。”
两分钟后,车开到天门山脚下,活珠子猛然刹车。闫禀玉在后座,本来坐姿靠前,手扶前座看路,他这一下急刹,她差点往中控台上冲!
坐回身体后,闫禀玉奇怪地问:“怎么了?”
活珠子回过头,“山下还停着别的车子。”
“是你们冯氏的车吗?”
“不是我们的车牌。”
“里面有人吗?”
“没有。”
那会是谁,在这个特殊时候到天门山?闫禀玉起身跨过前座,坐到副驾驶上,她努力辨别车牌,念了出来,“桂k88889。”
活珠子忽然“啊”了一声,看清L打头的车标,“我记起来了,这是蓝家的车,前几年他们送冯式微的豪车也是这个品牌,车牌是K888887。6到9尾数的连号车牌,都属于他们蓝家。”
蓝家怎么来了?闫禀玉问:“阿渺,你们冯氏有联合蓝家一起平息鬼门关口的恶魂吗?”
活珠子摇头,“蓝家虽然在当地有钱有灰产,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但并非术士家族,鬼门关口的事他们帮不上忙,大老爷也不可能贸然让他们前来。”
行动诡异,那就是没安好心,蓝雁书都离开冯氏了,蓝家那么安全,非得来蹚这趟浑水,闫禀玉更加笃定她另有招数。他们车子堵在了上山路口,不知道来了几辆,既然是瞒着到来,可能会有人把守在山道。
“阿渺,你能不能看到前面有多少辆车,进山道路有没有人把守?”
“我试试。”活珠子凝神使耳目,慢声道,“前面有一、二……”
声音陡然停止,他抱头大口地喘息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阿渺你怎么了?”闫禀玉靠近询问。
活珠子抬起瞬间充满血丝的眼睛,痛苦地说:“天门山好像被罩住了,我不能窥探……”
“被罩住了?”闫禀玉不懂这个形容。
缓了片刻,活珠子好多了,他解释:“是阵法之类的,困住了天门山。”
“那我们还能进山吗?”
“能,困住的只是鬼气。”
但是现在上山的古道不知有无把守,他们大剌剌地进入,也只是打草惊蛇,反而抓不到蓝雁书等人的现行。闫禀玉好为难,一方面想知道鬼门关口的现状,一方面又想查出蓝雁书的阴谋,好通知卢行歧他们早做应对。
要是有其他的进山道就好了,就能提前设埋伏,守着蓝雁书他们的行踪。闫禀玉不抱希望地问:“除了这条路,还有进入天门山的方式吗?”
“有一条近道,比较难行,家主曾带我走过。”活珠子说。
“真的啊!”闫禀玉惊喜极了,着急伸手开车门,“那我们赶快下车,抄近路堵蓝雁书他们。”
越近天门山,双生敕令越害怕,闫禀玉就将他们留在车上,监视山底情况。她和活珠子绕到山北,抄路登上去。
——
冯氏众人分散各处,目的一致地灭杀鬼气,战况已然水深火热。
突然间,在半空乱窜的鬼气全都扑低,像是被无形的压力给摁了下来。
族老们见识广,知道是有阵法困住了天门山,从而压制鬼气弥散。
“这是怎么回事?是有人短瞬间立起庞大的阵势吗?”
“到底是谁?这可是整个天门山啊!”
……
鬼气不得逃脱,众人皆都短暂松口气,纷纷猜测着。
之前跟冯渐微碰头,冯守慈和冯桥知道卢行歧借用五猖兵马,现在明白是他所为。
冯守慈没有解释,因为用父亲的坟墓去换取卢行歧的帮忙,不是件光彩事。现在局势见缓,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他召集冯氏等人,宣布自己的计划,“鬼气被困,我们的灭杀时效会更快,只要天门山鬼气无法充沛,恶鬼便破不出关门。大家以四人一小组,携打魂鞭沾朱砂墨,将这些鬼气给鞭笞尽!”
眼见有转机,众人得到歇息,被冯守慈掷地有声的话语给激出士气,纷纷扬鞭应声:“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所有冯氏男儿都聚集在天门山,三百多人齐声,气势滔天,仿佛将森森鬼气都驱散不少。
冯式微凑到冯渐微身边,偷偷问:“哥,是不是那个卢氏门君帮了我们?”
“是。”
冯式微并不乐观,“只是困住天门山,鬼气溢出不停,我们是人,会筋疲力尽,论体力论人海战术,都不敌。”
冯渐微瞪了眼他,“别胡说,小心老头抽你的皮!”
虽然冯渐微也明白,此时卢行歧的卦阵只是解了燃眉之急,如果不能彻底解决源头,鬼门关口失守是迟早的。
大家开始组队,正准备散开,卢行歧突然出现阻止。
“不可分散,届时恶魂出关,人力不足应对。”
冯桥说:“我们清杀鬼气,就是为了制止恶魂出关。”
卢行歧却道:“必须让恶魂出关,鬼门关口才能守住。”
恶魂出关哪还能守住鬼门关口,届时别说冯氏,方圆百里都得受侵害。一时间,否决声此起彼伏。
冯守慈看着卢行歧,冷静地问:“门君此话前后矛盾,是已经有计策了吗?”
众人现今集中在踏阶石外,鬼气汹涌冒出,飞绕进人群中。森森寒气,冻骨刺肤,他们之所以没反应,是因食用了厉害的符水,所以仍能坚守知觉。
卢行歧望向虚空一处,眯着危险的眸光,轻而冷然地道:“人与鬼差在体力,清杀只是徒劳,鬼门关口再无阵法宝器可镇压,唯有引恶魂出关,杀而绝后患!”
第111章 你们以为我不会开枪?
那恶魂存在已久,不知道吸收了多少奈河底下的溺魂恶气,冯氏接管鬼门关口数百年,从来没有人提出过杀恶魂绝后患,因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在座众人都不敢想象,得什么样的能力和谋策,才可以杀掉作乱的恶魂。年轻人私声怀疑,族老们缄默地打量起卢行歧,约莫猜到是他在天门山立的阵。
卢氏才能达六门,冯桥信了几分,拱手示意,“门君,你有什么计划,还请详说。”
冯桥与冯守慈前后站着,卢行歧瞥去目光,看过这两人,“我是有计划,说可以,但冯氏能坚定不疑地执行吗?”
存亡之际,只要计划切实,能处理掉恶鬼,冯氏当然可以执行。但听卢行歧的语气,或许会令人为难。
冯守慈未敢立即表态,冯氏族人踌躇不定。
冯渐微左右不了冯守慈,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同样焦灼。
虚空中鬼气不绝,迅速侵占天门山,来之前喝的符水效用正在减少,冯式微抱臂打了个冷颤。
冯守慈也察觉到符水不足以抵抗愈发浓烈的鬼气,今晚连族老们都出动了,所有人的期望压在他身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难以抉择。
“父亲,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冯渐微不禁出声。
之前跟冯渐微道歉的族老也站了出来,用年迈而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鬼门关口早就不稳,既然崩溃是迟早的事,不如就干个大的!死也要死得壮烈!”
族老相信能立起磅礴阵势之辈,不是无能之徒。
其实大家都不怕死,就怕死得没有价值,连累家人。现在族老都这样说了,就赌一把大的吧,以绝后患的诱惑太大了,为冯氏再谋一个风调雨顺的百年,无论如何都值得!
“对!就干个大的!”
“我们同意,不做那龟缩之人!”
众人齐声呼应。
冯守慈终于松动,诚挚地弯下腰,低首道:“我冯氏今日三百一十六人,尽听门君吩咐。”
“好!”卢行歧再强调,“既然是计划,那便是独我完成不了,需要大家的配合,倘若有质疑、害怕者,可自行离去,我担保冯氏不会问责。”
身为冯氏人,就要与冯氏共生死,众人纷纷坚定立场,“冯氏在,我等便在,不会质疑,也决不会退!”
卢行歧扫视被鬼气埋没半身的一干人等,满意地点头,“在我的计划里,各位都有其位有其责,还请一定恪守。如若有人趁乱谋私,被我知道,无论造成什么后果,我必将他扔进鬼门关里沉奈河!”
此话大家听着没有异议,只冯守慈面色微微有异样。
说完后,卢行歧让大家聚到踏阶石外商议。
关口前的空地不大宽阔,一下子挤进那么多人,需要有序列队。冯渐微带着冯式微去协调队伍,五分钟后,聚集完毕。
卢行歧扬手施了一个禁制,风声与鬼气的呼啸瞬息消失了,大家都讶异地望外,心底对他更信了一分。
——
活珠子带闫禀玉走的是条近路,却也崎岖无比,路上时有乱堆的石块,石块有人雕砌的痕迹,应该是修建古道时遗落的。
他们为隐藏行踪,不敢用任何照明工具,好在围垅屋的射灯范围广,倒也能模糊视物。
那些堆聚的石块耗费了闫禀玉大量的体力,让她感觉不到符水的功能正在消失。
但活珠子察觉到了,行进途中,鬼气越来越浑浊。他踩上难得的一块平地后,回头拉闫禀玉一把,两人挤在这块平地上歇会。
“三火姐,你的身体冷不冷?”
“不冷啊。”闫禀玉摸了把额头,没汗,转而细想,那么大强度的运动,居然没汗。
“阿渺,气温是不是降了?”
“是,受鬼气影响。”
松林及半空中,皆是到处飞撞的鬼气,闫禀玉因为结契约的关系,偶尔能从鬼气中窥得一张张拥挤蹂躏且狰狞的鬼脸。估计再过不久,符水也没用了,她说:“快赶路吧,不知道蓝雁书他们走到哪了。”
“嗯。”
再行五分钟,山体越壁立,他们明显感觉到已经过了半山腰。没多久,便汇到了山道上。
这时闫禀玉已经有受冻的感觉,她又用了一张禁制符,能抵挡鬼气,体温渐渐恢复。停留的半分钟里,上下遥望,不见人影,不知蓝家过去了,还是没到。
既然蓝家偷偷摸摸,肯定不想冯氏等人知道,也近不了鬼门关口。即便蓝家过去了,他们还有机会,可以在最终一段路截下。
闫禀玉决定前进登山,这次活珠子垫后。
刚走两步,活珠子突然从后面拽住她,使眼色向山道下面的巨石。她意会,两步踩上石面,翻了下去,蹲下身背靠巨石。
活珠子也紧随其后,和她一同躲藏在巨石后,侧耳倾听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纷纷踏踏,人数十以上,踏步闷重,是块头大的男人。
还有些交谈声,掺杂在阴风中送了过来。
“这地方够阴森的,守深山老林的矿山都没这瘆人。”
“对哟,阴风阵阵,凉飕飕的,那树摇摆得,像有人影穿梭过去,似是而非的,让人瞎想。”
“听说,这是姑爷家的地方,我们这次来就是帮姑爷解决大麻烦。”
“什么大麻烦?要是有人得罪姑爷,偏僻巷角给一刀教训得了,犯得着扛枪带符的吗?该不会要对付的,不是阳间玩意吧……”
有人呵斥:“你们小声点,大小姐在后面,要是被她知道你们编排姑爷家,非剥了你的皮,扔进狼狗窝里一起守大门!”
几人就噤了声,安静走路,打着灯光,晃动在山林间。
闫禀玉自从学习控蛊,耳目清晰许多,她算着脚步,猜测共有十五人。她轻声向活珠子求证,“阿渺,你能听出对面有几人吗?”
活珠子比出一和五的手指。
十五人,正确,蓝雁书带了十四人进山,且都带枪。听他们对话,要解决的麻烦极可能是卢行歧。
不枉闫禀玉爬了那么久野道,衣服都给挂破几次,好歹有收获。等人行过去后,她说:“阿渺,蓝雁书想浑水摸鱼,我们得阻止他们。”
活珠子点头,“嗯。”
“他们人多,又有枪,听着是那种亡命之徒。我和你就四只手,不能硬碰硬,最好是偷袭。”
活珠子问:“三火姐,你想偷偷给他们下蛊?”
“对!我现在还不能一心多用地同时给几个人下蛊,只能分开对付。你回忆一下,这附近有没有方便藏身偷袭的路段?”
活珠子来过几次天门山,自是清楚的,“前面不远有个急弯,只能慢行,无法同时容纳两人并肩。”
“好!”闫禀玉又问,“道旁有树吗?”
“有的。”
“那我们快点,赶在蓝家之前到。”
他们离开山道,在下沿赶路,树下枯枝易踩,会发出响声。好在阴风刮动,树木声响不断,他们闹出的动静并未引起注意。
跟踪久了,闫禀玉发觉蓝家故意慢步,像在等时机,因此给了他们超越的机会。
到了急弯处,闫禀玉选中一棵树,迅捷地爬了上去,松针不密,她还撇了几根枝杈挡在身周。携带的蛊虫中,只有定石蛊最合适,可以让那些大块头失去行动力,枪也扣不起来。
竹筒倒蛊,握掌心中,闫禀玉朝树下看了眼。活珠子便潜身道旁,以便应付突发状况,和接应她。
虽然还未学会隔空下蛊,但闫禀玉控蛊有很大的长进,蛊上身后,她可以随意控制发作时间。只要不被发现,她很有信心能让这伙人半道崩殂。
少倾,有灯光打过来。
闫禀玉缩小身体,屏息等候。
灯光中有人循序渐进地过道,一个一个的,实在方便,也得益天门山的环境,闫禀玉足足下了七只定石蛊。在蓝雁书经过时,她犹豫了,怕被认出蛊虫,就没下手。
蓝雁书平日打扮高贵,今天简单地穿了套运动服,手里抓着一个圆筒型物品,因为在另一侧,闫禀玉看不太清。等人过去后,她再放出一只定石蛊,正要落下,前面蓝雁书猛然回头。
“有东西!”
话音未落,前后男人速度亮枪,同时护送蓝雁书远离。
“大小姐,是什么东西?”
被重重保护的蓝雁书望向四周,说:“不知道,但感觉有异常。”
还没到时候,枪非必要不开,有人问:“那现在怎么办?”
很快就到鬼门关口了,蓝雁书要布防观战,不能耗在这里,“留下两人搜查,其余人跟我走。”
留下的男人拔出匕首,各自分开,在道旁的树木荆棘里插刀。
闫禀玉在树上,即使被发现,不开枪一时也奈何不了她。但是活珠子那里就危险了,男人很快搜查到他躲藏的范围。
闫禀玉顾不上会暴露,放出两只定石蛊,尝试用念力驱使它们飞行附身。
男人腰上别枪,刀尖被灯光激出一片亮光,透过松针缝隙,闪了闫禀玉的眼睛。晃神的刹那,定石蛊偏航,被发现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石头怎么会飞?”
“有古怪!快拔枪!”
男人搜寻过底下,这次直接抬头,见一处松叶过于茂密,很不寻常。他踩石跳高,一刀插进叶隙中去!预想中的空刀或刺入感都没有,只听见“铿锵”一下,刀尖传来强烈震动,抖得他刀柄差点握不住。
“有人!在……”
提醒声未完,树上猛然纵下道身影,直扑向落地的男人。男人惊悚迈步,欲躲开,后背却被遽然重磕,整个人面朝地倒下,紧接着咽喉直接被一片薄而寒凉的刀刃抵上。
“别动!”
男人以为话是对自己说的,他被狠狠摁在石道上,头脸埋地,肋骨几乎痛断,还有什么力气动。
“好,我不动,你别伤他。”
原来是对同伴说的,那货没事,男人就有希望获救。听声,掣肘自己的是个女人,胜面更大了。
“刀丢开,枪卸下。”
才庆幸,男人就听到这句话,他心底呐喊:别啊!直接掏枪,乌漆嘛黑的,刀还能比枪快吗?
可是同伴答应了,连声说好,接着是一阵扔东西卸东西的声响。
卸枪啊,不是更有机会射击了吗?男人想起这点,忍住胸痛逆上的咳嗽,紧张地期待。老伙计,哥们的生死就靠你了。
可事不如人愿,腰上一动,自己枪被夺走,那女人好像看出对面的企图。男人寻思她只是做做样子,这世道禁枪,她能懂怎么瞄准,怎么射击吗?
同伴也如此想,没有立刻卸下枪,垂握在手掌中,时刻准备着。他眼睛盯住对面枪口,虚虚一笑:“别冲动,好商量,好商量……”
背上突然动作,男人脖子边的刀更近,像是被用什么抵住,控制不了准头一般,直直割过皮肤,疼得他倒抽凉气。然后就听到子弹上膛扣触板机的动静,这一刻,他背发冷汗,头皮发麻,几乎要炸了的恐惧。
“读过书吗?军过训吗?”
女人问,两人双双摇头,惊恐万分。
“你们以为我不会开枪?臭文盲,不知道广西的大学军训是用真枪吗?”
第112章 九魂锁天阵
他们哪知道这些,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混了,没上过大学。
两人又是齐刷刷地摇头。
闫禀玉也没再让对面卸枪,而是晃了晃上好膛的手枪,略微抱歉地说:“虽然我打过真枪,但准头不行,比如打靶时瞄准的是手,最后射击中的是心脏。
她虚虚做着瞄准的动作,对面人犹豫了一下,很快卸枪弯腰放到地上,然后直起身,“靓女,我照做了,放了我们兄弟……”
一直潜藏的活珠子看准后背,悄然窜了出来,抱扑住那人,双双倒地,扭打起来。
打手一身腱子肉,常年斗殴打架,力量不在话下。活珠子占了个出其不意的先机,很快就左支右绌。那人翻了身,短瞬间压制住活珠子,正抬起石头那么大的拳头,忽然就僵硬不动了。
活珠子愣了一下,再看闫禀玉那边,她已经收刀站了起来,他立即明白,她给这两人下了蛊。
“阿渺,你帮我一下,把这两个东西挪到边上,省得堵路。”
定石蛊能起效一夜,今晚鬼门关口成败与否,都要把撤离道路留出。
“嗯。”活珠子推翻跨坐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起来拖人到路边,扔靠在石头边。然后去帮助闫禀玉,将另外一个直挺挺躺着的男人掀到道旁。
闫禀玉想了想,把那支上了膛的枪拿上。蓝雁书离开有段时间了,两人不再耽搁,处理完就连忙赶路。
另一边,鬼门关口集合的众人听完卢行歧的计划,皆露出矇昧的表情。
“九魂锁天阵是什么?”有人将计划的重点问了出来。
冯桥清闲惯了,身心不在流派内,自然也不会特意去关注这些,听这阵法名字霸道得很,也好奇地问冯守慈,“九魂锁天阵是什么阵法?”
那是卢氏除起阴卦和拘魂幡外,又一秘门家传,鲜为外传。冯守慈只是有过耳闻,他就着一星半点的知解说:“这阵法据说可以达天听,灭鬼道。”
日常施法请神力,也不是次次就能请中,达天听是借助上面的力量,卢行歧一介鬼身如何能让天道听令?冯桥感到不可置信。
卢行歧面对数道疑惑的目光,简略道:“此阵法以九宫为阵,分为乾、坎、艮、震、中、巽、离、坤、兑九个押阵方位,道法中九为至阳,需要借助各位一缕阳魄,汇往九宫,立阵达天听,灭鬼道。”
这阵法听起来很厉害,借缕阳魄而已,反正命都豁出去了。
禁制外,插地照明的火把早被吹灭,围陇屋射灯的光亮若有似无,鬼气瘴雾浓郁到如蔽黑夜。不只是让人感到寒冷的物理攻击,而是直接能侵蚀魂魄脏器,体弱的接触久了更是要命。
没人再存疑,纷纷道:“那就开始吧。”
如此,卢行歧便开始部署,“以鬼门关口为中,除去冯氏主家一脉四人,其余者分为三十九人一组,归置到其余八宫。”
主家四人就是冯守慈冯桥,冯渐微冯式微。既然八宫没有他们,冯渐微和冯式微就负责清算人数,冯守慈划方位,冯桥协调队伍。大家配合默契,短短几分钟数百人有条不紊地找准位置。
卢行歧纵观一眼,确认过后继续道:“你们四人就据中宫。”
冯守慈等人照做。
冯渐微他们背靠背,看到卢行歧蓦然纵高,手腕一转,掌中凭空多出三张黄符,他指中捻符甩出去后,符身凭空起火,飘出缕缕烟线。那烟线似有视力,精准地飘往每个人头顶的百会穴。
是取魂香,坊间受惊叫魂常用的手段,但一香取百魂,想是卢行歧在符箓上下了其他功夫。其实以他的道行,施个探魂术就能精准地摄取每个人的阳魄,现在借助黄符怕不是想留存实力,以灭杀恶魂。
冯渐微觉得大有可能,因为九魂锁天阵是极其凶险的阵法,小时候老听阿公讲卢氏,他起了浓厚的好奇心,日常缠着他讲故事,就提过这个阵法。九魂非数九,而为数多,锁天的天也并非上天,而是强大的概义。起阴卦绝魂,拘魂幡令鬼,而九魂锁天阵灭鬼道。鬼道之众,阵法之戾,若施法不正,便会遭天谴反噬。
这取阳魄不单是为了以魂押阵,也是为了“正”,众人向天道请愿证明,譬如古时的百姓上书,现代的联名请愿书,以达天听请神力,阵势才有如神助。
取魂香进入百会穴时,人身会意识恍惚,待阳魄抽出,意识倏然回归,只感到身体深处有一丝空旷阴凉。很奇怪,但不难受。
在冯氏的视角,他们看不到自己生魂的阳魄,但作为阴魂的卢行歧能够看到,烈火颜色的阳魄似朝日冉冉而升,合汇到各个宫内,如珠落玉盘一般上下跳动。
阳魄汇聚完成,烈性光芒灼灼发耀,与相邻宫位的光亮交触,继而快速相连,同时点亮宫内中位,焕发成一个完整的九宫图形。
列阵完毕,卢行歧便挥袖撤了禁制。
狂风冰浪猛一袭来,冯氏众人皆穿着单薄夏衫,原以为要吃点苦头。谁知那充满鬼气的料峭寒风竟刮不进九宫内,只能绕着弯地在宫外怒号,伺机而动。
他们看不到阳魄,却能感受到阳魄汇聚的烈性光亮,比十二辰阵的金光更甚,隐隐泛着血性的赤红色。身体浴在这般光亮下,有如热流源源不断地注入体内,使人肝胆具气,神清气爽。原来齐心一体,还有这种好处。
天门山上鬼气流窜,九宫烈光也难穿透一二,哀嚎怒笑不断,俨然人间炼狱。众人以为阴司环境即将形成,但立于宫外的卢行歧却无动于衷。
他背向九宫图,身周鬼气如卷刃,吹得他衣袂狂舞,发辫金钱摇摇荡荡,晃出悠然的弧度。他身前一片黑雾流动,让人不禁联想到同样鬼气涌动的奈河,而他就似掠阵在前的修罗鬼,就为渡河而去,杀尽恶魂。
卢行歧霍然转身,惨白玉面在赤光的照耀下,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激烈厮杀,浴血奋战归来。他隔着九宫图看向鬼门关口,关内鬼气不再外泄,天门山的阴司环境已然形成,恶魂即将出关。
“尔等切记,鬼门关口开启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摇心志,死也要守住宫位。不然阵势倾斜,会如十二辰阵一般,让恶魂有机可趁,届时整个冯氏都要跟着一起陪葬。”
“是!谨遵门君之令。”众人目光灼灼地答应。
“还有据中宫位置者,需协同起阵,□□阵势。”
冯守慈等人应声。
卢行歧再环视一周九宫图,心绪往胸腹里沉,摒弃杂念,而后两手并叠,开始捏诀踏罡步起阵。随着诀成步顿,手诀缓缓托起,犹如给九宫注入莫名的力量,各宫光芒瞬亮,绽放出无数赤色丝线,仿若烈火燃烧起来一般。
千万缕丝线无不汇往中宫,冯守慈等人默契地拽住丝线,尽收掌中。九魂锁天阵以阳魄为引,织成天罗地网,需要紧守住这些阳魄丝线,才能叫阵势事半功倍。
一人掌二宫,接收完全部阳魄丝线后,冯渐微看向卢行歧。因为术法强大,他多数时候施法都是言随法出,很少需要咒语加持,更遑论踏罡步。这是冯渐微第一次见他如此正式,从前只闻九魂锁天阵,现在亲眼得见,只是开了头,就觉得这阵法精妙无比,同时也难以掌控。
起阵完毕后,卢行歧看向中宫位置,与冯守慈等人交代厉害,“恶魂出关,中宫需退散让位,迎它入阵方可立阵。稍后我会在阵法内再下一道禁制,藏生魂隐阳魄,以迷惑恶魂顺利出关。鬼门关口之外,中宫首当其冲,几位见机行事,切莫自乱阵脚。”
冯守慈等人明白。
冯渐微放心不下冯式微这怂货,耳提面命一番,“听到卢行歧怎么讲了吗?恶魂出来别慌,随父亲和桥叔行事。”
冯式微乖乖应声,纵是当下,心思也有些飘,他频频望向天门山古道。山中鬼气受关内鬼力滋养,已经生出头身,离成态不远,一旦变为鬼魂完成体,就能杀人于无形。
母亲执意要来襄助,此时应该已到天门山,冯式微便是为此担忧。即使她身有厉害符箓,白身施令效用不比他们,不知道能否抵挡得住成了气候的鬼气。
冯渐微见冯式微扔心不在焉,脚下一跺,狠踩了他一脚,凶恶地瞪他,“招子给我放亮点,现在不是儿戏的时候。”
冯式微瘪着嘴忍痛,点点头不再分心,精神专注在阵法上。
阵外卢行歧围转掠飞,给九宫位置都下了禁制,忙完一切,他又纵身闪现到附近最高的一棵松树上。眺望瘴雾滚滚的山底,鬼气突变,不知道闫禀玉到哪了,能否应付。
说不上担心,他们之间有契约联系,她现在无妨,他的记挂,总不过是当局者迷而已。
——
本来已经追上蓝雁书等人的灯光,山中瘴雾陡然变化,望不清前路,灯光自然也消失了。
阴风鬼气全化成了鬼影,时不时突脸缠身,被符箓焦灼,又惊吓离去。没实际伤害,但架不住层出不穷,闫禀玉被闹得没脾气了。
按活珠子所言,前面不足三十米便是鬼门关隘,蓝雁书他们行动秘密,不可能直去与冯氏碰头,很可能不知埋伏在何处,静候时机。
闫禀玉再给自己来了一张防身符,禁止鬼气沾边。果然顷刻起效,身周气场干净许多。
活珠子在前面探路,回头两步说:“没发现蓝家行踪。”
“追不上就算了,阿渺,我们也找个地方藏身,在暗处好及时反应。”
“好,我知道关口不远有一丛树,我们可以爬上去,站得高望得全。”
闫禀玉比了个ok的手势,“那我们快走吧!”
鬼门关口的山势不在最高,活珠子带路绕过关口位置,在关背十余米外找到那丛树,“姐,前面不远的空地就是鬼门关口。”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闫禀玉望去,他们所在位置前无遮挡,是能够看到一些空旷处。但因鬼气瘴雾弥漫,瞧得不甚清楚,只能微微捕捉到一丝丝若隐若现的赤色光亮。
这光眼熟,像伏诛鸡鬼时的阵法亮光,卢行歧立阵了吗?那恶魂应该快要出关了,想必鬼气变化跟此有关。
时间更紧急了,树下有石,闫禀玉直接踩上石面,准备爬树。霍然听到侧方有挪动声响,一路上山根本没小动物出没,那就只能是人。
她右臂按上左臂,不着痕迹地拔出饮霜刀,反手朝声源方向用力掷去!然后极迅速地掏枪,瞄准掷刀方向。
只听到翻滚压断枝叶的动静,再是刀刃插地的铮鸣,被他躲了过去!闫禀玉跳下石头,正要追赶,活珠子忽从她身旁过去,风卷般疾行上前,伸手在瘴雾中抓到一只胳膊。
那人好像反击了,活珠子侧身躲开,手下不知怎的落了空,他还要追,被闫禀玉喊住。
“别去,他没拔枪,估计不是蓝雁书那伙人。”
想不到还有第二拨人,什么身份,什么来历,通通未明。所以闫禀玉拦下活珠子,再从长计议。
“那个人,好像是我舅舅。”活珠子突然说。
闫禀玉讶异,“冯卜会?”
“嗯。”
“你确定?”
活珠子低眉想了想,“天门山上有阵法,遮挡住我大部分耳目,但近处能分辨。我确定,就是他。”
冯卜会失去父亲和妹妹,难免不对始作俑者的冯氏怀恨在心,都被逐出去了,现在冒险返回,闫禀玉可不相信他有感念之意。不然两年前不会受蓝雁书收买,去陷害冯渐微。
只是冯卜会是单独行动,还是再次被蓝雁书收买,才潜藏在天门山,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也没空猜测,阵法一立,是最紧要时刻,冯卜会既然已走了,山上范围太大,现在追也没用。先防备蓝家吧,只有蓝雁书最巴不得卢行歧出事,其余的闫禀玉管不了,也没能力管。
转瞬之间,闫禀玉已经做好决定,捡回饮霜刀后,她对活珠子说:“阿渺,我耳目没你好,你听辨鬼门关口四周,注意蓝家那伙人。我关注阵地,我俩分工合作。”
“好。”
两人各选一棵树爬上去,凝神静气地观察,等候。
第113章 冯卜会,你想做什么!
爬上树,视线并未开阔,除了几点阵法光亮,黑漆漆的看不到任何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阵法的作用,除去鬼气呜呼吼叫,闫禀玉也听不到丝毫人声。不能够啊,冯氏可是出动了三百余人。
因为松树开枝不多,闫禀玉和活珠子各爬一棵树,相距一臂的距离。她上身向那边倾近,小声问:“阿渺,你看得到冯渐微他们吗?”
活珠子偏过脸说:“看得到,只是阵法有禁制,我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闫禀玉实在不想两眼一抹黑地干着急。
活珠子沉吟几秒,说:“三火姐,我的血抹在眼皮上可以开阴眼,能够加强你穿透鬼力的视线,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卢行歧给的符没有这种功用,现在有办法解决,闫禀玉当然不介意。她急吼吼地伸脸,“来吧,快点。”
很快眼皮一凉,活珠子说“好了”,闫禀玉睁开眼,果真觉得视线清晰不少。虽然是那种夜视镜下的成像,也是暗色的,但好歹能了解鬼门关口现场。
闫禀玉道谢,回到自己位置,再次看向鬼门关口。见冯氏三百多人分做八堆,围绕着冯渐微他们四人,他们身后就是踏阶石,队形像个九宫图。
她不懂阵法,单看人数分布像是围困,恶魂出关便踏入冯氏的人力范围内。那阵内的禁制就是隐藏踪迹吧,诱恶魂入阵,集众人之力灭杀。
不可否认,这是目前最好的方式,趁恶魂出关的缓冲,不给反应时间直接下死手,是卢行歧的手法。想到这里,闫禀玉目光搜寻,在阵外看到他的身影他面向鬼门关口,一动不动。
“阿渺,找到蓝雁书他们了吗?”闫禀玉目光未动。
“嗯,在我们位置北向。”
闫禀玉在西向,那就离不远,“有动作吗?”
活珠子回:“暂时没有。”
视线里,卢行歧突然闪身消失,闫禀玉有预感,恶魂真的要出来了,“阿渺,小心。”
话音刚落,流动的瘴雾和飞窜的鬼气蓦然停滞了,无风无声,像是时空陷入静止状态。这种寂静很不寻常,令人心慌,压抑,身体内所有的感官都在毛骨悚然地叫嚣:危险,快跑!
闫禀玉心慌意乱,默默再掏出一张禁制符使用,好歹能缓一缓。也许驱邪符更好用,但怕引起恶魂注意,破坏卢行歧的行动,就只能先忍着。
她看一眼活珠子,他神色微微凝重,瞧着没有她反应大。转过目光,冯氏众人全部稳稳当当,修过心志,意志和身体素质比常人更坚定。
就是卢行歧去哪了?
几分钟的沉寂过后,踏阶石后终于有了动静,只见虚空中气流涡转,这似乎是一个信号,瞬息间所有瘴雾鬼气沉低,匍匐到地面,露出久违的一片夜空,和天门山原本的面貌。
“轰隆!”
猛然一记雷鸣闪电,震得闫禀玉心头蹦跳,顶着喉咙,难受死了。自己胆子没那么小,她清楚是受漩涡里的东西影响,相继拍出两道禁制符,稍稍舒服一些,再次全神贯注。
那涡流越转越急,大有将虚空扭转的架势,阵中冯渐微四人距离最近,他们受其影响,身形微微摇晃。冯守慈先将背靠向冯渐微,冯桥和冯式微接连效仿,四人紧紧依靠彼此的力量稳住身体。他们手臂绷紧,掌心紧箍,好似在抓住什么。
闫禀玉看不到阳魄丝线,只见九宫相连的赤光越来越微弱,这是怎么回事?冥思之时,旁边活珠子低呼:“是九幽冥蝶!”
闫禀玉忙转眼,虚空涡流不再扩大,那旋转的波纹里飘出几只蝴蝶。那蝶呈暗青色,身姿轻盈,飞过之处皆散发黑色粉末,让人联想到不详的气息。
她刚要问活珠子那是什么,涡流骤然撕裂,露出一道幽暗无比的开口,有无数像蝴蝶身上的黑色粉末飘出,不详的气息更重了。紧接着是浑黑的块状物陆续涌出裂缝,物身还在淌水,那水也是黑色的,给人一种腐烂恶臭的观感。
阳魄烈光持续削弱,这是卢行歧手笔,目的是迷惑恶魂。阳魄丝线也受影响,本能地惧怕恶魂的气息,纷纷抖颤起来。
晃动的不安似乎感染冯式微,他挪了余光,看到块状垒砌的爬行物正在立直身。蠕动着的恶魂本体,很恶心,浑身流淌黑水,给他的精神体造成巨大的压迫感。
面向关口的冯氏族人也看到了恶魂,那形象骇人又恶心,不禁反胃。可不敢作出任何动静,只得闭眼咽下吐意。
来了!恶魂出关了!
夜空再次劈下一道雷电,照亮了天门山,也照亮恶魂本体无数的块状物。
这玩意太近了,冯式微额头滑落一滴恐惧的冷汗。
因为是吸收溺在奈河底的怨魂而形成的本体,所以块状物是一个个意识消失的魂体,对于密集恐惧的人来说,面对恶魂,简直是精神凌迟!但冯渐微并未有生理不适,兴奋盖过了所有情绪,终于等到终止这个麻烦的时机了!
恶魂出关后,幽暗的鬼门关口关闭,它没有再动一步,头块缓缓转动,好像在打量什么,明明没有五官眼睛。片刻之后,才慢慢走动。
来了,它往阵内走了。
冯守慈带领冯桥等人轻步散开,阳魄丝线分开两列,将恶魂的行进轨迹留出,方便入阵。
恶魂慢而谨慎,蝴蝶飞在身侧追随。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待,当然,也有难忍恐惧和恶心的。
大小姐交代过噤声和禁止动作,可蓝家这十几位打手从未见过如此瘆人画面,杀人砍尸块他们能忍受,但未知体太攻击精神力,还不得不睁眼看着,以备随时行动。有人眼神接触,互相在彼此眼里看出难忍欲呕的神色。
一分钟后,恶魂终于进入九魂锁天阵。
是时候收阳魄丝线复位了,但几人不敢妄动,等着不知道隐匿在何处的卢行歧发号施令。
冯渐微转动视线找卢行歧,很突然的,恶魂猛地后退一步,吓了所有人一大跳!
八宫内有人慌了,害怕恶魂离阵,前功尽弃。冯守慈暗自压了压掌心,示意大家别动。
冯渐微生怕出差错,咬紧牙关,心想恶魂真要离阵,他就不顾一切冲上去阻止。但见恶魂不再后退,才知这货在玩他们,他心底唾弃,发誓待会定要打到它找不着北!
恶魂再踏前一步。
“复位!”
脑海里突然响起声音。
是卢行歧的心念传音!
几人默契地收线复位,九魂锁天阵微弱的赤光触底反弹一般,骤然放射出炽目的光芒,瞬息之间将关门外的鬼气给灼烧殆尽,冥蝶也被吓得逃窜散开。阵内恶魂被赤光烧,狂怒不止,黑水淋漓蔓延,鬼气烈烈,阳魄丝线抵抗不住地抖动。
恶魂力气巨大,咆哮震天,甚至抓住令它灼烧难受的丝线,想狠狠拽断!冯式微离它最近,那边丝线猛拽,他整个人跟拔河似的,颠来倒去。
黑水蔓延到脚下,染湿地面,脚底失去抓力,一个拧不过,冯式微被恶魂拽跌倒,头身砸进还在流淌的黑水里。
蓝家打手见尊贵的小少爷吃瘪,接连拔枪站起。
“这什么鬼玩意,竟敢伤我们小少爷,让我去会会它!”
“走,一枪不够,我们有十几只枪,非得把它打成筛子不可!”
“给我回来!”蓝雁书喝止道,“莽夫,还没到出手的时候,式微不会有事,都老实待着。”
大小姐发话了,打手们只能乖乖缩回去。
黑水没味儿,但冯式微还是yue了一口,肩膀忽被抓住,将他拎了起来,混乱间看清是父亲的动作。
冯守慈的目光并未经过冯式微的脸,而是睇向他掌中丝线,冯式微顾不上狼狈,站稳后忙说:“我没松,抓紧了。”
冯守慈立即转开目光,旁边冯桥有些支撑不住了,他支肘挡了下冯桥的胸口,让他站好。
余光中,冯渐微神色灼灼,始终坚守自己位置,略有余力地照拂两宫位置。冯守慈目中闪过一丝激赏。
因着蓝雁书等人出声,闫禀玉终于摸清他们的位置。恶魂已入阵,接下来就是立阵,关键时刻就怕干扰,她就专门盯住他们了。
“阿渺。”闫禀玉比划手势,指着蓝家方向。
活珠子了然地点点头,“那我注意别处。”
打手还剩十二人,七人中蛊,还有五人需提防。闫禀玉计较一番,拔枪做瞄准动作,她只是会上膛开枪,瞄头也不准,但阻挠他们足够了。
恶魂越挣扎,九魂锁天阵的赤光越烈,连押阵的九宫都感到烧灼。这阵势太强横,恐会为了灭杀恶魂而让冯氏同归于尽。
卢行歧呢?还不立阵吗?冯渐微眼神寻找。
原本停息的雷电又在夜空爆开,轰隆隆,轰隆隆,刀锋利剑一般连番劈下天门山。
冯渐微寻找的眼神猛然顿住,只见光刃之下,有一身影当空,双手引雷并于剑指,目色沉沉,在灼烈的烁光中诵念咒语:“天圆地方,律令九章,物禀一炁,神化无方……”
道家雷法自古便有代天罚恶,敕掌雷霆之说,雷力乃纯正阳力,卢行歧是在借力立阵。冯渐微顿时大感欣慰,这把稳了!
然而变化陡生,冯卜会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怒奔向九宫的震宫。那个宫位几乎都是年长族老,累心动骨整晚,精力不比壮年,如果真给冯卜会闯进去,那震宫的阳魄丝线必定紊乱!
他到底想做什么?
“冯卜会,你想做什么!”冯渐微愤声制止。
冯卜会耳目不闻,埋头俯冲,随后西向响起数道枪声,紧追他身后。
“冯卜会,你要害死冯氏族人吗?”冯守慈厉声斥问。
冯卜会脚下不停,勾起冷漠的嘴角,“什么族人,从你们牺牲我父亲立阵,赶走我妹妹开始,我就不再是冯氏人!”
卢行歧立阵途中无法抽身,冯守慈他们已成为阵势一部分,分身不得,幸而北向又起枪响,射中了冯卜会大腿。
冯卜会趔趄一下,咬着牙紧跑两步,随后悍然地纵身一跃,扑进了震宫!
第114章 神与天罡,万鬼灭形!
蓝家也开枪了,但没能阻止冯卜会,他速度太快,又不知道用了什么术法,身形虚幻了一般,看不真切。
闫禀玉和活珠子跳下树,已经来不及阻止,冯卜会即便中枪,也要拼死投阵。
“冯卜会你——!”冯守慈一臂拽住丝线,用余手射出一道歹毒的符令。
只是冯卜会中枪都不管,又怎么惧怕符势,他并未变换身形,而是笑着生生受了符令,势必要拉着大家陪葬!
震宫族老受不住这一扑,被砸倒了十数人,也恰好,这十来根阳魄丝线握在冯式微手中。中宫之中他心志最动摇,缺乏应变能力,丝线猛然脱手,绷了回去。
手上没空,冯渐微眼明手快地踢出脚,险险踩下三根丝线。冯守慈那边伸臂抓住五根,还有六根丝线来不及,散落到地面。
“喂!”冯渐微急火攻心地吼还在眼巴巴观望的冯式微,他怔愣地看过来。
“还不快去捡线?”
“哦,”冯式微如梦初醒,“可是我手上……”
冯渐微拽过他手上一半丝线,先替他挡着,“快去收阳魄丝线!”
有了余力,冯式微方才迈步向丝线落地位置。
阵势一旦倾斜,震宫赤光很快衰微,九魂锁天阵立不起来,卢行歧已落身到阵前,再想对策。
灼烧减弱,恶魂察觉到了,正疯狂地抽拽丝线,试图拨开一条道,直冲向震宫。那烈烈鬼气犹如重凿钝锤,堵得冯氏众人胸意沉郁,丧失意志,几乎乏力地被丝线和鬼气钳制。
阵内形势严峻,阵外也被波及,那种心慌意乱,呼吸困难的感受重新袭来,闫禀玉正想再用一张禁制符,捻符的手却被握下。
“这符没用。”
她望过去,是卢行歧来了,顾不上难受,先问:“你没事吧?”
“没事,先担心你自己吧。”卢行歧抬指轻触她眉心,指腹走动画符咒。
一脉清凉流入体内,将心脏那股子难受给压了下去,闫禀玉轻松呼气吸气,舒服多了。他一贯平静,阵立不起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对策,“我好了,你快去忙你自己的事。”
现在阵内恶魂癫狂,身上蔓延的黑水浸透整个九宫格,汩汩冒鬼气。冯氏等人既要守阵,又要抗衡鬼力的压制,左右掣肘,神色痛苦,将要坚持不下去。
她眼皮有血,卢行歧很想替她抹掉,不过只是再看了看她,说了句“万事小心”,瞬息消失。
冯守慈的符令藏着阴毒,冯卜会胸口被击中,呕出一大口黑血。族老们起身后,愤怒地把他踢出震宫。
“冯卜会,你不配姓冯,等着吧,假若冯氏一族覆灭,下到阴司也决不容你!”有人气愤斥责。
冯卜会躺到阵外,笑意痴痴,表情从一而终。活如行尸,死了何惧,他轻蔑地笑出声,咳出一口口的血,手背毫不在乎地擦拭,疯魔颠态。
忽而,一只冥蝶飞到他眼前,黑亮的翅膀泛着月色和法阵的光芒,明暗交织。像阴雨绵绵的春天,生机脆弱而隐忍待发,他抬手去触碰,冥蝶顺势落在他手背。
真稀奇,这九幽冥蝶竟会来亲近他,他真心笑了笑,视线中一个枪口抵下,瞄准他额头。
蓝家已经暴露,蓝雁书干脆持枪上前,想替冯氏灭了这个真正的叛徒,“冯卜会,从前是我想错了,我以为你只是贪钱,想不到你内心竟这样歹毒,想让整个冯氏陪葬。”
她拉动手枪套筒,素来高傲的脸上,露出一抹痛恨,“冯卜会,你死有余辜。”
蓝雁书没有那么大义,冯氏如何她不管,但阵内有她的丈夫和孩子,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们的生命。
冯卜会一脸无谓,挥开徘徊不去的冥蝶,闭上眼,不挣扎。
“不要!”
活珠子忽然冲了出去,挡在冯卜会面前,向蓝雁书跪下,“大太太,他好像……好像活不了了,你就绕过他吧!”
“阿渺!”闫禀玉也跟着跑过去。
蓝雁书秀眉蹙立,枪口一转,“滚开,不然连你这来路不明的半阴子一起毙了!”
闫禀玉横臂拦护活珠子,紧盯着枪口说:“杀人犯法,冯太太三思。”
蓝雁书嗤笑,“小丫头,见过矿山吗?下过矿洞吗?人命在那里,就如蝼蚁。法律是用来约束你们这样多如毫毛的蝼蚁,而不是手握财富资源的少部分人。”
资产阶级好威风,无产阶级的命就不是命吗?闫禀玉挺起胸膛,硬气地道:“有本事就来,你要伤了我和阿渺一根毫毛,看你冯氏的阵立不立得起来!”
蓝雁书眸中狠厉,倒没立即动作。
冥蝶突然出现,落在枪口,蝶翅扇动间,黑色粉末飘到蓝雁书的虎口,她忽觉刺痛,手指像是被冰在零下五十度的冷库中,失去了所有知觉。
手枪从她掌中掉落。
“大小姐!”打手们簇拥上来。
蓝雁书握住麻痹的手,看眼法阵中岌岌可危的家人,挥手撤退,最终还是忌惮闫禀玉所言。
蓝家人走后,活珠子道谢:“三火姐,谢谢你。”
闫禀玉摇头,没说什么,她不屑管冯卜会,只是怜惜冯阿渺孤苦无依。
活珠子忙将冯卜会拖到松树林里,怕蓝雁书反悔。
冯卜会中枪的大腿还在不停流血,活珠子撕开上衣衣摆,简单地给他做止血处理,“虽然你是我舅舅,但家主对我更重要,我要守在这里。假如鬼门关口事了,你还活着,我就送你去医院。”
“冯氏不会让你送我就医。”
活珠子绑紧布条,确定地说:“家主非见死不救之人,即便你犯了大错。”
果然是冯渐微养大的,什么都念着他的好。冯卜会想,即便鬼门关口冯渐微立不了功,这家主之位只能由他来坐,活珠子的下半生,可以在冯氏终老。
包扎完,活珠子起身,手心忽然被塞了东西,就听冯卜会说,“冯阿渺,有缘再见。”
那是一本存折,活珠子不懂,看着冯卜会。他撇过头去,一副不会再说话的决意。
“吼啊呜吼——!!”
鬼门关口传来震天怒吼,夹杂着冯氏族人的哀嚎。天地骤然变色,安静的鬼气瘴雾重新活络,像是被召唤一般,不顾灰飞烟灭地冲闯九魂锁天阵。
活珠子握紧存折,匆匆离开。
在他身后,又飞来一只冥蝶,与之前的冥蝶一起盘旋在空中,望着他的身影离去。
恶魂驱役鬼气助闯,冯氏腹背受敌,尽管冯式微已经捡起阳魄丝线,重新押阵。但阵立不起来,震宫弱势一直存在,压不住这恶魂冲天的鬼力。
黑水充斥满阵内,脚下踩踏,如堕绵软,让他们随时有种恐慌的溺毙感。众人皆知是受鬼力影响,纷纷默念净心神诀,然而一波未平一波未起。
适才中宫失去阳魄丝线,押阵的压力分均到八宫,身体抗衡太久,脏腑损伤,有不少人口边溢血。
“噗!”冯守慈与冯桥胸闷疼痛,先后吐血。
冯渐微焦灼之际,脑中又有传音。
“冯渐微,我要招拘魂幡破界,届时阵势由你看顾。”
是卢行歧,拘魂幡二境无名无令可直入阴司,冯渐微问:“你要入阴司?为什么?“
“我进入不了九魂锁天阵,无法扼制恶魂,欲立阵势,必须另辟蹊径。”
“你想如何做?”
卢行歧声音冷然,“恶魂出关后,真正的鬼门关口已经和它融为一体,就遁隐在它体内。要再次立阵,阵势必须平稳,所以首要是削弱恶魂实力。既入阵不得,那便从阴司破界而出。”
那既然要召唤拘魂幡,何不如用其令鬼,“拘魂幡可以令恶魂吗?”
“不可,恶魂吸收了无数溺魂的恶息,非纯粹鬼魂。”
原来如此,冯渐微脑中安静片刻,还以为卢行歧去了,谁知又有一句交代。
“冯渐微,施相术拖住恶魂,阵势就交给你了。”
其实今晚连番大动作,冯渐微的体力也未剩多少,总不过比年纪大的人好。他咬咬牙,点头应下。
随后,天空中骤出闪电,在夜空中交织成网,绽亮如昼。随后又被飘来的乌云掩盖,云层中光亮骤闪骤灭,微微泛出诡异红光。
这雷电不似恶魂出关时的异象,天空星辰光耀退避,是有宝器要现世,可那红光并不圣洁。冯守慈觉得奇怪又熟悉,分心地回想,这似乎与二十八年前鬼门关口异动那天的天象极为相似。
余光瞥见冯渐微腕部的冥蝶刺青,他诧异地问:“你要施相术?”
冯渐微说:“是。”
大家在阵中都受了内伤,此时再识魂十分耗费心血,冯渐微忽然有此动作,想必是跟卢行歧有关。那位神秘莫测的门君,应该是有对策了。
冯守慈没多问,分担他一半阳魄丝线,“我助你。”
……
鬼气暴动,活珠子回来后,就一直守在闫禀玉身边。他看到天象,说:“门君召唤出了拘魂幡吗?”
闫禀玉点了点下巴,“是的。”
“他要做什么?”
“不清楚。”
云层中有道掠飞神速的身影,乍看会误以为是乌云翻卷,但闫禀玉知道,那是卢行歧的身影,他在携拘魂幡纵掠。
这次召唤拘魂幡跟之前不同,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目光紧紧注视。
九魂锁天阵上,鬼气暴怒冲闯,眨眼间卢行歧已掠至瘴雾中掩身。天门山鬼气皆归恶魂驱役,阵外鬼气屡屡闯阵,屡屡烟消。
在闫禀玉的视角,那些炮灰鬼气很像被恶魂的鬼力给吸收掉了,她心一紧,很快卢行歧也随着消散的鬼气失去踪影。
“冥蝶现,百鬼见,识鬼平生,造鬼幻境,堕!”
阵中,冯渐微施展相术。
鬼气有所缓解,恶魂也慢下动作,效果十分显著。冯氏众人得以缓冲,但冯渐微就难过了,短短几分钟,冷汗如雨,唇脸虚白。
冯渐微自知道行多少,心底默默祈祷:惠及兄快一点,兄弟撑不了多久,就靠你了……
“阿渺,冯阿渺……”松树林里传出喊声,接二连三。
活珠子频频张望。
闫禀玉挥手,“你去看看,阵势还算稳定,蓝家不敢在这时影响冯氏,这边我自己能行。”
活珠子便快步离去。
树林里,冯卜会已经爬起半身,抱住树干撑住,看到活珠子后,声音兴奋地让他快过来,一点不似重伤之人。
“阿渺,你看。”
他所指方向有两只冥蝶,因为平生识魂术,冥蝶堕入幻境,而冯氏血脉可观幻境。让冯卜会激动的幻境中有一男一女,在一条幽暗的黑水河边牵手漫步,那女子活珠子认得,是他妈妈。
……
迟迟等不到卢行歧踪迹,闫禀玉明知不该担心,却还顶着鬼气瘴雾在法阵外围走动,寻找。
以一对百,十五分钟已经是冯渐微施相术的极限,他身如雨下,浑身湿透,快要放弃。余光见闫禀玉过于靠近法阵,用最后一丝气力朝她喊:“快跑!”
一旦恶魂脱离幻境,便会再次发狂,阵势震荡,九魂锁天阵立不起来,形同炼狱,所以有多远就跑多远!
“闫禀玉快跑!”
闫禀玉知轻重,冯渐微不会无缘无故如此,恶魂恐怕镇压不住了。她拔足疾奔,并掏出那张卢行歧郑重交予她的防御符,喊道:“阿渺,快走!”
冯式微也在催促:“母亲,快下山!快走呀!”
蓝雁书不肯走,要跑过来跟家人一起,被冯守慈指挥打手立即带她下山。
“我说我不走!你们敢拧我的手,不要狗命了是吗?放开!放开我!”
“大小姐,对不起,我们答应了大爷,一定要保你平安。就算是死,也等你安全回到蓝家,再处决我们。”
打手们驾着蓝雁书往山下赶。
冯守慈和冯氏等人也知冯渐微极限已到,他们面上并未有多大起伏。天要灭冯氏,那卢氏门君再能耐,也斗不过天意。
今夜无非就是生或死,哪种结局都不意外,他们纷纷望向天门山北向的家园。尽力了,但失败了,希望家中妻儿不要责怪,入到阴司再一同团聚。
冯渐微泄了最后一口气,浑身软下,跌坐进黑水中。
阵外鬼气瞬息狂卷,瘴雾浓郁到吞天覆地,恶魂爆发出震天吼声,天门山剧烈震动,伴随着地底冒出的爆裂声响。
黑水如山洪般从开裂的地底涌流,几乎漫到他们大腿,形势急转急下,所有人都已心如死灰。山崩水卷,几欲放弃抵抗。
活珠子帮不了冯卜会逃跑,将他拖到高石上,最后再望一眼冥蝶飞离的方向,便赶去和闫禀玉汇合。
脚底震动,怎么跑也跑不过身后哗啦的洪流,闫禀玉带活珠子跳上一颗巨石,提议:“水往低处流,越往山下越危险,阿渺,先上树吧!”
活珠子同意。
两人正欲动作,耳边忽有清悦的琅琅之音传开。
冯渐微也听到了,精神猛震,撑着精疲力尽的身体站了起来,“快!守住阳魄丝线!还有机会!不到最后千万别放弃!”
众人怔愣,未动。
还是冯守慈先反应过来,站定在黑水中的双腿,“快!都打起精神,卢行歧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摇心志,坚守己位!”
众人如梦初醒,立足撑身,在天摇地晃和惊涛洪流中挨靠一起,互为依靠地守护阵势。
那遥远虚幻的琅琅之音,渐而清晰,如神光入顶,叫人周身为之清爽。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物禀一炁,神化无方,开天门,封鬼道,留人门,闭鬼路……”
随着咒语呼念,原本暴怒的恶魂遽然一僵,块状身体如碎掉的玻璃,裂隙道道蔓延。
而震宫赤光大亮,整个九魂锁天阵光芒烈烈,驱赶瘴雾黑暗,如星火燎原一般燃亮了半边天,也点燃了冯氏众人眼中的希望。
“……神与天罡,万鬼灭形!”
一声威令,恶魂本体缝隙迅速扩散,犹似将崩。
卢行歧破腹而出之时,九魂锁天阵赤光极盛,直抵繁星天际!
阵外天门山鬼气消融,阵内恶魂坍塌,随黑水一同泄进地表缝隙。
天地安稳,洪流褪去。
阵立起来了!鬼门关口守住了!
第115章 因为喜欢
阵势烈光随鬼气荡尽而收敛,显露出凌空在法阵之上卢行歧的身影,他周身萦绕着阳魄的瑰丽光华,双肩额顶三火鼎盛。
如果在刘家拔镇坛木那次是冯渐微眼花,那现在呢?卢行歧一介阴身是如何能拥有命时势三火?那明明是人才有的寿元象征。
冯渐微心思惶惶,低眼间,瞥见臂中冥蝶刺青呼应崭亮。他先想到阴阳土,可踏阶石下的阴阳土早已不存,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让冥蝶刺青反应的,唯有阴阳玦。
冯氏阴阳玦丢失,难道在卢行歧那里?冯渐微怀疑,又推翻,不可能,他才现世,而阴阳诀早已丢失。可是……可是……他分明认识阿公,好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渐微撸下袖子,盖住冥蝶刺青,阻止自己胡思乱想,一切等鬼门关事了再说。
旁边冯守慈也在盯着卢行歧,一脸若有所思,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天门山稳定后,蓝雁书又返回鬼门关口。
闫禀玉见状也下树,活珠子要去检查冯卜会的情况,便不和她一起。
立阵成功,阳魄也已归位,卢行歧在收尾,阵内谁也不敢走动,依旧待在原位。
蓝雁书去哪,闫禀玉就跟着,不离十步,反正彼此都暴露了。阵势已经立成,蓝雁书再想动手,也没几分胜算了,即便卢行歧召拘魂幡又立阵,阴力消耗,但冯氏也元气大伤。
闫禀玉还记挂着蓝家说的解决大麻烦,那个麻烦到底是指恶魂,还是卢行歧。她的目光过于锐利,并不友善,一名膀大腰圆的打手站了出来,挡住她的视线。
那闫禀玉就走两步再盯,打手也盯上她,死死拦着,还龇牙咝了口气,警告威胁她。切!真没风度,她暂且将注意力放在法阵上。
法阵还有余光,卢行歧依旧在维持施法手势,恶魂鬼气黑水几乎消失,只剩地面几道细小裂缝。闫禀玉猜想,需得所有恢复原样,阵势才算真正完成,所以阵内的人都没敢动。
盯人的打手身边忽又站过两人,三个壮男像道山嶂,挡死了蓝雁书的身影。闫禀玉直觉不对劲,忽然跳高去看,蓝家人围成一圈,不知道在搞什么。
她喊了一声“阿渺”,然后果断拔刀冲上去。
那刀瞧着锋利无比,大小姐没有下令,打手不敢伤闫禀玉,只是拦阻。可这女人一点不手软,好几下直削他们,逮着个机会就跑了过去。
几人返身去抓,她却蓦然停住,四处张望,然后着急地跑开,在寻找什么。
活珠子回来,碰到着急的闫禀玉,问:“怎么了?”
“蓝雁书不见了,我们分头找。”闫禀玉划范围,和活珠子各自分开。
闫禀玉找进松林里,没过多久,听到活珠子喊声,“三火姐!”
她跑出树林,见活珠子站在阵外,手指空中。法阵上空有数十只黑色飞虫,正乌泱泱地飞向卢行歧。
“牙氏的沉冥蛊……”闫禀玉就知道蓝雁书不安好心,阵立成了,就过河拆桥地使阴招。她从身上拿出一只竹筒,边走边打开,并集中意念控蛊。
冯渐微也看到了沉冥蛊,还以为是其他流派来人了,当看到阵外蓝雁书兴奋的眼光,他暗叫不好!
“父亲,那是沉冥蛊,专咬噬阴气,九魂锁天阵用阳魄立阵,混进阴气恐会妨碍阵势。”
阴气对九魂锁天阵到底有无影响,冯渐微不清楚,他只是猜测,既然卢行歧立阵时三火鼎盛,或许这阵用阴力催动不了。他将结果说得越严重,冯守慈就越快出手,他刚施完相术,根本没力气再驱符令,只能求助。
冯守慈默了默。
立阵不能受干扰,冯渐微急了,不给面子地催促,“老头!你在犹豫什么?阵势未收,九魂锁天阵也会受影响。”
冯守慈终于动作,指中射出一张雷火符,直击向沉冥蛊,可那东西竟会闪躲。接着火符自燃,烧出阴物惧怕的雷火,但沉冥蛊毫无畏惧,还展翅穿过,简直成了精。
“沉冥蛊,回来!”这边闫禀玉控蛊,近处的沉冥蛊听令,飞到她的竹筒中。距离过远那些,已经快要接触到卢行歧,却无返回迹象。
控蛊为什么会失效?闫禀玉手头也有沉冥蛊,她训练过几次,已经能自如驱使。这些沉冥蛊也不存在改良过,那到底是何原因,她抓出一只蛊观察,蛊腹震抖,是处在极其饥饿的状态,一旦咬阴,势必会追踪噬尽魂灵。
闫禀玉焦急在阵外,眼望着沉冥蛊盘旋在卢行歧后背,她在想办法,让冯渐微帮忙拖延时间,“冯渐微,帮我!”
九魂锁天阵的光芒几乎熄灭,冯渐微无法判断是阵势先收,还是沉冥蛊先噬魂,他一下子拿出三张雷火符,尽数射出。雷火燃烧炽烈,暂时阻挡住沉冥蛊。
这一下将他气力折损尽,站也站不稳,倒在了冯式微身上。
秘书上写,蛊虫沉睡如冬眠,一旦唤醒需要吮食喂养者的血,牙氏的沉冥蛊唤醒后的第一口食物是卢行歧的阴气,料想这是不受控制的原因。她当机立断用刀划破手掌,再次控蛊,“沉冥蛊,回来!”
血液滴落,血气挥散,沉冥蛊在雷火中躁动。
那小丫头竟真会控蛊,蓝雁书使个眼神,几名打手迫近闫禀玉。活珠子挡了出来,说:“干什么?”
打手推搡活珠子,“少管闲事。”
活珠子张臂拦人,目光深处有一丝悲愤涌动,“要想动她,先弄死我!”
打手“呸”地吐痰,凶神恶煞地与活珠子扭打起来。
“定石蛊!定!”闫禀玉下令之后,那三人全部石化,无法动作言语。她靠近法阵,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掌,“沉冥蛊回来!”
喝令不容置疑。
沉冥蛊本就是由养蛊人之血喂养而成,血的诱惑以及血脉惧怕,蛊群纷纷返回。
蛊群中有一只残翅虫,返回之时被雷火一燎,失衡落到卢行歧背上,远水近渴之下,啮咬噬阴。
冯渐微离得近,看到落单的沉冥蛊,原以为不成气候,不想恰因卢行歧身上流出的一缕阴气,被最后瞬灭的阵势赤光给拘进地底缝隙。
阵势消散,恶魂灭杀,冯氏这劫算是渡过去了。
地面恢复如初,卢行歧也消失无踪。
血滴流在地,覆了一群沉冥蛊在吮食,闫禀玉握紧掌心伤口,跑到卢行歧最后消失的地上,跪下来用手去拍,“卢行歧!卢行歧!你去哪了?”
“他被拘进阴司了,你喊破喉咙他也听不到。”冯渐微看了眼闫禀玉淌血的手心,在衣摆撕下一块布条,单膝蹲下抓起她手背,替她包扎止血。
听他知道卢行歧的去处,闫禀玉着急问:“拘进阴司会怎样?能出来吗?”
“拘魂幡二境就是破界,之前那雷电就是他在召唤拘魂幡破界,同样的,他也可以用此方式破界回到阳世。”
“他又立阵又召唤拘魂幡,连番损耗阴力,哪能那么容易再次召唤?”闫禀低眼看着冯渐微在她手掌绑结,心底也紧了紧,“如果卢行歧召唤不出拘魂幡,就要暂时留在那里了吗?”
冯渐微点头。
“留久了,会有什么后果?”闫禀玉继续问。
“最坏的后果,或许会被黑白无常拘走,判平生阴德,再定奖惩,然后……”冯渐微顿了顿,“然后等待轮回,不过好在你及时控蛊,他没受阵势反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什么不过,好在?他背负那么多,什么都还来不及做,轮回你知道代表什么吗?一个为仇恨而生的魂魄,失去记忆对他来说何其残忍!”闫禀玉抽回手,失望地看着冯渐微,“为什么从你口中讲出来这么轻飘飘的?他是为了谁?又被谁影响立阵?最后是谁害得他被拘进阴司?你也是冯氏人,既得利益者的嘴脸。”
闫禀玉冷了语气,站起身来,冯氏人的目光或多或少地落在她身上,她扫视过去,那些目光心虚地闪躲。
“冯渐微。”
冯渐微抬头。
“蓝雁书能获得沉冥蛊,可以如此精准地择定时间,在既不影响立阵的前提下,保住鬼门关口,成功偷袭卢行歧。你想过背后的原因没有?”
冯渐微低声,“她与外族勾结。”
“是你自己清楚,还是你们整个冯氏都清楚?”闫禀玉拽起他领口,眼睛因愤怒而充血,泪光隐忍,“你们术数之家不是会做法事,立即给我破地狱召魂,找回卢行歧,不然我现在就要她的命!”
她食指一横,指向蓝雁书,目光几欲滴血。
蓝雁书被她癫狂的神色吓到,躲到打手身后。
“闫禀玉,破地狱要做准备,起码先回到围垅屋……”冯渐微解释,试图安抚下她激动的情绪。
“我不!现在就给我破地狱!”
冯渐微摇了摇头,“办不到。”
“好!”闫禀玉丢开他,转身朝蓝雁书走去。经过活珠子身旁时,她看了他一眼。
活珠子没吭声,默默让路。
闫禀玉步步逼近,打手们接连掏枪,她连续喊了七声“定”,七人僵住身体,一动不动。
打手害怕地推了推同伴,人就如石头般倒下,站着是什么姿势,倒下还是什么姿势。好邪门,他们害怕了,立即扣动扳机射击,但身体先失去掌控,浑身好痒,犹如骨头里发出的痒意,怎么挠也挠不到,烧心倒肺的难以忍受。
蓝家的打手全部倒下了,蓝雁书想跑向冯守慈,被闫禀玉追上拽了回来。
冯守慈下巴一扬,冯氏的人上前。
闫禀玉用饮霜刀抵住蓝雁书的脖子,扬声呼唤:“沉冥蛊!”
因为吮食饱血,沉冥蛊一呼便至,飞绕在闫禀玉身边,将她围了起来。
不过是噬阴的虫子,他们没在意,最后却吃了大亏。被沉冥蛊咬上之后,身体像在阵中被恶魂压制,胸闷钝痛,窒息感犹如溺水。
浸淫天门山的鬼气整晚,冯氏众人的身体皆被鬼气侵袭,所以体内残留阴气。冯守慈明白这点后,把未被沉冥蛊咬住的人喊回来。
原以为闫禀玉只是个随从,不想还有这本事,这些蛊都属于滚氏,她到底是什么身份,能够随意取用?冯守慈不想树敌,商量道:“闫禀玉,你放过她,我们可以立即破地狱。”
架在蓝雁书脖子上的刀,更近一寸,划破娇嫩的皮肤,她泪眼婆娑地哭声:“守慈救我……”
闫禀玉用行动来表明,不接受商量。
“卢行歧不在,你在我冯氏的地盘,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你大可一试不给面子。”
察觉到主人的怒气,和对养蛊人血脉的臣服,所有蛊虫从竹筒里飞了出来。
黑乎乎一堆奇形怪虫,吓得冯氏等人连退几步。
闫禀玉现在处在气头上,理智不了一点,冯渐微前去安抚,“闫禀玉,我马上去准备东西,我答应你,立即破地狱。”
“迟了,破地狱要做,但做错事也该受到惩罚。冯渐微,我没你那么大度,被如此欺辱,还心心念念想着冯氏。”
闫禀玉一扯蓝雁书领口,她站不稳,差点撞那把刀上,心惊胆跳之际,更有魔音穿耳:
“不管卢行歧能不能回来,你先赔命!”
