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小李飞刀之夕颜舞》》 · 天宫茉理 · 2026-07-25
若此时那杀死白天羽的凶手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杀了他……
李夕瑶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应该知道,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你的仇人!若被他们发现你的身份,必定会对你不利的……”
叶开皱眉道:“依你的意思,我们应该问谁?”
李夕瑶淡淡笑道:“自然是问我最信任的人……”
叶开道:“你是说李探花?可是李探花不是答应了别人绝不透露……”
李夕瑶笑道:“但他却并没有答应别人不透露白大侠的住址罢?”
这里曾有两个名字……“李园”和“兴云庄”。
无论哪个名字,都承载着无数的辉煌!
但自从三个月前,田七、秦孝仪和赵正义三名江湖上有名的豪侠丧生于此之后,这里已经完全凋敝。许多人都传说这地方是座凶宅!
李寻欢站在墙外,痴痴凝望着后院的小楼。从怀中摸出一只银质的小瓶,将里面的酒完全倒入了口中。
然后他又弯下腰咳嗽了起来。
相见不如不见……如果不见,便能够忘却了么?
小巷的尽头,是一家小小的酒馆,李寻欢苦笑着摇了摇那小小的酒瓶,抬步向那酒馆中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重装电脑,东西全丢了,连word都没了,汗- -
酒馆·格杀令
这酒馆的店主,是一名残废的侏儒……大家都叫他孙驼子。
这酒馆很小,很简陋,卖的饭食也很粗劣。
这里卖的酒,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酒。
若是十五年前的李寻欢,甚至不会在这种酒馆前驻足。
但一个人若是酒喝得太多,无论好酒劣酒喝起来也都差不多了。
坐在柜台边的孙驼子望见李寻欢的身影,立刻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道:“客官又来打酒?”
李寻欢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酒瓶递给他,又轻轻咳嗽了起来。
孙驼子望着他,忽然叹道:“你还是少喝些罢……”
虽然口中这么说着,他却还是小心地将酒瓶灌满了。
李寻欢微微一笑,道:“我知道……”
他又旋开了酒瓶的盖子,向口中倾去。
此时,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走进来的人是一男一女,两人的年纪都不很大……那少女虽然脸色稍显苍白了些,却无疑是个极为美丽的女子。那少年倜傥英俊,一双眼睛更是耀若灿星。
孙驼子不禁有些诧异,他本以为这样的两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该会是他的主顾的。
但他毕竟还是个生意人,立刻搓着手迎了上去,道:“二位要吃些什么?”
那少女微微摇了摇头,道:“多谢……我们是来找人的。”
李寻欢怔怔望着那名少女,半晌方才苦笑道:“夕瑶,你怎么来了这里?”
李夕瑶冷冷瞥了他一眼,忽地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酒瓶,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劣酒的刺鼻气息……李寻欢皱起了眉,缓缓走去将那酒瓶拾起,轻叹道:“你又何必如此?”
李夕瑶冷冷道:“你若真想死,我不介意配副毒药让你死的痛快些!”
话音刚落,她已拂袖而去。
叶开盯着李寻欢,低声道:“夕瑶姐也只是因为担心你的身体……”
李寻欢叹息一声,道:“我知道,是我不好……你先去追她罢,我马上便来。”
叶开点了点头,匆匆追了出去。
孙驼子道:“那莫非是你的妻子?”
李寻欢苦笑道:“是家妹。”
孙驼子道:“可惜……”
李寻欢道:“怎么?”
孙驼子叹了口气,道:“她实在是个好女人……现在的好女人实在已经不多了。”
李寻欢默然片刻,忽地笑了笑,道:“抱歉,以后我恐怕是不能时常来照顾你的生意了。”
孙驼子摆手笑道:“去罢去罢,就算没了你这个老主顾,我老孙也没那么容易饿死……”
李寻欢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忽然直直地望向了门帘,仿佛门帘上忽然长出了鲜花一般。
此时,门帘又忽然飘了起来,淡淡的灯光下,只见门外那人面貌狰狞,满面刀疤,一条腿已齐根断去,柱着根拐杖,这人委实是丑得吓人,若是在夜间见到他,恐怕不被吓死,也要被吓掉半条命。
这独腿人虽然掀开了门帘,却并没有走进来,而是斜身让到了一边……一位身着杏黄长衫的少年人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了进来。
他的容貌很秀气,但面上却是一片冰冷,没有丝毫表情。他走进屋子后,那独腿人才随了进来。看他恭敬的态度,简直像是那少年的小厮。
那少年四下打量了一眼,缓缓向孙驼子道:“你是店主?”
孙驼子笑道:“正是……两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那少年道:“我们不吃东西,只是有些事情要想你打听……你可见过一名十六七岁、面色苍白的女子?她身边还有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
孙驼子怔了一怔,偷偷瞥了李寻欢一眼,却没有说话。
那独腿人怒道:“好狗胆!没听见少爷问你话么?”
那少年皱眉道:“刚叔,算了。她真的是来了此处?”
那独腿人道:“据下面回报,她千真万确是到了此处……”
那少年冷冷道:“命人再去找,若见到她,就地格杀!”
李寻欢目中厉芒一闪,忽然笑道:“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里。”
那少年道:“你知道?”
他向前走了一步,但闻见李寻欢身上的酒气,却又立刻停下了脚步,向那独腿人打了个眼色。那独腿人立时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道:“你说出来,这些都是你的!”
李寻欢摇了摇头,径直向外走去,那独腿人和那少年对视一眼,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直到转入了一片树林,李寻欢才停了下来,仰首望天,淡淡道:“是谁让你们来杀她的?”
那独腿人冷笑道:“这是你应该问的么……”
一句话未说完,他忽然瞪大了眼,额上亦沁出了冷汗!
李寻欢的指尖上,已多出了一柄飞刀!
李寻欢淡淡道:“不要打断我的话……我的飞刀一旦出手,你的死活便不是我能够控制的了。”
那少年瞪着李寻欢,道:“小李飞刀?”
李寻欢笑了笑,道:“正是。”
那少年咬了咬牙,道:“我们有那里得罪了阁下么?阁下为何要来管这闲事?”
李寻欢淡淡道:“你们并没有得罪我,只不过你们要杀的人,恰巧是我的妹妹而已。”
那少年怔住了,身体也开始轻轻颤抖,忽地咬牙道:“就算她是你的妹妹又如何!你难道敢动我么!你可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还蛊·白府
李寻欢静静地注视着那少年,没有说话。
他的朋友本就不多,天下也再没有第二个龙小云。
那独腿人忽然厉声道:“李寻欢!别人怕你,我诸葛刚可不怕你!”
他狠狠一挥手中铁拐,道:“我这支铁拐在兵器谱中排行第八,也未必便弱于你的飞刀了!”
李寻欢淡淡道:“百晓生已死了,死在我的飞刀下。”
诸葛刚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面上亦隐隐露出了恐惧之色。
他当然明白李寻欢的意思。
百晓生少林盗经,兹事体大,任少林寺如何隐瞒,江湖上还是颇有传言。然而毕竟无人亲眼目睹,江湖中人均猜测他是被少林心字辈高僧联手所杀。百晓生自负异常,常对人言以他的武功若能排入兵器谱,亦当在前十之内,诸葛刚自忖与之差距不大。李寻欢既能杀百晓生,自然也能杀他诸葛刚!
便在此时,林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咳嗽声。诸葛刚蓦然变色,方转过身去,便看见了李夕瑶和叶开。
那少年死死瞪着李夕瑶,道:“是你!”
李夕瑶恍若未闻,缓步走到那少年身边,淡淡道:“你父亲是谁?”
那少年目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大声道:“我父亲是上官金虹!”
他忽然挺起了胸膛,面上也露出了傲色。
上官金虹的‘龙凤环’在百晓生兵器谱上排行第二,排名犹在小李飞刀之上,这样的父亲,的确足以让他感觉到骄傲。
李夕瑶淡淡道:“你总是口口声声地说你父亲如何,难道你没有自己的名字么?”
那少年大声道:“我自然有自己的名字……我叫上官飞!”
李夕瑶皱眉道:“上官飞……飞?”
她沉吟了片刻,目中掠过一抹恍然之色,淡淡道:“是林仙儿让你来杀我的?”
上官飞面色微变,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夕瑶轻叹道:“林仙儿明知我的身份还让你前来,根本就是想让你来送死……你现在还要拚死维护她?”
上官飞身躯微震,却仍咬牙道:“我说过,这件事与她无关!”
李寻欢望着上官飞,叹了口气,目中闪过一抹惋惜之色。
李夕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是个痴情的人,只可惜……”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晃了晃,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上官飞怔了一怔,失色道:“莫非是雌蛊……”
他话音未落,便自知失言,满面俱是懊悔之色。
李夕瑶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道:“林仙儿应该交待过你,如果能够杀了我,一定要将这东西带回去罢?”
她随手将那瓶子塞到上官飞手中,淡淡道:“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上官飞冷冷望着她,道:“你有什么企图?”
李夕瑶不禁失笑,道:“你想要雌蛊,我便给你雌蛊……我还能有什么企图?”
上官飞疑惑地扫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向诸葛刚道:“我们走!”
上官飞和诸葛刚终于离开了。
叶开忍不住道:“你让他们走也就罢了,为何要将那蛊也还给林仙儿?”
李夕瑶冷笑一声,道:“世上懂得养蛊的又有几人?那蛊到了林仙儿手中,恐怕也活不了多少日子,想想看她日夜心惊胆战的模样……你不觉得那样很有趣么?”
叶开不禁心中一寒,苦笑道:“夕瑶姐,有的时候你还真的是狠毒之极……”
李夕瑶冷冷道:“她活该。”
叶开只能苦笑。
若是平常的李夕瑶应该会宽厚些……可是谁叫林仙儿倒霉,正好遇见她心情不好的时候?
李寻欢苦笑道:“你还在生气?”
李夕瑶冷冷道:“那些酒已经到了你肚里,我现在生气又有什么用?”
李寻欢凝注着她,柔声道:“以后我绝不会这样了。”
李夕瑶咬着嘴唇,板着脸不发一言。过了半晌,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塞到李寻欢手中,道:“先把药吃了罢……只不过一个月没在你身边,你便将身子毁成了这般模样……”
李寻欢将药丸服下,微笑道:“你们找我可有事么?”
李夕瑶瞥了叶开一眼,道:“小叶有事要问你。”
叶开迟疑片刻,道:“李探花,你可以告诉我白夫人的住处么?”
李寻欢面色微变,道:“你知道了?”
叶开垂首道:“是……我知道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可我答应过……”
李夕瑶道:“你答应过别人不透露出白夫人的住处了么?”
李寻欢苦笑道:“那倒没有……”
李夕瑶狡黠一笑,道:“叶开的身世,是我们自己查出来的,你根本没有违背诺言罢?”
李寻欢凝视她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好罢,我告诉你们。”
李夕瑶和叶开来到白府之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了。
昔日的高墙碧瓦,只剩下了残桓断壁……破旧的木门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落的宅院也早已蒙尘。
白夫人似乎过的并不太好。
叶开望着那道破旧的大门,似乎已经痴了……他的母亲是否同白夫人一样,过着艰难而寂寞的生活,缅怀着死去的爱人?
他迟疑了半晌,道:“你陪我一起进去好么?”
李夕瑶淡淡道:“如果你不敢面对,我倒是可以陪你一起进去。”
叶开只觉得心中热血上涌,怒道:“谁说我不敢!”
他大踏步地走上了台阶,重重地叩响了大门。
解惑·白夫人
足足过了一盏茶时分,门内才传来沉重的脚步之声,随即“咯呀”一声,大门被人重重拉开,一名老仆自门后探出了头来,眯起眼睛打量着叶开,冷冷道:“你找谁?”
叶开迟疑了一下,道:“请问白夫人可在?”
那老仆冷冷道:“夫人不见客。”
说完这句话,他便想关门。
叶开轻轻将手搭在门上,淡淡道:“请前辈代为通告一声。”
那老仆只觉得大门霎时之间重若千钧,无论怎样使力也难以阖上,怒道:“你做什么?你当我们白府是可以任意欺凌的么……”
话未说完,他忽然定定注视着叶开,目中闪过一丝疑惑的神色,缓缓道:“你姓什么?”
