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小李飞刀之夕颜舞》》 · 天宫茉理 · 2026-07-25
那中年人淡淡道:“原来是公孙先生。”
他语声中并无谄媚之意,面上也没有畏惧之态。公孙断这个名字在他的心中似乎和隔壁杂货店店主的名字没有两样。堂堂万马堂堂主的义弟,似乎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公孙断皱了下眉,冷冷道:“你可知道,你们拉车的马是难得的‘乌云盖雪’?”
那少女眨了眨眼,道:“我们自然知道……但谁又规定‘乌云盖雪’便不能用来拉车了?”
公孙断的目中终于露出了怒色。
万马堂的人都极重视马力,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一直认为,一匹好马不但比一个好的妻子更加重要,也比一个美丽的女人更忠贞。
他长长吸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便将这匹马卖与我罢。”
他虽说要买马,但却自然而然地用上了命令的口气……在这世上,敢于拒绝他的人又有几人?
那少女笑了,道:“只怕你买不起。”
公孙断傲然道:“只要你说得出,我便拿得出!”
他此时已将这几人当作了无知的村夫村妇,说话自然也不会客气。
那少女淡淡道:“十万两。”
公孙断愕然了一下,喃喃道:“这马虽然好,但十万两银子却未免也太贵了些……”
他的声音极小,但那少女偏偏便听到了,微微一笑,道:“谁说是十万两银子?”
公孙断皱眉道:“不是十万两银子是什么?”
那少女淡淡道:“是十万两金子。”
公孙断一惊,怒道:“你莫非在消遣与我么?”
那少女淡淡一笑,却居然并没有否认。
公孙断大吼一声,忽然拔出了刀!
没有人能够捉弄他!捉弄他的人只有死!
刀刃上泛着雪亮的寒光……刀锋上映出了他因愤怒而狰狞的脸。
这时,旁边的那名始终默不作声的少年忽然握上了腰间的剑柄!
客栈的大门忽地又被风卷开了来……落叶席卷入厅堂,挡住了众人的视线,等到风停驻的时候,大厅正中已多了一人。
这人一身白衫,容貌极为普通,身后却负着一柄极长极宽的巨剑。
公孙断瞪着他,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那白衫人没有说话,缓缓走到那中年人身边,躬身一揖,态度竟然甚是恭敬。
公孙断的眼睛瞪得更大,厉声道:“花满天!你做什么!”
花满天缓缓回过头来,淡淡道:“你可知他是谁?”
他一字字地道:“他便是李寻欢!”
李寻欢!
这个名字恍若魔咒,震撼了每个人的心!
大厅中顿时一片哗然,每个人都拼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这闻名天下的小李飞刀是什么样子。
李寻欢轻轻叹了口气,淡淡笑道:“花兄,十年不见,一切可好?”
花满天道:“好,多谢关心,只是无法报答你当年的救命之恩,一直不能安心。”
李寻欢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如同花满天这般的人,一向恩怨分明,即使他开口劝说,也是决计无用的。
花满天道:“此处距万马堂不远,不知可否请阁下移驾一聚?三老板一向对阁下也是极敬佩的……”
李寻欢望着他希冀的目光,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很忙很累,但我还是会尽量坚持的,
请大家多多支持``
暂别·故交
秋风萧瑟,卷起了路边的沙土……落叶缤纷而落,不时遮住路人的视线。
万马堂的十二匹马排成了一个小小的方阵,在官道上缓缓前进着。
大旗迎风飘扬。
金色的大字,席卷的旗帜,仿佛象征了万马堂那永不衰落的势力!
谁能想象得到,在二十年之前,这个地方还并不叫作万马堂。
这里曾经有另一个名字——快活城!
快活城已毁灭,万马堂又能存在多久?
没有人知道。
阿飞驾着那辆小小的马车,随在马队之后,而他的目光却在远方。
这里是他的家,他的根。他出生在这里,他的母亲安葬在这里。
傅红雪和他一起坐在车辕之上。他一抬头,便可以看见花满天和公孙断的背影。
他感觉到心中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着。
那是复仇的火焰,地狱的业火!
李夕瑶并没有问他来这里的目的,这是不是因为她早已猜到?
花满天明知他与万马堂仇深似海,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难道是因为对他的实力根本不屑一顾?更抑或是花满天对万马堂根本不是那般忠心?
傅红雪咬了咬牙,忽然从马车上跃了下来。
阿飞怔了一怔,勒停了马车,略带诧异地望着他。
傅红雪垂下了头,冷冷道:“万马堂我会去,但决不会是以客人的身份去!”
李夕瑶自车窗中探出头来,淡淡笑道:“小傅说的没错……花满天是李寻欢的朋友,却不是我的朋友。”
说话声中,她已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她回首向李寻欢一笑,道:“这万马堂的贵客,我还是不做了。”
她转向阿飞,道:“你是要和哥哥在一起,还是要同我和小傅在一起?”
阿飞歉然望了李寻欢一眼,携住了李夕瑶的手。
李寻欢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只能苦笑。
风呼啸着。
李夕瑶伸手接住一片落叶,轻轻在手心揉搓,直到那片叶子碎成了粉末。
傅红雪忽然停住了脚步,道:“其实你没必要如此。”
李夕瑶笑了笑,方欲开口,目光突然移到了远方……
然后她便忽然皱起了眉。
阿飞随着她的目光望去……
小桥流水,溪旁有一棵粗壮的枫树,血红色的落叶缓缓随风飘落。
这景色本来确实是很美丽,但却偏偏有人大煞风景。
那枫树底下卧着一名乞丐,带着一顶破旧的毡帽,遮住了脸面,正在翘着腿,掏摸着身上的虱子。
阿飞不由失笑,那乞丐固然是坏了李夕瑶的兴致,但却也不能因此便去将他赶走罢?
便在此时,从官道上悠悠走来了一名满面麻子的货郎。
这货郎挑着担子,竹筐里放着各种各样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口中还哼着歌。
他走到枫树下,忽然将担子搁了下来,似乎是走得累了,想要休息一番。
他挥起袖子擦着汗,猝然之间长袖一翻,掌间已多出了一柄锋利的匕首!他擎着匕首便直直向那乞丐的后心刺了过去!
惊变骤生,阿飞几乎便要失声惊呼了出来!
眼见那乞丐便要丧生在那货郎手底,但那乞丐骤然间身形一闪,已如同一条游鱼般地滑了出去!
他面上盖着的毡帽也滚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满是虬髯的脸庞。
这乞丐竟然是铁传甲!
那货郎大喝一声,又欲纵身而上,却觉得手中一沉……那匕首的刃尖,已赫然被夹在了李夕瑶的食中两指之间!
练飞刀者,必先练腕力指力,李夕瑶的指上功夫又怎么会弱?
铁传甲瞥了李夕瑶一眼,目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却默默垂下了头,竟没有出声招呼。
那货郎面色大变,竟当机立断,舍了手中的匕首,横下翻滚了出去。
他冷冷瞪着李夕瑶,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为他出头!”
李夕瑶凝视着指尖的匕首,淡淡道:“你又是什么人,为何要忽下杀手?”
铁传甲望着那货郎,忽然失声道:“莫非是边浩边三哥……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那货郎“呸”地唾了一声,厉声道:“你这个卖友求荣,忘恩负义的畜牲……谁是你的边三哥!”
铁传甲深深埋下了头,掩住了眸中的黯然之色。
李夕瑶沉吟道:“边浩……可是‘中原八义’中的边三侠?”
边浩厉冷冷道:“不敢妄称一个侠字……不过姑娘也该知道,我‘中原八义’绝不会胡乱冤枉好人!我们的翁天杰翁大哥,便是被这畜牲害死的……”
铁传甲的头埋的更深,但居然没有出声辩驳。
李夕瑶淡淡道:“‘中原八义’好的大名头,只可惜比起你们,我更相信铁大哥。”
铁传甲骤然抬起了头,虎目中的神色不知是震惊,还是感激?
阿飞冷冷盯着边浩,目光宛若利刃!
他深知这些所谓正道中人的虚伪和可怕!他们若有心想要冤枉你,你即使跳到黄河里也是洗不清的。
边浩冷喝道:“几位莫非一定要维护这不忠不义的小人么?”
李夕瑶仿若未闻,转身拉住了铁传甲的衣袖,淡淡笑道:“若是哥哥看见了你,一定开心得很……他现在正在万马堂里作客,不如我们一起去找他罢。”
边浩听到“万马堂”三字,面色便已变了。狠狠向地上唾了一口,转身向远处奔去。
铁传甲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道:“当年的事,我本不想对任何人说起……我的确是对不起翁大哥,但我绝没有出卖他!当初……”
李夕瑶淡淡笑道:“你不必说了。”
她的眼中有怀念,有温柔,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铁传甲怔了半晌,随即悄悄偏过头,拭去了眼角的泪花。
谁说英雄无泪?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说抽没了?orz
销金窟·万马堂
荒原一片,黄沙漫天。
傅红雪立在山丘上,凝视着山下的庄园。
这里的山岳、湖泊、田产……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万马堂的。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了远方……他仿佛又看见了花白凤痴痴跪在白天羽灵位前的孤独身影。
他本该拥有一个温柔的母亲,拥有一个温暖的童年……而十五年前的那一场杀戮,却将这一切完全破坏!
令他的人生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便是万马堂主,马空群!
他来到这里,的确是为了报仇……但万马堂的势力是如此庞大,单凭他一人之力,究竟能够做些什么?
而且现在李寻欢已成了万马堂的贵客,他若要对万马堂动手,李寻欢又怎么会袖手旁观?
他的右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仿佛在与他心中的仇火遥相呼应!
天边乌云翻滚,又要下雨了。
李夕瑶凝视着铁传甲,柔声道:“你真的决定要离开?”
铁传甲垂首道:“是,本来今日我们的相遇便只是个意外……我并未料到你和少爷也会来到此地……”
李夕瑶轻叹一声,道:“我明白了。”
她淡淡一笑,道:“什么时候你真的想清楚了,随时都可以回来……你应该知道,我和哥哥永远都是将你当作亲人的。”
铁传甲目光中又似有泪光闪动,他垂首应道:“是。”
李夕瑶立在小亭檐下,望着蒙蒙雨雾中的那道隅隅独行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去,望向了傅红雪,眸中掠过一抹淡淡的忧色。
比起铁传甲,她更担心傅红雪……至少铁传甲还懂得照顾自己。
傅红雪来此,究竟是花白凤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选择?
傅红雪既然已来到此地,那叶开呢?难道他能眼睁睁地看着傅红雪承担不属于自己的仇恨和罪孽?
她悠悠一叹,转身向阿飞道:“伯母的陵寝究竟在何处?我陪你一起去拜祭她老人家罢……”
阿飞垂下了首,缓缓道:“她没有墓……我将她的骨灰撒在了这座山上。”
李夕瑶默然片刻,道:“是么……”
她遥望着远方,轻轻道:“人死寂灭,红颜终成枯骨,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她淡淡一笑,道:“这样很好,等到我死后也这样办罢。”
阿飞身躯微震,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夕瑶凝视了他片刻,微微一笑,昂首望了望天色,道:“天色已晚,我们是否应该找个地方住宿?若再拖下去,恐怕便要露宿街头了。”
阿飞迟疑了一下,道:“如果要住宿,这附近倒是有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并没有名字,但却是这附近几百里内最热闹的所在。
这里向人们提供各种各样的服务,喝酒、赌博……当然,也包括住宿。
人们都管这里叫做销金窟!
在这里,只要你有钱,便能够得到你所有能够想到的奢侈品。
精食、美酒……甚至女人。
门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一名男子正坐在桌边垒着骨牌。
他的衣裳整洁而华美,双手洁白而修长,看起来便如同一个养遵从优的暴发户。
他听见推门的声音,却连头都没有抬起,淡淡道:“你回来了?”
阿飞道:“是。”
那人道:“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
他终于抬起了头。
他眼角和额际都已有了皱纹,颧骨有若刀削一般刚厉,双眸神光却有若电闪!
但他望向阿飞的时候,那冷电般的目光中却似闪过了一丝温和之意。
他转头望向李夕瑶和傅红雪,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会带朋友来。”
他拱手一礼,道:“我行动不便,便不和二位见礼了……在下萧别离。”
他所坐的桌边果然倚着一对上好红木所制的拐杖……这人的双腿,竟赫然已经齐膝断去了!
他拍了拍手,靠楼梯的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从内走出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
她向萧别离福了下去,低声道:“先生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极轻极脆,粉颊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晕红,双手因为紧张而攥着衣角,更令人觉得怜惜。
萧别离淡淡道:“给这几位客人安排最好的房间,他们提出的所有要求都尽量满足。”
那少女道:“是。”
她悄悄瞥了三人一眼,低声道:“几位请这边走……”
她伸手接过了阿飞手中的行李,然后又伸手去接傅红雪手中的刀。
萧别离面色微变,喝道:“翠浓!”
但他却已经说得晚了……只听见“砰”地一声,那少女已被傅红雪推得远远摔了开去!
没有人能碰他手中的刀!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走上前去扶起那少女,略微检查了一番,见她并无大碍,才微微一笑,道:“你叫翠浓?奇Qīsuu.сom书以后记得,不要随便碰别人的兵刃……小傅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翠浓连连点头,垂下了头,再不敢多看傅红雪一眼。
马车辚辚驶入了一座极大的院子,院子前竖着一根极高的旗杆,血红色的大旗在风中猎猎飘舞!
血色的旗,金色的字。
“关东万马堂”!
李寻欢走下了车,凝注着那面旗帜,微微眯起了眼睛。
花满天含笑揖客,道:“李探花这边请。”
他引着李寻欢穿过广大的院子,又推开了一扇朱漆的大门,门后是一间大厅。
他请李寻欢进了门,又仔细地将门掩好了。
厅中并没有华贵的装饰品,看来这万马堂的堂主并不是一个奢侈的人。
厅堂的上首处,坐着一名白衣人。
他唇角和眉梢的皱纹都很深,每一条皱纹都显示着他遭受过的痛楚与苦难。
成为一名枭雄,毕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望着李寻欢,忽然笑了,道:“李探花。”
李寻欢淡淡笑道:“马堂主。”
马空群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李寻欢的手,大笑道:“李探花助少林除叛,与梅花盗斗智斗勇,在下实在景仰的很……”
李寻欢目光一闪,微笑道:“想不到马堂主虽然常年居于关外,对中原的事情却仍是了如指掌……却不知这些消息究竟是从何得来的?”
马空群笑道:“在下久居边陲,的确消息不灵……但我有一名客人,与李探花关系匪浅……这些消息都是他告知的。”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说抽掉了n天,刚刚才恢复`
话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22年来最痛苦的一个生日
真假·丁麟
李寻欢皱眉道:“客人?”
马空群笑道:“这名客人名叫叶开……”
李寻欢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失声道:“叶开?”
他对白天羽和马空群的恩怨纠葛了解得比大多数人都要详尽准确……他实在想不明白叶开为什么会成为马空群的座上宾?
他沉吟片刻,道:“我可以见见他么?”
马空群笑道:“自然可以……我已派人去通知他了。”
他话音方落,大厅的偏门已被人推开了。
一名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大步冲进门来,他看见李寻欢,眼睛立刻亮了,翻身跪倒在地,道:“师傅,您总算来了,徒儿已等了你好几天了……”
李寻欢目光一闪,淡淡笑道:“是么?那倒是为师的不是了……”
他伸手将那少年扶起,向马空群笑道:“马堂主,不知道可否让我和小徒单独说几句话?”
马空群微笑颔首,李寻欢笑了笑,拉住那少年的手,迈出了大门。
他掩上了房门,盯着那名少年淡淡道:“现在你可以说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少年眨了眨眼,道:“我当然是你的徒弟叶开……”
李寻欢笑了,道:“我虽然已老了,但还没有老眼昏花,况且我并没有正式收叶开为徒。”
那少年瞪着他,恨恨跺了跺足,道:“既然你根本就没有收叶开为徒,又明知我是在演戏,还受我的跪拜之礼,也不怕折寿么?”
李寻欢笑道:“别人送上门的大礼,我没理由不受罢……至于折不折寿的,人年纪大了,便也看得开了。”
他望着那少年,柔声道:“你冒充叶开,似乎并不是为了要见我。”
那少年冷冷道:“谁想要见你了?就算你再怎么了不起,我丁灵琳也不希罕!”
他轻轻咬着嘴唇,垂下了首,低声道:“我也不想如此……可是小叶那个家伙总是躲着我,我若跟在你身边,迟早会见到他的。”
李寻欢沉吟道:“丁灵琳……你莫非是丁家的七女?”
丁灵琳娇笑道:“你到现在才发现我是个女人?我的易容术当真有那么高强么?”
李寻欢忍不住苦笑。如果将美人髻换成英雄髻,再换一件男装便可以称之为易容术,那李夕瑶的易容术岂不是可以被称之为神迹了?只要有眼睛的人,恐怕都可以看出这位丁小姐的女子身份……恐怕马空群也只不过是故作不知而已。
丁灵琳当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很可爱的女人。
她的眸子如最美丽的宝石,她的嘴唇如最鲜艳的花瓣……当她换上女装的时候,连李寻欢都看得有些呆了。
他笑了,道:“好好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一定要扮成个男人?”
丁灵琳轻轻理了理头发,手腕上的金铃“叮铃铃”直响,宛若在轻诉着她的名字。
她白了李寻欢一眼,道:“人人都说李寻欢是风流探花,情场浪子,但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根本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思……女孩子为了喜欢的男人,自然无论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李寻欢大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见到叶开!”
丁灵琳垂下了头,嘴角却悄悄漾起了一抹笑容。
马空群轻轻捻着左手的拇指,似乎正在沉思。
他左手的其余四根手指赫然已经齐根断去,看起来说不出的可怖……这只手看起来甚至已经不像一只人的手。
只听“砰”地一声,大厅的门已被人一脚踢开。
马空群并没有抬头,他已知道来的人是谁。
敢不经通传便来到此地的,这世上本来便只有一个人。
火红的马,火红的人。
那红衣的少女翻身下马,把玩着手中的马鞭,娇笑着走上前来,道:“爹!我回来了!”
马空群望向那红衣少女,凌厉的眼光也不禁变得温和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也不过只是个平凡的父亲。
那红衣少女因为疾速的奔驰而微微喘息着。她的脸庞艳若桃花——但在大多数时间内,她更像一朵有刺的玫瑰。
万马堂大小姐的美丽和任性,都是远近闻名的。
马空群的目光落在那红衣少女的身后,忽然皱起了眉,道:“芳铃,他是什么人?”
那红衣少女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一名青衫少年。
以马空群的眼力,却也几乎没有看清那少年的身法……这少年的轻功,委实是非同小可!
马芳铃娇笑道:“他叫丁麟,外号‘风郎君’,是我的……好朋友。”
她声音渐低,轻轻捻着衣角,面颊慢慢地红了。
马空群道:“哦?”
他仔细打量着丁麟,虽然丁麟一直垂着头,但仅看他面部的轮廓,便能看出这少年不但很英俊,而且很秀气。
这少年似乎很腼腆,很害羞……这样的性格,如何能够协助马芳铃掌管万马堂?
他宁愿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莽夫,也不容许她嫁给一个弱者!即使丁麟的武功再如何高强也好,这样懦弱的性格,已决定了他绝不适合成为马芳铃的夫婿。
他拧起了眉,冷冷道:“让他出去。”
马芳铃怔了一怔,道:“爹,你……”
她眼中已有泪珠在旋转,但马空群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淡淡道:“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这时,丁麟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确很英俊,俊逸的面容配上瘦高的身材,甚至显得有几分文弱。
这样的男人,本来正是马空群最嫌恶的类型……但马空群注视着他,面色却渐渐变了。
他缓缓道:“你真的姓丁?”
丁麟道:“是。”
马空群道:“你的母亲莫非是……”
他苦笑了一声,喃喃道:“一定是的……我早该想到的……白云,你竟然恨我若此么?”
作者有话要说:爷爷还是走了,没能看到奥运会,真的是个很大很大的遗憾``
后事办完,休息了几天,心态基本上调整好了,所以爬回来开始更新``
已经荒废了半个月了``如果有什么疏漏还是请大家及时提出
朋友·初临
丁麟沉默着,没有说话。
马芳铃瞪大了眼瞧着她的父亲,道:“爹,你在说什么……我都被你弄糊涂了。”
马空群挥了挥手,道:“芳铃,你先出去。”
马芳铃秀目在丁麟的身上转了又转,但望见马空群严厉的目光,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出了门去。
马空群凝视着他女儿的背影,缓缓道:“关东刀马,天下无双,这句话,不知你是否听说过?”
丁麟默然半晌,道:“这‘马’自然是阁下的万马堂了……但这‘刀’么……”
马空群道:“这‘刀’便是神刀堂!”
他长叹了一声,道:“十五年前,江湖上人人皆知神刀堂,而不知万马堂,如今情形却倒转了过来……白大哥,我实在是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他瞪着丁麟,厉声道:“虽然当年我答应过白云,如果她想取我的性命随时都可以下手……但要我在你这黄口小儿手下引颈就戮,却恕我无法办到!”
丁麟目光闪动,忽然笑了,道:“你认为我是来报仇的?”
马空群的目光凌厉如刀,缓缓道:“难道不是?”
丁麟笑而不语,望见他唇边那抹波澜不惊的笑容,马空群的面色也不禁和缓了几分。
他握住了椅背,冷冷道:“我的一切都可以给白云……财产,性命,什么都可以,这是我欠她的……但我绝不容许你对芳铃下手!这一点请你务必记住!”