冯式微拿走打手的枪,上膛瞄准,“住手!你敢动我母亲,我就开枪了。”
冯渐微上前用身体堵住枪口,“冯式微,要开枪朝我开。”
“哥!你在做什么?快让开!”
局面僵持,乱了套了!
“闫禀玉。”
忽闻声。
“禀玉。”
闫禀玉听到了,用空余的手抹了两把眼睛,回头,破涕而笑,“欸,我在这呢!”
——
冯卜会出气多进气少,说是没什么活头了。
对蓝雁书的惩罚是进半天魔窟,看冯式微那鬼哭狼嚎的惨样,这个惩罚挺重。
冯渐微说,普通人进魔窟半日,轻则修养一年两载,重则被吓傻。
下山的路远,闫禀玉走不动了,卢行歧便背着她。他的发辫搭在肩上,她靠在他肩背,捏着那枚明刻光明正大的金钱玩。
“对了,你被拘入阴司,是怎么回来的?”
“是九幽冥蝶,在奈河给我引路。”
“哦,那下面危险吗?游荡久了,会被阴差抓走吗?”
卢行歧笑了声,“我曾跟你说过,阴司是我的地盘,忘了么?怎么会危险。”
害闫禀玉白担心了,她在他背上哼了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说大话。”
“卢氏血脉有拘魂幡,相当于黄泉令牌,可以自如在阴司行走,不是大话。”卢行歧认真解释的语气。
闫禀玉想起什么,“所以你才任由沉冥蛊近身吗?”
“嗯,立阵更重要。”
闫禀玉恨恨地道:“可他们想要你死。”
他说:“各取所需,交易而已。”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九魂锁天阵以阳魄押阵,最忌恶阴邪,一旦让它察觉我以阴身立阵,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分心不得。”
“好吧,平安就行。”闫禀玉撇开今晚不愉快的回忆,靠在他颈侧,享受安谧闲适的片刻。
发辫是极其私密的部位,闫禀玉触摸着玩,卢行歧恍惚共感,一点心思都缠绕在她指尖。他暗暗叹气,说:“卢氏男子的发辫,只有至亲之人才可随意碰触。”
闫禀玉刚要放开,他接着道:“我可没阻止你。”
她笑了声,抱住他肩膀,抬了抬身子,在他脖子亲了一口,“卢行歧,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说着,带了难过的鼻音。
卢行歧脚步顿了顿,将闫禀玉放下来,她糊里糊涂地问:“怎么了?”
他低眼看着她,声线微轻,像一根音弦颤着尾音,“忍不了了……”
“什么?”
闫禀玉抬脸,发觉他紧紧盯着自己,眼眸在暗夜中,深了又深,紧接着便俯下身,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凉丝丝的柔软触感。他未离开,额头抵住她额头,眼神直接露骨,坦诚欲望。
注视,是极暧昧的,像透过眼瞳,去抚摸你赤裸的灵魂,也像一根弦,被他肆意弹拨在掌心。他的眼睛在幽暗的月影下,透着一种深静的幽蓝色,犹如深海,令人生出踏空的甘愿。他微微侧脸,还想再亲。
闫禀玉用最后一丝理智推开他,脸颊热意,“后面有人。”
卢行歧忽一扬手,理所当然,“我下了禁制。”
他揽腰抱起她,一起坐在古道旁的一块圆石上。
忽然的动作,闫禀玉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就坐到了他大腿上,被他搂紧。他俯身欺近,张口咬上那张泛着蜜泽的唇,才舔了两口,又被她推拒。
“真有人来了……”
“无妨。”卢行歧偷香,欠兮兮地轻声,“看不到的。”
于是,再吻上去,比之前加深,惩罚她三番两次不专心似的。
人经过一位,闫禀玉就往卢行歧怀里缩一寸,几乎被他纳入自己身体。他体会不到冷热,只感受到她软如蒲柳的身姿,应该是滚烫的,就像在絮柳林外的那晚。他此时,仿若嗜毒生瘾,不自觉地想靠近,再靠近,与之骨血相融。
被九魂锁天阵拘进阴司时,他迷途了,破界是迟早的,就是不知闫禀玉如何。就是短暂的那片刻,那种无法掌控的慌乱,深入到他的四肢百骸里,将为人时的情欲,抽筋剥骨般一丝丝地具象。
这便是活着的滋味,久违地深刻。
结束一个深吻,卢行歧终于松开,闫禀玉轻轻喘气。他左手捧起她小巧的下巴,蜻蜓点水地贴着她熟红的嘴唇,浅磨轻啄,像在品尝什么美味,贪婪,而克制,生怕过早地享用完。
闫禀玉忽而笑了,手去拍了他的手臂,“别乱摸,你的手好凉。”
“那刚好,你替我暖一会儿。”他恬不知耻,依旧动作。
说着话,互相对望。
她笑骂:“流氓。”
他不知道听懂没有,嬉皮笑脸。
她换个说法,“你现在就是妥妥的登徒浪子,轻浮样儿。”
卢行歧很认真地道:“不负责才叫轻浮,我是情难自抑。”
诡辩,闫禀玉难得脸红,“什么呀。”
“因为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你,所以不由衷。你大人有大量,请小小谅解。”他说着,脸凑到她脖间,讨好地蹭了蹭。
好痒,闫禀玉笑着躲开,又被他捉回,她只好乖乖回:“好,我谅解你……”
第116章 阴阳玦兼并阴阳,鬼魂得之,可……
回到围垅屋,闫禀玉洗了个满足的热水澡,慵懒地躺床上时,卢行歧从她背包拿药和纱布给她包扎手心。
上药包扎,简短的过程,卢行歧抬眼,发现闫禀玉睡着了。将她伸出床沿的手臂放回床内,给她掖好被子,他将弄璋握珠唤了出来。
“我出去一趟,你们守好门。”
“是。”双生敕令应道。
卢行歧离开院子,到天门山底拘了只魇鬼。
魇鬼俗称无头鬼,多是因祸乱导致身首异处,尸骨不全无法入阴司轮回。因无头执念,终日在死去之地游荡寻头,身弱之人若被缠上,会日夜梦魇,梦里成为一具断头尸无限寻头。
鬼门关关隘旧时是军事要塞,被枭首的魇鬼不难找,卢行歧拘了后,来到茂荣堂的厢房。
在鬼门关口听冯守慈的宣判,说将蓝雁书囚禁,择日处罚。现在看厢房环境,比闫禀玉以前的租赁房好。
蓝雁书睡在床上,卢行歧闪身过去,将其随身携带的婚戒,做成魇鬼的器皿,并隐去魇鬼的鬼气,冯氏一族绝查不出来。疯魔都算便宜了这个女人,一辈子那么漫长。
卢行歧离开后,睡相安稳的蓝雁书忽而表情痛苦,双手掐住自己脖子,紧闭着眼挣扎。
茂荣堂背后是冯氏祠堂,活珠子坐在祠堂外的台阶上,手握冯卜会交给自己的存折。想起送他去医院时,他说出存折的密码。
那是活珠子的出生日,他不懂,也想不通。一个恨自己的人,为什么要做这些。
祠堂内,长明灯灯火摇曳,映得高台之上的牌位影影绰绰。
放置长明灯的供桌前,冯渐微和冯守慈面对而立,四五成肖似的面容上,各怀论断。
今晚劳心累命,理应先休养生息,再收拾残局,当冯渐微提出有事找时,冯守慈却爽快答应。父子间博弈几回,多少摸清对方底细。
冯渐微先发制人,“经这两次立阵,想必你也清楚冯式微不堪大用,既然查清两年前的事是蓝雁书诬陷,我希望你跟族老开会,尽快恢复我家主的位置。”
冯守慈看着他说:“位置自是要恢复,只是现在未免操之过急,大家都元气大伤,再劳累准备这些,难免生怨。”
“我不需要准备什么,只要你当众跟族人宣布这个消息,以及对外通知其他流派,和将魔窟的符箓宝器、库房钥匙交与我。”冯渐微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为闫禀玉的话点醒了他,他对冯氏仁至义尽了,现在鬼门关口太平,这件事理应提上日程。不拿回冯氏的决策权,就永远受困于人,就像两年前,就像今晚。
冯守慈默了默,不知道是不是在想拖延的说辞。
冯渐微心底冷笑,“父亲,你我心知肚明,不管是两年前还是今晚蓝雁书的举动,她到底是独自筹谋,还是有人授意和周全。”
胸口又开始钝痛,冯守慈微微弯腰,手撑住供桌边缘,他说:“今晚我确实不知蓝雁书会偷袭卢行歧。”
冯渐微质问的声,“那为什么沉冥蛊威胁到卢行歧时,你没有立即出手相助?”
在这方面,冯守慈有私心,虽答应卢行歧取阴息,到底不忍父亲被扰,所以就犹豫了。他没有如实说,借口回:“受了内伤,手迟钝。”
当时大家都被恶魂鬼力抑制,是,也算合理。冯渐微继续问:“蓝雁书不接触流派内的事,是如何拿到牙氏的沉冥蛊,还能笃定不损阵势地去偷袭卢行歧?”
“或许是牙氏主动找上她,也或许是黄家想借她的手铲除异己。”冯守慈说,“你知道的,蓝雁书她性格天真,被人利用也不可知。”
性格天真?冯渐微真要夸他一句情人眼里出天仙,只是不免想到自己早逝的母亲。提到的两年前和今晚,他却只对今晚解释,那就证明那时的诬陷确有他授意。
冯渐微本来还要质问,但出声时喉间梗住了,转而道:“你与她夫妻情深,屡次袒护,在你这二十多年团圆美满的日子里,你有没有过一两次,想起过我母亲呢?”
冯守慈张了张口,哑然。
见他如此,冯渐微的心更硬了几分,“以前的事我不想再回顾,我如今也不是在向你乞怜,我只要拿回属于我的位置。那天族老都在,我大可在祠堂宣扬你在位期间阴阳玦丢失,但我没有,我再厌你,也敬你是父亲,不想你名声扫地。也请你痛快点,别再有无谓的想法。”
原来他什么都清楚,冯守慈笑了声,“冯渐微,在你的眼中,我这个父亲早已臭不可闻。我不辩解,我只问你,你真的了解卢行歧吗?知道他到冯氏的真正目的吗?”
“我不了解他,我只知道他切切实实帮助了冯氏。“
“阴阳玦兼并阴阳,鬼魂得之,可修阴阳,假如他骗了你呢?”
冯渐微知道冯守慈暗指什么,他冷嗤一声,“要骗也是我上赶着让他骗的,不扯其他,多说无益。最迟明日,恢复我家主位置,再把我该得的东西交给我,不然桌掀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冯渐微说完就离开了祠堂。
外面活珠子听到脚步声,站起身。
冯渐微看他一眼,询问:“冯卜会什么情况?”
活珠子摇了摇头。
冯渐微拍拍他肩膀,“走吧,阿渺。”
……
祠堂长明灯光亮依旧,冯守慈望向下缘冯流远的牌位,忽觉讽刺。
冯渐微问他有没有想起过刘显致,这个孩子也是在问他,心里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多相似……”冯守慈对着冯流远的牌位说,“父亲你看,我和你亲爱的孙子,多么相似。”
他俯首行一拜礼,悲从中来地笑声,“老爹啊,我现在才明白,二十八年前影响鬼门关口的异象是为什么,冯渐微又怎么会跟卢行歧搞到一起,你孙子怨我心狠手辣,那你呢?你至死都在算计我啊!”
——
次日,冯守慈守诺地召开祠堂会议,宣布冯渐微复位,再将消息传递给其他流派,宝器符箓钥匙交接,权利真正转手。
当晚,蓝雁书被送进魔窟。
那一夜,围垅屋内,总隐隐约约地传出凄厉惨叫,直到天亮。
这一天,冯式微将蓝雁书接回蓝家修养,临走前向冯渐微请求一件事,就是解除冯守慈给他定下的婚约。
冯渐微表示不强求他联姻,但退婚事宜,和对女方的补偿,需由他自行处理。
冯式微答应了,暂时离开冯氏。
卢行歧休息两天,阴力恢复,准备进行取阴息之事。
当晚,冯渐微让厨房做了一桌酒菜,摆到闫禀玉住的院子。
即使有符箓护身,闫禀玉也不免被鬼气侵体,喝了好些卢行歧准备的符水,身体才没有沉重感和畏冷。桌上还备了果酒,她准备再浅尝一些,也当庆祝玉林一行有惊无险。
活珠子因为冯卜会病危,兴趣不佳,闫禀玉照顾地让他坐到自己身旁。
冯渐微入座前先给卢行歧致歉,“这两天在忙家里的事,迟迟没给你道歉,鬼门关口那晚,是蓝雁书受人蛊惑,才做了错事,她也已经受到惩罚。”
对蓝雁书,卢行歧也动了些手脚,对他的道歉不甚在意,“无妨。”
原来沉冥蛊与冯氏无关,好吧,之前给冯渐微扣的印象分,闫禀玉默默地加回来。
桌上还准备了白酒,冯渐微给自己斟满,他意思一下地敬对面的卢行歧,然后一口喝掉,辣意从喉咙烧到心口。随即一股暖流,滚在胸口,渐渐散往四肢,人飘飘然的轻松。
喝酒就是想抛开顾虑,他放下杯子,腹稿几秒,说:“惠及兄,你来玉林,不是临时起意吧?”
与冯流远的因果已了,也到时候开诚布公,卢行歧颔首,“是。”
“跟我阿公有关?”
“没错。”
“七月你才破世,而我阿公仙逝二十年,我唯一想到你们认识的可能,就是你以前曾破过世。”冯渐微看着卢行歧,从他的表情里得到答案,“……是二十八年前吗?”
卢行歧仍旧点头,“此事说来话长。”
一旁吃着喝着的闫禀玉,眼睛来回地追踪他们的对话,着实讶异一番,原来卢行歧与冯氏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二十八年前。怪不得他之前面对她的疑问讳莫如深,年代久远,牵扯之深,确实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
冯渐微明白,卢行歧与阿公定是互有牵扯,既然话长,他也做好接受的准备,只是心中有一疑问比较迫切,是片刻也等不得。
“你在刘家和鬼门关口,两次显现人才有的三火,或许阴身可施正法,但寿元象征是如何而得?”
立九魂锁天阵要收敛阴气,所以必须用三火来迷惑阵势,被察觉也在卢行歧预料之中。他解释:“阴阳玦兼并阴阳,双修可燃三火,施正阳法术。”
果真,冯渐微追问:“你的意思是,我冯氏丢失的阴阳玦在你手上?”
“确是。”
活珠子闻言,冲卢行歧瞪大了眼睛。
什么?闫禀玉也同样惊讶,卢行歧居然拿了冯氏的宝物!那之前怂恿冯渐微夺回家主之位,暗示冯守慈遗失阴阳玦,他可真是冠冕堂皇得可以。果然诡计多端。
“如何取得的?”冯渐微再问。
“冯流远交予我的。”
冯渐微拍桌而立,吓了闫禀玉和活珠子一跳,两人愣愣地抬脸望着他。
冯渐微面色铁青,鼻翼翕动,呼呼喘着粗气,明显不相信,“这怎么可能!阴阳玦镇守鬼门关口,重要之至,万不能给一外人,我阿公也绝不会做于冯氏弊害的事!”
卢行歧看了一眼他,平静地说:“我卢氏从不诳语,待我将此事讲来,你所有的疑惑都会解开。”
冯渐微缓缓情绪,又一屁股坐下,给自己斟满酒,“好,那我就在这慢慢地听你讲。”
第117章 真是个小可怜
疑问终于要解开了,闫禀玉和活珠子放下筷子,等着卢行歧开口。
卢行歧组织语言,娓娓道来:“二十八年前的七月,我曾短暂破世,因强行召唤拘魂幡而遭受反噬,当时我不确定拘魂幡现世的天象会否引来卢氏仇敌,便躲到天门山上的鬼门关口,借鬼气掩饰行踪。拘魂幡代表黄泉主,一经现世,吸引鬼魂拜伏,鬼门关口因此发生动荡。冯流远带人上天门山平定关口,他不知道从哪察觉鬼门关口的动乱是人为,便用追魂术寻到我,问我出于什么目的扰乱关口。”
“冯氏一族自古守卫鬼门关口,我知他是冯乘隼后人,因怀疑卢氏灭族与其他流派有关,便未说真话,只道自己无意冒犯。他不信,摇令旗唤五猖兵马来擒我,我当时阴身受损,阴力淡如薄雾,自是不敌。在即将被擒拿之时,他看到我发辫金钱,忽收兵马,问:你是梧州府卢氏门君?”
“既然他已猜到,我便道明名讳。他奇怪地问我:既已往生百余年,何苦游荡人间。我没有回话,他也似乎相信我没有祸乱鬼门关口,留下几句话:我家中有客,不便多留,过两日再到天门山,有什么困难你可以跟我说。然后人就离开了。”
冯渐微听到这里,确定了老头提过的,二十八年前鬼门关口动荡时的天象,就是拘魂幡现世。
二十八年前滚衣荣也去过冯氏,当时冯流远的客人会是她吗?闫禀玉边听边猜测着。
卢行歧接着道:“我不信任何人,当晚便离开了天门山,但两日后,冯流远用追息蛊找到我,问我破世是否有其他隐衷?我闭口不言,他直接道:卢氏一族覆灭蹊跷,你百余年后破世,是为此而来吧?如果你想要阴阳玦,我可以借与你用作修炼。天上不会凭白掉馅饼,我让他道出目的,他没有立即说,而是与我一起待了大半夜,提及许多他刚出生小孙子的趣事。”
冯渐微目光闪烁,心底触动。
“修行之人身上的磁场,可观其秉性,我直觉他不是坏人,而我选在郁林州破世,又强行召唤拘魂幡,确实是为取阴阳玦修炼。当然,我也知冯流远有目的,便说:阴阳玦一离,鬼门关口恐会失守,你能承担这个罪责吗?而我现在形同废物,连血脉法宝都驾驭不了,你敢信我?”
“他当时笑了,我还记得那个笑声,很是云淡风轻。他老生常谈道:门君天资自是不用我怀疑,人生短短数十年,失意常有,一时并不代表什么。凭你敢以阴身召唤拘魂幡的魄力,也定有一番大作为。早闻卢氏秘传阵法精妙,不是冯氏可比拟的,只需你施阵法稳住鬼门关口,再在日后关口危急时,出手灭杀关内恶魂,同时我也会去积极查明当年卢氏覆灭之事。阴阳玦出借的后果我能承担,就当博弈了,输赢不论,皆是命数。”
卢行歧顿声,冯渐微趁机问:“既然阿公早知卢氏有冤屈,又有约定,为什么他临终之时还要耗费最后一口心力来替卢氏批命?”
“也许是为引起你的好奇心,而去寻我。”卢行歧说。
这个可能说得通,因为阿公总喜欢在冯渐微面前提卢氏,他点点头,让卢行歧继续。
“很快,我们达成共识,我与他配合施法阵镇压鬼门关口,他将阴阳玦取来给我,在分开之际,他拜辞道:我寿限不多了,如若能再遇见门君,自当告知所查结果。如若阴阳两隔,届时你到冯氏,我会给你留信。我孙儿冯渐微自幼失母,父又另娶,以后坎坷,还请门君多加照拂。”
“就这样一去二十八年,我与冯流远再不相见。”至此,约定的事便说完了。
这就是那个约定的起始,卢行歧提及过去,也是云淡风轻,他从驾驭不了拘魂幡,再到现在的威风赫赫游刃有余。闫禀玉想,他中间肯定吃了很多苦。
纵然对阿公替自己谋算感动,但冯渐微还是理智地梳理事件,“你的讲述有几处不通之处,一是冯流远态度转变过快,中间应该有发生过什么,不然不会轻易将阴阳玦送出去。二是他不属于那个年代,我们七大流派内,卢氏的传闻屈指可数,他是如何在短短两天内,就觉得卢氏一族覆灭蹊跷,从哪得知你卢氏含冤?三是他信任你过快,我阿公为人谨慎,我父亲他都不太相信,单纯心态转换,不太可能,应该是有什么情况促使。但那个促使的情况是什么,惠及兄你想想,你们第二次见面,他有异常举动吗?”
活珠子也觉得家主的怀疑有道理,那可是阴阳玦,素不相识,怎么就能轻易送出去了?他多嘴一句:“口头约定,又不是什么结命契约,怎么想都觉得太随便。”
卢行歧如实道:“我并不了解他,那时见面多有防备,所以没注意,也不知他有何异常。”
停下筷子就没胃口吃了,闫禀玉倒果酒喝,边听他们推理。
之前的疑问解了,现在又扯出其他疑问,冯渐微这心不上不下的,“惠及兄,你的话断在这,把我弄得挠心挠肝的。”
“更细致的,只有冯流远才清楚。”卢行歧说。
冯渐微闻到算计的味儿了,“什么意思?你想掘我阿公的坟?”
“确有此想。”
“卢行歧你——”冯渐微正要拍桌愤怒。
卢行歧忽然拿出一封手书,大大方方地展开,笑言:“冯流远亲笔书信,你看过再说。”
冯渐微停下动作,皱眉接过手书,先看字意,再辨认字迹,是阿公一贯书写的行草。四个潇洒韧劲的字——阴息任取。他知道这是真的,因为阿公遗言不需要二次葬,可想而知是在等卢行歧,完成约定。
收好手书,冯渐微再一看卢行歧,笑盈盈的面皮,笑里藏刀。上次也是瞒着阴阳玦的事,讲得真真的,他明里暗里地骂:“你也不是个老实的,步步诓我。”
“言重了。”卢行歧无辜一耸肩,然后伸出右臂。
闫禀玉的酒杯忽被一只手盖住,她转过目光,卢行歧撇了眼神过来,“一杯够了。”
他是真能一心二用,闫禀玉嘀嘀咕咕的,“这又不会醉……”
不满,但也没喝了。
之后冯渐微说明天给卢行歧答复,就带着活珠子离开了。
——
晚上洗澡前,闫禀玉给滚荷洪发了微信,问她二十八年前滚衣荣是在几月份到的冯氏。老人觉早,也许睡了,她没等回复就去洗澡。
刚洗完,电话来了,闫禀玉擦干身体接通。
“喂,荷洪阿婆。”
“禀玉,你问这个事做什么?是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就问问,了解一下。”
“我记得你阿妈是七月去的郁林州……”
刚洗完澡有点凉,闫禀玉点开免提,将手机放浴室柜上,一边听一边穿内衣。左手有伤口,洗澡时一直举起来会累,所以扣胸衣扣的时候难免力不从心,又要顾及手心伤口,扣了几下扣不起来,手软,直接掉浴室地上浸湿了。
闫禀玉捡起胸衣,觉得真烦,谁愿意一天到晚穿个东西勒胸上,睡觉也不放松。都是卢行歧,跟他吃住一起真不方便。
“禀玉,我了解的就这么多。”
将湿掉的胸衣卷进脏衣服里,闫禀玉回:“好,我知道了。荷洪阿婆,你有空给我弄点厉害的蛊吧,防守和攻击类型的,可以的话,我还想要藏象蛊。”
“这种蛊需要一定的控蛊能力,你现在能行吗?”
“可以的,我现在可以随意控制中蛊时间,沉冥蛊也驱使自如。”闫禀玉很有自信。
“这样啊,那你进步确实快,我知道了,蛊虫没法运输,我让滚于风跑一趟。”
“行,出发前告诉我,我把地址发给他。”
挂完电话,闫禀玉一边琢磨着滚荷洪的话,一边直接套上睡裙。滚衣荣确实是在七月到的冯氏,在这里得知滚潇亦去世有内幕,应该是在冯流远那里获得了什么消息,不然冯流远怎么那么笃定卢氏灭亡有蹊跷。
或许能从冯流远的阴息记忆里找到答案,顺利的话明天就能知道了。
穿好睡裙,闫禀玉低头一看,她胸部是不大不小的桃形,不穿胸衣也看不出异常。就这样吧,穿衣自由年代,在屋子里走动,没什么好羞涩的。
吹干头发回到屋内,那套桌椅已经是卢行歧的固定位置,闫禀玉就坐到床上。拿手机滑,回回微信的时候,卢行歧闪身过来,习惯性地坐到她身边。
闫禀玉将手机放下,微微后瞥,他的发辫又多了一缕白发,阴力损耗太重就伤元气。适才听他提旧事,才知他也会有无助的时刻,她表示鼓励地拍拍他肩膀。
卢行歧有些奇怪她的举动,笑着问:“怎么了?”
他被拘魂幡反噬而死,又为了得到阴阳玦而重历噩梦,心底得多恐惧。闫禀玉想起自己小时候进山给老头送物资,回来晚了,黑夜走山路害怕,望尽世间没有依靠的感觉,让人很脆弱。
她心疼地摸摸他的脸,“真是个小可怜。”
卢行歧握住她落下的手,稍稍倾身,双臂顺势穿过她腰际,自然地将她搂到自己怀里坐。
他动作不轻,闫禀玉在怀里调整姿势时,胸前不小心蹭到他胸膛。她心一提,抬眼角瞧他,他神色如常,放心了。
“可怜?”她头发长,落在卢行歧手背,他照旧捻卷着发尾玩,为这个说法感到好笑。
闫禀玉嗯了声,“好在都过去了。”
卢行歧明白她的心意,说:“人活久了,或者做鬼久了,都会有那样身不由己的时候。”
因为他经历过一段很艰难的黑暗时间,所以并不觉得破世失败有多可怜,他说:“你小时候也过了这么一段时间,我只会觉得你很坚韧,很厉害,好好地成长了,浑身的聪明劲。”
被他一绕话,闫禀玉果然笑了,用肩膀撞了一下他胸口,转眸看着他,“有你聪明?黑也是你,白也是你,把冯渐微绕得团团转。”
卢行歧说:“我觉得这不是夸奖。”
闫禀玉眨眨眼睛,认真的小表情,“当然是啊!”
卢行歧失笑,说不过她,于是搂紧了,望着她的眼眸,缱绻的柔情快要溢出。
他面无表情时,狭长的眼型透着冷漠疏离,但笑时,眼尾微翘,眼意荡漾,有如桃花春风拂面。他最近很粘人,常这样看闫禀玉,接下来就会亲一会儿她,所以她此时,不免期待,脸会升温,心跳也会越来越快。
别的女生不知道,但她月经前后和排卵期受激素影响,会特别想谈恋爱,就是那种想男人的躁动。被他看了半分钟后,她先受不了,侧了身子,两条手臂不自觉地挂到他脖子上,先亲上去。
亲一下,后退,在他眼里温柔的笑意变得沉静,勾出攻击性时,再躲开他的主动,很严肃地跟他说:“别诱惑我。”
卢行歧倏然笑了,很开心,也很欠,“能诱惑到你,求之不得。”
故意的不是,闫禀玉露个凶狠的表情,扑上去,“让你又逗我!”
卢行歧假装躲,被她扑倒,双双倒在床上。她身体柔软,也不重,一点威胁力都没有。
没想到闫禀玉先慌,她现在真空,胸前紧贴。她撑住卢行歧胸膛,想起身,被他双臂抚着后背压下去,开口一句暴击:“你没穿肚兜。”
闫禀玉的脸红透了,浑身像过火,燥热得不行。脑袋也是乱的,好不容易组织好话语,“没穿……很正常,又不是光着!我可没有、没有其他的意思,你别瞎想……”
他拿捏着反问:“我瞎想什么?”
“就,就……”闫禀玉支支吾吾,眼瞳惊慌,脸颊红得像石榴果,晶莹诱人。
卢行歧原本是好玩的心态,逐渐的心猿意马,掌心游走在她的身体上,眼里的占有欲浓烈,“禀玉。”
“嗯?”
“你就当我瞎想……”
卢行歧忽然翻过身,将闫禀玉反压在身下,扣住她惊慌的手腕,低脸吻了上去。手段强势,顶开齿关,与舌尖交缠……
——
次日,冯渐微传来消息,同意取阴息,时间就定在晚上。
来冯氏一周多,闫禀玉还不知道冯氏祖地在哪,这附近不是荒地就是石山,不像有墓地的样子。她问卢行歧,“你知道地方在哪吗?”
他说:“在天门山后的山脉上。”
“那条山脉绵延起伏,像一条龙形,不过石山陡峭无情,风水学上龙不过峡不脱煞,没有结穴的好地。冯氏也是术士之家,怎么会把祖地选在那里?”闫禀玉说出自己的想法。
“地形上是如此,不过可以因势化用。”她有疑问,卢行歧好为人师地铺纸笔画风水图讲解。
闫禀玉在一旁支颐,看他认真的样子,感觉人生百转千回,好是奇妙。
就这样到夜幕降临,冯渐微和活珠子带他们开车到冯氏祖地。
第118章 阴司无卢氏魂
恢复家主之位后,就有更好的车供冯渐微驾驶,但是他对于那辆二手五菱面包车,有种落难时糟糠之妻不离不弃的感情,现在老伙计陪着他重回顶峰,怎么能够嫌弃呢?
于是一行人坐着这辆面包车到冯氏祖山山脚,这底下是片荒草地,石块散落,因为冯氏常去打理,清出一条硬化道,不算难行,但也颠簸。
冯渐微的驾驶技术也差,颠簸不说,车停在一堆乱石边上,夜晚闫禀玉看不清,刚想往下跳,被卢行歧拉了回来。她回头想问怎么了,他身形一晃,到了车门外。
卢行歧伸手向她,“来吧。”
闫禀玉不明所以,还是扶住他手臂,任他抱下车。站在车外,借着前灯灯光,她才看到地面的石头,刚才幸好没跳,不然崴脚都是轻的。
“阿渺,下车看路。”闫禀玉提醒刚开车门的活珠子,然后不客气地怼声,“冯渐微,你车技真烂!”
活珠子哦了声,避开了石头下车。
车头灯亮够,冯渐微倒是能看清脚下的路,满地石头,他摸摸脑袋,承认道:“是是是三火姐,抱歉啦抱歉!”
他学着活珠子的口吻,闫禀玉被逗乐,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了。
活珠子拿上强光手电,给闫禀玉一只,两人协同走在前面照明,说着话。
“阿渺,你说这山上会有蛇吗?”
“不会的,家主白天让人洒过驱蛇药了。”
立秋过了,但南方天气热,山上确实有蛇出没,洒了驱蛇药,倒不用担心。冯渐微就跟随在后面走,没多会卢行歧出现在身边,他瞥了眼,说:“阴身却有阳火,你不受香火是因为阴阳玦吧?”
卢行歧望向前方,回道:“是,也不是。”
未得阴阳玦机遇前,他也不曾受过香火。
闫禀玉和活珠子在比赛谁爬山快,谈笑声随夜风隐隐约约,冯渐微看了眼他们,还想问卢行歧一些话,后来又没问,说起其他的。
“昨晚从你那里回去之后,我问过老头,二十八年前的七月,阿公发生过什么事。他说了鬼门关口异动、天象、以及招魂卢氏,我猜想,应该是招魂这件事改变了阿公的观念。但这事我有所耳闻,当时无魂可召,没获得什么有用讯息,所以阿公的改变从何而来,还是说当时流传对于卢氏招魂的结果就是错的?”
卢行歧淡声,“起阴卦便知。”
“也是。”都决定了,冯渐微也不矫情,“对了,鬼门关口那晚,蓝雁书的表现很耐人寻味,她似乎很了解九魂锁天阵,在最恰当的时机偷袭你,但是这个阵法老头都不清楚,不可能跟她通气。你不觉得这事很蹊跷吗?她是从哪个渠道了解早就失传的阵法。”
九魂锁天阵极为诡诈,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虽阵势强悍,但卢氏很少用,所以鲜为流传。即便是在一百多年前,流派内的人也未曾见过此阵,更遑论了解。其实这个问题卢行歧之前就琢磨过,蓝雁书好似提前预知了他会使用九魂锁天阵,才能恰如其分地放出沉冥蛊。但想不出头绪,就暂且搁置。
“你如此问,想必有见解,是查到了什么?”
冯渐微说:“流派内资历最高的是黄家的黄登池,但他离你那个年代有点距离,想必也不了解这个阵。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那个老怪物周伏道,黄尔爻说他很熟悉流派内部,估计九魂锁天阵是他透露出去的。”
“周伏道……”卢行歧念着这个名字,无论是生前遇见的人和诡物都毫无记忆。
冯渐微拨开一根伸过路道的枝条,沉吟道:“更奇怪的是,我们冯氏都是当场才知道你对付恶魂的方案,蓝雁书背后的人怎么敢断定你会用九魂锁天阵?”
他也推理到了这点,卢行歧沉声道:“如果真是那位周伏道所为,他或许是卢氏旧识。”
“你能猜到他的身份吗?”
卢行歧摇头,“时间过去太久,旧时记忆不太清晰了。”
祖山势高,但冯流远辈分小,葬在半山腰往下的位置,说话间很快就到了。闫禀玉和活珠子已经在一座墓前等他们,摇着手电灯光喊:“快点!”
现在重要的是起阴卦,冯渐微和卢行歧暂且将此事压心底。
冯氏是个大族,祖山之上坟茔片片,封土周围无杂草,常有修整并不显凄凉。闫禀玉站在坟墓间,没有那种瘆人发毛的感觉,这一片的地气很温和。
白天说到冯氏祖山时,卢行歧讲魔窟封印着妖鬼,祖山来龙不脱煞,但可与之相制化煞,形成穴势。石头山不压抑,想来也是跟这个有关。
那边活珠子找出白天放好的铁锹,分给冯渐微和卢行歧,闫禀玉女生,体力活就看着就好。
卢行歧握紧铁锹,下铲定挖点。
铲进封土层那下,冯渐微的心脏抽痛,真是活久了,还有挖祖宗的时候。墓室他进过,知道从哪挖能避开条石封门,卢行歧手法更快,早早找准了位置。
前人照书埋,后人照书挖,这话在理,比冯渐微这个亲历者还快狠准,“那就开始吧!”
三个男人动手,比闫禀玉预想的快,没几分钟活珠子喊“看到墓顶了”,她凑近,发现是用青砖垒的券顶。
“冯渐微,怎么你阿公的墓也用公母砖,这不是清代的砖吗?”
冯渐微解释:“我冯氏家规勤俭,天门山古道以前是军事要塞,许多军兵丧生于此,有些囫囵墓就在山上。年久失修,大雨冲垮墓冢,我们看见就会另择福地帮忙埋骨,这些古墓砖就捡回来自家用。”
好百无禁忌的做法,闫禀玉难言地表示理解,“废物利用……挺好,挺好……”
他们说话间,卢行歧已经上手掀开砖顶,活珠子在一旁接砖头,很快便拆开一个半米宽的口子。
冯渐微和闫禀玉看到了,也凑近去瞧。
活珠子的手电光打进墓室,闫禀玉看到里面构造跟刘家的墓相似——券顶墓室,棺材摆在正中,边上沿圈放置墓主生前的随身物品。空间稍窄,没什么可供站脚的地方。
因为活珠子不能入卦境,所以就在墓外等,卢行歧照例在他身上下道禁制,然后化作一道雾影窜进墓室。
随后是冯渐微,他探脚进墓口,挺身跳了下去。
再轮到闫禀玉时,卢行歧在墓室里张开手接,“跳吧。”
“嗯。”闫禀玉先放脚,利落地纵身,跳下去时被他稳稳接住。
松开闫禀玉,卢行歧随即扬手封住墓口,将阴息留存在墓室。
冯渐微在遗物那边稍微翻找,没找到什么纪事本之类,手抄书倒是有不少。阿公是个老学究,就热衷这种线订本,不知道抄了多少相术和术法书,尽管茂荣堂里有原本。
遗物里没有关于二十八年前的收获,倒被冯渐微发现个小东西,就在一件蓝褂外衫里,找到一张掌心那么大的涂色卡纸,属于他的手笔。稚嫩的色彩,和象征他和阿公的老人小孩形象,望着眼睛不由发酸,想不到被收藏好了。
片刻后,他将卡纸归回原位,起身拍拍手说:“没有发现。”
卢行歧也看过墓室,一样没发现,“那便起阴卦吧。”
“好。”
“开始吧。”
闫禀玉和冯渐微相继道。
卢行歧站到遗物中去,掐诀印,念咒语:“四明破骸,天猷灭类,吞魔食鬼,横身饮风,敢有小鬼,欲来见状!!”
跟之前一样,墓室内倏然狂风大作,如气流爆炸,荡尽空间。紧接着耳边哀恸哭声不止,阴风如剐,冷冽冰霜,闫禀玉睁不开眼,只知道阴魂被摄之后,卦境便现。
片刻之后,青烟漫起,四周景象瞬变,冷风也急速沉了下去。是时候了,闫禀玉打开眼,看到一片安静缭绕的混沌,“卢行歧……”
她喊了一声,手腕被拽住,烟渺中看不清来者,但熟悉的温度让她下意识信任,跟着走。
混沌中传来冯渐微的嗓门,“在这边,我听到阿公的声音了!”
闫禀玉被拽着向声源靠近,一步一境,眼前豁然开朗,卢行歧和冯渐微站在自己旁边,他们来到一个熟悉的院子——是围垅屋里的茂荣堂,夜幕时刻,院中有三人穿行,神态紧张。
“天生异象,鬼门关口鬼气凌人,怕是不好。”
“家主怎么说?”
“正召集人手进天门山。”
三人低低交谈,急步进了正厅。
闫禀玉几人跟随脚步,也进了正厅,
厅内有人交谈,冯渐微看到人,解释句,“穿长褂的是我阿公,对面那位少数民族装扮的女人,我就不清楚了。”
女人肤白黑发,眉眼秀气,但唇角过于锋利,偶尔会露出一抹寡淡的苛刻。
林溪式的交领半袖大襟衣,百褶裙银花簪,与闫禀玉在鸡鬼幻象里见到的人一样,不过衣服上的手工刺绣更清晰,是她熟悉的手艺。
“她是滚衣荣。”
很笃定的语气,卢行歧和冯渐微同时看过来,闫禀玉又说:“我认得她的刺绣,加上侗服以及年纪,肯定是她。”
冯渐微后知后觉地发现茶几上的竹筒,说:“这一年滚衣荣确实来过冯氏,用蛊虫交换阴阳土。”
再看闫禀玉的脸,她没什么波动,视线专注在厅内的谈话上。冯渐微觉得她一直是理智大于感性的人。
卢行歧没说什么,转开目光。
“滚衣荣,待鬼门关口的事解决好,我再带你去取阴阳土。”冯流远说着,行色匆匆地起身。
滚衣荣站了起来,“你忙去吧,不用管我,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冯流远点点头,带人走了。
他们正要追上前去,一阵青烟滚过,带来混沌,阻拦了他们的脚步,
“怎么回事?就这点记忆?”冯渐微摆手赶烟。
卢行歧说:“换记忆了。”
之前牙木香的记忆就换过,但没这么快,闫禀玉明白了,静心等待下一个场景出现。
冯渐微也消停了。
下一刻,混沌如风抹去,又一空间显现。
这次是和闫禀玉住的院子格局相同的客房,夜半时分,屋内滚衣荣给冯流远倒茶,面对面坐着。
“你还记得梧州府卢氏吗?”冯流远手指捻着茶杯问。
滚衣荣说:“流派内谁不记得,灭族了,无一后人存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觉得旧事蹊跷,那么多人,上至主家一脉,下至家生子,竟无一人存活。”
滚衣荣嗤笑声,“你现在才觉得蹊跷?当年那事,我滚氏也死了十数人,长辈们常惋叹。”
“长辈常对你们提起这些事?”
“嗯,因为是伤痛,所以深刻。你们这几门毫无损伤,当然往事随风。”滚衣荣带点讥诮的表情。
冯流远眉头蹙紧,心底几番倒转,“冯氏族老从不跟我们讲卢氏,也不允许孩子们问。”
滚衣荣挑了挑眉,含沙射影地问:“看来你们其他流派对这事是讳莫如深啊,什么心理?”
冯流远放下茶杯,没回答这个略带攻击意味的问题。
滚衣荣自顾自喝茶,看着他沉默。
之后冯流远没再说什么,满腹心事地走了,连取阴阳土的事也忘记讲。
在他走后,滚衣荣出了院子,远眺北面天门山,她捂住腰上挂着的竹筒,小声咕哝:“奇怪,蛊虫怎么躁动了?”
画面被青烟覆盖,又要换场景了。
原来冯氏也有类似刘望犹遗言的话语,禁止后辈问以前的事,难不成那个年代冯氏也对卢氏做了什么?冯渐微心虚地偷看卢行歧,被他迅速一眼捉到。
冯渐微躲闪目光,转向闫禀玉,随口问:“蛊虫躁动是因为什么?”
闫禀玉说:“蛊虫的异常跟天灾,养蛊人血脉,畏惧强大的力量有关,和动物属性类同。”
冯渐微本就是瞎问,现在听来,觉得卦境的时间里,应该发生了什么事。
卢行歧在这时开口:“天门山上再次出事了。”
冯渐微与闫禀玉表情同步地诧异。
疑惑之时,新的场景浮现。
这次也是在室内,第一眼先被一架挂着布偶吊饰的摇摇床吸引,闫禀玉探去一眼,里面躺着个熟睡的小婴儿。这是茂荣堂的屋子,毫无疑问,这是冯渐微小时候。
“冯渐微,你婴儿时期奶胖奶胖的,比现在可爱多了。”
“我吗?”冯渐微新奇地走过去,家里有他小时候的百天照,就长这样。未来的自己看着过去的自己,他感到时空错乱的不真实。
屋外有脚步匆匆,接着迈入门内。
是冯流远,长褂带脏,形象狼狈,风尘仆仆地,像是刚打过架斗过殴。
“渐微~”他轻轻地唤了一声,走过去看看熟睡的婴儿,不是要得到回应,只是情感上的一份依托。
看了会,挪不开眼了,到旁边拉起张凳子。冯渐微恰好在边上,冯流远穿透他的身体,拿过凳子坐下,目光慈爱地打量婴儿睡颜。
冯渐微便站远了,望着冯流远的背影,神思恍惚回到从小和他相依为命的日子。
没多会,冯流远忽然咳嗽一声,脸色痛苦难忍,他解开长褂襟扣,搓揉胸口。胸膛上有一大块淤紫,显然刚跟人打斗过。
“到底是谁?不是那位卢氏门君,也不是流派内的人……抢夺阴阳玦做什么,这东西于一般人根本无用……”
冯流远低低喃语,随后整理衣衫,走出了屋子,到外面唤来一个人。
“你今晚开车到梧州戎圩去拿一件东西,务必在明早八点前赶回。”
“家主,现在没有戎圩城了,改名为龙圩区。”
“那你就去那里,我跟人约好了,你到地方再用电话联系,说我派你来取一件物品,自会有人交给你。”
“是,家主。”
人走后,冯流远再次回到屋内坐下,他沉默许久,微微低垂的晦暗脸庞,忽而挑起一抹不屑的笑,“追息蛊已经咬息,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觊觎阴阳玦。不过,不管是谁,手段多高明,我冯氏的东西绝不能落入外族手中。”
之后场景随青烟散去。
梧州府戎圩城是旧时卢氏宅院所在之地,冯渐微和闫禀玉都不了解,只有卢行歧注意到了。冯流远去取的东西,估计和卢氏有关。
等候的间隙,闫禀玉整理线索,“ 天门山出的事,是有第二方人手抢夺阴阳玦。”
“并且阿公不是他们的对手。”冯渐微道。
卢行歧也没料到,“阴阳玦除了镇势,便是兼修阴阳,于人无益,鬼物用其修行,也会有反作用,究竟是谁要夺?”
闫禀玉敏锐抓到其中一个讯息,问他,“有什么反作用?”
冯渐微明眼人地看向卢行歧,他摇摇头,含糊其辞,似乎不愿回答。
闫禀玉何其聪明,哪会信,冯渐微帮忙说,“魂体会有损伤,就长那白头发,就这个反作用。”
“就这个?”她半信半疑。
冯渐微言辞凿凿,“是的,就跟人熬夜伤身体掉头发长黑眼圈一样个道理,用阴阳玦修炼太刻苦,也会魂体虚弱。”
闫禀玉这才勉强信了。
很快又变换空间,回到滚衣荣居住的院子。
滚衣荣与冯流远对坐,桌面放着一小罐土。
沉默片刻后,滚衣荣起身抱起那罐土收好,回来时问:“招魂真的失败了?”
冯流远说:“是。”
“这代表什么?”
“阴司无卢氏魂。”
滚衣荣坐下,拧眉深思,她虽然不修术法,但也知轮回需要排队,等个数十年都正常。而卢氏这种属于横死,不可能进入轮回这么顺利。
“卢氏一门死时,是否被做了手脚?”
冯流远缓缓点头。
滚衣荣叹声,“多大的仇,要叫人烟消云散?”
听到这里,闫禀玉和冯渐微都默契地看向卢行歧,他神态似平常,可眼中情绪波动,有丝几欲压不住的愤然。
冯流远道:“我也不清楚。”
滚衣荣撩眼揣摩他这两天的言行,“先前你同我说,觉得旧事蹊跷,是有发生什么事吗?”
冯流远没立即回答,滚衣荣步步紧逼地说:“你也别跟我扯什么因为好奇,好奇是不会让你大费周章去拿到卢氏旧物招魂,我们相识多年,我希望你对我诚恳点,我祖辈也在那次寻龙行动中丧生,我有权知情。”
冯流远默了默,然后将遇见卢氏门君的事道出。
滚衣荣听着,面沉如水。阴魂徘徊百余年后现世,而卢氏无魂可召,怎么看都不简单。
“听我族里老人说,当时滚氏支援寻龙行动去了桂林,卢氏术法厉害,出事后传声回去,怎么着也比两条腿的清兵跑得快,哪至于满门覆灭?或许,卢氏一门真有冤屈。”
这也是一处不合理,冯流远再道:“阴阳玦除了镇守鬼门关口,只对阴魂有效用,但这个秘密在我冯氏只有家主才知晓,流派内不可能有人知道,外边就更别说了。那门君说其无意,但我清楚,是为夺阴阳玦而来,昨夜与我交手那方不是他。阴阳玦在冯氏安生数百年,怎么短短两天就被两方人马觊觎,实在让我惶惑。”
滚衣荣问:“你打算怎么办?”
“怕就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冯氏也不太平。”冯流远似乎下好决心,“今晚我再去找那卢氏门君一趟。”
既然卢氏有冤,那滚氏十余人逝世也不简单,滚衣荣当即决定,“我也要回柳州,进圣地找前辈的传音蛊,看有无遗留回忆。届时有头绪了,我们再联络。”
“好。”
滚衣荣转过身时,闫禀玉追了两步,眼前瞬息被混沌笼罩。没机会再看她一眼,便退回去。
场景换好几回,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段记忆,他们等待着,消化这些讯息。
冯流远转变态度的原因已明,将阴阳玦交与卢行歧,并用约定约束,为的是阴阳玦不落入不轨者手中。
当年招魂卢氏无魂是真,只是背后延伸出的猜想并未外传,所以流派内只知一半。
还有,抢夺阴阳玦牵扯的另一方人马到底是谁?
“会不会另外一方是为卢行歧而来?”闫禀玉猜测着,“你们术士能靠八字、自然、天象算运数推天命,有没有可能,有人通过那夜的异象,算出卢行歧破世,所以才紧接着来抢夺阴阳玦,为的是阻断他的后路。”
冯渐微顺着思考,“这一方人也很了解阴阳玦,像上帝视角,知道卢行歧的心思和计策,知道冯氏宝器不为人知的效用。再跟蓝雁书能准确预知卢行歧会用九魂锁天杀恶魂联系起来,那可真太神通广大了!令人毛骨悚然!”
冯渐微的话,让闫禀玉有种随时被人监控的感觉,脊背发毛,“假设推理成真,那背后的人从二十八年前就开始行动了,对卢氏熟悉,对流派内熟知,会是谁?真是那个周伏道吗?”
冯渐微也不确定,“未有直接证据证明。”
卢行歧没有他们急切,气定神闲地道:“冯流远既然用了追息蛊,应该会留下线索,卦境记忆未完。”
第119章 郁林州完
话音刚落,又一场景浮现。
这回是在一片树林,暗夜下的林子里闪烁着些微灯火,细瞧,树林里伫立着一间独屋。
闫禀玉打量陌生环境,“这是哪?”
“黄家的花园。”冯渐微曾在这里偷听黄尔爻和黄四旧说话。
卢行歧已经穿过树林,走向屋子,在侧边的矮窗发现一个蹲低的身影。门口那边有两个瑶奴把守,追息蛊就停在其中一名瑶奴的肩上。
冯渐微和闫禀玉随后到,夜色被枝叶遮挡,两人困难地辨别着那个鬼鬼祟祟趴墙角的人。
“是冯流远。”卢行歧说。
推算时间,现在还没到七大流派聚会的时候,阿公在这里做什么?冯渐微突然想起一个可能,“难道追息蛊追到这里了?”
“是的,在门口把守的人身上。”闫禀玉走近窗户去听。
屋内有两个声音,她分不太清楚,恰好发现窗缝不严实,就顺道弯腰扒看。
冯渐微也加入,一人扒一边窗缝偷窥。
卢行歧则穿墙而过,到现场去看。
屋里是两位老人,都挺年迈,站着的皮肤略饱满,眼珠子麻木无神,像盲人;坐轮椅里的骨架格格棱棱,瘦得恐怖,只剩下把干瘪骨头。饱满老头向干瘪老头行了个揖手礼,尊称为“周公”,闫禀玉猜想干瘪老头就是周伏道,那饱满老头可能是黄家的黄登池。
“年轻点的是黄登池,老的就是周伏道。”冯渐微出声解释。
周伏道现在就跟枯枝似的,二十八年后不是更可怕,怪不得黄尔爻恐惧成那怂样。
其实他们两人和冯流远一起偷听,画面很诡异,不过在冯流远的视角里,他们不存在。
屋内黄登池问:“你突然来,是因为什么?”
“他应该破世了。”
“他?……卢氏?”
“唔,卢行歧。”周伏道慢声回。
想不到一来就听到个大的,周伏道果然一直在关注卢行歧,闫禀玉和冯渐微默契对视,太过震惊,汗毛都竖起来了。
然后,更加全神贯注地地探听情报。
黄登池皱眉,“周公的消息自是比我们快,那他知道些什么?有动作了吗?”
“他心思缜密,查清是迟早的事。”周伏道说,“按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四天了还未有动静,也许是在等待时机。”
“什么时机?”
“能一举歼灭敌人的时机。”
黄登池胆颤了下,“他真有那么厉害,能以一敌百?”
“何止!”周伏道冷笑,“他修正道,但心邪性,别说以一敌百,就算下地狱,也要拉够陪衬。”
黄登池默声,已经开始想对策。
“不过……”有把握的声音。
“周公有办法对付他?”
周伏道说:“他初破世就召唤了拘魂幡,不知是实力雄厚,还是心太急切。目前未有动作,那便等些时日,再做定夺。”
“那周公倾向哪个可能?”黄登池问。
周伏道凉凉的笑声,“他破世在郁林州,心思很明显了,定是野心太大,阴身难以承受,才打起阴阳玦的主意。”
听意思,不足为患,黄登池放心了些。
之后两人没再说什么重点,各自分开。
趴墙角的冯流远用符掩藏气息,赶忙离开。出了黄家之后,他在邕江边上和随从会合,大感幸运。
“听对话,黄登池和姓周的不常见面,如果今天单查到姓周的,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要抢阴阳玦。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是为了压制卢氏实力,不让他复仇。这个黄家平日里谦恭仁厚,实则背地里搞这么些勾当,黄家跟姓周的勾结,那一百多年前卢氏全族覆灭,真可能是他们的手笔了,究竟是为什么呢?那么心狠手辣甚至灭魂……”
冯流远今天身穿蓝褂,重复好几次这段话,让阴息更清晰地记录。
之后望着苍渺绿水的邕江,叹了声气,人心最是难测。他不免想起许多,与冯守慈冰封的父子关系,早逝的刘显致,失去家庭和睦的冯渐微,以及自己时日不多,各有遗憾。
“世道如何,吞恨者多。”
至此,卦境记忆结束。
——
坐车回去之时,闫禀玉破天荒换到驾驶座,阴恻恻地盯着开车的冯渐微。
“闫禀玉,你有话就直说了吧。”冯渐微被盯得受不了。
闫禀玉冷哼了声,“原来冯流远什么都清楚,却瞒得死死的,让我们白查了这么久。冯渐微你说实话,你也不知道吗?”
“我当然不知道!”冯渐微激动地抗议,“我要提前知道就能卖关子了,还能跟你们出生入死去冒险啊?”
闫禀玉眼睛像有把公正的尺,打量了冯渐微的脸好片刻,勉强信了,“还有,你冯氏也禁止提卢氏,是不是以前做过什么心虚事?”
“这我哪能知道,你现在不也是猜测吗?可不兴直接用意念给我定罪啊!”
被他说出理了,闫禀玉只好歇火,又不服地讽刺两句,“你阿公真是好谋算,非得让卢行歧平定了鬼门关口,才给露消息。”
冯渐微不敢反驳,嘿嘿笑了两声,在卢行歧那儿吃的瘪,阿公给他讨回来了。
活珠子坐在后座,跟卢行歧一排,这位门君平日不苟言笑,他也没话搭,太有压力了,只能一直低头装做玩游戏。好在闫禀玉转过身来说话,缓解了僵硬的气氛。
“卢行歧,你觉得那个周伏道是人还是妖?”
“是人。”
闫禀玉:“都干瘪了,得活了多少岁啊?”
冯渐微:“干得像枯树皮怎么可能是人?”
这两人都不太相信。
卢行歧自有见解,“周伏道身上无鬼气煞气,非诡物妖邪,他是人身,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延长寿命。”
冯渐微打方向盘转过一道弯,插嘴道:“那他真可能是跟你同一时期的人啰?”
卢行歧:“或许吧。”
闫禀玉扶着靠背,头歪探,看着卢行歧,“他称玉林为郁林州,这是流派内的称法,应该是流派内之人或者日常有接触。并且听他所言,很了解你的样子,他对你的评价正确吗?”
“正确。”卢行歧回。
不止正确,可以说是十分贴切,但他对外收敛,名声算好,没几个人能真正了解他。看来真得好好回忆,这个周伏道究竟是何方神圣。
很快回到围垅屋,在等桥板时,冯渐微突然回过头说:“黄登池害怕你破世复仇,卢氏灭族真跟黄家有关,一切又回到怀疑的起点。其中还有个狼狈为奸的周伏道,目前看地位,姓周的占主导。且不论这个老妖的真实身份,我心里有个疑问一直没说,不愿在你的伤口上撒盐,现在想想应该要摆开来。”
“卢行歧,”他郑重地叫名字,慎重的语气,“你有没有想过,能够同时灭掉那么多魂魄,只有起阴卦能做到。周伏道对卢氏的了解,已经达到恐怖如斯的地步,我想他一定是卢氏极亲近之人。”
卢行歧没有回话。
但闫禀玉看得出,他在思考这个问题。
活珠子没进卦境,冯渐微也还没空跟他解释太多,听他们一来一往话语,似乎明白了,那个周伏道好像是幕后大boss。
桥板放下来,车开进内宅,停车熄火。
冯渐微下车,将钥匙交给泊车的人。
分开前,他叫住闫禀玉,“闫禀玉,滚衣荣从冯氏回柳州后,也在致力查寻龙失败的事,她的失踪可能跟黄家和周伏道也脱不了干系。冯氏事了,下一趟去哪,你和卢行歧决定吧。”
闫禀玉说:“知道了。”
再回头,卢行歧不见了。
回到院子,已经九点多。
刚下过墓,身上带着腐败气息,闫禀玉好好地洗个澡,清洗干净衣物。
客房浴室有洗衣机,但她没用过,一直手洗。在台盆里搓洗衣服,有时会慢下动作发呆,忽儿瞧见浴室镜里的自己,又回过神来继续清洗衣物。
心底有事,反反复复出神,两件衣服费了好些时候才洗完。晾衣服时,余光见浴室门口立了道身影。
“回来了?”她依旧忙碌自己的活。
“嗯。”
听声音,轻松了些许,闫禀玉没再多问,将衣服晾完。衣沿聚集的水滴成线,珠玉般落地,又碎成星点,溅上脚背小腿,凉丝丝的。
同样凉丝丝的还有卢行歧的怀抱,他不知几时黏了过来,双臂从后抱住她腰身,手掌顺着包裹住她双手,微低了背,将脑袋轻搁在她颈弯。像累了,在她身上休息。
“我出去想清楚一些事。”他主动解释去处。
有点主动报备的意思,闫禀玉笑意问:“想好了么?”
“想好了,才回来。”
“其实,哪里都能想的。”她的意思是,她愿意接纳他,不需要在她面前掩藏负面情绪。
卢行歧也听出来了,亲昵地用唇蹭了她耳垂,轻声道:“我阿爹一直这样,外院的事,不会带回内院让我阿娘担心。”
这就是不要将情绪带给家人,卢行歧的原生家庭肯定很美满,同样的,失去的伤痛也深。因为没和滚衣荣真正相处过,“妈妈”于她只是从他人口中听到的名词,她甚至无法去定义,心情的影响也是由于她在思考卦境里牵扯出的线索。
卢行歧手心是凉的,但再凉,也能将她潮湿的双手给捂干。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手臂干爽地搂上他后颈,郑重其事地说:“我们是同伴,再更深层次,是异性亲密关系,你的心事可以对我说,相反我也可以无所顾忌地向你表达。你都夸了我心性坚强,我不会轻易被这些影响。”
他性格压抑,闫禀玉想,能让他独自待着的问题,应该是如果他的亲人真被族人背弃,他该如何自处?
因为是鬼身,他的肤色是毫无血色的苍白,所以她常形容成玉瓷一般无暇。也正因此,衬得他眸色墨黑,玉瓷死物,唯一的灵动在那点如渊的墨黑中,常叫人难以捉摸。
他低了低眼,仍旧不愿露出一些脆弱的心绪,不过终于开口:“冯渐微的话,我之前就猜到过,但不愿相信,随着线索逐渐清晰,条条指向熟悉之人。我也,在学着接受。”
闫禀玉抬手摸摸他发脚位置,用他安慰过自己的话说:“过去之事左右不了,既来之,则安之。”
卢行歧接收到了,回应地侧脸,亲了亲她沐浴过柔滑的手臂,“那你呢,今天看到你母亲,是什么心情?”
闫禀玉老实说:“有些陌生,但心里是被牵动的,随之而来的却是平淡。离真相越来越近,就会放弃繁杂的思想挣扎。”
“平淡……”卢行歧念着这两个词,意会地笑了笑。
“好累,今天就暂时别想这些了。”闫禀玉猝然结束这段坦诚,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皱了秀眉,“我脚好凉,鞋子也湿了,不喜欢。”
身体忽然腾空,卢行歧单手托起她的腰臀,她怕不稳,搂更紧他脖子。只见他微微屈膝,轻松地捡起她的鞋子。
“不喜欢,就走吧。”他将她抱回柔软清爽的床上,摆好鞋子,然后直接用手将她小腿的水珠抹干。
闫禀玉怕痒,躲着滚了两遭,早被被子擦干了。
卢行歧顺势侧躺在床外侧,抬手整理她因翻滚而贴在脸颊颈边的发丝,当那张玩趣生动的脸完全展现时,还用充满笑意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他,黏黏的软软的嗓音喊他的名字。
“卢行歧……”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上去,有过数次经验,他的吻技初见章法,趁她齿间疏防,灵活地用舌尖侵入进去。她说她用的沐浴露和洗发水是茶花香,最近的晚上,也经常会喝点果酒,他嗅不到她形容的香气,便缱绻地进入寻找。
在这方面得趣之后,卢行歧很急色,一勾住她舌头,就贪恋地逗弄吸吮,手臂预见地拦在她后背,只要她一表现出退的动作,就被摁回来。这时他就趁机更贴紧她,身影宽大地罩上来,逼仄地压缩她的空间,像要吸尽她的阳气。
闫禀玉快呼吸不了,趁他舌尖退出之时,手掌推拒,“别……”
那点力实在轻,在他欲求不满的当下,独断地解释成了欲拒还迎,于是重新潜入,又开始一番掠取。
舌尖交缠,口腔的湿软,是一种软腻的包裹,让卢行歧觉得很舒服,仿佛她的体热渡上他冰冷的躯体,他试图将她当做明火,贪心地想要更多体感的享受。忽被咬了一口,不痛,但还是退了出去,不解地看着她。
闫禀玉气息微微急促,此时双颊已红透,嘴唇充血地红肿,眼眸因情动而泛着迷人的水光,“你要亲,可以缓缓,我快呼吸不了了!”
她嘴唇控诉地上下轻碰,卢行歧认真地盯看,眼色越来越暗,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
没回声,闫禀玉摸着被他吮疼的嘴唇,看进他的视线,发觉他黑沉的眼眸染上了欲色,像暗夜幽蓝的海面转瞬汹涌,有些压抑,有些凶狠,即将爆发侵略的趋势。
卢行歧忽而移开目光,只看着她的眼睛,喉间干涩地吞咽,协商地说给她听,“我不亲了,可以闻闻茶花的香味吗?”
茶花的香味,就是她沐浴过后的香气。
他宽大的身躯覆盖住自己,要不是他没有体温,闫禀玉丝毫不怀疑情欲的滚热,会烧上她的皮肤。她当然点头,“可以。”
下一秒,他埋头进她颈弯,唇齿厮磨的敏感让她战栗地蜷紧脚趾。她后知后觉他闻不到,所以理所当然地用去亲吻去感受香气。
中计了,不过比窒息感要好,他亲吻着,手指穿梭,凉意地抚摸过她的每寸肌肤,恰如其分地安抚他带给自己的火热。但这份安抚未能平息,反而似是而非地勾起另一种感受,随着厮磨的亲吻越往胸口,而越发得不到纾解。
闫禀玉情不自禁地轻吟声,动动手指拥抱住他宽实的肩膀,后背忽有东西弹开,她从沉迷中惊醒,手去推开他的脸,“你在干什么?”
卢行歧抬起头,闫禀玉才惊觉胸口一片凉,偏了目光,见睡裙被拨下肩头,露出雪白肤色以及半颗雪峰似的胸脯。
他手指轻挑,灵活地拨下肩带,从她胸前扯掉胸衣,哑了声,“别穿了。”
闫禀玉脸更热了,抢了回来,羞得不行,“你在外面一本正经,怎么关起门来就变了个样!”
他眼中余留欲望的汹涌,发言却清醒,“不该如此吗?我阿爹在外是一个做派,在我阿娘面前又是另一幅腻歪做派。”
说着,还用手指去揉捏胸衣那层带着体温的布料,十指玉质无暇,干净地做着淫靡的动作。
闫禀玉烫手山芋般扔开胸衣,压在被下,红着脸,小声骂他,“变态……”
这个词卢行歧听过,知道意思,他倒笑了,“昨晚不是你跟我说,这件衣服里面有钢圈,反人类,让你不舒适,那还穿着受罪么?”
“那也得穿。”聊着题外话,闫禀玉拍打他结实的胸膛,让他从自己身上下去。
卢行歧配合地下来,手臂伸直,将人强势地搂了过来,欲盖弥彰地解释一句,“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闫禀玉倒不是怕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他变化太快,像另生出了一种热情的性格。
“古人不是保守吗?可我最近看你,黏人,轻浮。”
古人是指他这种吧,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卢行歧皮厚地任她骂,“古人只是古,不保守,有些人家的少爷十几岁就有通房。”
闫禀玉换个姿势,趴着抬起身子,好奇又在意地看着他,“那你有吗?”
卢行歧在她的目光下摇头,“卢氏男子二十岁成年礼后,会由长辈相看门当户对的人家,订下成婚对象。这时便开始修习房中术,以便迎接婚姻生活。又要练功练术法,还要出门锻炼能力,哪来的空闲去有通房。”
没有就好,房中术是闫禀玉想的带颜色的那种吗?
“房中术是什么?”
卢行歧很坦然地讲解:“房中术便是合欢之道,亦是夫妻相处之道,长久在闺房和谐,还可调阴阳平衡,所以为卢氏男子必修。”
还真是,好稀奇,好正派,闫禀玉为自己的黄色想法羞赧,“你们卢氏思想挺先进的。”
但是,他怎么什么都往外说?以前真不是这性格,不会真的变了,还是被拘进阴司,给鬼上身了?
“你昨晚被拘进阴司,真的没发生什么吗?不会被鬼上身了吧?”闫禀玉上手在他身上按,确认有无受伤或异常。
他突然来一句:“你再摸下去,就有事了。”
闫禀玉像被电到,麻溜缩手,差点忘记他们才“休战”几分钟。她躺回去,扯过自己枕头,不纠结了,准备睡觉。
卢行歧却贴了过来,搂着她的腰磨蹭,连连低唤:“禀玉,禀玉……”
像要糖的孩子,得不到满足。
【六卷:桂林府——再生之力】
第120章 没见过上赶着送巴掌的
早上吃饭时,卢行歧将下一个目的地告知冯渐微。
“你要去桂林府?”冯渐微有些讶异,还以为他会回梧州府找旧识线索,“班氏是瑶民,跟滚氏一样有独特的丧葬习俗,没有取阴息的条件。”
“我不是为取阴息。”卢行歧说,“现在不清楚黄登池和周伏道掌控我们多少,我们在卦境记忆所知晓的真相,也不知道能瞒多久,须趁他们反应之前查清周伏道的身份。周伏道此人高深莫测,又披着一层朦胧身份,只有摸清他的派系才能对付他。”
卢行歧多方面都考虑到了,冯渐微思虑处境,黄家的手已经伸到冯氏,简直是明着来,难保不会再耍诡计对付他们。之前黄尔仙说的先与卢行歧协商,是狗屁,他们是得先做应对准备。
“你是想借班氏的遁前生,回到过去探究记忆?”
“不止,在牙木香的阴息记忆里,寻龙的最终地点是桂林。虽说班氏一族血脉没落,永生不过两代,但或许知晓寻龙行动的人还在复生。”人寿难百,两世百余年,已然过去,不免存在侥幸的心理。所以卢行歧破世后才没第一向班氏下手。
“遁前生需要特定条件,得班氏有人身死降生为婴儿,才能启动再生之力,我们总不能现杀个人吧……”冯渐微忽然噤声,激动地拍桌,吓了正在吃饭的闫禀玉和活珠子一跳。
他难掩兴奋,大声说:“昨夜茂荣堂收到讣告,说班仝逝世,我们刚好以奔丧之名入驻老山界,去跟班氏借再生之力回到过去。”
“老山界在哪?”柳州离桂林很近,饮食都嗜辣,闫禀玉上高中时,班上有不少桂林的同学,还没听过这个地方。
冯渐微换个说法,“在越城岭山脉中段,当地土民俗称老山界。”
越城岭闫禀玉知道,“是‘五岭逶迤腾细浪’中的一岭吗?”