叶开道:“我姓叶。”
那老仆面上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既似激动,又似怨恨,冷冷道:“你在这里等着。”
叶开颔首道:“好。”
那老仆一去便是半个时辰。
叶开站在台阶上,静静望着那道朱漆大门,心中有些希冀,又有些畏惧。面色也渐渐沉重了下来。
李夕瑶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便静静退到了一边。
这是叶开自己的选择,也只能由他自己去面对。
过了半晌,那老仆终于又返了回来,道:“夫人让你进去。”
叶开随着那老仆走入院中……此时他能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白府的萧索。园角的鱼塘已经干涸,栽种的花树也都已枯萎。
那老仆引着叶开走入一间小楼,楼内挂着一幅珠帘,将小室隔成了两段,内室极暗,是以帘后的人能够看到外面,而外面的人却无法看清内室的情景。只能隐隐绰绰地看见内室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老仆上前一步,躬身道:“夫人,人带来了。”
只听帘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好,你下去罢。”
这声音十分柔美动听,却带了一丝淡淡的沙哑。
叶开抱拳道:“白夫人……”
白夫人沉默片刻,道:“你姓叶……叫什么名字?”
叶开垂首道:“叶开,开心的开。”
白夫人低声道:“好名字,看来你母亲将你教的很好。”
叶开目中露出淡淡的儒慕缅怀之色,没有说话。
白夫人轻叹道:“如今你既然能够找到这里来……莫非你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世么?”
叶开道:“是,我已知道了。”
白夫人叹道:“我知道,什么事情都是无法永远隐瞒的……你想问什么,便问罢。”
叶开凝视着帘中的身影,道:“我想知道我亲生母亲的下落……还有,当年我的母亲抛弃我的原因!”
白夫人淡淡道:“你错了,你的母亲没有抛弃你,从始至终都没有过。”
叶开皱眉道:“我不明白……”
白夫人道:“只因她一直以为她的孩子就在她的身边!”
叶开怔住了,呆呆望着白夫人,已说不出话来,她的话实在太难以令人置信!
白夫人叹道:“当年我发现天羽和你母亲在一起时,并没有声张……只因我知道,天羽这个人,绝不会被一个女人束缚,即使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可是……”
她伸手紧紧攥住了珠帘,缓缓道:“后来你母亲怀孕了……”
如果一个女人无法真正束缚住一个男人,那么女人再加上孩子呢?
那时的白夫人终于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
叶开静静凝视着珠帘,淡淡道:“然后你做了些什么?”
白夫人低声道:“如果你在你母亲身边,天羽便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母亲。所以我买通了产婆,用一名弃婴换掉了她的亲生孩子,然后将她的亲生孩子送给了一名叫做叶平的镖师抚养……那个孩子就是你,叶开。”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苦笑道:“但是我错了,无论如何,孩子都是无辜的。天羽遇害之后,我才知道我做的一切是多么可笑……”
只听“咯”地一声,珠帘被她扯断了,珠子一颗颗地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叶开终于看见了白夫人的容颜。
她应该只有四十多岁,但面容却已苍老,额间已有皱纹,鬓边也见了华发。
白夫人年轻时,也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而此时,美人却已迟暮。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女人的年华,恐怕永远是这世上最易消逝的东西之一。
但她望向叶开的目光,却是温柔的。仿佛慈母对之于远行的游子。
她缓缓开口道:“是我害得你们母子分离了十几年……孩子,你恨我么?”
叶开怔然半晌,轻叹道:“作为一名妻子……你所作的无可厚非。而且,是我的母亲对不起你……我不怪你。”
白夫人仿佛松了一口气,微笑道:“你和你的父亲,长得真的很像……”
叶开沉默片刻,道:“那个拜托李探花教我飞刀的人,是你么?”
白夫人低声道:“是我,我只是想多少补偿你一些……”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只因她知道,孩子对于母亲的感情,哪里是那样轻易便能够补偿的?
叶开低声道:“您可知道我的母亲现在在哪里么?”
白夫人叹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你,只可惜我早已与她断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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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府·交心
叶开面色微黯,喃喃道:“难道就没有办法找到她了么?”
白夫人道:“抱歉,我实在无能为力……”
她皱眉沉吟了片刻,道:“据说魔教的左护法极擅寻人,想来花教主也不会任自己的爱女流落在外……”
叶开叹了口气,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白夫人淡淡笑道:“不必谢我……以后你得空时,记得来看看我这老婆子便好。无论怎么说,你也算是我的孩子。”
叶开微笑道:“一定。”
李夕瑶目视叶开走进白府,轻轻叹了口气,在门前的一片草坪上坐下,亦不顾灰尘沾染了身上的白衫。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连赶了数个时辰的路,她实在是有些累了。
“夕瑶!”
这声音是那样的熟悉,语声中满是惊喜,李夕瑶不禁睁开了眼睛,望见那人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整颗心都悸动了起来。
阿飞!
阿飞怎么会来到了这里?
他似乎赶了很远的路,一翎布衫上满是灰土,但他看到李夕瑶的那一刻,目中又亮起了神采。
李夕瑶凝注着他,道:“你怎么会到了这里?”
阿飞道:“我听到林仙儿让上官飞来杀你……”
他面上隐隐露出了怒意,忽地低声道:“抱歉,我本该杀了她的奇Qīsuu.сom书,可是……”
李夕瑶摇了摇头,淡淡笑道:“你该知道我绝不会有事的。”
阿飞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你。”
他忽然垂下头,面上露出了淡淡的赧然之色。
经过这半年在江湖上的闯荡,他早已不是当初那懵懂的少年。
李夕瑶摇头失笑,淡淡道:“其实你并没有和林仙儿发生什么,她是在骗你。”
阿飞怔了一怔,喃喃道:“是么……其实一开始我便有些怀疑了。”
李夕瑶忽然一笑,道:“你失望么?”
阿飞面上一红,急声道:“胡说什么,我怎么会……”
李夕瑶微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阿飞瞪着她,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几乎已说不出话来。
便在此时,叶开缓缓走上前来,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阿飞觉察到他话语中那莫名的敌意,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却没有说话。
叶开怒道:“那天我们在楼下都听见了……你究竟将夕瑶姐当作了什么……”
李夕瑶道:“小叶,你误会了。我想……那天的人应该是上官飞。”
叶开皱眉思忖了半晌,终于开口道:“抱歉……我似乎误会了你。”
未等阿飞开口,他已冷冷接道:“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对她……以后若我发现你有对不起夕瑶姐的地方,我一定会杀了你!”
阿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李夕瑶。
对李夕瑶而言,他究竟是什么?她真的会接受他么?
现在的他,没有资格答应叶开任何事。
李夕瑶静静望着远处的虚空,目中一片茫然。
经过五毒童子的治疗,她的病情虽然已经有了好转,但却依然无法完全治愈……这样的她,真的能够接受别人的感情么?
李夕瑶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阿飞,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其实易筋经和洗髓经无法治愈我的病……所以我也不知道我能够活到什么时候。”
阿飞面色骤变,默然半晌,道:“是么……”
他忽然抬头望着李夕瑶,道:“你的想法,我大概能明白……你是担心如果有朝一日……”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人都会死的。”
阿飞凝视着她,眸中掠过一抹静静的哀伤。
只能看着她慢慢衰弱,逐渐走向死亡,他却什么都无法做到么?
他迟疑了片刻,缓缓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想办法忘记你的……这样,你能够接受我了么?”
李夕瑶凝注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微笑道:“好。”
叶开瞥了一眼李夕瑶,别开了头,道:“我该走了。”
李夕瑶怔了一怔,随即皱眉道:“难道连白夫人也不知道你母亲的下落么?”
叶开简单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轻叹道:“如今看来只有去魔教一趟了。”
李夕瑶道:“我们一起去。”
叶开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他忽然板起了脸,冷冷望了李夕瑶一眼,道:“以你的身体,只会给我找麻烦而已。”
阿飞盯着叶开,微微拧起了眉,抿了抿嘴唇,却依然没有开口。
李夕瑶默然片刻,轻叹道:“你说的没错,自己小心罢。”
她轻轻绞着衣角,垂下了头,语声中也充满了伤感和无奈,但唇边却悄悄勾起了一抹淡淡的浅笑。
叶开瞥了她一眼,目中闪过一抹歉然之色,却依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阿飞望着叶开的背影,道:“他并不是真心想要那么说的。”
李夕瑶淡淡笑道:“我自然知道。小叶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阿飞怔了一怔,笑道:“我早该知道他绝对瞒不过你,那么你自然也已定下了接下来的计划罢?”
李夕瑶眯起了眼,狡黠一笑,道:“自然是去魔教了……虽然小叶是为了我好,但是他竟然敢那样跟我说话,我小小地欺负他一下,也并不过分罢?”
温情·决斗
阿飞望着李夕瑶,野性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温柔了起来,微笑道:“你开心就好。”
李夕瑶静静凝视着他,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却忽然用力一拧,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哄女孩子开心了?”
不待阿飞反应过来,已旋身跑开。却偷偷抬手擦干了眼中漾起的泪水。
阿飞怔怔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望着李夕瑶的背影,只觉得整颗心都温暖了起来。
他见李夕瑶已快要走远,忙快步追了上去,道:“你知道魔教在哪里么?”
李夕瑶道:“在苗疆。”
阿飞道:“不跟李探花说一声么?”
李夕瑶嫣然一笑,道:“当然要瞒着他,否则我们那里还去得成?”
她沉吟了一下,道:“不过我们这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两三个月,如果不跟哥哥说一声,他一定会担心的罢……”
她眨了眨眼,笑道:“去苗疆之前还是得去见他一面,不过到时候你可得帮我圆谎!”
阿飞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道:“我不会说谎的……”
李夕瑶瞪了他一眼,道:“你倒时闭上嘴不说话便成了。”
两人刚走入巷中那间小酒馆,孙驼子已迎了上来,笑道:“李姑娘回来了?事情办的可顺利?”
李夕瑶淡淡笑道:“还算顺利罢……哥哥呢?”
孙驼子道:“今早有一位朋友来找李大爷,李大爷跟他一起出去了……”
李夕瑶道:“朋友?”
孙驼子道:“李大爷的那位朋友似乎姓郭,背着一把很大的铁剑……”
李夕瑶面色微变,道:“是郭嵩阳……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她话音未落,已急急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便觉得胸口痛楚无比,只得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咽下,慢慢平顺呼吸……忽觉身上一轻,已被阿飞拦腰抱起。
阿飞的轻功姿势并不优美,但却极为实用,在他奔跑起来的时候,甚至像极了一头威武的豹。
四野越来越空旷,远远可看见一片树林,一个小小的山丘被围在丛林之中。
此时那山丘上却站着三个人。
李寻欢,郭嵩阳,和一名少女。
那少女梳着两条大辫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竟赫然是在那食肆中见过的孙小红姑娘。
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林内春色正浓,谁又能想到,这里马上会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斗?
李夕瑶急声道:“阿飞,再快些……”
她话音未落,郭嵩阳长剑已出鞘!
他平剑当胸,目光始终注视着李寻欢的手……
李寻欢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很整齐,掌指之间都有淡淡的薄茧。
这无疑是一双极为灵巧的手……天下闻名的小李飞刀,便是由这双手发出的!
铁剑迎风挥出!
两人已交手!
李夕瑶面色苍白,低声道:“阿飞,让我下来……不要再过去了,我们来晚了。”
阿飞默默将她放下,静静凝视着场中的二人。
他们的确已经来晚了,如同李寻欢和郭嵩阳这般的高手,一旦交上手,便不是别人可以轻易阻止的了……此时他们若再过去,若是打搅到了他们二人,后果恐怕更加不堪设想,说不定会是两败俱伤之局!
剑气破空!四周的落叶被剑风卷起,遮掩了视线。孙小红也已被剑气逼得缓缓退到了坡下。
只听“叮”的一声,李寻欢手中的飞刀已迎上了剑锋!
漫天剑气猝然消失不见。
剑仍在手,刀亦在手!只是刀刃已折断……
这薄薄的刀刃,怎能与千锤百炼的嵩阳铁剑相抗?
小李飞刀本就不该是这样用的。
李寻欢轻轻叹息了一声,将断刀放入了怀中,道:“我输了。”
郭嵩阳道:“谁说你输了?”
李寻欢静静凝视着他,道:“我的刀已断了。”
郭嵩阳望着手中长剑,道:“方才我那招‘风卷流风’变招时,变化太急,招式间已出现了破绽,那时你的飞刀为何不出手?”