当他松开手掌的时候,那红木所制的坚硬椅背赫然已经碎成了木屑,片片落在了地上。
丁麟目中似乎闪过一抹痛苦之色,淡淡道:“我会记得的。”
李夕瑶望着推门而入的阿飞,轻轻叹了口气,道:“小傅又出去了?”
阿飞道:“嗯。”
他沉默了片刻,道:“他这样没问题么?”
李夕瑶笑了,道:“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即使我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又能怎么做?把他锁在房间里?还是点了他的穴道或者捆上他的手足?”
阿飞也不禁哑然失笑,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人们的喧嚣之声。
听见其中夹杂着的那道略带沙哑的熟悉声线,李夕瑶怔了一怔,随即嫣然一笑。
她推开纱窗,凝视着楼下那名身着紧身装束的女子,微笑道:“故友到访,何不上楼一叙?”
那女子抬起头来望向她,犹如寒冰般的眸中也不禁现出了淡淡的惊讶之色。
她的眉很浓,皮肤很粗糙,嘴唇也略显厚了些……她或许并不能算是很美,但周身却充斥着一种奇异而野性的魅力。
这女子赫然竟是蓝蝎子!
苗疆关东相距何止千里,在这陌生的地面上相继遇见熟人,是不是太凑巧了些?
在这偏僻的关外少见如此艳丽的女子,那些满头大汗的赌客已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些喝了几杯酒的醉汉更是口中开始不干不净了起来。
蓝蝎子冷冷瞥了四周一眼,那几名醉汉被她冷若冰霜的眸子一瞪,都是心中一凉,忍不住垂下了头去。
坐在大厅正中的一名锦衣少年盯着蓝蝎子,本来便已茫然的目光更加迷乱了起来……他忽然推开了怀中的轻纱少女,跌跌撞撞地站起了身来,大笑道:“你是哪里的姑娘,来陪少爷喝杯酒……”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扯向蓝蝎子的袖子。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忽然轻叹道:“我劝你不要如此……这蝎子虽然美丽,却是有毒的。”
那锦衣少年怔了一怔,手中微缓,一柄幽蓝的短刀已自他的指尖处直划而下!只要他的动作再快上半分,这一只右手便算是废了。
那锦衣少年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七八分……他反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刚想喝骂,但转念想起方才李夕瑶话中对蓝蝎子的称呼,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装扮,面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
他望了李夕瑶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去。
蓝蝎子缓缓踏上了楼,凝视着李夕瑶,淡淡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这句话似乎应该问你才是……”
蓝蝎子冷冷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叶开。”
她把玩着手中那把幽蓝的匕首,淡淡道:“教主不放心他的传人,因此命我跟随保护与他……我一路从苗疆随来,直到见他昨日进了万马堂。”
李夕瑶反而怔住了,她虽已大概猜到了蓝蝎子来此的目的,但却未料到蓝蝎子竟然会向她和盘托出一切……毕竟他们在不久前还是敌非友。
蓝蝎子凝注着她,唇边现出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淡淡道:“既然你们在此,我也可以回去了……想来叶开有什么事,你们也决不会袖手旁观的。”
李夕瑶凝视着蓝蝎子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飞道:“你不相信她说的话?”
李夕瑶轻叹道:“她并没有说谎的理由……但我却想不通,她为何会如此轻易地便将她此行的目的说出?对魔教而言,我们毕竟只是外人……她就如此相信我们一定能够护得小叶的周全么?”
阿飞笑了笑,道:“她难道不是你的朋友么?”
李夕瑶凝视着他,忽然笑了,道:“不错。”
她轻轻舒展了一下双臂,嫣然笑道:“我们才刚刚拒绝了万马堂的邀请,如果再主动找上门去,不知会不会被人赶出门来?”
两人来到万马堂时,已是掌灯时分。
飘扬的大旗在傍晚的沙坪上漾起淡淡的黑色影子,仿佛即将断折的腰肢。
万马堂前已经挂起了红色的灯笼,大门前直直矗立着一名少年。
淡淡的烛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的衣着很华丽,很考究,腰间的剑柄上还装饰着小指大小的夜明珠。就如同一名养尊从优的富家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有什么疏漏请务必提出`
玩笑·觥筹
少年凝视着李夕瑶,忽然冷冷道:“慕容明珠。”
如今的他周身傲气,全不似方才那般纨绔子弟的模样,若不是容貌未变,李夕瑶甚至会将他认作另外一人。
她淡淡笑着向他点了点头,道:“久仰。”
望见他那淡漠疏离的神态,慕容明珠的眸中也不禁掠过一丝不满之色。
他的目光落在阿飞腰际的长剑之上,怔了一怔,随即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又将那嵌着夜明珠的剑柄握得更紧了些。
便在此时,花满天自万马堂中缓步踏了出来。慕容明珠一看见他,面上便堆起了笑容。他大笑迎上前去,道:“我慕容明珠何德何能,竟敢劳动花总管……”
他的声音很大……无论如何,能令花满天这种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亲自迎接,的确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花满天淡淡扫了他一眼,却径直与他错身而过,走到李夕瑶面前,躬身一揖,道:“两位请随我来,三老板和李探花都已久候多时了。”
慕容明珠面色骤然一变,狠狠瞪了三人一眼,悻悻退到了一旁。
三人方随着花满天走入前院,便有一团火焰似的人影自屋内扑了出来,直冲到了李夕瑶和阿飞的面前。
这是一名身着红衫的少年……他一把抓住了李夕瑶的手,笑道:“夕瑶姐,好久不见了,我真得很想你。”
李夕瑶当然是不认得丁灵琳的。
她微微皱起了眉,道:“你……”
她话音未落,丁灵琳已笑道:“你难道连我也认不出来了……我是叶开!”
李夕瑶淡淡道:“哦……你是叶开?”
丁灵琳眨了眨眼,娇笑道:“我当然是叶开呀……”
她话语嘎然而止,只因一柄冰冷的飞刀,已贴上了她的颈动脉!
李夕瑶冷冷注视着她,缓缓道:“你真的是叶开?”
丁灵琳的瞳孔骤然紧缩,笑容也已僵硬,一滴冷汗自额上霪霪滑落!
天之骄女的她,何曾如此接近过死亡?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夕瑶,住手!”
李寻欢急步走上前来握住了李夕瑶的手,皱眉道:“丁姑娘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又何必……”
李夕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但我并不喜欢这个玩笑。”
她自李寻欢的手中夺回了飞刀,望也不望丁灵琳一眼,反身向堂内走去。
阿飞冷冷瞥了丁灵琳一眼,急步上前,握住了李夕瑶的右手。
她的右手,竟赫然在微微地颤抖着!
阿飞暗暗叹息了一声,道:“小叶和小傅都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李夕瑶依旧默然不语,但却缓缓回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定和温暖。
席间,觥筹交错。
除了他们之外,马空群竟还请来了十余名声名显赫的武林中人作陪……显见他对李寻欢实在是看重之极。
李夕瑶浅浅抿着杯中的清茶,不时斜睨一眼李寻欢,令他不至放怀贪杯。
她虽然不喜应酬,但这世上有些事却实在是无可避免的。
她虽然颔首含笑,但思绪却已不知不觉地飘到了远方……
虽然她所见到的“叶开”是丁灵琳假扮,但她亦相信蓝蝎子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叶开一定在万马堂的某一处。
便在此时,一名满面通红的中年男子忽然长身站起,歉然道:“三老板,夜色已深,在下也该回去了。”
马空群笑了笑,道:“冷大侠又何必着急……”
他话音未落,公孙断忽然面色难看地匆匆奔入,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马空群的面色忽然变了!
他缓缓站了起来,沉声道:“今天恐怕所有人都不能走了!”
他此语一出,举座皆惊!慕容明珠更是忍不住跳了起来,厉声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空群环目四周,缓缓道:“我万马堂的一千匹良驹和一百只牧犬,都被人杀死了!”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慕容明珠骤然起身,怒道:“这件事是方才才发生的,我们都在此地,哪里有什么嫌疑?你该去怀疑那些不在此地的人才是……”
马空群叹了口气,道:“这我自然知道,我要留客,只是为了列位的安全着想……”
公孙断忽然道:“我们大概已知道是谁下的手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想让列位在这里小留片刻。”
他狞笑着道:“等到我们抓到此人,必定让他生不如死!”
对他而言,那一千匹良驹的重要性无可形容……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了李寻欢三人,目中满是怒意。
李寻欢剑眉微轩,淡淡道:“公孙先生……我是否可以知道你们怀疑的那人是谁?”
公孙断冷冷道:“你应该知道。”
李寻欢没有说话,他在等着。
公孙断咬紧了牙,一字字地道:“便是傅红雪!”
李寻欢不禁皱起了眉,沉吟不语。李夕瑶凝视着公孙断,淡淡道:“你有什么证据?”
公孙断冷笑道:“在这种时间,他一人鬼鬼祟祟地来到万马堂中,若不是他动的手脚又会是谁?我万马堂三百弟子已将他围住,他已插翅难飞!”
李夕瑶不禁面色微变,忽然冷笑道:“这便是你们万马堂的待客之道?”
她拂袖离席,匆匆向门外走去。
公孙断怒叱一声,忽然拔出了刀,狠狠向李夕瑶的后背砍了下去!
马空群变色喝道:“住手!”
但他却已经说得晚了……公孙断的弯刀已将劈到李夕瑶的背心!
李夕瑶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住……但那柄刀却忽然被一柄剑格住了!
阿飞冷冷注视着公孙断,目中精芒如电!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以公孙断的冷静,背后也不禁透出了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大家支持^-^
惊变·月神
李夕瑶匆匆走出了大门,立刻就看见了傅红雪!
他的神色略显疲惫,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冷冷注视着周围的那些万马堂弟子,面上却没有一丝半毫的畏惧之色。
他看见李夕瑶,似乎略略有些惊愕,但却又迅速垂下了头,不再向她望去一眼。
他实在不愿给她增添麻烦……他欠她的,已实在太多。
公孙断自屋内抢出,向那些弟子怒喝道:“你们怎么还不动手?”
那些弟子们面面相觑,方想抢上动手。傅红雪已冷冷瞥了他一眼,道:“我已说过……我这柄刀,决不是用来屠马杀狗的。”
公孙断冷笑道:“既然你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为何不敢将你的刀拔出来一看?”
他瞪着傅红雪手中的刀,沉声道:“莫非是因为上面还有没洗净的鲜血么?”
傅红雪忽然抬起了头,目光有若针锋!
他注视着公孙断,一字字道:“看见我的刀的人,都得死!”
公孙断的面色一变,随即大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
他话未说完,已被马空群挥手制止了……马空群皱起了眉,道:“若这件事不是你所为,那你可看见了那真正的凶手?”
傅红雪淡淡道:“看见了。”
公孙断一惊,道:“那人是谁?”
傅红雪笑了,道:“我说的话,你们真的会相信?”
他忽然伸出了手,指向了慕容明珠!
他缓缓道:“我亲眼看见是他下的手!”
众人不禁愕然。慕容明珠一跃而起,怒喝道:“你说什么疯话!刚才我一直在席间未曾离开,怎么可能是我下的手!”
公孙断冷笑道:“你的谎言未免太不高明……我们这些人都可以为慕容少侠作证,此事绝不可能是他所为!”
傅红雪冷笑不语,狠狠别开了头。
他一直认为自己已不会再畏惧任何事物……但此刻他却下意识地回避了李夕瑶的目光。
不知为何,他不愿看到她目中的怀疑之色。
李夕瑶凝注着他,忽然笑了。
她回首望向慕容明珠,柔声道:“这件事真的和你无关?”
慕容明珠望着她明艳的笑容,只觉得一腔怒火再也发不出来,笑道:“自然是无关的……”
李夕瑶淡淡一笑,缓缓伸出了手……她的食中两指之间,赫然夹着一柄锋利的飞刀!
慕容明珠骤然变色!满头冷汗顿时滚滚而下。
他强笑着道:“李姑娘……你莫要开玩笑……”
李夕瑶凝注着手中的刀刃,淡淡道:“小傅是绝不会说谎的……这件事真的和你无关?”
慕容明珠的瞳孔因为恐惧紧缩,满面俱是挣扎犹豫之色,终于颤声道:“有……有关……”
公孙断面色大变,一把抓起了慕容明珠的衣领,怒道:“原来真的是你这家伙做的!”
慕容明珠垂下了首,颓然道:“不是我……是我的同胞兄长慕容明璟……”
他话音方落,背后已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名轻袍缓带的贵介公子缓缓走上了前来,他的容貌与慕容明珠并无二致,但神色间却多了一抹淡淡的诡秘和妖异。
阿飞神色一冷,上前一步,挡在了李夕瑶的身前。
直觉告诉他,面前的这名少年极为危险!
慕容明珠看见那名少年,眼睛顿时一亮,大呼道:“大哥……快来救我……”
那少年凝视着他,目中掠过一抹淡淡的怜悯,柔声道:“我一直认为你是大器晚成……但我今日才知道,你实在是一根不可雕琢的朽木!”
话音方落,他的右手忽然扬起!
慕容明珠的面色忽然变得一片惨白!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依托一般,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的咽喉处插着一柄极细极窄的飞刀!
那少年的身影骤然在月光的浸染下完全消失,仿佛降临世间的仙灵。
李寻欢缓缓走到了慕容明珠的尸首身边,将他喉间的飞刀拔起。
刀柄色作淡金,有若月光……而刀刃却如同冰凌一般晶莹剔透。
李寻欢皱起了眉,却忽然听见了马空群犹如叹息般的低语。
“月神……”
月神?什么是月神?
这是一个人名,一个代号,还是一个神邸?
他把玩着手中的飞刀,沉吟不语。
“慕容家世代以经商为生,慕容山庄本代庄主慕容宏育有一子慕容明珠,十二岁时拜与武当派门下,为武当派掌门天宁关门弟子。”
一眼扫净了手中的资料,马空群冷哼一声,将簿子狠狠惯在了地上。
如今这些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所得来的情报已没有了丝毫的意义。
公孙断的虎目中掠过一抹担忧之色,低声道:“三老板,你……”
马空群凝视着他,罕见地露出了淡淡的疲惫之色,苦笑道:“月神,丁白云,小李飞刀……贤弟,万马堂这一次恐怕真的……”
便在此时,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马空群迅速收敛了疲态,沉声道:“丁麟么?进来罢。”
丁麟闪身而入,向马空群微微一揖,淡淡道:“三老板找我,有何要事?”
马空群注视着他,缓缓道:“我希望你带着芳铃,离开万马堂,离开关东。”
丁麟目光闪动,道:“哦?”
马空群叹息着,道:“我也是过来人,我看得出,你喜欢芳铃,而芳铃也是喜欢你的……”
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道:“如果这一次我侥幸不死,这条性命便任凭你处置,只盼你好好对待芳铃!”
丁麟淡淡道:“我记得昨日你还警告过我……决不能和芳铃有所牵扯,是什么令你改变了主意?”
他忽然笑了,道:“难道说,那‘月神’竟然可怕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出门,大概会晚点回来,所以估计是没有更新这章是加更的~
ps:回复
№2网友:东方未兮评论:《小李飞刀之夕颜舞》打分:2发表时间11:2008-08-1318:56:13 所评章节:71
大大,感觉人物太多了,很多人的性格有些模糊了!一点也不鲜明了!
这个问题暂时不能剧透,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多出场人物啦--
龙套也迟早会挂掉``
谈话·激战
马空群面色微变,冷冷凝视着他,却终于长叹了一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个名字……但你又如何能够明白‘月神’真正的可怕之处?”
丁麟沉默着。
他的确不明白。
马空群忽然掀开了身后的布幔!布幔后的桌上,赫然放置着两座灵位!
白天羽之灵,白夫人之灵……
丁麟凝视着那两座灵位,目光渐渐阴沉晦暗了起来。
马空群叹道:“白云应该对你说过你的身世……这名白天羽白大侠,便是你的父亲。”
丁麟忽然笑了,他的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讽刺讥嘲之色。
马空群冷冷瞪着他,道:“我知道你认为我很虚伪……不错,白大哥的确是我亲手所杀,但你知道这些年来我是怎么过的么?”
他狠狠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指甲都已刺入肉里,语声中也充满了痛苦之意。
他咬紧了牙,沉声道:“白大哥待我有若亲弟……每一日我都在谴责着自己……若不是他对白云始乱终弃,我也绝不会……”
他笑得极凄凉,缓缓道:“我知道白云她一定会怨恨我,但我宁愿她恨我,也不愿看着她为了白天羽终生痛苦……”
丁麟道:“你对我说这些,似乎并不太合适。”
他淡淡笑了笑,道:“而且,我也并不打算答应你任何事。”
他话音方落,已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外,忽然看见了李夕瑶和阿飞。
他全没有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遇见他们,一时间不由呆住。
李夕瑶微微睁大了眼,凝注着他。
她已似乎想要开口招呼……
便在此时,一团红影从偏厅内冲出,正扑在了丁麟的背上。
丁麟下意识地回手环住了背后的少女,闻着她熟悉的体香,不由得心中一松。
马芳铃娇笑着挽上了他的手臂,道:“丁麟,你答应今天陪我出去骑马的,可千万不要赖账……”
李夕瑶秀眉微蹙,道:“你是丁麟?”
丁麟微笑道:“是,在这里,我叫丁麟。”
李夕瑶注视着他的眼睛,淡淡道:“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我并不在乎你叫什么……”
马芳铃狐疑地望了她一眼,拉住丁麟,笑道:“现在就陪我去马厩好么?今日我还没有给我的胭脂喂食呢……你还没有见过它罢?它一定也喜欢你的紧……”
她一边说着,一边扯着丁麟向后院走去。
阿飞凝视着二人的背影,似乎想要开口询问什么……但李夕瑶已抢先截口道:“阿飞永远只是阿飞。”
阿飞微微一笑,随即恍然。
“叶开,也永远只是叶开。”
傅红雪坐在“销金窟”的客房之内,静静凝视着手中的刀。
赌徒和饕客的嘻笑喝骂之声从门缝中隐隐透入,离他极近,但却仿佛距他的心极远。
便在此刻,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走了进来,却正是翠浓。
她怯怯地望着他,忽然在他的手中塞入了一张小小的纸条,然后便如受惊的小猫一般窜出了门去。
傅红雪缓缓打开了纸条,其上的笔迹他极为熟悉,正是属于花白凤的。
他看完了那张纸条,忽然握紧了拳,手背上已隐隐透出了青筋!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缓缓打开了门,缓缓走出了门去。
他走到了萧别离的面前。
萧别离却连头都没有抬起……他手中的骨牌不住交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傅红雪沉默半晌,冷冷道:“我要杀了你。”
萧别离淡淡道:“哦?”
他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半毫的吃惊之色,但手中的动作却已停住了。
他笑了笑,道:“我平生得罪的人不知凡几,要杀我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也决不会是最后一个。”
傅红雪道:“你认为我杀不了你?”
萧别离道:“是。”
他忽然抛下了骨牌,紧紧握住了椅旁的拐杖。
他轻轻抚摸着拐杖,叹息着道:“给我一个你必须要杀死我的理由。”
傅红雪沉默半晌,终于一字字地道:“白天羽!”
萧别离的双手骤然一颤!
他仿佛不可思议般地望向傅红雪的脸庞,缓缓道:“白天羽是你的什么人?是父亲么?”
傅红雪咬着牙,没有说话。
萧别离摇头大笑道:“白天羽风流成性,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儿女……你又何必为他拼命?”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拐杖已经猝然递出!
傅红雪瞳孔微缩,刀已出鞘!
刀风迅捷如电,斜斜沿着拐杖直掠了上去!
刀杖相交!
时光仿若在这一刻定格……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叮”地一声,一柄拐杖突然倒在了地下。
萧别离掩着腹上的伤口,忽然苦笑。
他缓缓道:“若不是我这双腿断在了白天羽的手中,今日我绝不会输给你!”
傅红雪沉默着,却并没有开口反驳,他知道萧别离说的的确是实话。
若不是萧别离下盘不灵,今日死的人或许是他!
萧别离喘息着,终于倒了下去。
傅红雪望着萧别离的尸首,忽然颤抖了起来。
杀人的滋味实在并不好受。
因为白天羽砍断了萧别离的腿,所以他要报仇……
因为萧别离参与了杀死白天羽的行动,所以傅红雪杀了他……
这世上的因果循环,有的时候的确是这么奇妙。
丁麟注视着在草坪上嬉笑玩耍着的少女,思绪却已飘到了远方。
这万马堂中委实有着太多的秘密……几乎每一个人都透着神秘。
马空群房中的灵位是两座,而并不是一座……
若白夫人真的已经死了,那他所见过的那位“白夫人”又是谁?
或许李寻欢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呼~勉强将一件事情解释清楚了~米错,丁麟就是小叶地说~
谢谢大家支持~^-^,有虫虫的话要帮忙抓出来哟~
迷·恩仇
夜已深。
月色极佳,杯中却无酒。
李寻欢把玩着酒杯,轻轻叹息了一声,似乎想要去提起桌边的酒壶,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他忽然微一轩眉,道:“客人既至,为何不进屋一叙?”
他话音方落,门外已闪入了一人。
李寻欢定睛看清了那人的容颜,展颜道:“是你。”
丁麟恭谨一揖,道:“是。”
李寻欢笑了,道:“其实今日我已见过你……不过那时我听那位姑娘叫你丁麟……”
他并没有将话说完,他知道丁麟已明白。
在这里,他是丁麟。而丁麟和李寻欢应该是素不相识的。
丁麟的目中也不禁露出了感激之色,垂首道:“我本来没打算隐瞒他们太久,但马空群似乎是将我认作了一位故人的儿子。”
李寻欢沉吟着,道:“故人?”