“没错,是红军长征翻越的第一座大山。”
闫禀玉清楚了,越城岭在龙胜县,那边比较出名的是龙脊梯田景观,其他的她还真不了解。
冯渐微再跟卢行歧商量下细则,然后约定出发时间。
闫禀玉还有事要做,“滚于风十点到围垅屋给我送蛊虫,出发去桂林得在这之后。”
刚好冯渐微也要移交冯氏工作,便说:“那就中午出发。”
大家没意见,决定后就散了。
现在是八点半,等待的时间闫禀玉收拾行李。
她东西不多,来回几下就装完了,还有晾干的衣服,摞怀中放床上,坐下来叠整。
卢行歧的行李就一把蓬山伞,他拿伞把玩时,闫禀玉就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在他身旁走来走去。他好奇,那个不大的背包里,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所以就走过去看看,她到底在忙什么?
阴气一靠近,闫禀玉就察觉到了,撩起眼神,见卢行歧抱伞靠在床架,姿态放松,眼神趣意。
习惯了,这鬼总是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继续叠衣服,闲话道:“你昨夜就决定借班氏的再生之力回到过去,但班仝昨夜才去世,你不可能先知。假如班氏无人死亡,你不会真想现杀个人吧?”
“有何不可?反正班氏身死如换衣。”卢行歧法外狂徒一言。
触及到家族覆灭这事上,闫禀玉知道他什么品性,不意外,“那假如有一天我妨碍到你的脚步,你也是这么杀伐果断吗?”
女生在面对喜欢的人时,总喜欢假设各种假设,有不确定被爱,也有些娇嗔性子。
卢行歧突然严声,“我不喜欢这种假如。”
闫禀玉抬了眼,见他目光严肃,眼中露出些自我博弈的纠结,她软了语气,“好,不问了,你也不用回答。”
屋内静了好片刻。
闫禀玉也叠好衣服,还剩两件内衣,直接卷了准备塞进鼓鼓的背包。见卢行歧许久没动静,她看了眼,恰好对上他的视线。顺着视线,她看到自己手里的内衣,忙麻溜地塞包里。
想到昨晚,闫禀玉只觉脸皮被烫了下,故作凶狠地瞪他一眼,“看什么啊?”
“看你。”他眉目疏懒起来,刚刚那一出过去了,所以又是那副欠扁的腻歪样儿。
闫禀玉跪膝抬起半身,在床上挥出一巴掌,“再看,打你!”
巴掌就离脸一尺,他笑盈盈地吐出一个词:“来。”
那表情,不像受虐,倒像在诉情话。
“受不了你……”闫禀玉无奈地嗔怪,正要收回手,他突然将脸贴上她掌心,眼睛弯成一枚月牙儿,清泠泠,又无限温情。
没见过上赶着送巴掌的,闫禀玉意思意思地拍了下,笑着说:“死样~”
然后觉得不过瘾,因为此时的卢行歧实在可爱,她膝行两步,不给预示地直接扑进他怀中。他身量高,她屈膝本就不及,抬脸顺势亲了他喉结一下,因为亲不到他脸。
要接住闫禀玉,敞怀时蓬山伞掉落在地,那个吻如羽毛轻轻掠过,卢行歧还没反应过来,她很快跳开,从床上拎起背包,就要逃走。他眼神一变,抬膝上床,一手抓背包,一手拦住她身体,生生将人拦腰摁回到床上。
随后清凉的气息覆裹上来,闫禀玉望着越来越近的俊面,心想,年轻鬼血气方刚,果真招惹不起啊……
滚于风很准时,闫禀玉整理着装准备出去见他,从浴镜里看到自己红肿的嘴唇,她用凉水抹了几下,试图消肿。
最后无果,她走出浴室,踢了站在门口的卢行歧一脚,被他敏捷地躲了过去,笑言:“这点力对我没用,可别弄疼你了”。
闫禀玉再白他一眼,出了门。
滚于风不进围垅屋,闫禀玉踏桥板出去,他早早等在车旁,迎了几步上来。
“大小姐。”跟在滚荷洪身旁办事,听多了话,滚于风已经默认闫禀玉是未来的家主,所以不自觉换了称呼。
闫禀玉没在意这个,说:“蛊虫都拿来了吗?”
“拿来了。”滚于风钻进后座,抱住几只竹筒,其中两种蛊虫他特地提醒,“藏象和迷心音多智,先用你的血去喂养唤醒,待它们对你的血液形成依赖,主动觅食,便可尝试控制。”
闫禀玉接过竹筒,说:“明白了。”
任务已完成,滚于风询问:“大小姐还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了。”
滚于风又道:“大小姐独自在外多有不便,我可以随身伺候。”
上次好不容易甩开他,闫禀玉怎么可能再让他留下,“没有独身,我有伙伴,他们都很厉害,荷洪阿婆都不担心,你就安心回老宅吧。”
滚于风看眼闫禀玉,点点头,“是,小姐。”
他准备走了,闫禀玉忽又说:“等等,我要问你件事。”
滚于风回身,“小姐请说。”
其实闫禀玉不确定,怀疑中又止不住的心乱,到此刻还在拉扯。她从来不是拖沓的人,最后快刀斩乱麻,“我在蛊种册里看到,中了寄心蛊之后眼眸会呈现出若隐若现的蓝色,还有什么异处吗?”
滚于风回:“中了寄心蛊一旦发作,眼瞳变色,行为失控,感情生变。如果你想判别,可以对比宿主前后行为,往往中蛊,意识便非自愿。”
听祭师说闫禀玉练蛊勤勉,进步飞快,他以为她想了解蛊虫多学理论,好付诸行动。
闫禀玉听到这里,心都沉了下去,她压抑住心底酸酸发芽的种子,再问:“那寄心蛊……能寄阴魂吗?”
照料蛊虫多年,滚于风可以说对滚氏蛊虫的了解最全面,他结合过去蛊种册的理论以及自己经验见解,说:“寄心蛊的异能在寄心,我觉得跟物种无关,以往我们偏见,觉得阴魂无心无可寄,那假如有情有心呢?而且原始蛊一年一变,我们并非每年可观测,所以变异也未可知,什么可能都有。”
闫禀玉的怀疑几乎落实,“那可有办法拔除?”
“你的血脉已得萨神承认,用你的血点在寄心者眉心,可以让寄心蛊显形,虽然驱赶不了它,但可安静些时日。”
真的无法拔除,闫禀玉虽然早有预料,可还是失望。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假如阴魂真被寄心,会有危险吗?”
滚于风说:“按理不会,寄心蛊不噬阴。”
“好,我知道了。没事了,你回去吧,代我向荷洪阿婆报平安。”
“那我走了,小姐万事小心。”滚于风告别,开车离开。
闫禀玉也回了围垅屋,虽然忧虑,好歹也放心了些。以后等自己技艺精进,再找出拔除寄心蛊的方法。
不过,如果卢行歧真的中蛊,她以后该怎么面对他呢?
到了中午,出发时间。
仍旧是那辆二手五菱宏光,不过车上物资升级了,除去各样丰富的熟食饮料,还有冯渐微顺手从冯氏库房里捞来的高级符箓和法器。
冯氏内部工作已安排好,由冯桥代理,冯渐微拿回应得的,又短暂恢复自由身,兴致十分高涨。
活珠子坐在副驾驶,因为冯卜会的事,冯渐微给他准备了很多零食,让他食饱忘忧。
后座是闫禀玉和卢行歧,一排座很宽敞,她没有靠近他,而是将背包放身侧,搂着当抱枕。心思繁杂,人也少话,望着车窗外远去的风景,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五个小时的车程,闫禀玉一直迷糊睡觉,少有的安静。中途卢行歧凑过去看她脸色,没有生病的异样,也就放心了。
到了龙胜各族自治县,冯渐微先找人人去老山界送信,看班氏如何回应。
如果当晚收到信,那就代表班氏接受他们借再生之力,假如第三天还未回应,再生之力时效消失,那就证明班氏有意刁难。
当然,冯渐微又不蠢,今晚休息一夜,没有回信就直接闯进老山界,管他三四五六七。
就近找家酒店,冯渐微跟前台说开两间房。
闫禀玉忽然出声:“开三间。”
冯渐微和活珠子同步问:“开三间做什么?”
前台也似乎疑惑,看向他们几人,等待结果。
两个男的开一间就行了,她女孩子就住一间,别人看不见卢行歧,所以不知道闫禀玉心里的郁闷。她歉意笑笑,“我说错了,开两间。”
开好房间,休整片刻,几人去吃了龙胜当地的美食,各自回房休息。
晚上六点多,天色暗下,闫禀玉回房只看到蓬山伞。她松了口气,去找衣服洗澡,坐车久了累,准备好好睡一觉,有事明天再想。
洗完澡,空调开到适宜的温度,闫禀玉就裹被子睡了,连灯都没关。一个周期的深度睡眠后,她意识迷迷糊糊,床好像动了,耳旁好像有话声。
“怎么睡这么多觉?”
“大半天也不说话。”
“也不等不问我,一个人睡这么安心。”
“闫禀玉……”
“……唔?”听到唤名,闫禀玉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重叠着一张俯视的脸。望着好片刻,适应灯光,视线归位,哦,是卢行歧。
“怎么了?”她打个哈欠,扭个身侧过去抱枕头,又闭上眼。
“闫禀玉,你有事。”
卢行歧凉凉的声,从背后传来,将闫禀玉的瞌睡惊走大半,撑床坐起来,含糊其辞,“有事要做吗?什么事?”
卢行歧站在床边,已经立直身,抱臂低着眼,眼神微有探究地睨视她。
闫禀玉当然有事,不过还没理清楚,就证明似的抬起脸,大大方方接受他的审视。
“是班氏来信了吗?现在……”她翻出手机,一看快十点了,“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做?”
卢行依旧是那种眼神,因为是俯视,目光密密地罩住她,十分具有压迫力,仿佛要将她的面皮扯开,看进深处去。
闫禀玉喉中干涩地动了动,面色忍住,而他忽然弯下身子,视线缓缓逼近,一边似乎证据确凿地列举:
“从中午到现在,你没有主动理我。”
“开房你点名要三间,不想跟我共处一室。”
“如果我哪里做错了,或者让你不开心,你直接告诉我,不要瞒着,让我不知如何猜。”
剖白的话一堆,闫禀玉根本听不进去,因为她已经将他打成受寄心蛊影响,才突然像变了个人,去黏她亲近她。甚至喜欢的表白,她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他本心。
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可能上:卢行歧到底有没有中寄心蛊?
眉心点血可以试探,假如他真的中了寄心蛊,那她这个行为立得住。假如他没中寄心蛊,她的怀疑被他知道了,按他那有冤报冤的性格,她肯定得被他记小本本里,时不时翻出来戳她脊梁骨。
闫禀玉皱眉苦恼,到底要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测试他有没有中蛊?
心思活络,目光松散,卢行歧看出来了,她在他眼前走神。本就猜疑不定,现在心底更莫名地烦躁,他抬手捏住她下巴,让她收回心思看他。
闫禀玉的目光终于专注,稍稍抚慰住卢行歧,但他不知道,是闫禀玉找到了测试的方法,所以冲他甜甜一笑。
“你去哪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她拍拍床沿,示意他坐下。
她转变实在快,卢行歧判断着,没动作。
“抬头说话好累,快坐下。”闫禀玉抱住他胳膊,轻轻晃了晃。
他果然受用,坐下了。
闫禀玉视线稍偏,看向他背后床头柜上的饮霜刀,有些远。于是她靠近他,双手拥过去,看似是抱住他,实则摸到饮霜刀,偷摸在食指割了道小口子。
“我去观天象。” 卢行歧不明所以地回搂住她的背,她愿意理他,心情总归舒服些了。
闫禀玉又突然离开,看着他,双手贴上他的脸。她双眼注视,慢慢凑近……
她主动的亲昵,让卢行歧嘴角翘起,不计前嫌地低了低脸,方便她亲自己。
然而闫禀玉却突然瞪大眼睛,很是诧异地放开手,身体疏离,亲吻也没落下。
“怎么了?”卢行歧微微失望地问。
他眉心还有一点血,为防他发现,闫禀玉还是借着亲脸的动作,将血抹去。那幽蓝的眼眸染上高兴,她看着,内心五味杂陈。
第121章 坐骨葬
闫禀玉睡了挺好一觉,醒来却很郁闷。
卢行歧昨晚不在,他最近明明夜夜往她床上蹭。她的血可以让寄心蛊安静几日,想来是蛊虫没法作妖,他倒是平淡起来。
起床洗漱换衣,再去跟冯渐微他们去吃早餐,如常做着平常的事。闫禀玉其实不甚在意卢行歧什么态度,只是心理落差让人如鲠在喉。
回酒店时,冯渐微让去他们房间聚头,闫禀玉就去了,卢行歧也在。
房内有小沙发和桌椅两张,冯渐微和卢行歧坐椅子。活珠子在冯渐微那头的沙发坐下,闫禀玉给他使眼色,踢他鞋子,他稀里糊涂地往卢行歧那头坐。
闫禀玉心满意足地坐进沙发,卢行歧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投过来,她视而不见,心里想:谁稀罕跟你亲近,稀罕你说喜欢,我一个人,睡一大张床,超级自在!
“再生之力的时效只剩两天,不着急进老山界,冯渐微你到底要说什么?”她开口问。
以往坐位是活珠子挨着冯渐微,闫禀玉和卢行歧一处,现在怎么反过来了?冯渐微有点奇怪,但没往深处想,回答道:“老山界好进,难的是没有班氏的引路灯,难以通过瑶寨外的坐骨林。”
闫禀玉:“坐骨林又是什么?”
“是一片荫尸地。”活珠子听说过。
“荫尸地?”闫禀玉惊讶声,“是不是专出僵尸的荫尸地?”
“差不多。”冯渐微点头,“不过班氏的荫尸地更邪门,他们一族奉行坐骨葬,就是人死后穿着盛装戴满配饰,趁尸僵形成前,坐立椅子中。再用彩色锦布缠绕尸身,与椅子密不分离,扛入荫尸地放置。所以那片位于峡谷阴暗蔽日的树林,被称之为坐骨林。”
滚氏的岩洞葬好歹能遮风避雨,这种盛装打扮坐着的尸骨,直接放置野外,不明就里的人看到不得吓死啊!闫禀玉光想象,鸡皮疙瘩就冒了出来,“班氏为什么要这样做?风吹雨淋的,这不是有辱先人尸骨吗?”
“对他们复生人来讲,躯壳只是衣裳,也没有祖宗一说。况且荫尸地的尸身可不会化骨,会一直维持肉身状态,不过可能干瘪些,没那么好看。”冯渐微随意这么一解释。
闫禀玉听了,脑袋里直接炸雷,“你说坐骨林里都是打扮华丽、端坐椅子的干尸?!”
冯渐微:“嗯,坐骨葬的传统就是讲究天养天逝,回归大地自然,荫尸地刚好可以滋养尸身,尸骨不化,何尝不是另一种永生?这也是班氏选择这里做族葬的原因。”
闫禀玉:“那会不会……诈尸?”
“会,所以通过坐骨林时,需要隐藏气息,避免惊动尸身。”卢行歧适时地给予打击。
人怎么能隐藏气息,死人才不会呼吸,闫禀玉丧气地叹息,没想到这种诈尸还能遇到二次。想起第一次被死尸追,她讨厌地剐了眼卢行歧,新怨旧仇,独自生闷气。
卢行歧眼神不解,歪了歪头思考,从昨天开始,闫禀玉像变了个人,时而无意识地对他流露出埋怨,但表面上又一派祥和。不过这祥和中隐匿着若即若离,令他捉摸不透。
其实这次聚头不是商议,而是述明进入坐骨林的注意事项。冯渐微从冯氏的家底里顺出来几张藏魂符,人用之可隐匿气息,过坐骨林时避免被干尸闻到人息诈尸。
准备万无一失,只要不让符箓离身,闫禀玉可算放心了些。一刻钟之后出发,她独自回去收拾行李。
冯渐微他们房间在二楼,闫禀玉住三楼,要通过一条长长的铺着深灰地毯的走廊,才能到楼梯口。她走过走廊一半,身后卢行歧的声音越来越近。
“走这么快做什么?”
“不是赶时间么?”她头也不回地说。
卢行歧一个闪身到闫禀玉身旁,她抱住手臂,这是个划开距离的动作。然而他不懂,只从浅显的表面去理解,“你很冷吗?”
闫禀玉愣了愣,才知他误会自己的动作,又不好解释,只能将错就错地点头。
然后他冷不丁消失了。
什么鬼呀!没礼貌!闫禀玉踏上楼梯,脚步泄愤一样的重重跺下。
十五分钟后到酒店大厅汇合,退了房,直接驾车向老山界。
老山界距离龙胜县城三十公里,一个小时内肯定能到了。
闫禀玉坐在后排,依旧抱着她那鼓囊囊的背包,想说等会打个盹,没成想出了县城就是绵延不绝的盘山公路,简直山路十八弯。
便宜车载物跑运输快当,但是光载人就飘了,车内几人随着车辆打弯摇来摇去,闫禀玉好几回直接撞到卢行歧怀里。刚起来,下个弯道又至,就又又又跌进他怀抱。
卢行歧见她撞得头发都乱了,也顾不上她莫测的心情,将人一把搂住。大庭广众之下,她想挣脱,被活珠子看到了影响不好,但活珠子正紧紧抓住车顶把手,眼神没空乱瞟。
闫禀玉就顺应地靠在卢行歧怀里,他好像使用了阴力,之后车子再怎么过弯,也没有颠簸那么厉害。于是想起身,却被他按捺不动,在她耳边半威胁地说:“你再动,车子会晃得更厉害。”
他此时,像前几天的性格,她的血不是可以压制寄心蛊几日吗?怎么现在又温情起来了?
闫禀玉犹自想着,心底泛出酸来,原来谈恋爱的患得患失,像在心上坠块大石,被任意牵动,石头飞高或落下,她的心脏无法自己掌控。真讨厌这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她明明是个豁达的人。
许久后,车子忽一转弯,驶离盘山公路,开进一条车轮轧出的光秃山道。
闫禀玉早就自己坐好了,贴着车窗望外面,只见山道尽头,一座巨大的峡谷映入眼帘。峡谷底下生长着一片密林,青葱茂郁,被两侧山峰的阴影笼罩,流雾袅袅。
尽管现在是早上,丁点阳光也照不进去,显得阴森神秘。
密林前停着五辆汽车,有南宁,河池,桂林的车牌。
“黄家来人了吗?”闫禀玉问。
冯渐微看了眼车牌,认得是黄尔仙和黄尔爻的车,“对,黄尔仙两姐弟来了,还有其他流派的人。”
闫禀玉没见过黄尔仙,印象中是个有手段有决策的女人,“她代表黄家,来了是不是准没好事?”
“当然,我们得加倍小心。”冯渐微停好车。
活珠子下车到后车厢拿行李,闫禀玉也背包下车,另一边卢行歧撑起蓬山伞,望向坐骨林。
冯渐微过来接过活珠子的行李,背到背上,活珠子则拿走闫禀玉的背包。她不会术法,蛊术对死尸没用,都在关照她。
几人来到坐骨林外,林中雾漫,能见度不足两米。树影高立在雾中,显得张牙舞抓,一不注意就会错认成鬼影,里面还有无数的坐骨尸。
大白天的,闫禀玉想到即将进入坐骨林,手脚发凉,不由瑟缩,感到惊悚。
卢行歧注意到她的反应,忽然握住她手腕,跟冯渐微说:“林中树密,我们俩俩行动,切勿被雾冲散。”
冯渐微同意,揽住活珠子肩膀,“那走吧。”
虽然不确定卢行歧的情感,但闫禀玉识时务,眼下紧紧跟着他为好,一来有个照料,二来在坐骨林,她确实是实力比较弱的那个,不能拖大家的后腿。
“班氏的引路灯能照明坐骨林,震慑荫尸地的戾气,防止诈尸。而我们要通过只能贴藏魂符,隐藏气息。”冯渐微示范,将符横贴额头,“这符不揭它万不会掉落,大家切记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守住符,不然让干尸闻到人气,会被当作食物。”
闫禀玉和活珠子照做,谨慎又谨慎。
冯渐微检查过各人符箓,说:“走吧。”
他们先行,卢行歧和闫禀玉紧随其后。
峡谷本就荫蔽,坐骨林里没有任何阳光,流雾中笼了白日的光线,视觉随雾淡雾浓忽明忽暗。不知是峡谷潮湿,还是荫尸地的原因,树林里十分阴冷,也没有任何虫鸣鸟叫。
闫禀玉没那么快适应温度,哆哆嗦嗦地抖着身体,卢行歧早就收了伞,见状停步,在她眉间画咒,“还冷吗?”
这咒跟在天门山画的一样,闫禀玉很快觉得身体像处在密闭空间,阴冷气无法沾身。她说:“不冷了,谢谢你。”
太客气,卢行歧并不喜欢,只感到特意的疏离。他抓更紧她手腕,“快些走。”
因为画符,他们已经落后冯渐微,前面身影若隐若现,时常让闫禀玉生出失联的错觉。
越走树木越茂,流雾流转,在疏淡的雾影中,有什么东西坐立着,动也不动。风吹过时,还有银饰叮玲的声响。
盛装,坐骨葬,都能猜到,那些动也未动的是尸骨。因为被雾笼绕,闫禀玉一心看前,并不多注意,尽管恐惧,也只是想象。想象是空壳,她这样安抚自己,可手心还是沁出汗,难受,便张开手掌晾晾。
卢行歧瞥见她的小举动,手从手腕滑下,直接牵住她手指,将热汗都敛了回去。
真别说,闫禀玉舒适多了,再次道谢。
卢行歧听了,更烦躁了,声音低沉,“跟着我,一直向前,别乱看,别乱了阵脚。”
闫禀玉乖乖点头。
只是干尸越来越密,凳子腿就立在他们脚边,尸身穿着繁琐刺绣的瑶服,头颈银饰多有流苏坠珠,风吹声动,令人生出催促的紧张。
又是一阵叮铃的银饰晃动,流雾疏淡常像人影,闫禀玉已经免疫了,不会过多在意。然而就是寻常的这一刻,后背猛地被什么狠推一下,她人猝然往前摔。仓促间,她下意识回头,见到一条消失的手臂,腕间环戴一条金手链。
卢行歧反应很快,拦腰半转身,将她抱到自己身前,然后说:“有人偷袭,出坐骨林还有距离,未免后患,我先去解决了此人。你在原地,有事唤我。”
“是个女的,手上戴黄金手链!”
不待闫禀玉提醒完,他身形虚幻,瞬息消失。四周雾浓,压迫着她局促的空间,她检查过额头的藏魂符,又将饮霜刀拔了出来,作出随时方便攻击的姿势。
该做的防备做好后,她环视四周,冯渐微和活珠子的身影早就远去了,所以才听不到刚刚偷袭的动静。她心底祈祷卢行歧快回来,因为独身在尸骨堆中,再怎么胆大都会悚惧,何况还有诈尸的可能。
一路走来,林中只有风叶簌簌,以及银饰晃动的声响,不知几时掺杂进两声笛音。笛音急促,闫禀玉不由心慌,不自觉迈出脚步想逃。她还记得卢行歧的嘱咐,生生平复心情,硬是等在原地。
流雾飘影,时不时的,不是没见过,就直觉不对劲,闫禀玉警惕的心拔到最高点。雾里有道影子并不随风,摇摇荡荡地接近,身高形象很像人影,她仿佛臆想出脚步声。
她谨慎地后退两步,定睛看,雾中确实有人影,不过行动僵硬,一瘸一拐,仿佛许久没走过路一般。她想到什么,不能这么倒霉吧……
可现实偏就这么倒霉,那影子霍然破雾,俯冲过来!闫禀玉大惊,侧身躲避,就见一瑶民装扮的男人冲过眼前——头包布帕,手颈皆套银环饰品,携带着一股腐烂的霉味。
“嘿嘿……”男人笑着止住脚步,头颈缓缓转动。
闫禀玉看到一张形容枯槁的脸,面中全无肉感,干瘪地深陷下去,皱巴巴地裹住面骨,眼眶也深深地凹陷下去,两点全黑的眼珠子盯住她。像小河公主一般状态,是坐骨葬的干尸,明明藏魂符还完好,怎么就诈尸了?难道是谁露了气息?
猜测间,男干尸掠身冲来,闫禀玉再侧身躲开,从他颈后狠狠砍下一刀!“铮——”饮霜刀发出颤鸣,简直像在切风干好几年的腊肉,刀刃生生卡住了,进退不得。
男干尸丝毫无损地转过身,闫禀玉只能脱手松刀,再退两步。
男干尸嘿嘿阴森笑着,乌眼睛圆圆一点黑,没有眼白地放着森冷的光亮,“你好香,好温暖,三火漂亮……”
苍老干涩的嗓子发出卡顿的溢美之词,闫禀玉只觉悚惧,谁愿意让干尸夸奖!脚边忽踩到张椅子,椅背散着割开的锦布,想是这干尸坐骨的椅子。没有防守武器,她也顾不上膈应,操起椅子砸向男干尸。
男干尸不躲,那木头椅子早腐化,砸在身上立刻破碎,他踩着摇晃的脚步,伸出手臂向着闫禀玉走去。那是一个拥抱的姿势,“三火温暖,好舒服,跟我结阴亲吧……”
“让我交融进你的身体,嘿嘿,很温暖……”
老干尸刀枪不入,闫禀玉只能躲,雾蒙蒙地不知踩到什么,双脚被紧紧绊住摔倒。疼也顾不上,她真是惊怕到极致了,生怕□□尸碰到,有什么传染病。
“谁要跟你这老干尸结阴亲!”她抓到什么就往外扔,但阻止不了他的靠近。心底着急,卢行歧怎么还不回来?
或许心念,不远的雾中似乎飘来道身影,但忽然静止不动,像是随风停住。
“也不照照镜子,自己长得多难看……”既然寻常物品制不了男干尸,闫禀玉便另想办法,脚上是被锦布缠绕,必须解开才能逃。她一边解一边恨恨地骂,“要结阴亲我也是跟卢行歧结,他长得好看,你跟他没有可比性,快滚吧!你这老干尸!”
“闭嘴——”都干尸了,居然还会愤怒,张臂就要扑过来!
脚上锦布还没解开,闫禀玉可不想被尸体啃抱,她一面滚身,一面急得大喊:“卢行歧救我!”
话一出,雾中静止的身影,猝然冲破浓雾,旋即飞腿将干尸踹出老远,哐啷一阵碎裂连响,不知道是砸到什么,还是骨架分离了。
“听到了吗?她要结阴亲也是跟我结!”
卢行歧对着干尸飞离的方向冷声,随后蹲下身去帮闫禀玉解开脚,拉她起来。这两日她若即若离,他心存私念,想知道她遇到危险时会想起谁,除此之外,还听到了意外的声音。
破开迷雾时,就如此时的心情,拨开阴郁见到阳光。
解除危机后,是无所适从,闫禀玉不知道随口说的话被卢行歧听到了,还被他用炫耀的语气重复。借着白濛濛一片,她眼角偷瞄,却见他神色微微张扬,眼角眉梢尽是傲然的笑意。
第122章 怎么感觉他又爱上了?
神经,拿自己跟一具干尸比,闫禀玉心里吐槽。不过卢行歧眉眼情意实在明媚,阴森的雾林也削减不了半分,她很没有情调地想:她的血压制不了寄心蛊吗?还是蛊解了?怎么感觉他又爱上了?
闫禀玉心里有鬼(可不是有鬼),不太敢直视卢行歧,低眼时发现刚刚摔倒手指划破了流血。本着不用白不用的心理,她忽而伸手摸过他的脸,说:“谢谢啦!卢行歧。”
再试试,不能是她道行不够,血没用了吧?滚于风对蛊虫极其了解,没道理出错啊。
抹完血,闫禀玉关注地看向卢行歧,他双眸更亮了,透着一点幽蓝,那里面的情感恨不得呼之欲出。她望着望着,像是被一股力量拽拉着,要陷进去。
待闫禀玉后知后觉,卢行歧的目光已不合时宜地染上热度。糟糕!寄心蛊也能传染吗?她怎么又对这张充满诱惑的脸心动了?
“禀玉……”
“饮霜刀!对……”闫禀玉忙打乱他的话语,“饮霜刀在干尸身上,找不到了。”
“我去找。”卢行歧听了,果然去寻。
闫禀玉得以松口气,有空寻思,寄心蛊还在,她的血能逼它现身,明明还有压制作用,为什么卢行歧还会跟之前那样柔情蜜意?
他很快携刀回来,闫禀玉又对他道谢,说:“我们快走吧,先出了坐骨林。”
他点头,牵起她的手继续赶路。
之后卢行歧再没露出之前柔软的表情,也许因为被偷袭过,不得不全副心思警惕。也给闫禀玉轻松的机会,不懂应付的时候,直接推行程,最正式好用了。
“对了,偷袭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听闻笛声我便返回了。”
那个笛声果然有古怪,不然卢行歧不会放弃追踪,闫禀玉问:“笛声代表什么?”
卢行歧沉吟道:“应该是南洋的一种傀儡术,能驱动死尸。”
“我就说呢!藏魂符明明安好,怎么就突然诈尸了?”闫禀玉气呼呼道,“那人到底是谁?还用调虎离山之计,专挑我下手!”
“她似乎对坐骨林熟悉,我只追到她的背影,没看到脸。”卢行歧颇为可惜。
闫禀玉也觉得可惜,“那笛声估计也是想阻止你追踪。”
说到这个,笛声离诈尸和她摔倒,还有挺长的时间,卢行歧怎么最后关头才出现?
“你怎么这么迟才回到?害我被干尸吓到惊慌,砍也砍不倒,你给我防身的符箓收在背包,我也拿不到。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又无知无觉地对他流露出亲密关系才有的嗔怪。
卢行歧默了默,只一句不明不白的“耽搁了”。
说话间,他们看到林外光线,和等候的两道身影。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阴森、满布尸身的林子,闫禀玉丢开卢行歧握着的手,此地无银地严肃重申:“刚刚我说什么结阴亲的,只是权宜之话,你别当真。”
说完,秒换表情,高兴地朝外喊:“阿渺!”
卢行歧顿在原地,望着她飞奔离去的身影,疑惑地皱眉。然后叹息,撑起蓬山伞追上去。
碰头后,冯渐微得知坐骨林的事,发表看法:“可能是黄尔仙,她在马来西亚有个修傀儡术的忘年之交,每年都要去见面聚会。”
金手链应该就是他送的那条,想当初,他还吃醋过这个忘年之交。
闫禀玉想象不到,她和黄尔仙之间没有直接的仇怨,卢行歧等人也还未找黄家算账,现在黄尔仙倒舞上脸来了。她对黄家的印象更差了,“那黄尔仙什么意思,想让干尸吃掉我吗?”
“那倒不至于,也许是恶作剧,下马威之类的,毕竟你没有对外表明身份,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普通人。即使身份被知道,黄尔仙也不会罔顾滚氏的面子下死手。”冯渐微说道。
“我不喜欢她。”闫禀玉发表立场,不管是什么心理,任谁素不相识地被针对,都不会大度。
活珠子附和:“我也不喜欢她。”
因为黄尔仙害得家主好惨。
冯渐微是有些旧情,所以私心婉转了两句话,现在被打脸,处境尴尬极了。恰好手机响了,就转过身接通,说几句话挂掉。
一行人继续往峡谷里去。
卢行歧听到通话内容,问冯渐微,“你让冯式微到班氏?”
“嗯,他母家有打手,而我们恰好缺人手,以防遁前生时本体受他人偷袭。”因为遁前生是神魂出窍,本体一定要守卫好,才能安全迎神魂归位。冯渐微思虑十分周全。
卢行歧只是一缕幽魂,无本体,但闫禀玉势必要随他一起遁回过去,原先的想法是设阵法掩护本体,现在多一道守护,更万全。不过他信不过其他人,“冯式微和背后的蓝家可信吗?”
冯渐微说:“我与冯式微本身没有矛盾,是冯守慈在从中作梗,现在他作不了妖,冯式微也能跟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自是愿意帮忙。至于蓝家,蓝雁书在休养,管束不了冯式微,蓝家老两口又很是疼爱这个小外孙,给人手就一句话的事。”
卢行歧了解了,没再多问。
冯渐微忽叹气,“惠及兄,我真羡慕你们兄弟感情,棠棣同馨,父母给予的小字都在盼你们安好。不像我和冯式微,被自家老子撺掇着反目成仇。”
他的话让卢行歧想起旧事,也因近日在回溯记忆,有些往事竟鲜活起来,“同馨的字,他同我阿爹抗议过,道阿爹偏爱我,连小字也不似我那般的慈爱期盼,而他却要兼顾大哥的棠棣同馨。”
冯渐微嘿一声笑,“看来家家锅底都有灰,尽是相同,也尽不相同。”
卢行歧也笑了笑。
走了三四分钟,可观一道瀑布从峡谷顶部跃然而落,水声哗响,山体豁然回抱,形成瓮势。而那水到穷处,一座吊脚楼寨子浮现于眼前。
壮侗瑶这几个亲山氏族的住房都大差不差,山中木头好取,底层悬柱是因防虫蛇野兽,二层居住,三层干燥便于储存农作物和种子。
他们一靠近,就有人出来招待。
青年身着黑底襟胸刺绣橙纹的瑶服,手臂绑奔丧白布,自我介绍叫班贵。
因为班贵是独自来的,冯渐微没多大戒心,称他们一行来自郁林州冯氏。
班贵听了,表情并无变化,“过坐骨林便是客,不问来处。这三日寨子送葬,客人到此是缘,请随我进寨好生招待。”
“好。”冯渐微便带人进瑶寨。
班氏瑶寨就门口位置有平坦的道路,越往里就是高低错落的台阶,一座座通往各户木楼。好在寨子不大,不然在里面通行跟爬山没两样。
寨中引瀑布入渠,转几步就能见流水,水清游鱼,激澈溪石,清音自然。寨里也安静,闫禀玉左看右看,见不到几个人。
班贵在前引路,时不时回首,察觉闫禀玉的好奇,主动解说:“因为送葬,寨里的人都聚在瀑布下面的祭祀场喝酒,唱歌跳舞欢送。”
送葬居然是唱歌跳舞的活动,虽然现在也有办喜丧的葬礼,但班氏对待死亡的态度比较泰然,可能是跟他们的复生能力有关。
兜兜转转十来分钟,他们终于抵达瀑布底下的祭祀场。
现场环境天然,围坐着数十张桌椅,班氏的人身着帽饰银饰盛装,就着瀑布惊涛唱歌跳舞。居中那两桌人,穿着现代装,一男一女组合的应该是黄家姐弟,另一老少男子组合的,可能是河池的操氏。
因为坐骨林的经历,闫禀玉特地注意黄尔仙,这是个穿着打扮个性的女人,烟熏妆大耳环,吊带低腰裤,y2k风格。如果不是立场不同,她在现实挺欣赏这种个性女生,但没有如果。
黄尔仙接收到闫禀玉的注视,冲她笑笑,凌厉的眼妆散发出柔媚的眼波,十分勾人。
冯渐微在闫禀玉的印象里,对女人不太特殊优待的,能让他衷情的,确实有亮点。不得不承认,黄尔仙身上有种独特的风情美丽。
班贵恭敬地引来一名男子,六十岁上下,自称为班仝的儿子,名叫班锐。
“是冯氏的客人吧,请坐,十分感谢不辞辛苦来送葬。”班锐谦道,再转向撑伞的卢行歧,“门君有礼了。”
班锐个头一米七出头,在卢行歧面前天然低位,他颔首回礼,眼神低敛,不自觉给人一种恃傲感。
黄尔爻对这号人物早有耳闻,来之前迫不及待想见上一面,如今正当对面,本领未知,倒是对卢行歧那张好皮相印象深刻。
班贵很会眼色,早让人收拾出桌椅,并上新的酒菜。
冯渐微回敬地拱手,带着人入座,恰好与黄尔仙他们对桌,隔着三米多的距离。
因为环境陌生,闫禀玉自然而然的挨着卢行歧坐,他刚要有点欣喜的苗头,却发现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操氏那桌。一老一少的容貌甚是普通,天地之差地比不得他。
“看什么?”他忍住不上不下的心情,装作一本正经地询问。
闫禀玉本就装着好奇心,身旁也无人分享,恰巧他问了,她乐意分享八卦:“我在看那位操氏的年轻男子,现在天气不冷不热,他为什么要在脖子绕条黑巾?”
男子年轻,皮肤是血气饱满的白,颈项修长,黑巾半遮,说实话,确实有种欲语还休的美感。她语气疑问,但目光暴露了赞美。
卢行歧更感焦躁,语气不乏酸味,继而降低了伞沿,挡住她的视线,“如果你不想被掳回操氏做压寨夫人,便就大胆地看他的脖颈。”
眼下罩了一片黑,正要拨开,却听卢行歧这样说,闫禀玉落下手,安分地搁在桌面,“他们脖颈看不得吗?那为什么旁边老人敞露着脖子,那上面疤痕狰狞可怖,才更应该遮掩。”
她眼神终于落在自己身上,卢行歧满意地解释:“操氏是落头一族,年轻男子颈项的疤痕红线是极脆弱敏感处,只有妻子才可看和触摸,这与他们的民俗习性有关。而年老者的疤痕代表落头经验丰富,视为荣耀,所以露出无妨。”
“看了就要负责吗?那如果是不小心呢?”闫禀玉初次听到这种说法,满是新奇。
“假若看了不负责,便会在操氏族人面前公开处死。”
“啊?”闫禀玉用手掩住惊呼,后怕地缩缩脖子,不敢再有乱瞟的心思,“那我还是不看了,滥用私刑,怪可怕的。”
她乖乖喝酒吃饭了,卢行歧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的表情。他轻撩开伞沿,瞥了眼对面的年轻男子,目光相触,又各自分开。
操氏修炼五海术,与巫蛊术一般,感知特别敏锐,男子察觉闫禀玉在看自己,故意不干涉,什么心思,卢行歧自是知晓。
闫禀玉讨人喜欢,在于她的聪明坚韧,总有无穷的能量,但不代表她外貌不出色。相反在未接触前,最亮眼的是她的容貌,笑与不笑两相,甜而不腻,清冷不傲,和和缓缓而引人入胜。
卢行歧知味,所以能看出男子目光里的觊觎,如此想着,心底的不确定大肆蔓延,扰乱心神。感情真是麻烦之事,他之前明明胜券在握,却被闫禀玉一个态度转变,给败得溃不成军。
送葬无非就是吃喝玩乐,每天早晨到中午这段时间,持续三天结束。第三天的晚上便是复生之时,这时再生之力启动,他们目的就在明晚。
所以今天不着急,聚会散后回到班氏的客房,黄家和操氏不提拜访,冯渐微他们就闭门不出,敌不动我不动。
不过该和班氏的交涉还得交涉,晚上八点,冯式微带了五十打手穿过坐骨林到班氏瑶寨。冯渐微趁此机会与班锐促膝长谈,表明到此的真正意图:“卢氏门君感念家人,想借再生之力回到过去与家人团聚,班家主你也刚失去父亲,定能体会这种心情。虽说班氏能复生,但循环有限,人世一遭,终有离别,遗憾难圆啊!”
冯渐微言辞切切,所谓情深意切,如果周围没有聚集一帮肌肉大块头男的话,会显得更情真。
班氏除了坐骨林,几乎无自保本事,现今只是借再生之力,于他们并无损失,也妨碍不了其他流派。班锐答应了就是。
目的达成,冯渐微与冯式微离开,路上表达了感谢,“冯式微,老哥谢谢你了。”
冯式微说:“没什么,有来有往而已。”
冯渐微忽然发现他离开冯氏以后更独立了,至少能独自带队闯过坐骨林,果真是要当父亲的人,“好了,带你的人下去休息吧,明晚才是硬仗。”
“嗯,知道了。”冯式微带人回去他们的客房。
冯渐微的客房挨着闫禀玉,他回去时不到九点,撞见站在闫禀玉卧室外的卢行歧。本想拾阶而上,他又转脚,踏上另一座吊脚楼。
“惠及兄在外面做什么?”冯渐微来到二层外的围栏。
卢行歧原本面向围栏,见他来了,转背向外,靠着栏杆道:“我阴力不稳,待在室内会冷。”
屋里熄了灯,谁会冷冯渐微心知肚明,他笑了下,情啊,真是无解。他如此,冯式微如此,卢行歧这超脱物外的也如此。
“你和闫禀玉闹矛盾了么?”冯渐微挨靠栏杆,松松地歪倚身子。
“你如何得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坐位,以及一些刻意的举动。”
原来这么明显,或许冯渐微会有卢行歧不知的见解,他从不会为这些苦恼,如今犹豫几回,终于启口:“女子为何会突然变了?”
行事在即,他迫切清楚,如若没有答案,也不会再反刍,待此间事了再好好与闫禀玉说清。
这个嘛,冯渐微经验不足,只有一点点了解,“女孩子的生理和心理,跟男人不同,听说她们一个月内会忽然有几天脾气暴躁,不爽任何人。就比如生理期时,激素改变,情绪就很受影响。”
“激素?生理期?”
激素冯渐微没法解释,但生理期能,“生理期就是月事,你知道吗?”
卢行歧坦然,“她月事刚过。”
冯渐微讶异,“这你都知道?”
卢行歧平常声,“日夜相处,她身体变化,知道不是寻常吗?”
“好吧……”冯渐微摸摸鼻子,他一直以为卢行歧很自我,如今看来,也是俗世凡人。
卢行歧看着他,显然还在等其他回答。
冯渐微再从自己那段虎头蛇尾的感情中挖掘,过来人地说:“除去生理这个,那就是观念相悖,再是感情生变,突然就不喜欢,不爱了。”
本意是想得到答案,现在卢行歧听了更烦躁,身周阴气也不受控制地流转,且有越发狂烈的趋势。冻得冯渐微猛打喷嚏,心底发怵,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卢行歧面若冰霜,顶着一张臭脸挥手赶客,冯渐微就麻溜地滚了。
第123章 回到过去
闫禀玉第二天起来,碰到活珠子才知道冯式微带了好几十号人到班氏瑶寨,为的是支援冯渐微。可把她惊了一惊,“他们兄弟俩不是感情不好吗?”
活珠子说:“也不算吧,二爷小时候常跟在家主屁股后面,不过大太太在时,他就比较收敛。大人们好复杂,小孩子也会受影响。”
这个闫禀玉深有感受,因为她就是受影响的小孩,不过现在也长成了复杂的大人,“是呀,做大人很无趣,阿渺慢一些长大吧。”
活珠子撕开一包魔芋爽,倒嘴里吃,嚼着说道:“我现在不是小孩了,再过几年,我就跟你们一般大了。”
闫禀玉噗嗤笑道:“跟岁数无关,等你什么时候不爱吃零食了,就快成为大人啰。”
客人实在多,祭祀场兼顾不了,也因客人不会连去三天送葬,所以早餐就安排在各人屋内。
闫禀玉和活珠子说话的时候,已经坐在冯渐微那间客房,班贵正在上菜。
冯渐微和卢行歧不知道去哪了,房里没其他的人,闫禀玉眼珠子一转,露出好奇的表情,“我听说班氏可以带着记忆重生,要是遇见之前的家人,是按什么称呼呢?毕竟儿子比爸爸年纪大呢。”
班贵似乎听多了类似的问题,礼貌笑回:“可以称呼名字,也可以按照前生的关系喊,班氏不拘这些。如果你在寨子走动,就会发现许多年长者对年轻者恭敬,他们都是重生前的家人。”
闫禀玉“哦”了声,自然而然地引出下一个问题,“那你们班氏多久重生一次?无限重生的话,寨里是不是还有前朝人呢?”
这没什么不可说的,班贵回:“班氏寿数同常人一般,今时不同往日,我们的血脉力量也在退化,现在重生只两代。说到前朝,确实有一长者是从清末重生到现代的。”
闫禀玉眼睛一亮,用夸张的口吻说:“历经中国三个不同时代,这位老人一定有睿达的智慧。”
“睿达?”班贵从心地笑了声,“闫小姐,实不相瞒,这位老者是我老祖,他一生最是计较,宁愿他人气极,也不肯吃一分亏。”
“不内耗,身心舒爽,可不长寿吗?”闫禀玉笑呵呵地夸。
菜已上完,班贵朝他们做个请的手势,“吃完放着就行,待会寨里要送客,或许没那么及时地撤碗筷。”
闫禀玉抓筷子分给活珠子,点点头表示理解,“送什么客呀?”
“黄家和操氏,他们要回去了。”
这两家走的话,对他们有益无害,闫禀玉没说了,跟班贵挥手。
班贵就退下了。
“三火姐,你问这么多做什么?”班氏的菜色偏重口味,活珠子给彼此倒了饮料。
闫禀玉移动杯子接饮料,说:“我之前听卢行歧讲过,寨里可能有他那个朝代的重生人,可以借此打听打听,两手抓嘛。”
“哦。”活珠子倒完饮料,放下瓶子,端杯啜了一口,“姐,吃饭吧。”
“嗯。”
吃完饭,闫禀玉要行动了,活珠子就跟着,好有个照应。
寨子里都互相认识,闫禀玉用班贵的老祖身份,找到寨子距离门口最近的一座吊脚楼。
“就是这了,阿渺,你身上还有没有零食?”
活珠子像仓鼠一般,从口袋里掏出足足两斤的零食,有豆腐干魔芋爽鱼皮花生等等,“就这么点。”
“够多了……”闫禀玉嘀咕,挑拣了适合老人牙口的零食,抱怀里上楼。噔噔噔脚步飞快,到了二层,不成想迎面撞上一人,她身体受不住冲击,往后急仰。
眼见要掉下楼梯,活珠子着急跑上来,“三火姐!”
“啊——”尖叫没喊完,背部被托了一把,身体被推回去,撞进一副胸膛里。熟悉的冷冽气息,闫禀玉不用抬眼就知道是卢行歧。
“你怎么在这?”反正没事了,她不慌不忙地整理怀中零食,避免掉出。
“找人。”卢行歧松开她,低眼瞧着她数豆子一般的小动作。
闫禀玉也是找人,还是同一人,那就证明他们想一处了。她正想问问他套出什么话没有,楼下一时喧嚣,她转身到栏杆俯视,见班锐在送别黄家和操氏。
“他们果然要走了。”活珠子在楼梯中间说。
闫禀玉望着那几人背影,低声:“走了最好。”
本来已经出了瑶寨,那操氏男子蓦然回头,望向闫禀玉这边。
闫禀玉猛地抿口,她的话不会被他听到了吧?听说操氏的秘门五海术是巫术一种,他们耳目是否也极敏锐?因为脖颈红线的原因,她不敢直接对视,想着转身假装无视得了。
男子忽而冲这边颔首,轻轻微笑,看起来毫无恶意。
闫禀玉犹豫片刻,回应地挥挥手。
男子转首继续离去。
“你怎么来了?”卢行歧忽而出声,含着些不耐烦的意味。
闫禀玉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转过脸看着他说:“寨里有出生于清代的老人,我想来看看。”
原先因她与操氏互动而愠色,现在知道她是为了自己的事奔波,卢行歧面色稍霁,“我已经问清楚了,回去吧。”
卢行歧撑伞率先下楼,活珠子退下楼梯让他。
既然到了,闫禀玉还是将零食送给老人,出了门,望着离远的卢行歧,撅嘴骂了句:“阴阳怪气。”
再冷哼一声,与活珠子一同回去。
回到客房,闫禀玉想到卢行歧刚刚的样子,暂时不想面对他,就待在冯渐微那里。
活珠子跟网友约好了游戏上线时间,躺床上玩去了,闫禀玉独自待着,与上班摸鱼的滚梦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微信。
没多久,冯渐微回来了,见到闫禀玉大感稀客,“怎么了?突然到我这里来?”
“没什么。”闫禀玉放下手机,闷闷不乐地趴在桌面,脸被木桌挤压得圆鼓鼓的,一副生无可恋的河豚模样。
冯渐微在旁边坐下,试探地问:“心情不好?因为卢行歧?”
听到名字,她眼睛瞪直,“才不是因为他!”
神态出卖了话语,冯渐微笑笑,这两人不知在闹什么矛盾,“有心事可以跟我倾述,我保证不外传。”
“真不外传?”
“珍珠那么真!”
“好吧。”闫禀玉抬起身,吐槽地说了一堆,最后手舞足蹈,拍桌怒意。
冯渐微认真地听,终于明白始末,“你是说卢行歧中了寄心蛊,之前那些亲密言行和告白不知是真心,还是被蛊支配而为?”
闫禀玉点头,“我时常恍惚,分不清。”
冯渐微脸皮抽抽,想笑,还得忍住。为什么谈恋爱的人那么幼稚?虽说身在此山看不清,但感受不是假的呀!
“我对蛊虫没有滚氏了解,既然你肯定他中了寄心蛊,想必已验证过。可你别忘了,寄心蛊无心无可寄,阴魂既然被寄心,那就证明寄的是卢行歧当时动心的那段情欲。如果对你无心无情,他怎么能被寄心蛊有机可趁?”
冯渐微一言,似乎拨开了些迷雾,闫禀玉微微陷入思绪。不过内心还有一丝挣扎,“寄心蛊会篡改记忆和感情,或许他只是小小的喜欢我,没有表现的那么深刻。”
恋爱男女的通病,患得患失的不确定,冯渐微问:“那你呢,难道感受不到他的真心实意吗?”
闫禀玉不用想,很快点头,“能。”
杀了春风蛊后,卢行歧曾为自己的冒犯道歉,她表示理解,说他也是受到蛊惑,而他当时说了一句她假装没听到的话——他蛊惑不了我。
还有更早之前,替她找回牙蔚拿去的发丝,在地宫对她的夸赞,不顾阴力丧失和她进入圣地,屡次共度危难。更有那句“山如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的隐晦告白。
冯渐微只有一段失败的感情经验,想不到有一天还能去开导别人,他汲取昨晚的失败,谨慎公正地说:“闫禀玉,你跟他相处多时,应该了解,以他那隐忍百年破世的性子,又为召唤拘魂幡不顾反噬的轻狂,你觉得他会被寄心蛊控制至此?”
“那是因为什么?”
“总不过是情不自禁而已。”
闫禀玉怔住了,逐渐地,心底阴霾散尽,眸中越发澈亮。
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纠结了,因为对卢行歧的期待值,一旦发现不达标,所以总觉得自己的情感付出被辜负。但是中蛊他没有任何错啊!她在怀疑什么啊?真是魔怔了!
还有,喜欢也要对等吗?即便知道他中蛊,但还是很让人心动呀!既然开心,也情不自禁心动,那不若就享受,纠结拉扯冷言没有任何意义,相反还助长隔阂。现在她的敌人是寄心蛊,不是无辜的卢行歧。
闫禀玉猛地拍桌,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我一定要找到拔除寄心蛊的方法!”
冯渐微还没回话,她人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一把游戏玩完,活珠子抬头,不见人了,“家主,三火姐呢?”
讲那么多口干,冯渐微斟杯茶喝,“阿渺,虽然我谈恋爱不行,但当个情感调解专家还是够格的。这不就有成效了么?都着急和好去了。”
“家主,你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活珠子问的不是这个。
“嘿嘿~”冯渐微继续自说自话,“昨晚我发挥失误,但是今天口才超脱,卢行歧总不能还用阴气冻我了吧?”
……
下午冯渐微让人去坐骨林外,确认黄家和操氏的车都开走了。他不放心,仍分出一部分人守在坐骨林外,借用双生敕令报信。
到了晚上,他们一行人来到班仝的吊脚楼,进入坐骨的隔壁房间。按计划,冯式微守布防,活珠子待屋内照应。假如有突发情况,活珠子控不住场面,所以冯渐微只能跟着留在班氏主持局面。
借再生之力回到过去,就只剩卢行歧和闫禀玉了。卢行歧已在房间设下禁制,费阴力画的防御符也贴满几个方向,又施了一个困守阵法,全方位禁止孤魂野鬼近身,扰闫禀玉本体。
班仝即将复生,班锐跟卢行歧和闫禀玉讲解注意事项:“再生之力是一道时空裂隙,待班氏复生之时,你们眼前会出现类似星空流转的画面,然后默念要回去的时间,集中意识穿越过去。过去的时效只有一月,现实一日回忆十倍,三日后你们便会归来。”
闫禀玉点头表示听清楚了,然后问卢行歧穿越的时间,卢行歧在她耳边低声告诉。接着就是一同躺到床上,等待。
闫禀玉躺在里侧,身体紧绷,不免紧张。右手忽被握住,传递来沁凉的感觉,她深呼吸,稍安地闭上眼。
冯渐微几人守在阵外,忽闻远空之外传来婴儿的啼哭,几道目光纷纷望外。再一回头,床上卢行歧不见了,闫禀玉头一侧,失去了意识。
——
闭上眼后,身体很快生出飘然感,闫禀玉意识到这是神魂在出窍。起初还能掌控身体,再之后魂体所在的虚空扭转,她紧接着踏空,知觉和意识深深地沉了下去。
犹如溺水在一片很黑、深不见底的水域,她浮沉在其中,听不到声音,找不到方向。
“卢行歧!”
她大声叫喊,但声音好像瓮住一般,在自己耳边震荡,传递不出去。卢行歧要回到灭族前一个月,这里不是他的过去,但是她要怎么离开这处黑暗?
意识飘动,她张手触摸四周,试图摸清黑暗的环境。身后突有气息迫近,她猝然回头,被带进一个怀抱。
“禀玉,凝神守心志,要破空了。”
破空是什么?闫禀玉疑惑地照做,只见脚下黑渊骤生裂隙,一股吸附的强力倏然而至,拖拽他们下降。知觉四分五裂地撕扯,像被裂隙割成碎片,再一钝痛袭来,她咳出一口郁气,抚着胸口紧紧蜷缩。但身上缠绕着什么,连动都难动。
“她是谁?怎么会在阵法中?”
“露手光腿,衣着好是古怪。”
“莫非就是那修邪术的妖人?”
“那……擒了她?”
“走!”
倏然间,世间万物生息涌入于耳。
阳光,风声,树晃,地面磕绊,在野外,有脚步靠近。破空那下好像是坠落了,闫禀玉全身跟散架一般,好痛,视线模糊看到些景象,不知境况,也无暇搭理。
直到后颈被拎起,闫禀玉摇摇晃晃地被迫站起来,看到好几张人脸——穿着便捷的短襟上衣和宽裤,腰间利落地扎一布条,长辫甩上脖子,个个竖眉怒目。
疼痛缓解,闫禀玉神思归拢,知道这些人不属于现代,她已经回到卢行歧的过去,可是他人呢?现在被围堵又是个什么情况?还有浑身的染色红线,缠裹得她难以动弹。
“你们……是谁?”她晃掉拽住后颈的手,低头扯开红线。
他们人多,围住了妖人,又有法器法阵,丝毫不惧闫禀玉逃跑,就任她乱捣鼓。
“我们还要问你,你出现在我们的降妖阵做什么?莫非真是戎圩城内施邪术的妖人?”
红线纷乱,闫禀玉怎么拽也拽不掉,就放弃了。她举目四望,不见卢行歧踪影。
“快说!不然收了你!”
这些古人提起桃木剑指向闫禀玉,她往后退,又被剑尖逼回去。确定跟卢行歧走散了,现在只能自救,她尝试谈判,诚恳地道:“我不是妖人,我只是不小心入了你们的阵,你们看看,我没有被阵势压制,就证明我是完完全全的人。”
“门君说过,妖人是人,只要不施邪术,跟常人无异。我们别受她蛊惑!宁错擒也别放过!”有人出声。
其余人更是抖剑呼和,“妖人,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我真不是妖邪!”
“还在狡辩,拿法网,先将她擒了带回去发落!”
眼见谈不拢,这些人死脑筋,就要拿网往闫禀玉头上套,她急得挥手挣扎,“我真不是妖,你们不能这么蛮不讲理……卢行歧到底去哪了,真是被他害死了……”
“等等。”有人说,“她刚刚在喊什么名字?”
“好像是卢……”
“放开她!”
哒哒的马蹄声中,熟悉的命令响起,所有人同步地顿住。
闫禀玉将头顶的网拽下,狠狠扔地上,生气地嚷嚷:“我都说了我不是妖人!”
这些古人忽然噤若寒蝉,动作神态畏缩,仿佛老鼠见了猫。循着他们低眉恭敬的视线,闫禀玉看到了骑着高头骏马的卢行歧,距离三米外,她脚步不由向他靠近,但很快理智地停住。
回到过去,就代表这空间原本就有一个“卢行歧”,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她认识的卢行歧。还是先别轻举妄动,以免扰乱过去。
“洞玄,遣将。”卢行歧冷声唤名。
刚刚吆喝捉妖最大声的那两位出列,“在!门君。”
“跟我驱邪除祟多年,竟连人和妖邪都分不清,回府之后去慎形堂领棍罚。”
两人垂首相视,认命地受罚,“是!”
马蹄踏踏临近,闫禀玉注视着“卢行歧”,一样的面容姿仪,不过眉眼更冷。因骑马高高在上,眼神微敛,显得冷漠疏离。
随着骏马临前,那些人纷纷让开,闫禀玉见他俯身在马鞍下的鄣泥抽出一把刀,在她身周撩了几下,红线段段飘落。随后让她拿着刀,手臂横腰将她抱上马,坐在他胸膛前。
手中的是饮霜刀,这一刻,闫禀玉确定了,他就是她认识的卢行歧。他不知从哪弄来张披风,裹在她身上,在她耳边低语:“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等回府再说。”
闫禀玉点点头,摸到刀鞘收刀。
“妖邪未现,收阵回府。”卢行歧说完,扯缰绳调转马头。
“等等。”闫禀玉拍拍他手臂,马儿收到勒停的动作,原地踩了两下脚,停住了。
闫禀玉在卢行歧身前探头,对那些嚷嚷将她打做妖邪的人申明:“我姓门内三横的闫,禀告的禀,玉石的玉,闫禀玉。记住了,不是你们口中的妖人!”
这是记仇呢,卢行歧笑了笑,随后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背后私声议论:“姓闫,是城东闫家的姑娘吗?最近老门君提的闫家那门亲,不是被门君给否了吗?怎么现在又凑一块了?”
“不知道咧,她还能随意碰触门君的饮霜刀,看起来关系不浅。”
“洞玄遣将,你们不是常跟随门君左右吗?怎么连他有心仪女子也不露一丝口风?”
洞玄遣将有口难言,他们也不知道门君身旁凭空出现一个女人,就跟从天而降似的,不然今日也不会挨罚了。
第124章 戎圩城
快马疾奔一段路程后,他们踏上较为平坦的官道,不平坦处是深沟的车辙,和浅弯的马蹄印。
此时正午,阳光微热,沿途有马车行驶,货郎挑担,路边间或出现茶棚,供赶路人饮食歇息。
第一次眼见古人生活,闫禀玉很是好奇,转着脑袋各处打量。老百姓的装束没有电视上的服饰那么华丽,多为粗布衫,色调单一且宽大,以日常便利为主。
看地势,这里应该是近郊,草皮长得挺好,就是没多少大树,可能跟这个年代烧柴火有关,树木不堪长。
越走官道越宽敞,酒肆摊贩多了起来,叫卖不绝。这应该算是街道了,顾客往来,不乏有脱离父母掣肘的孩童穿街过道,他们的马儿走走停停避让。
因为好奇,动来动去地看,披风落了下去,露出闫禀玉光溜的手臂。卢行歧要回的过去是灭门前一月,也就是农历七月,气候还是热的,披风再薄裹着也热,她恰好不想再兜着。
不料卢行歧很快扯过披风,严严实实地连头带脚给她裹起来,她偏过头用露出的眼睛抗议,“热。”
卢行歧掌控着缰绳,匆匆看她一眼,解释:“这里不是你所处年代,奇装异服惹人瞩目,再忍忍。”
闫禀玉想了想,认同地转过头去,再度好奇古代环境。
之前在冯流远的记忆里,她注意到戎圩城的地名,有空百度了下,发觉是梧州龙圩区的前身。
戎圩城因三江(浔江、桂江、西江)的地理优势,水运历来发达,为西江第一大港口,在明清时商贸就十分繁荣。梧州府毗邻广东肇庆,西江是珠江干流,扼百粤咽喉,也承接着两地重要的贸易往来。在1897年,光绪帝应《中英续仪缅甸条约》被迫下令梧州开埠通商,洋人利用内河口岸开展进出口贸易,梧州商业贸易得以长足发展,繁荣更是达到鼎盛。那时光是每日开往香港的游轮就有八艘,书信往返不过隔日,梧州因此曾被称作小香港。
不过这是后话,现在的戎圩城繁荣热闹,依旧可窥八桂枢纽,百年商埠的盛名。可在一百多年后的现代,拥有第一座两广总督府、以及国立广西大学的繁荣梧州,只是广西一个没落的几线城市。
闫禀玉不禁感慨,时代真是滚滚车轮。
马头一转,他们进入一条尚算宽敞的深巷,光滑的青石板铺就,两侧房屋皆由青砖砌成。巷中房屋多开侧门,并不紧闭,有横闩圆木格挡,外架半截矮门,经过时凉风阵阵吹拂。闫禀玉骑马上,能从门的上半截空处望见屋内的天井。这应该是岭南传统民居的趟栊门(西关大屋比较出门),横闩圆木可左右开启,半截矮门为了隐私,兼具防盗与通风。
长巷幽静,闫禀玉得空问:“我们现在在哪?”
马蹄踏过青石板,铮铮脆响,卢行歧的声音夹杂其中,也扬起一丝畅意,“金龙巷,卢府所在之地。”
为鬼百余年,他应该早习惯了伤痛,如今可回到旧时家庭美满,开心期待是必然的,所以闫禀玉听得出他的情绪变化。只是这么突然回去,那原本的“卢行歧”呢?
“我们这样堂而皇之回去,不会碰到那个‘卢行歧’吗?”
卢行歧忽勒停马,却说:“卢府正门临街,侧门便在直走的巷子尽头。”
少时夜归或闯祸,他便会从侧门入,一来离他所居的四宣堂近,二来可绕过爹娘住的正房卧松堂,以免惊扰。
但他策马转向,进入另一道偏巷。
“不是,走错了吧?”闫禀玉回头喊。
“你且等着,仔细瞧。”
如此,她耐着性子等。没过多久,巷道前景变化,重回原先正确路线。
“这是怎么回事?”
马儿也似乎恍惚了,停了下来。
卢行歧回道:“过去无法改变,身处其中,只能遵循,一旦错途便会修正。”
既然能修正他的离轨行为,闫禀玉似乎明白了,“所以你在这里,就是原本的卢行歧,遁前生不是单纯意义上的的记忆?”
“嗯,遁前生就是无法干涉地重走一遍过去。”卢行歧蹬了马腹,继续前行。
闫禀玉还以为回到过去是像卦境那样的旁观者,想不到跟穿越者一样亲自经历。不过细想便能琢磨,这个维度的人能看到他们,并且她会感到疼痛,身临其境一般。但有一点,这里在过去没有她的踪迹。
“可我不属于这里,我的言行也无修正一说,是否代表我在这里可以任意妄为?”
“或许,关于你的事物,应该是自由不受控的。”卢行歧说着,松开缰绳搂住了闫禀玉,在她耳边轻声,“正因为你不属于这里,可能一晃神就会被‘过去’弄到何处,我不放心你离开我的视线。所以得给你寻一个新身份,好让你能够无限制地待在我身边。”
“那你想好了吗?什么身份?”
身份要合理,户籍还要可查,更要合情地瞒过阿爹阿娘,说实话,卢行歧很是犯难。
“我还未找到,只能将你蒙头掳进四宣堂,先让我金屋藏娇。”他趣声说完,直接扯过披风掩住闫禀玉头脸,将她打横抱起,再跳下马。
刚近侧门,门倌及时推开趟栊,恭敬地低眉,“门君回来了。”
卢行歧嗯了声,脚步如风。
门倌不敢直视,只见丝绸披风一角荡过眼前,饱满地团在门君腰腹,像私藏了什么宝物。
闫禀玉被蒙着头,只觉得卢行歧一路直行,然后拐个弯没多久后就放下她,帮忙取下披风。一睁眼,就被高处天窗透入的光线晃了眼,再一定睛,天窗有透色有琉璃彩,次第照在青砖墙壁,浮光映彩,很是通透。
闫禀玉转圈环视,她现在身处一个挑高客厅,阳光无垠,视线十分开阔,“这是哪里?”
卢行歧扬了扬下巴,“你出了天井去看。”
天井不大,中间铺石板道,两侧放置水缸,养了荷花和龟背竹等少量植物,同样充满阳光。
“能出去吗?会不会被人发现?”闫禀玉现在不是还没身份么,怕解释不清。
“这处安静,平素不会有人打扰。”
那就行,闫禀玉好奇地穿过天井,踏门槛过门户,仰看门牌,“四宣堂。”
她念了出来,然后又跑回来问卢行歧,“门牌什么意思?”
被披风闷,又跑来跑去,她脸上出汗,卢行歧好笑地卷袖子帮她揩拭,“取自‘四方于宣’,含守护之意。”
闫禀玉不甚在意地在额间一抹,擦干了汗,“这是你的居所吗?”
卢行歧收手垂袖,“是。”
“那我可得好好瞧瞧。”大厅转过了,闫禀玉直接去到与厅隔窗的房间,她刚进去,卢行歧那边将窗推开,铺泄一片光亮。
书桌书架,笔墨纸砚,还有一排封闭的木柜,柜门贴符,像是防止他人触碰。显而易见,这里是书房,柜内的可能是法器之类的宝物。
“这是你的书房?”
“嗯。”
闫禀玉转悠一圈,什么都没碰,又出去了,到下一间房。进门对窗,先看到一扇屏风,屏风后的窗下隐约是张矮床榻,床榻过来露出半个铜件楠木衣柜,柜边的墙壁上钉着铜勾,挂了些弹弓短刀长剑的小物和兵器。视线再顺移,看到一张挂月白床帐的拔步床,房内正中是一套圆桌圆凳。整体风格简单,透着古韵,犹能看出这是一位少年人的房间。
闫禀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回身说:“这是你的卧室吧?”