李寻欢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郭嵩阳忽然仰天大笑,道:“我承认我败了!我本以为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承认失败的……但如今败在你李寻欢手中,我却是服气的很……服气的很……”
笑声中,他已转身下了山丘。瞥了李夕瑶一眼,笑道:“你也很厉害,居然能骗过我。”
李夕瑶淡淡道:“实在抱歉,我也是迫不得已。”
她目送着郭嵩阳离去,目光又瞟向了孙小红。这少女总是在关键时候出现,不由得她不感到怀疑。
孙小红眨了眨眼,笑道:“你莫要这样看着我,我只是他们找来的证人。”
李寻欢缓步走下坡来,望着阿飞,眼旁的皱纹也似舒展了许多,笑道:“你回来了。”
阿飞道:“是,我回来了。”
他的嘴角也掠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是不用说出口来的。
孙小红瞥了一眼李寻欢,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道:“我们不如先回到客栈去休息一下,你也该累了罢?”
李夕瑶怔了一怔,随即不禁失笑。
她一直怀疑着孙小红的动机。现在看来,这个动机是多么的简单……少女多情的眼波,她自然不会陌生。
苗疆之行·蝎子
女人之间的友情,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待到李夕瑶和孙小红走到客栈时,似乎已经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李寻欢望着前方携手而行的两名少女,不禁失笑道:“夕瑶的心情似乎很好。”
阿飞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寻欢笑道:“不管如何,我都该谢谢你。”
阿飞的面色忽然沉重了下来,目中也露出了痛苦之意,缓缓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李寻欢默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走到客栈门口,李夕瑶却忽然转回了身来,道:“我和阿飞还有事情去办,我们便不进去了罢……”
她凝视着孙小红,淡淡一笑,道:“你帮我好好看着哥哥,莫要让他喝酒。”
孙小红眨了眨眼,面颊微微地红了,却仍是笑道:“不用你说,我也会好好看着他,不会让别人抢走。”
李夕瑶不禁失笑,道:“倒是我白白操心了,你自然会好好照顾他的。”
李寻欢忍不住苦笑,是这孙小红太过特别,还是他真的已经老了?
马车行驶在一条久已荒废的旧道上。车行辚辚,压弯了路中的杂草。
这马车并不很宽敞,但却极为舒适。拉车的也是上好的骏马,即使路况再差,坐在其中的人也不会感觉到什么颠簸。
李夕瑶和阿飞并肩坐在马车前方。李夕瑶望着天边的夕阳,轻叹道:“看来今日是到不了客栈了,早知如此,便该明日一早再出发的。”
阿飞静静注视着她,目中闪过一抹笑意,却没有说话。
十数年的孤独生活,令他早已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
除非必要,他通常是静静的聆听。
李夕瑶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想要知道为什么哥哥不问我们要去哪里?”
阿飞道:“是。”
李夕瑶淡淡笑道:“这大概是因为他相信有你陪着我,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有危险的……”
她话音未落,阿飞已揽住了她的腰肢,向外蓦然翻出!随即几支泛着蓝光的银针便狠狠钉在了车壁上。
若是晚得半刻,恐怕李夕瑶纵使不受伤,也必定会手忙脚乱一番了。
路中已多出了一名女子。以李夕瑶的耳目之灵,竟没有发现她是何时贴近的。
她的嘴唇略厚,颧骨微凸,她或许并不能算是个美丽的女人,但是全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诱人犯罪的魅力。一套紧身的蓝衣裹着她的身子,使她的曲线看来更为突出。
她注视着李夕瑶,目光中一片冷酷之色,淡淡道:“蓝蝎子。”
李夕瑶当然听过这个名字。百晓生重男轻女,兵器谱上不列女子高手,但这“蓝蝎子”之名,在关外却是无人不知!
她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敌人。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我似乎并不认识你罢?”
蓝蝎子冷冷道:“我与你有仇。”
李夕瑶笑道:“仇?什么仇?”
蓝蝎子道:“伊哭是我的男人。”
李夕瑶慢慢敛起了笑容,伊哭是死在李寻欢手下的……今日之事,恐怕已是不死不休!
阿飞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蓝蝎子瞥了阿飞一眼,冷冷望着李夕瑶,道:“但今日我却不是来找你报仇的。”
李夕瑶淡淡道:“难道你竟是有事相求不成?”
蓝蝎子道:“正是。”
她右手一翻,掌间已多出了一只小瓶。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道:“这雌蛊怎会在你手中?”
她沉吟片刻,道:“你想让我救林仙儿?”
蓝蝎子道:“是。”
李夕瑶把玩着衣角,淡淡笑道:“你和林仙儿是什么关系?”
蓝蝎子冷冷道:“仇人。”
李夕瑶淡淡道:“若真是仇人,你又何必要求我救她?”
蓝蝎子道:“我们虽然是仇人,但她却也是我唯一的妹妹。即使要杀她,也只能由我亲自动手!”
她目中默蓦然露出滔天的恨意,似乎对林仙儿已是怨恨到了极点!
李夕瑶道:“你为什么那么恨她?”
蓝蝎子没有说话,面上神色却骤然变得古怪无比。既似怀念,又似痛苦。
她咬了咬牙,道:“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便能够解去她身上的蛊么?”
李夕瑶淡淡道:“很遗憾,不行。我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你可以不用回答我。”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顿,悄悄瞥了一眼阿飞。阿飞虽然听到了林仙儿的名字,但神色却丝毫没有变化,仿佛他从来也不认识林仙儿这么一个人。
蓝蝎子皱眉道:“那你究竟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李夕瑶沉吟片刻,淡淡道:“你可听说过魔教?”
蓝蝎子的面色忽然变了,急声道:“什么魔教,我从来没有听过!”
李夕瑶本也未抱什么希望,只是暂且一探,此时见蓝蝎子神色古怪,心中不由生疑,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再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蓝蝎子咬了咬唇,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道:“你打听圣教做什么?”
她虽未直接承认,但既已经改口称“圣教”,自然已是自承为魔教中人。
李夕瑶淡淡笑道:“只是想找个人而已。”
交友·林中相见
蓝蝎子皱眉道:“你要找的那个人是圣教中人么?”
李夕瑶淡淡道:“现在已经不是了。我们只是想去向贵教教主打探她的下落。”
蓝蝎子松了口气,道:“如果你解去她身上的蛊,我便将我用于追踪的‘天池灵狐’借与你如何?无论你想找什么人,它都能帮你找到。”
李夕瑶道:“实在可惜……若是你能早来一日便好了。”
她悠悠叹了口气,道:“我已有一位朋友,已经先行了一步,如今恐怕已经快要到了贵教了。”
蓝蝎子面上怒色一闪,道:“你莫是在消遣我么?我们圣教岂是那么容易便能找到的?”
李夕瑶淡淡笑道:“贵教所处之地,恐怕也并不是什么秘密罢?百晓生所著的‘武林鎏记’之上,对贵教地址便描述甚详……”
蓝蝎子面色大变,将手中的小瓶随手放入怀中,一言不发,转身欲走。
李夕瑶淡淡笑道:“看来贵教的安危,在你心中比起林仙儿来要重要的多……”
蓝蝎子冷冷道:“你既坚持不允,我再求你又有何用?只是徒遭笑柄罢了。”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你将雌蛊留下罢,等我再见到林仙儿,自会替她解开这蛊毒。”
蓝蝎子一怔,厉声道:“你究竟有何企图?我恨她入骨,若你想用她的性命来威胁我,是绝不可能的。”
李夕瑶淡淡道:“你未免太过多疑了,亲人既然能够变成仇人,我又为何不能与亲人的仇人成为朋友?”
蓝蝎子冷笑道:“你想和我做朋友?”
李夕瑶道:“是。”
蓝蝎子凝视了李夕瑶半晌,道:“无论你怎么说,伊哭的仇,我还是会去向李寻欢报。”
她虽然仍是板着脸,但语声中的冷冽之意,却明显少了几分。
李夕瑶微笑道:“你自去报你的仇,我自交我的朋友,又有什么相干了?”
蓝蝎子注视着李夕瑶清澈的眼眸,迟疑了片刻,终于将手中的雌蛊抛给了她,轻叹道:“你这人实在是与众不同……我蓝蝎子平生从未相信过任何人,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马车却仍在荒道上辚辚前行,将路上的枯草都压得倒在了地上。
阿飞注视着李夕瑶,忽然道:“你做的事,经常让我感到惊奇。”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你是说我不该答应给林仙儿解蛊?还是不该和蓝蝎子交朋友?”
阿飞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夕瑶不禁失笑,道:“我确实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但那只蝎子很有趣,我是真的很想和她交个朋友。”
她静静凝视着天边仍留着一角的夕阳,淡淡笑道:“如果说以前我是为了别人而活,从现在,我便要开始为自己所活!”
夕阳撒在她苍白的面上,漾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的生命便如同这残阳一般,随时都会陨落。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既然如此,何不尽其所能地活得开心些?
阿飞迟疑着,终于伸出了手去,将她轻揽到了自己的怀中。
血红的残阳投在两人的身上,将二人的影子斜斜拉的极长。
过得半月,两人终于进入了苗疆地域,道路渐窄,车马终不能行。李夕瑶在阿飞的搀扶下跃下了车,望着周遭景色,沉吟片刻,指着前方的密林道:“应该从这林中穿过,便是魔教的所在地了。”
阿飞跨前一步,道:“你随在我后面。”
李夕瑶点了点头,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塞入阿飞口中,道:“林中怕有瘴气,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阿飞怔怔抬起手来,抚摸着被李夕瑶指尖拂过的唇瓣,一时间竟忘记了将口中的药丸咽下。
李夕瑶轻轻咬着唇,苍白的面上掠过一抹淡淡的红晕,低声道:“走罢。”
阿飞回过神来,匆匆垂首前行,似乎连看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李夕瑶不禁哑然失笑,展开轻功随在了他身后。
密林中极为静谧,连鸟鸣虫嘶都听不到半声……转眼之间,两人便走到了这丛林的正中。便在此时,两柄奇型兵刃骤然交剪而来,明晃晃的刃尖正对准了阿飞的前心!
这林间小道极窄,根本无法向旁闪避,若是后跃,又无疑是将李夕瑶暴露在了危险之中……阿飞面色微肃,忽然握上了腰间的剑柄!
剑光一闪!
剑还是插在阿飞的腰间,仿佛根本没有拔出一般……但前方那两名敌人的喉间却都多出了个小小的血点。
那两人面上齐齐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同时手捂咽喉,踉跄后退,却还是掩不住指尖喷涌而出的血线,这两人受伤虽重,但居然还没有断气。那两剑正好从二人气管和食道之间穿过,并未伤到要害。却是阿飞顾及叶开身份,未下杀手。
这是多么快的剑,多么准的剑!
只听一声娇斥,一名彩衫少女从那两名敌人身后跃出,水袖一挥,已是一把毒粉撒出。
阿飞急急摒住呼吸,却还是躲闪不及,吸入了一口毒烟,心中一惊,但内息转动之间,却并未感到有任何不适。想起方才李夕瑶喂入他口中的那粒药丸,心下顿安。反手握住了剑柄,方欲挺剑刺出。林中却忽然有人厉声道:“住手!”
一名男子从树上一跃而下,他身形矮小,宛若童子,面上却垂有三缕长髯。竟赫然是五毒童子!
李夕瑶一怔,道:“五叔?”
阿飞皱起了眉,面上微露不豫之色,却仍默然不语。
五毒童子嘻嘻笑道:“你怎么会来了这里?莫是几个月没见到五叔太过挂念,专程来这里找我的么?”
魔教·对峙
李夕瑶知道五毒童子虽然年纪已不小,却还是不黯世事,颇有童真,丝毫不以为忤,嫣然一笑,道:“五叔可从未对我提过你是圣教中人,我又怎会知道你在这里?”
五毒童子咳嗽一声,道:“并不是我有意不告诉你……”
李夕瑶淡淡笑道:“我明白你的为难之处。”
五毒童子立刻喜笑颜开,道:“你们来此处究竟有何要事?只要无损本教利益,你们尽管可以开口!”
李夕瑶淡淡笑道:“我们只是想求见贵教主一面,有事相询。”
五毒童子忽然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大声道:“你们找那老妖怪做甚?”
方才那三人均对五毒童子怒目而视,但却又似乎敢怒而不敢言。李夕瑶看到此番情景,不禁失笑,道:“你这般说贵教主似乎不太好罢?”
五毒童子冷哼一声,不屑一顾地摆了摆手,道:“我可以带你们去找那老妖怪,但他帮不帮你们,我便不知了,那老妖怪性子着实是古怪的紧……”
他连连摇着头,扯着李夕瑶的衣袖便向林外走去。那彩衣少女忽地冷冷开口道:“右护法,即使是你,也不能随意带外人进入教内。”
五毒童子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右护法,竟然还敢阻拦与我?”