丁麟道:“那名故人,叫做丁白云……”
李寻欢吃了一惊,道:“丁乘风之妹?”
丁乘风是丁家庄的庄主,也是丁灵琳的父亲!
丁麟没有说话,但目中的痛苦之意更盛。
以白天羽的倾世武功,如何会轻易被人所杀?
参与十五年前那个计划的,远不止马空群和萧别离两人!
挚爱的妹妹被人始乱终弃,丁乘风自然想要报复……他实在没有不出手的理由。
他思忖了半晌,缓缓道:“我来这里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可见过白夫人的真面目?”
李寻欢沉吟着,道:“没有。白夫人是妇道人家,若与其对坐未免不合礼仪,因此我与她两次相见都是隔着竹帘……”
他皱起了眉,道:“有什么问题么?”
丁麟迟疑着,缓缓道:“我在马空群房中看见了白夫人的灵位……”
李寻欢道:“哦?”
他那永远睿智的目光中也不禁现出了一抹茫然之色,喃喃道:“竟会如此?”
他忽然叹息了一声,道:“抱歉,这个问题我恐怕也没办法给你答案……只是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只要我再听到她的声音,一定可以将她认出来。等到此间事了,我再陪你去一趟白府罢。”
丁麟笑了笑,道:“多谢。”
李夕瑶和阿飞回到销金窟时,看到的只有萧别离已经冰冷的尸身。
销金窟中的宾客早已作鸟兽散,毕竟谁都不愿惹上麻烦。
阿飞盯着萧别离胸腹上那道狰狞的刀痕,怔怔停驻当地,竟而呆住了。
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道:“是他下的手。”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确定。
李夕瑶没有说话,她已说不出话来。
阿飞沉默着将萧别离的尸身埋葬在了一棵大树之下……他轻轻抚摸着那棵大树,淡淡道:“他是我母亲的朋友。”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但李夕瑶却已明白。
或许阿飞的母亲并没有接受萧别离,但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对阿飞而言,萧别离实在不仅仅是普通的朋友而已。
但如今傅红雪却杀了他!
李夕瑶轻轻咬了咬了唇,低声道:“那么,你想怎么做?”
阿飞竟然笑了,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他忽然躬身狠狠一拳击在了地上,黄色的泥土立刻被印上了一个黑褐色的痕迹。
李夕瑶嗅着自他掌间传来的淡淡血腥气,心中一痛,却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才好。
她沉默半晌,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缓缓道:“我虽不希望你杀了小傅……但你如果一定要报仇,我也绝不会阻止你。”
她忽然笑了,一向温暖的笑容却显得有些迟疑。
她轻轻道:“我说过,对我而言,你和哥哥才是最重要的……我会尊重你的愿望。”
阿飞苦笑着,低声道:“我的愿望?”
他坚定的身躯也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语声低沉犹如梦呓。
“我希望让他活转过来,可能么?”
话音刚落,他已大步跨出。
李夕瑶黯然望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跟随上去。
她静立半晌,忽然淡淡开口道:“不要躲着了,出来罢。”
翠浓怯怯自一棵大树后走出,轻轻揉搓着衣角,不时抬起头来偷偷瞥一眼李夕瑶。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道:“有事?”
翠浓迟疑着,低声道:“我知道傅少爷去了哪里……”
树林往西十里,是一片广阔的草原……清亮的牧歌远远传来,令人身心都不由为之一畅。
然而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之时,李夕瑶的心却又不禁渐渐沉重了起来。
傅红雪的身旁是一块小小的青石碑,上书八个大字。
“白天羽,白夫人之墓”
他望着那块墓碑,正在怔怔地发着呆。
李夕瑶目光微黯,道:“小傅……”
傅红雪沉默不语,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
他又矗立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道:“我杀了人。”
他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他是阿飞的朋友……但他却也是我的仇人……”
李夕瑶凝视着他,轻轻叹息了一声,道:“现在的你,笑得很难看。”
她话音方落,面色已变了。
前方的树林中,赫然现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虽然知道以阿飞的追踪能力迟早会找到这里,但却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阿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直直望着傅红雪,冷冷道:“萧别离是你所杀?”
傅红雪深吸了一口气,道:“是。”
他自然知道阿飞剑法的可怕!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逃避!
阿飞道:“拔你的刀!”
傅红雪沉默着,拔出了手中的刀,刀上甚至还有未曾消没的鲜血。
阿飞望着那染血的刀刃,瞳孔忽然收缩!
他腰间的长剑,骤然间已到了傅红雪的咽喉之前……
傅红雪的刀距阿飞的心脏还有三寸……
一招之间,高下立判!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回来,我真的可以在8月底完结么?望天`
再次强调``偶已经脱离鸟原著了
决定·留言
虽然傅红雪资质高绝,又极其刻苦,但与他人动手的经验毕竟还是少了几分……现在的他,实在还不是阿飞的对手。
眼见阿飞的剑尖便要刺入他的咽喉!
剑忽然停住!
阿飞望着挡在眼前的人影,目中掠过一抹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道:“你要做什么?”
听见他那带着淡淡嘶哑的嗓音,李夕瑶不禁心中一痛。
她缓缓垂下了头,低声道:“抱歉,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阿飞微微睁大了眼,忽然放声大笑!
他边笑边喘,终于声音渐低,一字字地道:“你对我所说的话,难道都是欺骗么?”
他忽然抬起了头,深邃的目光似乎直刺进她的心底!
他缓缓道:“我早该知道,在你心中,我根本不像你所说的那般重要!”
他收剑转身飞掠而去,一向稳定的步伐甚至有几分蹒跚。
李夕瑶微垂着首,强自抑制着胸口那宛若撕裂般的痛楚……过了半晌,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容。
她淡淡道:“小傅,有些事情,现在我已不得不告诉你了……”
她凄然一笑,道:“但是……或许,已经有些晚了。”
听了李夕瑶的述说,傅红雪竟而怔住了。
他忽然紧紧握住了李夕瑶的手臂,厉声道:“你说慌!母亲她怎么会……”
李夕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傅红雪松开了手,踉跄后退,整个身躯都开始颤抖……
他知道李夕瑶决不是会说谎的人,他无论再怎么挣扎和逃避,也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他怔怔站立,目光中已渐渐露出了癫狂之色!
李夕瑶凝视着他,目光微黯,道:“若是我早些对你说,你今日也不会……”
傅红雪忽然大笑!
他今生今世都几乎没有像这样笑过。
他缓缓道:“你有什么错?你告诉了我真相,又救了我的性命……若不是因为我,你和阿飞又何至如此?”
他咬紧了牙,一字字道:“我应该恨的人,是叶开!”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为复仇而生,但如今忽然发现他根本已完全错了,他又该如何?
连唯一的血亲,也一直将他当作复仇的工具……
他恨错了,也做错了!
但他却又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去怨恨花白凤的!
李夕瑶身躯微震,忽然紧紧握住了衣襟。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你似乎恨错了人……”
傅红雪道:“我恨错了人?”
李夕瑶静静凝视着他,柔声道:“你应该恨的人,是我。”
她轻轻的声音,有若呢喃,但却如一柄锋利的刀尖一般直刺入了他的心中!
“小叶虽与哥哥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因此我也不禁动了私心……”
“他一直想要告诉你这件事,是我极力劝说他不告之你真相……我实在不忍他的手沾上血腥。”
“我之所以治好你的病,也不过是想要利用你给小叶报仇而已。”
她浅浅地笑着,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所遭遇的一切不幸,也全部都是自作自受,你竟然还感激我,真是好傻……”
傅红雪木立当地,似乎已经呆了。
他终于开口,哑声道:“那现在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李夕瑶偏过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淡淡道:“毕竟我也是人,也是有同情心的。”
傅红雪盯着她,面上不可思议的神色渐渐转为了冰冷的阴霾。
他缓缓开口,冷冷道:“再见你之时,便是我杀你之时!”
他一步步跨出,冰冷而低哑的嗓音遥遥传到了她的耳边。
“因此,我不希望再见到你。”
李夕瑶凝视着他的背影,忽然倚在了身旁的树上,轻轻环住了自己的肩。
她不仅很疲惫,而且很冷。
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深寒。
便在此时,忽然有人自后轻轻搭上了她的肩。
李夕瑶微微一惊,回首瞥了一眼,不禁露出了一抹讶然之色。
沈凌风!
这少年应该已经返回了海外,却又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他的神情很凝重,甚至唇角的笑容也已消失。
他缓缓道:“你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你又何必要如此骗他?”
李夕瑶凝视着他的目光,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一个因仇恨而生的人,若是骤然失去了仇恨,又该如何生存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如果他一定要恨一个人才能活下去的话……那,我宁愿他恨的人是我。”
沈凌风凝注着她,目中的神色渐渐由凝重转为了温柔。
他笑了笑,道:“要不要随我去海外一游?”
李夕瑶怔了一怔,喃喃道:“虽然这样难免要见到那个家伙……”
她忽然淡淡一笑,道:“但是这样,似乎也不坏。”
傅红雪漫无目的地在草原上走着。
他的步伐极沉重……先迈出左腿,然后右腿再慢慢地拖过去。
他来到关东,是为了报仇。
杀死所有的仇敌——然后回家。
他希望当他远行归来之时,母亲能亲自下厨为他做一顿饭,或许——还会向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的心愿一直便只有如此简单。
可是如今这个渺小的愿望却已永远无法达成了。
花白凤不是他真正的母亲,而那个他居住了十几年的小屋,也再已不是他的家。
“傅少爷……”
身后传来翠浓急切的声音,傅红雪虽没有回头,但脚步却已停下。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花白凤的手下……在他心中,其实还是隐隐渴望能与花白凤有着一丝半分的联系的。
翠浓轻轻摇着唇,道:“白凤夫人有话命我转告你……但夫人交待,您可以选择听,或者不听。”
傅红雪的身躯忽然僵硬!
他沉声道:“你说!”
明月·对战
翠浓迟疑着,低声道:“白凤夫人说,无论怎样,她都将您当作是她真正的儿子。”
她悄悄瞥了傅红雪一眼,道:“她之所以没有告诉您这件事,只是因为她认为您有替白大侠报仇的义务……无论如何,白大侠也算是您的父亲。”
傅红雪终于缓缓转过了身来。
他的目中虽然尽是震惊和希冀之色,但却还是没有摒弃应有的警戒。
他缓缓道:“此地距苗疆,何止万里……短短一日之间你是如何得到这个口信的?”
翠浓道:“白凤夫人在之前就交待过我,如果你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便将这些话告诉你……”
她垂下了头,低声道:“白凤夫人很担心你会误会她,所以才……”
傅红雪那暗如深夜的眼眸忽然又闪起了光!
他霍然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翠浓望着他的背影,目中闪过一抹挣扎之色,却还是快步随了上去。
苍穹,明月。
淡淡的月光撒落在地面上,将整片草原都映上了淡淡的金色。
李夕瑶凝视着天空中的明月,忽然道:“你可知道什么是‘月神’?”
沈凌风毫不犹豫,道:“‘月神’是五十年前江湖上最可怕的杀手。”
他淡淡一笑,道:“被月神盯上的目标,永远只有一个下场。”
这个下场,当然只有死。
李夕瑶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她淡淡问道:“那个月神,使用的是什么武器?”
沈凌风道:“没有人看过他的武器……但所有被月神杀死的目标,都伤在咽喉!”
李夕瑶沉吟着,右手一翻,掌间已多了一柄金炳的飞刀……这柄飞刀正是李寻欢自慕容明珠的尸体上拔下来的。
她的手指轻拂过刀身——刀极细,又如琉璃一般透明。
刀刃的模样很奇特,形作六棱,便如同一块天然的水晶。
她旋转着刀刃,唇边忽然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或许这所谓的“月神飞刀”并不像大多数人想象中那般神秘。
风拂过,枯黄的草原在北风的呼啸下瑟缩着。
乌云掩住了明月,当明月再度露出脸庞的时候,朦胧的草原上已骤然多出了一人!
这诡秘而奇异的少年仿佛是从月中走出来的。
李夕瑶凝视着他,淡淡道:“慕容明璟?”
慕容明璟微微点了点头,道:“我们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
李夕瑶秀眉微挑,道:“哦?”
她忽然笑了,道:“当日在销金窟中遇到的人,其实并不是慕容明珠,而是你罢。”
慕容明璟道:“是。”
他轻叹了一声,道:“若不是你阻止,那晚我的任务决不会失败……那是我第一次失败。”
李夕瑶沉默半晌,道:“你的目标是蓝蝎子?”
慕容明璟笑了,道:“是萧别离。”
萧别离所坐的桌子,正在蓝蝎子的斜后方……若他借贴近蓝蝎子之机骤然出手,全无防范的萧别离决计躲不开他的骤然一击!
他忽然向李夕瑶伸出了手,淡淡道:“可否将你手中的飞刀还给我?”
李夕瑶凝视着指尖的刀刃,淡淡笑道:“你何必如此小气?难道你只有这一柄飞刀不成?”
慕容明璟忽然沉下了脸,缓缓道:“这柄飞刀落在任何人手中都可以,只是不能落在李家人的手中。”
李夕瑶目光闪动,道:“莫非你和李家人有仇?”
她话音未落,已经摇了摇头,道:“若你与李家有仇,绝不会隐忍至今……”
她又露出了笑容,道:“难道是因为这飞刀中隐藏着只有李家人才能够发现的秘密?”
慕容明璟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咬紧了牙,冷冷道:“你未免太高看了自己……并不是只有李家的人才能练成世间无双的飞刀!”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缓缓道:“你可愿与我一战?”
李夕瑶笑了笑,道:“你是想与我一战,还是想与小李飞刀一战?”
慕容明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现在的我,还不是李寻欢的对手。”
李夕瑶不禁哑然失笑,这少年倒是出奇地坦白。
她轻叹了一声,瞥了沈凌风一眼,却见他出奇地并没有露出反对的神色。
她不由好奇了起来,道:“你认为如何?”
沈凌风微微一笑,道:“我相信你。”
李夕瑶怔了一怔,不由苦笑,若是他知道她已经无法使出飞刀,恐怕便不会如此信任她的能力了罢?
她淡淡道:“我并未携带飞刀,你这柄刀可否借我一用?”
慕容明璟微微皱起了眉,道:“好。”
他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柄飞刀,淡淡道:“小心了。”
晶莹的刀光在暗淡的月光之下显得更加朦胧。
李夕瑶淡淡一笑,竟缓缓闭上了眼。
沈凌风不由骇然,变色道:“夕瑶!”
他话未说完,慕容明璟手中飞刀已出手!
李夕瑶唇角掠过一抹淡淡的笑容,手中飞刀骤然一闪!
只听“叮”地一声,慕容明璟的飞刀竟已被她远远磕飞……然而李夕瑶手中的飞刀竟还未离手!
她竟只用刀刃便抵挡住了那几乎已被渲染成传说的“月神飞刀”!
慕容明璟面色骤变!他盯着斜斜插在地面上的飞刀,颤声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夕瑶轻轻抚摸着那剔透的刀刃,轻轻道:“其实你是怕我发现这个罢……视觉——死角。”
她对上沈凌风探究的眼神,淡淡笑道:“简单来说……那柄飞刀的走向并不是用眼睛可以判断出来的……一旦判断错误,便必死无疑!”
她轻叹一声,道:“利用刀身的折射令人产生错觉……这个道理说来极其简单,但在生死关头,又有几人能够发现?”
慕容明璟的面色更加难看,缓缓道:“所以你才故意闭上眼睛……”
他忽然苦笑了起来,道:“薛家传承百年的飞刀奇技,在你眼中竟然不值一提!”
反复·绝杀
李夕瑶目光闪动,道:“薛家?”
慕容明璟仿佛自知失言,立刻紧紧闭上了嘴。
李夕瑶淡浅浅一笑,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慕容明璟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道:“我是否可以离开了?”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如今胜负已分,这又不是什么生死之战,难道我还会强留你不成?你尽可自便。”
慕容明璟凝视着她,突然笑了,道:“多谢。”
他转身背对着李夕瑶,忽然道:“我来此地,除了萧别离外还有两个目标……其中一个目标与你有关。”
李夕瑶淡淡道:“哦?”
她并没有询问他具体的目标,因为她知道她绝不会说。
像慕容明璟这种职业的人,通常都有很严谨的职业操守,他对她说这些,已是破例。
沈凌风凝视着慕容明璟的背影,笑道:“想不到你竟能一招便破了名闻天下的月神飞刀……你究竟是如何发觉那柄刀上的秘密的?”
李夕瑶道:“我不过是对相关的知识有所涉猎而已。”
她面上的神色更加迟疑,忽然轻叹道:“我还是放不下,现在我还不能随你离开。”
沈凌风不由苦笑,道:“我知道。”
李夕瑶叹息着,低声道:“实在抱歉,我似乎已经变成一个出尔反尔的人了……”
沈凌风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他凝视着她,柔声道:“我实在已不能在中原久留了……我会继续帮你寻找‘回天丹’的药引,你留在这里,自己小心。”
李夕瑶微笑,道:“好。”
她并没有道谢,在这种时候,道谢已是多余。
这名少年的恩义,不管是针对她或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都好……她,会牢牢记住。
她目送着沈凌风,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没入苍茫的草原。
李夕瑶轻轻叹息了一声,返身向万马堂走去……
但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草原的边际,竟赫然出现了两人!
一名青年,一名少年。
数日不见,他目中的死灰色更加浓烈,似乎已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类应有的生气。
荆无命!
李夕瑶的面色骤然凝重了起来……荆无命无疑正是她最不愿见到的几个人之一!
他的身后还随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似乎很难想象如同荆无命这般的人会与他人同行,这名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腰间也佩着剑!与荆无命几乎一模一样的剑!
李夕瑶忽然笑了,道:“荆先生不远千里到此,有何归干?”
荆无命望着她,如死灰般的瞳孔也已紧缩!
那少年忽然道:“师傅来此的目的,似乎并不需要告诉你。”
李夕瑶目光闪动,笑吟吟地道:“哦?”
那少年大声道:“我叫路小佳……你最好牢牢地记住!”
他眸中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神色,道:“师傅,我可否用这个女人来试剑?”
荆无命笑了,他的笑容残酷而怪异。
他冷冷道:“可以……胜,你活,败,你死!”
路小佳咬紧了牙,大声道:“我一定会活下去!”
他反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冲到了李夕瑶面前,一剑便向她的胸腹间刺去!
李夕瑶身形微动,闪开了迎面而来的剑锋,淡淡道:“下盘不稳,出手也太慢……”
路小佳狠狠瞪着她,右手一翻,又是一剑刺出……忽地只觉眼前一花,面前的李夕瑶已失去了踪迹。
他兀自茫然,忽觉侧颈剧痛,已是被李夕瑶重重击中了。
李夕瑶凝视着昏迷的路小佳,轻轻叹了口气。
她蓦然转首,沉声道:“你明知道他不是我的对手……你是想让他送死么?”
荆无命冷冷道:“弱者没有生存的价值——即使他是我的徒弟也一样。”
李夕瑶冷笑道:“既然你认为他是弱者,又何必收他为徒?”
荆无命道:“受人之托。”
他似乎并不愿在这个问题只上透露太多,抬首冷冷盯着李夕瑶,道:“你可记得我说过的话?”
李夕瑶缓缓道:“你说过会亲手杀了我……”
荆无命点了点头,忽然拔出了剑。
他用的是他的左手!
现在的他,已再也没必要隐瞒这个秘密。
李夕瑶凝视着他手中的长剑,只觉得心在渐渐地下沉。
即使是在巅峰时刻,她亦没有信心战胜荆无命,何况是已无法使用飞刀的现在?
她缓缓探手入袖,握住了一柄飞刀……然而手指却蓦然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果然……还是不行么?
她暗暗叹息了一声,又忍不住轻轻咳嗽了起来。
或许她应该放弃抵抗?
荆无命的剑不但快,而且狠!
若是由他动手,即使是死也应该很轻松才对。
荆无命冷冷道:“你的刀呢?”
李夕瑶叹息着,道:“我已无法使用飞刀。”
她知道荆无命并不是单纯用智慧便能够战胜的对手,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要欺瞒他?
荆无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即使如此,我还是要杀你!”
他手中剑光骤然飞起!
扑面尽是一片璀璨的剑气,李夕瑶已几乎无法呼吸!
她放不下的事情还有太多——她还不能死!
在剑锋临体的那一刹那,李夕瑶骤然向外滚出!
虽然狼狈不堪,她毕竟还是躲过了这必杀的一剑!
剑风罡气,如影随形!
剑忽然停住!
李夕瑶微微喘息着,忍受着胸口如针扎般的痛楚,勉强回首望去。
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她认为可能终身都无法再见到的人。
那一刹那,她已几乎要流下泪来。
荆无命的剑锋竟赫然已被阿飞握在了掌心!
阿飞并不擅长擒拿功夫,但在危急时刻,人往往能够爆发出最大的潜力。
鲜血沿着剑锋直滴下来,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保护·兄弟
荆无命冷冷凝注着阿飞,缓缓道:“如果我要杀她,就一定要先杀了你。”
阿飞道:“不错。”
李夕瑶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话语,身躯不禁微微一震。
阿飞虽已胜过荆无命一次,但那时荆无命使用的是不擅长的左手,甚至发挥不出八成的速度……这次,阿飞真的还能赢过他么?
荆无命瞥了一眼阿飞血迹斑驳的右手,道:“你认为现在的你还能够胜过我?”