“是。”
大致了解过,闫禀玉意识到一个问题,“那我呢?我要在这待一个月,住哪?”
以前卢行歧是一缕魂,不用睡觉,现在遁前生,他是过去有实体的自己,要跟以前一样作息。而且刚刚骑马,他们肌肤相贴,她确定他的身体有温度,就算是人了,总不能还共处一室。
卢行歧说:“二层还有卧室。”
“那行。”胃部忽然一阵抽痛,闫禀玉捂住肚子,很是奇怪,“这感觉……怎么这么像饿肚子?”
卢行歧笑了声,“都说了遁前生是再次经历,所以会痛,会出汗,当然也会有饥饱感。”
他走到厅门边,伸手拉动墙壁垂下的一条流苏,很快有人在门牌外问:“门君有何吩咐?”
声音是沉稳的女声,听着上年纪了。
“备些吃食过来,对了,上绸缎庄买一些女子成衣。”卢行歧想起闫禀玉脸上的汗珠,又补充道,“捡凉爽透气的料子,不拘价钱。”
外边问:“是什么身量的姑娘穿?”
以往都是裁缝上门量身,卢行歧没张罗过这些,不清楚还要如此详细。
闫禀玉想告诉他身高体重,但想想以前的计量单位跟现在不同,就没吭声了。
“同我阿娘一般的身量。”卢行歧大概道。
“那还需要……”那边犹疑声,“其他的女子之物吗?”
卢行歧豪迈一言:“都备着。”
随口交代,他不知道之后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是。”门外人应声。
卢行歧再叮嘱:“女子衣物一事,不要对外声张。”
“是。”门外人等上片刻,没有吩咐便走了。
饭菜也很快送来,六菜一汤,荤素搭配,两人在客厅吃。
烧鸡色泽油亮,闫禀玉夹了一块吃,边吃边好奇地看卢行歧,“你现在能尝出来味道吗?”
卢行歧尝了几口饭菜,说:“可以,但味觉不重。”
“那也是好的,你多试试。”烧鸡好香,闫禀玉给他夹了一块,“想不到遁前生这么神奇,以后如果你想念做人的滋味,还可以到班氏借再生之力回来。”
卢行歧看了眼碗里的烧鸡,失笑道:“你这不是在盼着别人逝世吗?”
“我盼着,就能实现了么?那我还想成为亿万富翁呢……”闫禀玉低声絮叨,“我只是觉得机会难得。”
卢行歧夹起那块烧鸡,浅尝一口,五味陌生,冲击着他尽力维持的情感,“属实难得。”
“对了,你回到这个时间,是想查什么?”闫禀玉又问。
卢行歧没有口腹欲,放下了筷子,沉吟道:“我想回溯卢氏在决定进行寻龙行动前的细节,他们如何计划,又具体去了何处寻龙点穴。还有,在卢氏出事前一月,我曾在戎圩城发现有人在用生基邪术借寿,带随从设阵埋伏了一段时日,在快要抓到幕后之人时,被我阿爹支使到广东省处理怨魂,此事就耽搁了下来。再之后,就是卢氏灭门。既然周伏道与我卢氏相熟,我怀疑邪术一事或许与他有关,顺道查一查。”
闫禀玉明白了,怪不得一破空她就掉到法阵里,原来还有卢行歧的手笔。
吃完饭不久,衣服就送到了,是清代汉女服饰,一共三套,用色刺绣清雅。闫禀玉挑了一套浅云色素面对襟短褂和粉米色缠枝花刺绣鱼鳞裙。鞋子就一双,是金鱼头彩绣平底鞋,看尺寸正好,这些是照卢行歧阿娘的身量购置的,他家女性应该是不裹足的。
就是没有贴身衣物,不过她现在有内衣穿,就没多纠结。让卢行歧喊人抬水,准备将一身疲惫洗净去。
——
慎形堂在正门边上的巡卫房旁,洞玄遣将回府后,先去领了棍罚。棍罚是用长板木打屁股,一人二十棍,不轻不重。
但也够呛,领完罚两人扶腰撅臀行走,忽闻门口有人说话,两人驻足望去。见是绸缎庄的跑腿抱着什么东西,说是府上门君要的,先前送过一趟,漏掉了这些,所以再次送来。
正好洞玄遣将要去四宣堂复命,就让跑腿把东西拿来,他们代为转交。
夏季做衣服的小姐少爷多,绸缎庄里忙,跑腿得了空,最是乐意不过,连声道谢,交上东西便走了。
卢府是岭南民居风格,砖木结构,正房居中轴线,其余房屋分布两侧,整宅进深较长,要去四宣堂得经过前厅、正厅、正房和再是四宣堂位处的二厅。
经过正厅天井时,恰逢老夫人萧良月在那棵百年柚树下歇暑吃冰,洞玄遣将停步问候。
“老夫人安。”
萧良月原先躺在躺椅,眼神瞥到洞玄怀里彩绸包裹的物品,精神一振地起了身,“这是谁的东西?”
洞玄恭敬地回:“是门君向绸缎庄买的。”
萧良月常去绸缎庄买布料,心知他们的包装对应什么商品,彩绸布包裹的东西,显然是女子贴身用品。
萧良月凝眸冷看,“这真是你们门君指明采买的东西?”
老夫人的语气不太对,但洞玄不敢妄加揣度,只能硬着头皮回:“是。”
萧良月突然快步过来,两手扯开彩绸,露出里头水红色鸳鸯绣的肚兜,两眼发黑地怒声:“我说他这把岁数,屡屡拒绝我们给他相看亲事,原来……原来……”
洞玄遣将也看到肚兜,大惊失色,噗通就跪了下来,震得刚损伤的屁股疼极。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要跪。
萧良月愤怒到最后,泣声:“他拒绝相看亲事,是不是因为这个?你们两个从小跟在他身边,老实招来,他是不是私底下偷穿女子衣物?是不是不喜女子?”
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洞玄慌死了,连带着遣将也是,两人拨浪鼓般摇头,“没有!绝对没有!门君不穿女装,他、他喜欢女子的!”
“那他为何要偷偷买这些东西?”
“因为……因为……”洞玄欲言又止,眼神瞄向遣将。
遣将做个咬牙摇头的动作,他们跟随门君已久,最是清楚他的乖戾喜恶,他最厌恶别人拿他的事往外漏。所以出任务的那些手下都被他们提醒过了,不能对外宣扬门君带一女子离开之事。
可是现在,不说不行呀,带女子离开总比被打成穿女装的病态好吧!在萧良月的逼问下,洞玄将法阵的事抖了出来。
萧良月蔫了火,怔怔问:“你说那女子姓闫,还手握饮霜刀,还与惠及同乘一马离开?”
洞玄抖着声说是。
萧良月来回踱步,心想:那这些被送往四宣堂的贴身衣物,可能是给那女娃买的,那女娃……现在在四宣堂?!
……
闫禀玉洗澡洗头,换上这个时代的衣服,还真别说,手感顺滑,冰凉亲肤,尽管不露胳膊和腿,都感觉凉快。摸料子看刺绣,精美程度不亚于博物馆里的古装藏品,肯定很贵。
她披散头发回到客厅,对卢行歧说:“你不用特意在这,我这人很能适应环境,机会难得,你去跟你父母团聚吧。”
卢行歧并不是特意留此,而是近乡情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亲人。正要回话,天井外有一高亢声量斥问:
“卢惠及,你拒了你阿爹提的那门亲,却私下里将人闫家姑娘给掳回家,我看你顽劣到没边了,还知不知晓什么叫礼数?”
第125章 真是老树开花,惊世骇俗!……
“阿娘,谁说我掳了人?”
卢行歧踱步出来,站于浮光幻彩的厅堂中央,一身雾绿青衫,丰神俊朗。那嘴角噙笑,分明就是死撑不认。
“你出城诛伏妖邪带走一女子,从侧门入府用披风裹抱着什么,还从绸缎庄买了成套的女子用品。我的惠及好大儿!娘是想你成婚,但想不到你竟另辟蹊径,给我送这么大一礼!”
萧良月自问形貌昳丽,生的两个孩儿仪表不凡,断不会在亲事上磋磨。没成想大的披了张翩翩风雅皮,底子里却是顽皮赖骨,仗着本事上乘不堪管教,年岁二十有六,还是独身一人。小的长了副风流倜傥相,却越来越寡言少语,成日只顾钻研古书和生意,府里府外就没见跟哪家姑娘搭过话。
一个两个皆不省心,萧良月越想越气,她今日穿了件紫色人物绣上袄,底下是长度遮盖鞋面的阑干裙,她提起碍事的裙摆,快步穿过天井,右手已经自动摆成揪耳朵的手势。
卢行歧看到那熟悉的手势,像小时候那样直犯怵,被揪一下耳朵不疼,阿娘也舍不得真打。但惹恼阿娘相当于在阿爹头上撒野,会被罚跪抄书练术法。单拎一件惩罚不难做,但是要三件事一同进行,一心三用极其煎熬痛苦。
他忙伸手进门后一拽,将躲着正要溜之大吉的闫禀玉拉了出来,双手握住她肩膀推到自己身前,低声私语:“金屋藏娇不能了,禀玉替我挡挡。”
闫禀玉挣脱不得,望着急怒红眼的美妇人,心底叹气。犹犹豫豫没跑成,又被卢行歧坑了。
乍一见闫禀玉,萧良月愣住脚步,看着她笑颜可掬的脸,怒气被疑问冲散,“你是……城东闫家那位姑娘?”
送上来的身份,不拿白不拿,败漏也是之后的事,反正大户人家的姐儿不抛头露面,爹娘也未见过闫家姑娘。卢行歧放在闫禀玉肩膀上的手紧了紧,提醒她承认。
闫禀玉就直接承认:“嗯,我叫闫禀玉。”
在这个维度空间她确实需要一个身份,而且她不算撒谎,她是姓闫,家住吉昌侗寨东向。
萧良月后知后觉地放下裙摆,整理了下仪容,换上无懈可击的微笑表情,款步走来,“闫姑娘,是这逆子掳了你来吗?”
“没有呀,他没有掳我。”
“那你……怎会在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合礼法,况且两家才因为相看接触,最终不欢而散,这样传出去别人会指责他们卢氏首鼠两端。
闫禀玉稍微侧身,转脸看卢行歧,用眼神询问:我该怎么回答?
卢行歧动唇:随意。
反正被抓现行,他这出怎么也洗不干净,闫禀玉出头能转移点注意力,爹娘不会为难她,他也能少受点唠叨和惩罚。
“我自愿来的。”闫禀玉转过脸,如是说。
这女娃和和气气,没有表现出被强迫的义愤填膺,为什么呢?难道是心悦惠及,追着他来?再看这逆子也是一脸舒爽,想来心底是接受的,萧良月知他心性,行事常作极端,不愿意的事谁也逼迫不得他。难道是互相喜欢?可为什么相看时又如此冷漠拒绝?
萧良月懵了,停下步伐,真是剪不断理不清。她再缓声试探:“姑娘别怕,有我做主,他威胁不了你,你且告诉我实情。”
卢行歧哭笑不得,他曾经真的顽劣不堪,以至于阿娘如此想他,甚至于比不过外人。
闫禀玉摇头,再声明:“我真的自愿来的。”
问不出什么了,萧良月只能对着自己家儿子放狠话,“待晚饭过后,你亲去向你阿爹解释吧!”
话音再一转,变得温声软语,“还有,闫姑娘。”
闫禀玉乖觉地“哦”了声。
“离晚饭尚有一个半时辰,我让内院嬷嬷留下陪陪你,再替你梳个好看的发髻,可好?”萧良月问道。
闫禀玉摸摸自己披散的发,这里的人都盘发髻,她完全不会。于是点头说:“好的。”
门外嬷嬷进入,萧良月就走了。
嬷嬷带闫禀玉进内屋去,卢行歧不便跟着,留在厅堂,眼神冰冷地射向天井外面。
“洞玄遣将。”
凉飕飕的如地底恶鬼爬出的声音响起,洞玄遣将快步到卢行歧跟前,双腿一哆嗦,齐齐跪下。他俩一直跟在老夫人身后,万不敢声张,降低存在感以免门君找他们算账。虽然门君“嫉恶如仇”,他们肯定逃不脱,但能安全一时算一时。
“你们跟我多年,记性白长了?”卢行歧冷笑了声。
现在是躲不过去了,两人齐齐喊冤:“是绸缎庄少送了衣物,我们代为转交,不巧被老夫人瞧见了,发现彩绸里面的女子物品,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遣将不敢再讲,洞玄提了口胆气,继续道:“以为你好穿女装,不喜女子,我们这才将法阵的事道出,实属形势所逼,迫不得已。”
沉默。
洞玄和遣将低眉敛眼,不敢抬起头,不知门君是体谅他们了,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待实在煎熬,两人膝盖麻屁股又疼,还不如再受二十棍罚呢!
“把东西给我。”
头顶终于有声音了,洞玄遣将松了口气,只要门君语气不阴不阳,就是事情可以揭过去了。
洞玄跪直身,举臂将彩绸交到卢行歧手中。
卢行歧接过,淡声:“下去吧。”
洞玄遣将如获大赦,起身搓着膝盖,快马加鞭地出了四宣堂,生怕门君再改口。
卢行歧托着彩绸回身进厅,手指挑开布结,水红色的鸳鸯肚兜映入眼帘。他忍俊不禁,怪不得阿娘反应如此大,因这送贴身衣物的行为实在惹人遐想。
重新绑好布结,卢行歧心想,绸缎庄出来的样式儿,配闫禀玉今日穿的素色短褂,一姝一淡,倒是极衬的。目光随意掠过,他冷不防看到二层的木窗推开了,闫禀玉就坐在窗前,身后嬷嬷在替她抹桂花油梳头。
嬷嬷将她长发分做两绺,上半头发盘卷在左耳后,发间插辑珠多宝流苏簪,流苏是小米珍珠缀成,以红珊瑚滴珠收尾,沿发边半圈,琳琅夺目,恰似含苞待放。下半余发则编成长辫,以红绳绑束,垂于颈后。这是未婚少女梳的蚌珠头,她恰好坐在天窗投映的琉璃彩中,浑身绽放出迷幻的光芒,像九天仙女下凡。
卢行歧看怔了,嬷嬷一个眼神晃过,见到楼下那人眼睛都直了,心底明镜似的地笑了声。
闫禀玉奇怪,“嬷嬷笑什么?”
嬷嬷没明说,含笑道:“没什么,姑娘的脸盘紧巧饱满,这蚌珠髻十分衬你呢,好看极了。有人瞧见了,都被摄去心魂了。”
“嬷嬷过奖了。”闫禀玉以为是客套话。
嬷嬷最后整理发髻,调整多宝簪的位置,说:“姑娘当得起的。”
晚餐时间在傍晚六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嬷嬷梳完头也没走,估计是在防闲言碎语。闫禀玉顶着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没敢躺下,就干坐着等。
直到六点,嬷嬷才领着闫禀玉下楼,卢行歧不知几时就等在厅堂了。
嬷嬷朝他福了福身,似是而非地打趣,“门君真守时。”
卢行歧没吭声,微微颔首。
嬷嬷得去正厅布置晚餐,道过声就先走了。
卢行歧凑到闫禀玉身旁,闻她发丝间的桂花香,修长的手指有趣地拨过流苏,环佩清泠,很是好听。
“你这身衣裳和这个发髻,都很好看。”他毫不吝啬地夸赞。
闫禀玉听了脸发烫,用手背蹭了下,可惜赶不去热度,因为他直勾勾的眼神,满目沉醉。
“好了,我们走吧。”她打断道。
“……嗯……”
两人走出四宣堂。
路上,闫禀玉想起卢行歧阿娘说的那番话,问:“你阿爹平时是不是很严厉?他会罚你吗?”
卢行歧做了个撇嘴的表情,“阿爹最是严厉,惩罚我和同馨的手段没有最狠,只有更狠。”
“啊?”闫禀玉是见过被家长家暴的孩子,那么小的年纪,青一块紫一块,真的可怜。
她说:“你们都那么大了,他罚你们不会跑吗?”
“他会用术法,越逃下场越严重。”卢行歧将他阿爹讲得很不近人情。
“那待会怎么办?”现在还处在封建社会,闫禀玉觉得去卢行歧的家,是件稀疏平常的事,但他父母觉得不合礼法,甚至大逆不道。
卢行歧忽然牵起闫禀玉的手,郑重地拍了拍,“待会就靠你拯救我了。”
“我?”
“嗯,你是客,他们对你委婉,不会驳了你的面子。且若我强留你在身边,我爹娘定会拆散我们,但你主动就不一样。”
哪里个不一样法?闫禀玉没概念,都赶鸭子上架了,只好勉强答应。
往前走过两个院子就是正厅,闫禀玉进入卧松堂天井,看到那颗蓬勃生长的柚子树。柚树上已挂果,近了闻到清新的辛气,“这是你小时候拿弹弓折枝落果的柚子树吗?”
卢行歧笑声,“确是。”
萧良月恰巧从卧房出正厅,见到他们在谈论柚树。连这事都说了,看来两人相识已久,她心中的猜忌淡去几分,反而多了些期待。能让惠及高看的女娃,应是有几分本事。
晚餐照例准备十二道菜,个人口味各一道,其余按时令配菜。
很快,卢谓无出现在正厅。
卢行歧在柚子树下拽了拽闫禀玉的袖子,轻声说:“我阿爹来了,只有你才能让我们后顾无忧,禀玉,就靠你了。”
卢谓无的目光投过来,闫禀玉点头致意。那是个仪表堂堂的中年人,浓眉剑目,气质凛然,感觉不好亲近。
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陌生人,闫禀玉表示压力山大啊!
入桌后,嬷嬷调整菜碟,将每个人喜好的那道菜挪至各人面前。
卢行歧的是一份清汤沙河粉,桌上酸食两道,一道是他替闫禀玉点的,另一道属于卢庭呈。他顺便问嬷嬷,“同馨还没到吗?”
内院嬷嬷都是卢府老人,他们的丈夫孩子分在府里做事,不乏外院管事和随从门倌,所以通晓府内各人行踪。
嬷嬷回道:“二爷早上便出了门,说是去了大坡镇,瞧着时间也快回府了。”
“大坡镇离城里得有二十几里路,他去那做什么?”
具体的嬷嬷就不知了。
萧良月接话回:“说是那片出现了金矿,去实地了解下。”
因为身体虚弱,卢庭呈即便修了术法,也无法长时间施展,所以一般不碰驱邪斩祟的事,就沉迷上了看书和经商。
卢行歧说:“还是那个性子,他那身子骨经不得颠簸,老往外跑做甚?”
卢谓无看了他一眼,开口:“最近你也常往外跑,甚少跟他一处,既然担心,何不多抽时间陪他。”
卢行歧应声:“是,阿爹。”
之后卢谓无跟闫禀玉简单介绍自己的身份名字,萧良月也忘记了没自我介绍,顺势说上几句话,“你爹娘年岁比我们大,就称呼我们世叔世婶就成。”
闫禀玉保持礼貌微笑,说:“好。”
接下来就是吃晚饭,桌上很安静,嬷嬷用干净筷子捡了菜留给卢庭呈,其余人各自沉默地吃着。
闫禀玉不适应,吃得少,很快放下筷子。
卢行歧五味陌生,也一样吃不进,早早放筷。
卢谓无和萧良月像是说好一般,同时吃饱,让婢子撤下碗筷。
餐食撤走,上茶水,所有人都没动作,安坐于室。
闫禀玉瞥着这动静,寻思今天的重头戏来了,紧张地吞了吞喉咙。
果然,卢谓无轻咳一声,发声:“惠及,今日之事我听你阿娘说了,既然你嘱意闫家姑娘,当初就不该拒绝相看。你素日作风乖戾无常,但这是终身大事,由不得你儿戏,稍后便让门倌准备马车,你亲自将闫姑娘送回城东,择日我再请媒人登门拜访。”
这话不无训斥,条条打卢行歧不循礼法,他低头乖乖受着,掩饰着眼神示意闫禀玉。
城东自是回不得的,因为那本就不是闫禀玉的家,回去就露馅,招来更大麻烦。媒人就更不可了,遁前生对于她是黄粱一梦,要这仪式做什么。她偷偷在桌下给卢行歧比了个OK的手势,知道自己该上场了。
“世叔,我不想回城东。”
“为何?”
闫禀玉直截了当:“因为我想和卢行歧在一起,我喜欢他。”
她只是正常表白,但在卢谓无眼里是惊世骇俗之言,“你你你”个半天,话呛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萧良月也愣住了,看着闫禀玉认真的坦然模样,眼中渐渐有了欣赏。
一旁伺候的嬷嬷和婢子皆都瞪大双目,忘了表情管理。
卢行歧在现代待过,完全能够接受,所以以一种生趣的态度去看待,更有对闫禀玉机灵的喜爱。
“你们既没相看,也未合八字,亲也没订,自是不能在卢府待的。既然喜欢,那我就快些派媒人上门,去与你家长辈商议,你好早些嫁过来与他相守。”卢谓无充满耐心,企图说服这位直抒胸臆的奇女子。
“世叔,我不需要这些。”
语言交手,卢谓无似是对闫禀玉有了一丝了解,太阳穴猛跳地问:“那你想如何?”
现场人的目光,闫禀玉不是没感受到,此刻她应该是一朵棉花,面对众多复杂视线,也只是“duang ”地弹了一下,毫无受力。
“世叔,我只想待在卢行歧身边,望您成全。”她忽然起身,以坚定的表情,朝卢谓无深深鞠躬。
卢谓无着实被吓到了,毫无威仪地弹跳起身,他面对这个姑娘跟鬼打墙了一样,于是炮火转向看好戏的卢行歧,“卢行歧,你是不是给她使了迷魂术?”
卢行歧并指向天,忙自证:“天道在上,阿爹,我冤啊!我没有对闫禀玉使用迷魂术,或许是你儿实在惊才风逸,她痴心于我。”
闫禀玉眉头一抽,不好反驳。
论到底,还是卢行歧的错,要不是他私自将人姑娘带回卢府,能有此时这场面?卢谓无不信他那番花言巧语,要动家法,“看你嘴硬!来人,将卢行歧带去慎形堂,领钝刀罚。”
外面有高壮随从涌入。
钝刀罚,是钝刀子割肉的意思吗?闫禀玉被吓到了,加上先前卢行歧营造的卢谓无形象,她先入为主地认定这是位会施暴力的家长。眼见随从来请卢行歧,她慌忙冲到他面前,张开手臂保护,振振有声道:“我与卢行歧已有肌肤之亲,世叔要送我回去,要罚他,那我就不活了!”
遁前生是有要事做,伤了影响行动,如果胡言乱语能免卢行歧受皮肉之苦,那她乐意胡说八道。
卢谓无彻底懵了,然后在嬷嬷们的惊讶声中清醒,扬手就去打卢行歧,“你这浑小子!正道不走,专行歧路!”
老话常有,名字便是谶言,这不一语成谶,卢谓无悔恨极了,给这逆子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卢谓无习武,手掌铁一般瓷实,闫禀玉挡在卢行歧身前,他不敢下死手。
但卢行歧赌不起,阿爹的掌力他能挨,闫禀玉受不住。于是假装崴脚,抱着她摔倒,用自己的身体做软垫,护住彼此。
正厅乱作一团,闹哄哄的,卢庭呈奇怪地穿过天井,拨开随从队伍,看到抱着一名女子躺在地上的卢行歧。
“哥,你在干嘛?”
卢行歧终于见到同馨,冲满是疑惑的他扬脸一笑,“二弟,你回来了。”
卢庭呈很是稀奇,他哥扬起嘴角,那弧度,感觉快笑裂了,有什么值得这么高兴?
“卢谓无,你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能改改?孩子们两情相悦,何必守那死礼?”萧良月默了大半天,忍不住爆发了。
卢谓无受着妻子责骂,再看躺地上的卢行歧,紧紧拥抱住闫禀玉,看不到脸也想象得出的得意。他吐槽地骂了句:“真是老树开花,惊世骇俗!”
好吵,每一个人,卢行歧笑着笑着,忽然就湿了眼角。好真实的感觉,所有人都真实地存在着。
第126章 圆满
闫禀玉从卢行歧怀里抬起头,见场面喧哗,各有各的事,无人顾及到他们,松了口气。
卢行歧看她这幅心石落下的轻松,笑问:“你知道钝刀罚是什么吗?”
“是什么?”
卢行歧用手肘撑地,微微抬身在闫禀玉耳边说:“就是用未开刃的刀去磨脚底板,叫人哭笑不能。”
“就这?”她秀眉纠结,很是不可置信。
“禀玉,还没到你嚷嚷着不活的境地。”卢行歧乐得蔫坏。
“那你不早说!害我出洋相!”闫禀玉愤愤地攥拳捶他胸口,这鬼真是顽狡得可以,还在哈哈朗笑,气得她想咬他一口!
不过这是他家,旁边有卢庭呈站着,闫禀玉忍下恶气,从他身上下来,站起身整理衣服。
卢庭呈虽是后到的,但从爹娘对话,嬷嬷们耳语中拼凑信息,得知这名陌生女子是大哥带回的心上人。
闫禀玉理好衣服,面向卢庭呈,礼貌地自报家门,“你好,我叫闫禀玉。”
她用的是现代的打招呼方式,卢庭呈微觉奇特,回话:“我姓卢,名庭呈,卢庭呈。”
初次见,他习惯性地相面,见此女相貌秀丽,眼中有股正直之气,是个秉性良好的人。不用想,今天这出闹剧肯定是他哥的手笔。
闫禀玉也打量了眼卢庭呈,之前只看过他背影,现在得见真容,无不认同官三强所形容:红绮如花,妖颜若玉。他的长相尽善尽美到得天独厚,极妖冶美丽,她身为女生都自愧不如。
卢行歧也站了起来,那边萧良月屏退婢子随从,只留近身伺候的嬷嬷。
萧良月看到卢行歧挨在闫禀玉背后,无奈地摇头,“惠及,带闫姑娘去歇息吧。”
算是同意闫禀玉留下来了,至于之后的麻烦,包括抗议激烈的阿爹,阿娘也会一并料理好。卢行歧应声,然后跟卢庭呈说:“你奔波一日,想来也累了,今晚早些休息,明天我去找你。”
卢庭呈点头,“好。”
卢行歧便牵起闫禀玉的手,带她往外走。
身后卢谓无和萧良月还在争执,有来有往,初见高下:
“你这么大声嚷嚷做甚?想让街邻知道闫姑娘在我们府内吗?”
“阿月,你也知女孩子名声重要,还如此偏袒他们!”
“哪是我偏袒,是他们两情相悦,分开不得。反正城东离得远,谁也不知闫姑娘真容,对外就称是表兄妹。小女娃嘛,兴趣过了,就能听得进苦口婆心了。”
卢谓无仍旧坚持,“这不合礼法,哪能让这浑小子便宜占尽。”
萧良月一翻白眼,“什么礼法?你年轻时遵守过吗?老了在卢府得享权势倒讲起礼法来。以前你阿爹不让你娶门户外的女子,你还不是半夜偷溜进我闺房,有了惠及才成亲。”
“阿月别说了……”卢谓无那张严肃脸倏然羞赧,凑近萧良月,用眼神恳求。
近身伺候的嬷嬷都是从娘家里带来的,谁不知这事?萧良月倒不是真要倒豆子,只是怜惠及生来担责,少时被便被严苛以待,好不容易有喜欢的女子,还如此个性不落世俗,她是真心促成。
萧良月缓了颜色,用染了蔻丹的指尖戳卢谓无心窝子,“你这迂腐性子何时才懂变通?他们两相有意,你情我愿,旁人也说不动。惠及也不是那等风流之人,定是要负责的,假若他真成负心汉,我先大义灭亲,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卢谓无握住妻子的手,顺势搂住她肩膀,语气松动,“你能确定闫家不会找上门来?”
“找上门来更好,恰好谈了婚事。”
……
唉~卢庭呈叹气,他还在场呢,这两位长辈什么都往外倒,卿卿我我的。他见怪不怪地调转脚尖,还是回踏虚堂用晚饭吧。
闫禀玉也听到了震撼的八卦,悄咪回首,见卢谓无直接抱住妻子,贴脸厮磨。卢行歧的父母感情真好,怪不得他说自己阿爹的做派,外院一套,内院一套。
今日得见卢行歧真正的成长环境,其实与他中蛊之后的性格联系,有迹可循。冯渐微曾说,凭他心性,怎会被寄心蛊控制至此。或许这才真是真正的他,顽劣狡诈腹黑之余,被父母感情和睦恩爱所影响,情感又十分表露。
她初认识他,印象就是一只深藏仇恨而怨世的鬼,所以在老支书家里那晚,他说他为人坦荡,她才没信。
他们走过月色,回到四宣堂。
发髻虽好看,但闫禀玉不喜欢抹桂花油的感觉,卢行歧就扯铃唤人备水洗漱。
第二次送来的衣物除了内衣还有睡衣,睡衣上衫下裤,由轻纱制成,穿上若隐若现的透肤,好在有肚兜,相当于穿了吊带,闫禀玉倒不觉有什么。她先洗漱,没等卢行歧拾掇,就上二楼卧室歇息。
这边没有风扇,闫禀玉在床上辗转半小时,热得起身。她自小体质好,气血充足就怕热,眼下睡不着,就下楼看看卢行歧有什么降温办法。
天井设计本就通风,一楼比二楼凉快,卢行歧好像刚洗漱完,卧室门开着,里头传出些许动静。闫禀玉在门外探头,发现他屋内居然放了冰块,登时抗议:“为什么我房间没有冰块?”
卢行歧刚沐浴过,散了发,循声看去,见闫禀玉穿着软若风拂的细葛纱衣,透出肚兜的水红色,连胸前鸳鸯都形貌并现。他感受到心脏跳动的加快,身体自然地散发出燥热。
“我也想要冰块。”她丝毫不察卢行歧眼神的变化,只关注着他屋里的冰块。
四宣堂没有婢子伺候,嬷嬷也极少进来,卢行歧的两个随侍洞玄遣将住在外院,这里除他以外,寻常没有二者。他说:“或许疏忽了,现在夜了,要不你在这将就一晚?”
他的房间还有张矮榻,闫禀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好,我睡窗边的床榻。”
卢行歧目送她缓步进来,衣褛飘风,带来一阵清新的茶花香。她身体晃进屏风后,香气也隐约了,房中烛火晃漾,半明半昧地映出她卧榻的姿势——侧卧支颐,细葛纱衣贴肤,有起有落地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
他望着,喉结滑动,轻轻地吐出一口郁热之气。然后去将门关好,再走进屏风后。
听到脚步声闫禀玉便转过身,看到卢行歧散落黑发,裹着一样的轻纱睡袍走过来。他抬膝上床,就着这个姿势屈膝跪坐,她坐起身,与他面对面相视,觉得他此时衣衫轻薄,散开的黑发半掩住瓷白面庞,目色飘忽不定,有种脆弱的情意。
“过来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与你待一起。”他说着,慢慢放低身体,将下颔靠在她颈侧,嗅闻着她的皮肤。
黑发落在闫禀玉胸前手臂,带着若有似无的重量,随着他的动作而拂过她的身体,像抚摸。他原先轻靠着,渐渐舔吻她的肌肤,鼻间陷进她发丝,贪婪地汲取陌生却动人的香气。
他身躯越压越低,闫禀玉抬了手,想推开点他的重量,不想手指先穿过他的发丝,顺滑地深入她的指缝。纠缠着,很有意味的动作,她承受着他越密的亲吻,逐渐情动,而攀附上他肌理分明的肩膀。
“你是不是故意不在楼上放冰?”她忽然说,声线随着他的亲吻啃啮,时缓时紧。
其实卢行歧就是故意的,没让婢子将冰块放上二楼,现在闫禀玉住进来,爹娘也同意了,为什么要分开睡呢?经过今日她站在自己身前与爹娘对峙,他回忆起过往她对他的维护,也就抛掉了患得患失的疑虑,他不信她对自己无意。
明确心意后,是疯狂的贪婪,五味回归,比起口腹欲,他更乐意用来去感受她。
卢行歧间隙回:“对,我想跟你一起睡。”
她的身体柔润而温暖,比他自己的体温高,兴许是作为木然冰冷的阴魂久了,他格外痴迷在他的碰触下、她热意攀升的身体。缱绻地用亲吻来感受着,并敏感地发现她每寸肌肤的温度和香气都不同。
“流氓……”她并未抗拒,余音轻颤。
卢行歧更沉迷其中,因为头发浓密,发间的热度和香气更甚,茶麸和茶花揉洗的发,残留浓淡适宜的茶花香。颈项是她的敏感处,只要轻轻掠过,她便会像小猫那般蜷缩,用肩膀抵住他的脸。如此的,还有耳珠,以及他呼出的气息,只要近她耳边,她就低低的“唔”一声,整个躲开。然后就会被他拦腰捉回,她佯作生气,“别弄我耳朵。”
“那弄别的地方?”他虔诚求问。
榻上那面窗全敞开了,夜风时而卷来柚叶的辛香。
闫禀玉被撩得体热,那风经过时,激得她阵阵颤栗,不由得搂住自己光裸的肩背。她现在城池失陷,都被他踏足过,只剩一片肚兜,还能弄哪里?
“没有了。”她说。
“有。”他证明似的,手腕绕过她后颈,勾住了挂脖的那根脆弱红线。
她纱衣褪掉,只剩挂脖的肚兜,两片薄薄的肩线泛出莹润的光泽,再往下不知是如何的颜色。卢行歧觉得姝色靡丽的肚兜很是碍事,破坏欲染上情欲浑浊的眼眸,想扯掉。
闫禀玉一惊,情意散了大半,清醒地推拒他解开的手,“现在不行。”
他顺从地落低手,搂住她腰肢,凝视着她水润清亮的双眸,蛮横地讨要:“那就下次。”
闫禀玉含糊其辞,没给明确答复,提起纱衣拢住胸口。
卢行歧眼中暗潮汹涌地盯着她穿衣的动作,心底暗暗发誓,下次定要除掉这层妨碍。
浅尝辄止,卢行歧稍稍满足,但一有机会还在使坏,时不时压着闫禀玉亲上两口,跟有瘾似的。她实在烦了之后,他才老实搂着她睡觉,这时已经深夜。
闫禀玉打了个哈欠,闲聊声:“今天虽然波折,好歹解决了我的身份,接下来就是查施邪术之人了吧?”
卢行歧说:“是,之前洞玄遣将追踪到两处施邪术借寿的地点,今日郊外排除,就剩下思文村。按照我从前的踪迹,明日我要去一趟下思文村。”
“远吗?我也要去吗?”
“远,且你必须要去,因为我察觉在遁前生里,你的存在是个变数。过去结果不可逆,但或许你参与的过程可以改变,能够让我们寻到更多线索。”
“你的意思是……”闫禀玉翻过身,撑起脸颊思考,“因为我在过去不存在,所以遁前生里无轨迹,限制不了我,但是我也改变不了结局。”
“嗯。”卢行歧更细致地解释,“今日我们一起面对阿爹阿娘,在我的过去没有发生,这是过程改变。你并非出自城东闫家,阿爹说的提亲也不可能,我们在这不会有结果,所以结局未变。”
“原来如此。”闫禀玉又躺了下来,深夜凉爽,也或许屋内冰块奏效了,床榻没毯子,她滚进他怀里。
卢行歧顺势搂住,又听她问:“卢行歧,再次见到家人,你是什么感受?”
他抱紧她,过了许久才回:“圆满。”
第127章 邪术
第二天一早,卢行歧先起,召洞玄遣将来四宣堂,让他们今日多备一匹温顺的马。
卢行歧坐在厅堂的太师椅里,洞玄遣将站在下首,恭敬地应声。
不过遣将有疑问,“门君,以往大家不都是去马房领马吗?今日特地多备的是谁要骑?”
洞玄可比他活络,问道:“门君,是闫姑娘要骑吗?”
遣将这才明白,嘴里小声嚷嚷:“下思文村离这可得有四十里路,闫姑娘娇滴滴的,能骑得到吗?”
遣将这人心直口快,老在这上面吃亏,洞玄猛给他使眼色,也闭不上他那张嘴。
上首忽而传来冷笑,遣将背脊下意识一抖,暗叫糟了!
“遣将天生就会骑马,一日千里,好生厉害呀!”卢行歧夸奖道。
但在遣将听来,是阴阳怪气的催命符,他再次噗通滑跪,诚诚恳恳伏身大拜,“门君过言,遣将实则愚鲁。”
卢行歧好笑,“怎地,难道是我乱给你编排不成?”
“是我胡言,与门君无关。”遣将垂首,重重给自己掌了一嘴。
卢行歧仿佛未听到他赎罪般的掌嘴,继续道:“那这找马的差事就交与你了,听说城北骡马市这几日有一批马场来的好马,你去一趟,买匹温顺的马儿来,一个时辰内赶回府。”
“一个时辰?”遣将讶异地抬头,这惩罚不重,但一个时辰太强人所难,城北集市密集,商贩挑夫看客卖客众多,马儿可不好骑。回程还要骑一匹牵一匹,更耗时间。
“要不我跟洞玄哥一起吧,更节省时间。”遣将这回可算知道灵活了。
谁知卢行歧一句“洞玄有其他的事做”,给否决了。
遣将只能认命,随后告辞出了四宣堂,快马加鞭去完成任务。
洞玄留下,等候卢行歧吩咐。
卢行歧却一挥手,让他退下。
洞玄暗地失笑,遣将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屡治屡犯,怕是只有门君能忍受得了他。
出了四宣堂,洞玄在侧门截住牵马出发的遣将,语重心长:“你又何必看轻他人?
遣将嘟囔:“不是看轻,小姑娘不都娇声惯养吗?哪能吃苦。”
洞玄瞪他不知悔改,“是也不能说,看门君意思,闫姑娘以后是当主子的人,你几斤几两,竟敢妄议?”
遣将扁嘴,他只是口快,就跟那次在阵法冒头擒拿闫姑娘一样,其实没有坏心眼。他软了语气,“洞玄哥,你是来帮我的吗?”
洞玄摇头,“我可不敢忤逆门君。”
那就是没戏了,遣将低落上马,策马向前。
洞玄在后面高声支招,“这马是给闫姑娘买的,你去配个好的马鞍,能在门君这里少受点发落。”
“哦!”遣将疾驰而去。
四宣堂这边,卢行歧从天井绕到屋后,站在卧室的窗外,稍稍推开并未上闩的窗扇,眼光溜缝而入,去偷瞧还在迷糊睡着的闫禀玉。神魂出窍是件损耗心气的事,所以累人,反正今日是去下思文村踩点,邪术妖人因为事迹败露,也断不敢在短时间内再施邪术,所以此去不着急。
卢行歧轻轻合扇,扯铃让厨房先备早饭。
没多久,闫禀玉醒了,嬷嬷带婢子送早饭来,顺便帮她梳头。
一个时辰过去,遣将准点将马儿买回,彼时不过八点。
又再耽搁一刻钟,卢行歧带着闫禀玉,洞玄遣将领着随从三人,分批从前门出发。
在府里时,卢行歧就略微教过闫禀玉骑马,她还不太熟悉,现在要单独骑一匹马。虽然缰绳由卢行歧掌握,会控制住马儿,但她真正独骑时,还是会被高度和摇晃带来的不安而身体紧绷。
卢行歧见她两腿紧夹马腹,而缰绳又擒在他掌中,马儿进退不得,频起烦躁,所以她更骑不安稳。他驭马再近,稍弯腰托起她膝弯,教她放松,“马很聪明,从你上马的瞬间就能看出你能否驾驭它,如果你害怕,便会被它认为不配骑它,它更不会乖乖听命于你。”
闫禀玉一点就通,侧眸看他,“就跟面对鬼魂一样,气势不能输?”
卢行歧笑着点头。
闫禀玉便调整心情,抬首挺胸,像他之前教的那样将重心放在臀腹,腿上的紧绷自然就卸了大半。
马儿重回平稳,卢行歧回到原位,驾马前进,余光中,闫禀玉随马蹄踏步自然地晃动躯体,总算初得章法。
后面几米之外,遣将看到闫禀玉初学者胆大,放下一分偏见,想法直抒:“这闫姑娘看着倒挺聪明。”
洞玄说:“什么看着,闫姑娘本就是个聪明人,要不能让老夫人喜欢,让老门君同意她留下吗?”
遣将想想也是,昨日在阵法中,闫姑娘面对他们这么多男人,也没有惧怕,据理力争地辩驳,聪明与胆大早有端倪。
金龙巷地势高,梧州府的洪水历来淹不到此处,这块风水宝地前身是官员府邸之地,后来经过拓宽,便住进许多商贾富户之家。
前门虽然临街,但门前空地属于各户,平日供主人来客停放马车,寻常不会有人占位。所以马儿走起来尚算顺畅,卢行歧渐渐放手,让闫禀玉自己掌握缰绳。
在经过一道陌生的府门时,闫禀玉看到一个眼熟的背影,在指挥门倌挂红灯笼。她用眼神指给卢行歧看,“那是你二弟吗?”
“不是,是堂弟。”卢行歧道。
“堂弟?”可真的很像,不管是身高还是体形,背影几乎以假乱真。闫禀玉好奇地再看一眼,卢行歧见状解释一番。
“他叫卢贞鱼,与同馨同岁,今二十有三,我儿时三岁开蒙,陪伴同馨的时间少,他们二人同龄,奶嬷嬷又都相识,自小同玩同吃,体态声音长得很是相像,不过面目一看就能分辨。”
说话间,卢贞鱼的背影动了,精确地望向他们这边。卢行歧策马超越闫禀玉,转向到府前阶梯,卢贞鱼忙迎着下台阶。
闫禀玉看到卢贞鱼的面容,就是普通的俊逸儿郎,比卢庭呈差远了。他面中凝着些苍青病态,走路脚步轻飘,背也微微吊着,不太有力气的样子。看过之后,两人确实不像。
身后遣将与洞玄闲聊,闫禀玉听到几句,大约是讲卢贞鱼好事近了,过两日便迎娶新嫁娘。
说过几句话,卢行歧策马回来,卢贞鱼目送他们离开金龙巷,那目光幽深,久久未散。
出了街市,走在出城的道路上,闫禀玉不禁低声问:“周伏道熟悉卢氏,有可能是卢贞鱼这一脉吗?”
卢行歧摇头,目中袭上悲伤,“不是,在前世,贞鱼不过半月便病逝。”
“可府门前张灯结彩,他不是要成婚了吗?”
卢行歧看了闫禀玉一眼,语有叹息,“这就是命,休论其他。”
闫禀玉沉默了,当过去变成现实铺展在眼前,她也会因一面之缘而感慨。心底隐隐害怕,该如何去面对卢氏一月后的厄运。
卢行歧又道:“因他爹娘早逝,独他一子,儿时少人管教,术法不精。这一脉在他死后没多久,奴仆遣散,家财由妻子获得,这一府很快就破败了。”
闫禀玉闷不吭声,自顾自骑马。
出了城,广阔天地,卢行歧让闫禀玉与自己同乘,策马狂奔。
四十里路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可想而知,马速多快。闫禀玉下马时,两条腿是僵硬的,肌肉止不住的哆嗦。
卢行歧翩翩跳马,落地时风仪玉立,就衬得哆嗦的闫禀玉,狼狈至极。她很不爽,尽管他没错,但太不会体谅人,“你常年骑马,自是习惯了,一路饮风撞尘,江湖游侠般潇洒。但累得我双腿麻痹,难过死了!”
语气难免酸腐,卢行歧不怒不反省,倒笑了,张臂过来,“那我抱你走一段路。”
后面还有随从,闫禀玉当然不让,嘴皮子软了,强撑起腰板走路,片刻后就好很多了。
卢行歧放下双手,行至与她并肩,悠悠一句:“不必害羞,他们不会嚼舌。”
闫禀玉拿余光瞪他那副带笑的厚颜一眼,重新掌控身体,就将这事翻篇了。他们要去的地方说是一个村落,也确实这里有很多砖泥混砌的屋子,密密挤挤,屋顶有铺瓦有盖茅草的。但村道呈现出大雨泥泞后的坎坷沟壑,像之后无人再踏过,被阳光无情地晒干涸,又被雨浸透,循环往复,泥路形状已被定型,颜色变得深黑。
洞玄遣将到跟前来禀报:“门君,我们去描绘地形。”
“去吧。”卢行歧扬手,吩咐随从,“你们三个也去帮忙,我这里不需要人。”
“是。”
五人一齐入村,转眼间消失在墙角。
闫禀玉观望着走进村里,轻风阵阵,扬过茅草屋顶,叶片呜呜作响,加之房屋密集,风穿巷道,使得呜声加剧,似哀哀唱涕,听着瘆人无比。明明大白天的,不知是不是想法作祟,闫禀玉感到撞鬼一般的阴冷。
她向卢行歧靠近,“这里感觉好阴森,一点人气都没有。”
卢行歧转目四望,不甚在意,“四年前有个土匪头子,名叫石磨大,带匪数百人,劫掠下思文村,屠了五百多名村民,几乎绝户。之后石墨大被官府绞杀,这处因数百人横死而怨气冲天,就一直空着无人居住。”
还真的是没人居住,闫禀玉目光一转,定在脚下的深色土地上。死了五百余人,血流成河,那这土地也不免……
她脚登时软了,不忍下重力,“这些土的颜色,是被血染成的吗?”
卢行歧回眸,随她的视线落下,淡声:“或许吧。”
也是可怜,闫禀玉缓了缓心情,重新走路,“施邪术为什么要选在这里?”
卢行歧边走边说:“就跟风水术一般,讲究藏风聚气,邪术也如此,在咒怨环境下施展,事半功倍。昨日郊外曾是清军伐明的战场,亦是怨气冲天,如今梧州府中,就剩这处最适宜种生基。”
“种生基?”
“就是将人的毛发埋于咒怨之地,再施以邪法,使之彻夜难眠,形销骨立,犹如精气神被吸食殆尽,于七七四十九天后骨化而亡。”
听起来就跟现代神经衰弱的牛马一般,闫禀玉曾经找不到工作,也过过一个月这样的日子,不过没到瘦脱骨。她问:“那种一个生基,能借寿多少年?”
卢行歧沉声:“五年。”
一条人命只能换五年!果真是邪术,人心可畏!闫禀玉暗暗咋舌,这周伏道活到快两百岁,得借了多少寿,不是一般的泯灭人性。
行到村子中央,闫禀玉望见村子外围隆起坡地,好奇道:“这附近一马平川,怎么会突然有个山坡?”
“那是乱葬岗。”卢行歧回。
闫禀玉又被吓一跳,不过很快平复下去,因她深夜进过卧弓山,也是乱葬岗。
卢行歧接着道:“当年下思文村死伤无数,满门屠尽,无人料理后事,就寻这么一处埋骨。”
闫禀玉叠手放身前,悲悯地朝乱葬岗拜了拜。
“门君!这边!快!”
西南向有声急传,不知道洞玄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卢行歧脚下一掠,又生生停住,转头看闫禀玉。
闫禀玉很善解人意地让他快去,“我没事,有饮霜刀呢,那边可能出现线索了,别错过了。”
“那你小心。”卢行歧匆匆转身,脚下生风,掠飞上屋顶,几下纵跳,绝裾而去。
他走后,闫禀玉没去跟,因为速度太快,她根本追不上。抽出饮霜刀,她将村子剩下的区域看个遍,默默记住方位路线。未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算未雨绸缪地多了解一些。
那边卢行歧很快赶到,不见激烈的打斗场面,却见洞玄遣将五人围圈俯视什么。
“在做什么?”
洞玄抬眼,发现门君来了,便让开位,“我们找到妖人在此地种生基的证据。”
卢行歧走近,其余人纷纷退身,他见到地面一个刨到一半的坑洞中,露出半截毛发,发尖在缓缓流血,就如刚从人身上连皮带肉新鲜削的一似。他眼眸一紧,沉了脸色。
邪术发作时,不单被借寿人有恙,连埋下的毛发也会流血,能达四十九天之久。看这坑洞板结,露出的那半泥土隐约分布爪痕,似野狗所为。这邪术起码作用一个多月了,跟卢行歧第一次发现的时间对上,期间还有三起,估计都是在这里。
“你们散开再寻,”卢行歧发号施令。
众人领命。
“对了,对面或许会用术法保护生基,也可能设伏在此,小心行事,万不得已别打草惊蛇。”卢行歧再交代。
“是。”
这几人惯常跟随驱邪禳祟,经验丰富,迅速分工行动起来。
卢行歧没有去动坑洞,挑眼向外时猛的想起什么,神色一慌,回身疾速掠行。回到原先分开的地方,已经不见闫禀玉,他低声呼唤,边走边寻,“禀玉,闫禀玉,你在哪?”
不知是声音小,还是闫禀玉走远了,或者……出了什么事。卢行歧已经找到村尾,始终不见她,他再次返回原地,想燃符追踪,完全忘记共寿契约能提示安危。
乱葬岗后忽走出道身影,喃喃自语:“土是新翻的,既然无主尸骨,谁会没事到这来?挖着好玩么……”闫禀玉晃眼,见到卢行歧回来了,“你怎么这么……”
“快”字没出口,他大步向前,猛然抱住她,掌心按住她后脑,力气很大,像要把她完整地揉进骨子里。
“怎么了?”闫禀玉被闷着,很快气喘。
卢行歧这才松了怀抱,没解释,只说:“以后别离开我视线。”
又重述:“我以后不会丢下你离开。”
他说得很严重,闫禀玉觉得莫名其妙,但能感受到他心切的心意。她话音安抚,“我没事呢,就在附近看看,发觉乱葬岗被挖了。”
“许是野物所为。”卢行歧没在意,改为牵住她的手,揉在掌心。
之后五人返回复命,只有洞玄找到第二个生基,因他对血腥味十分敏锐,闻出来,根据渗血的地面确定的。其他生基可能时候尚浅,未洇染土地。
卢行歧说:“妖人将这里作为根据地了,那更好,有一有二,也会有三有四,我们就守在这埋伏便成。”
众人认同。
“回去吧,别动村里摆置。”卢行歧说过,就带闫禀玉出了下思文村,同乘一匹马。
遣将后行,飞身上树砍了一大把树枝,倒骑马匹,伏身将地面的马蹄印扫掉。
回程那四十里路又是煎熬,闫禀玉觉得她的屁股“死掉了”,完全没有知觉,腰也像钉了钢板,直挺挺的难动作。下马之后,她那坚定的无产阶级精神动摇,招了一个婢子小姑娘扶她走路,然后再帮她按摩。
这些卢行歧都不知情,他一回卢府就去了正院找卢谓无,商议邪术的事。人不在,萧良月告知他,阿爹到隔壁去帮忙卢贞鱼的婚事准备。
没碰上,卢行歧想要回四宣堂沐浴,洗净一身在下思文村染的怨气,再去贞鱼府上找人。萧良月却喊住他,眼神带笑地打量他上下。
“怎么?”
萧良月用那种暗戳戳的语气问:“你房中术修了好多年,可忘光了?”
卢行歧稍微一想,就明白阿娘在探他口风。他笑笑,不回。
萧良月又说:“你再好好学学,切勿急躁,姑娘家的娇弱,别伤了人家。就像贞鱼那般,听隔壁嬷嬷讲,贞鱼最近还重习了一遍房中术,他可比你年岁小三旬,都如此谨慎。”
这是明着提醒了,卢行歧乖巧地点头,“知道了,阿娘。”
萧良月满意点头,昨夜忘记点醒他,今早听嬷嬷说了,婢子去送冰,他没让往楼上送,八成是要腻歪一处的心思。
“惠及,你知道便成。”
卢行歧终于能走了,跨出卧松堂,他大逆不道地想:知道,又不是答应,况且他的房中术记得一清二楚,不需练习。
下午去贞鱼府上找卢谓无,提了邪术的事,他让卢行歧在下思文村设禁制,只要妖人靠近,他们便能第一时间得知,再一举擒获。
与卢行歧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这禁制不能出自卢氏。回府后他先去了前院,给洞玄下任务,“你今晚去阴阳市请个偏门道士,要有本领的,能给下思文村下禁制。价钱好说,事要办得漂亮。”
一旁遣将听了,疑问:“门君,我们卢氏的禁制术敢认梧州府第二,没人当得起第一,我们的禁制术不是更好吗?”
卢行歧现在是知情者的身份,没法详细告诉他们,施邪术的妖人熟悉卢氏术法。他淡淡地瞥遣将,扬腔调,“遣将,少说话多做事。”
遣将抿紧嘴,不言语了,生怕再次被罚。
所有事忙完,已是夜幕降临,因着阿爹和同馨在贞鱼那忙,晚餐不聚,各自房里吃。说好的去寻同馨,也没寻成。卢行歧吃完饭洗漱,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在洞玄送来的下思文村的地图上,推敲可能种生基的地点,圈划出来。
忙得差不多了,卢行歧才回到卧房。
闫禀玉卧在窗边矮榻,丝毫没有对他消失大半天的不满,自己怡然自得地倚枕看书,边用个软锤敲腰。
榻旁不知几时移了盏高脚铁烛台,数道烛火影影绰绰地在屏风透出她慵懒的身姿。
卢行歧绕过屏风走近,见到书封,是他手抄的术法书,上有圈圈画画的注解,排序乱,常人难看懂。
“你能看得懂?”他知道现世的字是简笔,而他书写是繁体。
先前闫禀玉就听到隔壁动静,还有适才的脚步声,她从书中露出视线,“半看半猜,还行。”
他以前也这样半看半猜,卢行歧笑了笑,夺走她手里没什么效果的软锤,抬腿上床,膝坐下来,“骑马累了吧,我来帮你揉一揉。”
讨好的语气,为了弥补白天与她共乘时的粗糙。
腰上敏感,他手刚碰上,闫禀玉一激灵地躲,想拒绝。但很快沦陷在他力度适中的手法里,习武人的掌力能透进疲惫僵硬的肌肉,很好地放松。
闫禀玉放下书,舒服地吁一口气,趴着安静地享受。
第128章 一百八十六岁的男鬼
她那声舒气,细细柔软,像箭矢尾羽,抓握时不经意搔过皮肤,痒麻的触感。掌下又是纤弱软绵的腰肢,难免让人心猿意马。
“你去找你二弟了吗?大半天不见人。”闫禀玉忽然问。
询问打断卢行歧的猗靡遐想,回话时按摩的动作慢了下来,“没有,回府时同馨不在,我去找阿爹商谈邪术之事。”
“这件事要讲大半天么?”闫禀玉枕着手臂,瞥着书页劲道透纸的字迹问。
一问一答的麻烦,卢行歧干脆将行踪都倒了出来,“我没寻到阿爹,他去了隔壁贞鱼府上,然后阿娘留住我,说了些提醒的话。再然后是安排给下思文村下禁制的事,后面在书房忙了会,时间就如此过去了。”
他话音刚落,闫禀玉连忙扭身爬起来坐着,紧张兮兮地追问:“提醒的话?有关什么?你阿娘发现我们撒谎造假身份了吗?”
卢行歧两手空了,百无聊赖地沿上握住她手腕,简洁地说:“她没有察觉,你也不需担心,不存在的身份何来的假?”
“你的意思是……”
他趣道:“借用的名讳才需忧虑东窗事发,而你用的是本名,城东闫家可没有叫禀玉的小姐,世上只闫禀玉一人,现今独独在我这。”
说着,卢行歧拽过她双手,放在自己腰上。闫禀玉就着这个姿势,嗔怪地拧了把他结实的腰肉,“你都查过了也不跟我说,总这样害我半道事到临头慌张。”
她眉做怒挑,眸点烛光,灼如星辰,脸颊肉鼓鼓的,娇态可爱。卢行歧稀罕地将脸贴过去,也笑得眸染光色,“事多何必扰你,我们之间不言其他。”
“那言什么?”
他故作思虑,神情一闪而过的狡诈,“你想与我说的体己话。”
“那抱歉,没有。”闫禀玉无情地拒绝。
“但我有。”
“什么话?”闫禀玉被吊起胃口,期待地立整身子。
卢行歧如是道:“我到卧松堂时,阿娘提醒我,其实是关于术法。她问我房中术修了好多年,可还忘光了?又让我再好好学学,切勿急躁,姑娘家的娇弱,别伤了人家。就跟贞鱼一般,二十有三还重修了房中术,谨慎对待妻子,方才妥帖……”
闫禀玉听着,觉得萧良月说的没错,洞房花烛,夫妻和谐尤为重要,卢氏在这方面挺尊重女性的。可是,为什么要让卢行歧再好好学学?急躁什么?伤了谁的身子?
他循循而言,趁她听得入迷,手已经往上落在她颈后肚兜的绳结上。指尖点在肌肤,她瑟缩身子,脸庞立即飘上两朵红云。
没想到这些‘体己话’都是用来囿她的,又记起他昨夜说下次要弄那里,闫禀玉后知后觉地羞热了脸,推拒他搁在自己肩上的手臂,骂道:“老不正经!”
可不,一百八十六岁的男鬼。
卢行歧哈哈畅笑,倒不敢再急进,随后漆黑发亮的眼瞳一转,低额抵在她温暖馨香的颈侧,搂住她肩膀作委屈状,“禀玉……禀玉……”
连唤好几声,对着这张俊美无俦的脸,闫禀玉狠不下心,装模作样地淡淡应声:“怎么?”
卢行歧微抬起脸,在她唇边亲了一口,压低嗓音,“我房中术修得极好,断不会让你难受的……”
灼热濡湿的气息洒在脸庞颈侧,随着呼之欲出的求爱情话,闫禀玉只觉浑身力气被抽走。虽也知他前题一堆,只为引出最后意图。
闫禀玉不声不动,卢行歧抬起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目光里暗含为她倾覆的汹涌,仿佛她一触碰,就会被他暴戾地拖拽进深渊共沉沦。她有点害怕未知的体验。
现在她是魂体,与他纠缠会是什么感觉?身体会受影响吗?既然魂体在这有痛感,那会否也会有情欲上的快感?唉呀,自顾想多了,她的脸烧熟一般,热到眼眸都滚起水汽,亮晶晶的,犹如被精心涤洗过。
好漂亮动人的眼睛,真想叫那层水润为他化作泪水,他再密密舔去。体内燥热再次蔓延,冲闯不止,好鲜活的欲望,卢行歧几乎要忘记,自己不过二十有余,对情事压抑、渴望、暴虐,那么地理所为之。
为鬼的欲望是寡淡的黑白色,不能感受她因自己而升高的温度,还有那些百转千回的馨香,这般就丧失大半滋味,现在当真是好时候。食髓知味,但未食,也是够折磨人的。他情不自禁地低首,含住她熟红的嘴唇,隐忍地啜吻几下。
闫禀玉自我拉扯,望着他接近的眼眸,判断着,最后还是刹车地摇头。
卢行歧也不气馁,侧脸过去,在她耳畔轻声低语,“你不应我请求,总得给点什么让我平衡。”
闫禀玉也就应了他接下来的动作,濡湿温热的呼吸喷薄在清凉的胸口,她像是害怕地颤着身子。卢行歧扶住她盈盈一握的双肩,放倒这具美好而脆弱的身子,充满男性雄浑气息的躯体覆了上去。
……
次日,洞玄早早来四宣堂,等上两刻钟卢行歧才姗姗来迟。
洞玄心里嘀咕:以往这个时辰,门君早就起了,今日怎么还懒床了?
不怪他觉得古怪,因为他和遣将自小被老门君买到府上,就是为了陪同门君修术法练武术,每日同起同休,自是清楚门君作息。
卢行歧施然上座,洞玄瞄了眼他神清气爽的神色,恭身说:“门君,偏门道士已找好。”
“人在哪?探过本事了吗?”
“人现今在金龙巷口,我和遣将探过本事,但得你去一试才能决定。”
在过去,卢行歧是自己下的禁制,或许妖人先知,才侥幸逃脱。这次换了禁制术法,结局如同,妖人虽最终逃脱,不过或许可以擒住探清身份。
这次还得闫禀玉参与,他道:“你带他去花千树茶园等我,我稍后便到。”
“是。”洞玄恭敬道。
茶园是品茗听曲的地方,花千树距离金龙巷不足百米,不远,但今日贞鱼三爷成婚,门君不能迟到。古制成婚是晨迎昏行,现如今民间规矩比较松泛,按各家方便制定婚宴时辰,而三爷的筵席是在未时。洞玄提醒:“门君,见过道士之后,还要去下思文村下禁制,时间匆急,三爷那边耽误不得。”
卢行歧:“我知道。”
洞玄便退下了。
回到卧房,卢行歧径自拿了衫裙到床榻边,低眼看着裹被睡着的闫禀玉。昨夜情到浓时衣衫不保,她也贪凉,独自裹了一袭衾被睡眠,洒脱到不顾他的感受。
卢行歧叹了声气,拽起人,她迷迷糊糊的,但意识清楚,睁开眼缝见到卢行歧,嘟囔句:“我自己来。”
“动作快些,我们去办点事,回来还要去隔壁参加婚席。”放下衫裙,卢行歧出了卧房。
闫禀玉听进去了,但没完全睡醒,眼睛慢悠悠地找肚兜,最后在高脚灯盏上挂着。回忆起昨晚,卢行歧当时解开后,随手一挥,烛火灭掉,这块小布料也就飞开挂在上面。现在看来,这幅画面,当真引人遐思的淫靡。
拽下来后,她慢吞吞地掀开被子,系肚兜时,望见自己锁骨胸前满是开花的红印,就连小腹也有。不禁唏嘘,这鬼白天看着挺正经的,夜晚就像虎狼,兽性大发。
清醒后动作就快了,闫禀玉拾掇完,对头发犯难。时间紧,她还不会梳发髻,随便扎马尾辫子又不伦不类。
卢行歧再次进来,清楚闫禀玉在纠结什么,用披风将她头身罩住,“就这样甚好。”
昨夜下了场小雨,清晨不热,闫禀玉就接受了,系好披风,问:“要去哪?”
“去茶园见个人,然后再去下思文村施禁制术。”卢行歧回话,拉着她手走出卧房。
有过昨日奔波的经验,对于那四十里路,闫禀玉已经悲催地接受了。茶园离金龙巷不远,到了后她才发现楼内搭有戏台,下座已坐客,吃着茶点听戏。
茶园是当地的说法,其实跟戏院差不多。
卢行歧要了二楼相邻的两间包厢,一间给闫禀玉独自待着吃早饭,一间他和洞玄进入。
来的路上,卢行歧说了找道士施禁制术的事,他们忙他们的,闫禀玉就心安理得坐下吃早餐。推开包厢窗户能够一览无遗楼下,看戏位置更是绝佳,她一边看戏一边吃。
吃得差不多时,卢行歧推开包厢的门,闫禀玉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一个吃剩一半的澄面虾饺,“要走了吗?”
“是。”卢行歧迈步进来。
“哦,那走吧!”闫禀玉吃饱了,正要放下虾饺,他忽然低头咬住她指腹那半只虾饺,湿软的舌尖卷过她手指,再退出。
她忍不住捏住那两根残留触感的手指,像藏住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你也没吃早饭吗?那先填两口。”
闫禀玉拿筷子夹了几样茶点喂他,他照单全收。
洞玄等在包厢外,自动转过身,留下个沉默的背影。
出了茶园,随从早把马牵过来了。
卢行歧翻身上马,想起件事,问洞玄,“遣将去贞鱼那送礼了吗?”
洞玄:“是的,早早准备好,不敢耽误门君的吩咐。”
卢行歧点头,待闫禀玉上马准备好,一同策马向前。
在他们一行人赶往下思文村的同一时刻,遣将送礼到卢贞鱼府上。
巳时,亲已迎过,亲邻也早到祝贺,卢贞鱼一身大红婚服周旋在筵席间,招呼宾客。因他身子不好,没人劝酒,皆以茶代酒,气氛较为和乐平稳。
礼送到,帐房先生记录在册,边上迎来送往的婢子呈上一碗水酒,请遣将喝。遣将要回府复命,万不敢喝酒,怕误事就婉拒了。
卢贞鱼眼尖地看到遣将,近去唤了声:“遣将。”
遣将回头,见是今天的新郎官,拱手先说两句吉祥话,然后问:“三爷有事?”
卢贞鱼没讲话,摆个手势让换个地。
卢贞鱼这府也和卢行歧那边一样的格局,因为人口稀少,一些房屋拆了,扩做庭院,就在天井边上。筵席摆在庭院,天井这边栽了树,怕落叶落虫慢待客人,就未置酒桌。
两人离开人多口杂的环境,来到树下。
卢贞鱼开口:“我大哥去哪了?一天都没见到人。”
遣将道:“门君有些事出门了,所以遣我来送礼,或许再过两个时辰就可回到。”
卢贞鱼:“又去捉鬼么,来回两个时辰,挺远,郊外?”
“城外的村子。”门君不喜别人打探他的事,这是全府上下默认的,所以没有人会随意暴露他的行踪。这个笼统的回答,并不是遣将多心眼,而是多年形成的下意识。
卢贞鱼点点头,没有就着这个问题纠缠,他忽作忧虑,“大哥总在驱邪禳鬼,时时处在危难当中,总是旧伤添新伤。今日是吉日,希望他能无碍归来参加我的婚席。”
“没那么严重,”遣将忙打消三爷的顾虑,“门君只是去了下思文村查点事,很快就回了。”
卢贞鱼哦了声,“下思文村啊,在大坡镇更下面,怪不得路程这么久。”
遣将点头,“是的。”
“没事便成,我去招待宾客了。”卢贞鱼道。
遣将弯腰恭送,“三爷忙吧。”
待卢贞鱼走后,遣将出了府门。他想起适才,挠了挠头,“我没有说太多吧……”
下思文村。
偏门道士的禁制术不纯靠法力,就如“偏门”一词,借助养鬼术加持,才能立起一个偌大的禁制圈。
卢行歧旁观,认同此人的本领,但并不高看一眼。因为养鬼术强拘驱役,有损阴德。
刚到地方时,洞玄就带着门君给的地图,去寻标注的区域。探过一遍回来,禁制也立起来了。
给了报酬,各自离去。
因着赶时间,一路策马狂奔。
赶路时闫禀玉就和卢行歧共乘一马,她被他拢在怀里,颠簸时视线晃过,看到路边茶棚前迎风招摇的幌子——大坡镇下弯村茶棚。
按照距离,那下思文村也属于大坡镇。
越近城区,马速慢了,耳边呼啸的声响缓了下来,闫禀玉趁机问:“我们现在去参加婚礼吗?”