那彩衣少女冷冷道:“若右护法执意而为,视作叛教!”
她右手一挥,已引着方才那两人将道路堵上。
五毒童子大怒,一跃而起,“噼里啪啦”在那两人面上狠狠掴了几掌,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说我叛教?当初我和花天赐相交时,你们还没出生呢!”
他虽然愤怒,却还是手下留了情,未对那彩衣少女动手。
那彩衣少女骇得面色惨白,却还是咬着牙未退一步。
正在此时,忽地从林外传来一个略略沙哑的女子声音道:“怎么了?”
那彩衣少女松了一口气,躬身道:“左护法。”
那女子身法极快,转眼间便已奔到了面前,只见她身着一身蓝色的劲装,容貌虽不算姣好,却也颇有几分魅力,正是李夕瑶半月前在路上邂逅的蓝蝎子。
那彩衣少女望着蓝蝎子,急声道:“左护法,右护法坚持要带这两个外人入教,属下身手不足,难以阻拦……”
蓝蝎子瞥了一眼李夕瑶,道:“放他们进去罢。”
那彩衣少女大惊,道:“左护法,你怎么能……”
蓝蝎子冷冷道:“我说的话你听不懂么?”
那彩衣少女咬了咬唇,道:“是。”
她狠狠瞪了五毒童子一眼,退到了一边。
五毒童子笑嘻嘻地道:“今天你这只蝎子怎么不和我作对了?”
蓝蝎子冷冷道:“我心情好。”
话音方落,她便飞身向林外掠去,目不斜视地与李夕瑶和阿飞擦身而过,仿佛根本不认识他们一般。
五毒童子喃喃道:“心情好?那还板着那张棺材脸做甚?”
他带着李夕瑶和阿飞穿过树林,在林外的一棵足可被两人合抱的大树旁停下,在那树上叩了几下,那大树竟猝然横移开来,露出了一个两尺余宽的洞窟。
李夕瑶看着这精妙的机关,不禁暗暗惊叹。这机关端的是隐蔽无比,虽然武林鎏记中记载了魔教大概的所在,但若没有五毒童子带路,单凭他们绝计无法找到魔教的总舵。
三人走入树洞之中,这洞窟虽然处于地底,却并不潮湿,周围砌着厚重的大理石,洞顶悬挂着几颗夜明珠,将洞窟照得亮若白昼。
走了一盏茶时分,终于来到一个宽阔的大厅中,堂上摆着一张青玉所制的大椅,一名男子坐在椅中,手捧一册书卷,神情专注之极,口中还低低吟哦着。对于三人的到来恍若未闻。
他身着一翎青色长衫,头戴文生巾,颔下三缕长髯,颇有几分飘然之姿。乍看之下,便如同一名饱学宿儒。
五毒童子一步蹿了上去,夺下他手中的书,跺着足道:“你又不考科举,天天看那么多书作甚?”
那男子吃了一惊,望着五毒童子无奈一笑,目光转向李夕瑶和阿飞,微笑道:“这两位是……”
五毒童子指着李夕瑶,笑嘻嘻地道:“这便是我对你说过的那丫头……”
李夕瑶含笑一礼,道:“花教主。”
花天赐抱拳微笑道:“原来是李姑娘。”
以他的辈分,其实原不需屈尊向李夕瑶行礼,但他却依然屈身还礼,极有风度。又询问了阿飞的名姓,才淡淡笑道:“不知李姑娘和飞少侠到此有何要事?”
李夕瑶凝视着他,缓缓道:“我们想询问白凤姑娘的下落。”
五毒童子吃了一惊,厉喝道:“莫要说了!”
他上前一步,正色道:“教主,她并不是有心想要提起此事,请教主网开一面。”
花天赐面色却丝毫未变,只是微微拧起了眉,道:“你可知道,白凤的事,在本教中是禁忌?”
李夕瑶淡淡笑道:“可想而知。”
花天赐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特意在本教主面前提起?”
此时这成名数十年的高手全身都弥漫着一股霸者的气息,刺骨的杀意锋芒毕露!
阿飞微微变了脸色,立刻伸手握上了剑柄。
猜测·证实
李夕瑶轻轻按住了阿飞的手,淡淡道:“花教主大义灭亲,我实在很佩服……”
花天赐面上怒色更盛,冷冷道:“你是在讽刺我么?”
李夕瑶淡淡道:“不敢,我虽然敬佩你,但贵教的那些规矩我却实在是不敢苟同。为何贵教公主一定要是完璧之身?男女之情乃伦理人常,白凤公主又有什么错?”
五毒童子急得直跺脚,却苦于无法阻止李夕瑶,面上神色无奈之极。
花天赐默然半晌,忽地仰天大笑,道:“已经有十年没有人敢如此对我说话了,你这丫头着实是胆大得很!”
李夕瑶静静凝视着他,淡笑不语。
她并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之所以说那些话故意激怒花天赐,也只不过是想证实一些猜测而已……武林鎏记记载,魔教自教主之下,还有四长老,左右护法,重大教务必须由魔教高层公决。十五年前,白凤公主离教。一年后,魔教四位长老暴毙,魔教实力大减,教主花天赐下令举教退处苗疆。自此之后,四长老之位一直空缺。花天赐独揽教中大权。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虽然魔教教规规定魔教公主须是完璧之身,但其实也有例外。魔教教主之位,世代由花家担任。若教主并无子嗣,公主则必须奉命成婚,担负起传宗接代的重任。因此花白凤所犯的罪过,无非是不尊号令,私自选婿罢了。又何至被驱逐出教?她翻看武林鎏记之时,便对此事起了疑心……是否可以猜测,驱花白凤出教,并不是出于花天赐的意志,而是四长老的决定?
花白凤离教,只是一个令教主与四长老反目的契机!废黜长老,滋事体大,若毫无缘由,必会令教众寒心。但四长老对花白凤的判决确实不公,长老既有错在先,花天赐废黜他们,也算是有了理由。
最终得利的,只有花天赐一人而已。
只是不知花天赐究竟是借势而起,还是早有预谋?若连花白凤失身与白天羽之事,也是花天赐计划中的一环,那这个男人未免太过可怕!
花天赐缓缓敛了笑声,长叹道:“我虽贵为教主,但教中诸事,却也并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若是十五年前我在教中有如此的威势地位,怎会让白凤被那些老家伙们驱出了教去?”
他话语中满是不甘之意,虽未直承当年之事,却无疑已证实了李夕瑶的猜测。
李夕瑶沉吟片刻,道:“你可知道白凤小姐育有一子?”
花天赐叹道:“自然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派人隐藏在白凤身边贴身保护,本来我还有心想让那孩子继承我的教主之位……”
他长叹了一声,缓缓道:“那个孩子……实在是可惜了。”
李夕瑶淡淡道:“那你可知道,白凤小姐身边的那个孩子,并不是她的亲子?”
花天赐面色骤变,猝然站了起来,厉声道:“你说什么?”
李夕瑶微微一笑,将事情始末对花天赐详细说了一遍。
五毒童子不禁愕然,喃喃道:“叶开那小子,竟然是老妖怪的外孙?当真是奇哉怪也。”
花天赐目中精芒闪动,冷冷道:“原来如此……那白夫人竟然敢如此欺我的凤儿……”
李夕瑶轻叹道:“你或许应该谢谢她才对,听你所说,白凤小姐身边的那孩子过的似乎并不太好。”
花天赐沉默半晌,道:“你说的没错,若让开儿呆在她身边,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目中隐隐露出沉痛之色,缓缓道:“我曾派人去请凤儿返教,但她对那姓白的小子死心塌地,一心想为他报仇……”
他苦笑了一声,低声道:“她实在将那孩子逼得太狠了……那孩子已经毁了。”
阿飞本已听的几乎入了神,此时忽然淡淡道:“她绝不是故意要毁掉自己的孩子,或许她只是不懂得如何做母亲而已。”
他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但却还是能够清楚地记起母亲面上那温柔的笑容。
他默然垂首,黯然难言。
李夕瑶轻叹一声,垂下袖子,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但这只冰凉的手却似乎包含着无穷的力量,令阿飞重又挺起了胸膛。
花天赐沉吟道:“照你所说,开儿在你们之前便已出发,那为何现在还未曾到来?莫不是路上出了甚么差池罢?”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我将‘武林鎏记’中记载了贵教处所的那一页偷偷撕了下来。小叶只不过看过一遍,想要找到这里来,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花天赐哈哈大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竟躬身向李夕瑶一揖,正色道:“多谢李姑娘对开儿的照顾,我圣教上下均感激不尽。”
他直起身来,笑道:“李姑娘师承名家,不知你觉得开儿资质武功究竟如何?”
李夕瑶淡淡道:“小叶资质绝佳,若是再过上十年,江湖上恐怕再没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花天赐失笑道:“你的意思是那小子现在还差得远罢?”
李夕瑶轻叹道:“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事实的确如此。”
暗算·血亲
花天赐道:“若当真如此,还是让他在江湖上多历练一阵的好……”
李夕瑶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真正的武功是从实战中练出来的。她又何尝不知?雏鹰已将展翅,或许真正离别的时候,就快要到来了罢。
便在此时,挂在门上的铃铛骤然响了起来。
花天赐望了一眼那铃铛,淡淡笑道:“看来我们的小朋友终于来了。”
他引着李夕瑶和阿飞走入一间小室,小室的墙壁上镶嵌着数十块大大小小的水晶,透过那些水晶可以清晰地看见树林中的情景。
叶开正立在树林外,静静地打量着周遭的景色。他略略消瘦了些,原本微带青涩的容颜也似乎成熟了几分,面上已磨出了刚厉的棱角。
想来这从未单独行走过江湖的少年一路上吃了不少的苦头。原本略显刚烈暴躁的性子也收敛了不少。
若是从前的他,恐怕早就不顾一切地冲进森林了,而现在他居然还能够沉得住气。
李夕瑶略略勾起了唇角,道:“你不派人去引他进来么?”
花天赐傲然道:“如果他连这里都无法找到,怎么配做我花天赐的外孙?”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但却并没有说什么,不管如何,花天赐总是叶开在血缘上的亲人。无论他对叶开温柔或是严厉,她都没有资格去干涉。
她悠悠叹了口气,握住了阿飞的手,淡淡笑道:“不如我们先出去走走罢,小叶想要找到这地方,恐怕还需要不短的时间。”
花天赐微笑道:“贵客稍候。”
他拍了拍手,方才那名彩衣少女姗姗走了进来,神态极为谦恭,躬身一揖,道:“教主有何吩咐?”
花天赐颇有深意地望了李夕瑶和阿飞一眼,淡淡道:“你陪这两位贵客出去走走,绝对不可怠慢了。”
那彩衣少女道:“是。”
她转过头来望着李夕瑶和阿飞,面上神色又变得冰冷一片,冷冷道:“两位贵客请这边走。”
李夕瑶随手挽了一把发丝,淡淡一笑,拉起阿飞随着那彩衣少女走出了大厅。
花天赐命这彩衣少女陪在他们身边,自然不仅仅是充当向导。李夕瑶和阿飞都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因此三人都沉默不语,直到走出了那地底的通道。
刺目的阳光穿透了森林中的雾气,脚下的落叶弥漫着淡淡的腐败气息。李夕瑶深深吸了一口略带泥土腥气的新鲜空气,向那彩衣少女微笑道:“你叫什么?”
那彩衣少女沉默了片刻,咬了咬嘴唇,向后瑟缩了一下,低声道:“黛蓝儿。”
李夕瑶淡淡笑道:“那么……黛蓝儿……”
她的手猝然探出,紧紧握住了黛蓝儿的右腕,淡淡道:“你能告诉我,你手上的这东西是什么么?”
黛蓝儿只觉骨痛欲裂,疼得眼泪都几乎流了出来。手中捏着的小瓶也“咚”地一声跌在了地上。飘散出淡淡的醉人香气。
阿飞皱眉道:“这是……”
李夕瑶淡淡道:“是罂粟汁液做成的毒药,可以令人昏迷,长时间吸嗅,还会令人上瘾。”
她淡淡一笑,道:“看来那位花教主的似乎是想要控制我们。”
黛蓝儿咬紧了唇,冷冷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不关教主的事!”