阿飞不语,目光却依然凌厉如剑!
荆无命忽然笑了。
他一字字地道:“若此时杀死你,实在很可惜。”
他缓缓将剑锋自阿飞的手中抽出,带出一串鲜艳的血花。
阿飞却甚至连面色都没有改变,仍是一派戒备地冷冷盯着他。
荆无命将长剑插回了腰际,缓缓道:“他日我必将与你一战,以雪昔日之耻!”
他径自转身离开,竟没有向昏迷的路小佳望去一眼。
李夕瑶凝视着阿飞,忽然道:“为什么回来?”
她一向平静的容颜上也不由带上了一抹淡淡的企盼……她一直观察着阿飞面上的表情。
然而阿飞却垂首避开了她的目光,缓缓道:“我答应过李探花会好好保护你。”
李夕瑶沉默片刻,道:“是么……”
并不是因为原谅了她,而只是因而承诺所以才出手相救么?
呼吸虽已慢慢平顺,但胸口如同割裂般的痛楚却如梦寐般始终挥之不去。
她一如既往地微笑着,道:“那么,便麻烦你将我送回万马堂了。”
听着她疏离而淡漠的语气,阿飞的目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此时路小佳已醒了过来,他甫一清醒,便如猎豹一般窜起,反射性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警惕地望着两人,冷冷道:“师傅呢?”
李夕瑶注视着他,目中似乎露出一抹淡淡的同情怜惜之色,道:“你的师傅似乎认为你已经死了,所以自己离开了。”
她并没有说实话,实情对这尚显稚嫩的少年未免太过残酷。
路小佳面色忽青忽白,突然狠狠咬紧了牙,道:“你打算如何对我?”
李夕瑶笑了笑,不答反问道:“你的家在哪里?”
路小佳冷冷道:“这与你无关。”
李夕瑶微笑道:“与我无关?我并不这么认为……毕竟现在你已算是我的俘虏了。”
路小佳沉默着,目中倔强之色更盛,却终于还是冷冷道:“我没有家。”
他并没有出口反驳——他一向都很识时务。
李夕瑶的眸子在他身上转了两转,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既是如此,你便先随我去万马堂罢,我要好好想想应该如何处置你……”
她话音未落,阿飞已当先行去。
他的脚步依旧坚定,然而她却已无法与他并肩而行。
长途的跋涉令翠浓的脚步已有些踉跄,但傅红雪却仍丝毫没有停下休息的意思。
翠浓的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们要去哪里?我……我已走不动了。”
傅红雪道:“我并没有让你跟着我。”
翠浓盯着自己的脚尖,泪水已几乎要夺眶而出。
傅红雪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怔怔凝注着前方,面色渐渐变了。
前方的山坡上伫立着一名少年,一名少女……那名少年正是久已未见的叶开!
傅红雪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几要破胸而出的怒火。
他握住了刀,缓缓向前走去……
此时他已忘记了李夕瑶对他说过的话——他的眼中只有叶开!
叶开凝视着丁灵琳,沉默着。
丁灵琳轻轻咬着嘴唇,道:“我总算找到你了……”
她用力顿了顿足,道:“你为什么总避着我?你明明知道我……”
她咬了咬牙,对上了叶开的目光,接道:“……我喜欢你……难道我在你心中,还比不上那个姓马的丫头?”
叶开凝注着虚空,面上掠过一抹茫然。
他缓缓道:“你们,是不同的。”
丁灵琳恨恨道:“你……”
她忽然握住了腕间的铃铛,怒道:“我现在便去杀了她!”
她转过身,便看见了傅红雪!
她怔了一怔,神色不禁有些赧然,无论如何,她也只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被人听见了心事,总还是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
她怒瞪着傅红雪,娇叱一声,右手腕上的铃铛骤然脱手飞出!
清脆的铃声,此时听起来却犹如夺命的追魂铃!
丁七小姐的铃铛,本就是江湖上有名的暗器之一。
但那枚铃铛却忽然被叶开握在了手心!
丁灵琳望着叶开掌心被铃缘划开的血口,面色终于变了。
她冷哼了一声,毫不停留地向万马堂的方向奔了回去。
叶开注视着傅红雪,道:“你已知道了?”
傅红雪慢慢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
叶开叹息着,道:“我和母亲对不起你。”
他说到“母亲”二字。傅红雪的面色便已变了……他目中尽是挣扎之色,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为了母亲,我原谅你。”
叶开猛地抬起了头,目中尽是讶色,道:“你……”
他话未出口,翠浓却已走上前来,笑道:“见你们兄弟和睦,白凤夫人一定会很开心……”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悄悄向叶开使了个眼色。
叶开怔了一怔,犹豫片刻,最终却还是轻叹道:“不错。”
李寻欢打量着李夕瑶和阿飞的神色,突然觉得口中新鲜的碧螺春有些发苦。
他本来已发誓要好好照顾她,但这些事情却偏偏又是他无法干涉的。
他轻咳一声,凝视着路小佳,柔声道:“你是荆无命的徒弟?”
路小佳眨了眨眼,道:“你便是李寻欢?”
他虽然知道李寻欢是荆无命的宿敌,但毕竟是少年心性,甫见名人,还是禁不住有些激动和好奇。
毒杀·杀机
李寻欢注意到路小佳目中的好奇之色,不由失笑道:“不错……我就是李寻欢。”
路小佳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悄悄打量着他。
便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了呼叱怒骂之声,其中却还隐隐夹杂着清脆的铃音,显得极为不协调。
李寻欢怔了一怔,推开窗子向外望了一眼,面色忽然变了。
两名少女此起彼落,身形有若穿花蝴蝶,优美之至,却正是丁灵琳和马芳铃……若非李寻欢目光如炬,几乎看不出二人正在作生死之斗!
此时马芳铃已全然落在了下风,丁灵琳面色冷厉,手中不停,招招都直递马芳铃的要害!
李寻欢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襟,穿窗而出,顷刻之间便来到了两人的身旁。
他一探手便握住了丁灵琳的手腕,皱眉道:“你做什么?”
马芳铃重重喘了几口气,颤声道:“李探花……她要杀我……”
这家境优渥的少女如何经历过此等惊险?她既已脱险,只觉又是后怕,又是委屈,一时间不由垂下了泪来。
丁灵琳冷冷道:“你放开我!”
她骈指划出,尖锐的指甲正对着李寻欢的腕脉!
李寻欢当然不会被她伤到,但握住她右腕的手也不禁松了一松。
丁灵琳娇笑一声,左腕微抖,腕间的三枚铃铛顿时脱手飞出,直奔马芳铃的胸腹而来……那悦耳的铃音也化作了一声破空的尖啸!
刀光一闪!斜斜将三枚铃铛钉在了地上!
李寻欢叹了口气,沉声道:“为什么这么做?”
丁灵琳狠狠咬着唇,泪花在眸中隐隐打转,却仍是倔强地不发一言。
马芳铃死里逃生,已几乎骇得呆了,她怔怔望着斜插在地面上的飞刀,满目俱是惊惧之色,转身便向大厅奔去,却险些与循声而出的马空群撞了个满怀。
见女儿骇得面色惨白,马空群的脸色也不由变了……他实在未料到竟会有人公然在万马堂中对马芳铃不利!
他冷冷望着李寻欢,沉声道:“李探花纵徒行凶,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李寻欢苦笑一声,还未说话。李夕瑶已悠然道:“谁说她是哥哥的徒弟?”
马空群冷冷道:“你以为这般说便能够推脱责任了么?”
忽听有人叹息道:“她的确并不是李寻欢的徒弟……”
一名鲜衣珠冠,倜傥洒脱的少年公子缓缓走入了院内,他向马空群躬身一礼,笑道:“马堂主,有礼了。”
马空群霍然转身盯着那少年,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那少年淡淡一笑,尚未回答,丁灵琳却已欢呼了一声,扑到了那少年的怀中。
那少年轻轻抚摸着丁灵琳的头发,笑道:“你果然在这里。”
他向马空群微微点头,道:“马堂主,家妹顽劣,给您添麻烦了……在下丁灵中。”
马空群道:“丁家三少?”
丁灵中微笑道:“是。”
马空群沉默了片刻,忽然舒展了眉头,笑道:“果然不愧是名家子弟……这位姑娘原来是丁家的小姐,这样看来,此事定然是一场误会了。”
丁灵中微笑道:“那是自然,家妹只是在和这位姑娘开玩笑而已。”
马芳铃紧紧扯着父亲的衣襟,此时忽然娇喝道:“她明明是想杀了我……爹,难道连你也不信我么?”
马空群目中怒意一闪,重重一掌掴在马芳铃脸上,冷喝道:“你住口!”
马芳铃怔怔捂着脸颊,满目俱是不可思议的神色,终于痛哭着向门外狂奔而去。
马空群凝视着女儿的背影,目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额角也隐隐凸出了青筋!
他深吸一口气,道:“丁公子,李探花,请厅内奉座。”
他大笑着,道:“今日在下自胡商处购得了西域的葡萄酒,正好用来招待两位……”
酒极清冽,盛在玉制的酒壶之中,带着淡淡的甜香,中人欲醉。
阿飞沉默着,忽然取过了酒壶,将面前的酒杯斟满了。
他刚欲举杯,手却已被李夕瑶轻轻按住。
她缓缓道:“这酒不能喝。”
马空群面色微变,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在这酒里下了毒,想要暗害你们么?”
李夕瑶望着他,轻轻叹息了一声,道:“虽不知是谁所下,但这酒里确实有毒。”
马空群的面色忽青忽白,终于狠狠将酒杯惯到了地上,怒道:“该死……究竟是谁要对付我万马堂!”
李夕瑶轻叹道:“那人针对的未必是万马堂……或许他的目标只是我们其中一人而已。”
马空群身躯一震,目光缓缓自每个人面上掠过,重重冷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丁灵琳瞥了一眼被丁灵中紧紧攥住的右手,叹了口气,道:“三哥……你有必要将我抓得这么紧吗?”
丁灵中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若不抓紧些,你便要逃了……娘亲叫我转告你,你若还不肯回去,以后都不要回去了。”
他笑了笑,道:“因此这次就算是绑,我也要把你绑回去。”
丁灵琳轻轻咬着嘴唇,垂首道:“但是我还有事要做……”
丁灵中板起了脸,道:“你若还执意而为,我便去杀了那姓叶的小子!”
李寻欢微微皱起了眉,却没有说话。
丁灵琳顿时跳了起来,怒道:“你敢!”
丁灵中没有说话,目中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
丁灵琳狠狠瞪着他,终于咬了咬牙,道:“我随你回去就是了。”
话音方落,她便头也不回地向外直奔而去。
丁灵中掸了掸衣襟,目中杀意一发即收,又恢复了方才那番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雍容站起,向李寻欢等人拱手一揖,缓步向外行去。
枯木逢春·解药
两人方离开不久,厅外便突然传来了丁灵琳的惊呼之声!厅中众人尽皆愕然,纷纷起身向厅外走去。
万马堂以良马闻名,除马种优渥之外,与其所处的地理位置也不无干系,堂外数里范围均是优质的草场……然而如今寒风瑟瑟,牧草大多枯萎,值此腊九寒冬之际,即便是再优良的马匹也是难免会掉一层膘的了。
但如今万马堂方圆数十丈内,那本已几近枯黄的草原竟在一夜之间转为了碧绿!这岂非只能用神迹来形容?
丁灵琳拍手笑道:“枯木逢春,马堂主定然是做了什么大大的善事才会如此……”
李夕瑶凝视着那片鲜绿的草坪,面色却渐渐凝重了起来。
马空群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奇景,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飞忽然道:“草丛中有人。”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斑驳的草地上隐隐躺卧着一人,虽然看不清面目,但看其衣着打扮,却不是马芳铃又是谁?
马空群面色微变,道:“芳铃!”
他踏前一步,身形微动,似乎想冲上前将她扶起,却被李夕瑶一把拉住了。
马空群转首怒道:“你做什么?”
李夕瑶沉声道:“草坪上有毒,不可擅入。”
马空群变色道:“怎么会?那芳铃她莫非是……”
李夕瑶缓缓道:“马姑娘恐怕正是无意踏入草坪,所以才中毒倒下……”
马空群望着生死不明的女儿,面色忽阴忽晴,忽然大喝一声,竟向草坪中直冲而入,却被身旁的公孙断死死抱住了。
李寻欢沉思着,道:“你可知这是什么毒么?”
李夕瑶轻叹道:“这毒正叫做‘枯木逢春’,专施与草木之上,近者中毒,中者无救。”
听到此话,众人均不由变色!这世上又有何人的轻功可以一掠数十丈?这样一来众人岂非要被困死在这里了么?
众人正在迟疑忧虑之时,远方的草原处忽然缓缓走来了一人。
叶开!
他望着草丛间的马芳铃,面色微微一变,随即飞步向她奔了过去。
李夕瑶终于变色,厉声道:“小叶,不要进来!草间有毒!”
叶开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却仍是举步向那片草丛中踏入!
他身影如电,顷刻之间便已来到马芳铃身边,将她一把揽了起来。
丁灵琳紧紧咬着唇,终于忍不住哭道:“叶开,你这个混蛋……为了救她连性命也不要了么!”
叶开扶起了马芳铃,身形便是一晃,却依然腾空而起,堪堪落在了她的身边。
他用空余的左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柔发,低声道:“我没事的。”
他微笑着将马芳铃送到了马空群的怀中。便在这一刹那,他忽然重重倒下!
李夕瑶终忍不住失声惊呼!
参差的树影在纱窗上印上点点斑驳,又是深夜了。
原本堂皇的万马堂内却一片惨淡景色,在这凄凉长夜中,又有谁能够安心安眠?
李夕瑶方推门而出,马空群已抢步上前,急声道:“李姑娘,小女如何了……”
李夕瑶沉默片刻,缓缓道:“此处无医无药,单凭我一己之力,小叶和马姑娘恐怕支持不到三日。”
马空群怔了一怔,沉下了面色。但他除了是一名父亲,还是一名枭雄!
他勉强微笑道:“我们虽然被困于此,但我万马堂存粮充足,熬过数月不成问题,我们慢慢等着药效消失便是。”
他狠狠咬着牙,满目俱是暴戾之色,缓缓道:“慕容明璟!你对芳铃的伤害,我一定会十倍奉还!”
李寻欢沉吟着,缓缓道:“慕容明璟?”
马空群冷冷道:“除了那畜牲,还有谁做得出这等事来?”
便在此时,院外骤然传来了公孙断的叱骂之声!
众人匆匆来到门外,只见远处的草丛中隐隐立着一人……淡淡的月光洒在他的面上,却正是慕容明璟!
他遥遥抱拳向马空群一揖,笑道:“三老板。”
马空群厉声道:“此地之毒可是你所下?”
慕容明璟笑了笑,道:“正是。”
公孙断大怒道:“你这个畜牲……”
他口中污言秽语,连绵不绝。慕容明璟却仿若未闻,转身向李夕瑶微笑道:“前日得李姑娘手下留情,今日特奉上解药,以报姑娘之恩。”
他将一只通体剔透的玉瓶抛了过来,笑道:“服下此药,一个时辰之内不惧‘草木逢春’之毒……这样姑娘便可以出来了。”
他的笑容无比残酷,缓缓道:“瓶中解药只有一粒,请姑娘务必小心,莫要被人夺去。”
李夕瑶接住凌空抛来的小瓶,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一番话不仅引起了众人对她的不满,那一粒解药更能引得堂中众人自相残杀……这慕容明璟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
一时之间,那数百名万马堂弟子均死死盯着李夕瑶手中的小瓶,(奇*书*网^.^整*理*提*供)目中几乎要喷出贪婪的火焰!
慕容明璟笑吟吟地望着众人,忽然低呼了一声,道:“我似乎忘记告诉你们一件事了……我已在万马堂的水源中下了毒。”
他一言既出,众人望向那小瓶的目光更加炽热急切,有几人身形微动,似乎已想要上前抢夺!
李夕瑶暗暗叹息了一声,将那小瓶递到马空群的手中,淡淡道:“马堂主既为此地主人,这解药自然应该交给阁下处置才是。”
她伸手拉住李寻欢和阿飞,微笑道:“我有些累了,先行告退。”
三人来到后堂,李寻欢沉吟着,缓缓道:“方才慕容公子说的……”
李夕瑶截口道:“都是实情……我实在不该放虎归山。”
她苦笑着,轻叹道:“此次你们所遭遇的危机都是因我而起,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道歉才好……”
复好·地狱
李寻欢柔声道:“一个人不可能永不犯错,你不需要太过自责。”
阿飞瞥了她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李夕瑶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低声道:“这两粒‘回天丹’虽不能解毒,却可以暂时制止剧毒发作……你们若能在一月内赶到苗疆,请五叔用他新培养的‘莫邪蛊’拔除毒素,或有一线生机……”
李寻欢骤然色变,喝道:“胡闹!”
李夕瑶苦笑道:“难道我们要在此束手待毙不成?”
阿飞忽然道:“‘回天丹’应该仍余三粒才对。”
李夕瑶垂首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低声道:“方才我已给小叶服下了。”
阿飞变色道:“你……”
李寻欢长叹了一声,道:“我早该猜到你必会如此做的。”
李夕瑶轻叹道:“我身有宿疾,即使用了这丹药,也无驱毒之效,因此只能拜托你们……”
阿飞道:“此事李探花一人足矣。”
他出手迅若电闪,一指点上了李夕瑶的穴道,从瓶中倾出一粒丹药塞入她的口中。那丹药入口即化,李夕瑶不及反应,已然不由自主地咽下。
阿飞凝视着她,冷冷道:“距你上次服药已近一年,你莫非真的是不想活了么?”
李寻欢叹息着,道:“你已决定留下?”
阿飞道:“是。”
李寻欢凝注着他,缓缓道:“我一定会早日赶回……你们保重。”
阿飞重重点了点头,一字字道:“我们一定会活下去。”
李寻欢已离开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枯黄的长草之间。阿飞才长长松了一口气,随手解开了李夕瑶的穴道。
李夕瑶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转,缓缓道:“你——原谅我了么?”
阿飞默然半晌,道:“嗯。”
他背转了身子,淡淡道:“苗疆距此甚远,即使李探花日夜兼程,也需数日时光,我们还是要好好打算一下方可。”
他的语气虽然淡漠,面颊却有些微微地泛红。
李夕瑶怔了一怔,凝视着他的背影,嫣然一笑。
万马堂中的饮水虽已被污染,但万马堂中却还有马!
骏马惨嘶着倒下,新鲜的血液自马颈处汩汩流出。
这匹马是马空群的坐骑,价值何止万金,但事到如今却已无可奈何……马的性命毕竟没有人的性命来的重要。
公孙断将斟满马血的大碗递到马空群面前——这坚强的汉子,目中竟隐隐闪烁着泪花!
马空群哈哈一笑,将马血接过一饮而尽,拍了拍公孙断的肩膀,给予他无言的安慰。
李夕瑶端碗向阿飞虚敬了一下,轻轻啜了一口马血,竟如品尝最好的清茶一般优雅。
马血固然膻腥无比,但如果是为了活下去,这一切都并不重要。
丁灵琳望着手中的马血,只觉腥臭难闻,咬了咬唇,将碗狠狠推到了一边。
丁灵中望着她干裂的嘴唇,皱眉道:“七妹,莫要任性,快些喝了……”
丁灵琳冷冷道:“即便无水,但诺大的万马堂,莫非连酒也没有么?”
马空群和公孙断对视一眼,缓缓道:“虽然有酒,但我们却不敢肯定酒中无毒!”
李夕瑶淡淡道:“若只是验毒,我倒可以效犬马之劳。”
马空群冷冷瞥了她一言,却不发一言。
公孙断跳了起来,怒道:“你还有脸说话,若不是你,我们又怎会落到此番地步……”
马空群皱眉道:“贤弟,今日我们既然同时落难,也算有缘,前事便莫要再提了。”
他虽口中劝阻,但话中带刺,显是对李夕瑶异常不满。
阿飞长身而起,如刀锋般的目光在众人面上缓缓一转,拉起李夕瑶便向厅外走去。
如钩的新月渐渐没于了晨曦之中,地平线上亦泛起了淡淡的曙光。
阿飞斜目瞥见李夕瑶略显黯然的面色,手中不禁微微紧了一紧,低声道:“不要在意。”
李夕瑶缓缓摇了摇头,忽然微微一笑,道:“既然他们不敢喝酒,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我们?”
待日出东方之时,两人已抱着五六只酒坛来到了叶开的房中。此时万马堂内一片混乱,两人长驱直入酒窖之中,竟无一人阻拦。
阿飞望着昏迷不醒的叶开,道:“你上次说他支持不到三日,是真是假?”
李夕瑶将丝绢用酒水沾湿,低声道:“他既服了回天丹,当能多支持几日,但具体时日我也不能断定……”
阿飞微微点了点头,取过她手中丝绢,轻轻碾压着叶开干裂的嘴唇。
他淡淡道:“你已做了你应该做的。”
他倾听着门外隐隐传来的骚动之声,忽然道:“差不多该开始了。”
他话音未落,屋外刀剑交击之声已然响起!
前日千余骏马被慕容明璟辣手所杀,剩余的马匹实在已不够支持数百人一起活下去。
有人能活下去,有人却必将被放弃——但是谁又该活,谁又该死呢?
在马空群派遣自己的亲信将所有马匹圈养起来之时,人们终于爆发了!
顷刻之间万马堂中已有若地狱,枯黄的草场被鲜血染的通红!
难耐的口渴令人们疯狂……突然有人想起,不但马血能解渴,人血也能!