“是。”卢行歧策马行途,迎风而望,目光炯炯地穿透中午白烈的阳光。
“婚礼热闹吗?会有人闹洞房吗?”不怪闫禀玉着急,她在马背无聊,又实在好奇。
卢行歧约莫猜到点她的心思,匆匆瞟她一眼,笑道:“我们卢氏亲属不多,女方家听说爹娘都不在了,只一个兄弟,所以人也少,不算热闹。加上贞鱼身子不好,不会有人闹洞房。”
“哦!既然周伏道的身份排除了卢贞鱼这脉,那这次婚礼能看到其他有怀疑的人吗?”
卢行歧没有立即回,像是在思考,闫禀玉等上片刻,才听他道:“卢氏就这两脉,除去贞鱼,能知晓卢氏秘辛的只有阿爹的挚友从敬。他也是一位颇负盛名的风水师,今日从府也会来人恭贺。”
该了解的都了解了,闫禀玉安静下来。
马不停蹄回到卢府,卢行歧去换装,闫禀玉则让嬷嬷梳发髻。整理完毕,他们紧赶慢赶到婚礼现场,已经是下午,不过总算没迟到。
多数宾客已落座,包括卢谓无萧良月夫妻和卢庭呈,卢行歧和闫禀玉最后到,卢贞鱼特地出来迎接。
“大哥。”卢贞鱼称呼,然后脸转向闫禀玉,“这位是?”
“我叫闫禀玉。”闫禀玉自我介绍。
卢贞鱼好奇她的身份,眼神转到卢行歧身上。
“她是表妹。”卢行歧说。
卢贞鱼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远房的,你不认识。”
一句话断了卢贞鱼疑问,他深意地笑笑,让婢子带闫禀玉去入座。
闫禀玉先走,卢行歧留下。
卢贞鱼打趣道:“惠及哥哥,昨日我见她带着饮霜刀,那刀可是同馨都少碰,你却给了她,可见地位不一般。她不是表妹吧?”
卢行歧笑笑默认,接着对卢贞鱼恭贺喜庆话,“喜事临门,大哥在此祝你们夫妻和睦,平安顺遂。”
卢贞鱼笑着行揖礼,“谢过惠及哥哥。”
面皮在笑,心底却是沉闷的,大家都祝他早生贵子,唯卢行歧不同。尽管未有携拘魂幡而生的门君厉害,但卢氏族人多少都会相命,他也知自己寿短难守。
只是如此想着,这场婚事就如悬颈铡刀,终会以刀落收场。卢贞鱼笑着问:“大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否残忍?”
他总以笑容示人,却忘记掩饰目中悲凉,前世往事历历在目,是卢行歧亲手将装着他的棺椁封钉。
“世道常有,卦不算尽,一线变数,是天道无常,还是天道怜悯,只在君心。知天命而不为,不是我们卢氏作风,小鱼,未到绝境,又岂知绝处不逢生?”
卢贞鱼畅怀大笑,眼中情绪跌宕,“那就借大哥吉言!”
第129章 (修) 喜糖
闫禀玉只是远房表妹身份,主桌是不能坐的,婢子领她到中间桌位置,请她坐下。
这桌是年轻女子,大家年龄相仿,没有行礼,只是互相笑笑,当打过招呼了。
没多久,卢行歧从桌边经过,视线对上,闫禀玉冲他眨眨眼睛,表示自己可以适应。大庭广众之下,他们现在不适合表现热络。
卢行歧便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闫禀玉在原位环顾四下,没见到少数民族装扮的客人,心想这场婚事其他流派没来人。不过能理解,毕竟交通不便,卢贞鱼也只是卢氏旁系。
一路驰骋,午饭没吃,肚子早空了,闫禀玉敞开了享受美食。这桌她没认识的人,有心搭话的见她如此认真地吃,也就没好意思打搅了。
席上除了闫禀玉,各位姑娘热心社交,家长里短说上不少,其中不乏讨论主家卢氏,特别是卢行歧卢庭呈这对相貌出众的兄弟。八卦嘛,最是下饭,她缓下吃食,竖起耳朵听。
“从黎,你见到了吗?那二爷卢庭呈长了一张妖冶面皮,美得光彩夺目。”
“美则美,但男子要这么美有何用?不若多点男子气概,身强力壮比什么都好。”
“是呀,二爷这身子差了点,不然戎圩城的风光能叫卢行歧打马过街的享尽?”
叫从黎的女子不无赞同,中肯道:“论天姿,二爷不比门君差,体质原因,着实可惜。”
近旁两名女子喁喁私语,这个从姓稀少,这位从黎就是从敬家人吧,周伏道身份的有力候选人。听言语,她挺了解卢氏,闫禀玉打定心思偷听她口风。
没成想这两姑娘点到为止,不多言主家,而是聊起当下的时兴服饰妆发。闫禀玉心机落空,失望地大吃一口龟苓膏甜品,随后有个婢子来请从黎,说是她阿爹从敬喊她。
还真是从家人,闫禀玉眼睛一亮,从黎离座后,她也借口方便离开,悄摸跟了上去。
这边房子有正厅二厅,因卢贞鱼府上没有长辈,他们住正房,二厅这片空置着。闫禀玉偷摸跟着从黎来到二厅天井,见到一位中年人在造景水缸旁等候,从黎上去就喊了声阿爹,两人说起话来。
闫禀玉躲在门牌外偷听。
“乖女,你见到卢庭呈了吧?”
“见到了。”
“觉得怎样?”
“玉质君子,很是体面。”从黎挑了个她不喜的夸奖理由。
一般这种对话,多出现在相亲局,长辈暗戳戳地安排见面,再私底下问印象,想不到哪个年代都如此。闫禀玉听从黎的意思,八成是不喜卢庭呈的。
“那可考虑与他定亲?”
从黎似乎听腻了,语气怪责:“阿爹,他活不长的。”
“我知道,阿爹也没想让你给他死守,只要你生下他的子嗣,能继承拘魂幡,我们从氏的风水造诣能更上一层楼。”拘魂幡能令鬼,术士界谁人不觊觎,即便要用女儿的幸福去换,从敬也愿意。
从黎闷闷不乐,不肯应声。
原来是老爹劝说女儿联姻,这从敬有觊觎拘魂幡的嫌疑,身份更可疑了。闫禀玉伸长脖子,再想多听些,但很快父女俩就不欢而散,也是从敬剃头担子一头热,从黎根本不服。
闫禀玉赶忙离开,因为要避开从敬父女,她没有循来时路,而是绕到二厅背后再拐回去。走着走着,不知道拐进哪个厅,在天井外望内,发现厅门开敞开,正中条案燃着红烛,面上摆了个托盘,托盘里有红皮书和红绳绑的头发。
应该是婚礼仪式的一种,物品都是成双的,只是那红绳头发看着眼熟,跟之前她从卢行歧那里捡起的一样。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急切脚步,后退不能了,她直接进院,藏在大水缸后。
在刘宅时,闫禀玉就这样躲过,有经验了,随着脚步进屋,她沿缸转身。在那人进屋之后,她一个探头,看见一身大红喜服。这是卢贞鱼的婚礼,除了他还能有谁穿大红色,她不小心闯进的是婚房。
还是快些走吧,等会撞见人,解释不清的多尴尬。脚刚迈,新娘子柔媚的声音幽幽响起。
“贞鱼,别……先喝交杯酒……”
“好,娘子。”
照理说里屋的声音传不出天井,闫禀玉记起房屋格局,里屋窗户打开的话,正对着天井侧边过去那条小径,声音确实可以那么清晰。今天不知撞的什么运,又有偷听机会,既然里面在走结婚程序,短时间也出不来,她就不急了。
“诶!不是让你真喝酒,就用茶替代,好不容易吃药养了一个月,可别又发毛病。”
“一杯酒而已,无碍的,长夜漫漫,我们还要共度良宵呢。”
哎哟,好肉麻啊!昨天见卢贞鱼,看起来挺慎重持稳的性子,原来私底下这么腻歪。闫禀玉恶劣地想,他们卢氏男子估计都是这么表里不一,特产来的。
八卦的心拖着慢腾腾的脚步,闫禀玉身子向外,耳朵还留在身后。
“你真是……真的可以?”
“我最近身体好些了,房中术也重修了一遍,吾妻幼闵,我要陪你到长长久久。”
接下来就是“呜呜唔唔”夺吻的激烈气息,不行不行!不能再听了!闫禀玉小跑步出了天井,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心头砰砰乱跳。
找到回酒席的路,行走慢下,听墙角的羞涩退去后,她上帝视角地叹气,卢贞鱼不久后逝世,这对新人的结局并不好。
“闫姑娘。”
闫禀玉径自思绪,忽闻声,抬头看见卢庭呈。他站在路的那头,身穿一袭半见色浮光长衫,气质若仙,手臂却抱着个粗糙的酸菜坛子。
卢庭呈见她目光落在坛子上,很是不解,他开口解释:“贞鱼的奶嬷嬷做得一手好酸食,前些年回乡养老了,我也许久未尝过。今日她来参加婚宴,我从贞鱼那顺来的。”
说着,还很宝贝地用手臂搂住那个粗鄙的酸菜坛子,果然是喜爱酸食。很久以前卢行歧如此形容过他的二弟,今日见了,丝毫不夸张。
闫禀玉移步向前,“你喊我有事么?”
卢庭呈说:“没事,只是我哥让我来寻你。”
“他人呢?”
“阿爹高兴喝多了酒,醉了,大哥送他回府。”
原来如此,闫禀玉走到卢庭呈跟前,问:“那筵席散了?”
“日暮时分,该散了。”他的回答很精简。
闫禀玉稍微揣测,应该是酒席快散了。回到一看,多数人都走了,还剩零星几桌客人在喝酒,高谈阔论不断。
“那我们也回府?”
“是的。”
闫禀玉经过空余酒桌,兴起地摞走一把饴糖。喜糖嘛,沾沾喜气。
卢庭呈瞥见她的小动作,没吭声,等了两步。
糖装好,闫禀玉就跟着卢庭呈踏出府门,从金龙巷回卢府。
傍晚天,熹光朦胧,两人独自走在长巷,隔着安全的社交距离,互不言语。
还有好长一段路,闫禀玉侧眸看眼卢庭呈,想找点话题,却冷不防看见他袖口的锈绿色污渍。
“你左边袖口脏了。”她提醒。
卢庭呈低眼,右手抱住酸菜坛,左手转臂找污渍,“不知何时沾到的,不碍事,回去就换了。”
接下来又是沉默。
说一句,回一句,卢庭呈挺寡言,跟刚认识卢行歧时一样,但他瞧着是温文尔雅,不似那鬼阴暗冷面,满腹利用和计谋。
闫禀玉从不计较话多话少,活络气氛道:“你昨天去了大坡镇?”
“嗯。”
“那里真有金矿吗?那不是官家所有,民间怎能私探?”
卢庭呈忽而转脸看闫禀玉,也不知是她说得不对,还是因为其他。
“大坡镇没有金矿,只是矿石颜色带金,被误传了,那只是黄铜矿。”
闫禀玉哦了声。
或许提到感兴趣的领域,卢庭呈开启话题,“我卢氏术法中有一门冶炼术,其他的我比不过我哥,但这门我修得最好。棠棣金铺出的金锭纯度比市面上的高,那是由我汇总的方法提炼而成。这次去大坡镇,也是官府请我去甄别矿质,并非是我私探。”
卢行歧也会融金,大约就是这个冶炼术。闫禀玉题外话地想起什么,问:“那你今天碰过黄铜矿?”
卢庭呈点头,“我带回一些放在踏虚堂,平时冶炼用。”
在酸性条件下,铜会发生化学反应,生成氯化铜,氯化铜为绿色物质,所以他袖口的铜绿色就能解释得清了。很奇妙,闫禀玉居然将百年后的科学运用到清朝人身上。
“那个袖子污渍得快些洗去,不然久了难清洁。”
闫禀玉忽如其来一句,卢庭呈愣愣的应:“是。”
回到卢府,和卢庭呈分开,闫禀玉径自回四宣堂。
卢行歧可能在他阿爹那边照顾,人不在,闫禀玉住了两天,自来熟了,自己拉铃唤婢子换水,好好地泡了回澡。
月上中天,卢行歧才回,没去净身直接进卧房,在窗边床榻见到在看书的闫禀玉,撑手在榻上,弯腰亲昵地用脸去蹭她。
他身上有微微酒气,和清洌的柚叶香氛,与他奔走发热的气息相混,显得攻击性十足。闫禀玉都洗过澡了,不喜欢过上这样强烈的味道,用手推开他的脸,“别闹,洗澡去!”
卢行歧偏脸,唇亲过她掌心,高兴声:“我去沐浴,你等我。”
大约半个小时,卢行歧带着一身干净清爽的味道回房,一来就蹭到榻上搂住闫禀玉。她捧起他俊洁的脸,主动送上一吻。
卢行歧心喜地回应,舌尖却被压着渡进一颗糖,她放手人离远,笑眯眯地瞧他。
“喜糖,好甜,沾沾喜气。”
他抿进带着她味道的甜,笑眼回:“确实甜。”
其实闫禀玉这样做是有自己的小九九,饴糖抿完需要时间,之后还要去漱口,忙着忙着,就夜了,他也不能像昨晚那般作弄她。届时她还可借漱口之名,躲楼上睡觉去,独善其身。
想法挺美,闫禀玉重新拿起书看,她对术法不懂,只是喜欢卢行歧的批注。这些批注时而正经,时而充满情绪,像日记,她乐于窥探。
这种行为,卢行歧也有过,在闫禀玉的书桌上。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事件重合,心情也共,缘分真妙不可言。书掩着脸,她偷偷笑了笑。
卢行歧看不见,她半卧在床榻里侧,他就枕臂躺在她身旁,烛火的暖光安静地映着两人,真有种世事安好的滋味。他享受此刻,乖乖地吃糖。
看完数页,闫禀玉拿开书,视线投到卢行歧脸上,觉得他今晚乖巧得可爱,就大发善心搭理一下他,“对了,卢贞鱼会相命吗?”
他说:“会。”
“那他知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知道。”
那就奇怪了,今日卢贞鱼那番话是在安慰新娘子吗?还是说大喜日子要说吉祥话?
卢行歧支手肘侧起身,盯着闫禀玉,“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奇怪而已,没必要扯出来讲,闫禀玉摇了下头,“没什么。”
她又聊起其他,“下思文村那里,下禁制后还要怎么做?”
“等着便罢。”
闫禀玉转过身,面向卢行歧说:“就干等着?我们时间不多诶。”
卢行歧一手搭她腰际,有一会没一会地揉捏着,向她解释自己的计划,“种生基并不是一劳永逸,邪术未成,还需返回施法,我们只消在此间等候。今早我让洞玄去找出其余生基地,再由他设阵法陷阱,阵中有阵,以防妖人识破禁制逃脱。”
他计划周密,闫禀玉无需怀疑,“在过去,妖人是几时去的下思文村?”
卢行歧只道:“这数日宁静,真正波谲云诡是在十日后。”
那也没几天清净日子了,闫禀玉躺下,他的手臂自然地穿过她颈弯,将人揽靠过来,环抱住。
“今天我身边坐着的是从敬的女儿从黎,席间我还跟踪了她,听到从敬让她与你二弟议亲,想生下卢氏的下一任门君。从敬似乎很眼馋拘魂幡。”她提了一嘴自己的发现。
“不论其他,但凡知晓拘魂幡的术士,无不觊觎的。”卢行歧说。
“那还是情有可原啰。”闫禀玉问,“你觉得从敬有嫌疑吗?”
卢行歧抱紧她,将脸埋进她稠密的发丝间,贪恋而痴迷嗅闻属于她的香气,“还未到定论时,恰好趁着这几日去深入探查。”
——
遁前生五日,在现实就是半天。
昨夜冯渐微守夜,让活珠子休息。活珠子大早来换班,好让冯渐微去睡觉。
换班的同样还有冯式微,他也守了整夜,跟冯渐微汇报,“坐骨林外暂时没动静。”
冯渐微明白,交代:“换班后蓝家主力转移到这里。”
这里,就是安置闫禀玉神魂出窍的本体的房间。
冯式微:“我清楚。”
“好。”冯渐微打个哈欠,拍了拍旁边活珠子肩膀,“阿渺,白天就靠你了,有事让握珠找我。”
活珠子:“哦,知道了。”
冯渐微等人走后,活珠子拖了张凳子,直接坐到“熟睡”的闫禀玉床前,大有一种谁要害她,就从他尸身踩过去的气势。
第130章 (小修) 牛郎织女隔银河
依靠卢行歧留下的隐昼符,握珠能够短时间在白天出现,她飞在闫禀玉脸旁,见到她日趋红润的脸蛋,奇怪道:“哥哥,姐姐睡着了不能吃东西,怎么气色还越来越好了?”
活珠子扭头看,也发觉经过一晚,闫禀玉的脸色更红润。他动脑子想,遁前生是回到过去,是虚幻空间,就如身处梦境一般。
“或许她在做美梦吧。”这是活珠子唯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
握珠哦了声,然后落在床沿,晃着脚坐好,“我好久没做过梦了,做美梦真好,美梦成真更好……”
握珠叽里呱啦地说一堆,活珠子如耳旁风过一言不发,只管睁大两眼盯住门口,谨慎认真地实践对冯渐微的承诺,不让任何可疑人士靠近闫禀玉。
——
卢行歧说的探查是在三日后,他们在遁前生里的第五天。
卢贞鱼婚礼那日,从敬就向卢谓无邀约,请卢氏两府人去他郊外的避暑别庄消暑。
听说那座别庄背靠山泉眼,以潺流做造景,再经设计,溪水曲径引入居室,自然清凉。流水旁置蒲甸茶几,可直接取水煮茶,观景品茗,好不雅致。
更绝的是,每间居室都有引山泉入浴的浴室,这对每日还要请人抬水换水才能洗漱的闫禀玉来说,简直太方便了!刚得知要坐两个时辰轺车去一个山下别墅,她还不太乐意,因为马车劳顿,当听到从氏的避暑别庄这么新奇,就产生了兴趣。
一大早,萧良月的近身嬷嬷就给闫禀玉送了新衣和新饰品过来。也许因为要出门作客,送来的衣服颜色鲜妍,且是放量大的形制——岱赭色镶边上袄,淡雅拼色褶裥的月华裙。头饰是两支蜻蜓点翠辑珠发簪,两缕触须顶着如点月华的米珠,颤颤巍巍,灵动可爱。
并且很贴心地没有准备耳环手饰那些,因她没有耳洞,也不习惯在身上套镯子链子。
嬷嬷送完东西就留了下来,帮助闫禀玉梳头。她端正坐好,从镜子里窥到嬷嬷的眼色,老往床上飘,好似在找什么蛛丝马迹。
“嬷嬷,你在看什么?”她直接问了。
嬷嬷满布皱纹的脸一抖,手也晃了下,略微慌声说:“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姑娘是个随性大气之人。”
闫禀玉余光落在没叠被的床上,心想:她这两天在楼上睡的,睡相不老实,所以床单有翻滚的折痕。嬷嬷想是察觉了,还讲这么好听。她讪讪回:“嬷嬷,你别笑我了。”
嬷嬷愣了愣,赫然一笑,觉得女娃子口直心快,不是那等曲折城府之人。
“没有笑,老身在夸姑娘,是落拓不羁之人。”
闫禀玉也不委婉了,露个笑脸接受。
这次梳发还是挽了蚌珠头,不过下了巧思,发缕分做两边,梳的双侧发髻,各簪一只蜻蜓。身动簪晃,很是俏丽,与今天的妍色衫裙相衬。
梳好发髻,嬷嬷就离开了。
府门前,轺车已备好,齐整停了五辆,两辆载物,三辆载人。萧良月一辆,卢庭呈一辆,卢贞鱼夫妻一辆。
各房收拾的衣裳家活都送上后面的马车,萧良月早等在轺车内,随行嬷嬷坐在她侧下位置,与她私声些话。
“二层的卧房有居住痕迹,想来是分开就寝的。”
“那便行。”萧良月点点头,心里高看了素日离经叛道的卢行歧一眼。
“那姑娘,是个豁达大方的女子,能容门君跋扈难训的性格,着实般配。”嬷嬷不免夸赞句,顺带贬低自家小主子。
“能入得了惠及眼里的,自是他喜欢的,觉得好的。”萧良月今日一身沉稳的三蓝绣乌青色长袄与马面裙,梳端庄的三绺髻,脑后发丝抿得油滑水亮,人需得端坐,才能保持仪容优美。早起乏了,她撩开车壁湘帘,想看看那几个孩子到了没有。
先是见到卢贞鱼夫妻,向第三辆轺车走去,再是卢庭呈,眉目清淡地往走向第二辆轺车。卢行歧和闫禀玉最后出府,月华裙褶裥纷繁,在姑娘轻快的步履间,翻出了层叠颜色,花朵般俏美。耳后发髻停了两只活灵活现的蜻蜓,颤晃似飞,再无其他首饰,清简而添天然的女儿色。
萧良月望着闫禀玉这身装扮,开颜道:“还是珍珠衬少女,金银的落俗。”
嬷嬷附言:“得是小姐挑得好。”
萧良月笑了笑,她也是姑娘过来的,自是清楚如何打扮。
闫禀玉在一排轺车前驻足,回头问卢行歧,“我要上哪辆车?”
骑马一个时辰她都受不住,自是要坐车的,卢行歧认出萧良月的车,眼神指第一辆,“这里。”
嬷嬷听到声音,打起车帘想下去扶闫禀玉上车,不料刚露半身,看见俏皮的姑娘踩着马杌跳了上来,再稳稳落定。
可把嬷嬷吓了一跳,忙牵住闫禀玉,“姑娘当心些。”
“没事!”闫禀玉豪迈道,弯腰进车内,见到萧良月后,爽快地打招呼。
“世婶好。”
“诶。”
嬷嬷转身时,余光瞧见卢行歧踏步过来,屈指叩车壁。
几乎是第一声闫禀玉就掀开湘帘,手臂探出窗沿,默契地问:“怎么啦?”
她心情高昂,发髻上的两只蜻蜓也在不住地摇晃,煞是可爱。卢行歧看着她叮嘱:“路上累了饿了就喊停,不用顾虑。”
“好。”闫禀玉点点头,蜻蜓晃得更嚣张了。
卢行歧情不自禁地想伸出手,去摁住那两只朝他炫耀的蜻蜓。这两日白天要去帮阿爹处理流派内的琐事,因为是过去的足迹,不需闫禀玉跟随。她极会自得其乐,将附近的街巷铺面逛了个遍,时常带回连他都不熟悉的糕点小吃,让他品尝。
好不容易晚上得空,她也总有理由撇开他,上二楼歇息。许久没与她好好相处,现在一去三日,又碍于人前,只觉隔了一秋又一秋。
从窗边看,卢行歧那副依依不舍的赔钱样儿,完整落进萧良月眼里,她抚了抚额,一副儿大不由娘的无奈。
“好了,没人会薄待闫姑娘,安心骑你的马,别妨碍我们出发。”
闫禀玉不太好意思了,默默向卢行歧挥手。
卢行歧蜷回手,笑着乖乖应声:“好的,阿娘。”
遣将牵来马,卢行歧扯过缰绳,跃身上马,纵马转向队伍后尾。卢谓无则骑马在队伍前头带路,一列车马浩浩荡荡地出发。
轺车慢,又颠簸,一个时辰后停车休息。
闫禀玉下车活动僵硬的身体,卢行歧打马过去,趴身在马背与她平齐视线说话。
卢贞鱼夫妻俩在官道旁的草地散步,闲适交谈。
“从伯家的避暑别庄,善用巧工,风景宜人,但因靠山,会有些不讨喜的动物出没。”
“有什么?”
“听说有大耗子,幼闵害怕吗?”
幼闵果然低呼,瑟瑟地抖着,“别庄无人看顾吗?怎地有那东西?”
卢贞鱼揽住她双肩,往怀里带,安抚道:“耗子山来山去,人能管得许多?有我在呢,幼闵不用怕。”
……
萧良月掀帘,望着这两双人儿,不由想起独自待在轺车内的卢庭呈。这回去从氏别庄,她和夫君别有深意,想促成卢庭呈与从黎的好事。
虽说这两位孩子从小少往来,但相处久了,总会有了解,继而生出别的观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感情不都是如此而来的么?萧良月颇有信心,也因从黎是个有主见的活泼性子,定能让卢庭呈少点寡闷。
时间到了,各人回轺车。
闫禀玉对别庄有耗子这事记挂,特地问了萧良月,“世婶,别庄真的有耗子吗?”
萧良月回道:“我们每年夏暑都会去那里住几天,偶见耗子,但不会伤人,近山是难免的,有时还会见到些野鸡野兔。”
山里长大的闫禀玉不怕这些,但影响休息又是另一回事,见她说不多见,就放心了。办事之余,舒适度假,感受这个时代的风光。
一晃到中午,终于到地方了。
从敬不知几时就站在庄门前等候,卢谓无打头阵,也早早看到他,策马过去。
“从敬兄。”
“谓无老弟,你们总算到了。”
在两人的寒暄声中,轺车缓缓停下。
嬷嬷起身扶住萧良月,托着她手臂出了车舆,脚下已有人放置马杌。
萧良月缓步下来,跟还在车舆内的闫禀玉说:“下来吧,闫姑娘。”
待里头答应一声,她方才去跟从敬问候。
后面轺车纷纷下来人,闫禀玉不着急,舒缓一下快死去的臀部肌肉。她掀开帘,打量环境,这处乍看似世外桃源,其实再远些,也坐落着其他庄园。
避暑别庄名叫《云游庄》,或许是跟庄后山峦弥久不散的游雾有关,也或许是云游四海的云游,意欲洒脱。假如真是第二种说法,那就未免虚伪,表面淡泊,背地却想继承拘魂幡。
视线中忽闯入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在窗沿以指叩击,“下来,大家都进去了。”
闫禀玉回神,见卢谓无带着小辈们,与从敬有说有笑地迈进别庄,庄内过道中,从黎和一名衣着得体的夫人立身迎接。
“哦,我这就下来。”
她出了车舆,跳下马杌,卢行歧也下马随行。
遣将在后面将马牵走,然后和随从一同搬夫人少爷们的行李。
卢谓无他们往庭院中央去了,闫禀玉和卢行歧才入庄门,隔着距离,两人好说话。
“怎么只见遣将,洞玄呢?”闫禀玉问。这几日都是洞玄陪她逛街,一时不见,都不习惯了。
卢行歧压声说:“他留守下思文村。”
闫禀玉也跟着小声,“不是说第十日才有动作吗?”
为保险起见,卢行歧还是偷偷下了道禁制,只轻微地掩饰声音,不然过于隔绝,会被阿爹察觉。他道:“三天后晚上下思文村有次小打小闹,可借此探查从敬。”
“可我们三日后白天要离开云游庄回府了。”
“所以得再拖延一日,留住从敬。”
闫禀玉脑中灵光一现,“你是想利用对过去先知而设局,看三日后夜晚从敬有无离开云游庄,去下思文村?”
卢行歧:“嗯,这是最简单有效的试探方式。更巧的是,云游庄离下思文村往返不过两个时辰,时间上完全充足。”
这两日他忙,闫禀玉也存着躲他的心理,都没跟他好好聊过,不知道他做了计划。
萧良月久不见他们,唤了嬷嬷来寻,他们只好快些跟上队伍,顺道将整座别庄纳入眼底。
因为引溪流入居室,要做到顺应水势和地势,所以屋宇建造尽量挨靠,院落与院落间仅隔个十几米,院墙都没有。庄内造景没什么欲盖弥彰,流水小桥,一步一直给,坦荡直落。不过,如此另有一番开阔的爽快美感,因着无院墙分割,视线广袤,能将更远处的山峦收入眼中,还有幻变的流岚雾霭。
他们站的位置就能清晰地听见潺潺溪水流淌,萧良月朝这边挥手,让他们去选房。
从氏主家,已经住了一个大院落,卢贞鱼小两口选了偏的小院,卢谓无一家选择有四间屋舍的院子,恰好能住下他们。
现在选的就是这个院子的房间,萧良月选了第二间,卢庭呈无所谓,让卢行歧和闫禀玉先选。
在外和闫禀玉自是要分开住的,卢行歧的想法是挑第三第四间,僻静相连,无人阻拦,容易悄无声息地夜闯。他眼睛放出兴致的光芒,抬手指去,“我要……”
萧良月似乎看穿他的意图,抢先做安排,“闫姑娘住第三间,同馨住第四间,惠及就第一间吧。”
牛郎织女隔银河,也不过如此。
生生将卢行歧的计划砍做两半,中间隔着阿爹阿娘的卧房,还能怎么闯?他脸上闪过一丝怏怏神色,吐出个字,“好。”
拖延从敬是两日后的事,现在先好好度假,闫禀玉不懂卢行歧内心的小九九,兴趣盎然地进自己卧房,参观溪流去了。
第131章 你知道你中了寄心蛊吗?
闫禀玉进屋观察格局,进深较长,前半为起居处,后半辟出个洗浴小隔间,移开房屋尽头的门,可见一片自然山水。溪流之上悬空一座小型凉亭,两侧封闭至山体形成一个独立空间,与其他房屋区别开。亭内放置蒲甸茶几,盘坐上去,听溪流喧哗,鸟雀啁啾,木板缝隙底下闪耀着流动水光,一派人与自然和谐。
闫禀玉挺喜欢这里,门关起来就是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比卢府那个随处撞人的四方院自由。
屋内随从抬进箱匣,婢子跟着收拾,收拾完行个礼就走了。因为闫禀玉不习惯人伺候,所以不留人,也因着卢行歧就这秉性,都以为她近朱者赤。
凉亭气候舒爽,不受烈日侵扰,闫禀玉坐在蒲甸,探腰下去用手撩溪水,清凉不阴。她临时起意,掬了水拍脸,还小尝一口,甘甜清冽。
“哇,纯天然。”她赞叹着,抬起脸,忽而撞见一张俯低的俊颜,有趣的神情望着她。
闫禀玉坐正,囫囵地抹了两下脸上的水滴,问:“怎么来了?”
卢行歧也盘腿坐下,面对她说:“从敬设了接风宴,阿娘让我来找你一起赴宴。”
“哦,那我们走吧。”闫禀玉赶忙起身,忽被他压住肩膀,将她按在原位,卷了自己袖子替她擦干脸上水渍。
他目光随着手上动作缓缓移动,认真而仔细,闫禀玉近距离欣赏他满心满意只有自己的模样,心动如弦弹拨,震颤不止。她迅速地凑脸亲了他下巴一下,他猛地滞住了,目中疑惑,又霍然澄净,眼眸完整地拓下她情不自己的样子。
“闫禀玉,夜晚又不愿跟我亲近,现在又来勾我。”卢行歧好笑,边说边松掉了袖子,改为用指背蹭净她唇边的小水珠。
一次两次如此,他也约莫能猜出,她心中有道坎,不深不浅,像这溪流水,缓而不竭。不知几时能跨过去,真正地面对他。
闫禀玉兴起这下,其实就是见色起义,对着这张美玉无暇的脸,多看一会都会目眩。而且她不傻,白日做这些与夜晚寓意不同,他们之间已坦诚相对,接下来还能做到什么程度?她还没想好,只能鸵鸟般将头埋进沙子,装傻充愣。
她稍微仰了脸,望着他恳切道:“卢行歧,有个好看的对象,就算吵架生气,都能自己哄好自己。”
对吧,虽然知道寄心蛊不是他的错,但她偶尔也会钻牛角尖,会变得别扭。可一旦看久了这张脸,就又会被迷惑,墙头草般又坚定住了立场。
好听的话谁不乐意听?卢行歧认下她强词夺理的夸奖,不由倾身在她嘴边舔了一下,吃进她说的天然味道。然后抬膝站起,拉她起来,“走吧。”
“嗯。”
接风宴设在庭院凉亭,午时阳光好,但因流水环绕,气候并不炎热,相反还感到舒适的凉爽。
闫禀玉是实在的局外人,他们在饭局上明谈暗谈都与她无关,身份也是见不得光的秘密,少说话多吃饭为好。只是旁侧的从黎就显得闷闷不乐,筷子漫不经心地夹着两粒米饭,入口味如嚼蜡。
听长辈谈话,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到从黎和卢庭呈身上,就知道这是个相亲局,怪不得当事人一张强颜欢笑的脸。闫禀玉再偷偷瞥卢庭呈,他低眼进食,不紧不慢,没有太大的动作,优雅风度,也似置身事外。
感觉长辈们希望要落空啊,就凭卢庭呈出个近门也要随身扛一箱书籍账目矿石,就知道他是个醉心自己世界的人。女追男隔层纱,那也得要人家女孩子愿意,一个两个无意,只能是错开的下场。
结束这场夹带私货的饭局,卢谓无好不容易放下繁务,自是要与从敬好好会会,两人换地儿下棋饮酒。萧良月与从夫人约着喝茶,泡美容养颜浴汤。
幼闵第一次到别庄,卢贞鱼已经计划好带她游玩,夫妻俩兴致冲冲地让随从准备鱼具,要去钓泉溪的小杂鱼。
几个没计划的小辈打算各自散去,萧良月走出一段路,又回头喊住跟在闫禀玉身后的卢行歧,“惠及,山里天气凉爽,后山常有野鸡野兔出没,你刚好带弟弟妹妹们去猎一些回来,晚上烹点野味吃吃。”
“哦!”卢行歧应了。
这两日没空陪闫禀玉,有三天时间,他也在找乐子带她玩,这下刚好了。
卢庭呈没意见,“哥,那我回去准备弓箭。”
从黎不乐意,但也要跟着做样子,“我回去换身简便衣裳。”
“去吧!”卢行歧摆手,然后抓住闫禀玉,将她带进他住的第一间卧房。
屋子正中的桌上,放着一个翻开的箱匣,里头有弹弓小剑短刀长鞭,眼熟,像从他府里的卧室摞来的。闫禀玉问:“你来游玩,还带着这些做什么?”
卢行歧在箱匣里抽出一条长鞭,回答:“是遣将收拾的,他和洞玄自小跟我一起长大,一同闹出不少祸害,遭阿爹打罚。这是我少时惯用的闯祸玩意,是以长大这么些年,他们都习惯自觉备好,让我随时可以取用。”
闫禀玉好笑,“尽管他们知道自己会被连坐惩罚,也如此自觉,是有受虐倾向么?”
将抽出的鞭尾盘在虎口,卢行歧用拇指抚摸真皮编织的鞭梢,油润韧性,不知是洞玄还是遣将,常给长鞭上油保养。
“他们虽有时固执,不懂变通,但秉性端正。这么多年来,我与他二人不止主仆情分。”
“那为什么之前没听你提过他们。”
卢行歧默声,缓缓放下长鞭,开口苍凉:“他们随我去肇庆,而我在之后出事,未知他们行踪。我破世以后想过去寻,但于心不忍,只盼他们能终老。”
当时洞玄遣将没参与进去寻龙,或许真有可能逃过一劫,闫禀玉见触及到他的伤心事,就换了话题。她还记得他说的“圆满”,过去逝去,好不容易有的团聚机会,即便泡影,不要以沉重去度量这段难得的时光。
“你就带鞭吗?狩猎不是长弓更趁手?”闫禀玉好奇地问。
“弓箭适于远攻,我不喜放松掌控,最好近攻。”卢行歧捎上长鞭,给闫禀玉一把操作简单的弹弓,还给她演示,难掩大显身手之兴。
本来闫禀玉是没多大兴趣,乡下长大的孩子,哪个没追鸡撵狗过,何况山地野物她也追赶过不少。但看他耐心教导,想给她营造出一种兴趣,也许觉得她会喜欢,那她没道理不捧场啊!
带好趁手工具,他们到第四间房等卢庭呈。
卢庭呈背了一把弓弩出来,比长弓省一半长度,但机栝复杂,短箭锋利刚劲,看起来杀伤力就强。
从黎也来了,她穿的男装,长发束以长辫,用红绳绑紧。看她那适从的神态,想来常作如此装扮,也确实比裙装方便。
闫禀玉低眼瞧自己一身华丽打扮,上袄过大腿,月华裙将将遮盖脚面。心想待会追赶猎物时,她要将裙尾绑起,这样跑起来才不碍事。
会合完毕,几人从后门出发。
因着两名男子都有功夫在身,就没让随从跟着,且地方不远,喊一声院里都能听到。
后山就在房屋面对的山墙过去,经过一片树林便是,这个年代开发少,野物随处可见。这不刚到,他们就看到两只五彩野鸡,在扇动翅膀跳飞身子斗殴,咕嘎咕嘎声激奋。
估计是雄性求爱雌性,争取□□权,野鸡沉迷战斗,即便他们暴露身影,也不停止争斗。
卢庭呈当即搭弓,迅速射出一箭,咻的在半空划起一道疾风,刺进野鸡扇动的翅膀!
野鸡嘎啊大叫落地,血溅飞出来,疼痛使它无心争斗,求生激烈地急走,很快往树林深处逃去。另一只野鸡也被惊吓,逃窜向另一方向。
“唉呀!好可惜!”从黎也被调动情绪,大呼可惜。
卢庭呈反手扣弓,胜券在握地道:“追上去再补一箭便是!”
然后脚步飞快地跟了上去,从黎想知道结果,就快步跟随。她也不是体弱的女子,单看穿男装便知,很快便追上卢庭呈。
卢行歧和闫禀玉则去追赶另一只野鸡,彻底和卢庭呈他们分开。
追到山底时,还出现了野兔,看着肥美无比。卢行歧的长鞭袭卷地面野物事半功倍,闫禀玉忙道:“我去对付那只野鸡,你去打野兔。”
“嗯,追不上没事,你别跑远。”卢行歧嘱咐过,便掠步去追蹦跳着穿梭荆棘草丛的野兔。
“我知道!”闫禀玉盯着野鸡方向,花了三秒绑起裙尾,脚下带风地追跑。
野鸡受惊吓,一会扑飞,一会快走,闫禀玉连发几下石弹,只击中两次它翅膀,像是伤了,逃窜的速度变慢。
另一边卢行歧挥鞭挞袭野兔后脚,将其打翻在地,再一抖鞭梢,将野兔卷带回来,伸臂捉住,然后回头望了眼。找到闫禀玉的身影,他才放心追逐另一只野兔。
那野鸡心知逃不过,聪明地跳身上树,嗖嗖几下,上到四五米高。弹弓朝上射有阻力,她也没那么大准头,可爬树是她强项,没在怕的。找准方便射击的树,她哧溜几下攀爬动作,很快上树站好。
相邻两棵树,距离不到三米,野鸡红色的眼睛转动,似乎也在判断闫禀玉,没有立即动作。她手心摸住几颗石弹,先用一颗裹进弹弓的皮革里,拉长皮筋,眯眼瞄准。
这回瞄准的是鸡头,就跟刺鸡鬼时,沉心静气,迅速射出一弹,再裹弹,再射,几秒连发五击!
闫禀玉知道自己准头不好,只能以发数奠基,中一发都为好。手心再无石弹,她才有空去检查野鸡,就见野鸡在枝桠上窜跳,盲目无章,明显是伤到了哪里。
闫禀玉还想再补几发,却见野鸡忽而耸立不动,直挺挺地倒下,摔树落地,扬起小团灰尘。
“Yes!”闫禀玉举臂做了个炫耀的手势,树下有人鼓掌,朗朗笑声。
“禀玉好生厉害!”
闫禀玉低头看,见卢行歧提了两只野兔站在树下,笑眼仰望。日光洒进罅隙,斑驳如落星地点缀在他脸庞,与神采奕奕的眼神交相辉映,使得他整个人极为耀眼。
“那是当然!”闫禀玉自称一句,开始往下爬。
卢行歧扔掉野兔,半蹲拽了把草叶,搓在掌心,去掉野物的气味和染上的血迹,一边目不转睛地紧盯闫禀玉——她不拘地折裙绑起,露出雪白直条的小腿,他在树下,将她裙下风光看了个尽。这对一个无法餍足的人来说,就如沙漠渴水的旅人,恨不能将唯一源泉给吮食干净!
闫禀玉下到离地两米,卢行歧已经清洁好双手,举臂伸向她。她默契地张手抓住他手臂,跳进他怀里。
因着是悬高跳落,卢行歧接住她时,手臂箍紧的是她无任何阻碍、滑腻肌肤的大腿,她柔软的腰腹就抵在脸前,淡淡的幽香丝缕入鼻。这一刻,他脑中充血,浑身起热,只觉体内所有感官都要叫嚣,想做点什么!
手臂忍耐地紧绷,他最终只是在她小腹那里蹭闻,吸了好几下才松开人,口中喃语:“这里不行,不能在这里……”
闫禀玉听到了,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想要问,可他很快单膝蹲下,去将她的裙结解开,再细心地拍抚褶皱。差不多了,才站起身。
闫禀玉望着他,从他背光深邃的眸中窥到了隐忍的欲望,登时明了。她欠欠地心想,只是看腿就受不了了吗?那那晚都剥掉衣裳了,不是更堪折磨?
不过他夜晚再兽性大发,有一点极好,就是从不在外跟她亲热,有什么动作关起门来再做。
那边卢庭呈也逮到了野鸡,与从黎慢步返回,互相无话。
其实他们从小见到大,算青梅竹马了,不过是不熟的。从黎对卢庭呈无贬低厌烦,只是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只有种淡淡的朋友感。
“对了,我好奇挺久了,与你们一起的闫小姐是谁?”从黎打破沉默。
卢庭呈淡声回:“表妹。”
看卢行歧对闫禀玉的态度,从黎不信,“不止吧?”
卢庭呈挑眼瞥她,“就如此。”
闷葫芦一棍子只打出个响,再无其他,从黎觉得这人从小到大都无趣,从不主动跟人亲近。她懒得问了,自己琢磨,现在不乏有表兄妹成婚的,亲上加亲,心下认定这两人关系绝对不止。
只是这位门君向来倨傲,听阿爹说卢叔常叹他的婚事,是个无定性的顽皮劣子,左不过才能通极,又携拘魂幡而生,算个厉害人物。她以前曾想,天之骄子般的人,眼光定是不差的,婚事挫折也难免。
想到这里,她不禁对闫禀玉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说曹操曹操到,卢行歧和闫禀玉迎面走来,他们两人都手擒猎物,看猎物伤势,非同样武器所致。从黎主动问闫禀玉,“这是你拿下的猎物吗?如何做的?”
野鸡很警觉,会飞会跳,追跑不过,只有弓箭好猎,但闫禀玉只有一把玩物弹弓。
闫禀玉要好好发扬她的事迹,将野鸡给卢行歧拿着,跟从黎走在一起,“那野鸡窜得飞快,不知道多难追,我就折了裙角,又跑又发弓,最后还爬上树……”
从黎光穿男装就常被家中大哥数落,说她无淑女气质,要是折裙爬树,不就更被打为乡野村妇。当然这不是贬义,而是赞叹,闫禀玉真是洒脱的性子,比她更为率性。
听着闫禀玉绘声绘色的形容,从黎越听越入迷,滋生出一种她可以活得更自在些的念头。
回到别庄,将猎物交给厨房仆妇,几人各自回房歇息。
晚餐时,厨房用野鸡炖了蘑菇,野兔则用蜜糖裹酱烤了,卢贞鱼夫妻还贡献了一道杂鱼汤。
纯天然的食物,这顿饭吃得个个满足,今天节目太充实,就不再安排活动,大家都回屋歇下。
八九点时,萧良月遣人送来养颜美容的浴汤,听忙碌的婢子说,从黎那里也有,独给小姐们的。
浴汤白底飘花瓣,热气袅袅,闫禀玉扒在浴桶闻了闻,像是牛奶加精油的香味,一定很滋润。她屏退想要服侍的婢子,自己反锁门,脱衣进浴桶泡身。当身体被暖流包裹,浑身的疲乏散尽,她放纵自己陷进舒适里,有些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听到“砰”的一声响,流水方向传来的,是山墙落石吗?她没太在意,也因泡澡微微缺氧,脑筋转得慢,警惕也散掉了。
直到隔间的门被推开,夜风卷进寒气,闫禀玉惊得后背发凉,如临大敌地在浴桶中转身,死死盯住门口。烛光影绰,她看不清,只知道有人闯了进来,惊慌地大叫:“啊!”
手臂越过桶外,捞着什么就扔,叮呤咣啷,响声不绝,惊动了隔壁萧良月的屋子。
“是我!”那人忙冲过来捂住闫禀玉口鼻,她才看清烛火照耀里的面容,眼瞳还余留惊慌,当下气愤地张口咬了他掌心软肉。
“嘶!”卢行歧放开手,念了声,“禀玉。”
倒无责怪,只是没想到她会认不出自己。
“你怎么回事?大半夜地跑这来?”闫禀玉想不到遮掩,就这样激动地浮沉在浴汤里,水波时而推起半面胸脯。
“想来就来了。”卢行歧满不在乎,理所当然。
“可是门口有随从巡查,隔壁又是你阿爹阿娘,你怎么进来的?”
他神秘一笑,十分自豪,“施展轻功,沿山墙掠过,踏溪水而入。”
闫禀玉眼光往桶外瞟,发觉他身下衣裳都湿透了,山里凉快,遭这罪做什么?她还要发问,外面脚步杂乱起来。
“是谁在喊?出什么事了?”萧良月着急的声。
“成淮,你去将周围巡查一遍。”卢谓无指挥。
“去各房敲门问问,看看是怎么了。”卢庭呈说。
门是不能敲的,不然发现卢行歧在这里,解释不清,外面又有巡查,他根本跑不掉。闫禀玉转动脑子,着急地想解决办法,就怕他们敲上这间门。
“夜深了,怎么回事?”从黎也来了。
完了,闹大了!闫禀玉恨恨地瞪了眼满脸无关紧要的卢行歧,欲起身穿衣,先把这趟给揭过去。
“是大耗子!耗子惊扰了闫姑娘,我刚好巡逻到这,听见了,也看见了耗子。”外面遣将忽然发声。
卢行歧在,遣将也在,那话听着就假,显然串通过的,但不知耗子一事是否是临场发挥。闫禀玉从浴汤里抬手,用力捶了卢行歧的胸口,声音怒不可遏地拔高,“你都安排好了?”
他捂住她潮湿滴水的手,腆着脸小声哄:“禀玉,别声张,成淮是我阿爹的随从,听力和轻功极其厉害。我好不容易让遣将打掩护,才能闯到你这来。”
很快,有人敲门。
“闫姑娘,你还好吗?”是萧良月,她刚刚听到的砸响和叫声,确实是从隔壁闫禀玉房里发出的。
在卢行歧恳求的目光中,闫禀玉润润嗓子,让声音如常,“我很好,只是撞见了大耗子,吓到了才喊的。”
萧良月松了口气,“那耗子呢?去哪了?我叫人逮了。”
闫禀玉无奈地瞪了眼旁边这只人模人样的‘大耗子’,托辞道:“耗子跑了,我没看清,遣将说看见了,那他应该知道。”
“哦,那我们去找找。”
外面脚步终于散开,受两回惊吓,闫禀玉也歇了泡澡的心思,她从卢行歧掌心抽出手,去拢起由于惊慌失措而落下的发丝,边责怪地骂:“你这只大耗子!”
卢行歧厚脸皮笑着。
手是湿的,拢发老粘手指,拢不起来,闫禀玉指使道:“帮我把头发扎起来,落水里湿答答的。”
“好。”他没立即帮忙,而是长臂一捞,扯下墙壁挂着的毛巾,细致地捡起她湿成绺的长发放毛巾里,裹着擦拭,“你靠边些,不然发丝会掉落再沾湿。”
闫禀玉背靠浴桶,头往后仰,看到卢行歧俯低的脸,暗昧不明在烛影中。他动作很轻,但并不熟练,甚至笨拙地做着这些,她心软了,就不好再发难。
“为什么非要在这时过来?回去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的。”她放松身体,仰看着他深暗的眼睛,温声问道。
“我只是觉得……恍然似梦。”卢行歧沉默了一段时间,才继续说出,声音常态,但细听,艰难地压抑着什么。
闫禀玉闭了闭眼,心底竟能触动。他不忍去确定洞玄遣将的生死,又怕自己陷入这样的美梦里。但是梦,终究会醒。
头发擦干,卢行歧拢起发,在她头顶绕成揪揪,学她的手法,扎成丸子头。他拍拍这个蓬松疏懒的发髻,玩笑地结束走向沉重的氛围,“我阿娘好生偏心,为什么只你有浴汤?”
闫禀玉平复心情,回道:“从黎也有,女孩子喜欢皮肤香香滑滑,你们男子糙皮粗肉的,需要什么?”
卢行歧忽如入水捉住她手臂,放在自己胸口,好笑道:“你来摸摸,是否糙皮粗肉。”
他连十指都精致如瓷胎,身体怎么可能粗糙,闫禀玉只是随口说说,不想手下摸到他湿透的衣衫。她手指蜷缩,紧紧拽住他前襟,拉近他俯视的脸,深呼吸的这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以至于口中的话又快又急,生怕后悔咽回去一般。
“卢行歧,你知道你中了寄心蛊吗?”
其实坦诚相对那晚,她发觉她还是在意他到底是否被寄心蛊控制,不去确定,总觉得在跟别的灵魂恋爱。恋爱她也能接受,只要是他,但是身心全部交付,扪心自问,她犹豫了。
卢行歧忽而一愣,猛地恍然大悟,“你就是因此而对我忽冷忽热?”
他的惊讶在于结果,而非理由,他或许知悉这件事。闫禀玉在浴汤转过身,手中不松,拽紧前襟拉低他身体,与他正常地面对面直视,“你一直都知道?”
卢行歧双臂撑在浴桶边沿,就着她强势的姿势,说出让她无比震惊的话,“我一直知道。”
闫禀玉激动地抬了抬身子,完全顾不上走光,“那为什么不去解决,而任由自己被控制?”
烛光摇曳,那片白腻肌肤晃着卢行歧的眼,他喉结微动,稍稍侧开视线,“我为阴魂,寄心蛊无法寄生到死,可以除去,只要不心动或者用阴力控制,就能将它耗死。”
“这么简单?为什么不做?”
“以我现在处境,留存阴力比较稳当,还有不心动,我做不到。况且我不觉得被寄心不好,我就是想与你亲近,这也是我本心,不过寄心蛊让我更冲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我都愿意去接纳,你为什么不可以?”
他说话时目光稍侧,加之黑眸阴暗浓郁,叫闫禀玉看不透,但她并不怀疑话的真假。可她还是想问明白,“那你清楚现在的感情,是你自己主导,还是寄心蛊在主导吗?”
卢行歧转过眼神,穿透过黑夜的阴暗,坦白在微漾着的暧昧空气里的烛光,“我当然清楚,我的身体我的思绪都在被你牵动,那便是我,无关寄心不寄心。”
“卢行歧……”她嗓音哽咽,有控制不住的委屈。
外头脚步来来回回,在找那只莫须有的大耗子。
他们就在这一片抓耗子的动静中剖白,又是滑稽,又是真诚,哭笑不得。
卢行歧见到闫禀玉眼中湿润,像是蓄了泪,眼波流动,瞧着楚楚可怜,让人心动不已。
“怎么了?不开心?”
闫禀玉摇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泪痕未落尽,她霍然拉低他身子,亲吻上去。再一用力,将他力量下拽,他猝不及防,整个人摔进浴桶里!
第132章 你再跟我表白一次
只见漫天水花和嫣红花瓣纷落,逐渐清晰出闫禀玉的脸,她背对烛光,眉眼晦暗地凝着倔强,目色偏执到摄人心弦。
“禀玉……”形势急转,卢行歧微有懵然。
她伸手过来,从他胸口前掠过,进而去抓住他胳膊。刚刚摔落那下,他的衣襟纽结扯断,袒露出一片胸膛,她指尖如羽毛拂掠,叫他呼吸都不自觉轻了。
即便他非强壮虬结的体型,她手指也握不全,但她丝毫不客气,用尖锐的力量揪着他的皮肉。
那点痛不算什么,卢行歧再度询问:“禀玉,怎么了?”
闫禀玉望着他,抿住唇,直到嘴上发白麻痹,直到柔软的胸口起伏越遽。她似是在纠结什么,自顾天人交战。
她在跟她自己较劲,卢行歧举起湿漉漉的手指,去挑开她抿住的唇,一松开,鲜艳的血色立即充斥,给她倔强的容颜添了些许旖丽。他心底微动,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她就在这个充满诱导性的动作里开口。
“你再跟我表白一次!”
面对她的忽然转变,卢行歧愣了愣。
“不是什么‘相看一笑温’的含蓄,我想听的是,真真切切的情感,从你内心深处油然而发!”闫禀玉瞪视着他,鹰隼般搜刮的眼神,仿佛他的脸上只要出现一丝犹豫,她便会狠狠抓住,会以此为罪将他惩罚发配。
卢行歧哑然失笑,可算明白她此刻的倔强偏执从何而来。其实,她的认真较真叫他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震撼。她身上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特质,让他似拆礼物一般,惊喜迭生。
他手落下,在浴汤中寻握住她腰肢,往他那边搂。他们身周,水波荡漾,花红春色。他低脸埋进她温暖湿润的颈侧,窸窸窣窣地厮磨亲吻着,一边柔情诉说。
“还记得初次见你,是在一个交叉路口,我在施起阴卦,青烟漫卷,而你逐走其中。起阴卦于常人无益,触之会神魂不稳而痴态,但你没有,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我,周身绽放着漂亮的灼耀光亮。我从未见过三火如此鼎盛之人,还是阴柔如水的女子命格,便就对你产生了兴趣。”
亲吻蔓延,痴恋在微凉的耳珠,耳畔灼热的气息喷洒,闫禀玉抓紧卢行歧的手臂,忍住湿热痒感,不躲不动,要将他的字字句句听清。
“之后我随你回家,因起阴卦耗费阴力,我无法收敛阴气,而你因此察觉,暗地想方设法要驱逐我。但寻常符箓法器于我无用,当然,我也不会与你说。那几回以你失败的交手,让我陡觉轻松,倒非看轻你,也并不是赢了的侥幸。只是这百余年来,我的一切惟有无边无尽的黑暗和沉重,不一样的感受,像叶孤独扁舟,暂时将我从仇恨深渊里渡起。”
“在这之后,我萌生出与你同伴的念头,恰因时移势易,我需要替我行走人世的帮手,而你聪明果敢,非恐吓能够驱使。所以我便施计让你签共寿契约,以此胁迫你。目的达成,你也在伏波渡和刘家帮我许多,可脆弱如人,你数次因我的谋算而受伤,那些你熟睡的夜晚,我在黑暗中看着你,内心拉扯。胁迫为何,以人之困苦行困囿,这有违道义。可我灭魂掘墓,已逆天道,一旦开始,非我能控制阻止。”
他停住缠绵的亲吻,倾诉悱恻,而难掩懊悔,气息不忍,断断续续地失稳。闫禀玉站在他视角的第三人称去看待他们的过去,恨意是有,但胸腔洇积苦涩,一丝汹涌的情意倾泻而出。
卢行歧缓缓转过脸,啄吻了下她含着泪光的眼睛,与她温柔地四目相对,继续道:“在车马关那晚,你被祖林成引开,生命威胁的那一刻,你没有向我求救。即便受伤,你也在防备我,那晚我感受到陌生的烦躁。在帮你上完药之后,那夜坐在楠树枝头,我鬼使神差地拿出你被子弹削下的断发,下意识用红绳绑束。心底渐渐沉静下来,但也明白,我动心了。情之一字,甚是奇怪,与时光长短无关,一旦窥见一角,便如山洪猛兽汹涌而至。”
“好了好了!”闫禀玉摇头,“不说了不说了!”
再听下去会让她变得很奇怪,明明在这些经历中,她吃苦受难不少,但不知为什么,自己倒心疼起他来。那束红绳发已经足够表明,他对自己的心意,何况更有之后的患难相处,她的敏感多疑实在有失公道!
“卢行歧……”她抬起胳膊,近身去勾住他脖子,用湿漉漉的眼神凝视着他,“我听懂了。”
他们坐卧在不算宽敞的浴桶里,膝盖相抵,她一靠近,胸尖几乎扫在他胸膛,那点子水波荡漾,似有似无地触摸。
卢行歧深吸一口气,脑袋登时全空了,顺应反应地紧了手臂,将她姣好美妙的身体压进自己怀里,低脸去追咬她的唇瓣。唇瓣被数度撕咬折磨,呈现出鲜艳的饱满度,舌尖趁机滑入,将她口中气息吮尽,再趁她张口喘气,勾缠住懵懂无知的小舌。
闫禀玉被夺吻窒息,趁他缓解之际,间隙地小口呼吸,他却更为野蛮地要吸尽她胸腔里的空气。他手臂如铁,压住她背部促成此时紧密的拥抱姿势,在他凶狠的亲吻下,她走神地低瞥目光,见到自己被压变形的胸部深深地陷进他宽厚的胸膛,看起来诱导意味十足。
卢行歧察觉她的心不在焉,他几欲把持不住对她身体产生的暴戾破坏欲,于是心里失衡地咬她舌尖,她“唔唔”痛呼,齿闭舌退,蹙着吃惊的靡丽眉眼向他控诉。
“你在干嘛?”
经过激吻,她如何装凶,语气还是软绵可怜,浑身也无力,几乎靠那两条纤细的手臂挂住自己的重量,也就锁骨下的胸口在急促起伏,像是蕴藏着最后的气力。卢行歧没回话,顺着脑海里的想法,视线掠在她脖颈与胸口之间,常年不见日光的部位,雪白透出细细的血管纹路,在烛火光影中细看,那血管似乎还在跳动,他漆黑的眼瞳随着紧缩放大,心底暴戾的破坏欲随周身血液沸腾——真脆弱的身体,真想进去感受看看。
他再一深呼吸,忽而紧臂抛高她的身体,她吃惊地低呼,冷不防坐到了他结实的大腿上,娇嫩的肌肤被他的衣裳摩擦,她感到即将失守的惊慌,瑟缩不止。
“卢行歧……”
闫禀玉此时位置高过卢行歧,他闻声抬眼,不知是受烛光影响,还是因为什么,他眉压眼沉,眼色浓郁到化不开,似是蕴着压抑的欲望。鼻间气息粗重浑浊,胸膛大开大合地起伏,喉结重而有力的推动着,身体随体温升高而散发极富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她察觉到一触即发的危险,而他在此时骤然亲吻上她颈项,她想推开他,但手臂早已软烂如泥,只能任其啮咬着脆弱的皮肤。那齿间时而衔起皮肉里的血管,让她更为畏惧,而对他凶蛮的施虐行为产生病态的依赖。
他忽然咬到哪处,闫禀玉娇娇嘤咛一声,背都绷直了,提臀时碰到坚硬的地方,忙拍打他肩提醒,“去床上……”
即便浑身压抑得痛苦,卢行歧仍照顾地听话,就着原本的姿势抱她起身,长腿迈出浴桶,哗啦一下,带出无数水花。因着长衫被扯落一半,他在走向床榻时,已利落地褪尽衣衫。抬腿压榻而上,将她放到柔软的被面上,他覆身上去,温柔亲吻,待她放松身体,缓缓尝试。
他嗓音低哑:“现在你还抗拒我,怕我吗?”
闫禀玉的脚趾紧张地弯曲,确定地摇头,“不怕,上次也不怕。”
只是对未知难免恐慌,她并不怕将自己交给他。
上次情难自己地迫她,是在九十九垴圣地,卢行歧认知到这个事实,惊喜交加。双手摸到她掌心,与之十指相扣,继而沉低肩背。
被宽阔的胸膛包围,被男性蓬勃的气息侵占呼吸,面对未知的感受,闫禀玉不安地扣紧他的手,甚至到手指疼痛,直至被更深入灵魂的痛感袭击,她哭唧唧地喊出声:“痛啊!不行不行!”
卢行歧僵硬住了,咬紧牙根回:“可以缓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好凶的语气,半退不退,提心吊胆,闫禀玉受不了,本能地抬腿去踢。他早一秒提膝揿压住她双腿,她动不了,他湿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那么近。疼痛慢慢缓去,生出娇惯气性,她恼得咬住他下巴。
忍抑更痛苦,卢行歧根本不在乎这点咬痛,相反她的主动更催情,于是扭头换位,直接用唇封住她的咬合,化作缱绻亲吻。
之后他不再动作,温柔亲吻,双手在她身上安抚,她也不再抵触,慢慢地沉浸在陌生的体验中,连他再进几分也未知。
卢行歧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闫禀玉真的不再有剥离感,被他带动着感觉。过去许久,他忽然离身,抱起她柔软如水的身子,将她翻了个面。
实在无力,闫禀玉半趴在枕头,卢行歧一条手臂横在她胸前,将她捞了起来,强迫她撑好,手也没离开。为什么要这样做?很快,他一个动作让她蹙眉,“啊”地叫了一声,娇滴滴地哭诉:“还是疼……”
外面寻耗子的人不知散去没,她今夜惯娇气的,稍有不行就乱动哭诉,卢行歧也无法不近人情地让她忍住,只好铤而走险地下个禁制术。
“禀玉,我下了禁制术,现在你可以大声地叫出来了。”
即便难受,闫禀玉的脸羞得要死,弱弱地说:“我没叫,是你的错……
卢行歧笑着施展技术,欠欠地说:“是我在叫……”
他下颔就侧在闫禀玉脸庞,她狠狠地扭头咬他,不过咬也是无力的,因为她连身体都撑不住,只能靠他那条有劲的手臂。他上下其手,用尽谄媚的法子,让她再无心想其他。形晃神散间,她似乎听到些婉转莺啼的娇声,她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么没皮没脸的声线。
那娇声悦耳,卢行歧愉快地亲了亲她脸颊,粗声说:“这是房中术的潜海抱珠,易于受孕。”
闫禀玉迷迷糊糊听着,神游天外地想:她现在是神魂状态,跟鬼应该有生殖隔离,不需要担心受孕。只是她不是神魂出窍吗?为什么这么真实……
恍惚中,卢行歧又搂她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中,不无炫耀地说:“这是窃月偷香,省女子体力,是不是很舒坦?”
这姿势闫禀玉觉得还好,可他的发问太惊心动魄,她咬住下唇,断断续续地溢出声音:“房中术,有多少,招式?”
“一共十八式。”卢行歧着急炫技似的,拉着她又换位置。
闫禀玉受到惊吓,忙退缩,“不行不行,我不行了!”
他严肃拒绝,钳制住她扭动的身子,压了下去,“还没试完,我房中术修得极好,都是为了你。”
“这不是炫耀教学的时候!”闫禀玉肯定受不住。
他顿住动作,表现出在意,“那该如何?”
“假如你真要十八式,那我就不再跟你试了!”
卢行歧的眼神立即变得危险,不上不下被吊着最难受,他丝毫没有餍足感,自是不肯打住,“不跟我试,你想跟谁试?”
闫禀玉不是这个意思,亲亲他嘴角,抚摸着他结实僵硬的背阔,试图安抚:“既然修房中术是为我,我的感受最为重要,我觉得够了,我们以后再试,好么?”
我们,以后,卢行歧眼眸里恶劣的情绪缓和下来,糖好吃,分多次吃完,也可以。他埋头下去,不情不愿地应:“好。”
但到深夜,闫禀玉深感自己被骗,虽然没有十八般招式,但也有十八回合!被他咬文嚼字地骗了!
房中烛台已堆砌了不少火热烛油,烛火燃烧,越演越烈,照出纠缠的影子,荒诞无度。
到最后,卢行歧覆在她耳边纵情呢喃:“闫禀玉,我喜欢死你了……”
第133章 狼狈为奸
遁前生的一夜,在现实才过一小时,床上的人忽然呓语,听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握珠赶忙飞起来查看,见闫禀玉脸颊红得像着火,细密的汗珠从皮肤沁出。她惊讶地大叫:“姐姐怎么了?”
活珠子也转过目光,看到闫禀玉像是生病的样子,伸手背贴额,察觉温度有点高。他起身喊来巡逻的蓝家打手,让人去请冯渐微过来,生怕遁前生出了什么事。
……
其实,能出什么事?闫禀玉如果看到瑶寨这群人忙上忙下,指定得社死。好就好在她感知不到现实身体的反应,在这边悠然醒来。
睁开眼,昨夜疯狂的画面帧帧闪过,闫禀玉猛然清醒,从床上惊跳起身,不忘搂着被子裹住赤裸的身体。卢行歧不知几时就走了,房内地板还残留昨夜他们从浴桶出来走过的水印。
她痴痴望了片刻,随后将脸埋进被子里,呜呜哀嚎一声!真实跌宕起伏的一夜啊!
外面婢子听到闫禀玉起床的动静,敲门询问,她赶紧穿好衣服,别叫人看见她身上皮肤斑点淤紫的痕迹。穿好后开门,让婢子帮她梳发。
也许为了欲盖弥彰,卢行歧一早上都没有来找,反而是从黎陪着闫禀玉吃早饭。两人昨日亲近了些,吃着,闲聊着。
“昨晚那大耗子没抓到,不知今晚还会不会出来蹦跶。”从黎愁道。
闫禀玉扯扯嘴角,尴尬地想:今晚“大耗子”即便出来,她也要死死锁住门,将“耗子”赶回去安分待着。
“应该……不会出来了吧,毕竟昨晚那么多人,它会怕的。”
从黎看着闫禀玉,目光略带欣赏,“想不到你爬树厉害,连耗子也不怕,昨夜还敢自己在屋里待。”
要是一般耗子,闫禀玉还能上去抓,但昨晚那只“大耗子”,她就只有被作弄的份,现在身上还跟打群架似的腰酸背痛。
“耗子而已,又不咬人,不用怕的啊。”
从黎想想也是,捻了块米糕吃,“今晚我阿爹会让随从加紧巡视,不会再出现昨晚那样的事了。”
“那是真好!”闫禀玉由衷高兴,她短期内不想再去体验十八式。
……
一早,卢行歧便来到卢庭呈卧房。
昨夜因为寻耗子的动静,卢庭呈也没睡多久的觉,不过生物钟让他按时醒来,现在已经坐在房里看账本算账。
卢行歧到时,就见到他这么一副勤恳模样,账本算盘齐整,“小心身体,这么刻苦做甚,我们卢氏家大业大,一时败不了。”
他边说边移张椅子坐下。
卢庭呈没有放下账本,而是压低书沿瞥眼对面,“哥,百年积家,败于一代,世事常有。况且我知道自己身体,不需你们一个两个的日日数次提醒。”
人淡声淡,连愠怒也是波澜不惊的表情,卢行歧笑了声,抱歉道:“我以后不说了,反正阿爹阿娘没少管着你。”
“你来有什么事吗?”卢庭呈继续看账本。
“明早不是要回了么?我不想那么早走。”桌面还有一块嶙峋的黄铜矿,卢行歧拿起来看看,闻到些矿石的沉重味道,觉无趣地放下。
“那你意欲何为?”卢庭呈从小到大,惯会一心二用,一面询问,右手一面拨动算盘珠子。
卢行歧在嗒嗒的推珠落珠声中说:“想再留一日。”
算盘珠停,卢庭呈敛眉默了默,随后放下账本,平声道:“你去找阿爹说,别又妄想拿我出头。”
这话有渊源,因为卢行歧小时候带同馨玩,没少连累同馨受罚,不过孩童以此为趣,临了长大,还怨起他来了。
卢行歧缓声:“二弟,这场别庄之行本就是为你,由你来决定行程,最为名正言顺。”
卢庭呈皱眉思索,“你是为了跟闫姑娘相处?”