李夕瑶淡淡道:“无论这是谁的主意,对我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的毒术虽然不凡,但用于对付我,却还是差了些。”轻轻在黛蓝儿颈间一按,她便吭也不吭一声地重重倒了下去。
阿飞望着昏迷的黛蓝儿,道:“花天赐似乎是想擒住我们……他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李夕瑶轻叹道:“或许他是想用我们来逼迫小叶做一些事情罢。”
阿飞笑了笑,道:“你不担心么?”
李夕瑶淡淡道:“虎毒不食子,无论怎样小叶也是花教主的血亲,当是没有性命之虞,最多是吃些苦头罢。”
她走到黛蓝儿身边,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容貌,然后将她的外衣脱了下来。
阿飞道:“你想做什么?”
李夕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匣子,淡淡笑道:“我只是想做一件应该很有趣的事情罢了。”
阿飞凝视着她姣美苍白的侧脸,低声道:“我会保护你。”
李夕瑶怔了一怔,微微一笑,道:“好。”
叶开望着花天赐,目光中亦带了少许的激动之色。
面前这个男人是他的长辈,他的血亲。是除了自己母亲之外,世上唯一的亲人。
花天赐打量着叶开,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赞许之色。
只花了半日便找到了这里,看来这个孩子比他所想象的还要优秀。
叶开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难道要直接告诉花天赐,自己是他的外孙么?这未免太过于惊世骇俗。
花天赐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幅丝绢来抛给了叶开,道:“将你的血滴在上面。”
叶开茫然接过丝绢,一时竟不知所措。
花天赐淡淡道:“我需要你的一些血来证实你是否真的是白凤的骨肉。”
叶开一惊,道:“你知道了?”
花天赐淡淡笑道:“昨日你有两位朋友来了此处,已经将事情告诉我了。”
威胁·智计
叶开一怔,道:“朋友?”
他面色忽然变了,喃喃道:“莫非是……”
花天赐微笑道:“不错,是李姑娘和飞少侠。”
叶开急声道:“现在他们在何处?”
花天赐瞥了他一眼,笑而不答,目中却闪过了一道淡淡的精芒。
他能够真正信任的,便只有“血缘”而已。在叶开没有证实自己的身份之前,他不会信任叶开,更不会告诉他任何事。
叶开沉默片刻,轻轻叹息了一声,用匕首划破了手指,将自己的鲜血抹在了那张丝绢上,递给了花天赐。花天赐将丝绢放入了面前的一只小小的金盆中,那金盆中盛着的淡红色液体竟渐渐变成了诡异的鲜绿色。
他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淡淡道:“你身上的确流着我花家的血。”
叶开依旧默然,但目中的激动之色却已渐渐冷却了下来。
对这个男人而言,重要的是血缘而不是亲情。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浪费无谓的感情。
花天赐命人将那金盘端了下去,又仔细擦净了手上的水渍,才微微一笑,道:“你来此处的目的,我已大概知道,你想知道你母亲的下落?”
叶开道:“是。”
花天赐微微一笑,道:“我可以告诉你……”
他满意地注视着叶开目中的希冀之色,缓缓道:“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叶开没有说话,他在等着。
花天赐道:“我只有凤儿一个女儿,而她只有你一个孩子。我们百年之后,你便是花家唯一的血脉。”
叶开默然片刻,道:“你究竟希望我做什么?”
花天赐道:“入我圣教,传我衣钵。”
叶开道:“不可能。”
见他丝毫没有犹豫地便做出了回答,花天赐叹了口气,道:“为什么?”
叶开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抱歉。”
花天赐淡淡道:“恐怕由不得你。”
他的语声忽然转冷,仿若万年寒冰,全身亦爆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杀气。
他的手已握住了叶开的咽喉!
叶开却没有抵抗,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花天赐冷冷道:“你不怕死?”
叶开笑了笑,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反抗又有何用?”
他的面色已经泛青,声音也已嘶哑不堪。
花天赐面色阴晴不定,终于还是收回了手,冷冷道:“你是算准了我决不会杀你罢。”
叶开揉了揉喉咙,叹了口气,道:“你未免太高估我了。”
花天赐冷笑道:“你或许不在乎自己的命,但是你莫忘记了,他们两人的命也在我的手中。”
叶开容色不动,但双手却都已紧紧攥起,手背上也现出了青筋。
他注视着花天赐,叹了口气,缓缓道:“你这又是何苦?”
花天赐道:“若不是你坚持不允,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微微一笑,凌厉如刀的目光在叶开面上一转,淡淡道:“我想得到的东西,没有一次是得不到的。”
对他而言,天下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利用的。即使亲人也是一样。
叶开凝视着他,目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失望之色,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至少你可以让我先见见他们罢?”
花天赐微笑道:“有何不可?你这个要求也是合情合理。”
他引着叶开来到内室。黛蓝儿上前一步,躬身道:“教主。”
花天赐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你做的不错。”
叶开望着昏迷不醒的李夕瑶和阿飞,悚然道:“他们这是……”
花天赐微笑道:“只不过是中了迷药,暂时无碍。”
他盯着叶开,缓缓道:“至于他们的生死,便要看你的决定了。”
叶开死死瞪着他,目中闪过一抹火焰般的怒意,却还是咬了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花天赐淡淡笑道:“口说无凭。”
他右手一翻,掌间已多了一只血红色的小虫,淡淡道:“只要你用血毒蛊立誓,入我圣教,传我衣钵,我自然会放了他们。”
叶开道:“好。”
他毫不犹豫地取过了那只蛊,道:“我该怎么做?”
花天赐笑道:“你只需……”
他的面色忽然变了,他的咽喉上忽然格了一柄飞刀!
他勉强回过头来,注视着黛蓝儿,冷冷道:“你做什么?”
黛蓝儿轻叹道:“我不希望有人逼迫小叶做他不愿做的事情,即使那个人是他的亲人也一样。”
叶开只觉得她原本冰冷的语声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熟悉,讶然道:“夕瑶姐?”
花天赐皱起了眉,冷冷道:“原来是你……黛蓝儿失败了么?”
看见原本昏迷不醒的阿飞也忽然一跃而起。花天赐的面色更加难看,冷冷道:“你们究竟想要怎样?”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这就要看小叶了……”
她凝视着叶开,淡淡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叶开迟疑片刻,缓缓道:“他毕竟是我的外公。”
李夕瑶轻叹一声,道:“我明白了。”
她竟然就那样收回了抵在花天赐咽喉上的飞刀,淡淡道:“花教主,多有得罪,实在抱歉。”
花天赐也不禁怔了一怔,沉下了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夕瑶轻叹道:“既然小叶还承认你是他的亲人,我便不会对你动手。”
花天赐冷冷注视着她,忽然从袖中擎出两柄宛若半月的奇型兵刃,缓缓道:“可我却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离教·初见
李夕瑶微微挑起了眉,她忽然发现,花天赐的武功比她想象的要可怕的多!
他就那样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似乎周身都是破绽,但李夕瑶却偏偏找不到机会出手。
她刚才居然能够一击得手,运气当真是好得很。
花天赐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兵刃的刃尖上忽然泛起了淡淡的寒芒!
他已将出手!
便在此时,只听室外有人大呼道:“老妖怪……”
花天赐微一皱眉,已将那两柄奇型兵刃收回了袖中。
五毒童子大笑着跨入室中,见到几人剑拔弩张的模样,不禁怔了一怔,道:“你们在做什么?”
李夕瑶笑了笑,道:“我们正在向花教主告辞。”
五毒童子眨了眨眼,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再等月余我便能将蛊毒收集好,到时我们再一起回中原不好么?”
望着他目中淡淡的祈盼之色,李夕瑶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瞒不过他么?但即使他有心从中斡旋,恐怕也无济于事……
她缓缓摇了摇头,歉然一笑。拉着阿飞和叶开向外走去。
花天赐忽然冷冷道:“等一下。”
他抬首注视着叶开,淡淡道:“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叶开忽然顿住了脚步。
李夕瑶叹了口气,放开了他的手。默默拉着阿飞走出了大厅。
大厅中,两人对视默然。
过了半晌,花天赐终于轻叹道:“我知道你恨我……”
叶开截口道:“我并不恨你。”
他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即使五叔不来,你也不会出手。”
花天赐微微挑起了眉,道:“你怎么知道?”
叶开道:“大概是直觉罢……身为血亲的直觉。”
花天赐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不愿意成为我的继承人,是因为圣教为世俗所不容么?”
叶开凝注着他,微微一笑,道:“我只是单纯觉得‘花开’这个名字很奇怪而已。”
花天赐怔了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几乎流了出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幅丝绢,抛给了叶开,道:“这是白凤住处的地图。”
叶开怔了怔,道:“为什么?我并没有答应继承你的衣钵。”
花天赐淡淡道:“我虽然是圣教的教主,但也是凤儿的父亲。”
初夏的阳光透过树丛,将树林映的遍地斑驳。李夕瑶递给阿飞一方丝帕,让他擦净额上的薄汗。才在草丛中坐定,淡淡笑道:“五叔,你有话要对我说?”
五毒童子瞥了李夕瑶一眼,犹豫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你们和老妖怪都是我的朋友。”
李夕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忽然淡淡一笑,道:“只要小叶还将他当作亲人,我便不会主动与他反目。”
五毒童子松了口气,道:“多谢。”
李夕瑶淡淡道:“你不必向我道谢……”
便在此时,叶开从那树洞中缓缓走了出来。
李夕瑶瞥见他面上的喜色,微笑道:“他告诉你了?”
叶开笑道:“是。”
李夕瑶道:“你已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你的母亲了么?”
叶开犹豫了一下,道:“是。”
李夕瑶轻叹道:“那么,你母亲身边的那个孩子怎么办?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你母亲的亲生儿子。”
叶开怔住了,这一点他确实是没有想到……他从来不愿主动去伤害别人,但如果他与花白凤相认,对那个孩子而言未免太过于残酷。
他沉吟半晌,缓缓道:“我会将他当作是亲生的兄弟。”
李夕瑶轻叹道:“看来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长身而起,拍净了衣上粘着的草茎,嫣然一笑,道:“如果我们现在便走,还能赶上在镇上吃晚饭。”
花白凤的居所距苗疆并不太远,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小镇。马车辚辚,将年久失修的青石板小路压得格格作响。这小镇上只住了十几户人家,竟连一间像样的客栈都没有。镇前的一间小屋门前挑出了一只又脏又小的酒招,便是这镇上唯一的一家食肆了。食肆的架子上还放着些柴米油盐之类的物事,想来是还兼作杂货铺。
叶开勒停了马车,拍了拍那食肆的柜台,一名身材高瘦、满身油渍的男子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看见叶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赔笑道:“客馆要吃些什么?”
叶开道:“我不吃东西,只是向你打听个人。”
那伙计的面色立刻沉了下去,昂首望天,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叶开皱了皱眉,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道:“这镇上可有一名姓花的女子么?”
那伙计眉开眼笑地拿起银子咬了一口,笑道:“有,有……她还有个儿子是不是?看时候他也应该来换米了……”
他话音未落,后街已转出了一名少年。
李夕瑶的面色已经很苍白,但这少年的面容却更加苍白,那是一种病态的惨白,他的脸在刺目的阳光下几乎便犹如水晶一般透明。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衣服。
他的眼眸漆黑深炯如夜。
黑与白,日与夜。
他身上同时存在着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但看起来却显得极为协调。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异……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脚再慢慢地拖过去。
这少年竟是个跛子。
相认·母子
那少年只看了他们一眼,便转回了头去,将肩上的柴禾卸了下来,抛到柜台下。
那伙计随手抓过一小袋米,递到他手中,笑道:“这位客馆找花婶有事,你带他们去你家罢。”
那少年缓缓回过了头,瞥了叶开一眼,道:“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低沉,话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他似乎从来不愿说错一个字。
叶开望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已无法说出一句话。
李夕瑶坐在车辕上,凝视着那少年没有丝毫感情的双眸,轻轻叹了一口气。
或许花天赐说的没错……这个孩子,已经毁了。
那少年默然片刻,忽地转身沿着原路返了回去,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们的跟随。
他缓缓转过了两条街道,来到一间小小的茅屋旁,垂首道:“母亲,我回来了。”
这间茅屋建在小镇最阴暗的角落,门紧闭着,连窗上都贴满了漆黑的窗纸,没有一丝阳光能够透进这间屋子。
过了半晌,屋中忽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子声音道:“跟你一起来的人是谁?”
那少年还未回答,叶开已开口道:“屋中可是花白凤前辈?”