激斗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场饕餮盛宴……不时有耐不住饥渴的人们匍匐在地上,吸吮着同胞尸体中的鲜血,喝饱后再继续咬牙苦斗,便如同嗜血的妖魔!
有的时候人性就是这么丑恶……为了活下去,不惜牺牲一切!
李夕瑶紧紧握着窗沿,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她目光微转,几乎惊呼出声……在那众人乱斗的修罗道场之侧,马空群已抱着马芳铃,悄悄地绕过了众人,纵身跃出院墙,向草原深处狂奔而去!
夺药·暗杀
马空群脚下不停,匆匆自怀中取出了一枚药丸向口中送去,却正是慕容明璟所馈之解药。
便在此时,路小佳忽然自门旁闪出,他反手撩出长剑,直直指向了马芳铃的身躯!
马空群不由骇然,慌乱之下身形急闪,虽然狼狈之极,却还是堪堪避过了剑锋。
他紧紧护住了马芳铃,怒喝道:“你做什么!”
路小佳平剑在胸,冷然道:“把解药交出来。”
马空群面色不由大变!他武功虽高于路小佳,但怀中抱了一人,始终是转圜不灵。若想不伤及马芳铃更是千难万难……他咬紧了牙,冷冷道:“好,我给你……”
他跨上一步,右手微缩,却已悄悄握住了腰间的缅刀。
路小佳骤然后退两步,满目俱是警戒之色,大声道:“你就站在那里,将解药抛过来!”
这少年似乎天生便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有着敏锐的感觉……马空群的额上已因愤怒而凸出了青筋,却最终还是将手中的解药抛了过去。
路小佳目中喜色一闪,迅速将药丸吞入腹中,转身便向外冲去。
马空群恨恨啐了一口,抱着女儿返身向内走去。
李夕瑶凝视着路小佳的背影,目中无悲无喜,仿若看着一个陌生人。
阿飞道:“你很失望?”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他是因我而失陷此地……他若真能脱险,也是一件好事。”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那解药究竟是真是假,便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阿飞道:“你既知道解药可能有问题,为何不阻止他?”
李夕瑶苦笑道:“你认为他会相信我么?”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马空群定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是以才轻易放弃那解药……”
她的目光又移到了窗外,草场边的杀戮已近尾声。但却时不时仍有残肢断臂飞起,溅起漫天血花!
公孙断狞笑着,用锋利的弯刀绞将最后一个敌人的头颅劈作了两半。
他虽浑身浴血,但却没有一滴血是自己的……他的武功的确很高,江湖经验也很丰富,在这样的乱斗中竟没有受伤——这本身就几乎是个奇迹。
他放声狂笑,有若疯癫,右手微震,已将弯刀斜斜插在了地上。
残存的几名亲信弟子呆了一呆,随即大声欢呼了起来……他们毕竟还是活下来了!
公孙断的笑容忽然凝结在了面上!
他缓缓低头,望着透胸而出的剑尖,目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那出手偷袭的弟子唇角掠过一抹诡异的笑容,轻轻揭下了面上的人皮面具,却赫然竟是丁灵中!
他冷笑着,缓缓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像你这样的粗人,大概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罢。”
公孙断目瞪眦裂,死死盯着丁灵中,却仍是不甘地跌到在了地上。
丁灵中微微一笑,将长剑上的血渍在公孙断的尸身上擦净,目光缓缓在剩余几名万马堂弟子的身上一转。
那几名弟子骇然跪地,颤抖不已……一名弟子颤声道:“求求公子饶我们一命……杀死小的这样的奴才,只会污了公子手中长剑……”
丁灵中点了点头,淡笑道:“的确如此。”
众人方松了一口气,忽觉颈间一痛,便再也没有了知觉。
丁灵中随手将那柄价值不菲的长剑抛之于地,淡淡道:“留着你们,始终是个隐患,不若早早斩草除根!”
他环顾四周,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缓步向大堂走去。
李夕瑶凝注着他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道:“你觉得如何?”
阿飞道:“心思慎秘,狠毒无情,武功亦不弱……这位丁公子实在不简单。”
李夕瑶若有若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微一皱眉,迅速拉着阿飞躲入了屏风之后。
大门骤然被人推开,丁灵琳闪身而入,动作轻巧之极。
她怔怔凝视叶开半晌,终于咬着牙将他扶起,半抱着他向外走去。
李夕瑶和阿飞对视一眼,迅速随在了她的身后,丁灵琳虽武功不弱,但此时心神不宁,一时间竟未发觉二人跟随。
丁灵中喜道:“七妹,你究竟去了哪里?”
他看见丁灵琳搀扶着的叶开,面色不由一变,皱眉道:“这种负情负义之人,你还管他做甚?”
丁灵琳冷冷瞪了他一眼,道:“你莫要管我们的事……你不是说有法子离开此地么?”
她说到“我们”二字时,丁灵中的面色已变了,他沉默了片刻,叹道:“罢了……我也不和这将死之人计较……”
他上前一步,仿佛想要帮助丁灵琳扶住叶开,却骤然凌空一指点上了她的睡穴!
他将软倒的丁灵琳横抱在怀中,又一脚将叶开重重踢了开去。
他望向叶开的眼中满是滔天的恨意,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劳她如此?”
他右手微翻,掌心间已多出了一柄匕首,直直向叶开的胸口插了下去!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他缓缓回首,望向颈间的剑刃,重重叹了口气,道:“我早该想到你们定然隐匿在侧的——是我疏忽了。”
他耸了耸肩,随手将匕首抛下,道:“我不会再对他出手……你可以收剑了么?”
阿飞略一沉吟,便将长剑收回。李夕瑶微笑道:“丁公子,得罪了。”
她嫣然一笑,道:“听说丁公子有离开此处的办法,不若说出来我们共同参详如何?”
丁灵中微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粒小指大小的青色珠子,道:“这辟毒珠是天下异宝,佩戴之人万毒不侵……只需佩与骏马身上,我们坐于马车之内,将门窗密封,便可离开此地。”
他笑了笑,道:“我想悄悄携七妹离开,你们一定心怀怨恨罢?”
李夕瑶淡淡道:“你与我们又无甚交情,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
作者有话要说:
再战·三刀
丁灵中怔了一怔,轻轻抚摸着丁灵琳的面庞,沉吟不语,目中的神色却极尽温柔。
李夕瑶将一切看在眼中,不禁微微皱起了眉,道:“你莫非对她……”
她并没有将话说完,只因她已注意到了丁灵中目中的痛苦之色。
这种感情本就不该存在……非但无法得到他人的认同,而且是一种罪恶。
丁灵中凝注着她,却并没有在她眸中看见想象中的鄙夷和厌恶……他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目中神色既似惊讶,又似感激。
北风呼啸,落叶翻转着掠过苍茫的草原……翠浓望着前方伫立的大旗,因疲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变得有些苍白。
她终于忍不住道:“我们要去万马堂么?”
傅红雪道:“嗯。”
翠浓不禁微微睁大了眼,她本认为傅红雪是绝对不会回答她的。
她轻轻咬着唇,低声道:“你难道准备就这样闯进去么?万马堂中高手如云,若你有个万一,白凤夫人她……”
傅红雪听到“白凤夫人”四字,冰冷的容颜似乎也有些融化。翠浓悄悄打量着他,忽然道:“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从那里进入万马堂,决不会被人知道的。”
傅红雪注视着她,终于默默地点了点头。
翠浓引着傅红雪来到一个小小的洞窟前,低声道:“穿过这洞窟,便可到万马堂中了。”
她话音方落,一柄巨剑便由洞窟内直抛而出,斜斜拦住了前方的道路!
傅红雪望着面前的巨剑,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认得这柄剑!便是这柄剑令他第一次品尝到失败的苦果!
一名素衫中年人缓缓自洞内走出,冷冷道:“谁都不能从此处出入。”
这人竟是花满天!
宝马香车,在碧绿的草原上驰骋,美丽有若画卷……谁又能想到这四周竟蕴含着重重的危机?
丁灵中扶着丁灵琳,含笑道:“似乎此计可行……我们马上便可以离开此处了。”
李夕瑶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丁灵中缓缓道:“你是否觉得很奇怪,我既有辟毒珠,尽可用此法将堂内诸人尽皆救出,为何要等到此时方才出手?”
他笑了笑,道:“以二位的智慧,自然不难猜到罢?抱歉,我不能让你们活下去!”
他右掌向车壁重重一拍,只听“咯啦”一声大响,车厢竟然整个裂了开来!
他抱着丁灵琳轻轻一个转折,已落在了草坪之上,仿佛四周的剧毒对他们没有丝毫影响一般。
阿飞反应极快,如闪电般扣住了李夕瑶的手腕,身形亦如飞掠起!
二人方凌空跃起,一道炫目的光芒已迎面扑来,一时之间只觉神为之夺!
月神飞刀!
这这种不利的情况下,两人可挡得住月神的一击?
李夕瑶面沉如水,轻轻震开阿飞的手掌,指尖已多出了一柄飞刀!
她瞥了阿飞一眼,颤抖着的手忽然变得稳若山岳!
她所用的只不过是一柄普通的飞刀,但飞刀出手的那一刹那,却无比辉煌和夺目!
只听“当”地一声,双刃相交,同时落地!
阿飞尚来不及惊讶,李夕瑶第二柄飞刀又已出手……飞刀斜斜掠过了马颈,又神迹般地回转,将马颈上所佩德辟毒珠勾了过来,定睛看去,这柄飞刀的柄间,竟缠有一根幼细如发的丝线。
丁灵中目中厉芒一闪,忽然笑了,悠悠道:“这辟毒珠只有一颗,叶开已中毒也罢了,你们俩究竟谁用?”
阿飞心中一凛,喝道:“夕瑶,你莫要……”
他话音未落,一口真气便再难支持,不由自主地向草坪上落去!
李夕瑶微微一笑,已将辟毒珠握在手中,道:“我省得。”
阿飞方松了口气,李夕瑶却已将辟毒珠迎面掷了过来!待那珠子落到阿飞怀中之时,两人身形业已落地,她却是已算好了时间,务必令他无法推却!
阿飞已几乎要失声惊呼……却仍是咬紧了牙,将辟毒珠紧紧攥在了手中。此时已经为时已晚,若是再将辟毒珠送出,恐怕两人都会丧生在丁灵中的手底!
李夕瑶的面色虽微微有些苍白,却还是稳稳站定,向阿飞露出了一抹宽慰的笑容。
阿飞心中稍定,冷冷注视着并肩而立的丁灵中和慕容明璟,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李夕瑶凝视着丁灵中,缓缓道:“果然你便是‘月神’的雇佣者……但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丁灵中冷冷道:“马空群杀死了我姑姑的夫君,令她终身痛苦,自然是死有余辜!”
李夕瑶轻叹道:“除此之外,你也可借机除去小叶这个眼中钉,又可以借此吞并万马堂产业,一举数得,果然是好计较……”
丁灵中面色数变,摇头苦笑道:“李姑娘聪慧机敏,武功卓绝,在下佩服的紧……只可惜我们终究是不能成为朋友。”
他面容转冷,缓缓道:“今日你们必须要死在这里!”
李夕瑶微笑着,淡淡道:“你觉得你有能力杀了我们么?”
她右掌微翻,指尖又拈起了一柄飞刀!
慕容明璟大笑道:“你身中‘枯木逢春’,身陨在即,哪里还用的我们动手?”
他阴狠一笑,目光已转向阿飞,竟似乎已将李夕瑶当作了死人一般。
阿飞身躯微震,但握剑的手仍极坚定,目光亦凌厉如刀!
面前的这两人并不是寻常的对手,若稍有动摇,倒下的人一定是他!
李夕瑶轻叹一声,飞刀出手!
慕容明璟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紧紧捂住咽喉,血花缓缓自他的指缝流了出来……
他明明能够看清飞刀的轨迹,可是却偏偏躲闪不开!
这是怎样的飞刀!
丁灵中的目中满是惊骇之色!他实在没有想到李夕瑶的飞刀竟有如斯威力!
他咬了咬牙,忽然将丁灵琳拉过挡在身前,冷笑道:“你若不怕伤了她的性命,便出刀罢!”
泪·复仇一战
李夕瑶轻叹道:“看来你最爱的,还是你自己。”
她摇了摇头,缓缓道:“像你这般的人,我不屑于出刀。”
说完这句话,她再不看丁灵中一眼,缓步向外走去。
她的脚步微微有些蹒跚,阿飞心中一惊,忙抢上扶住了她。
两人终于走到了那一片草坪之外,阿飞凝视着李夕瑶苍白的脸颊,咬牙道:“你为什么总是如此……难道你从来就不能为自己着想些么?”
李夕瑶淡淡笑道:“我没事的……”
她话音未落,面上便有青气一闪!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迅速掩住嘴唇,却还是忍不出咳出了一口漆黑如墨的血来。
阿飞既觉悔恨,又觉难过,方欲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闪开了。
阿飞心中一动,强行卷起了她的水袖,一看之下不禁怔住……在她左腕之上正盘踞着一只小小的金色虫豸,一条黑线正沿着她的手腕不住上行!
他周身剧震,失声道:“这是什么?”
李夕瑶垂下了目光,轻轻道:“以毒攻毒,暂时延命而已。”
阿飞道:“还有多长时间。”
他凝视着她,声音已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李夕瑶道:“大概……一个时辰。”
她微笑着,目中却带着淡淡的无奈,轻轻道:“听说五叔方培育成功了一种傀儡虫,若放入尸体之中,可驱使尸体,如臂如指,你不妨……”
阿飞厉喝道:“别开玩笑了!”
他垂下了头,一滴晶莹如珍珠的泪水慢慢从目中涌出,沿着他的面颊缓缓滑下,正落在她的手心之间。
他本是宁愿流血,也不愿流泪的……他本认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流泪。
李夕瑶感受着手心的灼热温度,低声道:“抱歉。”
她轻轻咬了咬唇,道:“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她缓缓道:“不过这办法必须要你相助,且很难成功,一旦失败……我会死。”
她并不怕死,但若她真的死在他的手中,又该如何?
她并不想毁了他的一生。
阿飞道:“我会成功的。”
李夕瑶对上他坚定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我相信你。”
傅红雪冷冷望着面前的巨剑,缓缓道:“你一定要拦我?”
花满天道:“是。”
傅红雪道:“挡我者死!”
花满天笑了,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傅红雪目光一凝,握住刀柄的右手又隐隐迸出了青筋!
便在此时,自那洞窟中匆匆奔出了一道身影,却正是怀抱女儿的马空群!
傅红雪的面色忽然变了!
甫见死仇,他只觉得整颗心都因激动而颤抖!
马空群一眼看见傅红雪,也不禁怔了一怔,厉喝道:“满天,他怎么会在这里?杀了他!”
花满天微微皱起了眉,道:“恕我不能遵命。”
马空群瞳孔微缩,道:“为什么?”
花满天道:“与李探花有关的一切人我都不能伤害。”
马空群怒道:“你竟敢如此?莫非你要背叛万马堂么?”
花满天冷冷道:“你为我提供安身之所,我为你工作……我们之间只是彼此利用,何来背叛之言?”
马空群不由怒极反笑,道:“想不到我马空群阅人无数,却还是错看了你……”
花满天冷冷道:“你为了逃避仇人,不惜葬送整个万马堂之人。即便我忠心于你,你也未必会留下我的性命。”
马空群大笑道:“不错……那么你是要帮这小子来对付我了?”
花满天道:“我两不相帮。”
说完这句话,他已迅速退到了一旁。
傅红雪冷冷瞪着马空群,道:“将她放下,拔你的刀!”
马空群沉默着将马芳铃扶到一边,长身站起,略显佝偻的身躯顿时稳若山岳!
他大笑道:“竖子小儿,也敢嚣张!”
傅红雪冷笑,拔刀!
或许他的武功经验都不如马空群,但仇恨往往会令人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刀锋交击不停,带起阵阵罡风……傅红雪每一招都是进手招数,浑不顾自身的安危!
只听“嗤”的一声,他的半幅袖子已被马空群划了下来,若这刀再高上半分,他这一双手便是废了。
然而他的刀刃也斜斜掠过马空群的右肩,掀起一道长长的血肉!
马空群手捂伤口,目中终于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实在不想死……但遇见这拼命之人,他却是没有丝毫办法的。
或许他可以拉傅红雪陪葬,但对他而言,这世上实在没有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他在慢慢后退,终于凌空跃起!
他的身形疾若电闪,赫然竟使出了云在天赖以成名的“轻功三绝艺”来!
这一招不是云在天教给他,而是他教给云在天的……亦是他最后的保命绝学!
傅红雪毕竟身有残疾,轻功虽不弱,却也并不出众。马空群全力逃走,他又如何追得上?而且谁又想得到马空群为了保命,连亲生女儿也能够抛弃?
傅红雪冷冷望着马空群仓皇的背影,目中厉芒闪动,狠狠咬紧了牙。
花满天悠然道:“如今你若还想进万马堂,尽可自便。”
傅红雪默然不语,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翠浓望着马空群离开的方向,目中神色既似怨恨,又似犹豫……她回首望向昏迷不醒的马芳铃,俏目中闪过一抹怜悯之色,低声道:“傅少爷,她……”
傅红雪脚步不停,道:“你若同情她,尽可留下。”
对于这仇人之女,他殊无半点好感……他不杀她,已是仁至义尽。
翠浓轻轻咬了咬唇,道:“傅少爷,求你救救她……好么?”
傅红雪缓缓回首,凝视着翠浓……他本想一口拒绝,但在看见她目中那抹恳求之色时,不知为何竟犹豫了。
卷五:鏖战中原
中原·酒肆
酒招在凛冽的寒风中席卷着,红色的大字在苍茫的雪地中显得尤其惹眼。小小的酒肆中坐满了避雪的客人……南方本来少雪奇Qīsuu.сom书,人们大多畏寒,这雪虽不大,但绝大多数的行客都选择了呆在酒肆中静待雪驻。
天色渐晚,已到掌灯时分,小二方拎着灯笼推开大门,隐隐的马蹄声便传了进来。转瞬之间,两匹骏马便奔到了近前。
其中一名骑者轻吁一声,扶鞍下马,向那小二道:“烦劳小哥取些干粮来让我们带走,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他的声音略带嘶哑,显是已经极为疲惫。这人虽只三十多岁年纪,却风尘仆仆,显得颇为落魄……不知他们究竟有何等重要之事,竟还要在这雪地中不停奔波?
那小二笑道:“如今天色已晚,客官不如在店里住宿一晚再赶路,即使两位不累,马匹也需要休息一下……”
另一名骑者不耐道:“你这小二,怎的如此废话……”
他自马上一跃而下,却是比常人要矮小了整整一头有余——他赫然竟是一名侏儒。
那中年人沉吟片刻,道:“这位小哥说的有理……我们便在此处休息片刻再赶路不迟。”
那矮小男子虽面露不豫之色,却也并未出言反对,随手将马缰交与小二,与那中年男子并肩走入了酒肆之中。
两人方走入大门,众人目光便竟皆落于那矮小男子身上,大多面露怜悯之色,便在此时,一名坐于角落上的少年却忍不住嗤笑出声道:“哪里来的三寸丁……”
那少年身旁的一名老者骤然变色,斥道:“宁儿!”
那少年笑道:“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么……”
他话音未落,面色已骤然一变,继而便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酒肆内顿时大乱!那老者扶住那少年的脉搏,面色阴晴不定,过了片刻才长身站起,深吸了一口气,向那矮小男子躬身长揖,道:“小徒无知,请极乐峒主手下留情。”
他一言甫出,满室皆惊!此时武风日盛,酒肆之中倒有大半是武林中人。五毒童子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又有谁人不知?更有几人悄悄站起,向门口蹭了过去。
五毒童子沉默不语,目中的怒意却更盛!那中年人不由苦笑,那老者看似老成持重,为何如此不知进退,竟将五毒童子的身份当众说了出来?
那老者仿佛亦自知失言,兀自垂首不语之时,一名大汉已拍案而起,怒道:“原来你便是五毒童子……你可记得黄山李明刚么?”
他虎目中泪光一闪,恨恨道:“自三年前李师兄死在你金蝉蛊毒之下后,我便发誓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
他的手因恐惧和激动而颤抖,但却还是紧紧地握住了剑柄!
五毒童子望向那大汉的目光中也不禁带了几分激赏之色,缓缓道:“不错,李明刚是我所杀,但却是他先找上门来,我没理由对他手下留情。”
那老者怔怔听着二人的对答,终于咬了咬牙,再次开口道:“请极乐峒主出手相救!”
五毒童子斜睨了他一眼,道:“你想死么?”
那老者变色道:“自然不想。”
五毒童子冷冷道:“那你便不要再说第三次。”
那老者的面色骤然变得狰狞无比,大喝道:“我和你们拼了!”
他口中虽说的狠厉,身形却不进反退——他竟伸手抓起了那少年,凌空向五毒童子掷了过去!
五毒童子不禁愕然,那少年的冲势极猛,他此时若想闪身躲开虽然容易,但身侧的那大汉却必定会受伤……他对那名大汉印象甚佳,却是不愿将他牵连进去。
他微一皱眉,轻喝一声,向那少年的腰际托了过去……方一接触那少年身子,他面色便是一变,怒喝道:“你竟然暗算与我!”
他低吼一声,将那少年远远抛开……那少年的身子在地上滚了几滚,只见他面色青黑,却是早已经断气了。
那中年人神色一凛,方欲上前搀扶,五毒童子已厉声叱道:“莫要碰我!”
他盘膝坐下,人中处赫然涌起一抹青色,竟似已身中剧毒!