就当自己是色欲熏心,卢行歧似笑非笑的承认表情。
卢庭呈看着与自己容貌不似的大哥,咕哝句:“美色祸人,不像你。”
卢行歧哈哈朗笑,伏臂在桌面,凑近八卦道:“同馨,我还挺好奇,你跟从黎有可能吗?”
“没有,我这身子,娶妻是拖累。”卢庭呈摇头,不免又提及自己想掩饰的不足之处。
“你看贞鱼,成婚后夫妻相处蜜里调油,颇有滋味。”
“我不是他。”卢庭呈声量微微拔高,后又平常道,“我没有心喜的女子。”
“所以话别过满,只是你还未遇到,同馨,遇到了就不要犹豫。人生在世,及时行乐。”卢行歧不无感慨。
将账本算盘合并,卢庭呈收整起桌面,“哥,我不似你,做不到如此豁达。”
他将桌面东西收进箱匣,背后忽而传来一缕叹息,“同馨,我这一生最盼你周全。”
卢庭呈背影一顿,默声片刻,“我会去跟阿爹说的。”
“好。”
“还有,哥。”卢庭呈转过身,目光深望着卢行歧,“什么时候我们比试一场,像小时候那样。”
卢行歧爽快:“行啊!输了你可别哭。”
卢庭呈开颜:“哭的指不定是谁。”
离开后,卢行歧在庭院捉到落单的闫禀玉。
“在做什么?闫表妹。”
从黎说凉亭这边有鱼,所以闫禀玉在这等她去拿渔具,不远处有人说话,装腔作调。
闫禀玉不想搭理,凭栏看溪流,有没有从黎说的红色鲤鱼。那人旋即来到身后,正经喊了声“禀玉”。
闫禀玉转过身,扬脸冷笑,“一早上不见你,遛哪儿去了?”
她转身那下,有股决然的气劲,辫子都甩前面来了。卢行歧站着,眼尖地看到她衣领底下的肌肤,上有斑驳红点,会心一笑,“不是故意失踪,而是去找同馨了。”
闫禀玉见他目光里有不正经的东西,顺着整理领口,拢紧,“找你二弟有事?”
卢行歧移转脚步,也在凉亭的坐凳楣子坐下,背靠木栏,轻松怡然,“这次出行,爹娘以他为重,是以让他出面再拖延一日。”
这是正经事,闫禀玉侧过身子,问他,“那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
“没问原因么?”
想起这个,卢行歧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笑,“没问。”
也确实没问,同馨只说他因美色祸人。
“哦。”他们兄弟感情也好,说帮忙就帮忙,闫禀玉问计划,“那明晚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我,是你。”卢行歧半身靠过来,用万分信任的眼神凝望着她。
这肯定的眼神让闫禀玉备感压力,指自己,“我?”
“嗯。”今日爹娘和从敬离庄拜访附近隐居的老先生,长辈们都不在,卢行歧无所顾忌地道出计策,“在过去里,我们有别庄一行,但不过三日便回。这次留宿到第四日是变数,而你也是变数,所以由你来实行计划最合适不过。假若我插手,或许会被‘遁前生’正轨。”
闫禀玉压力更大了,“那我……要如何做?”
卢行歧朝她招手,她附耳过去,倾听计划,眉心紧锁。
“不能用术法去确定吗?非得这样……”闫禀玉为难。
他说:“这庄里的人绝大部分都会施术法,用术法恐被发现,还要面对接下来追根究底的盘查。”
“那用耗子的名头呢?昨晚大家不也这样出房间了吗?”
“我和你就未出房门。”
还是不行啊,在二十一世纪,闫禀玉是遵纪守法的好青年,计划内容有违公序良俗,甚至可称为犯法。可她最终妥协,“我试试吧。”
那边从黎来了,卢行歧就借口离开。
很快到次日晚上,这夜别庄安静很早,因为白日萧良月安排了一场风筝比赛,俩俩一组操控风筝,撮合的意图不要太明显。
这场比赛最后以萧良月夫妻胜利告终,奖品就是失败的人答应他们一个请求,她指明让卢庭呈做一道菜,从黎在旁协助。
从黎没有之前那样无趣反感,安静配合卢庭呈完成惩罚,两个人相处就跟多年老友似的。萧良月不住地叹气,终于歇了撮合的意思,扬言今晚大家早点休息,明日返程回城。
再没出现耗子,庄里防守松懈些,之前卢行歧给了一张夜里巡逻时间表,闫禀玉掐着巡防间隙,安全出了房门。到他提前择定好的地点,等待信号放火。
是的,今晚妖人会去下思文村加持邪术,洞玄那边有符传递信号,闫禀玉现在掌心也捏着一张符,只要信号传到,她就立即点火。这火还得点得恰到好处,要威胁到生命安全,才能引起重视清点人员,还不能伤到人身安全,所以她表示压力山大啊!
择定的地点在厨房边上的柴房,连着几间杂物房,多是易燃储物,没什么重要物品,所以烧了无妨。因着离院落有点距离,只要扑灭及时,火势蔓延不到那里。
行动前,闫禀玉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放下过高的道德标杆,今夜就做个低素质奸佞小人。她蹲在柴垛后面,盯着掌心符纸,潜心等待。
巡逻的人路过两回三回,符纸一丝动静也无。
第四回巡逻过去,已是深夜。
月亮高悬,冷露酷酷地下,山里夜晚本就凉快,被露水刺激,闫禀玉捂住鼻子连打三个喷嚏!
远去的巡逻脚步忽而打住,发出对话:
“什么声音?打响鼻吗?”
“有些像,可马房不在这边。”
“要不去看看?”
“嗯。”
脚步往厨房方向来了。
柴垛三面空,闫禀玉要挪地躲,只能进侧边的厨房,但是这里离厨房有个两米的宽隙,一跑准得发现!怎么办?耳听踏步声响越近,她着急地想,要不赌一把,被发现就说半夜饿醒出来找吃的。
就这么决定,她伸腿要站起来,又有道声音插入。
“我刚刚经过,看好像是后山的野山羊出没,打了好几个响鼻。”
是遣将的声音,闫禀玉松了脚,他的出现应该是为了掩护她。
有人啧声:“野山羊啊,怪不得响这么几声。”
有人问:“遣将,你怎么也出来巡夜?”
“说错了话,被我家门君给罚出来,不给睡觉。”遣将尴尬一笑。
“啊?还有这种惩罚?”那人语气觉得如此罚人,偏向折磨了。
另外一人找补:“卢府门君本事大,有点小脾气也正常,能跟着这样的主子,日后定能飞黄腾达,是福气。”
遣将说: “可不是嘛!”
脚步短暂停滞,随后再次远离。
可算是走了,闫禀玉又等上片刻,几乎以为这死物一般的符纸,今晚是显灵不了了。不想掌心突然发热,那沉静大半夜的符纸骤然冒光,愈发炽热,形同着火。
闫禀玉赶紧离开柴垛,将烫手的符甩出去,打在干柴上,“嘭”一下炸出暴烈火光,柴垛猛地爆燃起来!
干柴烈火,燃烧速度极快,烈焰腾腾,窜至好几米高。闫禀玉又离远几步,观看火势,有蔓延至厨房的迹象,只是今晚风不大,火星难以快速点燃杂物房。
这边火光冲天,巡逻没多久便会赶至,几盆水就能给扑灭,不痛不痒的。不能等了,要赶快将杂物房烧了,才能让计划稳中进行。
闫禀玉以袖覆面,靠近火焰去抽出两根柴火,抓住往杂物房里跑去。这几间房她白天观察过,没有上锁,进了杂物房,专往布头纸张点火,火势很快蔓延,冲天而起。
目的达成,闫禀玉扔掉柴火,回头欲离开。可是一转身,人就傻眼了,火势居然将她围了起来!眼睁睁望着被大火吞灭的门口,闯不过去了,她突然心生悲哀,因果报应,竟来得如此之快!
完了!玩脱了!要活命就得赶紧找其他法子!闫禀玉回到火势低微的房子中央,迅速调整心态,边观察边寻找脱身方法。目光最后落在撑梁的房柱上,从这上梁可掀开青瓦屋顶,她一秒犹豫都没有,摩拳擦掌,正欲手脚并用地攀附房柱。
闫禀玉做这些时,心里恨恨地咒骂,卢行歧真是高看她啊!她倒宁愿被看轻,也不至于自己数次被置于危险境地,经历死里逃生。
忽地“砰哐”一下,头顶碎片四落,闫禀玉愣了一秒,抬头。就见卢行歧踢破瓦顶,正从天而降!
他迅捷落地,她惊呆了,“你怎么来了?”
“我肯定要来,只是让你放火,我又不会袖手旁观。”卢行歧勾住她腰肢,圈住她身体,与自己紧贴一起。
那闫禀玉还想错了,心底默默收回刚刚的咒骂,狗腿地伸手抱紧卢行歧。他灵活的几个纵跳,带她飞上房梁,随后跳出房顶,和她一并站立在房脊上。
甫一离开灰飞烟熏的环境,新鲜空气涌入胸腔,闫禀玉几乎热泪盈眶,生命珍贵,又活下来了!
空气也涌入杂物房,使燃烧的火焰喷薄而出,差点烧到闫禀玉裙摆。卢行歧用胳膊挟住她腰部,带她掠走在屋脊上,离开火势严重区。
死里逃生,闫禀玉得发泄不满情绪,即便她现在就如个布偶娃娃,任他搓圆搓扁地夹带逃亡,“你说说,你坑我多少次了?我们现在就是狼狈为奸,哪像谈恋爱?”
屋脊之上,风声在火势的蔓延中,猎猎而鸣,卢行歧那把声调无比飞扬,“狼狈为奸,利益捆绑,轻易离散不得,我喜欢你如此形容。总比什么酸腐得不能的相敬如宾好,我要娶妻,当娶狼狈为奸的闫禀玉!”
蓬勃的怒气忽被冰水兜头浇下,闫禀玉没骨气地脸一红,“别!我才不要嫁你,我几条小命都不够你弄的!”
卢行歧倏然换手,将闫禀玉扯到自己胸前,双臂抱紧她,脚下蓄劲疾跃,利落地跳过另一道屋脊!
“你说的不算,我缠你缠定了,无论是上天下地还是人世,今日我话就放在这了,你绝躲我不过!”火势追赶不及,他速度慢了下来,还挑眉带笑地望了望她。
闫禀玉欲哭无泪地蹙眉,双眸却在漫天火光中熠熠生辉,故作腔调地哀哀嚷道:“苍天啊!以后因果报应请报在卢行歧身上,小女子是被迫的!”
卢行歧倏尔停步,笑着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禀玉聪明能干,命格刚强,遇见什么事都会化险为夷。我们十八式才只试过两式,我断不能让你出事。”
闫禀玉刚刚看到遣将,就在屋檐下,他如此肉麻,都被听了去。她抬手捂住他嘴,“要死了你,别乱说。”
“我本就一孤魂,早已死透。”卢行歧瓮声说着,在她柔软的掌心舔舐一吻,“今夜是我疏忽,让你差点被火烧,待此间事了,回府让你把脾气发个够。”
闫禀玉的心这才平衡。
遣将在檐下听了个七七八八,这闫姑娘真不似一般的闺阁小姐,胆大心细,作风了得!又能训得作天作地的门君心悦诚服,遣将更是心服口服,收起之前的成见,再不敢有偏见。
屋脊上,卢行歧带着闫禀玉跳落平地,向院落而去。
时机成熟,遣将离开杂物房,高声呼喊:“着火了!走水啦!快来救火啊!”
如群蜂出巢,云游庄的人都涌了出来,聚在庭院中,望着冲天火势,将将烧到住宅,皆后怕不止。
随从婢子仆妇们全都撸袖上阵,齐心协力合作灭火。
嬷嬷们则点起灯火,温声安抚自家女主人和小姐,从黎害怕地躲在从夫人怀中,萧良月反应迅速地清点现场人数。
“火势如此大,不知有多少折损,物件倒没什么,可别伤了人。还有谁没出屋?大家各自确认下。”
众人纷纷应道,目光扫射。
刚刚一通逃亡疾跑,闫禀玉气还没顺下,默默地匀气,和其他人一般清算人数。
“从敬兄呢?”卢谓无突然开口。
从敬不在?闫禀玉心一紧,下意识看向卢行歧。暗夜中,他双目泛着幽幽寒光。
从夫人在这时说:“他去检查火势,应该要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借口,卢行歧正要移步去杂物房方向查看。
“那,来了。”
众人闻声看去,见月色下有一人往庭院中走,面目逐渐暴露在灯火中,确为从敬无疑。
闫禀玉都懵掉了,从敬待在别庄,那在下思文村加持邪术的是谁?
卢行歧也微微愕然。
萧良月目光来回,“贞鱼两口子呢?”
话音刚落,背后有两人相扶而走,“婶婶,我们来迟了。”
卢贞鱼可能犯病了,捂住胸口气喘吁吁,全靠幼闵搀扶住他。
闫禀玉和卢行歧心中藏事,难免失落。
“二爷呢?二爷怎么不在?”从黎说道。
卢谓无和萧良月对视一眼,惊讶地发现卢庭呈确实不在。
第134章 (小修) 龙穴借寿
卢谓无直接闯进卢庭呈的卧房,见房内有桌椅有使用痕迹,杯盏还剩半茶水,就是不见人。
“结翘!结翘!”
结翘是卢庭呈的贴身侍从,卢行歧在屋子墙角发现鬼鬼祟祟的结翘,揪住他后脖子,将人给拖到卧房。
“你鬼鬼祟祟躲藏做甚?你家二爷呢?”
卢行歧话声斥问,再加上卢谓无严肃冰冷的脸色,结翘原先被拖拽就站不稳,忽然就哆哆嗦嗦地跪下,“我、我我!”
卢谓无冷声:“我个什么!捋清楚舌头!”
老门君向来是雷厉风行,奖惩严明,比年少轻狂的门君更不近人情。结翘心里头囫囵个来回,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措辞:“我晚间吃坏了肚子,一时半刻就要往茅房里跑,这不刚回,看到着火有点懵了……所以才愣在墙角,叫误会了……我这身子向来强健,我也不知怎地会……”
结翘解释了前半句,卢行歧着急催促,“你家二爷去哪了?”
这也是结翘犹豫的原因,不过既然都这样了,瞒也是瞒不住的。他拜低身子,脸额恭敬地触地,声音都带着惊慌,仿佛接下来的话十分严重。
“二爷他……进后山找矿去了。”
卢谓无:“你亲眼看见他进的后山?”
结翘回答:“是,因我坏肚没法跟,二爷让我在庄里等。”
主子夜晚进山,哪有仆役不跟从照顾之理?结翘从小侍奉二爷,二爷的事比他命重!如今因着自己私事弃主子不顾,实在罪大滔天!
卢谓无紧张的神经松了松,只要不是在火里那就无碍,山里虽有野物,但卢庭呈的身手不至于会受伤。
同馨醉心冶炼术,卢行歧是清楚的,他问:“是什么矿石值得他半夜进山?”
卢谓无也奇怪,“这片山有何稀奇?值得他独自前往。”
结翘不敢抬头,只从声音判断,老门君和门君并无盛怒。他矜矜业业回答:“是一种能放射光亮的荧石,二爷提过,假如能开挖出来,与金银嵌做装点,如此钗环首饰,定能在戎圩城盛行。而那荧石只有夜晚能明显区别,所以选择晚上进山,背着老门君和老夫人,也是因不想让家人担心。”
“前日在山林狩猎,卢庭呈确实有捡走一些透质石块,当时我问他这石块有何稀奇,他说能够放光。”从黎也进屋来。
紧随而来的萧良月总算放心了,“同馨有防身功夫,倒不用过于担心,现今人都齐了,只等火势扑灭就安生了。”
但闫禀玉很失望,忙活一晚,差点搭上小命,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火很快扑灭,危机终于解除。
庄里有从府里带的府医,从敬吩咐了,去给卢贞鱼瞧病。他自己则在失火地点盘查,看是何原因引起的走水。
卢行歧让遣将去后山接应卢庭呈。
众人被吵醒又等上个时辰灭火,早已困乏,就各自散去。
次日早早集合,卢庭呈斯文优雅地出现在人前,只眼下微有青黑,精神不济的样子。昨夜进山找荧石,想来也是费体力的。
离别之际,卢庭呈还送了一块剔透的荧石给从黎,感谢从氏招待。
萧良月见此,大感欣慰,她这日渐寡淡的二儿有点春风草长的迹象。于是乎心里期望又死灰复燃起来,暗戳戳地要准备下次撮合。
卢谓无问了从敬失火原因,从敬道:“气候干燥,兴许是厨房烧火的柴灰处理不妥而致。”
柴灰有时看着灭了,但温度过高,处置不妥的话就容易生祸,城里每逢夏暑总因此烧几家。卢谓无宽慰几句,也替厨房的仆妇求情。
卢行歧一旁听了,说从府里拨些人力过来修缮烧掉的房屋。
卢谓无也赞同,从敬连连道谢。
又是舟车劳顿,回府后闫禀玉歇了大半天,才缓过疲惫的身体。
一同聚了几天,今晚卧松堂那里让各自安排,舟车劳累,就不循制到正堂吃饭了。
晚餐前有嬷嬷询问口味,闫禀玉讲了两道清淡菜色,但送过来时有六菜一汤。因为不知道卢行歧几时回来,她就自己先吃。刚吃过饭,在天井的过道散步消食,卢行歧回来了,转步过去,拥抱了下她。
闫禀玉仰脸看他,见他目色微暗,心情不佳。她泛起关心,问:“吃饭了吗?”
卢行歧摇头。
“那去吃吧!”闫禀玉抱拽他手臂,和他一同走进厅堂,“菜太多,我没吃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这样吃吧。要介意,就让嬷嬷重新给你准备。”
卢行歧不拘小节,“无妨,我不饿,吃点即可。”
他灭鬼欲百年,对人间五味早已失去兴趣,吃过几口便罢,然后婢子入来收拾残羹,筷箸盘碟击触,声响缤纷。之后,重归安静。
厅堂里的桌椅正对两道门口,他们各居一边,在越暗的夜幕中静坐。
时间不快不慢,在遁前生里,今天是第九日,对于周伏道的身份依旧没有收获。
闫禀玉犹自思绪,忽被打断,卢行歧伸臂过来,摊开掌心问:“有糖吗?”
当然有,卢贞鱼婚礼顺来的饴糖没吃完。闫禀玉拿了一颗给他,他捻了进嘴,唇抿紧化糖。
“你去忙什么了?”闫禀玉适宜问道。
“洞玄跟我汇报昨夜下思文村之事。”
妖人肯定是没抓到,闫禀玉说:“有什么发现吗?”
洞玄之言,都是些既知陈词,不过有两处尚算新鲜。卢行歧回道:“说是那人身穿夜行黑衣,身手猎奇,可撒豆成兵,驱役木头石头等傀儡脱身,不知派系。且身上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微微似焦味,可比之更重。”
“比焦味更重,又刺鼻,是不是焦油味?”
“什么是焦油味?”
闫禀玉说的是做化学实验时,矿元素在烧杯几乎烧空的味道,她对这个气味记忆尤深,闻久了额窦晕眩。跟卢行歧讲这个他不懂,她举其他例子,“一般厨房不是有砂锅么,焦油味就像炖煮食物时,烧干食物成黑炭的油烟味道。”
这样形容卢行歧有数了,“待明日我让厨房烧空砂锅,让洞玄去闻闻,看是否相同。”
呃……倒没必要,火很危险的,就比如昨夜。不过闫禀玉未出声禁止,因她能理解他急迫的心情,想试便试吧。
“昨夜被妖人逃脱,他有识破禁制吗?”
“没有,我交待过洞玄,禁制和阵中阵为最后之计,他很小心,营造出撞见妖人为偶然之意。”
至少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闫禀玉叹气,“没筛选出目标,你失望吧?”
卢行歧摇头,“意料之中,有些事再重来一遍,还是改变不了太多。”
他悲观了些,离十日后只剩一天了,闫禀玉一想起这凶恶的谶言,就有如被肆虐野兽追赶的紧迫。
次日。
戎圩城再次出现骨尸,因着是邪性事件,官府请卢氏去协助查案。府衙里的人日日在城中出入,未免识破闫禀玉借城东闫家身份,她不便抛头露面,卢行歧只带着洞玄前去。
又是一日过去,卢行歧进府已是日暮时刻。
遣将早等在府门,着急知道这次骨尸是否是借寿邪术所为。还没开口,门君便问他今日闫姑娘做了什么?
本来遣将今日也要跟去探案,可门君让他留下侍奉闫姑娘,他不甘不愿,却也尽心尽力。
“早上闫姑娘起来,便散步锻炼身体,然后拿饮霜刀一通瞎练招式,我看不过眼,教了她几招。午时老夫人来请,她便去卧松堂就餐,半下午补觉,再醒来就看书。只是奇怪,门君抄的术法书,为何闫姑娘看着呵呵直乐?”遣将如实禀告。
那些书里,有卢行歧当下的趣言,紧绷了一天的心情,在此时松泛。他不由一笑,闫禀玉适应环境的能力极佳,善于使自己怡然自得。
“那便好。”卢行歧脚下迈往卧松堂。
门君有事,遣将退而求其次,拦住洞玄打听今日的事。
“是邪术所致。”洞玄忧患,“假若昨夜能擒得妖人,今日这人便能活下来了。”
洞玄没有上帝视角,心底愧疚了一天。
遣将锁眉,虽怜悯被借寿之人,但不认同洞玄的说法,“卦相有应,命数无常,不是你我能力挽狂澜的。阎王要他三更死,不会留他到五更,尽力便成。”
一番话引经据典,有门君平日语气,洞玄笑了下,阴霾渐扫,“你小子几时学会这般文绉绉的?”
遣将嗤声:“只是看你闷闷不乐,露点老子的真才华!”
洞玄哈哈大笑,胳膊长甩,勾住遣将脖子,将他脑袋按低,死命揉乱头发。惹得遣将抱住头啊啊大叫,他听了更笑得更欢,“走,跟哥吃饭去!”
两人就着这个别扭姿势走向厨房。
卧松堂。
书房里,卢谓无坐在条案内,听卢行歧汇报今日之事。
“你派洞玄把守下思文村,又让人跑了,恐会打草惊蛇,叫妖人放弃掉剩余生基。”卢谓无知道他一直在追查此事,有自己的安排,但为人父母,总要多操些心。
条案上烛台明亮,照出卢行歧俊逸的面庞,以及坚定的神态,“妖人既然在骨尸现世后,仍无顾忌地连种五个生基,想是迫不得已,必须冒险为之,他便不会轻易放弃剩余生基。况且戎圩城内外,没有比下思文村怨气更大的地方,他舍不下这块地。洞玄与他交手时,保留实力,并未叫他看破,游刃有余而无惧,他定会再卷土重来。”
倒是有理有据,卢谓无问:“剩余生基在几时成熟?”
“最后两个生基在五日后成熟。”
加之前头三处骨尸,卢谓无顿感森寒,“竟有五处!这妖人术法了得!”
“是。”卢行歧沉声。
有一点卢谓无甚是疑惑,“五尸借二十五年寿命,那妖人实在过于着急,既然惜命,为何在风头上冒险?”
卢行歧道:“这就不得而知了,兴许不止为自己,也兴许如风水耗子,拿钱办事。”
“真是多事之秋。”卢谓无忽而叹声。
卢行歧打量眼阿爹,他极少露出此等愁颜,便问:“阿爹,出什么事了?”
卢谓无摇头不语。
卢行歧便不追问,话锋再转,“阿爹,我阅历浅,有一事疑惑,借寿之人能否得百余年寿数?”
卢谓无道:“只要不停借寿,能达到百余年寿数。但延长寿命非永葆青春,人会老,术法效力退步,不停施邪术也为正道不容而遭诛伏。以我所见,如此隐秘地活百余年,甚难。”
那周伏道确实从清朝活到现代,按理说不停借寿会不停产生骨尸,他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安享寿命?卢行歧再问:“可还有其他法子能延寿?”
卢谓无低眼沉思,良久后,“有。”
这一声,随着叹息而发,情绪沉重。
“什么法子?”
卢谓无抬眼,望向站立如松柏的卢行歧,在他嫉恶如仇的脸上,想起另一幅衰弱面庞。
“以龙穴借寿,可保延年。”
卢行歧:“延年几岁?”
“八十寿一循。”
“龙穴借寿,可延八十寿数?”卢行歧微讶,“那有一循,便有二循?”
卢谓无点头。
那周伏道极可能在下思文村之后,改换龙穴借寿的法子,一百六十年便是二循。理出思绪了,卢行歧追问:“如何操作。”
卢谓无道:“龙脉地气浩然,腾跃九霄,在借穴地立衣冠冢,便可以此躲避生死薄,寿至天年。”
“那就是说,捣毁衣冠冢,寿命便被收走?”
卢谓无再点头。
遁前生一行,总算有收获,假若周伏道真以龙穴借寿,那这就是对付他的有力法子。不过此龙穴借寿,与当年的寻龙一事会否有关联?
卢行歧沉默思考,书房外萧良月唤声而入。爹娘有事,他就先告退了。
走出卧松堂,夜风扑面,夹带着的丝丝凉意让卢行歧精神为之一振。他脚步顿了顿,回想起阿爹说起龙穴借寿时的沉重,以及对此事十分详尽。
他似乎有预感,后退一步回到正堂,爹娘的交谈隐约而清晰地传来。
“我刚从贞鱼府上回来。”
“贞鱼身子怎么样?”
萧良月叹息:“不大好,自小给他诊脉的老神医不敢在幼闵面前说实话,私下告知我,最长也就年底了。”
书房内有什么跌落砸地,卢谓无语气不稳,“他才刚成亲,近日精神不是挺好,怎么会……”
“就是大喜伤身,才……如此……老爷,我看着贞鱼被病痛折磨的样子,忍不住的害怕……我也,不敢再生起让同馨成婚的念头了。”萧良月起了哭腔。
卢谓无缓声安抚,“不会的,同馨身体还好,你别胡思乱想,别把自己给想病了。”
“可我就是怕!”萧良月失声大叫,“每每午夜梦回之时,总做同样的噩梦,我不能看着同馨走向那样的命数。”
卢谓无坚持宽慰,“你只是被影响心情了,同馨没事的。”
“你修术法,明明比我更清楚……”房内忽起笨重脚步,伴随着萧良月的痛声急言,“老爷,我们卢氏拘魂幡的通极不只能养魂,留存神识,先祖隐松公还曾用通极替濒死之人造妖身,我们为何不也尝试一下?”
“通极养魂存神识,你可知是如何的养法?如何的留存?”卢谓无声音隐忍,细听还带着森森惧意,“与其说养,不如说塑,碎骨重筑,片肉重组,痛不欲生如碎尸万段,比之十八层地狱烹油拔舌凌迟之痛,需历经极致苦痛方能塑成完整魂体。通极再造躯体也是如此,你要让同馨遭受此罪吗?”
萧良月彻底愣住了,低低啜泣起来。
听到这里,卢行歧想起什么,面露苦痛神色,他交臂抱箍自己,仿佛全身骨肉堪堪碎掉一般,不住地颤抖。
书房内,卢谓无平复心情,缓声道:“今日京师传来消息,上头欲在南方寻龙脉,以续清廷国运。曾国藩领命围剿太平军,天京太平天国气数将近,自洪秀全在桂平金田揭竿而起,一路成功北上,我们岭南偏隅地方氏族,已经遭北边忌惮。这趟浑水,恐会落我们流派内的头上。”
“老爷为何突然说起这个?”萧良月哭腔问。
卢谓无似乎下了决心,“阿月,我向你保证,同馨不会是那样的命数。”
……
卢行歧站在正堂,缓缓松开臂膀,痛苦的知觉逐渐散去。
在过去,他根本没有听到这些谈话,似有所感,抬眼望外,在《卧松堂》的门牌下看到驻足的闫禀玉。
第135章 失败
在卢府住了几日,闫禀玉偶尔出四宣堂转悠,经过府门时,见门倌牵着卢行歧的马。她多问一句,门倌虔敬地告知她卢行歧的行踪。
他回来了,她也想知道邪术的事,于是就到卧松堂边上等候。待他忙完自己的事,她就和他一起慢慢踱步回四宣堂。
闫禀玉站在院墙外,闻着柚树浓烈的清新辛气,忽而觉得自己犯傻。刚从山上搬到侗寨,她如此等过很多次老头,每回失望而终,自此就不愿意再做这种蠢事。
心情转变,归咎于什么?等候时,她想出一个答案,是期望吧。当她的人生轨迹与另一道人生轨迹交相碰触,不免处处被牵动,影响到她的思绪。
就如此时,她做着自己嗤之以鼻的行径,看到暴露在明晃灯火下的一抹暗色孤影,倏然共情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尽管她不知书房里的谈话内容。
黑影静默不动,闫禀玉想了想,向那边招手。一息后,黑影迈步,走出卧松堂来到她身边。
他沉默地牵过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回四宣堂。
回到四宣堂,忙碌洗漱的事,闫禀玉也没纠结卢行歧为何反常地默声。她也不是个擅长替他人着想的人,但如果他愿意跟自己分享,她也很乐意与他一起悲苦或同仇敌忾。
夜晚,闫禀玉就卧在床边的矮榻上,卢行歧在书房捯饬一阵,就过来与她待一处,开门见山地讲了书房里爹娘的谈话。
那个高脚灯盏从那夜后就一直放置在矮榻边,烛火通明,照亮着两人认真的面容。
“你是说,周伏道借寿的法子,可能与龙穴有关?”
“嗯,一个可能性较大的猜测,因为种生基过于频繁,会暴露他的行踪。既然他能寿近两百岁,想必日子安然。”
这不失为一个好消息,周伏道那么厉害,能有法子对付他,在以后交手时,能多道助力。在这之余,闫禀玉的另一个困惑就比较心塞,“我一个外行人都知道龙穴难寻,周伏道又如此熟知流派内的事,有没有可能,在当年他也是寻龙一行的人员,才能悄无声息地以龙穴借寿?”
因为时间地点都如此巧合,所以卢行歧也同样怀疑,“或许吧,与我们之前猜测一般,他与卢氏关系匪浅。”
从敬不是,卢贞鱼不是,卢庭呈昨夜离开别庄,可他确实带了荧石回来,他也不像,还能是谁?听卢谓无与萧良月对话,他清楚寻龙会落到卢氏头上,现成的借寿法子,从他最后一句保证同馨不会像卢贞鱼那样的命数,就能察出蛛丝马迹,他动了给卢庭呈借寿的念头。
但闫禀玉无法将卢谓无与周伏道联系到一起,这个对邪术嫉恶如仇,会给落败氏族送黄金的一府大家长,为人处事刚正甚至有些迂腐了,他不可能做出迫害族人的事。
况且有希望救自己的孩子,有私心正常,如果换做闫禀玉,她也会用尽所有方法救自己的家人。
商量就是摆出各自观点,在碰撞中抽丝剥茧出隐藏的线索,闫禀玉还是把这次对卢谓无的观点说出来,“诶卢行歧。”
“嗯?”
她仰脸微微倾近他,眼里带着小心翼翼,“听你阿爹的意思,他知道寻龙不可避免,你阿爹是不是萌生了给卢庭呈借寿的想法?”
卢行歧重重点头,他就是有此猜测才返回脚步,听到那些话。
闫禀玉又道:“我们再在原有的推理上发散思维,周伏道能延寿,那就证明当时寻龙是成功的。对外宣称的寻龙失败是不是因为要借寿,而破坏掉了龙穴?你阿爹与他产生矛盾冲突,他就干脆将罪责安在卢氏头上,才使卢氏被灭门。”
她说的不无道理,但也有疏漏,卢行歧指出:“只要结穴正确,龙穴借寿不影响龙脉。只是要秘密行之,在乱世此种行为恐会被打成谋反。”
这就是商议的好处,及时查漏补缺,闫禀玉问道:“那可否能同时给两人借寿?”
卢行歧摇头。
“那还是有矛盾冲突的可能,比什么清军围剿更站得住脚,毕竟以卢氏的术法造诣,想逃也不难。那时清政府式微,内忧外患,哪还顾得上。”
这是寻龙开始之后的事了,他们一点点摸索,能得到的线索太少,到现在只锁定一个黄家一个周伏道,连具体卢氏如何遇害都无法确定。卢行歧深深地叹声,愁眉不展。
他以前为查家族覆灭原因,十分的强势,极少露出这样困难的神色,现在身临其境,也看山不是山了。对于卢谓无在寻龙里的私心,他定然百感交集,一方面无不认同,一方面又恐惧,既定认知里生出变数。
闫禀玉挪近些,与他肩并肩坐着,因为两人都是盘腿姿势,膝盖相触,点点传递温暖。
“不是还有下思文村吗?我们还有机会的,遁前生窥探不到寻龙之后的事,我们如何努力也没法得知,现在这些只是猜测。届时即便肯定不了周伏道的身份,但他确为凶手无疑,我们捏着他命门直接将人擒了,然后折磨他,让他抖出来恶行!”
她说时双手挥动,一脸的大义凛然,卢行歧难得地露了笑,低额歪靠在她颈窝,将疲惫的心靠近她鲜活跳动的身体。
“闫禀玉,你身上总有股磨灭不掉的安定气息,让我想暂时藏在你这里。”
“有么?”闫禀玉伸手到他背部,轻轻地拍着。
“有。”他肯定道。
那这安定是用痛苦换来的,生活中,她遇见困难从来都是迎难而上,因为没办法了,也有妥协心态。现在这些经历还算有几分正向作用,至少能安抚到他。
片刻后,闫禀玉手放下,虚虚搭在卢行歧腰侧,抱着他。她还有个题外话,问道:“以前你说的澄林祖故事,她得了机遇化妖,那个机遇是拘魂幡的通极吗?”
卢行歧说:“想来是的。”
“重塑躯体如此痛苦,那她真的吃了许多苦。”
卢行歧忽而抬头,侧身面对,注视着她,用那种记忆深远的语气开口:“我被拘魂幡反噬,魂体受阴力切剐,以残魂之态最后召唤出通极,是以百年养魂,才重新得见天日。”
“啊?“闫禀玉愣住了,张大了口,她本意是揭过去难受的话题,怎么又触及到他的伤痛来?
惊愣过后,他那几句话犹如一场摆在眼前的鲜血淋漓的行刑,碎骨片肉啊,她不忍地泛出泪水。
闫禀玉从小缺爱,但好在思想清晰,没长成乞讨爱的付出型人格,她有时过于清醒而人情冷漠。如今心脏像被什么啃噬一般,密密麻麻地传出疼痛,喜欢一个人的开始,就是心疼他,觉得他可怜。
她抬手去贴住他表情麻木的脸颊,紧紧凝望着他看似平静,实则翻涌着痛苦的眼眸,努力地笑了笑。如果有镜子,她会看见这个笑有多么勉强,以至于僵硬滑稽。
“你为了查清家族的事,受苦受累了。”她说,吸了吸酸涩的鼻子。心里也替自己心酸,因为龙脉密令,滚衣荣离开失踪,从而抛下她。他们的痛苦根源,其实是一致的。
卢行歧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他忽而庆幸自己中了寄心蛊,能够更加肆无忌惮地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他不想被拘在暗无天日的过去里,能窥见片刻的未来也好,就当他自私罢。
他俯身抱住闫禀玉,轻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禀玉,禀玉,禀玉……”
亲昵的,缱绻的,复杂的,感恩的语气……
——
五日后,晚上七点。
卢行歧带着闫禀玉和五名随从,潜伏在下思文村东边三十米外的树林里。
洞玄和遣将则各带五名人马,分别蹲守在南边和北边,西边是留出给妖人进入下思文村的通道——西边远离集镇,好隐藏行踪,从西向进入村子,离生基地点近。
这是最后一次能近距离接触妖人的机会,卢行歧他们很是重视,半下午就隐藏在这里,演练了两次如何从各个方位迅速立降妖阵,困住妖人。
期间卢行歧单独给闫禀玉讲清厉害,因他要立阵势稳阵势,会顾及不上她。他要求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自身,在暗处待着即可。虽让她自求稳当,还是给予了许多对付傀儡术的符箓。
夜幕下的下思文村沉寂萧瑟,夜风拂响屋顶草叶,呜呜鸣响,传出好远。因着地广空旷,那声响又很快回旋,在村里荡开,似鬼哭狼嚎,使得此地犹如地狱烹鬼一般。
到七点半时,众人精神一凛,似是察觉到什么。
闫禀玉不修术法,也能感受到周遭氛围不同了,心脏不由得提起来。
卢行歧全神贯注,双目在夜色中慑人如鹰隼,他忽抬手,打了个手势。
有人立即捏符提醒另一边的洞玄遣将他们,再速速行动,轻掠脚步聚向下思文村。
卢行歧身形更快,在树林中飞身几下,径自掠向村子。
闫禀玉早早就找好了能纵观局势的位置,爬上树林外围一棵高大的树,再用上一张特地向卢行歧要的夜视符,目送三方人马向同一处集中。
跑到一定位置时,汇聚的十名随从各自散开,挥臂出线,短短片刻便织起红色的天罗地网。其余五名留守阵外,以防偷袭。
洞玄遣将绕行在阵沿,一通贴上五雷令,此时阵内还未有猎物。
卢行歧呢?闫禀玉恍然记起,他身手太快,之前视线没追上,一直到现在都没出现。但看众人不慌不忙,想是计划中一环,她潜心等候。
半空中忽有道身影疾冲而下,如同离弦的箭,将另一道隐秘的人影踹翻进降妖阵!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些软弹的红线如钢丝一般绷紧,缕缕绽射红光。线上五雷令符身发光,忽闪忽闪,像是在向法阵传输力量,红线红光随之愈盛。
卢行歧落身下来,开始捏诀呼念咒语。
跌落阵中那人也没乖乖束手就擒,掌中洒出什么,很快阵法外围涌来一批肢体卡顿的东西。瞧着似人非人,像木块躯体,也像骷髅身。
这时法阵外围的五人出手,砍杀众多傀儡。这就是洞玄说的撒豆成兵,手随便一挥就能驱使死物,真是厉害!
傀儡络绎不绝,连洞玄遣将也去对付,只有卢行歧和十人立阵不能动弹。阵中妖人实在冷静,没有任何闯阵行为,他不怕被捉住吗?
脑中突然清明,闫禀玉记起妖人是熟人,估计怕暴露招式,黔驴技穷了,只能寄望于傀儡术脱身。她原本安心观望,但看到傀儡中有刀光闪现,她没有犹豫地滑下树,赶往降妖阵。
撒豆成兵果然难缠,这些傀儡杀都杀不完,符箓炸了一批又一批,还继续涌来,且携带武器。手臂差点被削一刀,遣将骂了句脏话,抬脚狠踹那具骷髅尸,“哐砰”一下骨架散地!
背后侧方同时刀啸,遣将侧避但难防身后,于是后甩手臂,将刀身横背,挡下躲不开的一击。预料中的刀剑碰撞没发生,他解决掉侧方骷髅,匆匆回望,见是闫禀玉用饮霜刀挡下的那一击。
“谢啦!闫姑娘!”遣将诚心道谢。
闫禀玉面色紧绷,一把符箓掷出去,立即灭掉一片傀儡,“要谢以后再谢,专心点!”
遣将嘿嘿两声,转头加入战斗。
傀儡中层出不穷的骷髅,闫禀玉想起被挖开的土坡,边开路边往那边去,想将傀儡术扼杀在源头。碰到洞玄,目光相视便知意图相同。他比自己有劲,灭掉傀儡更有胜算,于是她把剩下的符箓都给了洞玄,不需多言地替他扫清身后障碍。
从闫禀玉出现在阵外,卢行歧就感应到了,他立阵时看她一眼,发觉她使用饮霜刀更得心应手了。撩砍横劈,手法干净快捷且转换快,丝毫不拖泥带水。
因着现世不能随意杀人,卢行歧未曾教她杀招,给她饮霜刀只是防身,她自己摸索出的刀法也足够用了。如今这几招狠辣招式挥杀起来,身姿潇洒,霸气侧漏。
遣将倒是做了件好事,教了个好徒弟。
洞玄那边可能动手了,傀儡眼见地减少。阵中妖人亦察觉到了,指覆唇上打个脆亮的呼哨,忽然从天而俯冲下一只飞鹰,以喙叼绳,咬断了红线,阵势破了!
大家都反应不及,以至于妖人冲出阵外才群追上去。
卢行歧另寻蹊径,在房顶上纵跳追击。
之前闫禀玉走遍过下思文村,这里房屋纵横排列,以至于巷道杂多。要在这里交手,就如同打巷战,近代史中多有介绍巷战的资料,短兵相接,贴身肉搏,不利于势单力薄的妖人。他绝大可能会利用傀儡术在巷子里拖住他们,然后反其道而行回到无人防守的起点,再行逃脱。
闫禀玉就近找个藏身处蹲守,紧张地握住饮霜刀防身。结局既定,她是变数,赌一把吧,她肯定敌不过,至少也要看到妖人长什么样。
果不其然,没多久便有轻如猫踩的脚步接近,闫禀玉先是看到月光拉长的影子——影子修长,衣衫紧束,从穿着来看,这人绝对不是卢府的随从。
既然是敌人,在影子全出时,闫禀玉的刀锋毫不犹豫劈出!
因着大意和安静,妖人并未察觉有人埋伏,能躲过去全凭刀身反射的寒光。一刀未收,下一刀已极限砍来,他匆急闪躲,好不狼狈,还被扯拽住袖套,生生将包裹严实的手套给扯了下来!
“别跑!”闫禀玉抓紧手套,紧追再次逃跑的妖人。
在一个巷角转弯,卢行歧闻声而至,拦住了一身夜行黑衣的妖人。
那人不慌不忙地站住,忽而摘下脸巾,露出真容,“哥,我是贞鱼啊!”
卢行歧闻声收回劈出的掌风,显然惊讶,“你怎么会在这?”
卢贞鱼解释:“是幼闵让我来的,说给我求的偏方术,在怨气浓重之地能解病煞,让我夜间前来,她还在那边轺车等我呢。”
“那为何我们追你时,你不出声?还穿着一身夜行衣?”
卢贞鱼无奈声,“这事不光荣,不得藏着些么?毕竟我们卢氏是有底蕴的家族,信那等偏方术……我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追着我不放。”
洞玄遣将等人也聚集过来,听个大概,纷纷不解。
遣将:“三爷,刚刚你就在巷子里跑了?”
“对呀!”
有人说:“下思文村巷道众多,或许哪个转角将人追丢了,恰好碰到三爷,又穿同样衣裳,就错认了。”
“是有这个可能,好巧合啊!”
洞玄细细打量卢贞鱼的身影,同样穿着黑衣,体形实在相像。要不是三爷没那么高的术法,他几乎要怀疑三爷撒谎。
不知是谁遣人去请来幼闵,她急急奔向卢贞鱼,“夫君你没事吧?”
卢贞鱼抱住她,好一阵温柔安抚。
随从数人都没再质疑卢贞鱼,只感慨今夜又失败了。
闫禀玉也觉得阵中妖人不是卢贞鱼,倒不是信任他,而是因为手套内的锈绿色痕迹。她抹了抹,易着色,而卢贞鱼的右手虽也掉了只手套,但手指掌背干干净净。
她看向事态生变的转角,巷子交错,两边进退,容易形成视线错位,换个人也不稀奇。两个黑影身形实在相像,还有这铜绿色痕迹,让她想起一个人。
第136章 那就让你忘不掉!
一日半过去,遁前生也已过半。
班氏瑶寨唢呐铜锣敲响,进行了一天一夜,听说又是一场葬礼,与之前的唱歌跳舞送葬不同。
从早上起,送饭的人就变了,晚饭时,冯渐微忍不住问:“怎么不是班贵送饭?”
那人说:“他老祖过世了,在忙后事。”
原来这个葬礼是班贵的亲人过世,冯渐微再问:“我到班氏几天,见过两场葬礼,都不相同,是什么讲究吗?”
“唱跳送葬是迎再生,唢呐送葬是归天地。”那人答道。
如今班氏遁前生不过两世,唢呐一响,是真正的死亡了。冯渐微明白了,与好心解答的人道谢。
饭吃完,碗筷撤走,冯渐微开始守夜。
拿了棉签蘸茶水,给闫禀玉润润嘴唇,耳边老有嗡嗡的声,停下看又找不到那只蚊子,搞得冯渐微烦躁。他放下茶水,打算唤人来点艾绒,嗡嗡声又没了。
“真奇怪,今晚怎么那么多蚊子……”他纳闷着,后背忽被猛拍,吓得他慌忙转身,脚几乎站不稳。
“嘿嘿,小子真够胆怂!腿都软了!”始作俑者明眸若水,嘴角大大的趣味笑容。
“祖林成……?谁怂啊!”冯渐微反唇,撑直双腿,找补道,“任谁在空无一人的房间突然被拍这么一下,也会觉得恐怖。”
“哪里空无一人?”祖林成旋身入座,下巴扬起指床上。
冯渐微没好气地道:“她短期内不会醒,不算移动体。”
外面层层布防,森严无比,祖林成只好变成蚊子,从坐骨林飞了进来。闻这言语,她问:“卢行歧带闫禀玉遁前生了?”
“你知道遁前生?”
“老身活了几百岁,有什么不清楚?”祖林成说话时扬着眼,颇有种不爽被看轻的意思。
冯渐微被话一噎,自觉跟这妖说不到一块去,但眼下关键时刻,该盘问还得盘问。
“你到这做什么?”
祖林成倚桌支颐,打量着挡在床前的冯渐微,顿觉无趣,“我来是找闫禀玉说事,你防着我做甚?”
呃……被发现了,冯渐微确实信不过祖林成,怕她对闫禀玉做什么。防就防了,又怎样?他依旧对峙的姿态,“你找闫禀玉说什么事?”
“秘密。”祖林成启唇轻声。
冯渐微又被一噎,直觉今晚他和祖林成不能善终了,于是拖过张椅子放在床前,大剌剌坐下。在祖林成冷淡的目光下,朝她斜嘴霸气一笑,看谁能耗得过谁!
黄毛小儿!祖林成啧啧两声,望向闫禀玉宁静安睡的面庞。遁前生是回到过去,闫禀玉不存在过去,所以她的出现可能改变过去,但结局依然难撼。
她从澄林境出来查找闫禀玉他们的行踪,实在想不到卢行歧愿意回到过去重历痛苦。不过也是,损耗魂体之事他也没少做,区区痛苦而已。
化妖耗费力气,又一路长途跋涉,祖林成毫无顾忌地趴桌枕臂,她决定在这等闫禀玉醒来,悠然睡去。
见她如此不拘一格,外面也有蓝家的人,冯渐微的防备放松了些,不过这一夜是难过了。
——
从下思文村回到卢府,走在去四宣堂的路上,洞玄遣将都可惜不已。这次出动阵仗浩大,已然让妖人忌惮,他定会放弃这处生基,另辟别处。
或许还会避开戎圩城,去往外地,届时他们想再抓人,就更困难了。
“门君,借寿邪术这事,是不是就无疾而终了?”遣将懊丧道。
洞玄这次没阻止遣将直来直往的嘴,看着卢行歧走在前面的背影,好奇他如何想法。
“洞玄,明日依旧监视下思文村。”卢行歧身影一转,迈入四宣堂。
闫禀玉跟随在后。
洞玄拦住要追随的遣将,说:“门君已经将话说完了,没我们的事了。”
遣将不太懂,“只是没将下思文村的监视撤走,今晚三爷的出现还没说法呢。”
洞玄拖走遣将,语重心长道:“弟啊,话不要听半截就是半截,动脑子揣测,就知道完整句意了。”
“我动脑筋了啊,我也揣测了啊,可我还是不懂……”
夜深人静,闫禀玉依旧贪凉地卧在窗边矮榻,卢行歧循上榻后,她终于找到机会跟他交谈。
她侧了身子,稍稍靠近说:“你让洞玄继续关注下思文村,是不愿放弃,还是觉得妖人还会再出现?”
烛火已灭,溶溶月色透入轩窗,将闫禀玉半边面庞照得苍白荏弱。卢行歧看她一眼后,抬手帮她整理披散的长发。
“如果我们放弃,那他便计谋成功了,就可顺利收获其余两处生基。”
他以指梳发,闫禀玉时有压住,就配合地挪身,边说:“今夜已经暴露,妖人术法厉害,另择地方种生基就是,你从哪里断定他就愿意冒险再出现?”
“他很是急切。”卢行歧简单一言。
不顾城中对骨尸的传言以及衙门的关注,连种五处生基,妖人确实着急。闫禀玉略有赞同,“那你接下来有什么计策?”
他无声地替她捋好头发,再轻轻抱住她,只叹息:“禀玉,明天是贞鱼逝日。”
今夜卢贞鱼出现在下思文村,他的解释牵强,但幼闵又在,以及他即将死亡的现实,嫌疑似乎也不存在了。
也因此,闫禀玉歇了再提及的念头,回应卢行歧的怀抱,无言地入眠。
翌日。
在一道嚎啕哭喊之中,阖府惊慌。
卢贞鱼逝世的消息由照顾他的嬷嬷带来,因为幼闵已哭晕过去,隔壁府都乱透了,嬷嬷也顾不上礼仪,一路哭丧到卢府。
卢谓无和萧良月得知时,皆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好片刻后,才手忙脚乱地带领卢氏去打点卢贞鱼的葬礼。
因着天热,丧葬仪式的停灵七天便作减少,三日后封棺下葬。
闫禀玉是外人,只在封棺这天出现在灵堂。诺大的白幡布置的场地,一座黑色的漆木棺材高垫在脚凳上,棺盖半开着,卢行歧手握一把暗紫色的棺锤,站在棺木旁。
因为要守灵,卢行歧没回府,闫禀玉已经几天未见他。他此时低着眉眼,目光落在棺内,寻常角度瞧着像不舍,但她窥到他目中的疑色。
幼闵抱住棺木不肯撒手,卢行歧迟迟无法封钉,最后萧良月和卢庭呈强行扶她离开。她嗓子因痛哭嘶哑,破锣一般喧嚷灵堂,令众人闻之悲恸。
卢谓无最后看一眼卢贞鱼音容,推合棺盖,按习俗念《进钉吉谶》。
卢行歧摆正镇钉,重重落下棺锤。
一共七钉,每一锤都像钉在幼闵心头,她承受不住,又晕了过去。
葬礼结束,遁前生已经过去十九天。
因卢贞鱼无长无后,家财由幼闵获得。府里有太多快乐回忆,越衬得如今凄冷,她待不下去,就在二十天时搬离。
闫禀玉随萧良月去送别,正厅内一个叠一个的箱笼,奴仆在整理,她看到不少属于卢贞鱼的衣物用品。
流派内对于遗物的处理,约定俗成是陪葬,幼闵私自留着这些做什么,思念夫君吗?其实闫禀玉思想冷血,她觉得幼闵既然继承了一笔庞大的财产,往后是衣食无忧的寡妇,即便深爱卢贞鱼,也不免被有心人惦记去接近,意动再恋爱也是难免。父母见其年轻,也会促使再嫁。
何况岁月能抚平伤疤,再深的感情也会在汪洋时光淡去,前路是平坦大道,守着这些旧物做甚?平添忧愁罢了,还把自己框住了,过不痛快。
忙碌数日,尘埃落定的当晚,闫禀玉将这个发现告诉卢行歧,包括这段评判想法。
卢行歧深沉几日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笑,“你是真豁达。”
她说:“豁达不好么?反正也不可能跟着去死,不如让自己好过点,日子痛苦是一天,快乐也是一天,有得选的。”
“好。”卢行歧由衷道,“凡人之身多有限制,假若我某天烟消云散,你转身投入他人怀抱,我也不会怪你。你可以开始新生活,但不准忘记我!”
他们常窝在这张矮榻上,盘腿相坐,相视而言。闫禀玉听着这些话,凝望他那张俊美若妖的脸,以及认同的神情,忽而生出一丝割裂的伤痛。她没表现出,仍坚持己见,“我都投身其他人怀抱了,肯定对你的感情不深刻了。即便当时忘不掉,在多年以后,也会忘记你。”
卢行歧默了默,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忧伤,就在闫禀玉以为自己太过冷情,而心软时。他忽而恶劣一笑,眼睛闪烁着凌虐的趣兴,“那就让你忘不掉!”
闫禀玉猛的被他扑倒,纱衣一扯便落,他手法极快,在她完全掉进榻面时,早将她肚兜丝线解开。
卢行歧埋首,在她身上索吻,每一处皮肤重重吻舐,直到烙印上熟透的红色印记,才露出满意的神态。既而再轻轻舔舐,微风拂过般,又接着狂风暴雨来袭,阴晴不定。
她抱住他游移不定的脑袋,十指深深陷进他的发中,在他直奔主题地潜身时,发出一声娇柔的曼吟。
卢行歧没有在按部就班地试房中术,而是依靠本能地掠取,毫无章程,甚至暴虐。但恰是如此的渴望汲取,轻易将闫禀玉点燃。
他耳目清晰,听到她忍耐的低喘,听到她呼吸的停顿,以及细微的放松和紧致,他不知疲倦地揣摩着她的身体,每个细微之处。他捕捉到她身体反馈的回应,无不恶劣地低声:“就让你记住跟我做的感觉,让你跟其他男人在一起时,只能想起我!”
“混蛋!”这都说的什么,闫禀玉动起绵软的拳头,去锤他的胸口。他根本不理,如龙卷风般疯狂侵袭,叫她散尽意识,随之飘荡。
可某个灵魂深处在呐喊的瞬间,闫禀玉却又直接地触摸到他压抑的情绪,知道他远没有表现的这般轻松。极至之时,他好像在恐惧害怕,只能以痴狂的情态去掩盖。
快到天亮时,闫禀玉精疲力尽,昏睡过去前,她想,他做到了。做到她灵魂深处,叫她每每忘情,便会浮现出他忍欲深重的玉面,如潭中染墨,纠缠一池春水。
虽然昨晚被打断,但第二日闫禀玉撞见卢行歧派人跟踪幼闵。他早就怀疑卢贞鱼的死,所以当时不惊讶,兴许在找证据。
闫禀玉心里却有其他的计较,在卢贞鱼的葬礼过后,她就有意无意跟门倌套话。并且找到日渐熟悉的遣将,让他去衙门帮自己打听些事。
门倌说:半月前二爷出门都是往大坡镇的矿地去。
遣将打探到:大坡镇的矿是黄铜矿,量极少,没有开发意义,早在半月前就停止探寻了。
大坡镇离下思文村很近,就三公里路程,卢庭呈为什么假借寻矿之名,频繁去往那里?
第137章 桂林府完
闫禀玉在暗中调查,没有给遣将解释,更没有告诉卢行歧。她私下把手套拿出来检查,更加确信绿色物质是铜锈,卢庭呈好冶炼术喜酸食,只有黄铜和酸才能反应出这种物质。
怀疑归怀疑,可她想不通,假如真是卢庭呈在施邪术,又是因为什么?卢贞鱼出现在下思文村,是为了转移视线吗?幕后那人还想做些什么?
想不通的,还有她无法容忍人性的恶能到如此地步,说到底,怀疑归怀疑,她不敢断定卢庭呈是寻龙事件的幕后黑手。
思考一通,闫禀玉隐约觉得,卢行歧的安排没错,妖人或许不舍放弃下思文村的生基,还会再去。
卢行歧说五日后生基还会再起效用,只是肇庆平息怨魂之行到来,他只能将蹲守下思文村的任务交与他人。结果当然是失败,因为那人再无消息传来。
与此同时,还有密令的下达。
这是第二十五日,离回到现实还剩五日。
在四宣堂的天井院,闫禀玉漫无目的地踱步,与站在厅堂门口的卢行歧说话。
“既然我是变数,那我们可不可以推迟去肇庆的行程?即便一日半天的也好,先将下思文村的事处理了再说。”
卢行歧背手而立,夜幕缓缓而降,给他面庞笼上一层阴翳,“肇庆求助的尹氏曾于祖父有恩,祖父为报恩情留下约定,若遇困难卢氏当竭尽全力襄助。如今数十年过去,尹氏才以约定求助,怕是已到万不得已之时。”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闫禀玉停下脚步,怔然叹气。她这几日总如此,陷入杂乱的思绪中,理不清破不出,以至于频频怔愣。
卢行歧也没好到哪儿去,时常相对无言,直到卢谓无唤人来请他去正厅。
闫禀玉目送他的背影出了四宣堂,在猝然而临的夜色中,像只独自上路的孤兽。这一去,无非就是商议龙脉密令之事,他在走向既定的结局,不无凄凉。
卧松堂书房。
卢谓无坐在书案后,面前摆开一封密函,上书简单笃定的一句话——今命卢氏寻出南方真龙地脉。
密函就是密函,没有一大堆前缀,只有最尾一枚代表权利的私印。
卢行歧即便心知肚明,仍旧问:“阿爹唤我何事?”
卢谓无又摆出另一封密信,说:“这寻龙密令终是落到我们卢氏头上,明日便要启程。但肇庆尹氏也遇到了困难,恳请我们襄助,这是你祖父留下的因果,替他了结,阴德簿上才能消去一笔。”
“既然两方耽搁不得,阿爹欲如何?”
“真龙地脉不是说寻就寻,需要其他流派协助,我想让你随我上路召集众人,肇庆那边就交给同馨。”
卢行歧却说:“肇庆虽近,但怨魂难对付,同馨的身体不好,沾染鬼气会生阴病。就由我去一趟肇庆吧,我会速速处理好返回。”
他过去也是如此跟阿爹说:心想还要纠集其他流派,寻龙行动不会那么快,届时他再从肇庆赶回去就行。然而最后却是那样的结局。
卢谓无也知他心疼同馨,以他的本领,区区怨魂而已。何况自己本欲打算给同馨借寿,同馨一同上路也可。
“好,就依你所言。你回去准备吧,我等会见见同馨。”
卢行歧退出书房后,萧良月让嬷嬷去唤卢庭呈。
卢庭呈很快来到卧松堂,刚踏入正厅就听见爹娘在喁喁私语。
“此去寻龙凶险,真让同馨随你上路吗?惠及不是更合适?”
“你毋需担忧,同馨不至于如此脆弱。”
“儿行千里母担忧,我怎能宽心?自贞鱼去世后,同馨的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金铺都少去了。”
“惠及被我吩咐去肇庆,只能由同馨陪同我去一趟百色厅。”
“肇庆有何紧要的?即便那尹氏对家翁有恩,那也是过去了,随便找个术士亦能处理,何苦非要惠及出面?”
“你都说有恩了,尹氏数十年未挟恩以令,如今有难又岂能坐视不理?我卢氏不是那等忘本负义之人!”
“卢谓无你——”
眼见里面要吵起来,卢庭呈加快脚步进书房,一声“阿爹阿娘”止住了这老两口之间的剑拔弩张。
萧良月望了眼卢谓无,愤然抖袖离去。
寻龙凶险不在峡关险要,而在政局动荡,卢谓无不想让妻子过多担心,所以未解释太多,只能咽下她的不满。
“同馨,坐吧。”
卢庭呈低眼瞟了下旁侧的圈椅,未动,“大哥受你训诫时,也是如此站着的,我就不坐了。”
卢谓无也不强求,问:“适才你都听到了?”
卢庭呈恭身点头。
“听到多少?”
“听到阿爹让我陪同寻龙点穴。”
重点都在这上,卢谓无也无需多言了,“听到便好,今夜你回去收拾,明日我们出发去百色厅。牙氏所居守烛寨向来封闭,消息传不进去,需得我们亲去一趟。对了,生意的事你不用担忧,你阿娘会照看着的。”
“是。”卢庭呈恭敬回答。
卢谓无挥袖,“那便下去歇息罢。”
卢庭呈脚步未动,荧荧烛火映得他身影如松竹般笔直,却也孱弱无依。他面若罩灰,缓缓看向卢谓无。
“同馨,怎么……”
“阿爹,你为何给我取同馨小字?”卢庭呈打断卢谓无,冷淡地发问。
这事府里上下都清楚,因为卢氏金铺名为棠棣,而卢谓无希望孩子们互相扶持,就如这卢府的四方格局一般,内守外护,所以取名寓意棠棣同馨。他察觉到卢庭呈有一丝不对劲,一时无言。
卢庭呈笑了声,语调缓下,“我自小生出便如猫儿般孱弱,哭声都叫不大,所以阿娘替我取贱名小猫儿。小猫儿小猫儿地喊到五岁,直到大哥八岁拜祖正式修习术法,按府里规矩种了禄根①。我年岁尚幼,却也被你们允许种下禄根,但数日后枯萎,而大哥的禄根却长如茂竹,如日中天。自此也就应谶了我是个短命相的命数,所以你给我定下同馨小字,盼我与大哥扶持,也觉我不堪大用。”
同馨越长大性格越寡淡,从无如此坦言,卢谓无心酸之际,忍不住大声辩驳:“胡说!即便你因身体虚弱修不精术法,我和你阿娘也从无看轻你之意,只是想着你以后接管家中生意,才予你棠棣相宜之字。”
卢庭呈轻笑,悲苦之意漫上眼眸,“我如何修不精术法?只是你和阿娘从未考核过我这些,成日里只关问我的身体,时时刻刻地提醒我,我如何的无用。你们不知道我的术法修得多好,不止冶炼术,即便无人教授,我只需看书就能将晦涩的术法融会贯通,可是你们都不知道。”
卢谓无瞪大了双目,受到冲击一般失声:“同馨……”
“阿爹,我不需要优待。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明堂,即便无人看好,我亦能长成雪中松柏,屹立不倒。”卢庭呈低头躬身,转步迈出了书房。
卧松堂外,结翘抱着防夜露的披风,在等待自家二爷。
卢庭呈迈步而来,拒绝结翘呈上的披风后,说:“去踏虚堂将我的短刀拿来。”
结翘卷抱好披风,不明道:“二爷要刀做什么?”
“让你拿便拿,别多问。”
“……是二爷。”
结翘拿来了短刀,不明所以地跟着卢庭呈到了四宣堂。
“大哥,出来与我较量一番!”卢庭呈操着十分爽朗的腔调,踏进四宣堂。
卢行歧闻声出厅,天井院中石灯燃亮,他与卢庭呈相视一笑,随后朝里屋喊道:“禀玉,饮霜刀拿来!”
闫禀玉拿来饮霜刀,交到卢行歧手中,他握住刀柄拔出刀,将刀鞘扔到她怀中。
卢庭呈也拔刀亮相,横刀急进。
卢行歧也携刀上前,对抗上去。
刀刃相抗,既而分离,紧接着是更激烈疾变的招式。刀刀有落,刀刀有接,一时难分伯仲,看得人眼花缭乱,呼吸紧张。
怎么说打就打起来了?结翘更是着急,刀剑无眼,怕惊扰主子,叫喊不得,只能在对招圈外干跺脚,不知如何是好。
那位闫姑娘也在,她倒不慌,静望着短兵相接的两人,面上并不欣赏,似有凄凉之容。结翘没想太多,只道她当然不慌,因为门君身强体壮,他家二爷可伤不起!
当然,二爷也不是不敌,只是无法打持久战。结翘打算罔顾对打阵仗,去搬救兵,可一声剧烈铮鸣的刀击绊住他脚步,听得心肝都寒了!
只见卢行歧滑刃而下,擦着卢庭呈肩头削低,划开了斜襟的布纽结。长衫料子垂顺,没有纽结的束缚,前襟滑落,露出半片脖颈和肩膀。
卢庭呈在短瞬的劣势之后,刀尖奋然上撩,“铿”的一声震鸣,竟生生将饮霜刀的尖刃给削断!
至此,较量结束。
卢庭呈落下刀,弯腰喘气,脸庞却不肯低一分,高高昂视,目色更是傲然。
“大哥,这场平局。”
卢行歧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沉默一息后,轻轻点头,“同馨刀法出神入化,比我还胜一筹。”
结翘因着担心受怕,慢了半拍才前去接过卢庭呈的短刀,再用手臂搭在他掌下,撑扶起他身体。察觉他状态未有眼见的好,浑身止不住地打颤,又担忧起来,“二爷……”
“结翘,扶你家二爷回去休息。”
门君发话了,结翘扶住卢庭呈,带他走路。他还喘着,忽而回头喊声:“大哥,我也盼你周全,和阿爹阿娘的期盼一般。”
那嗓门既抖又破,卢行歧心中莫名感触,“我知道,二弟。”
卢庭呈走后,卢行歧一言不发地扎进书房,一夜未眠。
次日,卢行歧留下饮霜刀,安排人送去柳州府锻造修补。便带着闫禀玉和洞玄遣将,以及十名随从,出发广东肇庆。
此后不知卢府,不知下思文村,不知跟踪幼闵之人。直到四日后列阵对付怨魂,阵外忽现水纹魂影,自称为结翘。
尹氏为地方官员,纠缠怨魂为一被剿山贼,吸附同盟魂魄壮大,卢行歧使斩祟刃破开他的阴身,无数被他吞噬的魂魄争涌而出。
卢行歧召出拘魂幡令鬼,也就是在此时,看到结翘的魂影。
这是卢氏的传魂,一瞬千里,证明身死。
魂影如水,脆弱易逝,竭力传达:“卢氏围困,二爷病逝,老门君身陨……”
卢行歧急心呕血,心志不守,拘魂幡之势赫然倾轧!幡身红光暴烈诡异,紧紧缠裹住他的身体,麒麟兽金身扑袭,瞬间将他吞噬!