屋中那女子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
叶开怔了一怔,苦笑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屋中那女子冷冷道:“你们是花天赐派来的人?”
叶开迟疑着,缓缓道:“也可以算是罢。”
只听“哧”地一声轻响,一柄刀自窗缝中被抛了出来,深深地扎在了地面上。
这是一柄黑色的刀,刀鞘漆黑,刀柄亦漆黑。这柄看似平凡的刀上却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令人移不开眼睛。
从那破损的窗缝处可以隐隐看见屋中女子的身影。她脸上蒙着一幅黑纱,看不见容颜,黑色的长袍乌云般散落在地上,一双干枯苍老的手紧紧抓在窗棂上。
她冷笑一声,道:“杀了他们!”
叶开心中骤然一凉,忽然觉得口中有些苦涩。
亲生母亲想要杀死自己的儿子。这是多么可笑,却又是多么讽刺……
那少年咬紧了唇,垂首道:“是。”
他忽然伸手紧紧握住了刀柄!
他转过身,面对着叶开,呼吸渐渐开始沉重了起来。
叶开凝视着他,目光中既有怜悯,也有无奈。
他的手掌一翻,指尖处已多了一柄飞刀!
便在此时,那少年忽然倒了下去!
他的目光涣散一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在忍受着这世上最可怕的折磨……他挣扎着,痉挛着,但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站起来。
他手中的刀也已被抛到了一边。
叶开吃了一惊,刚想上前将那少年扶起,却被李夕瑶拦住了。她沉吟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银针,迅速刺入了那少年的几处大穴。
那少年终于安静了下来。双目空洞地望着天空,便如同失去了灵魂。
只听“嘎”地一声轻响,茅屋的门打开了,那屋内的女子终于走了出来。
她冲到那少年面前,用力扯住他的头发,厉声道:“你真是没用!”
李夕瑶面色一沉,握住了她的手腕,冷冷道:“他现在是我的病人,请你莫要随便动手。”
花白凤冷哼一声,左掌一翻,两根尖利的手指直直探出,戳向了李夕瑶的双眼!
李夕瑶没有躲避,只因阿飞的剑已出手!
花白凤惊呼一声,缩回了手……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打湿!方才阿飞的剑锋已自她的指尖一掠而过,若是她的手指再晚缩回半分,这只右手便废了。
若她不是花白凤,恐怕此时她已是个死人。
她的目光缓缓在三人面上打了一转,终于落在了叶开身上。
她忽然怔住了。
母亲和孩子间,仿佛天生便有种神秘而奇特的联系……她望着叶开,忽然开始发起了抖。
她伸手指向叶开,冷冷道:“你跟我进来。”
叶开随着她走进了那间漆黑的屋子,残阳自破损的窗缝中照了进来,撒在堂中的灵位之上。
灵位上写着“白天羽之灵”。
没有任何称谓,就是这么孤零零的五个字。
只因她并不是他真正的妻子,他也不是她正式的丈夫。
花白凤痴痴望着那灵位,突然反手扯下了面上的黑纱。
她的额际和眼角都出现了深深的皱纹,但她却无疑仍然是个美丽的女人。
她望着叶开,忽然笑了,道:“我终于见到你了。”
叶开怔了怔,道:“你莫非知道了……”
花白凤冷冷道:“我自然早已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岂有认不出来的道理?那个贱人换走了我的孩儿,我只是故作不知而已……想来她也绝没有胆量伤害与你。”
她凝视着叶开,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微笑道:“今日我们母子终于能够团聚了。”
叶开的眼睛也湿润了,他忽然跪了下来。方才的失望和悲伤,他已经完全忘记。
花白凤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叹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叶开垂首道:“我叫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他忽然抬起头来,缓缓道:“从今天开始,我要改姓白!”
花白凤目中闪过一抹欣慰之色,却摇了摇头,轻叹道:“不必了……你可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为什么没有找过你?”
叶开怔了一怔,缓缓摇了摇头。
花白凤微笑道:“只因我希望你能够自由地活着。”
工具·游子
母爱无疑是这世上最无私、最伟大的感情。叶开缓缓垂下了首,他已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当然可以自由地活着,可以尽力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可是,那少年又该如何?
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道:“母亲,你准备怎样对他?”
花白凤淡淡道:“你是说傅红雪?”
叶开道:“傅红雪?”
花白凤冷冷道:“那个废物根本连姓白的资格都没有……他只不过是我复仇的工具而已。”
叶开只能苦笑。
女人虽然绝大多数是温柔和感性的,但也并不是没有例外……花白凤无疑就是这种女人。她永远只会对自己的孩子和情人展现温柔。
孩子能够违背父母的意志么?尤其是在明知道父母是为自己着想的情况下……
叶开从来便不是个自私的人,可是现在他却犹豫了。
傅红雪已将唇咬出了血,他紧紧抓住被抛在一旁的刀,用刀撑着地,终于勉强站了起来。
阿飞注视着他,目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缓缓道:“现在你还是莫要乱动的好。”
这个少年和他竟然如许相像,一样是那么骄傲,那么倔强。在这少年身上,他似乎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傅红雪咬着牙,忽然举起了刀!
花白凤的命令,他永远不会拒绝,也不能拒绝……即使李夕瑶刚刚帮了他也是一样。
他只知道面前这两个人,是他应该杀的人!
他的手仍在颤抖,刀也随之颤抖着……这样的刀真的还能够杀人么?
李夕瑶凝注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应该还从未杀过人罢。”
傅红雪的身形一僵,却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
李夕瑶淡淡道:“你的病若是好好调养,未必不能够治愈……”
傅红雪的眼睛忽然亮了,那漆黑如夜的眸中也似乎突然有了生气。
这种病已经折磨了他十几年……这病虽然并不致命,但实在太过痛苦,当病发的时候,他甚至不只一次地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李夕瑶忽然向他伸出了手,淡淡道:“跟我一起走,我会想办法治好你。”
傅红雪望着面前那只苍白瘦弱、几乎能够看清血管的手,怔住了。
“你跟他们一起走罢。”
叶开站在屋前,目光深邃地望着他。傅红雪骤然转过头去,冷冷瞪着叶开,道:“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叶开道:“这是你母亲交代的。”
傅红雪不禁面上变色,缓缓垂下了头。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道:“难道你要留下来么?”
叶开沉默半晌,道:“是。”
傅红雪怔了怔,忽然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究竟与母亲有何关系?”
他怒瞪着叶开,面颊因为愤怒而泛出淡淡的殷红……他的心中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感情,不知道是怀疑,还是嫉妒?
这种感觉几乎令他发狂。
叶开缓缓道:“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他忽然垂下了头,仿佛不敢直视傅红雪灼灼逼人的目光。
李夕瑶望着叶开,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是花前辈的决定?”
叶开沉默半晌,道:“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说服她。”
李夕瑶淡淡道:“提前知道真相对他的病情并没有利处……但是,不要让我等太久。”
她浅浅一笑,道:“否则,我会对你很失望。”
叶开苦笑道:“我明白。”
他返身走回了茅屋,将门轻轻掩上,竟然再没有向傅红雪解释半句。
傅红雪怔怔望着紧阖的屋门,身体又开始发抖。
自他出生以来,他便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也并不想改变什么。但李夕瑶他们在短短几个时辰间,便将他平静的生活完全破坏!
他一直认为花白凤虽然严厉,却依然是爱着他的。
他一直认为,花白凤和他永远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今天他忽然发现,在花白凤的眼中,他的地位甚至还比不上叶开这个仅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他忽然向李夕瑶冲了过来,嘶声道:“你们究竟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一定要来打搅我们平静的生活?”
人影一闪,阿飞已拦在了他面前,淡淡道:“这并不是她的错。”
傅红雪瞪着他,目中已几乎溢出了血丝。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你何必如此激动?等我治好你的病,你便可以回来了。”
傅红雪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的确,这一切并不是李夕瑶的错,他不但不应该怨恨她,反而应该感恩才是。
他并不是不明理的人,他只是太脆弱,也太不成熟。
他咬了咬牙,忽然面向屋门跪了下来,垂首道:“母亲,我先离开了,等我治好病立刻回来伺候母亲。”
屋中寂静一片,悄无声息。游子即将离家,花白凤却依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三人绕回镇上,乘上马车向中原行去。
阿飞已足够沉默寡言,而傅红雪竟似乎比他更加孤僻,有的时候甚至能够几天都不说一句话。无论打尖住宿,都任李夕瑶一人决定。
此时已至初夏,南方天气湿热难耐,三人索性晚间赶路,日中住宿。虽然日夜颠倒,三人身有武功,也不觉之为苦。
卷三:夺命金钱
入城·酒楼
三人向北行了半月,虽已值盛夏,天气却渐渐凉爽了起来。
这座城没有名字,但却是他们自苗疆一路行来最大的一座城。
三人进城之时,已是华灯初上,虽然天色已晚,但街上的店铺不但没有打烊,反而纷纷在门口挂起了灯笼,似乎像是要通宵营业一般。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的面上都带着淡淡的笑容……这种平静而幸福的生活足以令任何一个没有太大野心的人满足。
三人来到一间酒楼,点了几个菜。李夕瑶望着酒楼外挑起的灯笼,微笑道:“方才我在街上看到几家成衣铺,不如我们去逛逛如何?你和小傅也该添置几件衣服了。”
阿飞笑了笑,道:“好。”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小傅,随我们一起去罢。”
傅红雪没有说话,仍然是慢慢吃着桌上的饭菜。
吃一口饭,配一口菜。
他吃的极慢,似乎想要将食物中的每一分养份都完全吸收。
李夕瑶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拉起了阿飞的手,淡淡笑道:“既然他不愿意便罢了……反正你的身形与他也差不多,照你的身形买衣服便是。”
两人刚离开酒楼,酒楼中便走进了四个人。
这四人一个高大,一个矮小,一个是紫面膛的年轻人,而另一个却是穿着绿绸衣服的美貌女子。
此时正值酉时中,酒店中生意正隆,已再无空桌,那女子环目一扫,微微皱起了眉,道:“没有地方了,我们换一家罢。”
那年轻人笑道:“妹子莫急,看我替你变出一张桌子来。”
他大步走到傅红雪面前,向桌上抛了一块碎银,笑道:“这位小兄弟,不知可否将这张桌子让给我们?”
傅红雪没有停下筷子,也没有抬头。
那年轻人等了片刻,面色已有些变了。
这时傅红雪终于将碗中的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将筷子搁下,抬起头望着他,道:“不能。”
那年轻人大怒道:“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掌拍在桌上,那桌子“喀”地一声大响,竟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傅红雪望着地上的残羹剩菜,面上露出淡淡的惋惜之色。缓缓道:“现在就算我想让,你们也已经没有桌子坐了。”
此时酒店的店主已匆匆奔来,擦着汗赔笑道:“几位客人息怒……此顿便算我作东如何?wωw奇Qisuu書com网几位里面请,里面有雅座。”
傅红雪摇了摇头,缓缓道:“不必。”
他塞了块碎银在那店主的手中,握紧了手中的刀,缓缓向外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依然奇特而怪异。那年轻人望着他,怔了一怔,忽地大笑道:“原来这小子竟然是个跛子!”
傅红雪的身形顿了一顿,苍白的手背上亦泛起了淡淡的青筋。
那女子走了过来,扯住那年轻人,低声道:“小杨,算了。”
那年轻人望了那女子一眼,大笑道:“我杨承祖堂堂男子,自然不能和这个残废计较!”
他的笑容更加恶毒,声音也说的更大,整个酒楼都骤然安静了下来。
他望着傅红雪的背影狞笑着,缓缓道:“原来这小子不仅是个残废,而且还不是个男人。”
傅红雪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忽然转过了身!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搭在了他的肩上。
傅红雪的肌肉忽然紧绷,却又突然放松。只因他已认出了身后的那个人。
能让他放心交托后背的人并不多,然而李夕瑶和阿飞却无疑是其中的两个。
李夕瑶缓缓走上前来,淡淡道:“他侮辱了你,你想报复么?”
傅红雪沉默了一下,道:“母亲教导我,一切以大局为重,能忍即忍。”
李夕瑶扫了一眼那四人,冷笑道:“大局?什么叫大局?”
她回首凝视着傅红雪,淡淡道:“以后你都不需要忍耐了。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便尽管去做。”
傅红雪微微睁大了眼,道:“可是……”
李夕瑶淡淡笑道:“你可知道我的规矩么?”
傅红雪道:“不知道。”
李夕瑶道:“恩还两倍,怨还十倍!”