那老者大笑道:“什么五毒童子,极乐峒主……也不过如此!在我‘毒王’冷风烈手下,还不是不堪一击!”
五毒童子目瞪龇裂,已然愤怒之极,但嘴唇颤抖,一时间竟然无力开口反驳。
过了半晌,他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冷笑道:“这般劣品,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那中年人松了一口气,道:“如何?”
五毒童子道:“即便没有解药,三个时辰之后也便可无碍。”
冷风烈不由微微变色,冷哼道:“只可惜你已活不到三个时辰了……”
他大笑着,缓缓道:“只要能取得你们两人的人头,我便能在金钱帮中担任副帮主之职,还能得黄金万两!”
那中年人皱眉道:“是上官金虹让你来的?”
他摇了摇头,道:“那他可曾告诉你我们的身份么?”
冷风烈哈哈大笑,道:“不曾……不过那又如何?即使是这鼎鼎大名的五毒童子,不也败在我的手中了么?”
那中年人轻叹道:“你实在应该问清楚再来的。”
他话音方落,指尖便有刀光一闪!
冷风烈惨呼一声,已捂着咽喉倒了下去!他的颈项上赫然刺着一柄飞刀!
他拼命挣扎着,终于将飞刀拔了出来,哑声道:“你……你难道是李……”
那中年人叹道:“只可惜你现在才知道我的身份。”
他话音方落,忽然皱起了眉,身形一闪,已转到了五毒童子身后。只听“当”地一声,他竟是用手中飞刀硬生生地将刺向五毒童子后心的一柄匕首挡了下来。
威胁·争执
他皱眉打量着那出手偷袭的大汉,道:“你也是上官金虹的手下?”
那大汉沉默了片刻,道:“不是,但我确实是与冷风烈同来的。”
五毒童子转头凝视着他,终于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是看错了人……”
那大汉厉声道:“若不是你杀了李师兄,我又如何会答应与冷风烈这卑鄙小人一同对付你……”
五毒童子讶然望着他,终于笑道:“李探花,可否看在我的面上放过他?”
李寻欢微微颔首,将手中飞刀缩入了袖中。
那大汉怒道:“你莫以为施恩与我,我便会放弃为李师兄报仇……”
五毒童子却丝毫不恼,嘻嘻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大汉咬了咬牙,道:“公孙雨。”
李寻欢不禁吃了一惊,道:“中原八义的公孙七侠?”
公孙雨冷冷道:“为李师兄报仇是我自己的事,与中原八义无干!”
便在此时,一名面貌狰狞的独腿之人缓步走入了酒肆的大门……这人赫然竟是诸葛刚!
他看也未看公孙雨一眼,便仿佛方才的事与他全无干系一般——他向李寻欢抱拳一揖,满是疤痕的面上露出一抹略显诡异的笑容,道:“帮主有命,请李探花去金钱帮一行。”
李寻欢微一皱眉,道:“抱歉,在下身有要事,改日必会去拜访……”
诸葛刚笑了笑,道:“或许这件东西会让你改变心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从中倾出了一缕乌丝,递向李寻欢。
李寻欢皱起了眉,缓缓伸手轻触了一下那束秀发,面色忽然变了。
在这世上几乎没有人比他的手指更加灵敏……虽然已相隔了十余年,他却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这秀发的触感。
他抬首凝视着诸葛刚,平静的眸子骤然变得凌厉如电!
他一字字道:“你们将诗音如何了?”
诸葛刚面色丝毫不动,道:“李探花只需随我一行,自然能看见龙夫人。”
李寻欢听到“龙夫人”三字,目中又似充满了悲哀和痛苦。
他面上满是犹豫挣扎之色,终于淡淡道:“你也说过了……她是龙夫人。”
诸葛刚不禁皱起了眉,道:“李探花的意思,是她与你无关么?”
李寻欢道:“是。”
这个“是”字竟仿佛重若千斤!他终究不可能一生一世地守护她……若想令她过上平静的生活,唯有与她一刀两断,永不见面!
或许林诗音真的已经落在了金钱帮的手中,但若他始终不为所动,上官金虹又如何会无缘无故地去伤害林诗音?
更何况如今五毒童子身中剧毒,他又如何放心让五毒童子一人前往关东?五毒童子身承重任,是万万不能有闪失的!
现在,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
诸葛刚面色终于变了,冷笑道:“想不到名誉天下的李探花,竟是这般无情无义之徒……”
他的声音说的极大,酒肆中人均不由哗然!
李寻欢淡淡道:“请转告贵帮主,若诗音有甚万一,李某一定将贵帮视作死敌,请上官帮主慎思慎行。”
诸葛刚的面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转身便出了门。
李寻欢叹了口气,转身向公孙雨道:“公孙兄,在下有一件事想要告知……这件事,是有关铁传甲的……”
公孙雨目光一凛,咬牙道:“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李寻欢缓缓摇了摇头,轻叹道:“你们都误会了他。”
傅红雪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令他忍不住大声地呛咳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喝酒……他一直认为喝酒不但会令人堕落,更加会令他的反应速度下降……一个真正的刀客,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喝酒的。
但现在,他却想要一醉!
他已不眠不休地追踪了三天三夜,却始终没能寻觅到马空群的下落……这末路枭雄竟似乎已身化狡兔,藏匿得不见了踪影!眼见他的复仇大计,便要因此而功亏一篑!
翠浓坐在他的对面,咬了咬唇,低声道:“你……莫要喝了……”
傅红雪默然不语,又想伸手去抓起酒壶,但他的左手却忽然被一只纤纤玉手按住。
翠浓的眼波更加温柔,轻声道:“你已尽力,我相信白凤夫人绝不会怪你的。”
傅红雪望向两人交叠的双手,冰冷的容颜似乎也有几分融化。
翠浓微微一惊,仿佛自知失态,匆匆站起身来,垂首道:“我去楼上看看马姑娘……”
傅红雪凝注着她的背影,紧抿的唇线也不由微微向上勾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面色却骤然一沉。
他缓缓道:“是你。”
阿飞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微微紧了紧手臂,将怀中的人抱的更紧了些,淡淡道:“叶开中了毒,在外面的马车里……帮我照顾他一个月,我会将解药带回来。”
傅红雪望着他怀中李夕瑶那毫无生气的容颜和紧闭的双眸,目中闪过毫不掩饰的震惊,失声道:“她怎么了?”
阿飞道:“我会救她。”
他转身便向外走去,傅红雪却骤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袂。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她欺骗了我……我发过誓,再见到她时,一定会杀了她!”
阿飞面色一变,骤然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傅红雪猝不及防之下,不由力道用的大了些,使得覆在李夕瑶身上的那件披风翩然飘落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李夕瑶身上,却忽然怔住了……李夕瑶的心脏之处,赫然插着一支极长极细的银针!
阿飞冷冷瞪着他,一字字道:“你真的想让她死么?”
傅红雪心中一震,只觉后背的冷汗已湿透了重衫!
他终于缓缓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铁传甲过去的事情偶就不多罗嗦了``毕竟这是同人来着```也基本上没人会感兴趣吧``
汗``个人认为那是古大叔作品的一个BUG``因为很不合理``
断手·姐妹
夜已深。
兴云庄的主厅内,依然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而坐在主位上的人,赫然竟是上官金虹!
龙啸云坐在一旁作陪,他满面堆笑,不时替上官金虹添水夹菜,便如同酒楼里的小厮一般……他虽身为这里的主人,却必须对上官金虹这客人恭敬奉承,这是多么深邃的悲哀。
他提壶将酒杯斟满,赔笑道:“这是上好的竹叶青,上官帮主试试。”
上官金虹冷冷道:“我不喝酒。”
龙啸云仿佛被人打了一拳,面上的笑容也不禁僵了一僵,却仍自强笑道:“那上官帮主喝些茶……”
便在此时,诸葛刚自外匆匆走入,向上官金虹恭敬一揖。
上官金虹道:“李寻欢呢?”
诸葛刚道:“他不肯来。”
他垂下了首,缓缓道:“他说他与林诗音已再无关系……但若帮主你伤害了林诗音,他必会将我金钱帮视作死敌……”
只听“喀”地一声,上官金虹竟已将手中的茶盅捏碎!
他随手抖落了手中碎末,大笑道:“好一个李寻欢!”
他霍然转身,瞪着龙啸云,道:“你说过,李寻欢一定会来!”
龙啸云面色变了。
没有人能欺骗上官金虹——欺骗他的人,往往只有一个下场!
他额上冷汗滚滚而下,嗫嚅道:“上官帮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有法子将李寻欢引来……”
上官金虹道:“不需要。”
他冷然一笑,道:“我不会伤害林诗音。”
被李寻欢视作死敌,实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在他有绝对的信心除去李寻欢之前,他决不会冒险。
他缓缓道:“如果我派人拿着你的头颅去邀请李寻欢,你说他会不会来呢?”
龙啸云大惊失色,颤声道:“上官帮主……”
上官金虹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喝道:“来人!”
“慢着!”
一名少年缓缓走进了大厅……说他是少年,或许有些勉强,他根本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龙小云!
他抬头直视着上官金虹,沉声道:“要引来李寻欢,未必一定要用我父亲的头颅!”
他咬了咬牙,一字字道:“用我的头颅也是一样!”
上官金虹冷冷望着他,沉默不语。
龙啸云面色惨然,但居然没有出言阻止。
上官金虹忽然笑了,骈指挥出,竟硬生生地将龙小云的左腕拽了下来!
他淡淡道:“若李寻欢不来,我再砍你右手!”
龙小云强忍痛楚,重重点了点头,道:“帮主随意!”
他终于再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李寻欢望着公孙雨远去的背影,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虽已全力解释,但公孙雨显然并不能尽信——数十年的仇怨,岂是他这陌生人的一番话便能够轻易抹消的?
但即使不能令铁传甲与中原八义尽释前嫌,至少能令他们在见面时出手稍有顾忌。
他能做到的,也仅有如此罢了。
门,又被人推开了来……竟是诸葛刚去而复返。
他默立门边,缓缓自怀中取出了一幅丝绢。
白色的丝绢已几乎被鲜血沁透,里面似乎包裹着一些什么东西。
李寻欢皱眉道:“这是什么?”
诸葛刚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将那染血的丝绢打开了来。
娇小的手,已因失血而略泛惨白……这只手明显是属于一个孩子的。
李寻欢的神色虽依然平静,但瞳孔却已骤然收缩!
他缓缓道:“龙小云?”
诸葛刚道:“是。”
他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李寻欢,淡淡道:“帮主有命,如果你再不接受他的邀请,下回送来的便是龙小云的右手……”
李寻欢叹道:“上官帮主又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他瞥了五毒童子一眼,面上仍带犹豫之色。
五毒童子蓦然睁目,笑道:“我已无碍了,李探花尽可自便,夕瑶那边交给我就好。”
李寻欢微微点了点头,歉然道:“麻烦前辈了。”
他转向诸葛刚,淡淡道:“不知上官帮主现在何处?”
诸葛刚道:“兴云庄!”
李寻欢怔了一怔,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冷。
他淡淡一笑,道:“诸葛先生请。”
虽然已过春分,但深夜的寒风却依然凛冽刺骨……李寻欢裹紧了身上的大麾,轻轻揉搓着自己的指尖。
他必须使自己保持最好的状态……此去故居,恐怕终究难避一场恶战!
上官金虹以逸待劳,固然比他更占优势,但他却也并不是没有胜利的可能!
蓦然之间,惊变徒生!
自两旁的树后转出了两道身影,两柄长剑直直交剪而来,漾起一片寒光!
李寻欢并没有动,只因他已判断出了那攻势并不是针对自己的。
诸葛刚面色骤变,手中铁拐急急扬起,堪堪挡住了其中的一柄长剑,但另一柄剑却是无论如何也闪之不开了……只听“嗤”地一声,那柄长剑竟透胸而过!
他狂吼了一声,终于倒了下去。
李寻欢目光闪动,道:“是你?”
他笑了笑,道:“你的武功进步了很多。”
林仙儿的容貌依旧无比动人,但那满是媚意的眸中,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她随手还剑入鞘,嫣然笑道:“只有武功是自己的东西,不会像你们男人一样靠不住。”
李寻欢淡淡一笑,目光转向她身边的那名异族女子,沉吟道:“这位是……”
林仙儿眨了眨眼睛,娇笑道:“这是我的姐姐蓝蝎子……她是来找你报仇的。”
李寻欢道:“我们有何仇怨?”
蓝蝎子冷冷道:“伊哭。”
她回首瞪了林仙儿一眼,道:“我与你毫无关系,不要和我攀亲带故!”
林仙儿轻轻叹了口气,道:“姐姐你真是狠心,我已经诚心改过了,难道你还是不能原谅我么?”
报仇·身故
蓝蝎子看也不看泫然欲泣的林仙儿一眼,只是冷冷瞪着李寻欢,似乎生怕他逃脱一般。
李寻欢淡淡笑道:“如果我没记错,似乎不止是蓝姑娘想要报仇,你也很想让我死罢?你们也应该知道我是要去何处……让上官金虹动手,岂不比二位亲自动手要方便的多?”
林仙儿沉默片刻,冷冷道:“不错——我的确希望你死,但你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她话音方落,手中长剑已猝然挥出!李寻欢虽及时沉身避过,但身上的大麾却依然被剑气割开了一条长长的裂缝——好厉害的一剑!
他方后退两步,蓝蝎子手中长剑却又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直指他的前心!这二人使的,竟赫然是一套高明之极的剑阵!
李寻欢微微皱起了眉,脚步略错,二人剑招均堪堪贴着他的身体而过,竟无一剑能够伤到他半分。
便在此时,远方的小村里骤然传来了一声鸡啼!
李寻欢面色一凛——他在这里,已耽搁得太久了!
他叹了口气,道:“二位若再不住手,莫怪在下要下杀手了!”
蓝蝎子一言不发,只是咬牙狠斗!林仙儿瞥了他一眼,目中似有幽怨之色,低声道:“李探花只管下手罢……大不了今日我姐妹一同死在这里便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指尖已多了一柄闪亮的飞刀!
“住手!”
李寻欢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禁吃了一惊,霍然回首,道:“郭兄……”
郭嵩阳凝视着他,目中神色极为复杂,缓缓道:“抱歉,李探花,我不能让你伤了仙儿。”
李寻欢皱起了眉,道:“郭兄,你可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
郭嵩阳冷冷瞪着他,截口道:“如果你再说下去,我们便不再是朋友。”
他回首望向林仙儿,眸中的骄傲尽化作了温柔,道:“有关仙儿的一切,我都清清楚楚,但……我不在乎。”
李寻欢的眉锁的更深,张了张口,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林仙儿随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冷笑道:“莫非在你眼里,如我这样的女人便绝不会付出真心么?”
李寻欢望着她,淡淡道:“你最好记得你今天说的话。”
远方遥遥传来一阵鸡啼,本坐在椅中闭目养神的上官金虹蓦然睁开了眼。
龙啸云本来便已坐立不安,一惊之下更是几乎从椅上跳了起来。他嗫嚅着,低声道:“上官帮主……”
上官金虹道:“来人!将龙小云的右手砍下来,去送给李寻欢!”
龙啸云大惊,颤声道:“上官帮主……还未天亮……他一定是在路上有事耽搁了,再等上片刻罢……”
上官金虹冷冷道:“好,那就等到天亮。”
龙啸云方松了口气,上官金虹又缓缓接道:“天亮之时若李寻欢还未来,便连你的右手一起砍下来送去!”
龙啸云面色惨变,颓然跌在了椅中。
便在这时,厅门竟突然被人重重推开了。冲进来的人,竟赫然是林诗音!
龙啸云失色道:“夫人……”
林诗音看也未看他一眼,直直冲向了昏迷在地上的龙小云!
她仿佛不能置信一般轻抚着他的断腕,一行清泪缓缓自面颊滑落了下来。
她低声道:“是谁做的?”
她慢慢站起身来,目光茫然四顾,终于落在了上官金虹身上。
她道:“是你伤了小云?”
上官金虹没有说话,却无疑已是默认。
林诗音怔怔凝注着他,忽然自怀中取出了一柄短匕,向上官金虹直直冲了过去!
这温文尔雅的美人,竟似乎忽然化作了一只愤怒的母狮——母爱本就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力量!
但她的武功虽不算弱,却又如何能够近得上官金虹的身?只听“啪”地一声,她已被一掌打得斜斜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石墙上!
龙啸云怔怔望着自己的妻子,竟似乎已被骇得呆了。
上官金虹冷冷道:“试图伤害我的人,都要死!”
他忽然似笑非笑地望着龙啸云,道:“不过她是你的妻子,你倒是可以代她受过……怎样,是你死,还是她死?”
龙啸云面上肌肉不住颤动,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听一个少女的声音轻叹道:“如同你这样懦弱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龙啸云面色一变,厉声道:“是谁!是谁在这里风言风语!”
上官金虹忽然笑了,缓缓道:“我也觉得如同他这样的人,活着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他袖中子母双环骤然飞出,直直撞在了龙啸云的前胸之上!
龙啸云猝不及防之下,口中鲜血狂喷,颓然坐倒在地,顷刻间便没了生息。
那少女轻轻“啊”了一声,似乎极为吃惊,自房梁上一跃而下,却正是孙小红!
她急急扶住龙啸云的腕脉,沉默半晌,终于抬起头来,喃喃道:“诗音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林诗音目光落在丈夫的尸身上,竟出奇地没有露出悲戚之色。
她扶着墙缓缓立起,吃力地抱起龙小云的身子,踉跄着向门外走去。
上官金虹冷冷道:“谁说你们可以走了?”
孙小红怒道:“堂堂金钱帮帮主,怎能欺辱孤儿寡母?”
她咬着嘴唇,轻轻道:“你若想引李寻欢来,我在这里就可以了——放他们走!”
上官金虹冷冷瞥了她一眼,道:“不必了,你们都可以走了……李寻欢,已经来了。”
他话音未落,李寻欢已迈进了大门!
他怔怔望着龙啸云的尸首,目中掠过一抹深沉的悲哀。
他凝视着林诗音,凄然道:“诗音,你……”
他垂下了头,目中尽是自责之色,道:“都是我的错……”
林诗音垂首望着龙小云,淡淡道:“他只是在还债罢了……自此以后,你和我龙家各不相欠!”
李寻欢身躯一震,缓缓抬起了头,目中满是震惊和痛苦。
林诗音侧首避开了他的目光,道:“你不必担心我,我还有小云……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已抱着龙小云大步走出了门去。
父子·欺骗
上官金虹冷冷凝注着李寻欢,道:“你终于还是来了。”
李寻欢苦笑,道:“是。”
上官金虹道:“我们的一战,始终是逃避不了的。”
他双手已缓缓伸入了袖中!
一名帮众匆匆走入,看见此番情景,却又犹豫着不敢上前。
上官金虹皱起了眉,冷冷瞥了他一眼,道:“什么事?”
那帮众咬了咬牙,道:“帮主,少爷……少爷他……。”
上官金虹面色不由微变!
他缓缓回过头去,便看见了停在门外的——棺材!
他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帮众满面骇然,吃吃道:“今日分舵主带人巡视时……在城外发现了少爷的……尸体……”
上官金虹骤然面如死灰!
他大跨步地走上前去,一把掀开了棺盖——然后他便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他的衣服上布满了剑痕,已凌乱得不成样子,还沾上了点点的血渍。
他只看了一眼,便抬起了头,望向李寻欢的视线中尽是满满的怒火!
上官飞的武功并不弱,能杀他的人不多,用剑的更少!
更重要的是……又有几人敢冒着得罪上官金虹和金钱帮的危险去对上官飞不利?
李寻欢对上他的目光,便已猜到他心中所想,道:“你难道认为是阿飞做的?”
上官金虹冷冷道:“难道不是?”
李寻欢道:“绝不是。”
他缓步走上前来,拉开上官飞的衣襟——他的身上都很多细小的伤口,但致命一剑,却是自后心刺入的。
他死的并不轻松,他的眼睛甚至到现在还没有阖上。
上官金虹目中悲痛之色更盛,似乎已不忍再看。
李寻欢缓缓道:“若阿飞想要杀他,一剑足以,更不会从后心下手。”
他叹息着,道:“而且……以金钱帮的眼线,应该不可能不知道,阿飞如今不在中原!”
上官金虹瞳孔骤然收缩,霍然抬起头来直视着李寻欢!
如此明显的破绽,若是往常,他一定能第一时间发现,但至亲的死亡,无疑已令他失去了冷静!
如果这一战能够取胜,他固然能除去李寻欢这一心头大患,但若是败了呢?
那时,他甚至连找出杀死儿子的真凶的机会也没有了!
更何况——在看见上官飞尸首的那一刻,他的信心已动摇。
无论他再如何铁血无情,毕竟血浓于水!