“门君!”
“门君!”
洞玄遣将拔刀飞身施救。
闫禀玉局外人般看着同样被拘魂幡反噬吞灭的洞玄遣将,忽然后悔走这一遭。他们并没有如卢行歧所寄望的,一生终老,而是殒命在同一天。
遁前生如管中窥豹,不尽人意。
【终卷:八龙见江】
第138章 鬼泣如血
三日后的当晚,冯渐微活珠子守在闫禀玉睡去的房间,包括祖林成,在等待他们醒来。
“咦?怎么有水?”祖林成眼尖发觉闫禀玉脸颊滑落一滴水,她用指尖沾了,放鼻间嗅闻,再仰望屋顶。
活珠子盯着她奇怪的举动,“怎么了?外面没下雨,屋顶也不能落下水。”
祖林成说:“这是泪。”
“泪?闫禀玉哭了?”他们两人挤在前面,冯渐微闻声扒开两副肩膀,脑袋探过去看。见闫禀玉眼尾湿润,睫毛上挂着水光,还真是哭了。
活珠子担忧闫禀玉在遁前生受伤,问:“是不是伤到哪了?疼得哭了。”
祖林成摇头,“遁前生有体感心感,倒不会伤及本体,大约是在这场梦幻里经历了什么,才有此感慨。”
冯渐微回到原位,望向外面夜色,现实转瞬三日,闫禀玉和卢行歧却实打实经历一个月。不知他们查到了什么,但能预知,总不会轻松。
“醒了醒了!”活珠子惊喜地喊。
冯渐微忙转头去看,屋内忽起阴风,寒如冰水,他抬臂遮挡,只感觉有什么穿透他身体窜了出去。阴风停后,他连忙看向床,闫禀玉已坐起身,目光恍惚,像神魂未完全归来。
卢行歧不见踪影,估计刚刚那阵阴风就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出去了。
“闫禀玉……”冯渐微轻唤。
她眼珠子动了动,低下眼帘,声音是干涩的嘶哑,“我们不在时,有人偷袭吗?”
最近的活珠子回答:“没有。”
冯渐微补充,“这三天风平浪静。”
闫禀玉哦了声,“今晚我想休息一下,明日再告诉你们遁前生的事,行么?”
“当然……”冯渐微也觉得她状态不太好。
闫禀玉站起来,脚底趔趄了下,祖林成忙扶住她。她就借搀扶适应迈步,熟悉身体后,道谢松开祖林成,回到原来居住的吊脚楼。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识趣地离开。
虽然遁前生的身体一直沉睡,但神魂一直处在活跃状态,她是真觉得疲乏,回去倒头就睡。半夜时被一阵唢呐铜锣声吵醒,坐起身,看见卢行歧在房里。
她睁眼艰难,头很重似的点来摇去,卢行歧一走近,她立即圈腰抱住他,将额头贴在他腹部上。
卢行歧为她似梦非梦的动作失笑,抚摸她茸茸的头顶,“我本想施禁制,让你能好好睡个觉,不想还是吵醒你了。”
闫禀玉的脸蹭了蹭,瓮声瓮气地问:“外面怎么了?”
“是那位老者去世了。”
“那位老者……班贵的老祖么?”
“嗯。”
闫禀玉可惜道:“我还想跟他问点什么呢。”
“他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了,等你歇息好,我再同你说。”卢行歧落下手掌,轻压在她双肩上。
闫禀玉从他温凉的腹部抬头,目光清明许多,“我已经醒了,短时间也睡不着,你现在跟我说吧。”
“好。”
闫禀玉抬腿上床,屁股挪了两挪,躺到床内侧,然后用手拍外侧,“上来!”
卢行歧听话地躺上去,闫禀玉又转个圈滚进他怀抱。现在是魂体,他已失去五感,只能抱紧她才有真切的感受。
她在自己怀里动了好几下,调整好姿势,卢行歧才开口:“班氏当时参加寻龙,那位老者还是个六岁稚童,只知道班氏出动十三人,去往柳州府。”
“不是桂林吗?怎么会去柳州?”
“我也疑问过,也许桂林无龙脉可取,才辗转柳州。”
闫禀玉“嗯”了声,贴着卢行歧的身子,手环抱上腰。不知道为什么,从遁前生回来后,她总有种空落的不真实感,所以特别迷恋他身上熟悉的清凉。
卢行歧抚摸两下她后背长发,继续道:“老者还说,二十几年前,有个姓滚的女子也找他问过当年之事。那女子也如我们一般惊诧,竟然不是在桂林而在柳州,随后告辞返回柳州。”
“是我阿妈?”
“是。”
闫禀玉问:“你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讲?”
卢行歧说:“因为老者要求我守言,他道最近不太平,不欲节外生枝,想好好过剩下的日子。我答应了,原本打算离开班氏再告诉你。”
这话听起来就怪,好像传播出去就不能好过似的,问的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最近不太平是黄家操氏和他们聚集到瑶寨,闫禀玉他们根本就没做什么,剩下只有黄家和操氏。
她越想越胆寒,“那老人我见过,面貌良好精神饱满,不像会猝然死亡,他……是被人害的吗?”
卢行歧微微沉声,“我也如此猜测,黄家嫌疑最大。”
可他们遁前生是最虚弱的时候,黄家都没有动作,为何单对一个老人过不去?在这一个月里,闫禀玉就如一个旁观者,所以很快清晰地联系到各处线索,“班贵老祖唯一透露的,只有龙穴的大概位置,就因此遭杀祸,周伏道等人是真怕我们去碰龙穴,正巧也应证了龙穴借寿的猜测。”
卢行歧也猜到了这点,犹豫着说道:“禀玉,既然龙穴如此重要,而你阿妈特意去寻,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他的手穿过稠密的发丝,揉在她后颈处,在细心安抚。
闫禀玉无声,过去两分钟后,才缓言道出:“龙穴关乎性命,周伏道必不容许有人碰触,阿妈最后的行踪是寻龙穴,估计凶多吉少。”
他的动作更倾向于按摩,她紧绷的心态因此而稍有放松,而后吁了声叹。
“禀玉……”
“我没事……一个人失踪二十余年,没有隐姓埋名的苦衷,还能是什么好下场。”
此时此刻,真有种两个小苦瓜互相安慰的感觉。
“卢行歧,黄家可能在监视我们,我们得更加小心。”闫禀玉的声音不由凝重,“冯渐微和蓝家几十号打手守在瑶寨,老人都能被黄家下手,证明他们不是不能偷袭,而是按耐不动,他们也许在背后偷偷憋个大的。”
卢行歧回:“我知道。”
“还有件事,我想过了,必须要跟你坦白。”闫禀玉又偷偷叹气。
卢行歧捧住她后脑,使得她仰面,他看着她郁郁容色,轻声道:“别藏心事,想说就说,无妨了。”
听起来坦然无谓,何尝不是无可奈何了?
“在你不敌拘魂幡时,洞玄遣将为了救你,被拘魂幡反噬吞灭。”闫禀玉因着小心照顾他的心情,声音都捏得细细的,手也不忘地轻拍抚他的背。
洞玄遣将没有他的机遇,或许已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即便卢行歧接受了许多,仍旧不免受打击。
闫禀玉察觉到他背脊僵硬,喉中哽咽,人非草木,何况还有一个月的相处情谊,她也为洞玄遣将的下场动容。
她埋脸进卢行歧胸膛,紧紧抱住他,哽声说:“冯渐微和阿渺没有陪同到最后的义务,他们或许会在危险的某日离开,但你还有我。你不孤单,即便不关乎其他,为了家人,我们都要一起走到最后。”
“嗯……”哽咽颤抖的一声。
闫禀玉只觉额顶冰凉,似有液体滴落,她不问不动,却在想:鬼也会落泪吗?泪是透明的,还是如阴气一般黑色的,还是像传闻中的,鬼泣如血。
——
第二日起床,在早餐时间,闫禀玉将遁前生的事一一述来,包括班贵老祖的话。
两个小时,早餐的稀粥变稠,菜由冒烟到冷透。
全程听下来,稍微思考都知道有两个嫌疑人候选——卢庭呈,卢贞鱼。
这两人都是卢行歧的至亲,所以在场的人无敢置喙。
之后,活珠子打破凝滞的氛围,“……好可怜。”
冯渐微叹气,拍拍他肩膀,“万事不由人。”
祖林成忽然说:“别总叹人身,起码人世自由,妖更苦楚,世上诸多限制。”
现在气氛正凝重呢,哪是分辨这个的时候?真没眼色,冯渐微冲她啧啧皱眉。
祖林成昨夜就看他不爽了,手快地扔出一块石头,砸过去!
“欸~”石头而已,冯渐微手一接,到手却感滑腻油凉。定睛细看,那石头竟然瞬间变蛇,吓得他疯狂甩手,当场跳了起来!
“妈呀妈呀!什么玩意啊!”
那蛇被甩到地上,还会游动,嘶嘶吐蛇信子,活珠子用凳脚挪开,解了冯渐微的燃眉之急。
祖林成冷笑道:“我统管百妖,被敬为妖祖,别以为我不知道在侗寨那晚你想把我扔路边上,哼!黄毛小儿,由得你摆脸到我头上。”
“你——!”冯渐微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也亏得他们这么一闹,气氛缓和下来,闫禀玉出面做和事佬,将他们分作两拨待着。
冯渐微那边,让卢行歧看着。
祖林成这里,闫禀玉与她说话,“你澄林境的事处理好了?”
祖林成仇来仇去,心胸通畅得很,她笑起谢过闫禀玉,“亏得你的蛊,十日够我盘问出来了,我澄林境偷跑出了百数妖,如今我正在追踪。”
闫禀玉问:“既然事急,为什么又停留在这?”
祖林成敛起笑,少见地露愁,“我本意是来探阴阳玦的处境,适才听你所言,那周伏道很似猫灵所形容的破澄林境之人——枯瘦如柴,形如傀儡,身旁有两个力大无穷的奴仆。且这人十分了解上古奇石,知其特点与弱点,破掉蓬山石的百年结界。”
卢庭呈醉心冶炼术,对各种矿石痴迷,闫禀玉偷看眼卢行歧,发觉他也因此话沉思。
冯渐微忍不住插嘴,“那粗壮奴仆不就是瑶奴吗?还真是周伏道!他集妖做什么?为了对付我们还是有别的大用处?”
活珠子诚实道:“家主,这好复杂,我不知道。”
冯渐微脸一抽,“阿渺,我没问你。”
“哦。”
“他可能在计划什么,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单挑刘家时,黄家他们就没出面,越到最后开始频频刷存在感,包括集妖与杀人。”闫禀玉思索道。
卢行歧发表己见:“龙穴借寿,八十寿一循,按时间推算,那周伏道近两年要换寿数了。他应该还未实行,所以才如此紧张杀人灭口,集妖或许是为自己借寿护航,也或许是为了围剿我们。”
围剿?活珠子害怕地抖了抖。
冯渐微也沉下脸色。
闫禀玉昨夜想了许多,也与卢行歧商量过,后面行动有危险,不应该将冯渐微和活珠子扯进来。毕竟学起阴卦不是非必要,而活珠子更无辜。
闫禀玉轻咳一声,严肃气氛,然后喊了冯渐微和活珠子的名字,“要不就到此为此吧,接下来的路我和卢行歧走,他查灭门原因,我找我阿妈,我们都有必须为之的理由,所以结局如何都心甘情愿。但你们不同,你们有家人有家族要顾,不是自由之身,就不要趟这趟浑水了。”
冯渐微上一秒还愁思深重,下一秒直接暴躁地跳起来,嚷嚷道:“我不同意到此为止!
活珠子见状也表明立场,“我也不同意!”
闫禀玉要说什么,冯渐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扯她,让她几度开口都被打断。
“我不同意啊!你们别想撇下我!冯氏危难之时我得帮助,如今你们危难,却让我逃避,哪有事事得便宜的道理?就如赌博一般,我阿公识人未错,我也不会。况且卢行歧身上还有我家的阴阳玦,可不能落入外族手里,我得取回供在鬼门关口,才对得起冯氏族人。”
祖林成瞧着他们你推我搡,噗嗤一笑,“你俩演分手戏码呢?这么激动干嘛?”
呃……冯渐微这才松开手,找补一堆,“反正接下来不管是去寻龙穴,还是直接对上黄家,我都不会逃避,我也不是庸碌之辈,没在怕的!也别说是为我们好,朋友有难怎能落荒而逃呢?这不道义!”
闫禀玉看着冯渐微,忽而一笑,“从你诓我签共寿契约,你的道义早就被狗吃了!”
冯渐微脸上尴尬,“那是权益之策,我人其实还是挺好的……”
活珠子趁机证明,“对!家主很好。”
冯渐微态度坚定,闫禀玉向卢行歧投去询问的眼神。
卢行歧最终以一句“冯渐微有能力自保”,定下了结果,活珠子当然也要跟着。
至于多了个祖林成,她也有理由跟随,“我也要去将我的妖孩们拘回家管教。”
这也没法反驳,于是乎离开班氏瑶寨时,人没少,反而还多了。
坐骨林外,冯渐微让冯式微先回蓝家,待过些时日需要帮忙再找他。
“我知道了,哥。”冯氏微从小就是个哥控,不过长大被蓝雁书洗脑,并且也懂得看人脸色,知道他哥不耐烦他,就只好做个熟悉的陌生人。现在他哥解决了他最大的困难,又没了外在阻力,就更哥控了。
冯式微带人离开后,冯渐微也驾驶那辆二手五菱宏光上路。
不管去哪,先开出盘山公路再说。路上车少,车牌就显眼,后面有三辆车一直交替出现,混淆视听。冯渐微似乎不意外,如常开车。
到了城区,开进一家围墙遮挡的加油站,排队加油的车列外,停着一辆二手五菱宏光。车内司机从后视镜看到来车,开车门跳下来,冲冯渐微笑笑。
冯渐微刹车开车门,闫禀玉一伙人迅速下车,移动到那辆车上。与那司机话都来不及说一句,便开车出了加油站。
司机也赶忙上车,发动车子,手机正好弹出微信消息:
冯爷:【兄弟,谢啦!】
那司机正是恰巧到桂林送货的大张,他看过消息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注意到后视镜里驶进来的□□辆,咧嘴不屑。他打算将车辆引入盘山隧道,待会就让这些人看看车马关的神,是如何将他们玩转在股掌之中!
甩掉跟踪的车之后,冯渐微为自己对黄家行动的预知而兴奋,壮志雄心地说:“我们是直接去柳州找龙脉,捣毁周伏道的命门,还是到黄家逼问周伏道的消息,直接硬刚?”
后排座中,闫禀玉坐在中间,卢行歧和祖林成各左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左侧的卢行歧身上。
他却给出另一个目的地,“去梧州府。”
“为什么?”
数人异口同声质疑。
卢行歧道:“那日葬礼,贞鱼是假死。”
第139章 (修) 梧州府
“他要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假死?你是如何确定的?”闫禀玉是怀疑过,但当时卢行歧也没查到什么,她还以为他不尽信呢。
脱离过去情境一晚,卢行歧已经能平静地回溯葬礼疑点,“用术法闭息假死,其实不难分辨,不过当时噩耗甫至,卢府上下人皆惊惶,也就无心勘验。封棺之时,我阿爹站得如此近,也察觉不了,若不是因为遁前生,我也不能发现。”
“看来幼闵也是知晓的,不然不会留下卢贞鱼的衣物,那他假死做什么?”即便闫禀玉早怀疑他,也想不透彻。
卢行歧低声:“我也想知道。”
途经红灯,冯渐微从驾驶座扭身回望,凑热闹道:“难道卢贞鱼是周伏道?所以你觉得他还活着,才要去梧州找证据?”
“我不确定他是否是周伏道。”卢行歧摇头,“事到如今,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也没空再一步一脚印地寻蛛丝马迹。”
冯渐微问:“那你意欲如何?”
“生要见人,死就拘魂。”话意决绝,也证明卢行歧的决心。
祖林成讶异地挑了挑眉,透过黑乎乎的车窗望向外面,心底也叹了口气。她曾言卢行歧阴戾霸道,不如卢隐松君子大度,但试问经历灭门仇恨,谁能保持翩翩风度?
连活珠子吃零食的声音都小了,明白这趟行程注定是沉重的。
桂林离梧州三百公里,车开三个多小时进城,抵达旧时卢府所在的戎圩城(龙圩区)。
金龙巷的明清建筑群因保存完整而有名,早十几年就成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他们很容易导航到地址,一行人在巷口牌坊处立脚。
闫禀玉在卢府待过一个月,日常出入金龙巷,自然也熟悉这里的建筑。以前巷道宽敞许多,现在逼仄些,青石板路也磨损不堪,没有光滑的亮度。
许多建筑都变了,不知道卢府还在不在,街上人多,卢行歧没出来,待在车内。闫禀玉用手机拍了张金龙巷的照片,上车问他,“你想进去看看吗?”
卢行歧望眼金龙巷,目光很快移开,也不知是怕触景伤情,还是并不留恋,“不用,我们走吧。”
闫禀玉就去喊冯渐微开车,去往隔两条街外的覃府——幼闵的母家。
覃氏在当地也算大族,当时人丁兴旺,虽然古街不在,几经拆迁,但覃氏祠堂保留了下来。南方不管经济如何,祠堂是万不能被损的,且女儿新媳皆上族谱。找到守祠堂的老人,托词是覃氏儿女来寻根,得到查看族谱的机会。
从族谱里查到覃幼闵的名字,因着有贡献,上书谁谁次女之外,多写了几行字——同治四年招婿张元晖,骏业肇兴,布庄金铺宏开,次年捐桥双贤村河步村。
这算在家族里混的好了,所以才多写这么些。因是招婿,覃幼闵下首是其儿女名讳,包括孙嗣。还有这夫妻俩的祭辰,张元晖寿至四十八,覃幼闵九十八终老,也算子嗣延绵,开枝散叶。
老人收好族谱,多嘴一句,“幸好你们早些来,不然过两日重编新族谱,旧族谱就要封起来供奉,看不到啰。”
冯渐微连声道谢,顺势问覃幼闵孙嗣现在的去向,老人跟这一支系不熟,只知道搬走的搬走,出国的出国。于是给他们另指路,去四坊路的待拆迁区找覃方仪老阿婆,这是覃幼闵的亲孙女。
原以为亲近的老一辈不在了,所以冯渐微才问孙嗣,亲孙女还在就更好啦!不过老太太年纪肯定很大了,不知道还记不记事。
众人上车,导航到四坊路。
路上,闫禀玉问卢行歧,“幼闵与卢贞鱼感情那么好,怎么隔年就再婚,感觉不太可能。你觉得张元晖是隐姓埋名的贞鱼吗?”
卢行歧耳目顺风,了然祠堂内的事,他摇了摇头,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贞鱼母家姓张。”
众人一听,真巧啊!
三公里路,很快就到了。
待拆迁区是老城一片私楼,都不高,两三层这样。外墙刮灰,爬长着厚薄不一的青苔,有些楼房窗玻璃裂开洞,瞧着里头黑漆漆的,破败无人居住。有些房子还有生活气息,门前搭延一顶小雨蓬,蓬下有蒲凳三两,不时有老人蹲坐在凳上,浑浊的眼珠子跟随他们的车子转。
覃方仪的房子就在路边,门口雨棚下坐着位佝偻枯瘦的老阿婆,稀少的头发梳得齐整滑顺,在脑后挽个髻,再用一枚鱼尾银簪固定,也用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他们的车子。
依旧是卢行歧留车上,冯渐微闫禀玉他们下车。
冯渐微和活珠子是男的,祖林成是妖,气息凌厉,因为要套话以前的事,只有气质温和的闫禀玉适合出面打交道。
闫禀玉被推出来,走到老阿婆面前,在老阿婆辨认的目光中蹲下,与之平视。
“阿婆,你是覃方仪吗?”
“什么?”老阿婆侧了耳朵,嗓门又混又大。
闫禀玉倾身靠近,在老阿婆耳边喊:“阿婆你是覃方仪吗?”
老阿婆点点头,终于听清了,“你是谁?来做什么?”
“我是……是覃三家的,祠堂有些事,家里让我来问问。”闫禀玉随口扯了个理由。
大家族子孙众多,覃一二三四五六七的大把,一代又一代通用亲近称呼,不怕叫错,老阿婆也不可能都认识。她眼神还不好,刚好能蒙混。
覃方仪皱眉想了想,似乎接受了,瘪嘴嘀咕:“最近真不清净。”
现在正是紧要时刻,闫禀玉草木皆兵地将这句话琢磨了一遍,最近应该是有别人来找过老阿婆,会是谁?黄尔仙吗?她得赶快动手,于是堆起谄媚的笑,“阿婆,外面热,我们到里面说话吧。”
老人再打量闫禀玉两眼,双手缓慢地搭在膝盖上,欲撑身站起。闫禀玉眼急手快地去搀扶,老人手指骨瘦,力道不小,紧紧抓住她的手,箍得还挺痛。
冯渐微他们见状也麻溜地凑近,跟着进屋。
城区老房子由于地皮限制,朝向都不能选择,所以采光不太好,进入房子内部顿感阴凉。房子格局也不是方正的,客厅过去是一条昏暗走廊,两边是关闭的房门。因着地基没抬高,潮气重,闻着有闷湿的气味,还有些香火味,里面应该有供台。
客厅摆放套红木沙发桌椅,本就不大的空间被占得拥挤,加之突然涌进的四人,让这里更无处下脚。
覃方仪转动眼珠子,从头到尾地看遍他们四人,出乎意料地念叨句:“覃三可真能生。”
老阿婆把闫禀玉他们几个当成亲兄妹了,她乐得承认,“是是,我老爸是计划生育漏网之鱼,太猖狂了!以前怎么罚款罚不怕他,还生四个!”
覃方仪接着道:“儿多苦母,你们应该要孝敬你们老母。”
“是是是!”闫禀玉继续附和,“一定孝顺!”
听表达清晰,老阿婆没老糊涂。
覃方仪拍拍闫禀玉手臂,让她松手,之后颤颤巍巍地挪步到饮水机旁,拿过水罐顶上的一次性杯子,给他们接水喝。
那杯子边上落了层灰,放了不少日子,可想而知老阿婆独居许久。她眼神也不好,看不清细微的灰尘,倒不是有意的。
闫禀玉帮忙端杯分给冯渐微他们,然后发现祖林成不见了,为免被被发现多一杯水,她只能全喝了。水里也有股怪味道,估计一罐水能放很久,不知道喝了会不会拉肚子。
“吃点糖果饼干。”茶几还有月饼铁盒装着的零食,覃方仪盯着他们几人各拿一把,客套才作罢。
冯渐微和活珠子拿了是拿了,但不敢吃啊,因为不经意间瞥到饼干袋上的生产日期是2020年,四年过去,细菌都繁衍过无数代了。
水闫禀玉喝了,零食就不吃了,怕自己真拉肚子耽误事。于是趁老阿婆摸着沙发扶手,慢慢地坐下时,将零食悉数放回去。
覃方仪坐好后,看着闫禀玉道:“你来讲祠堂的什么事?”
闫禀玉挨着坐下,煞有其事地说:“我老爸让我问你,过两天新族谱编订,你去祠堂吃酒吗?”
这么问是有说法的,编订族谱确实是大喜,也会办酒席。
覃方仪摆手,“不去了,走不动,也吃不动,去了做什么?”
闫禀玉再请两句,老阿婆还是推拒,她就没说了。
那边冯渐微好似发现了什么,给闫禀玉使个眼色,让她拖住老阿婆,人偷偷摸向客厅后面。
覃方仪忽转了下头,闫禀玉立即探出脑袋,挡住她的视线,随口拉个话题出来吸引注意力,“阿婆,你的簪子好精致,是老物件吧?”
覃方仪摸摸发髻,说:“是,我奶奶给我留下的。”
“那确实有年份了,听说你奶奶以前做生意很厉害,一定有很多这样精致的首饰。”闫禀玉看过族谱,现学现卖。
覃方仪叹气:“我奶奶留给我的那些首饰,被子孙们拿的拿,卖的卖,败得差不多了。”
“那你奶奶一定很爱你。”闫禀玉只是随口说的,老阿婆的眼神忽然变了,柔软深远,似乎陷进某段记忆里。
许久后,覃方仪忽而笑了声,“我父母大哥早亡,我是我奶奶带大的,她确实很爱我。”
“那你爷爷呢?”
“他只活到四十八岁。”
老人平时孤单惯了,就愿意有人陪着说话,新时代融入不进去,人老体弱也无法有精彩晚年,只能缅怀过去。都不需要闫禀玉再套话,她就自顾自回忆起来。
“我奶奶是个厉害的女人,招婿进家,又做生意,挣钱了就拿去做好事,接济穷人,初一十五施孤,好命活到了百岁。也幸好她长寿,照顾到我二十岁结婚才去世,不然我都不知道一个人孤单活着有什么意思。不过嫁了人也就那样,操劳大半辈子,用自己嫁妆送儿女读书出国,他们在外面扎根,也就不回来了……”
这跟闫禀玉认识的幼闵不一样,以前的她柔柔弱弱地依附卢贞鱼,或许人真的会变。
活珠子愿意听故事,坐到了老阿婆旁边,情绪愤愤:“阿婆年纪大了,他们不回来照顾,真坏!”
覃方仪瞥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现在的人都自私,丈夫如此,儿女如此,不像我爷爷奶奶的感情。相守大半辈子,感情和睦,生死难离……”
闫禀玉适当接话,“那你爷爷去世,你奶奶孀妇五十年,是不是很孤独?”
覃方仪立即否定:“哪来的孤独,他们夫妻一直恩爱相……”
她猛然噤声,不说下去了,眼神也变回之前那样,浑浊迟钝,仿佛刚刚的健谈是错觉。
待得挺久了,闫禀玉怕覃方仪发现他们别有心机,就决定要走,“哥哥姐姐,我们要回家了!”
喊声大,几秒后冯渐微和祖林成纷纷现身,四人一同向覃方仪告别。
因着帮忙收一次性杯子,闫禀玉走在最后,覃方仪忽然叫住她,“妹妹仔,你身上不干净。”
闫禀玉下意识以为是衣服脏了,低头扫一遍,“没有啊,很干净的。”
覃方仪隐晦说:“脏东西。”
是撞阴的意思吧,那闫禀玉日夜跟卢行歧相处,是挺阴的。只是老阿婆怎么看出来的?她也会术法吗?
“哦,阿婆,我回去让老爸找个道公看看。”
覃方仪点头。
上车离开,在隔条街后找个僻静地方停车,大家凑一起互通消息。
祖林成先说:“我到那屋里转了圈,有一处奇怪,老妪歇息的房间有个供龛,不供天神地仙,供了一个紫檀木盒。”
闫禀玉问:“你有看到里面装着什么吗?”
祖林成遗憾摇头,眼睛瞪向冯渐微,“他非不让我动,说得十分严重。”
那里面肯定是重要物品,现在就着急查卢贞鱼的下落,冯渐微为什么不给动?于是几道不解的目光齐刷刷扫向他,他立马举手做投降状。
“不是我不给动,只是盒子有点诡异,不似寻常物品。覃方仪的房子常年背光积潮,阴气太重,我总觉得不是自然而成,屋里恐怕有阴物。”
说到这个,闫禀玉有发言权,“老阿婆说我身上有脏东西,她能感知到鬼气,是不是会术法?”
能被称作脏东西的,只有卢行歧这只鬼,于是数道目光又齐刷刷转移到他身上。
祖林成:“卢小子,少接触点闫禀玉,你看她身上都沾鬼气了。女孩子身体本就羸弱,别搞得阴阳不调。”
她讲话太露白,并且意味十分容易让人脑补,什么接触,阴阳不调,字字在烧闫禀玉的脸。
冯渐微:“我看得出来,老阿婆不会术法,有些人天生对阴气敏感。卢行歧闫禀玉,你俩悠着点,别成天腻歪一处。”
活珠子是知道门君和三火姐关系好,不过他年纪小,有些不是他能说的,就露两个眼睛转来转来地看各人。
卢行歧扛住众多视线,看向闫禀玉,语气无比认真地添乱:“我们在一起时,我会控制阴力,不至于……”
“打住打住!”绝了!楼歪成什么样了?闫禀玉顶着一张火烧云的脸出来制止,“我们现在在查张元晖的身份和卢贞鱼的下落,其他无关的略掉。刚刚去找覃方仪时,我听到她说‘最近真不清净’,很可能有别人来找过她,会是谁呢?”
祖林成皱眉,“有人比我们速度更快?还是说我们行踪暴露了?”
冯渐微说:“不可能暴露,我一路开车都十分小心,除非对方早就有所动作。”
活珠子嗫嚅声:“是……黄家吗?”
都不知道,没有直接的指向证据。
在闫禀玉的“抛砖引玉”下,话题走向终于回到正轨,她说:“我觉得覃方仪阿婆怪怪的,提起她爷爷奶奶,说得好像亲眼所见他们夫妻恩爱一般。可是张元晖寿到中年,与幼闵的寿终岁数整整差了五十年,她更不可能见过张元晖。”
“会不会她爷爷死了变成鬼,一直就在这里,陪伴他们?”活珠子用现成的卢行歧例子打比方。
还真别说,一下子拓宽了大家的思路。
冯渐微:“那盒子里的该不会是鬼吧?”
祖林成:“想确定有何难,直接去掀开!”
她是个言出必行的性子,化成蚊子就要飞出去,被冯渐微敏捷地捏住蚊子翅膀,让她务必冷静。
卢行歧做鬼的直觉比他们强多了,闫禀玉问他,“你觉得那屋里有什么诡异?”
卢行歧终于正经对一回,“确实有一缕徘徊不去的阴魂。”
还真是,闫禀玉讶异之后,想到什么,偷偷狠瞪他,既然清楚刚刚跟着瞎掺和做什么!
卢行歧嘴角轻弯,很快掩饰掉那抹笑意,安排接下来的行动,“冯渐微,你就和祖林成守在覃方仪家外,以防有其他人马居心不轨接近覃方仪。我和闫禀玉阿渺去双贤村河步村看捐桥刻名,核对张元晖的笔迹,待晚上会合,再拘了那缕阴魂。”
冯渐微同意,捏着“蚊子”下车。
活珠子就负责开车,带闫禀玉卢行歧去到双贤村河步村。
古代有钱人留好名声多选择修路捐钱,路立铭碑,桥刻善客。他们在桥底找到纂名,卢行歧看过之后,确定张元晖的名字为卢贞鱼字迹。
闫禀玉当时就懵了片刻,卢贞鱼真是假死,他能活到四十八岁,绝对是借寿了。但现在证明他是张元晖,已经逝世,那活着的周伏道是……
第140章 (修) 究竟是谁帮你借的寿?……
因着卢行歧一句:借寿之人生死薄上除名,不入轮回,在覃方仪家的阴魂可能是卢贞鱼。闫禀玉发微信提醒过冯渐微之后,一行人就着急忙慌地开车往城里赶。
回城路上看见有摆摊卖盒饭的,这一天连午饭都没吃,闫禀玉下车买饭。不敢停下耽搁时间,她先开车,让活珠子先吃,然后再换她。
闫禀玉坐在后座吃饭,才有空问卢行歧,“下思文村的借寿邪术真是卢贞鱼施的?”
其实问的时候,她心里已有答案,五个生基借寿合二十五年,卢贞鱼假死那年二十三岁,加起来共四十八岁,与他寿终刚好对上。
但卢行歧否定了,“贞鱼的术法不精,无法同时种五个生基。他假死时我检查过他颈侧,修傀儡术颈侧会生出淤斑,他没有这个印记,他并不会傀儡术。”
他已经知道那晚的黑衣人其实有二,显而易见,卢贞鱼有同伙。闫禀玉不忍再问了,默默吃着饭。
卢贞鱼既然有同伙,那这人一定也在关注他,怕他抖出什么不利的事。闫禀玉手捧饭盒,用手背敲敲驾驶座后背,“阿渺,尽量开快点。”
“哦,好。”活珠子提了车速。
窗外阳光倾斜,此时下午四点,不知道冯渐微那边怎么样了?
冯渐微这边监视到半下午,也饿得没办法,只好让祖林成继续守着,他去买吃的。这时候也不挑了,就近买几个包子回去,他将装包子的塑料袋绑手腕上,望望四周确定没人,抱攀住楼房侧墙粗圆的排水管道,手脚并用地爬上二楼,再通过损坏的窗户跳进楼内。
穿过房间到北面,进入另一间房,冯渐微解下手腕塑料袋,给祖林成扔去两个包子,“有人来过吗?”
“暂时没有。”祖林成接住,扒开袋子,立马啃起来。咬上一口后,她惊奇地低眼,发现是粉丝肉末馅的,包子皮还带甜口,不禁嘀咕。
“这什么包子?闲馅甜面的。”
冯渐微觉得她大惊小怪,走到窗户边趴低,视线落在对面覃方仪的家门口,漫不经心地说:“白话片区就这样,馒头都是甜的。”
也不是嫌弃,祖林成稀奇地啧一声,继续吃起来。几口快速解决,也趴低在窗沿。
冯渐微用余光看她,她吃得真快,他也三两下塞完,满口食物地含糊道:“你觉得会有人来?”
“嗯。”
“有发现?”
现在近五点,覃方仪在雨棚底下摆个简易铁架灶,生火煮米饭,坐在一旁掌火。
祖林成看着怡然自处的老阿婆,低声:“没发现,只是依靠妖的直觉。”
妖对杀戮气息极其敏感,即便城中人口密集,菜市场屠宰的血腥飘到空中,她也能确定有人在盯住他们。
冯渐微信了她,更加打起十二分精神。
五点过后,包围着拆迁老房的高楼大厦遮挡住西斜的阳光,老房子这一片阴暗异常,与之外明亮的余晖形成鲜明的对比。
“冯小子。”祖林成忽然出声。
“怎么?”冯渐微眨眨眼睛,似乎觉得覃方仪的屋子浅雾蒙蒙,看不太清。
“来了。”
轻轻的两个字,瞬间惊起冯渐微一背冷汗,即便如此,他想都没想,迅速翻窗跳了下去。窗下是雨棚,落到上面发出嘭的巨响,他再顺势滚落。
一站定到地面,那种雾蒙感更真实,无风自流,夹带着汩汩刺骨的凉气。这是鬼物阴气,冯渐微手下捏诀,隔绝阴气沾身。
旁侧祖林成跃下站稳,冷笑一声:“附近下了禁制术,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
经她提醒,冯渐微惊觉城市喧嚣远离,阴气越来越浓重,他赶紧去扶冷得直哆嗦的覃方仪进屋。
天黑,覃方仪不认得他,问:“后生仔,你是谁?”
冯渐微哪有空解释,将老阿婆扶到卧室,往严重了叮嘱:“阿婆,你在屋里好好待着,外面有烂仔械斗,千万别出来啊!”
说话间,外面应景地传来打斗声。
覃方仪也听到了,也无论认不认识了,乖乖待在屋里。
冯渐微匆匆一瞥供龛,如果紫檀木盒里供的是卢贞鱼,这鬼自会保护自己孙女。锁房门出客厅,他捞起门角的烧火钳,也不管什么悲悯因果,咬舌尖血,在火钳上画斩邪灭鬼符。符画完,火钳发出灼耀红光,他抡着跑了出去!
一看到现场激战,冯渐微傻眼了几秒,祖林成被一堆鬼影缠着,她灭一只鬼影,地面多一截木棒,分明就是傀儡术!同时驱役如此多的傀儡,就够震惊了,居然还附魂,弥补了傀儡动作僵硬的缺点。他嘴角僵扯,暗道糟糕!
那些傀儡见到冯渐微,就跟蚂蚁闻着蜜糖,一股脑扑上来,黑压压一片瞧着连密集恐惧症都犯了。他见势踢腿踹翻雨蓬下的火炭热饭,砸倒下几只傀儡,然后挥舞烧火钳加入对战中。
舌尖血画符,效力蛮横,斩杀附魂傀儡不在话下。但耐不住傀儡数量众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冯渐微连符箓也一并用上,手掌一甩,射出五道符火,烧得鬼魂嗷嚎悲叫。
很快,不停包围的傀儡将冯渐微和祖林成死死堵住,他们不禁怀疑,这禁制底下已无空隙。
哦,还有一个地方空着,冯渐微猛然意识到什么,急喊:“祖林成!门口!”
祖林成闻声看去,他们这边被拖住,覃方仪那边也有傀儡攻门,她当机立断丢出一把石头,化作高达一米半的数只獠牙犬兽,把守住门口。犬自古便能驱鬼辟邪,傀儡一近便张开獠牙咬下头颅,暂时将门守住了。
冯渐微稍稍松心,不知道灭了多少只傀儡,手都麻累了,“卢行歧他们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又生变动,不知从哪射来箭矢,嗖嗖几下刺进犬兽胸腹,登时化作石头滚落在地,傀儡踩着石头大肆进攻!
完了,要是守不住屋里那缕魂,冯渐微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卢行歧。所幸,天空余晖尽收,天黑了,他大声求救:“卢行歧——!”
路灯瞬亮,照进微淡光明,空中有一柄黑伞破光急射入禁制,有意识般拐弯,疾速飞向门口,“欻”地一下,接连捅穿三名傀儡胸口!傀儡倒地变做木棒,那伞则回旋飞入一只质白如玉的手中。
伞是蓬山伞,来者是衣裾飞舞的卢行歧。
“惠及兄!你终于来了!”冯渐微热泪盈眶,再砍断数只傀儡。
卢行歧无暇回应,旋身进入客厅,想先去将紫檀木盒收走,却发现傀儡另行他招,暴力损坏窗户侵入。他挥袖击出掌风,解决掉客厅的傀儡,再穿墙而过,见居室地面散落着两截木棒,覃方仪哆嗦地缩床里,用被子蒙住身体,而紫檀木盒已经打开。
阴魂现身了,傀儡就是其所杀,房子有禁制术,他跑不掉,何况也不会弃覃方仪不顾。卢行歧继而转身,闪现到正指挥两只石化狮兽左右开弓屠戮的祖林成身旁。
“祖林成,你是否招过魂魄练妖术?”
那是旧事,也得到过惩罚,祖林成看向卢行歧,“是的,怎么?”
只见他目光遥望某处,嘴角戏谑冷笑,“招傀儡魂化作魂箭,射击出去,箭矢自会回到施傀儡术之人手中。”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招真狠,也爽!祖林成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再犯禁忌又如何,她当即施妖法,招魂化箭。再用石头变出一把长弓,拉尽弓弦射出魂箭!
魂箭破空而去,卢行歧再次遁形消失。
车子在街口堵了几分钟,闫禀玉和活珠子后到片刻,就见一支划破气流的箭矢,携着阴晦气息射向对街楼顶,骤然爆发出一圈烈光。忽闪一下,再遽然消失。
禁制之中,明显感觉到傀儡群变稀疏了,冯渐微大喜:“终于看到尽头了!”
此时,闫禀玉和活珠子先后进入禁制。
冯渐微见闫禀玉手握饮霜刀,上有斩祟刃术法,附魂傀儡奈何不了她,忙道:“闫禀玉,去守着覃方仪!”
“哦!”
活珠子护送闫禀玉向房内去,然后转身去帮冯渐微驱杀傀儡。
透过倾洒进来的路灯,闫禀玉看见屋里也有被杀的傀儡,还不少,不知道是谁手笔。她跨过满地木棒,推开老阿婆房门,将灯打开,在床上看到一张鼓包抖动的被子。
目光转动,窗户已被暴力破坏,只剩个窗框架,窗外还有傀儡欲闯。闫禀玉关上门,提刀守在那,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不知道冯渐微他们怎么搞的,让傀儡从客厅进入,还开了房门,闫禀玉守得了一处,顾不了二处。覃方仪被吓了许久,也承受不住了,疯言乱语地满屋子瞎跑,手脚不知怎的变得十分轻快,简直比年轻人还利索。
“阿婆!阿婆!你快别跑了!”
覃方仪根本听不进去,闫禀玉只好过去将她挡在身后,独自面对傀儡。本就顾此失彼,她还添乱地往外奔逃,慌张如无头苍蝇,冷不防撞上一个张开巨口的傀儡。
闫禀玉被别的傀儡拖住,分身乏术,就在覃方仪即将被傀儡吞噬神魂时,一道雾影袭来,击倒了傀儡。
之后雾影遁形,身侧却忽然架上把术法炙烫的刀,迫近地逼他现身。雾影缓缓显出轮廓,声音冷漠,“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闫禀玉笑脸道:“未达目的,我可做小人。”
虽只是一个囫囵轮廓,但闫禀玉忘不掉这个背影,“你是卢贞鱼吧。”
雾影浑身一滞,转过脸看着闫禀玉,逐渐显出魂体,“你是谁?饮霜刀为何在你手中?”
“我……”闫禀玉刚开口,斜刺里骤然卷过一阵阴风,缠裹住卢贞鱼瞬间消失。
卢行歧带走了卢贞鱼,闫禀玉叹了声气,将覃方仪拉回床上,用布条绑住她的手,防止她再乱跑。外面打斗动静渐渐消弭,应该是安全了。
闫禀玉陪伴覃方仪,安抚地轻拍她的背,她渐渐平静下来,精神不济地昏昏欲睡。
于是闫禀玉解开布条,协助覃方仪躺下休息。做完这些,她听到了遥遥的珠玉轻叩声,自从练习控蛊,她耳力比常人好上数倍,精准地找到声音来源。
窗外,一只纤白素手出现,手腕一圈黄金手链,刻字铭牌不时磕着链条,轻叩声便是由此而来。手的主人像小兔子般跳出来,丰润染口黑的唇弯弯笑着,睫毛簇长的眼睛从闫禀玉腰间的竹筒上扫过,惊疑地呀了一声,“闫小姐,我竟不知你与滚氏渊源颇深。”
……
房屋外,剩余的傀儡蓦然撤退,冯渐微和活珠子不明所以地追了出去。
祖林成谨慎地留守,放出鼠兽去侦查,还有无敌人躲藏。她则飞身上雨棚,更好地俯瞰地形,提防再被偷袭。
下面空地,卢行歧凭空出现,欺身压制住另一道魂影。
那便是窝藏在紫檀木盒的阴魂,祖林成探出视线,被卢行歧清瘦抖晃的背脊吸引住目光。
“贞鱼。”声音尽量平常。
“……大哥……”
“你为何假死换名?”
“……”
“你为何不入轮回?”
“……”
“你的命数不可能活到四十八,你是否用邪术借寿了?”
卢贞鱼自那声大哥后,一直沉默。
祖林成想,这鬼也是个无所畏惧的硬骨头,但都死了,流荡世间多年,让他开口也是难事。视线中,卢行歧蓦然推倒卢贞鱼,压住他的肩膀翻过来,让狼狈倒地的他面向自己,再屈膝跪在他身侧,缓慢地低首。
卢行歧的背阔依旧抖得厉害,擒制卢贞鱼的那条手臂却绷紧,他微提起卢贞鱼上身,使其看向自己,“卢贞鱼,是否是同馨帮你种生基借寿?”
依旧平静的声音,但祖林成却听出了隐忍的撕心裂肺,她讶然瞪目,卢行歧在怀疑自己二弟?
卢贞鱼眼皮低垂,“大哥……”
“到底是帮你借的寿?说呀!”
“卢贞鱼,我苦苦等了一百六十年啊,你们还要瞒我多久?!”
卢贞鱼倏然抬眼,目光不可置信,“大哥,你……你都知……”
他忽地噤声,眼神猛的一变,奋力挣脱卢行歧的钳制,扑身过去!
背部被卢贞鱼压住,卢行歧掌中杀招已成,却见禁制术骤然破碎,击下一道雷闪般的雷厉金光!
卢贞鱼应声而倒,魂体瞬间化作暗色齑粉,他逐渐淡去的面容,冲卢行歧笑了笑,“大哥,魂飞破灭是我应得的下场……”
风过无痕。
禁制术中暗藏杀机,此乃阵中阵,卢行歧曾在下思文村用过的伎俩。他缓缓松开手,撑住膝盖站了起来,风拂长衫,越衬得玉骨瘦。
担忧是调虎离山之计,冯渐微没敢离太远,追不到傀儡行踪,他便带着活珠子折返回去。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如果对方目的是紫檀木盒,为什么会突然撤退?
再一细想,要抢夺紫檀木盒白天来不更好?为什么要等到晚上卢行歧出现,胜算降低?冯渐微愁眉苦思,忽而大叫一声:“糟了!”
他拖活珠子快跑,“阿渺,快回去!”
冯渐微着急忙慌地赶回,只略略掠眼站着的卢行歧,和高立雨棚上的祖林成。一路进屋,在覃方仪的房间看到掉落的手机和装蛊的竹筒。
活珠子则去翻找屋子,找遍房间,也不见闫禀玉。
第141章 (小修) 你们黄家真有钱!……
地上手机坠着串编织挂饰,冯渐微拎着挂饰捡起手机。
活珠子检查遍屋子之后,来到覃方仪卧室,看见地上熟悉的竹筒,更加确定了猜想。从滚氏老宅离开后,闫禀玉就随身携带蛊虫,时常练习蛊术,从不嫌竹筒缠腰累赘。
“家主,三火姐好像……不见了。”
冯渐微猜到了,赶回时他恰好看到禁制术破碎,暗含杀机灭掉了卢贞鱼的魂魄。那些人的目的根本不是取走紫檀木盒,而是一开始就下了杀招,所以等到夜幕降临,阴魂出没,才发动攻击。再趁胜利前夕,他们警惕分散之际,掳走闫禀玉。
这局一开始就布好了,或许在更早之前,这些人未趁再生之力发动时偷袭,也是为了今天的一石二鸟之计。只是绑走闫禀玉,是为了什么?
“家主你看,竹筒动了。”活珠子惊声。
冯渐微低头看去,见蛊虫从竹筒爬出,有次序地排比划,组成一个“黄”字。
“是黄家掳走了闫禀玉。”
鼠兽侦查回来,危机解除了,祖林成跳下雨棚,向屋内走去。眼前闪过一道残影,有鬼比她更快,下一秒现形在覃方仪卧室门口,背影凝定成了一座沉寂的山。
祖林成奇怪地走近,听到冯渐微的话,才知道卢行歧为什么是这个反应。这鬼又骤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踏步,面色平静,周身阴气却大肆外泄,凌厉如刃,反差之下,可怕得吓人。
望着卢行歧决然的背影,祖林成原先不想插手,可是他发辫上那添了一缕又一缕的白发,让她不由想起被老嬷嬷收养时,每日取血,生命一点一点地走向枯竭。
“卢行歧!”她迈步追上去,拽住他的袖角,他瞬息遁形,她抓了个空。
切!小小把戏!祖林成出了房子,在外面化妖成庞然虎兽,咧开巨口咆哮,啸声震得空气呼呼作响,一团阴气也被震出轮廓。没有禁制掩饰,在街市现形有风险,好在拆迁区没什么人车,她也顾不上太多。
卢行歧被迫现身,握住蓬山伞指对着祖林成,如手擎利剑,“让开。”
“以你此种心态去找黄家,分明是寻死,我偏不让!”
卢行歧冷冷地说:“我何种心态?你又怎敢笃定我是去寻死?”
心性一旦被磨损到最后,不在平静中爆发,就在平静中灭亡。祖林成想起自己刚化妖时,还无法熟练运用妖术,因为仇恨不顾后果与老嬷嬷决一死战,也是这般粉饰的平静,实则每走一步身心都在坍塌。她的仇恨未有此重量,怕他一旦撑不住心底那根弦,就会再次被反噬。
什么担忧,你现在状态不对,从长计议,这些煽情安慰的话祖林成说不出,她身为澄林之祖,上位者睥睨惯了,直言道:“你要离开,就踩着我的尸骨过去。”
卢行歧眼眸微眯,阴气贯注伞柄,一言不发地招呼上去!
祖林成现在为虎兽,体型优势在,摇头晃身就解了招式,再用虎尾一卷,将蓬山伞给打了回去。但卢行歧会闪现,并且手黑,蓦然消失又蓦然出现,掌风劈向她颈侧,脑顶百会,招招直抵命门!
祖林成不及灵活,险些招待在他阴险的掌下,同时也明白,这丫浑小子,为了闫禀玉是真想取她妖命。于是姿态再高,也不得已放低去说服,在抬颈躲过一招锁喉,她叫道:“卢行歧,你现在被卢贞鱼的背叛和对闫禀玉的担心冲昏了头脑,你仔细想想,闫禀玉能让蛊虫示警,难道没机会呼救吗?”
卢行歧不知有无听到,反正凌空一跃,蓬山伞削向祖林成后颈,要是真被击中,保不齐她要当场昏厥。于是头身转位,用厚实的虎臀去抵挡了这一削——真是汗颜,她毕竟是一女子。
“她从一介脆弱白身能跟你走到至今,就证明不是愚钝之辈,她有自己的考量,你就不能信她一次?”祖林成继续言说。
那蓬山伞忽而转向,阴力幻成锋利倒刺,附着伞尖直捅向她腹部!这一招不好躲了,卢行歧又如掩耳鸵鸟,怎么也叫不醒,兴许用个苦肉计能唤醒他的理智。
祖林成打算牺牲自己软乎乎的腹部,并不闪躲。不管是为了揪出掳走妖灵的凶手,还是报答卢隐松的恩情,还是还小姑娘送她漂亮裙子的好意,她都应该制止卢行歧飞蛾扑火的行径。
“历经艰难险阻,她数次将身家性命放在你手中,你为何就不能信她一次?!”
卢行歧动作猛滞,蓬山伞倏尔落地。
祖林成松了口气,肚腹保住了。
石击地砖,清脆如玉碎。
黄家掳走闫禀玉,定是知晓了共寿契约,想以此要挟。曾经谋略有多深,卢行歧现今就有多后悔,不该用契约去绊住她,将她拽入危险境地。
“卢行歧,祖林成说得对,闫禀玉不像这么没有危机意识的人。”冯渐微走出来,去捡起蓬山伞,递到卢行歧手中,“既然黄家掳走闫禀玉,肯定是想跟你谈条件,如此看来,他们忌惮我们,也不尽然有把握。”
祖林成变回人身,点头赞同,“我们这伙人,有鬼有蛊有妖,周伏道就黄家一个得力点的助手,当然敌不过我们。”
卢行歧低眼看着墨亮的蓬山伞,忽而想起那夜闫禀玉送他伞时的情景,她说要回他一件礼物,让他在此等她,那模样气势凛凛,无不自信。
卢行歧最终接下蓬山伞,冷声道:“我从不信奉敌不动我不动,既然周伏道想挟制我,那也得看他本事够不够。我们转道柳州,寻龙穴。”
永远将主动权抓在手里,这才是卢行歧!冯渐微说:“好!我立马给冯式微打电话摇人。”
之后他们去祠堂请人,安顿好覃方仪老阿婆,也看到紫檀木盒里的东西——几枚印着棠棣金铺的金锭,以及金铺旧地契与更名后的金铺新地契,原来之后卢府的家产,不知道被卢贞鱼用什么方法接手,更名处理掉了。
……
何盼星身子重了,冯式微还打算多陪陪她,接到冯渐微电话时,就马不停蹄去点人数。
冯守慈因着卸下权力,无所事事,就暂住在蓝家照顾蓝雁书。看到冯式微的举动,询问他是怎么回事?
其实冯式微不打算说的,但凭他这点伎俩玩不过他爹,只能如实回答:“是哥,让我带人去柳州帮他办事。”
“跟卢行歧那伙人有关?”
“是。”
前两日,黄尔仙传过消息给冯守慈,如若他肯帮忙对付卢行歧,以后流派内的聚会就由冯氏举办,明里暗里推冯氏为流派首领的意思。如今权势不在,鬼门关口安稳,冯氏族民生活无忧,他也看开了,便含糊其辞地不给回复。
“何家那孩子肚子大了,你就在家照顾她吧。”
“父亲,你不让我去吗?”冯式微看到冯守慈平和的脸色,又觉得不是,“还是说,父亲,你自己……要去?”
“嗯。”
“会有危险,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别奔波了。”
冯守慈瞪过去一眼,“我再年纪大,术法也比你强。”
“我不是这个意思……”冯式微缩缩脑袋。
冯守慈抬手,重重拍了拍他背膀,说:“挺起胸膛,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你马上要做爹的人,别跟个立不起来的软脚虾似的。”
“哦!”冯式微立即梗起脖子。
冯守慈才满意道:“学学你哥,不要那么软弱,身为男人一点逆反血性都没有。”
冯式微心里叽歪:以前你不知道私底下骂过他多少次狼心狗肺,不顾家族,现在倒欣赏上他的逆反来了。
他清咳一下,“那父亲,你还去柳州吗?”
“去!”冯守慈说,“你阿公最疼你哥,我得去帮他,不然百年以后阴司相见,你阿公还会说我得志猖狂,心性极端。”
——
卢行歧那边经历过苦大仇深,回归正轨。
闫禀玉这里倒一派平和,她此时坐在宽敞舒服的车里,看车外夜色下反光的路标,正经过梧柳高速。
打扮时髦的黄尔仙就坐在旁边,闫禀玉没有被绑手绑脚,她也一点没有被抓的觉悟,摸摸橙色的真皮座椅,看看星空车顶,由衷地发出赞叹。
“这车真高级啊!是叫劳斯莱斯吧?一辆车能买我二十年的工作价值,你们黄家真有钱!”
黄尔仙在吃棒棒糖,喷的香水也是甜香,闻言侧脸看向闫禀玉,甜笑起来,“你不像被抓来的,倒像是来做客的。”
闫禀玉本就不是被抓来的,她是自愿跟着走的,势弱,乖乖配合比较好嘛,她也深知,要表现得没有威胁才安全。她笑笑回:“有钱人接受的都是精英教育,肯定彬彬有礼,我也没反抗,你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挺乐观的想法,但黄尔仙不置可否,因为她有利用价值。
黄尔爻原本坐在副驾驶玩手机,听到有趣的话扭头,看见闫禀玉乡巴佬似的,观摩亮橙色的车子内饰,笑容可掬的脸蛋漾着谄媚的表情。但看着不讨厌,因为这媚钱中含着些许真诚,比那些表面仇富背地嫉妒的人磊落。
黄尔爻就侧着身子,视线透过敞开的隔断观察闫禀玉。听说她是卢氏那伙的,最近跟着他姐跑,他了解到一些门派内秘事,两方关系水深火热,她落入敌人阵地,居然还能如此悠闲。
因为前边那道不容忽视的打量视线,闫禀玉瞥了黄尔爻异域帅气的脸一眼,继而注意到车子中央的隔断,哇了一声,“这是大名鼎鼎的劳斯莱斯隔断吗?如果关上这里,是不是后面做什么前面都听不到?”
又是乡巴佬言论,诚实得有点可爱了。黄尔爻憋笑,多嘴道:“其实听得到。”
闫禀玉一副恍然表情。
黄尔仙挑眉,“你想做什么?还是想跟我做什么?”
即便不看霸总短剧,手机社交软件会矩阵推,难免接触到。这隔断一升,一般是霸总干些食色性也的事。因为打扮太过特异,经常有人误会,黄尔仙又补充:“我不是拉拉。”
想哪儿去了?闫禀玉也不是,不过听这语气,黄尔仙并不知道她和卢行歧的事。她忙解释:“我没想跟你做什么,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看过霸总短剧,对这款功能好奇。”
黄尔仙看着她,目光不明,冷情而天然地散发出一丝勾人的气质。
黄尔仙有种独特的美丽,闫禀玉立场之外的在心里夸奖。她以笑回应,余光掠过始终盯人的黄尔爻,望向车窗外,不再开口了。
闫禀玉斜了眼后视镜,从镜中看到后面那辆埃尔法保姆车一直跟随,之前她看到有人叠轮椅放入后备箱,那里面应该坐着周伏道吧。看高速路线,是开往柳州,是预备再次借寿吗?
好车坐着一点不颠簸,很舒服,比五菱神车好太多,闫禀玉慢慢地就犯困了。眼皮好重,意识即将抚平时,她还在思索,既然在黄家的视角里,她和卢行歧不是重要关系,那抓她是想做什么?也不免想到卢行歧,不知道他在得知自己被抓走是什么反应……最终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因为睡过去了。
“姐,她居然睡着了!”黄尔爻乐道。
没有防范意识的女生,歪在座椅一侧睡了过去,黄尔仙也稀奇地哼了声。
黄尔爻说:“她可真相信别人,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黄尔仙提醒:“你才认识她多久,别轻易放松警惕。”
黄尔爻哦了声,看眼车窗外的黑暗,在高速绕来绕去,已经跑了三个多小时了,“姐,我们到底要去哪?”
“柳州。”
“去那做什么?”
“周公要办事。”
黄尔爻很怕这个周伏道,又有出于恐惧的好奇,“办什么事?”
黄尔爻瞟眼熟睡的闫禀玉,摇了摇头。
“她真睡着了,我们说话她听不见。”修术法能观人鼻息,所以黄尔爻确定。
有时候真不知道这个弟弟是脑回路跟常人不同,还是黄尔仙从小太宠他,导致他小脑容量萎缩,总记吃不记打,将人想得太过单一。她咯吱咬碎棒棒糖,咀嚼出声:“蠢东西,防人之心不可无!”
声狠,眼神能杀人,黄尔爻赶紧坐正回去,乖乖地说:“记住了。”
第142章 (小修) 情之一字,真是无解……
没舒坦多久,闫禀玉的苦日子就来了,被绑住双手,眼睛也用黑布遮蔽。她猜想应该是要到重要地点,黄家怕她记路透露出去。
很快,车速慢了,一会一停,下高速进城了吧。车内隔音好,几乎听不见环境音,闫禀玉无法靠耳力分辨这是哪里。
不知什么原因,车子猛的急刹,闫禀玉顺势撞到车门,手肘压上扶手旁的摁钮,一阵稍带热度的风夹杂着街市的热闹气氛吹入车内。仅仅两秒,风和声音消失,车窗被升闭了。
“这么贵的车,急刹也会推背啊……”闫禀玉看似不满地嘀咕,调整坐姿。
车上的人一言不发,车内重回安静。
嗯,浓郁的螺狮粉味,依旧熟悉的桂柳话,这不就是柳州么。怪不得要遮住双目,闫禀玉从小长大的地方,当然熟门熟路。
之后车子停了半个小时,才重新行驶起来,紧接着是频繁的六道大拐弯。之后车子平稳驾驶,像是再次进入高速。
出城进三柳高速前,要经过六道拐弯,方向是驶往三江侗族自治县。闫禀玉心下了然,脸侧向车窗,掩下嘴角一丝得意。
难不成龙穴在三江?黄尔仙抓她前的那句“我竟不知你与滚氏渊源颇深”,难道抓她,是以防她利用滚氏妨碍他们的计划?
又过去许久,闫禀玉双眼被遮,没有时间概念,约莫是两小时,车子才缓缓停下。然后有人开车门,她被拉扯下车,看不见,身体踉跄有如天旋地转,差点摔倒,还是有人抓住她胳膊扶了一把,才站稳。
“黄四旧,人家是女孩子,你动作能不能轻点?”扶闫禀玉的是黄尔爻。
“小爷,她会使蛊,不是一般的女子。” 叫黄四旧的,不以为然道。
“你未婚妻还养鸡鬼,也不一般,怎么不这样对她?”黄尔爻反呛。
如今行动视力被缚,闫禀玉依靠听力了解,这位黄四旧的对象就是牙蔚吧,当时在大瓜酒店,牙蔚相亲的那位黄家人。既然联姻了,牙蔚可能也在。
黄四旧没再说什么,手指勾住闫禀玉绑手的绳结,拖着她走。虽然力道小了,但速度不减,也因着她心思不在走路上,不长的一段路,四脚朝地地摔了两回。
“台阶,三级。”一直沉默的黄四旧蓦然开口。
闫禀玉腾挪脚尖,慢慢踩上台阶,听到有推门的声响,然后黄四旧带着她进入一个封闭的空间。门关上,替她解开绳索和黑布,光明甫地袭来,刺痛眼睛,她眯着眼,再缓缓睁开,看见一张长相阳刚的脸——这就是黄四旧了,跟之前牙蔚形容的一样,是个壮实的男人。
“等会有人送晚饭,给你解绑是让你方便吃饭,别打什么歪主意,外面二十四小时有人把守。”黄四旧冷脸警告。
闫禀玉苦笑,“你也不看看,这里窗户都用防盗窗加黑布封死了,门外还有人把守。我现在没有自由,你们人多势众,我能有什么主意?”
黄四旧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没再吭声,然后开门关门走了。
闫禀玉目光目送,发现门外也挡了块黑布,一丝外部环境都看不见,防得死死的。她叹了声气,走到床沿坐下,挽起裤脚到膝盖,看到摔淤青了,周围皮下渗出紫点,瞧着触目惊心。
她双手揉着膝盖,猜测这里是山区,因为环境安静,有夜鸟和不知名的动物啼叫,再联系上走路的一段距离,也许是建在山上的别墅。再看室内装修,是很诡异的色彩繁复的南洋风格,瓷砖几何花色是骑楼里惯用的,砖缝沉淀黄褐,这房子年代很久远了。
按这保密程度,这里很可能是黄家的一个固定据点,时间跨度如此大,闫禀玉不得不联想到借寿。周伏道一把年纪,还跟着坐大半夜的车,将她绑来,又防得如此谨慎,难道龙穴在这个方向?
想到这,闫禀玉兴奋地站起来,牵动膝盖的淤伤,疼得她龇牙咧嘴,又赶忙坐下,费力地搓揉膝盖。既然这里能成为据点,证明龙穴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本来就有意寻龙穴,这下得来全不费功夫,能大大缩减寻找范围。
可是一路被蒙蔽双眼,现在连外面景色都看不见,要如何确定位置呢?她重新理一遍头绪,目前她已知的:位置在山里,车子能开到楼前,别墅建造时间约为民国到上个世纪中——骑楼建造盛行的年代。
三江本就多山,符合这个条件的目标太大,筛选起来有难度。闫禀玉又犯起愁,躺倒在床上,安静了片刻。耳中忽闻嗡嗡不绝的声音,是电器响吗?她起身细听,发现是从外面传来的,并且距离不近。
山里的嗡嗡声是……是风力发电!这附近的有大风车!风力发电的噪音通常能辐射三百米到五百米,她耳力好,姑且算它一公里。再加上一公里内有大风车,那筛选范围又缩小许多。
有了新发现后,闫禀玉无比兴奋,也就忘了膝盖的疼痛,满心计划起如何将消息递出去。
她只忧虑门窗紧锁,好像并不担心用哪种传递方式。
——
闫禀玉的猜想没错,她确实被囚禁在一座骑楼。
这幢骑楼别墅,外观最有特色的是楼顶的山花和女儿墙,室内装修采用大胆的绚丽色彩,家具多用深色实木,宜动宜静。
骑楼客厅上首,一名穿着翻领睡衣形同枯枝的老人坐在上首,黄尔仙和黄尔爻各坐下首,再过去是牙蔚和黄四旧。
因着与牙蔚订亲,黄四旧的地位有所提高,已经不再是立在一旁伺候的身份。最近两人常一起相处,也发展出感情,牙蔚忍着害怕向他那边靠了靠,他接受到恐惧的眼神,冲她摇摇头。
牙蔚便故作镇定,眼神避开上首的周伏道,虚放在某处。养族仙的血腥她都能接受,但这样瘦成皮包骨、脸无面相的人类让她有种木乃伊成精的即视感,脱离常识外的恐惧。
今天黄四旧没有跟随黄尔仙去梧州,是有事要办,现在同周伏道禀告,便站了起来,“周公,我去过滚氏老宅,整座寨子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怎么会?”黄尔仙也是刚得知这个消息。
“你几时到的滚氏?”周伏道因脸上无肉,眼皮耷拉着,不辨眼神,显出一副不喜不怒的木偶表情来。
黄四旧回:“下午五点四十。”
周伏道说:“仙姐儿不到五点二刻带走的闫禀玉,应该是蛊虫示警,滚氏全族躲进九十九垴圣地了。”
黄尔仙道:“不是滚氏血脉喂养的蛊虫才有示警功能吗?周公的意思是,闫禀玉她……”
周伏道点了下头。
黄尔仙恍然。
黄尔爻惊讶,“那闫禀玉竟是滚氏血脉?她是谁的孩子?”
牙蔚更是讶异,想不到闫禀玉的身份大有来头,当初她就想不透这个喜欢挣钱的女生怎么会跟卢行歧这鬼搞在一起,原来是有渊源的。
“前些日子,滚氏圣地铜鼓敲响,恰好是卢行歧等人聚集在滚氏老宅的时间,按年纪推算,此人应是滚衣荣的女儿。”周伏道用他那把像压着痰的嗓子缓缓道来。
从得知闫禀玉可以控制沉冥蛊时,黄尔仙就有所怀疑,是以听到这个消息并无多少惊奇。
反倒是黄尔爻,对闫禀玉的兴趣越来越浓厚。
黄四旧那张一贯冷硬表情的脸,浮起一抹担忧,这个女人藏得太深,不容小觑。
滚衣荣是滚氏家主,闫禀玉敲响铜鼓,便是下一任继承人。几大流派唯黄家马首是瞻,滚氏每一年都来参加聚会,为什么背地里背刺他们?牙蔚想不明白,打算待会离开问问黄四旧。
周伏道又问了刘家操氏,有无帮忙意向。之所以不问班氏,是因班仝才遁前生,没有决策能力。还有冯氏,家主易位,已成为卢行歧那边的助力。
去往钦州和河池的人也回来了,黄四旧禀报:“刘凤来女儿病情恶化,他并不在钦州,操氏家主也出了远门,看望其二儿子,暂时回不来。”
说是有事,其实借口也不定,当初流派内聚会,一个两个皆忧愁,现在卢行歧去了班氏,而班氏无恙,估计心里都活络了。人皆为己,那点恩过去一百多年,早就淡了,何必又束一强敌。
那就是只剩在场这些人了,周伏道下令:“派人守着滚氏,进圣地三日极限,三日后他们必出,若其不能予我助力,便控制住他们。”
“是。”黄四旧恭声。
会议到此散去。
牙蔚跟着黄四旧出了客厅,来到囚禁闫禀玉的房门外,把守的人说:“她不舒服,没有用餐。”
闫禀玉雪脸粉腮,就不似个生病之人,她想搞什么花样?此时已经深夜,黄四旧不耐烦地冷道:“不吃就让她饿着,看她有多大能耐!”