话音方落,她已腾身而起,在杨承祖面上狠狠掴了七八掌。
杨承祖被打得晕头转向,却偏偏没办法抵挡……他甚至连李夕瑶的身形都没办法看清!
李夕瑶已退回了傅红雪身边,淡淡道:“这件事便这么清了罢,你虽侮辱了他,毕竟还罪不致死。”
阿飞望着口角溢血,呆滞当地的杨承祖,暗暗叹了口气。
他和李夕瑶认识已有一年多,自然明白她最大的毛病。
护短。
如果你得罪了她,她或许并不会记恨……但若有人胆敢伤害她身边的人,那个人恐怕真的要倒霉了。
那女子奔上前来拉着杨承祖,急声道:“小杨,你怎么样?”
她望着杨承祖面上淡淡的掌印,几乎已经急得流下了泪来。
杨承祖终于回过神来,怒吼道:“臭丫头!我杀了你!”
他右手向后背一擎,手中已多了一柄折叠起来的长枪!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还未说话,阿飞和傅红雪已同时向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李夕瑶不禁失笑,这杨承祖的武功不过二流,他们又何必这般如临大敌?但阿飞也便罢了,傅红雪一向淡薄孤僻,他这样做尤其令人觉得感动。
此时与杨承祖和那女子同来的两人也走了上来,其中的那名矮小男子皱了皱眉,按住了怒发似狂的杨承祖,抱拳道:“在下‘白毛猴’胡非,不知三位……”
李夕瑶淡淡道:“你不必和我们攀交情……”
她话音未落,酒楼的大门忽然又被人重重推开了。两名身着黄衫之人负手走了进来。
这两人不但衣着打扮一模一样,容貌也相同,都是颧骨高耸,满面虬髯,只是一个极高瘦,一个极矮小,这两人竟似是一对孪生兄弟。
金钱·一笑
杨承祖等人见到那两名黄衫人,面色忽然变了。那女子的牙齿甚至开始“得得”作响,竟似是已经害怕到了极点!
那黄衫矮小男子冷然道:“金钱帮办事,闲人退避!”
他话音方落,这酒家中的客人竟都轰然而起,一哄而散。酒店中顿时一片寂静,竟是连小二和掌柜都躲了出去。
胡非颤声道:“金……金钱使者……”
杨承祖骇然道:“半个月前的那件事,我们兄弟已经上门道歉,为何你们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那黄衫高瘦男子狞笑道:“你们伤了我金钱帮弟子,难道光道个歉便成了么?”
胡非垂首道:“可是那时候我们并不知情……”
那黄衫高瘦男子冷冷道:“多说无益。”
他从怀中取出几枚金色的制钱,竟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走了过去,放在了他们四人的头上。
四人竟似乎已经骇得呆住了,根本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李夕瑶喃喃道:“我们苗疆一行不过数月,江湖上怎么多出来了个‘金钱帮’?这‘金钱帮’是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那两名黄衫人却同时转过头来怒瞪向了她。
李夕瑶耸了耸肩,淡淡道:“不小心被听见了呢……”
阿飞不由失笑,以那两名黄衫人的武功,又怎会听不到她的话?李夕瑶明明就是故意的。
那黄衫矮小男子冷笑道:“想不到江湖上还有人没听过我‘金钱帮’的名头!”
那黄衫高瘦男子盯着李夕瑶,目中闪过一抹淫亵之色,忽然笑道:“她才自苗疆回来,没听过也不奇怪,不如大哥饶过她一回如何?”
那黄衫矮小男子恍然笑道:“原来兄弟你是看中了这小丫头……”
阿飞冷冷望着他,忽然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他不容许别人亵渎李夕瑶,任何人都不行!
李夕瑶淡淡一笑,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她缓缓走上前去,拈起那女子头上的制钱,淡淡笑道:“不知道这钱是否真的是金子所铸的?若当真如此,等到我们没有盘缠时说不定还能拿它换些银钱。”
那两名黄衫人同时变色!那女子更骇得全身颤抖,几乎要哭了出来。
那黄衫矮小男子冷冷道:“兄弟,这丫头坏了规矩,恐怕是留不得了。”
那黄衫高瘦男子叹道:“的确如此,当真是可惜了。”
阿飞将那制钱抛了几下,道:“这钱是黄铜铸的。”
李夕瑶淡淡道:“黄铜铸的钱,也能叫金钱么?看来这‘金钱帮’也不过如此。”
那黄衫矮小男子面色骤变,怒吼一声,忽然纵身而起,向李夕瑶扑了上来!但他身形方自掠起,便已滚倒在地……他的胸前赫然插了一柄飞刀!
没有人看清这飞刀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那黄衫矮小男子被伤的并不是致命之处,片刻之后便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死死瞪着李夕瑶,颤声道:“小李飞刀……”
那黄衫高瘦男子悚然道:“莫非你是李姑娘……”
李夕瑶淡淡笑道:“想不到你竟然知道我。”
那黄衫高瘦男子垂首道:“我听诸葛前辈说过姑娘。”
李夕瑶皱眉道:“诸葛前辈?莫非是诸葛刚?”
那黄衫矮小男子苦笑道:“正是……若我们知道是李姑娘在此,万万不敢放肆……”
李夕瑶淡淡道:“如此说来,这‘金钱帮’的帮主,莫非是上官金虹先生?”
那黄衫高瘦男子道:“是。”
李夕瑶淡淡道:“我知道了,你们走罢。”
两人顿时喜上眉梢,向李夕瑶把抱拳一揖,径自离开了。
他们不但不觉得丢脸,甚至还高高地挺起了胸膛,能够在小李飞刀下幸存,实在是很值得自豪的一件事。
杨承祖等人面面相觑,又想上前来向李夕瑶道谢,又生怕弄掉了头上的金钱,一时间不禁尴尬无比。
李夕瑶望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们也走罢,金钱帮的人应该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了。”
胡非苦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只要我们头上的金钱掉了,金钱帮便会追杀到底……”
他踌躇了一下,道:“如果有人能帮我们拿掉头上的金钱,金钱帮便不会再行为难于我们……”
他偷偷瞥了一眼李夕瑶,目中尽是希冀之色。
李夕瑶冷冷道:“那你们便站在这里罢。”
说完这句话,她已拉着阿飞和傅红雪走了出去。
三人登上马车,继续北行。李夕瑶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突然有些后悔了。”
阿飞道:“你是后悔不该放那两人走?”
李夕瑶轻叹道:“我实在不想给哥哥带来麻烦。”
阿飞笑了笑,道:“他虽然不喜欢找麻烦,但麻烦却总是会主动去找他。”
傅红雪忽然道:“你的哥哥是李探花?”
他瞪着李夕瑶,冰冷的面上甚至带着几分憧憬和几分敬仰。
李夕瑶淡淡笑道:“你倒是难得主动说话……是,我的哥哥是李寻欢。”
傅红雪长长吸了口气,道:“我能见到他么?”
李夕瑶道:“只要你想。”
傅红雪的目中也不禁露出了少许喜色,李寻欢在这初出茅庐的少年心中,已几乎成为了一个传奇!
他的唇角也略略勾了起来,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的笑容犹如阳光照耀在冰山之上,不但灿烂,而且辉煌。
现在的他,才如同一个真正的十五岁少年。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你终于笑了……为什么不多笑些?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
傅红雪冷冷道:“我为什么要笑?”
李夕瑶轻叹道:“你若一直不笑,我会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
傅红雪怔了一怔,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笑意,但却又忽然深深垂下了头。
这冰冷的少年,毕竟已在逐渐地改变。
李夕瑶嫣然一笑,轻轻握住了阿飞的手。
回归·隐瞒
李夕瑶再一次跨进了小巷中的那座酒馆。
淡淡的劣酒气息扑面而来,但这种难闻的味道,却令她感觉到无比亲切。
孙驼子擦着手迎了上来,笑道:“李姑娘回来了。”
李夕瑶微笑道:“是。”
她心中忽然掠过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里就是她真正的家一般。
孙驼子笑道:“李先生这些日子里都没有在我这里买过酒了,不过隔几天便会来这里坐坐。今日也不知会不会来,姑娘你不如先坐下等等罢。”
他笑嘻嘻地将桌椅擦净,又泡上了一壶清茶。
李夕瑶微笑颔首,拉着阿飞和傅红雪坐了下来。
忽听外面有人叫道:“店家!”
孙驼子皱了皱眉,施施走了出去,过了片刻又返身走了回来,手中竟还拿着一锭银子。
李夕瑶见他紧紧捏着银子,眉开眼笑,淡淡笑道:“你这小店,可真的是热闹得很……”
孙驼子笑道:“这几天已经有好几趟人来问过兴云庄的所在了。光是问路费,便让我赚了几十两银子……”
他压低了声音,道:“那些人虽然出手阔绰,但都是獐头鼠目,鬼鬼祟祟……说不定是去兴云庄偷东西的……”
李夕瑶笑道:“兴云庄有什么东西好偷?”
孙驼子道:“话不能这么说……”
他跨前一步,将声音压的更低,道:“兴云庄的前任主人李探花武功高深,说不定在庄中留下了什么武功秘籍也说不定……”
他忽然重重拍了下桌子,叹道:“李探花神仙一般的人物,若我有福气见他一面,即使短寿十年我也愿意!”
李夕瑶不禁失笑,道:“我相信你一定有机会见到他的。”
此时酒馆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孙驼子笑道:“送银子的人又来了。”
他话音未落,酒馆的门已“砰”地一声被人踢开了。
走进来的那人须发俱已花白,身着一件镶着金边的杏黄色长衫,衣着打扮竟与那两名“金钱使者”一模一样。他的脸色竟然是绿的,看起来诡异异常。
他随意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凳子,道:“朋友,请进来罢。”
他一句话刚说完,门外又走进了一人。
这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衫,眉眼容貌都普普通通,就算你见过他十面(奇*书*网^.^整*理*提*供),恐怕第十一面也不一定能认出他来。
他慢慢走到了桌边,却没有坐下。冷冷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那黄衫人笑道:“我方才已经说过,只要阁下愿意放弃那东西,从此便是我金钱帮的好朋友。”
那白衣人冷冷道:“我若不愿放弃呢?”
那黄衫人面色微微一变,冷笑道:“恐怕由不得你!”
那白衣人冷冷道:“别人怕你金钱帮,我万马堂可不怕!”
他话音方落,傅红雪的面色已骤然一变!
李夕瑶瞥了他一眼,微微蹙起了眉。
那黄衫人的瞳孔也骤然收缩,缓缓道:“关东万马堂!”
他忽然仰天大笑,道:“万马堂又如何?马空群又如何?你莫忘记了这里是中原而不是关东!”
那白衣人变色道:“谁也不能侮辱三老板!”
他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剑!
这柄剑比一般的长剑要长了一半,宽了一半,但握在那白衣人手中却丝毫不显得累赘。
那黄衫人终于止住了笑声,满面俱是惊讶之色。
他认得这把剑!二十年前的江湖上,没有人不认识这把剑!
他沉下了脸,缓缓道:“你是‘一剑飞花’花满天?”
那白衣人道:“是。”
那黄衫人道:“你没有死?”
花满天笑了,道:“如你所见。”
那黄衫人沉默片刻,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把刀。
这把刀便如同他的人一般透着诡异,刀锋竟赫然是鲜绿色的。
他笑了笑,道:“我名唐独,这便是我赖以成名的‘螳螂刀’,在兵器谱上排行第十四。”
花满天冷冷道:“未必在兵器谱上有排名的才算是高手。”
唐独冷笑道:“阁下既然如此认为,今日便让我来试试阁下的剑招!”
李夕瑶忽然淡淡道:“这酒店虽小,却也是店主的心血,难道两位便打算在这里动手么?”
花满天回首望了她一眼,忽然收起了剑,抬步向大门走去。唐独怔了一怔,也随后跟了出去。
孙驼子松了口气,笑道:“多谢姑娘……否则我这小店算是毁了。”
李夕瑶凝视着他,淡淡道:“看来不光是我,连哥哥也看走了眼。”
孙驼子怔了怔,道:“姑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夕瑶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孙驼子猝不及防之下,手掌一松,那锭银子“叮”地一声落在了地上,上面竟赫然被捏出了三只深深的指印!