出关,入关。
离开中原的时候仍是酷寒严冬,而归来的时候却已立春。空气中满含着春天的芬芳,绿草也已抽出了嫩芽,然则阿飞却无心欣赏——他的一颗心都紧紧系在怀中少女的安危之上。
“阿飞少爷……”
听见身后传来的呼唤,阿飞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反而腾出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一名老者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看见阿飞怀中的李夕瑶,不禁骇然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阿飞皱眉打量着这名老者,却是在“兴云庄”里见过的。李夕瑶称呼他为“福伯”,似乎是前李园的老仆。
他略略放松了些警惕,道:“夕瑶她身患疾病,我准备带她去求医。”
福伯颤抖着嘴唇,道:“为什么这世上所有的苦难都要她来承担?我是看着她出生的,这孩子从小身体便不好……在我心中,一直将她当作我的亲生女儿……”
他擦了擦眼角,低声道:“若不是龙爷差我来这里办事,我怎么知道她竟然又受了这样的苦……她自幼坚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他仿佛自知失言,慌忙道:“老仆僭越了。”
阿飞见他真情流露,不禁心中惭愧,垂首道:“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她的病。”
福伯叹了口气,道:“在这附近有一间庄院是原来李家的产业,如今天色已晚,不如去那里住上一宿,明日再赶路不迟。”
阿飞犹豫了一下,望见福伯目中的殷切之色,竟是有些不忍拒绝。
长途跋涉之下,他也不禁有些困乏了——即使他可以坚持,李夕瑶也是必须要休息的。
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阿飞随着福伯向东走了数十丈,便看见了一间小小的庄园,园中栽种着不少果树,(奇*书*网^.^整*理*提*供)青绿和枯黄的树叶交相点缀,看起来有一种特别的雅致。
他随着福伯迈入主厅之中……大厅首座上,竟赫然坐着一名丝巾覆面的女子!
福伯上前向那女子躬身一揖,道:“老奴已将他们二人带来了。”
阿飞方看到那女子,便已略觉犹疑,听到他此言更是心中震怒!他目光冷冷在福伯身上一转,却沉默不语。
福伯瞥了阿飞一眼,面露愧疚之色,道:“抱歉,我虽是李园的仆从,却身受夫人大恩……”
那女子忽然开口,淡淡道:“是我拜托他骗你们前来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道:“我虽与你们无怨无恨,但却受灵中所托,一定要留下你们的性命!”
她摇了摇头,语声中满是惋惜之意,道:“只怪你们实在知道得太多了些。”
阿飞心中一动,皱眉道:“你是丁灵中的姑姑,丁白云!”
那女子轻轻叹息着,道:“妾身已嫁,请称呼妾身为白夫人。”
她轻轻拍了拍掌,自大厅的帷幕后便走出了四名男子……他们手持的,竟赫然是军队所用的“诸葛连弩”!
被四只“诸葛连弩”所胁,即使是再如何厉害的高手,恐怕也避免不了受伤……若只有自己一人,阿飞却也不惧,但现在他却还抱着全无自保之力的李夕瑶!
丁白云微微一笑,目中却满是残酷之意,淡淡道:“你若肯束手就擒,我便将你们合葬在一起如何?”
她话音方落,已有一道矮小的身影穿窗而入!他只右袖微扬,那四名男子便同时倒在了地上,不知死活!
那人笑吟吟地落在地上,竟赫然是五毒童子!
救治·蛊心
丁白云面色微变,冷冷道:“五毒童子好大的名头,又何必欺负这些晚辈?”
五毒童子笑道:“那你欺负我的这些小辈,又算是什么?”
丁白云沉默片刻,敛衽一礼,道:“原来这两人是你的晚辈,白云不知,有所得罪,实在抱歉。”
0奇0阿飞不由怔了一怔——这两人竟是认识的,而且似乎还很熟。
0书0五毒童子挥了挥手,笑道:“不知者无罪……我现在可以将他们带走了罢?”
0网0丁白云微笑道:“请便。”
五毒童子方一出门,便敛了笑容,匆匆施展轻功向前奔去。
阿飞望了一眼李夕瑶那因为不适而微蹙的眉,终于忍不住道:“你既与她有交情,又何必要如此仓皇?”
五毒童子脚下不停,冷冷道:“丁丫头在二十年前,便以阴狠毒辣著称江湖,我虽与她兄长有小小交情,她也决不会因此便轻易放过你们。在她追来之前,我们必须得找个稳妥的地方给夕瑶治疗。”
他直奔到一间极偏僻的荒庙,才停下了脚步,道:“你将她放下来。”
阿飞依言将李夕瑶放好,五毒童子扶上李夕瑶脉搏,面色渐渐凝重,终于忍不住怒骂道:“你们怎么不老实呆在万马堂里?真是不知轻重……若是想死的话,我不介意用蛊让你们死的痛快些!”
阿飞面色微变,道:“夕瑶究竟如何了?”
五毒童子恨恨道:“若只是‘枯木逢春’之毒,我用‘莫邪蛊’足可解得,但夕瑶那丫头竟用金蚕蛊压制了毒素,而你……”
他用力跺了跺足,道:“这金针之术施力过重,位置也有偏颇……一看就是你这个外行人所为!夕瑶的命能拖到现在,还真是个奇迹!”
阿飞面色微变,顾不上理会五毒童子的冷嘲热讽,急声道:“那她还有救么?”
五毒童子冷冷道:“夕瑶应该给你讲解过这金针之术罢?你该知道,施针和拔针必须要用相同的功力,半分都错不得!你叫我如何为她拔针?”
阿飞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道:“这针既是我刺进去的,自该由我亲手拔除。”
五毒童子斜睨他一眼,冷冷道:“拔针比施针风险更大,你莫以为你侥幸成功了一次,便可以肆意妄为,若是夕瑶有个三长两短……”
阿飞沉声道:“无论结果如何,由我一力承担!”
他目中满是坚毅之色,显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五毒童子默然半晌,道:“医者不自医……你有这样的胆识和决心,我很佩服。”
他缓缓站起,背过身去,淡淡道:“你现在便拔针罢。”
阿飞深吸了一口气,解开了李夕瑶的衣襟,双指捻住了银针一端,缓缓提起!
待将银针整支拔出之时,他额上已尽是冷汗……只不过短短的数息,他已略略有些气喘,疲累更甚于经历了一场激战!
他替李夕瑶拉好衣襟,五毒童子才转回身来,将一只通体雪白的虫豸放到了李夕瑶的腕间,那虫豸的颜色顿时渐转灰暗,片刻之后已全身漆黑如墨!
五毒童子长长出了口气,紧绷的面上亦终于有了笑容,道:“这丫头,始终还是福大命大……”
阿飞见李夕瑶呼吸渐缓,苍白的面上也略略有了些血色,终于松了口气。便在此时,李夕瑶眼帘微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眸中依然有几分茫然之色,显是尚未完全清醒,阿飞却已急声问道:“你觉得如何了?”
五毒童子冷笑道:“她元气大伤,几乎连睁眼都勉强,又如何能与你说话?”
阿飞怔了一怔,不禁面上一赧,垂下了头。李夕瑶静静凝视着他,目中闪过一抹淡淡的笑意,低声道:“阿飞,我没事。”
阿飞大喜过望,紧紧攥住她的手,却一时激动的说不出话。
五毒童子啐道:“夕瑶这丫头,怎么就和你这个……”
他没好气地瞪了阿飞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将话说完。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小瓶,塞入阿飞手中,道:“好好拿着!用或不用,你和她好好商量下罢。”
阿飞疑惑地望了那小瓶一眼,方想打开看个究竟,五毒童子已喝道:“别乱动!若弄死了我这对宝贝,夕瑶的命绝拖不过今年!”
李夕瑶微微蹙起了眉,道:“五叔,这莫非是……”
五毒童子皱眉道:“你身体还未好,莫要说话。”
阿飞目中喜色一闪,道:“这物事能治夕瑶的病?那为何不现在就使用?”
五毒童子方欲开口,忽然面色一变!
他足尖微点,身形已向前飘出,堪堪避开了自后而来的一剑!
他回首怒骂道:“丁丫头,你莫以为我欠过丁乘风人情,便会对你手下留情!若你再纠缠下去,莫怪我要下杀手了!”
丁白云微微一笑,她虽早为人妇,却依然是身材窈窕,即使隔着面纱,却仍能依稀感受到这蛇蝎美人当年的风情。
她轻笑着道:“我已答应我的侄儿一定要杀了这两人,你总不能让我失信于晚辈罢?”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温柔,轻轻道:“更何况,你不能伤我,也不忍伤我……”
五毒童子周身一震,喃喃道:“我不能伤你,也不忍伤你……”
丁白云幽幽道:“不错……现在你用蛊将你身边的那两个人杀了好么?”
她的声音既优雅,又动听,带着深深的诱惑……五毒童子只觉头脑微晕,竟不自觉地将手移到了蛊盅之上!
忽闻“铮”地一声,却是阿飞观觉不妙,手弹长剑,发出了一声龙吟!
五毒童子骤然面色一白,竟咳出了一口血来!
他喘息着道:“好恶毒的功夫……丁家亦算是名门正派,乘风怎么会放任你学这样的蛊心之术!”
疯狂·冥丧
丁白云幽幽一叹,道:“什么是正,什么又是邪呢……若我当年便懂得此术,羽哥也绝不会……”
她口中低声呢喃,目中亦满是哀伤凄苦之色,竟似已经如痴如狂!
趁她恍惚之际,阿飞缓缓握住了剑柄,方想一剑刺出,却被五毒童子按住了手。
他苦笑着道:“我曾与乘风约定,决不能伤她半分。”
阿飞冷冷道:“莫非因为你的一个约定,我便要束手待毙么?”
五毒童子叹了口气,满面俱是为难之色,便在此时,一名身着黑纱的妇人缓缓走进了荒庙,阿飞微一皱眉,方欲开口,五毒童子已失声道:“白凤!”
丁白云骤然回首,死死盯着花白凤,面色霎时之间变得难看无比。
她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花白凤默默凝视着她,神色忽然显得很疲倦。
她淡淡道:“天羽已逝去了那么多年,你又何必再敌视我?”
丁白云厉声道:“我才是羽哥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这个贱人有什么资格提起羽哥的名字?”
花白凤凝注着她,面上竟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怜悯之色,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天羽的夫人,已陪他一起死了,就埋在关东……他们是死在马空群的手里的,你不是亲眼所见?”
丁白云面色苍白,喃喃道:“怎么会?我明明还活着,我没有死……”
她忽然冲上前去,紧紧握住了花白凤的肩膀,大声道:“我十六岁和羽哥成亲,相处二十余载,他除了你我之外,便再没有别的女人……你究竟在胡说什么?我为什么一句都听不懂?”
花白凤冷笑,一字字道:“你疯了。”
她的笑容极其苦涩,缓缓道:“白天羽虽天性风流,在他心中却一直只有他的夫人一人,除此之外,他与任何一个女子都是逢场作戏……这一点你我都明白,你究竟还在执迷不悟什么?”
丁白云紧紧按压着自己的头颅,喃喃道:“不……不会是这样的……你一定是在骗我……”
一直自欺欺人的结果,难道便是再也分不清幻想和真实?这狠毒决绝的女子,竟是早已经疯了——却不知是在白天羽身亡之时,还是更早?
花白凤冷冷道:“天羽已身故多年,我亦早就想明白了……现在我只想为他报仇而已。我来这里只是想问你,马空群在哪里?”
丁白云缓缓坐倒在地,喃喃道:“马空群?”
她痴痴一笑,道:“他说他杀死羽哥,全都是为了我……即使要死,也要死在我的手里……我要让他一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花白凤低声道:“马空群在丁家么……”
她看也不看众人一眼,转身便向外走去,阿飞却忽然冷冷道:“你不关心叶开的去向么?”
花白凤霍然转身,道:“开儿怎么了?”
阿飞道:“他身中‘枯木逢春’之毒,现今正在关东。”
花白凤面色微变,却忽然笑了,悠然道:“有五叔在此,又何惧‘枯木逢春’?”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道:“我与你们一起去……马空群身在丁家,谅得亦无法离开。”
五毒童子点了点头,道:“叶开便交给我们罢,李探花随着诸葛刚去兴云庄见上官金虹,如今也不知如何了,你们还是去找找他,莫让他有什么万一。”
李夕瑶身躯微震,哑声道:“哥哥去见了上官金虹?”
她身体仍是虚弱之极,只堪堪说出了一句话,便忍不住喘息了起来。
她苦笑着,轻轻道:“是否上官金虹用表姐的安危威胁他?”
五毒童子叹道:“不……上官金虹送来了龙小云的一只左手。”
李夕瑶面色骤变,手中不由一紧,指甲亦深深扣入了阿飞的手背。她歉然望了阿飞一眼,低声道:“带我去兴云庄,好么?”
阿飞虽然目中也隐隐露出了焦急之色,却还是摇了摇头,道:“你身体未恢复,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他笑了笑,道:“我一定会将李探花带回来。”
李夕瑶沉默片刻,道:“至少让我陪你到门口。”
阿飞望着她眸中淡淡的求恳之色,拒绝的话竟再也说不出口。
李夕瑶遥遥望着兴云庄的高墙碧瓦,手心不禁沁出了冷汗。
兴云庄前竟赫然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显是正在办丧事……
死的人是谁?
阿飞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没事的。”
他的声音依旧很沉着,他不但是在说服她,亦是在说服自己。
他神色一动,霍然转身望着身后的异族女子,微微皱起了眉,道:“是你?”
蓝蝎子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转到李夕瑶身上时终于有了一分暖色,淡淡道:“死的人是上官飞,我亲眼看见别人杀了他。”
李夕瑶心中一松,道:“杀他的人是谁?”
蓝蝎子道:“我不认识,是一名少年……他年纪比上官飞更小,但他的剑很快!”
她忽然指向了阿飞,道:“他的剑法和你很像。”
李夕瑶不由苦笑,剑路和阿飞相近的少年,她只想得到一个。
路小佳!
慕容明璟给予的解药果然是真的,这少年毕竟还是逃过了一劫——但他却又为何要杀死上官飞?
她并没有在思考下去,只因她已知道了答案。
她看见了荆无命。
他的眼睛依然如同一片毫无生机的荒漠,没有感情,没有灵魂。
他的身后,跟着路小佳。
他缩在荆无命的身后,便如同他的影子……只不过短短的数日,路小佳的眼睛竟似乎变得与荆无命有些相像了。
荆无命望着阿飞,嘴角略略勾起,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道:“与我一战!”
报复·激战
阿飞沉默片刻,却缓缓的摇了摇头,道:“今日不行。”
荆无命不由怔住,对一名剑客而言,逃避决斗无疑是最大的耻辱——他实在未料到阿飞竟会拒绝与他一战!
李夕瑶轻轻握住阿飞的手,淡淡笑道:“今日我们身有要事,无暇分身——改日必将如你所愿……我也要多谢你上次给我的关照。”
她转首凝注着路小佳,皱眉道:“上官飞是你所杀?”
路小佳对上她的目光,不知为何竟莫名地有些心虚,却依然大声道:“是。”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你为何要杀他?金钱帮势力极大,你得罪他们并不明智……”
荆无命截口道:“是我让他杀的。”
李夕瑶目中终于闪过一丝怒色,道:“你真的将他当作你的弟子么?”
荆无命冷冷道:“当我的弟子,首先要学会的,便是杀人!”
路小佳垂下了头,目中又露出了那如死灰一般的茫然之色。
李夕瑶没有再开口。
这毕竟是路小佳自己的选择,她还能再说什么?
荆无命瞥了阿飞一眼,竟忽然叹了口气。
他本绝不是会叹气的人。
他缓缓道:“若今日无法与你一战,或许便再没有机会了。”
他握紧了腰际的长剑,向“兴云庄”内走了进去。
他一步步地跨过门槛,穿过院落,终于走入了大厅。
然后他便看见了上官金虹。
他与数月前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憔悴了些,鬓边似乎了多出了几根白发。
他毕竟也是个人……只要是个人,便不可能对血亲的死无动于衷。
荆无命不禁微微勾起了唇角——只要能够令他痛苦,他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上官金虹虽听见了脚步声,却连头也没有抬起,道:“你来做什么?”
他实在太了解荆无命,即使相隔数月未见,也能清晰地辨识出他的脚步声。
荆无命没有说话,他忽然拔出了剑!
他用的是右手——他已再没有必要向上官金虹隐瞒任何事。
上官金虹终于抬起了目光,在看到他手中长剑之时,瞳孔已骤然一缩!
他缓缓道:“你能骗过我,很好……飞儿是你亲手所杀?”
荆无命道:“不是。”
他面上忽然泛起了一抹残酷而古怪的笑容,道:“上官飞那个废物,又怎配劳动我亲自出手?”
他反手扯过背后的路小佳,道:“这是我的弟子——上官飞便是死在他的手底的!”
上官金虹瞥了路小佳一眼,道:“他很像你。”
他忽然长身而起,道:“无命,今天——你是来寻死的么?”
荆无命忽然笑了。
他笑得弯下了腰,边笑边喘着道:“你认为你能杀我?”
上官金虹默然片刻,道:“我能。”
他的话语中带着坚定的信心——荆无命瞪着他,竟已渐渐笑不出来。
他本认为他至少能与上官金虹同归于尽,可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这是一种奇异的预感……此时的他们不用动手,便胜败已定!
上官金虹忽地沉声道:“你——可还想回到我身边?”
荆无命的呼吸也似有些急促,哑声道:“你已经放弃了我一次——”
上官金虹道:“不会在有第二次。”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似乎一字字地钉入了荆无命心中!
他凝视着荆无命,忽然笑了笑,道:“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荆无命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上官金虹的条件是什么——他绝不会放过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
路小佳,必须得死!
他缓缓侧首,望向了身旁的少年,目中也不禁闪过一抹犹豫之色。
路小佳怔怔抬起头来,茫然的目中亦不禁露出了绝望。
这时,他忽然听见了荆无命的声音。
“他只是尊我之命而已……杀死你儿子的人,是我。”
路小佳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霍然转首凝注着荆无命,身躯也因激动而微微发着抖。
上官金虹的眼帘跳动了一下,目中竟似乎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
他道:“既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缓缓伸出了手,自袖中已传来了金环的铿然交击之声!
荆无命亦缓缓向前跨了一步,举起了剑。
上官金虹淡然道:“这柄剑是我送你的。”
荆无命的手背上似乎已凸出了青筋,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道:“是。”
上官金虹道:“那这柄剑,便必须要折在我手里!”
他话音方落,右手金环已脱手飞出!
荆无命旋身避过,手中长剑自下反撩而上——他的右手,的确要比左手更快!
眼见长剑便要刺入上官金虹的小腹,却忽然被什么阻挡住了,骤然如弓般弯折!
荆无命面色一变,方想收剑后退,却已来不及了——上官金虹左手金环已向他胸口斜斜推了过来!
他已避不开这一环!
便在此时,路小佳突然自旁冲了上来——那枚金环直直击上了他的背心!
荆无命不由一阵愕然,道:“你为什么……”
路小佳苦笑道:“师傅……”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口中便涌出了鲜血,身体也软软倒了下来——他嘴唇不住掀合,却已再说不出话。
荆无命面色一肃,紧紧抓住他的臂膀将他扶到一旁,道:“坚持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长气,转首冷冷注视着上官金虹,道:“或许今日我本就不该来。”
上官金虹道:“的确如此——可是如今,却已晚了。”
他的衣襟已被划破,胸口却隐隐透出了金黄的色泽。
荆无命的目光落在他的前胸,面色渐沉,道:“这是金丝甲?”
上官金虹道:“是。”
荆无命道:“这件东西似乎并不应该在你这里。”
上官金虹淡然道:“金丝甲本就有两件——只可惜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约战·施救
荆无命怔了半晌,忽然笑了,大笑。
他边笑边喘着道:“想不到你竟隐藏如此之深——原来我竟自始至终都没有明白过你!”
上官金虹默然片刻,道:“我本不忍杀你,但你实在是令我失望——你实在不该背叛我!”
荆无命冷笑道:“我背叛?难道你放弃我,也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
上官金虹微微皱起了眉,道:“你认为呢?”
荆无命怔住,他呆呆凝视着上官金虹的目光,唇角渐渐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缓缓道:“无论你的初衷是什么,现在也已晚了。”
既然已经错过,便终究只能错过。
上官金虹也在叹息,道:“今日我们便将一切都了结罢。”
他摇了摇头,声音中竟带了浓浓的疲惫之意,道:“我实在是有些累了。”
“两位在此动手,是否应该征得我的同意?无论如何,我也算是这里的半个主人罢。”
李寻欢倚在门旁望着两人,修长的手指间却把玩着一把飞刀。
上官金虹微微皱眉,道:“的确如此——失礼了。”
他向李寻欢微执了一礼,道:“多谢李探花将李园借于我这些日子,如今飞儿头七已过,诸事皆已停当,wωw奇Qisuu書com网我们似乎也该离开了。”
李寻欢淡然道:“不必客气。”
他目光沉了沉,道:“可是上官帮主莫要忘记,今日却也是大哥的头七。”
上官金虹皱起了眉,道:“龙啸云如此陷害与你,你莫非还要为他报仇不成?”
李寻欢面沉如水,道:“人死已矣,大哥始终是大哥。”
上官金虹默然片刻,叹息道:“李寻欢果然不愧是李寻欢。”
他忽然大笑,道:“在这世上,除了李寻欢外,还有谁有资格与我一战?”
他笑声戛然而止,淡淡道:“七日之后,午时,城外长亭。”
李寻欢目光一闪,道:“好。”
他瞥了窗边一眼,道:“既然来了,便不要再躲着了。”
孙小红猝然现身窗边,轻轻咬着嘴唇,明媚的眼波中满是幽怨之色。
李寻欢叹息着,道:“我意已决,你毋需劝我……”
孙小红冷冷道:“谁会劝你?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她沉默了片刻,垂首道:“我就算劝你,你会听么?”
李寻欢凝注着她,缓缓道:“不会。”
孙小红凄然一笑,道:“诗音姐姐已离开七天了,你不准备去找她?”
李寻欢侧首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道:“她懂得照顾自己。”
他淡淡笑了笑,道:“你在这里也呆了七日,也该离开了罢?”
孙小红恨恨跺了跺脚,道:“你是在赶我走?”