黄四旧人虽冷硬,但平日较沉稳,不是个怒形于色的人。牙蔚想了想,没有向他问关于闫禀玉的事,随他离开。
——
因为没绕路,冯渐微他们比黄家早到柳州。
在下高速后,滚荷洪带着滚于风精准地拦截他们的车子。得知闫禀玉被掳走,他们并无多少谎色,表情虽凝重,但也透露出知情。
滚于风要接手闫禀玉留下的蛊虫,冯渐微让他到后备箱去,把竹筒拿给他。
滚荷洪留在原地,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前辈。”卢行歧冲滚荷洪拱了拱手。
“怎么?”滚荷洪看向卢行歧,暗夜中,只觉得那张完美面皮阴郁些许。
“你早知闫禀玉有危险,是吗?”
“是。”滚荷洪解释,“滚氏血脉喂养的蛊虫,于滚氏有示警作用,禀玉被抓前催动警示。也幸得如此,我们全族躲入圣地,才逃过黄家的围寨。”
卢行歧拧眉,眼露寒意,“黄家想对滚氏下手?”
滚荷洪说:“不知其意,若是他们发现禀玉的身份,恐怕会将我们视为敌对。”
祖林成也听到了,滚荷洪对她还有赠衣赠食之恩,便送给老人一把施了妖术的石子,“危机时刻,可撒石成妖兽,保护大家。”
滚荷洪接过道谢,将石子给了另一位滚氏族人,让其带回圣地。
滚于风清点过蛊虫,抱住竹筒回来,“祭师,小姐拿走了藏象,迷心音,以及千里。”
祖林成问:“黄家不搜身吗?怎么能容许她藏蛊?”
滚荷洪道:“禀玉的巫蛊术既然能控制藏象级别的蛊,那就已经学到了秘书的蛊虫藏身页。个别携毒和庞大蛊虫需要用竹筒存取,人体各处,发缝,耳道,口中咽颊,皆可藏蛊。”
冯渐微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喜色道:“那就证明闫禀玉急中有智,有条不紊,肯定能应对突发状况。”
“千里是否是千里传信?”卢行歧忽问。
滚荷洪点头。
活珠子插嘴:“那是什么?”
滚于风解释:“是信蛊,用以传踪传信。”
冯渐微激动地拍掌,“那不是说闫禀玉会想办法给我们传行踪信息?”
祖林成笑了,“这小丫头,真是聪明得可以!黄家这次以为抓到个把柄,谁知竟是个烫手山芋!”
卢行歧极轻地弯弯嘴角,“我们先找住处,一边寻龙一边等闫禀玉来信。”
众人同意。
滚荷洪带上滚于风和其余二十名使蛊好手,加入他们的队伍。
找到投宿宾馆,各人回房休息。
卢行歧跟冯渐微活珠子待在一屋。
冯渐微洗澡时,看到宾馆垃圾桶遗留上一任房客的垃圾,皱眉嘀咕:“为了不惹人注目,选的小宾馆,卫生就是……”
垃圾中有一道朱砂符,嘀咕打住,他忙穿衣服奔出浴室,“卢行歧,黄家掳走闫禀玉,是否是想用共寿契约要挟你?”
冯渐微记起来了,当初诓骗闫禀玉,就是在一家名叫“黄道仙”的解事铺里。黄家手底下有数间情报点,以解事铺做包装,只是他不知是什么名字,现在想来太巧合了!
卢行歧:“是。”
“那为何不斩缘,解除契约?”
“斩缘需要时间,并且斩缘了,怕没有利用价值,黄家会对闫禀玉不利,我也无法利用契约感知到她的安全情况。”卢行歧平静地说。
所以就任由自己被挟制?冯渐微默声。情之一字,真是无解。
当晚凌晨,冯守慈带上冯氏擅术法十人,以及蓝家携枪二十人,抵达柳州,与冯渐微等人汇合。
第143章 我去找她
昨夜,黄四旧为了让闫禀玉自打脸面,就未让人备饮用水,一直到早上十点。料想她又渴又饥,让厨房做了汤面送去。
隔了半小时,守卫进房收餐具,却见食物原封不动,而闫禀玉蜷缩在被子里,嘴唇干裂,脸色委顿,眉宇纠结,还真像不舒服。
守卫出门,让人去报告闫禀玉的情况。
“唉,难搞。”
“人真病了?”
“不知道,反正守不好我们也要挨骂。”
“唉~”
门口两名守卫对话,渐渐地没声了。
前院有些喧嚷,不知道在做什么。
“外边怎么了?”又说起话来。
“好像是要去将妖灵运过来。”声音低了。
“我们不是进山吗?要妖灵做什么?”也跟着低声。
“听说山里有条旱蛟,极为凶悍,需用妖灵去绊住,给我们开路。”声压得极低。
“妖蛟守穴,那地儿果真人世仅有……”
“嘘,别说了。”
对话结束。
原本闭眼假寐的闫禀玉倏然睁眼,手掌摸向耳心,再摊开在眼前,手中多了只比指甲盖小的飞蛾——这就是传信的千里。她将刚刚听到的言论复述一遍给千里,就跟昨天报完位置信息一样,再次放入耳中。
床头柜上,放着那碗色香味俱全的汤面,闫禀玉咽咽口水,忍下食欲。她必须找机会将千里送出去,虽然可以使用迷心音迷惑守卫,但怕被发现,且她蛊虫不多,得用在刀刃上。所以只能用绝食的方法,来转移他人注意,找到机会。
周公要亲自去接妖灵,黄四旧目送他的车子开出别墅。
“这个人到底是谁?”
黄四旧回头,见是牙蔚,她不知道几时来的,“他很强大,不是我们能够置喙的。”
“既然强大,为什么还需要其他助力?我们到底要去办什么事?”其实牙蔚不喜欢黄四旧这种谦卑态度,像个下人,明明他比黄尔爻还要有真才实学。
以前这些行动是机密,周伏道与黄家密不可分,是以知道,但其他流派根本无从得知。现在出了一个卢行歧,以前的规律就破了,黄四旧没有解释原因,只说:“因为对方也同样强大。”
牙蔚还想说,黄四旧打断道:“牙蔚,要不你退出吧,回守烛壮寨去。”
这是关心吧,从黄四旧的口中说出不容易啊,牙蔚心底温暖,“说胡话么?我们亲都定了,既然对方强大,我更应该留下帮你。”
这时,传来闫禀玉拒食的消息,黄四旧面无表情地去往囚禁的房间,牙蔚紧跟上去。
黄四旧进了房间,便一把拽起闫禀玉,粗暴地捏开她口颊,直接端面碗灌了她两口面汤,呛得她吐了出来,因着胃里空空,趴在地上胆汁都吐了。满脸苍白,嘴唇因呕吐红得病态,人感到羞辱的气愤,浑身都在抖。这样的闫禀玉,他信了两分她确实病了。
牙蔚在后面,被他发狂的行为吓到了,愣在原地不敢出声。
黄四旧不知从哪扒出一板消炎药,扔到床上,“这里没有医生,药还是食物,你自己选一个,不然我帮你选。别耍心思,拖累我们。”
放完狠话,他大踏步离开,牙蔚追了出去,怎么喊他也不停。
“你要去哪?市区的解事铺吗?还是跟周公出去?”牙蔚被吓坏了,想到什么说什么,黄四旧蓦然停步,一个冷漠的眼神丢了过来,神色像压制着暴怒。她闭了嘴,也不再追着他跑。
屋内,闫禀玉擦干净嘴角,从地上爬起来。亏得牙蔚,她得知周伏道不在,今天是极好的送信机会。还有解事铺,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闫禀玉缓缓坐到床上,很快记起冯渐微在北宁路的解事铺里诓过她,店主好像是姓黄。那该不会是黄家的产业吧?是不是意味着共寿契约被发现了?那抓她的理由又多一个。
外面守卫进来收拾房间,又快快退出去,一个眼神都不多放。
黄四旧是个内敛沉稳的人,想不到行事作风这么雷厉风行,牙蔚也不是真被吓到了,仔细想想,如果黄四旧脾气好,还能压制牙天悯,保住守烛寨吗?她最终回去闫禀玉房间,找来椅子与其面对面坐着。
牙蔚没有黄四旧谨慎,她来闫禀玉很欢迎,可以趁机将千里送出去。可是她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只戴冠郎,红眼竖立地瞪着你,公鸡又是五毒的克星,叫人不敢有动作。
“闫禀玉,生病了更要吃饭,才能快点好。”
牙蔚看着闫禀玉,眼神轻轻的,有点过去在大瓜酒店时温柔的性格。其实到现在,她在面对牙蔚时,依旧没有他们是敌人的实感。
“我会吃,但现在有些难受。”渴,嗓子嘶哑,闫禀玉的声音听着也是抱恙的。
牙蔚点点头,默了默。威胁的话说不出,关心的话也说不出,最近她都待在黄家,除了黄四旧,基本没有能交流的人。
“闫禀玉。”她此时,奇怪地觉得,能跟这个立场相对的女生说这些话,“我姐疯了。”
“啊?”
“然后死了。”
“什么!”闫禀玉大声惊讶,嗓子都喊劈了,“怎么回事?”
牙蔚垂下眼帘,低声说:“孩子夭折,她精神失常,阿妈死了,她浑浑噩噩进了地宫,在山壁里的地下河淹死了,与我阿妈婆祖们团聚了……”
听牙蔚语气,闫禀玉猜到尸体被祭给鸡鬼,虽然原先的鸡鬼被卢行歧灭了,但牙氏肯定会再培养。她不由愤怒,“如果不是黑土,孩子不会夭折,牙岚也不会死。”
可牙蔚不愿承认,那是她们族人的信仰,否认就是否定数代人为之献祭的血肉。她接管守烛壮寨,就要信奉这一套规训。
闫禀玉看她神思哀哀那样,也没再说什么,心底替牙岚叹惋。
牙蔚再坐片刻,起了身,指那碗面,“你吃点吧,不然……黄四旧说到做到的。”
闫禀玉也想吃,可戏要做足,她点头,“我知道。”
牙蔚就带着戴冠郎走了。
闫禀玉独自发了会呆,口中血腥味重,她去卫生间漱口,冲掉口腔破溃的血水,然后还偷喝了一口水。不敢喝多的原因,是水管接的山泉水,不经过高温消毒,怕有山蚂蝗寄生虫那些。
好不甘呀!今天那么好的机会,却没有利用到。她捂住脸颊,要命,还白挨了那么一下!
回到房间,闫禀玉想着要不就用迷心音吧,再拖下去周伏道就回来了。她准备拿出蛊虫,门口又传来动静。
“你们是不是虐待人家女生了?不然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生病了?”
“小爷,没有的事,那女的装的。”
“昨天到现在不给吃喝,现在又拒食,你装一个给我看看?”
“小爷……”
“好了,开门!”
闫禀玉听到这里,赶紧半卧下,靠着床头。她现在根本不用装,因为又饿又渴,吐那么一下,折腾得真像病了。
黄尔爻推门进来,外面守卫立即将门关上。眼神刚跟闫禀玉对上,他就提了提手里的打包盒,“你是柳州人吧,我买了螺狮粉,应该合你胃口。”
酸酸辣辣的螺狮粉啊……闫禀玉吞了下喉咙,好馋呀……
“我歇会再吃。”还是得装模作样。
“那我就先放桌上。”黄尔爻放好螺狮粉,直接在椅子坐下,离床有两米半的距离,眼睛看着闫禀玉,“你没事吧?他们有虐待你吗?”
虐待有,但是闫禀玉故意的,她又装模作样地摇头。
黄尔爻不信,因为她脸上浮出几个红紫的手指印,可他也没权利做什么,只安慰道:“等事情办好了,你就能回家了,没事的……”
他眼神清澈,关心由内而外,差点让闫禀玉混淆,他真是唯利是图的黄家人吗?
她低眼沉思的模样,看着有力无力的虚弱,让黄尔爻大感罪过。说实话,最近他姐跟他讲门户事,他心里就两字:难评。他三观形成后才接触这些事,所以对卢行歧那伙人没有很分明的敌对心态,才会对闫禀玉产生怜悯,因为人家对他们家也还没做什么。不过,要真发生什么,他肯定向着黄家。
想想现在,黄尔爻也无法帮助闫禀玉,怏怏地说:“你先吃饱,再有不舒服,我给你买药。”
闫禀玉见他站了起来,有要走的意思,忙说:“你看这是什么?”
她伸出手心,柔软的掌心里有只小飞蛾。
黄尔爻还特地迈步去瞧,还真是蛾子,“不就小飞蛾吗?你没事弄这个干嘛?它的粉末会让人过敏。”
“欸你别动!”闫禀玉突然从床上下来,两步到黄尔爻身旁,踮脚在他肩膀拍了拍,“有个小虫子,我给你赶跑了。”
黄尔爻盯着她近在眼前的侧脸,被她好心的行为融化了一点儿,其实他不怕虫子,他是个二十八岁的男人。但是被萌妹子小小守护,真有意思,“谢谢,谢谢……”
他微微热了脸。
“那你走吧。”闫禀玉顶着一张无害的笑脸赶客。
黄尔爻愣愣打开门,又回头。
闫禀玉亲眼看见千里飞出去,心里大石沉了下去,饥渴的感觉几乎要吞没她!向螺蛳粉走去,她自然地问:“粉里有没有放炸蛋?”
“有。”
“腊肠呢?”
一共打包两份,配菜都一样,都是黄尔爻喜欢的,“有。”
他又说:“还有炸猪蹄。”
闫禀玉几乎同步:“那炸猪蹄呢?”
哇!大全套!都是闫禀玉爱吃的,她笑开了花,为了食物,“谢谢啦!”
黄尔爻痴痴看了片刻,觉得她真干净好看,不像他姐,明明长得清秀可人,天天擦个熊猫眼涂个中毒色口红,美其名曰个性。
“小爷,不走吗?”守卫催了。
“哦!走。”黄尔爻关上门。
闫禀玉忍着口腔破溃的伤口,将这碗辣油螺狮粉吃了个精光。
——
初遇闫禀玉那晚,卢行歧正在起阴卦,想得知家人魂魄归属。卦象中下不应,上显八龙见江,当时他只沉浸在卢氏无魂的痛苦和怀疑中,忘记追查“上显八龙见江”的意思。
柳州又名龙城,因“八龙见于江”而得名,现在回想,这便是行踪指示。八龙见江,结穴在水,要寻龙便先找水口。
寻龙就冯渐微他们老几人一起,冯守慈滚荷洪留在宾馆等。
几人准备好东西启程,由活珠子开车。
冯渐微和卢行歧坐一起,向他展示了把现代卫星技术,将柳州的卫星图放给他看。山脉走势与水路流向清晰,能大致判断有无好地,但要结穴须现场堪舆。
“八龙见江的典故,说的是柳江之上有八龙盘旋,我们要不要沿柳江寻去?”冯渐微建议。
柳江穿城而过,又有多条轨道破山体而出,再有好穴也破坏掉了,况且风水堪舆需将地势发展纳入考量,阿爹的考虑不会如此浮表。卢行歧摇头,指尖从柳江划过去,“柳江为下游,中游称融江(与龙江交汇),上游称都柳江,这一整条水路都是柳江。从前不会分如此细致,笼统称呼,是以此条水路都有可能。”
祖林成在副驾驶探头过来,说一句:“这流域都到三江闫禀玉的老家了。”
卢行歧昨夜整晚都在散发阴气,表面看着平静,但心绪波动大,导致控制不住阴力。好端端的,祖林成还在雪上加霜,冯渐微赶紧冲祖林成使眼色:别说了大姐!
祖林成后知后觉,抿嘴噤声。
“我们去三江。”卢行歧忽然说。
冯渐微翻白眼,“不是,我说惠及兄,不带这么意气用事的,你现在去三江……”
“看这里。”卢行歧葱段般的指尖挪到三江汇流之口,“这条山脊伏龙入江,左右抱水,但不见水来不见水去,是个贵局。”
冯渐微:“这不写着蜈蚣岭吗?名字也不气派啊。”
卢行歧:“成像不足,丈量过便知。”
祖林成:“那就去三江?”
最后活珠子驾车往三江水口去。
到十点时,他们到了水口所在的老堡乡。
近观蜈蚣岭,果然气势磅礴,山中常缭绕云雾,仙气飘飘。地形勘探,观星理气,皆要身临其境,于是几人拿上装备进山,活珠子就留下看车子。
冯渐微他们不是内行,只能跟着卢行歧探山择脉。荒山野岭,手机信号时断时续,祖林成可以化妖飞,卢行歧不觉累,就苦了冯渐微的脚力,他坚持到中午便嚷嚷要休息。
几人停下脚歇息。
卢行歧撑着蓬山伞靠坐在一块巨石上,在思索蜈蚣岭来龙方向有些熟悉。耳边忽落飞蛾,他侧眸盯着,倏然伸出手接住,高兴的声,“这是闫禀玉的千里!”
“啊?真的吗?”冯渐微兴致地跑过去,看清那只丑飞蛾,咦了声嫌弃道,“惠及兄,你怕不是认错了,这种蛾子山中多的是,我见滚氏蛊虫都奇形怪样,这也太……”
卢行歧呵一声笑了,那笑容清隽暖绒,一扫此前阴郁。冯渐微心道,闫禀玉是你的太阳啊?太阳一露面,你就阳光了。
祖林成也去凑热闹,听到了飞蛾在发声,“欸~它真的会说话!”
“我怎么听不到?”冯渐微贴耳过去,只闻振翅嗡嗡声。
祖林成:“我是妖,当然比你耳目清晰。”
很快,冯渐微就听到了,确实是闫禀玉的声音。她说得很仔细,三江县山里,骑楼别墅,一公里内有风力发电。还有周伏道他们目前的行动,一些龙穴的信息。
冯渐微赶紧拿出手机,趁现在有些信号,给活珠子打电话,让他帮忙一起查。
活珠子那边信号好,他又常年混迹网络,很快确定好位置。
卢行歧在蓬山伞下隐身,驱伞飞起,“我去找她。”
千里的传话,也没让卢行歧去找啊,闫禀玉的意思,自己安全,还可再窃听情报,以及寻龙路线。有明确的线路,他们也省事,届时再里应外合,黄雀在后,打周伏道一个措手不及。
冯渐微仰头冲空中大喊:“卢行歧!你要控制住,千万别打草惊蛇啊!”
“算了,他就是想闫禀玉了,看看也好。”祖林成说。
蓬山伞在山林中穿梭,飞走了,冯渐微嘀咕:“才一晚呢……”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没听过?”
“我是担心他受不住,当场要把闫禀玉带走,被周伏道他们发现。”
“拉倒吧你,卢行歧没那么恋爱脑。”
“可是……祖林成,来的时候卢行歧带路,现在他撂屁股走了,深山野林的我们要怎么回去啊?”
第144章 我们开始吧
是呀,怎么回去呢?祖林成才想起这个问题。好在她是妖,展翅一飞,就掠出了山林。
空中无阻碍,她飞得畅快,却忘记山路并非直道。于是冯渐微跟在后头跑,穿荆棘爬巨石,满山迂绕,狼狈到不行!
“卢行歧!你不是我兄弟!你个见色忘义的家伙!”
愤慨的喊声惊起山林一片飞鸟,“嘎啊——”凄声不满。
……
大白天的,一柄伞在路上飘,实在有够惊悚。好在山里隐蔽,人烟稀少,不过在荒山野岭碰到这么一柄无风自动的黑伞,更是恐怖惨绝。
就比如此时,一位放牛上山顺带捡点干柴的老翁,已扎了一捆柴火往牛吃草的方向走,想着再扎一捆,牛也吃饱了,届时就可以回家了。
一柄伞凭空出现,霍地从眼前飞过,老翁以为是飞蚊症,一片翳影而已。然后那伞过时,竟冒出“借过”一词,挺礼貌的,但……太诡异了!!
他人老目盲,耳朵却好得很,这并不是错听。
老翁瞠目惊恐,浑身僵硬,柴火落地,他哆嗦着嘴念:“鬼……见鬼了……”
辛苦捡的柴也顾不上了,老翁木着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去将牛拖走,心底发誓再也不来这处,尽管水草如何的丰沃!
那伞一路飘到骑楼后山,整整花去两个小时,如果是在夜里,卢行歧闪现便到。但是等不及,也就如寻常人一般,为着见面花费数个小时,好在一路并不难熬。
楼中无妖力波动,周伏道还未回,卢行歧在后山树林现身,目力逡巡,停在背墙一扇封闭的窗户上。距离近了,因为契约他能感知到闫禀玉的“气味”,就在那里。
树林与窗户有小段距离,携伞近了容易被发现,直接穿墙会被阳光灼烧。卢行歧没有思考太久,在片刻的阴云遮蔽时,闪身直接穿墙而过!
他并不知窗户下就是床,而闫禀玉此刻半卧在床上迷迷糊糊补午觉,身周温度骤降,身上覆压了重量。她疑惑睁道眼缝,隐约见到一张熟悉的俊脸,心想: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古言诚不欺我。
以为是午睡梦魇,闫禀玉不顾压在身上的重量,再次闭上眼,以为睡睡就好了。不料身体越冷,向有人拿着一根冰棍在她身上滚,她不悦地睁开眼,清楚地看清一张脸,和一对充斥笑意的灿眸。因着俯首的姿势,长辫垂到她手臂边,发尾金钱在提醒她,这不是做梦!
她惊讶地张口,卢行歧近身下来,先一步捂住她口,防止她叫出来,“禀玉,是我。”
她呜呜摇头,又点头,拍打着他的手,想让他放开。
既然给了缓冲的时间,她也认出自己,卢行歧便松了手。以为她会很欢喜,他扬起的笑容就在一句稍带质问的“你来做什么”中,慢慢僵住。
“……我来带你走。”
闫禀玉惊慌地瞥了眼门外,压着嗓音,“被发现了怎么办?”
“你跟我走。”卢行歧重申,走了便威胁不到,管谁发不发现。
他压住自己半边身子,闫禀玉又处在紧张中,几乎呼吸不动,就一把推开他,“我现在不能走。”
这生分的动作,拒绝的语气,不悦的神态,无疑向卢行歧泼了一大盆凉水。才过一天一夜,他就有种被踹了的危机感。
“为什么不走?周伏道是想拿你身上的共寿契约威胁我,你留在此地危险。”
闫禀玉起了身,抬高颈项呼吸才顺畅,卢行歧因此瞧见她两侧颊颔的淤痕,是指力掐出来的。他目光瞬间充满戾气,声音从齿缝间发狠泄出来,“谁伤的你?”
抬手触碰,手指却极小心的抚过淤痕,心疼、担忧的意味全柔在动作间。
说来话长,闫禀玉本也不在乎这点伤,她握住他的手,耐心地说:“我没事,你先回去,这里耳目众多。我自己还安全,你这个人人喊打喊诛的鬼就不一定了,乖,听话啊!”
她很怕外面突然来人,很怕卢行歧被周伏道发现,怕他们在证据不够对峙的情况下见面,怕他会不顾一切的冲动,所以才不希望他出现。明明她在千里只是将信息传递出去,丝毫未表露出自己困境和想走的意图,为什么他会不衡量时势的出现?
在遁前生里,卢行歧就说过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还有曾经承诺过无数次的‘我不会让你出事’,何况她还受了伤,他不可能听她的,弃她于不顾,“不行,你跟我走。”
态度坚决,眼神执拗,无视闫禀玉哀求的目光和放软的语气,反手强硬地抓住她手腕,就要带她闯出去。
“小爷。”外面守门的声音。
“嗯,她醒了吗?”
是黄尔爻来了!糟糕!闫禀玉赶紧下床,抱住卢行歧抓她的手臂,强拉硬拽地将他推进卫生间,然后十分绝情地扯下他的手,门内门外地隔着两步远。
卢行歧不明所以,欲上前来,被闫禀玉一根手指给指了回去,她飞快交代:“收敛你的阴气,别让人发现了,在里面别出声,等我开门你再出来。”
外面那人是谁?卢行歧完全能够遁形不叫发现,为什么她如此慌张?他直觉不太对劲,还想问话,“外面……”
闫禀玉突然踮脚亲了亲他的嘴,那些话随着扑面而来的柔软气息,自然而然地消散。既然他不听讲,她只能用偏招了,见他安静下来,立即铁面无私地将门关上,力道急重,以至于关门声有些震。
面对还在颤颤抖动的门,卢行歧无声地气笑了,还不忘收敛阴气。
这边刚关门,那边门打开,闫禀玉抬起脸,已经换上无懈可击的客气脸,心底却重重叹气——她此时像个夹心饼干,卫生间里像偷情的旧爱,外面的像殷勤的新欢,而她惴惴不安怕被“抓奸”。
“黄先生。”她礼貌打招呼。
“我给你送点吃的东西。”黄尔爻怀里抱着一个圆筒状的零食纸盒,很高,几乎挡住他的脸,所以他说话要伸脖子探脸。
“送吃的?可我已经吃过了。”
“是零食!”黄尔爻将零食放在桌面,声音立即轻松,“这里有饮料面包,待会你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放好,以防黄四旧再饿你肚子。”
闫禀玉走过去看眼零食盒,还真的有牛奶饮料,怪不得这么重。为了能让黄尔爻快点离开,她只能装作开心地道谢。
隔着一扇门而已,即便卢行歧耳力再不好,也能听到两人的对话。来人是黄尔爻,闫禀玉对他比见到自己开心,他似乎出现得不是时候。
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插着一朵重瓣月季,嫣红花瓣甚是艳丽,衬着外面交谈的笑声,让卢行歧越发觉得刺眼。他伸指捻住一片花瓣,指尖不自觉用力,花瓣无损,是假花。无所谓,他有的是力气,一边听,一边将塑料花瓣撕下来。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药,你的脸和膝盖都能擦。”
“哦,谢谢。”
她膝盖还有伤?黄尔爻……还看过?又一片花瓣被暴力撕碎。
“黄四旧今天不在,你可以安心歇息。”
“嗯,我知道,那明天呢?”
“明天就……会忙了。”
闫禀玉明白了,明天可能要进山,或者有其他的什么行动。再多的她不能问,不然意图显得太强。
卢行歧的思绪,被外面和睦的相处氛围牵着走,已经分辨不出闫禀玉是在探话。
黄尔爻只待片刻,就提出要走了。
“那再见。”虽然了解的不多,但他的确是个单纯的人,闫禀玉利用了他,出于心虚,所以说了那么一句客套话。
在卢行歧的耳里,生生将话意扭曲,他甚至觉得,闫禀玉不想走,有一部分是因为黄尔爻——这是个长相异域的男人,诚言,绰然异姿。
闫禀玉曾说他的脸能引诱他,那其他漂亮的脸呢?
低眼望着损坏殆尽的花瓣,卢行歧心底有着莫名的舒坦,以至于某个疯狂的念头疯长——如果黄尔爻那张异姿绰约的脸,如这朵残败月季一般……
担心一天一夜,又被名为妒忌的火烧着,卢行歧已经有点不知身处何地的恍惚。门倏被拉开,他看到站在门外的闫禀玉,罪魁祸首是她!
“卢……”
卢行歧忽一步上前,双臂箍住她腰肢将人提了起来,侧抱在自己手臂上。
好在闫禀玉心里够强大,愣是忍住一声不吭,圈住他脖颈保持平衡。因她坐在他手臂上,视线高,就看见洗手台惨不忍睹的花瓣,“你怎么把那花给蹂躏成这样?”
他没答,把她抱到床上,然后半跪下来,高大的身体蜷低在她的视线里。脱掉她的鞋袜,手指从裤脚开始,折卷,上翻,一点点将她的小腿裸露出来。手上动作很轻,仿若她是什么易碎物,十指修直干净,头颈微低,体位屈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虔诚的态度。
闫禀玉高高在上,不免俯视,他甚至还曲膝让她踩在他绸亮无褶的长衫上。裸足纤白,长衫色重,淡浓之间,反而压制,让她产生一种对他折辱的欲望。说实话,把她看爽了。
露出淤紫的膝盖,卢行歧覆手上去轻揉,他低着眉眼,“我很担心你。”
“我知道。”
“那你跟我走。”他抬眸,眼色微深,隐秘地释放出一些强硬的信号。
现在走了暴露行踪,还会令周伏道改变策略,山中还有他们毫不了解的旱蛟,他们也未寻到龙穴,更理智的方法是闫禀玉做内应。他肯定也清楚,不过是被情绪裹挟,在情感和理智之间摇摆,由着性子罢了。
“早点结束这些事,我们才能更好的相伴一起。”她用了一个自私的理由。
这个说法他似乎能接受了,不再强调走不走的话题,“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不是看过了?”
“口里的。”
卢行歧怎么知道她口腔破溃了?那里面有什么好看的?虽如此觉得,闫禀玉为了安抚他,让他快点离开,还是配合地张开口。
下一秒,他修长的手指滑进去,她都不知道他几时抬的手,不适应异物地用舌尖顶出去。
卢行歧不顾她的抗拒,淡淡地说:“我走可以,让我检查你伤到哪了。”
一面说,湿润的手指一面绕过舌尖摸她的口腔壁,眼神凝在她脸上,只要她有皱眉的表情,就知道那里疼。
“是黄四旧伤的?”
闫禀玉张口闭口不得,含糊地“唔唔”应声。她也在看他,面如神祇庄严,好像真的只是检查伤口,但动作拖曳夹缠,仿佛化身一道灵活舌尖——还是她想法秽乱了?
卢行歧手指离开,闫禀玉先咽了几下口水,将那股子异样感吞下,然后余光不经意捕捉到什么,脸着火似轰一下红了。
他在看自己的湿润泛着水光的手指,只是一道清淡的低垂的目光,就比任何强势的强吻都要让她想入非非。
卢行歧也察觉到她的视线,眼眸转过来时,身子稍抬,迅疾亲吻上去,舌尖趁着她猝不及防之际潜进,轻舔过他标记的伤口。
“这里……还疼吗?”
声音从他喉间低沉而磁性地溢出,而她没办法一心二用地这样发音,只能“唔唔”地哼声。
闫禀玉似乎尝到了交融的血腥锈味,他再抬身,加深了这个吻,也将她双腿顶上床。她不由抱住他脖颈,意外摸到破损的皮肉,口齿不清地问:“怎么了?”
卢行歧放开她,回道:“被阳光灼烧的。”
“啊?”闫禀玉靠近,抬腰去看,裸露的颈部都被灼伤了,她心疼地吹吹,“疼吗?怪我都没发觉,还一味地赶你走。我只顾担忧被发现,想不起现在是白天,你找到这里来见我,得多艰难……”
“伤得不轻,这要如何才能好?”
卢行歧扶住她腰肢,略带严肃地说:“渡点阳气便好。”
“怎么渡?”闫禀玉身子后撤,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你说呢?”
清凉的掌心在她腰上轻揉,目色变深,瞳仁里萦绕着一些想让她看清的东西。闫禀玉也确实门儿清,凝眉质问:“你在骗我吧,你需要的应该是阴气。”
“天地万物,不离阴阳调和之道。”他扯起文绉绉的道法来。
其实刚刚那么些撩拨,闫禀玉身体有反应了,“可是……外面有人。”
“黄尔爻还会来么?”卢行歧掌下力重一分。
她摇头,那分重力绕到背上,开始解体衣衫。
“半下午,不是饭点,没人会来……”
“会有声音……”
他俯身下来,冲着她邪气一笑,“我施个禁制术,再大的动静都无妨……”
闫禀玉羞涩地捏拳砸了下他胸口,“大白天的,能不能收敛点?”
“不能!”合适的姿势,一声沉闷的男性喟叹。
卢行歧只是进去,然后埋首在她颈侧,像一叶短暂停靠的扁舟。以前只是神魂状态的结合,身体未有过,会不适,但他的停留,恰好给了她适应的时间。
她双臂攀上他结实沁凉的背阔,闻到他身上没什么味道的清冽气息,那么安静的依恋,她忽然感受到他的脆弱和疲惫。此刻他需要□□,或许是在寻求安慰,她侧脸亲吻着他耳畔,主动成为连接她和他的纽带。
随着闫禀玉生涩的点吻,他慢慢苏醒一般,不动,更似动。
“啊!”闫禀玉几乎失声。
卢行歧稍微直起身,“怎么了?”
她难耐地扭动双腿,“……感觉很不一样。”
他笑了笑,眉眼屏退失意,漫上温柔,“嗯,神魂相交与灵肉相交的乐趣不同。”
“真的?”
“想试试吗?”
闫禀玉害羞,但是心痒,很轻地点头。
卢行歧跪膝在床,捞起她两条手臂,然后手掌深入她后背,将人抱上大腿,与自己面对面。她咬唇闭齿,忍住这刺激的一下,然后他低首在她耳边,用缠绵缱绻的口吻说:“禀玉,我们开始吧……”
第145章 杀师地
半途的时候,闫禀玉越沉浸就紧张,眼尾余光总晃过门口,生怕那门一不小心会被推开——因为被囚禁者毫无隐私可言,房内没有反锁装置。
她身体一紧,卢行歧就受不了,忍住好几下,终于差点被她绞泄。他用手掌挡住她分心的视线,“别看了,我受不了。”
“那……看你。”
“嗯……”
他眼瞳里若隐若现的幽蓝,也让闫禀玉分心。
然后,他腾手不知又施个什么术法,门后被一层厚重的朦胧物质挡住。
那种不安全感消散,闫禀玉身心柔软下来,卢行歧再度进入状态。她回味着那句‘我受不了’,有了挑逗的心情,双手贴上他胸膛,忽轻忽重地抚弄,轻声问:“如何的受不了?”
她双眸如水涤洗,清凌而光漾,媚意天然地凝视着他,如愿看到他隐忍着倒抽气的表情。她很有成就感,虽然经验空白,但是水到渠成,情感气氛到位了,爱欲自然而然地迸发,灵魂共鸣情感,情感驱役感官,而感官为爱沉浮,完美闭环!
卢行歧低着嗓音,毫无隐瞒地说:“男子尊严的受不了。”
闫禀玉娇娇地笑了,两颊酡红,像一潭醉人美酒。卢行歧惩罚似搅散一池美酒,她柔软摇晃,声也细碎,不忘将两条溜直的白腿缠上他的腰,将他重重压低下来,就近咬住他伸过来的喉结。
“如果我是野兽,现在你就丧生在我手下了。”软绵绵的语气,丝毫无威胁,在绝对的把控者面前,更似调情。
“我乐意‘死’在你手上。”他笑着说,持续不断,让她最后连话也说不出,只能与他共沉沦。
最后也不知道谁‘死’,反正都‘死’过无数遍。
下午五点,房间安静,闫禀玉还能隐约听到别墅里搬搬抬抬的动静。
卢行歧是在一个小时前离开的,她现在抱住淡去两人气息的被子,回想他走之前,他们说的那些话。
共寿契约,他们商议决定不解除,一来可以麻痹周伏道和黄家的认知,二来方便彼此感知彼此处境。
最重要的第三点,是关于旱蛟守龙穴,卢行歧略有自己的见解:“三江唯一可能潜龙的地势,就是蜈蚣岭。蜈蚣褪足,成蛟之势,不过离化龙还差些,不足以点成龙穴。我以为我测定的位置是错的,周伏道借寿的龙穴不在三江。但是骑楼的位置附近,只有蜈蚣岭最有可能潜龙,龙穴地点没有人比周伏道更清楚。”
闫禀玉说:“你才去了半天,是不是没堪舆清楚?”
卢行歧摇头,“我现在是鬼身,远观纵观近观山脉,也只是瞬息间的事。结穴位置需反复确认,但一块地脉是否为贵,有经验的风水师初判便知晓。”
“还有,” 他看着闫禀玉,语态稍有迟疑,“蜈蚣岭山脉来龙深远,似乎在你阿爸守的陵墓方向。”
“那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卢行歧曾点破过闫圣丙守的是个假陵墓,根据地脉走向,开幛朝山案山,结穴应作水局,寻找水口配合结穴,那陵墓却作高峻险地。当时闫圣丙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再往前去,是三江水口……
“禀玉,你阿爸深藏不露。”
闫禀玉很是疑惑,想问清楚,但之后守卫出声交谈,像是周伏道他们要回来了。没时间了,她让卢行歧先走,他却突然问起她一件小事,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禀玉,你的干娘石从小就随身携带吗?”
“是呀,从我有记忆起干娘石就在了。从小住山里,夜里很多奇奇怪怪的声音,每次害怕时,老头就让我握紧干娘石,果然安心许多。”
卢行歧知道了,交代让她小心行事,待他查清一件事,就能确定龙穴位置,届时再去接她走。
这是之前就商量好的,既然周伏道只是绑闫禀玉,她就有利用价值,暂时没生命危险。她也方便借此获得有利消息,传递出去。
“你也要小心。”
“嗯,我走了。”
“好。”
……
没过多久,黄四旧来到囚禁的房间,用黑布绑了闫禀玉眼睛,再用绳索套住她手腕。他拖住绳索一端,警告的语气:“我带你去个地方,老实点。”
能走动最好,闫禀玉也想多了解这里,才不在乎绑手遮眼,安分地跟着走。这次没有摔倒,安全地上台阶跨门槛,到一个安静无风的空间。
只听到黄四旧的脚步绕到身后,黑布绳索解下,室内开着淡淡的白炽灯,灯下是一扇朦胧刻花玻璃窗,窗外一片黑暗。立秋已过,昼夜时长拉开,山里的黑夜更长。
视线缓缓移动,闫禀玉见到厅内上首位置的老人,和站在其身侧的黄尔仙。黄尔仙今天素颜,显露出原本的年轻,寡淡而清秀。
那这位老人便是周伏道,比在冯流远的记忆看到的更干瘪恐怖,骨架上堪堪只覆盖一层皮。以至于闫禀玉想从他身上和面庞寻找什么,都不敢过多直视,中途得停下缓缓。
周伏道平日少接触人,对这种目光不适,他静静回视闫禀玉,直到她察觉,眼神略低地轻轻冲他点头。呵,真有意思,明明害怕,却故作镇定。
被发现了,闫禀玉不再看,周伏道术法高深,也怕被他发现她身上藏蛊虫。
“你叫闫禀玉?”
“是。”
“滚衣荣是你母亲?”
“是。”闫禀玉从卢行歧那里知道了,黄家派人围袭滚氏老宅,周伏道肯定也查清她的身份,就大方承认了。
周伏道沉吟声,喉中出现老人特有的嗓子痰音。
闫禀玉也听到了,心声吐槽:都老成这样了,还要借什么寿啊,活动都困难,这样活着不难受吗?
“你身上沾染了阴气。”
闫禀玉原本在心里吐槽,乍一听到这句话,后背直发凉,头皮也麻了。迎着周伏道探究的目色,她紧着呼吸镇定道:“我昨夜听到夜枭鸟在叫,在我老家,这种鸟只在晚上的深山里出现。你们掳我来的这个地方,是山里吧。山中经年荫蔽,有土坟有鬼气,沾染了有什么稀奇?”
周伏道不置可否地扯扯嘴角,面骨贴皮,更悚然了。
下午回来时,得知黄尔爻给闫禀玉送螺狮粉,黄尔仙将他狠狠骂了一顿,他们一路绕绕停停,就是不想让闫禀玉猜到地点,现在他倒好,上赶着将特产送去。他当时还狡辩,广西哪里没有螺狮粉,一碗粉能暴露什么,至于么?现在看来,在进入别墅的当晚,闫禀玉就靠自己推理猜到了一些,他们确实住在山里。”
黄尔仙见周伏道不再开口,便拿着黑布走向闫禀玉。
闫禀玉看到这架势,就知道又要做砧板鱼肉。她也顾不上周伏道相不相信她的借口,指着上座桌旁的一碟腌果,说:“你喜欢吃酸食吗?我老家也有酸鱼酸鸭,很好吃。”
周伏道抬起耷拉的眼睛,用细长的眼缝觑着她,眼型狭长,几分阴险。
黄尔仙顿了顿,好奇闫禀玉想做什么。
“我想家了,可以去拿点腌果子吃吗?”闫禀玉笑着说道。
谁知道她真想吃果,还是要搞什么动作,黄尔仙刚要拒绝,听到周伏道懒懒的音调,“可。”
“谢谢。”闫禀玉走近桌子。
黄尔仙皱眉,紧跟上去。
闫禀玉在碟子边上拿颗果子,很快转过身,不小心撞上紧跟的黄尔仙,两人东歪西倒地跌一起,双臂乱挥地抓平衡。
待尘埃落定,两人惊觉倒在了周伏道脚下,特别是黄尔仙,拽住了他的睡衣下摆,生生将扣子扯崩两颗。
闫禀玉坐倒在地板,看到周伏道手臂动了动,杀气泄露,但见是黄尔仙的动作,便就收了手。她心里一阵后怕,周伏道似乎觉得杀人跟碾死只蚂蚁一般,微不足道。人活久了,岁月漫长,真的不知生命有限的怜悯,假如是她扑周伏道身上,那小命就不保了……
起身时,闫禀玉怯怯地看了眼周伏道,在他松垮的睡衣领口,看到他颈侧的淤斑。场景似曾相识,她想起卢行歧曾割开卢庭呈的长衫衣襟。
卢行歧谋略深重,闫禀玉能想到的他如何想不到呢?原来,他早就察觉怀疑。
果子落地了,闫禀玉捡起吹了吹,不嫌弃地一口放嘴里。
黄尔仙也起了身,跟周伏道歉意点头,然后去给闫禀玉蒙上黑布。
“黄尔仙,你弟弟是个好人,他会怕我饿,给我食物。”闫禀玉说。
敌人说你好,挑拨离间么?黄尔仙笑她不自量力,搞这些噱头。
闫禀玉继续道:“我真羡慕你们有兄弟姐妹,不像我,从小就是一个人。开心难过都是自己一个人,有时候想说话,四面只有墙。”
她咬进果子,又苦又涩,没腌好。
多说无益,黄尔仙沉默地绑好闫禀玉眼睛,没有束手,拉扯袖角带她走。
周伏道单手系扣子,望着闫禀玉离开的背影,眼神暗了下来。
路上,黄尔仙倏然停步,转身面向闫禀玉。
眼睛被蒙,闫禀玉没有任何应变能力,她惶惶地问:“怎么了?”
“刚刚摔倒,你以为我不知你是故意的?”
黄尔仙的声音忽远忽近,她在围着自己走动。闫禀玉默不吭声,怪只怪她手法不高明,被发现了。
“闫禀玉……”声音凑近,轻而湿冷地钻进闫禀玉耳心,“明日上路,再有这些不高明之举,拿你去喂旱蛟。”
——
当天夜里,卢行歧出现在闫圣丙守陵的木屋。
屋里点着烛火,闫圣丙盘腿在床上打坐,卢行歧环顾这间简陋但却彰示着生活平稳的木屋,心中对闫圣丙又不满两分。
“专程过来,为什么又不说话?”
闫圣丙睁开眼,两腿放下,看向站在屋子中间的卢行歧。面色语气寻常,他不意外能在这见到这号鬼人物,也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卢行歧一甩袖,扔过去个东西。
闫圣丙伸手接个正着,摊开掌心,见到物品先笑了笑,“这是我们禀玉的干娘石。”
“你还笑得出来,闫禀玉被抓走了,下落未知。”卢行歧阴沉沉地盯住闫圣丙,说话毫无客气。
闫圣丙平声道:“禀玉真下落不明,你不可能安生出现在这,毕竟共寿阴阳,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卢行歧挑眉,“你还知道这个?”
“我会点堪舆术法,不难看出,不过这次我是真没看出。”
“那你如何得知?”
“猜的!”闫圣丙说,“我们家禀玉与你素不相识,无缘无仇,是如何愿意跟随在你身边,经历那些危险的事?定是你设计强骗了她。”
卢行歧的目光逐渐危险,“你不气愤?还是说,这是你喜闻乐见的结果?”
闫圣丙笑意的嘴角淡下,古铜色的皮肤几乎与烛光融合一起,不辩面目,“我就知道,你足够狠和精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别扯这些!”卢行歧愤而挥袖,踏近两步,“闫禀玉命格虽带七杀,但三火绝无如此鼎盛,携带超然的三火,行走在夜路,在鬼的眼里,就如暗无天日中悬着一轮皎洁明月,无比渴望。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而你却让她随身携带这颗具有浩然地气的石头,随时暴露在阴鬼眼中,你真是她的父亲吗?”
闫圣丙低下脸,轻笑了声,“我怎么不是她的父亲……”
“那你……”
“那石头,是龙脉上的精石,所以才具浩然正气。”闫圣丙抢白,依旧低垂头,“禀玉三火鼎盛的体质,是我刻意为之,为的是等你。”
“等我?”卢行歧不敢相信,“等我做什么?”
“只有你才会对当年的寻龙行动好奇,也只有你会去重启龙穴。”
卢行歧简直云里雾里,“你如何能算准我破世的时间地点,又如何能推算我一定会碰到闫禀玉,被她吸引,从而纠缠她?”
闫圣丙淡声:“一计不成,还有二计,你总会起阴卦或召唤拘魂幡,想掌握你的行踪轻而易举。不过禀玉一开始就能碰见你,属我意料之外。”
“呵!”卢行歧无语地笑了,他竟不知自己在未破世前就被算计了,善恶到头,回旋的箭竟又再次狠狠射中他!
“可是……可是……闫禀玉是无辜的,你是她的父亲,为何要这样算计她?”
闫圣丙抬头,眼神冷硬无情,“我是她父亲,我对不起她,但她母亲给了她生命,她就应该要尽自己的能力,替她母亲做一些事。”
“做什么事?”
“说来话长……”
卢行歧吼道:“那便长话短说!”
闫圣丙见卢行歧激动地瞪着眼,阴力盛极生煞,像要生吞活剥了他。阴差阳错,真被这号鬼缠上禀玉了。
他此时无暇顾及太多,理理思绪,便就道来,“中国传统堪舆学分为形势派和理气派,广西是形势派的发源地,以自然地理为根基,注重实地勘察与地理实践。我的家族在明朝时从福建迁居而来,秉承学习的是理气派,以时空数理为核心,强调环境与人的动态协调。二十八年前,滚衣荣想寻有能耐的风水先生,我和她便是因此相识并相爱的。”
“她对我坦白她的故事,我与她踏遍柳州寻龙,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三江蜈蚣岭山脉。可我并不认同三江有龙脉,有则险龙,或是未过峡之急龙,除非是潜龙伏脉,而我道行不够点不出。直到在一个月华充盈之夜,我看到鼎盛的莲花荧光,绽放在山岭之中。莲花子时开,六十年一现,这种穴只等有缘人,寻常点不到。”
闫圣丙看着面沉如水的卢行歧,目露激赏,像透过他看向未曾谋面的另一个人,“你父是个能人,竟然能点出龙穴藏于莲花穴中,所以平日不为人知,只待莲花绽放,龙脉地气方能腾跃九宵。只是那穴被旱蛟霸占,被污秽之气长期浸淫,并未完全脱煞,还差一点才能化龙。”
卢行歧目光闪动,透出惊惶,似是料到了下文。
闫圣丙继续说:“你也想到了吧,此种穴在我们道上称为蛟穴,进可一步登天,亦可招来杀身之祸。蛟穴有一别名,唤作杀师地,杀地师以化龙。”
第146章 旱蛟
“当然,杀地师成就龙穴,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和滚衣荣只是看见了脉地内的尸骨着装和法器,确认这里就是当年寻龙之地。还有那旱蛟徘徊不去,妖物本性趋利,它舍不下那块可让其乘势,一朝龙飞升的宝地。”闫圣丙几乎将知道的都说了。
虽是猜测,但卢行歧清楚杀师地的诱惑,天下之大,能点龙穴者凡几?其他屈居之下的贵局,也令无数风水地师不顾反噬强点,何况是面对一步飞升的蛟穴。阿爹他们是否因祭穴而死,家族是否因此牵连,真相在即,多思无益。
他再问:“你为何想重启龙穴?”
“我只是想寻回滚衣荣……”闫圣丙声音低落下去,手心握紧干娘石,“因为旧事已逝,我们没有任何线索可供下手,只好去寻龙穴,敛回滚氏先辈尸骨送进高顺衙安。但最后我们失败了,是我才学疏忽,竟不知莲花穴受环境影响,会提前开启,也会提前关闭,她掉进了龙脉地穴,莲花闭合,地穴通道隐没………这颗精石是她最后留下的遗物。”
卢行歧冷漠道:“二十四年已去,人活不下来。”
闫圣丙神色低迷,“我知道,我只想给她敛尸。”
这就是闫圣丙设计闫禀玉的目的,为了一副死尸,将自己亲生骨肉往火坑里推。卢行歧不觉他情深,对其又添鄙夷,“既知我会重启龙穴,那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需要这样陷害自己的孩子?”
闫圣丙苦笑,“你身负血海深仇,能轻信他人?我人微言轻,无身后势力,拿什么让你高看?我曾听滚衣荣提起过卢氏,高门底蕴,天之骄子,赌你定是自负,不会随便接受有意接近之人。”
“所以你将闫禀玉视作诱饵,来引起我的注意?”卢行歧语气讽刺。
既已做,便不辩驳,闫圣丙面上坦然,站起身朝卢行歧深深躬请,“你说过此处明堂危悬,不宜结穴,事实如此,这陵墓确实是假。我在此守候,是为计算莲花穴出现的规律,而最近一次莲花绽放便是明晚。凭我能力对付不了旱蛟,我会替你带路去寻龙穴,只求能入脉地敛我妻尸骨,还请卢氏门君同意。”
卢行歧静静看着闫圣丙,未说同意与否,径自诉起往事,“你知道闫禀玉为什么与我签订共寿契约吗?因为钱,她好像从小就活得很辛苦,最大的愿望只是想在远离三江的城市买个房子,与痛苦的过去老死不相见。”
闫圣丙豁然抬头,眼中的坚定摇摆。
卢行歧缓了缓,说完“明早七点,蜈蚣岭山脚会合”,就消失了。
闫圣丙慢慢直起身,开始收拾行李,离开这个蜗居二十余年的木屋。
——
次日七点,闫圣丙加入冯渐微他们队伍,带领五人开路引路。
冯守慈和滚荷洪引领各自队伍紧跟其后,祖林成则带着一队枪手掠阵,主责守卫队伍和侦查。
队伍里不见闫禀玉,在山中走了半小时,天光大亮,闫圣丙才看到卢行歧出现。听其与冯氏言语,他才知闫禀玉被黄家掳走。
卢行歧未能寻回闫禀玉,因为凌晨四点他到骑楼据点,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夜巡蜈蚣岭,没有察觉到一丝人踪,浩浩荡荡几十人消失如风吹烟散。
冯守慈发表见解:“黄家的七星阵可藏魂隐命,他们应该是用了此阵进山。”
滚荷洪说:“黄家的七星阵为黄登池所施,他也来了?”
冯守慈不置可否。
“黄登池眼盲体弱,正常走路都不行,他来做什么?”冯渐微不明白。
一旁活珠子说:“可能他们人手不够。”
昨夜冯守慈分析过周伏道那边人力,除去姻亲牙氏,刘家班氏操氏都有其理由未去协助,如此算来,他们势力确实碾压。冯渐微不免自信,“那这次我们赢定了!”
“人手多不代表能胜。”走在前头的闫圣丙适时地泼盆冷水。
卢行歧抬起蓬山伞,看着闫圣丙问:“闫先生有什么见解?”
闫圣丙诧异片刻,昨夜还因为闫禀玉势同水火,这会儿怎么对他客气起来了?他狐疑地继续道:“黄家等人在隐匿气息,不被旱蛟所注意。妖物敏觉,又与脉地相伴千百年,感觉到莲花穴绽开,会日夜把守,不让其他东西靠近。而我们人太多,在面对旱蛟时有弊无利。”
要知道进龙脉穴地的第一道关口就是旱蛟,光听名,想象是龙形有四肢的妖物,还活了上千年,灵力肯定很高。要真被旱蛟盯上,他们再多人都不够做炮灰。
冯渐微见许多人露出怯色,不爽闫圣丙打击士气,“你怎么知道这么仔细?”
“因为我遇过旱蛟。”
周围听到的人都低低惊呼,连祖林成也凑了过来。她是妖,自然对这种具有灵性能升天的妖物感兴趣,不免带着些微的崇敬心里。
闫圣丙道:“二十四年前,我和滚衣荣寻龙脉时就碰见过旱蛟,它身长数十丈,身覆墨青色滑腻鳞片,龙头龙尾,乍一看肖似青龙。细看腹有精短四足,眼睛竖瞳,所过之处十里外都能闻到腥膻之气,令人作呕,水汽充足之地臭味散发更为浓郁。即便蜕成龙身,还保留蛇态,视觉阴翳,听觉稍弱,但嗅觉灵敏异常,只要闻到气味,超能追踪千里。我和滚衣荣能轻易躲开,就是因为人少,气息分散。”
闫圣丙形容得太详细,导致所有人仿佛能看清旱蛟的形象,以及闻到作呕的腥膻气味。
冯渐微奇了怪了,“照理说旱蛟徘徊千百年,怎么蜈蚣岭从来没有这些奇闻异事?”
“有,但无人信。”闫圣丙说,“八龙见于江的传闻,便是旱蛟所为,所谓八龙也并不是八条龙同时现于江面,而是柳江之上曾有八次出现过龙。”
祖林成猜测,“那旱蛟该不会八次走龙都飞升不了吧?”
闫圣丙点头。
祖林成噗嗤一下笑了,好了,对旱蛟的崇敬化为耻笑。这不纯纯差生么?什么试炼参加八次还没上岸,运气也是差到背时了。
闫圣丙:“以旱蛟对飞升的执着,最好不要与之正面交锋。”
话题到这里,他们已经走了近两个小时,冯渐微下令原地休整十五分钟,喝水补充体力,顺便将原本的计划再细化一下。
冯渐微找块石头坐下,问站着四处遥望的卢行歧,“我看闫圣丙说的有点在理,我们要不要分散火力?”
起初他也对闫圣丙印象不好,因为这人连亲生女儿都算计。不过好在闫禀玉心性够坚定,好好地长大,好好地读了大学,靠自己努力没长歪,纯纯的根正苗红。
卢行歧目光低瞥过来,“就从此地开始,留下蓝家打手在外围接应。”
冯渐微:“现在就开始?听说还要走个半天呢?别到时碰上黄家,人手数量上吃亏。”
卢行歧忽然转头问祖林成,“你闻到没有?”
“闻到了。”祖林成眉宇凝了凝。
冯渐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你俩打哑谜呢?”
卢行歧低声:“山中有蛟的腥气。”
“什么?”冯渐微狠狠皱眉,妖鬼耳目过人,不会有假。他不得不谨慎对待,起身去做安排,削减人手。
冯守慈得知计划变动,贡献出隐匿气息的符纸分给众人。
再走两小时,太阳爬升,山林中蒸汽腾腾,连频繁的鸟叫、野物穿梭也少闻,直觉愚钝的冯渐微觉察出异样来——明明正午时分,中天却出现一撇朦月,并伴随着一颗星子。
白日观星,凶煞并重,冯守慈面色露愁,与冯渐微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冯渐微不动声色地将滚氏带来的一半人留在第二阶梯外围,继续上路。
祖林成嗅觉太灵,忍不住打干呕,只能变出条丝帕捂住口鼻。渐渐地,大家能闻到虚无缥缈的腥膻气。
留下的二十余人,都是特地经过挑选的,动手能力强,心理素质也过硬。在得知旱蛟近了之后,只是面色一变,都默默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滚于风一直随身保护滚荷洪,他腰上挂的竹筒都属于闫禀玉,此刻里头蛊虫焦躁不已,不停地用足爬竹筒内壁。滚荷洪也感知到了,看过来一眼,他低声说:“祭师,小姐的蛊虫躁动,不知是因旱蛟还是……”
蛊虫躁动还有示警一说,如果不是因为生物本能对强大力量的畏惧,那便是闫禀玉遇到了危险。
滚荷洪没说什么,“阿风,认真行路。”
“是。”
旱蛟的腥味无孔不入,就似一道看不见的紧密屏障,悄无声息地拢向众人。那种突破心理的无形压力,明显地存在,却看不到摸不着,使得大家眼神惶疑,脚步踌躇。
闫圣丙的先头部队只精简到两人,他还说:“人多,我们需要分散人数。”
很快就要面对旱蛟,他们之中只有闫圣丙声称了解旱蛟,但古往今来,大至打仗,小至村组抢地盘,不都是人多胜算大吗?
于是有人不同意,“前有旱蛟,后有黄家,我们再分散人手,就如一盘散沙,届时随便碰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被压着打。”
“是呀!”
“就是,人不能再少了。”
不少人附和。
闫圣丙神态冷定,再泼一盆凉水,“我们斗不过旱蛟,只有躲开,才能顺利进入脉地。”
有人不服气:“那黄家他们呢?”
“他们也斗不过。”
“你怎么知道?”
闫圣丙用凉飕飕的眼神扫视众人,“凭他们提前出发,隐匿气息,除了不想被旱蛟发现,避免正面交锋。还有,他们发现行踪泄漏,所以才甩你们个措手不及,再利用先知,送尔等去做炮灰,届时他们再踩着你们的尸骨,不费吹灰之力进入龙穴脉地。”
还有人嘴硬:“你只是猜测。”
昨夜,闫禀玉又送出一只千里,卢行歧和冯渐微就里面的信息讨论过,得出的结论与闫圣丙的说辞相差无几,之所以不坦白,是不想摇动大家决心。
两方争执,卢行歧出面缓和气氛,“闫先生说的没错,昨夜闫禀玉传来千里,说行动在明早,且黄家威胁之言,要拿她去喂旱蛟。如果没有想法,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
计划被发现,所以此刻闫禀玉跟着黄家更安全,卢行歧才没有着急去寻她。
“什么?计划败露了?”大家开始慌了,他们原本是想麻雀在后,现在被发现了,就变成了那只弱小的蝉,随时会被捕杀。大家的信心也是建立在狩猎者身份上,一旦位置转变,心态失衡。
数人小声议论起来,负责侦查的祖林成对着他们嗤笑,“计划之所以叫计划,是因有变的可能,不变就是事实了。你们现在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非但对自己没有帮助,还会拖累大家。”
他们只是暂时慌了,想不到那么多,被祖林成一番呛声,皆理智几分,闭口稳定心态。
闫圣丙摸草叶扒泥土,通过嗅闻地气判断旱蛟的距离,眼前忽投下伞影,他抬头撞见卢行歧探究的视线。
“你不担心闫禀玉吗?”卢行歧问。
闫圣丙扯动嘴角,似笑非笑,低头继续嗅闻地气,“她出生时我给她算过命格,她这一生逢凶化吉,必有大造化。”
冯守慈在不远处听到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最后冯渐微当和事佬,“留人接应也是留存实力,也保证我们能够撤退及时,对面人手本就不如我们精锐,大家不必担心。调整一下状态,继续出发吧,不要错过夜里莲花穴开启的时间。”
大事耽误不得,众人心中有数,调整好心情,沉定下来。
只是几句争吵的时间,天色猛然暗了下来,黑云漫卷,狂风呼啸,山岭树木在风中狂摆,声势浩大,似野兽咆哮怒吼。
天地巨变,越衬得蜈蚣岭伏卧之形更似巨龙盘踞,即将腾跃九霄,云布雨施。
风一起,原本就浓密的腥膻气味更紧逼而来,丝丝缝缝,无孔不入。大家能找到堵鼻孔的东西都堵上了,实在受不了这味儿。
“阿渺,你跟着大老爷。”冯渐微预感不妙,谨慎发令,“滚于风,守好你家祭师。其余人等,打起精神,提高警惕,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见机行事,莫要惊慌。”
“是,家主。”活珠子和其他两名冯氏人,左右包围冯守慈,将他安全护在背后。
滚于风张开双臂,挡在滚荷洪身前。
祖林成双目倏睁,圆瞳瞬息变竖瞳,发出荧荧光亮——当妖感受到威胁时,身体会应激呈现出兽态。
卢行歧看她一眼,说:“旱蛟现身了。”
祖林成点头,“很近。”
闫圣丙用手搭眉挡风,遥望某个方向,道:“旱蛟在离我们不足五百米的深谷中,龙穴脉地还有三公里距离,要避开旱蛟,只能登高从山谷两侧的悬崖峭壁通过,方能到达。”
冯渐微问:“没有其他好走的路吗?”
闫圣丙回:“只有山谷一条通道,但被旱蛟霸守,只能剑走偏峰。”
只能这样了,此时已经过午,冯渐微引领大家再使用一次藏匿气息的符,“祖林成,你来掠阵,以防黄家那边使坏。按原计划,我们绕路过去吧。”
“嗯。”祖林成应声。
即便前路是悬崖峭壁,但跟旱蛟生死搏斗比起来,这样最谨慎。闫圣丙依旧在前带路,众人尚算镇定,迎着狂风迈步。
“啊!”
风中忽然送来一道尖叫,众人四目相对,纷纷疑惑是谁发出的声音。还是说风声呜呼,肖像人声而已?
祖林成原本在队伍外飞来飞去侦查,闻声突然落地,冯渐微注意到她的异样,问:“怎么了?”
她为难地道:“……像闫禀玉的声音……”
与祖林成共事过,冯渐微相信她的直觉,他们已经快近旱蛟,周伏道和黄家先出发,只会比他们更近。此时突兀响起的这道声音,总觉得不单纯,到底是闫禀玉在提醒他们,还是对面设的圈套?
冯渐微想到这时,下意识看了眼卢行歧所在的方向,鬼呢?不见了!!
“他、他、卢行歧呢?”
祖林成满不在乎地说:“刚遁形走了,找闫禀玉去了吧。”
“现在紧要时刻,有脑子的都会思索一下真假,他怎么眨眼间就跑了?”冯渐微简直头大,人家正派老爹还在气定神闲地领路,他算哪门子身份,一声不吭就走了?
祖林成很奇怪地瞥冯渐微,“人家在谈对象,女朋友有危险,他着急不是应该的么?”
呃……也对,是他局外人的清醒了……冯渐微无可奈何地叹气,心底默默祈祷,希望他们都没事。
——
又是山路,又刮狂风,闫禀玉没有被绑手,但蒙住眼也吃不消。她终于摔了次狠的,手掌撑地,手心被划破,那声尖叫便是由此而来。
黄尔爻看不过去了,去跟黄尔仙理论:“姐,我们已经在深山里了,天色变暗,明着眼也辨别不了东西南北,何况我们还要赶路,还绑着眼睛做什么?”
黄尔仙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挥了下手,黄尔爻得令高兴地解开闫禀玉眼上的黑布。
睁开眼,闫禀玉不意外天地变色,就是黄尔仙定定地看着她,眼无波澜,像是已经看穿了她,又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戴上口罩吧,山上臭味会越来越重。”黄尔爻递过来一个过滤口罩。
“谢谢。“闫禀玉顺势避开黄尔仙瘆人的眼神,接过口罩戴上,眼神再一转,看到两顶简易轿子,就跟那种扛人上山的轿子一般。离开骑楼时,她就听到了两道老人的嗓音,果然,黄登池也来了。他是盲人,还这么不辞辛劳地赶来,是有什么非要来的理由吗?
现场就十余人,黄家的人远不止这些,在很早之前应该就兵分几路了,这样更加验证闫禀玉的猜测:周伏道那句她身上有阴气,又提前出发,充分证明了他们在怀疑她。那那些人是藏起来偷袭卢行歧他们,还是说另有作用?
闫禀玉心底狐疑个几回,然后收回视线。
黄尔仙去到周伏道面前,细细声不知交谈什么,之后原本就少得可怜的人兵分两路,她和黄四旧带着闫禀玉,与两名随从向另一处开阔的山谷走去。
闫禀玉不知这样分开行动的意义,黄尔仙防着她,黄四旧又是个沉默的,那两名随从更不会自作主张的聊天,她想了解现状都没法子。
早上撤离太匆忙,没来得及给卢行歧他们留信,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闫禀玉与她喂养的蛊虫有反应,她能肯定,卢行歧离她很近。她现在被看管,消息递不出去,所以故意摔倒发出尖叫,希望他能听到,然后避开黄家队伍。
一行人继续向山谷里去,四周皆是葱郁树林,独独这片山谷光秃不长寸草。闫禀玉越靠近越有不祥的预感,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肩膀忽被推了下,就听黄四旧低声恶气地催促:“快走!”
闫禀玉只能快走两步,很快到了山谷口。此处无树木固土,风沙迷眼,但仍能看到山谷内有什么在发耀光,范围很大,像微微灯带,延伸到远处。
领路的黄尔仙忽然止步不前,接着转过身冲闫禀玉笑笑,那笑很假,木然地扯扯脸皮。
“我说过,别耍不高明的把戏。”
闫禀玉还在琢磨那个笑和这句话的含义,就见黄尔仙豁然跑开,同时她后背猛的被一股力击中,整个人失控地往前冲!
“你们——”闫禀玉震惊回头,黄尔仙黄四旧几人早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又扭过头去,看清山谷中的耀光其实是某种巨兽的鳞片。意识到前方可能有什么,她头皮发麻,惊出冷汗——山谷光秃,不至于一根草都没有,除非常年有什么盘踞在此,将所有植物给压得无冒头之日。而旱蛟型体巨大,长至数十丈,蛟身覆油滑鳞片……
眼看就要摔个四脚朝地,迟了!一旦惊动旱蛟,她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黄尔仙真狠啊,是她在文明社会生存太久,以为人恶有底限,以为黄家利用她起码得利用回本吧,现在是直接灭口了。她用生命的最后两秒钟,狠狠地诅咒了黄尔仙,还抖着声哀嚎:“黄尔仙,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半空中忽而出现道雾影,急冲下来,卷住闫禀玉的身体,将她拥护得紧紧的。
错愕之际,闫禀玉看清雾影下浮现的轮廓,心中悲喜交加,“我没死……不对,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黄尔仙他们……”
她低声急言,前后矛盾不知。
卢行歧眺眼山谷方向,带闫禀玉就近躲进灌木丛后,安抚地握紧她的手,“没事了,你不会做鬼。”
她还想说什么,被他竖指示意噤声。
闫禀玉后知后觉地抿紧嘴,现在最危险的应该是旱蛟,黄尔仙的阴谋先放一放,离开这里再打算。
但显然,黄尔仙还有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