李寻欢沉吟不语,竟似乎是默认了。
孙小红眼圈一红,冷冷道:“你以为我们女人离开了你们男人,便活不下去么?你今日赶我走,以后即便是求我,我也再不会回来!”
她满目俱是决绝之色,转身向外直奔而去,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上官金虹忽然笑了,道:“其实她是个好女人。”
李寻欢没有说话,却又掩唇咳嗽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很奇异……他们虽然是死敌,但有的时候又仿佛是朋友。
若李寻欢是英雄,那上官金虹就是枭雄,而这世上无论英雄和枭雄都是极其难得的——他们虽然是不同的两种人,但却无疑也是最接近的两种人。
荆无命回首扶起路小佳,探上了他的腕脉,面上却骤然一沉——路小佳呼吸时断时续,实在已是受伤极重……他怔然望着路小佳染血的惨白面庞,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此生还是第一次想要去拯救一个人的性命,可他却偏偏只会杀人,而不会救人……这又是多么讽刺、多么无奈的一件事?
李寻欢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远方,面上却忽然露出了一抹讶色。
他身形一闪,已抢上了前去,上下打量了李夕瑶和阿飞二人一番,蓦然伸臂揽上两人肩膀,笑道:“看来你们都安全无恙——很好。”
李夕瑶笑了笑,道:“我们回来了。”
她并不在乎这里究竟是李园,还是兴云庄……只要有李寻欢所在的地方,便是她的家。
李寻欢目中也不禁露出了温柔之色,揉了揉她的秀发,柔声道:“安全回来就好。”
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瞥了阿飞一眼,微笑不语。
李夕瑶看见李寻欢身后的上官金虹,面色不由变了一变,身躯亦不禁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给予她的羞辱和伤害,她终身都难以忘怀——自那次起,上官金虹这个名字便始终如同一根刺一般横在她的心中……她淡漠,并不等于她不在乎!
阿飞冷冷望着上官金虹,又将李夕瑶的手握得紧了些——上官金虹是他迟早要打败的敌人,可现在却还并不是时候。
因此他只能暂时忍耐。
李夕瑶望着昏迷不醒的路小佳,不由皱起了眉。
她急步走上前去,伸手向路小佳腕脉上探去,荆无命却猝然闪身避开了她的手,冷冷道:“不要碰他。”
李夕瑶瞥了荆无命一眼,冷笑道:“如果想让他活命,便让开些。”
荆无命不禁动容,急声道:“你能救他?”
李夕瑶淡淡道:“现在或许可以,但若再耽搁下去……”
她话音还未落,荆无命已猝然转过了身来,厉声道:“现在马上救他!”
李夕瑶瞪了他一眼,方想伸手入怀,却已被阿飞一把抓住了手。
他板起了脸,道:“你已再没有‘回天丹’可以用来救人了罢?”
李夕瑶眨了眨眼,笑道:“我还有灵蟾丸……”
阿飞不由变色,厉声道:“李夕瑶!你——”
李夕瑶浅浅一笑,低声道:“放心罢。我答应过你,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治疗他的伤,不过需要些断续胶罢了。”
阿飞怔了怔,面色缓了一缓,目中却还是隐隐带着怒意冷哼一声,狠狠别开了首。
李夕瑶凝注着他,唇角微勾,眸中尽是笑意,但却忽又露出了一抹黯然之色。
她将装着断续胶的小瓶递向荆无命,道:“将这断续胶敷在伤处,每日用内力推宫过血,半月后即可无恙。”
荆无命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扶着路小佳向院外走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上官金虹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还剩下2章超长章节,95章完结。。
结局·决斗
上官金虹抬首望着天边的夕阳,淡淡道:“不要忘了约定。”
说完此话,他便转身向外走了出去。
李夕瑶皱眉道:“什么约定?”
李寻欢淡淡道:“没什么。”
他对上李夕瑶怀疑的目光,终于苦笑了一声,道:“我与上官帮主约在七日后决斗。”
李夕瑶心中一凛,还未开口,墙外已传来了一声冷笑,继而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既然你要去上官金虹手中送死,倒不如死在我手里!”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在下何德何能,竟能被蓝姑娘日夜挂念,实在是荣幸之极……”
蓝蝎子哼了一声,自墙头一跃而入,冷冷道:“你和上官金虹约战的时间是七日之后?”
李寻欢道:“是。”
蓝蝎子沉默片刻,道:“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在这七天之内与我决斗,生死不论。”
李寻欢笑道:“那另外一个选择呢?”
蓝蝎子面色一沉,道:“你现在便让我杀了,也成!”
阿飞面上怒意一闪,冷冷道:“你莫要太过分!”
蓝蝎子冷笑道:“那又如何——便是你们三人齐上,我又有何惧?”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你明知道即使我和阿飞两不相帮,你也绝不是哥哥的对手——你又何必要故意激怒我们?”
她面色黯沉,低声道:“你……莫非是故意想要找死么?”
蓝蝎子没有说话,总是寒冷如冰的面上却露出了一抹黯然之色——就算再怎么坚强,再怎么倔强,她也不过是个女人。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将我当做朋友。”
李夕瑶道:“是。”
蓝蝎子低声道:“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报仇,即使能报仇,伊哭也是再活不转了……”
她笑得更凄凉,轻轻道:“若能死在他手里,也算是种解脱。”
李夕瑶凝视着她,低叹道:“可是——我却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她侧过了首,淡淡道:“我也不过是个自私的人罢了……抱歉。”
蓝蝎子终于还是离开了……夕阳斜斜照在她孤独的背影之上,更显得凄凉。
李寻欢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李夕瑶瞥了他一眼,道:“你在后悔?”
李寻欢道:“当时不是伊哭死,便是我死——我似乎并没有后悔的机会。”
他口中虽这么说着,目中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疲倦之色。
他对这个残酷的江湖,真的是有些厌倦了。
冷香小筑依然是冷香小筑,可屋外的梅花却已大多凋谢了。
李夕瑶一走出屋门,便看见了孙小红在向她招着手。
她微微一怔,缓步走上前去,笑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再也不会回来。”
孙小红未料自己赌气之言竟被李夕瑶听去,不禁面上一赧,跺足道:“我找你有事——”
李夕瑶沉吟着,缓缓道:“是为了哥哥之事?”
她瞥了一眼自旁走来的阿飞,淡淡道:“你打算如何?”
孙小红轻轻咬着嘴唇,道:“我希望能够合我们三人之力,在决斗之前杀了上官金虹!”
阿飞皱起了眉,没有说话,目中却已隐隐露出了怒意。
这无论对于李寻欢还是他而言,都是一种极大的侮辱——孙小红怎能提出这般的要求!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们不能答应你……”
孙小红蓦然抬起了头,大声道:“我知道,你们一定以为我是个自私的女人……但是,我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她转首怒瞪着阿飞,道:“难道李寻欢不是你的朋友么?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
阿飞沉默了片刻,道:“就是因为李寻欢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万万不能出手!”
孙小红狠狠跺了跺脚,道:“我不求你们——我去求爷爷出手!”
李夕瑶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你觉得她如何?”
阿飞摇了摇头,目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失望之色——他实在觉得孙小红配不上李寻欢!
李夕瑶低声道:“若我与她易地而处,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来。”
她淡淡笑了笑,道:“天机老人真的胜得过上官金虹么?”
阿飞不假思索地道:“天机棒的确是能够胜过龙凤双环——但若是生死之决,天机老人有九成会败在上官金虹手中!”
李夕瑶道:“我也是这么认为。”
她涩然一笑,道:“我虽知如此,却没有出言阻止她——只因我知道,若上官金虹先行与天机老人一战,无论胜负如何,他一定会元气大伤……”
她沉默了一下,道:“阿飞,我果然很卑鄙罢——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阿飞没有说话,只笑了笑,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李寻欢换了一件长衫,将全身都打理的很干净,他并不想失礼于人前。
他眼角虽已有了些皱纹,却还是能看出年轻时风流倜傥的模样,此时的他,甚至比年轻时更多了一分成熟的魅力。
正午时分便是他与上官金虹约战之期……此战恐怕他们中必定有一个人会永远的倒下!
他拉开了门,微凉的春风拂过他的脸庞——壮士去兮,可能复还?
李夕瑶和阿飞并没有来送他,却不知究竟是对他太有信心,还是不忍见他离开?
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孙小红。
他凝注着她,淡淡一笑,道:“你该知道你拦不住我。”
孙小红咬着唇,道:“我知道……我只希望你再等一会……”
她垂下了头,轻轻道:“再等一会,一切都会结束了。”
李寻欢面色变了,道:“你做了什么?”
孙小红垂首不语。
李寻欢沉默片刻,道:“莫非……你去拜托你爷爷出手了?”
孙小红轻轻点了点头,道:“上官金虹一定胜不过我爷爷的!”
她语声中充满了自信——她相信天机老人甚至更甚于相信李寻欢!
她悄悄瞟了李寻欢一眼,低声道:“我知道你会生气,你无论打我还是骂我都没关系,只要你知道——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李寻欢沉默的更久,他当然知道孙小红是为了他好——他亦绝不会怪她。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小红,你知道么……这次决斗,是生死之决!”
孙小红道:“我自然知道,无论怎样,我爷爷都绝不会输的!”
李寻欢叹息着,目光暗了一暗,低声道:“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他身形一展,已挽着孙小红向前掠了出去。
血。
到处都是血!
亭中的地面,几乎已经全部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孙小红怔怔望着匍匐在地上的老者,眼睛骤然睁大!
她迅速扑了上去,扑在孙老先生身上。怯怯伸手探向他的腕脉,只觉得脉搏似有似无,几乎便要断绝,不由呆住了。
她想哭,却几乎连眼泪都无法流出来。
上官金虹立在一旁,虽然身上也有血迹,但他毕竟还活着。
李寻欢盯着他,目中渐渐露出了怒色,道:“和你约战的人是我。”
上官金虹道:“是。”
李寻欢沉声道:“那你便不该与他人动手——莫非你有信心,现在还能够击败我?”
上官金虹骤然放声大笑!他缓缓伸出了负在身后的右手。
他右手的拇指,竟赫然已经断了!他虽胜了天机老人,却依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失去了拇指,他自然再不能用环,武功亦会大减……现在的他,自然已无法再与李寻欢决斗了。
李寻欢默默望着上官金虹的断指,忽地叹息了一声,道:“你赢了。”
天机老人是公认的天下第一,上官金虹既然胜过了天机老人,自然是江湖中的最强者。
虽然这并不一定是事实,但几乎江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李寻欢还未战,便已输了……而且——他永远都无法再赢回来。
孙小红正伏在孙老先生的身上,默默地流着泪,却忽觉身上一轻,已被人拉了起来。
她回首瞪着李夕瑶,嘶声道:“你想做什么?”
李夕瑶淡淡道:“你的爷爷还未死。”
孙小红怔怔凝注着她,颤声道:“你……能救我爷爷?”
李夕瑶道:“能。”
她迅速取出几只银针,往孙老先生的几处大穴上刺了下去。
半晌之后,孙老先生终于醒了过来,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已可以说话。
李夕瑶随手拔下他穴道上的银针,又取了一粒药丸示意他服下,淡淡道:“我虽然能救你的性命,却无法恢复你的武功……而且,你的性命,应该只剩下不到三年了。”
孙小红面色凄然,道:“爷爷,对不起——我实在不该求您出手的……”
孙老先生怔了怔,随即笑了,轻轻抚着孙小红的秀发,道:“我这把老骨头本来便活不了多久了……没了武功又有什么关系?而且为了我孙女的幸福,一切都是值得的。”
孙小红面上一红,低嗔道:“爷爷……”
孙老先生哈哈大笑,颤巍巍立了起来,意味深长地望了李寻欢一眼,转身向前走去。
孙小红沉默片刻,低低向李寻欢道:“在这三年中,我要向爷爷尽孝,你……能够等我么?”
李寻欢笑了,道:“好。”
孙小红嫣然一笑,轻轻握了握李寻欢的手,转身向孙老先生追了过去。
阿飞凝望着孙小红祖孙的背影,轻轻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大概……还有半年罢。”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狗尾
风在吹着。
春风拂过草坪,漾起一抹明艳的鲜绿……但万马堂前飘扬的旗帜却已不在了,连旗杆也已消失,难道是被谁家砍去做了柴禾?
傅红雪盘膝坐在窗边,缓缓睁开了眼睛,却还是感觉到有些虚弱……他天天助叶开运气逼毒,没有一日间断——若不是他如此做,叶开恐怕亦撑不到今日。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花白凤——毕竟叶开是花白凤的儿子,流着花家的血!
这一点已足以让他付出这一切。
翠浓忽然自门外匆匆奔入,喜道:“少爷,您看是谁来了——”
傅红雪怔了一怔,但却已一眼看见了随在翠浓身后的花白凤!
他愣住,终于讷讷道:“母亲……”
花白凤却连看也未看他一眼,直直向叶开所躺的塌旁走了过去!
她望着叶开苍白的脸,蓦然惊呼了一声,道:“五叔!你快来看看开儿……”
五毒童子闪身进了门,却并未走上前去,反而回首瞥了傅红雪一眼,面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他实在有些不明白,花白凤为何要如此苛待她的养子?
傅红雪狠狠咬着牙,唇边几乎已沁出鲜血!
他几乎已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花白凤……她是他的养母,却欺骗了他近二十年!
可她,却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翠浓怜惜地望着他,低声道:“夫人不是有心如此的,她只是太担心叶少爷……”
五毒童子懒懒走上前去,傲然道:“白凤丫头,你无须担心,只要人活着,天下间便绝没有我‘莫邪蛊’无法解去的毒!”
花白凤松了口气,道:“有劳五叔了。”
五毒童子果然没有说大话。
只一盏茶时刻,叶开便恢复了意识——一顿饭时间之后,他竟已能够说话。他神色似乎仍有些茫然,但目光却已恢复了清明,花白凤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不已。此刻,她也不过是个担心孩子的母亲而已。
傅红雪望着两人,紧紧握着双手,目中神色既似嫉妒,又似羡慕。
为什么叶开所拥有的,他永远也无法得到?
他明明知道翠浓只是在安慰他,却还是一次次地相信她善意的谎言——既然得不到,他又何必还如此执着?
他总有一天要放下。
翠浓怯怯扯了扯五毒童子的袖子,低声道:“前辈,能否帮忙施救一位姑娘?她也中了和叶少爷一样的毒……”
五毒童子怔了怔,道:“我这‘莫邪蛊’可是珍贵得紧……”
他看见翠浓眸中的哀求之色,终于叹了口气,道:“好罢……人在哪里?”
叶开的面色忽然变了,道:“你说的人,莫非是马芳铃?”
翠浓道:“是……”
叶开骤然跳了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厉声道:“她怎么样了?”
翠浓一声痛呼,几乎流下了眼泪。傅红雪猝然伸手,将她拉了过来,冷冷瞪着叶开,目中几乎要喷出火焰!
叶开不由一怔,道:“抱歉。”
翠浓揉着手腕,迟疑了一下,道:“她还活着,就在隔壁……”
她方说完这句话,叶开已冲出了门去。
他冲入了隔壁的房间,只扫了榻上的人一眼,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心中剧震,手足也已冰冷一片。
马芳铃的脸颊深深陷了下去,身上更发着阵阵难闻的恶臭,全身更布满了淡红色的细小斑点——没有“回天丹”护身的马芳铃能够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即使如此,她也已经活不长了。
在几个月前,她还能够骑着胭脂马在草原上奔驰,她那明朗的笑声,似乎依然在他耳边回荡着。
可是如今……若不是翠浓告知了他,他甚至无法认出她来。
叶开怔怔凝视着她,骤然转首望向随之而来的五毒童子,目光中满是恳求之意。
五毒童子皱起了眉,道:“她已经毒入脏腑,却居然到现在还未死……好罢,我尽量试试。”
花白凤忽然冷然道:“这个丫头,难道是马空群的女儿?”
叶开迟疑着,道:“是。”
花白凤冷冷道:“你喜欢她?”
叶开垂首不语,目中神色却愈加迷茫。
他的确愿意为马芳铃牺牲生命,但对她的感情究竟是喜欢还是愧疚,却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如果他真的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不会这么为难,这么痛苦!
花白凤凝注着他,神色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柔声道:“她是马家的人,你们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开儿,你还是放弃罢。”
她叹了口气,缓缓道:“你若再如此执迷,便不要怪我……”
叶开握紧了拳,忽然抬起了头,淡淡一笑,道:“母亲你似乎误会了。我之所以想要救她,不过是还债而已……毕竟她是因为我而家破人亡,至少我也该补偿她些才是。”
花白凤皱眉道:“白家的人不需要有多余的同情心——”
她瞥了叶开一眼,轻叹道:“罢了,当年的事情的确与这丫头无关,你若答应我今后不再见她,我放过她便是。”
叶开默然半晌,忽然笑了笑,道:“好。”
他最后瞥了马芳铃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马芳铃如此,丁灵琳自然也一样——不属于他的东西,终究还是永远都不属于他。
亲情永远是他心中最大的枷锁。一日破不开这枷锁,他便一日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傅红雪立在屋檐下,望着手中的刀——他似乎永远与快乐和热闹的地方格格不入。
翠浓轻轻走到了他身边,抿了抿唇,还未说话,傅红雪已冷冷道:“有事?”
翠浓吓了一跳,道:“没……没事……”
她紧紧握住了手,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不由痴了。
傅红雪若有所觉地回过了头去,翠浓微微一惊,迅速撇过了头,却正好落在了门外墙角的一名乞丐身上。
她见那乞丐衣衫单薄,且失了一手一足,目中不由隐隐露出了怜惜之色,缓步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方想向那乞丐抛去,却忽然怔住了。
她死死瞪着那乞丐满是污垢的面庞,嘴唇颤抖着,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傅红雪微微一惊,道:“怎么了?”
他大步走了过来,然后也忽然呆住。
那名乞丐满面痴傻的笑容,浑身脏污,中人欲呕……却正是万马堂主——马空群!
他虽只见过马空群数面,却坚信自己决不会认错!
堂堂的万马堂主,竟会变成了一个疯子!他的手足,又是谁砍断的?
这似乎是一个谜……而且或许永远都不会有谜底。
翠浓的眼圈已红了,终于忍不住低声呜咽了起来。
傅红雪皱起了眉。
他知道翠浓一定和万马堂有什么渊源——她不但知道万马堂的许多秘密,而且和马芳铃很亲密,但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不知道,亦不会问。
万马堂和白家的一切恩怨,都已再与他完全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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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飞的目光落在远方,忽然身躯微震,自怀中取出了五毒童子所给的那只小瓶,急声道:“五毒童子说过,这物事可以治你的病——这东西究竟如何使用?”
李夕瑶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毋须知道,我是不会用的。”
她忽然自他手中劈手夺过了那只小瓶,远远扔了出去。
阿飞一惊,想伸手去抓,却始终还是慢了一步,他正骇然之时,李寻欢的身形却忽然随之飞了出去,将那小瓶接在了手中。
阿飞松了一口气,厉声道:“夕瑶,这个时侯你为何还要任性?”
李夕瑶目光微黯,却淡笑道:“我本来便是个任性的人。”
阿飞道:“你……”
他话还未出口,看见她苍白的容颜,终究还是不忍斥责与她,恨恨垂首不语。
李寻欢拍了拍他的肩,叹息着道:“她既然如此,自然有她的用意。”
站在一旁的上官金虹忽然淡淡道:“那瓶里的东西,莫非是‘情人蛊’?”
李夕瑶板起了脸,冷冷道:“想不到你对蛊术竟然也有研究?”
上官金虹笑了笑,道:“想坐上我这个位置,就必须要懂得多些。”
李夕瑶皱起了眉,道:“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上官金虹淡淡道:“在退出江湖之前,我多少该积些阴德。”
此刻的他仿佛忽然变了一个人,不但温文了许多,甚至还现出了几分慈和之色。
他失去的似乎不光是拇指,还有自己的雄心——他确实已经完全放下。
阿飞道:“情人蛊?”
这个名字不但旖旎,而且很浪漫……但他却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
上官金虹沉默片刻,道:“你不妨自己问她。”
李夕瑶垂首默然,李寻欢却骤然开了口。
“将雌蛊和雄蛊分下于相恋的二人身上,可以共享生命,因此可以说是最好的灵药……无论何等绝症,都可以不治而愈。”
他苦笑着,道:“这‘情人蛊’的功用,我曾经听王兄提过……据说这蛊万中无一,极难寻到,想不到五毒前辈真的可以培养出来。”
阿飞面上泛起了一片淡淡的晕色,却还是毅然道:“那么便由我……”
李夕瑶忽然笑了,笑的很凄凉。
她道:“哥哥,你似乎忘记说了一点——假如两人中有一人变心或横死,两人便会一同丧命。”
阿飞蓦然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李夕瑶却已微笑道:“我并不想一生都与别人系在一起……这个责任太过重大,我不想承担,也担负不起。”
她迎着斜阳,向前走了出去。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莫要生气,她是为了你着想。”
阿飞垂首道:“我知道。”
他望向李夕瑶的背影,她已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远方,竟似乎痴了。
阿飞随着她的目光望去——一对男女坐在湖边,欢笑声阵阵传来。柔和的晚霞洒在二人面上,显得无比温馨和宁静。
他皱起了眉,道:“那是——”
李夕瑶淡淡道:“你很吃惊?”
阿飞笑了,道:“我只是想不到她也会露出那么单纯的表情。”
他凝注着她沐浴在薄霭中的苍白面容,低声道:“你还是不能相信我么?”
李夕瑶沉默着,微微垂下了头,薄薄的暮霭洒在她的面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微启了唇,轻轻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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