李夕瑶轻叹道:“你早就已经知道我和哥哥的身份了罢?你真的装的很像……若不是你方才不自觉地运功抵御,我决计无法察觉。”
阿飞面色微沉,向前一步,将李夕瑶和孙驼子隔了开来。
孙驼子沉默片刻,垂首道:“我虽然对你们有所隐瞒,但并没有想要对你们不利。”
李夕瑶望着他,忽然笑了笑,道:“我相信你。”
孙驼子反而怔住了,道:“为什么?”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直觉。”
她缓缓转过了身,笑道:“这两人的决斗应该还值得一看,你们要不要去?”
傅红雪虽然身有残疾,但走的却并不慢。
他的身子永远挺得笔直,就像是崖边的一棵青松。
李夕瑶和阿飞虽然已经尽量展开了身法,但他居然还能够跟的上。
李夕瑶忽然放缓了步子,淡淡道:“你与万马堂有何冤仇?”
傅红雪的面容骤然一紧,缓缓抬起了头,冷冷道:“你怎么知道?”
李夕瑶淡淡道:“你太不懂得隐藏情绪了……”
她轻轻拍了拍傅红雪的脸颊,轻叹道:“小傅,你并不擅长做一个复仇者。”
相救·复仇
傅红雪苍白的面颊上掠过一抹淡淡的红晕。他迅速躲开了李夕瑶的手,冷冷道:“即使不擅长,这也是我的命运。”
他说的很认真。
唐独已经死了。
他死的远比李夕瑶所想象的要快得多。
花满天的剑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可怕的多!
但他却也并不是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他的手臂上中了一刀。
一刀就够了。
“螳螂刀”之所以能在兵器谱上排行第十四,不是因为它的刀法,而是因为它的毒!只要被划开一小道血口,一个对时之间,必死无救!
傅红雪望着已陷入昏迷的花满天,缓缓道:“你能够救他么?”
李夕瑶道:“你要救他?为什么?”
傅红雪垂下了头,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苍白的下唇上已多了一排深深的血印。
他缓缓道:“我救他,只因我要亲手杀了他!”
李夕瑶皱眉道:“你那么恨他?”
傅红雪冷冷道:“万马堂的人都该死!”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好,我帮你救他。”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药瓶,从中倾出了一颗药丸递向傅红雪,淡淡道:“你喂他服下罢。”
傅红雪还未伸手来接,阿飞却已将她的手挡了下来。
他皱起了眉,道:“这是灵蟾丸?”
李夕瑶道:“是。”
阿飞道:“你告诉过我,灵蟾丸很稀有,你身上的数量也并不多。”
最重要的是,她曾告诉过他,灵蟾丸能够延缓她的病情。
李夕瑶淡淡一笑,凝注着他,默然不语。
她多吃一颗灵蟾丸也未必便能多活几天,而花满天吃了,却可以救命。
阿飞望着她,深深叹了口气,终于移开了身子。
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改变,连他也不行!
花满天服下了药丸,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从伤口中流出的惨碧色的鲜血也渐渐变成了红色。
傅红雪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面上阴晴不定。
他又握紧了手中的刀。
唐独的尸体旁,有一只纸团,似乎是从他的怀中跌出来的。
李夕瑶随手将那纸团拾起,慢慢打开,然后便淡淡地笑了。
她扬起了手中的信笺,笑道:“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信笺上只有短短的三句话。
“九月初一夜,兴云庄有重宝将现,盼阁下勿失之交臂。”
李夕瑶淡淡道:“若我所料不差,此次来到兴云庄的人,恐怕都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她淡淡笑了笑,道:“你可知道这写信的人是谁?”
阿飞打量着这封信。这信上的字写的很拙劣,全无半点笔架笔意,甚至一个读过几年书的蒙童都能比这封信上的字写的更好。
他摇了摇头。
李夕瑶道:“我知道。”
她的目中闪过一抹凌厉的神光,缓缓道:“是林仙儿。”
阿飞甚至连目中的神色都没有改变,他淡淡道:“你怎么知道?”
李夕瑶笑吟吟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瓶中的雌蛊正在嗡嗡蜂鸣。
花满天醒来的时候,目光正好与傅红雪对上。
他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眼神,其中有憎恨,有不忍,有犹豫,也有坚定。
若不是亲眼见到,他决计无法相信这许多甚至完全相反的感情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眼中。
他皱起了眉,道:“是你救了我?”
傅红雪没有说话。
李夕瑶缓缓走了过来,淡淡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花满天略转了一下内息,微笑道:“似乎已经不妨事了,多谢姑娘相救。”
傅红雪忽然道:“你还能动么?”
花满天道:“可以……”
傅红雪道:“好,拔你的剑。”
花满天吃了一惊,道:“拔剑?”
傅红雪道:“我要和你决斗。”
花满天怔了一怔,面色微沉,道:“我与你有仇?”
傅红雪冷冷道:“没有,但我和万马堂有仇!”
花满天仰天大笑,道:“好!既然如此,你的决斗我接下便是!”
李夕瑶望着傅红雪,目中露出淡淡的忧色。
花满天固然并不在巅峰状态,但能够轻易杀死兵器谱上排行第十四的高手的人,又岂是现在的傅红雪能够轻易战胜的?
她的手中已扣了一柄飞刀,随时都可以发出。
但她知道,傅红雪决不会让她帮忙……若不能胜,他宁愿死!
傅红雪终于拔出了刀!
这柄刀的刀柄和刀鞘都是黑的,但刀锋却雪亮!
花满天的手指在轻抚着剑脊,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情人的手。
长剑忽然迎风挥出!
只听“叮”地一声,刀剑已相交!
傅红雪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下沉……
他的刀法,是杀人的刀法。其奥义是一击必杀!
杀人者恒杀之。
杀人,或者被杀。
李夕瑶的手掌中已沁出了冷汗,掌中的飞刀都几乎要跌在了地上。
阿飞凝视着两人,目中露出淡淡的赞赏之色。
傅红雪的刀法,与他的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还太不成熟。
傅红雪紧紧攥住了刀柄。雪亮的刀锋上映出了他苍白的脸。
他绝不能输……他还可以再战!
便在此时,花满天却忽然退开了一步,冷冷道:“我胜不了你。”
他笑了笑,道:“但你想要胜我,却也没那么容易。”
他竟然就那样离开了,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李夕瑶明白,阿飞明白,傅红雪也明白。
花满天手下留了情。
技不如人,甚至需要对手相让,这是多么大的耻辱!
傅红雪怔然半晌,忽地扑到在地,重重一拳捶在了地上,坚硬的黄土地上顿时印上了血红色的斑纹。
李夕瑶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拉了起来,小心替他包扎好了手上的伤,淡淡道:“你还年轻。”
年轻,是最大的机会,最大的本钱。只要傅红雪不死,花满天不死,就一定有复仇的机会!
傅红雪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易容·分赃
虽然已经立秋,空气中依然夹杂着难耐的燥热。李夕瑶抬首望天,悠悠叹了口气,道:“今日已是八月三十一了罢。”
阿飞道:“是,明日便是九月初一。”
李夕瑶淡淡道:“你可知道林仙儿的目的?”
她忽然笑了,道:“她知道若有人危及到表姐的安全,我们绝对不会不出手……”
她转首凝视这阿飞,淡淡道:“到那个时候……她便能够找人来杀了我们。”
阿飞道:“没有人能够伤你!”
李夕瑶淡淡一笑,轻轻抚上他的面颊,道:“我知道。”
李夕瑶小心地将一幅面具盖在阿飞的面上,又取出一只小瓶,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涂抹,霎时之间,阿飞便似完全变了一个人。
阿飞凝视着她,忍不住道:“你对兴云庄的地形很熟悉罢?”
李夕瑶道:“嗯。”
阿飞道:“以我们的轻功,想要进入兴云庄而不被人发现应该是很容易的事……你又为何一定要易容改扮?”
李夕瑶微笑道:“你不觉得很有趣么?”
阿飞叹了口气,紧紧闭上了嘴。
李夕瑶将手上的药粉洗净,淡淡道:“小傅,你要不要跟着去看热闹?”
傅红雪道:“我不去。”
他说完这一句话,又垂下了头。
他对这些江湖上的恩怨纠缠向来没什么兴趣。
李夕瑶扬了扬眉,笑道:“哥哥应该也会去。”
傅红雪骤然抬起了头,冰冷的脸上虽然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目中却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神光!
天已亮了。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雾气,朝阳将整个兴云庄都笼罩在淡淡的光辉中,令得这已有些破败的庄园又焕发出了新的生气。
只听“吱呀”一声,红漆剥落的大门被人拉了开了,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打着呵欠探出了身来,将大门上悬挂着的灯笼吹灭了。
他方一转过身,面前已多了一人。
那老者大骇,待到看清那人的容颜,才拍着胸脯笑道:“原来是您回来了。”
那人微笑道:“对,是我……十年不见,你也见老了,没想到你竟然还认识我。”
那老者笑道:“您上次来的时候虽然没有见到我,不过我可是偷偷躲在旁边见了您一面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才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地拍了拍头,道:“看我这记性……我这就去通知老爷和夫人!”
那人道:“不必了……我并不是回来见他们的。”
那老者奇道:“那您是……”
那人笑道:“我只是特意回来见见像你这样的老朋友的。”
那老者微微哆嗦着,道:“少爷……”
他浑浊的老眼中已热泪盈眶……能够被李寻欢称作是朋友的人,着实是不多。
李寻欢淡淡笑道:“福伯,你又忘记了,不要再叫我少爷了。”
他仰首向天,凝视着初升的朝阳,淡淡笑道:“看来今天一定会很热闹。”
便在此时,忽然从巷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福伯怔了一怔,转首望去,一名黄衫老人缓缓从拐角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四名随从,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口箱子。
那黄衫老人望了他一眼,道:“听说半月之后是龙夫人三十大寿,我们特来送礼,请帮忙通传一声。”
福伯不禁吃了一惊,这一年来兴云庄已逐渐没落,想不到如今居然会来了访客?他回过头向李寻欢望去,意似征询……在他心中,李寻欢永远都是“李园”的主人。
但不知何时,李寻欢已经不见了。
李夕瑶已站在了冷香小筑中。
她轻轻抚摸着墙上悬挂着的字画,目中露出淡淡的缅怀之色。
在她年幼的时候,便经常在这书房中练字,临摹父亲亲笔书写的“灵飞经”。
房间中已经蒙尘……林仙儿似乎已经搬出去很久了。
阿飞静静凝视着她,面上冰冷的线条也渐渐地变得温柔了下来。
忽然,屋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道:“几位既然来了敝府,又何必躲躲藏藏?不如随小侄到大厅中奉茶如何?”
话音方落,龙小云已走了进来。
一年过去,他也长高了些,只是眉目间颇有郁郁之色,面上再没有一丝少年人的跳脱之态……这一年来他似乎过的并不太好。
李夕瑶三人都改换了容貌,他自然已经认不出来了……他笑吟吟地望着三人,微一躬身,言语礼仪都无懈可击,若忽略了他的年纪,看起来更像是一位世家的翩翩公子。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正要拜访。”
龙小云引着三人来到大厅之中,厅中已坐着两人,一人是黄衫的老者,而另一人则是个面白微须、一团和气的中年人。
那老者见到李夕瑶等人走了进来,根本连眼皮都没有抬起半分,那中年人却站了起来,向他们微微一揖,笑道:“不知这几位是哪里的朋友?”
李夕瑶笑了笑,还未回答,龙啸云便已从后堂走了出来。
只不过一年不见,他竟已微露了衰老之态,两鬓亦已微斑,连脊背也微微地佝偻了起来。
他向几人抱拳笑道:“几位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各位是……”
那中年人笑嘻嘻地道:“在下关东跃马堂云在天。”
傅红雪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手背上的青筋又已凸起,但却依然沉默不语。
经历了昨日的失败,他已真正学会了等待和忍耐。
那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目中迸出一道寒芒!他似乎连站都懒得站起,淡淡开口道:“金钱帮高行空。”
云在天忽然笑道:“原来是兵器谱上排行三十七的高兄……”
高行空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终于站了起来,抱拳道:“云兄的轻功三绝艺,在下也佩服的紧……”
这两人忽然互相吹捧了起来,将龙啸云晾在了一旁,龙啸云面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讷讷道:“听说两位是专程来为拙荆拜寿的……在下十分感激……”
云在天哈哈大笑,道:“你真的相信我们是来拜寿的么?”
龙啸云的面色变了,道:“云先生是什么意思?”
云在天却已不在搭理他,转过头去向高行空笑道:“既然金钱帮也看上了这里的东西,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如何?我们跃马堂要大李探花的古玩字画,你们金钱帮要小李探花的武功秘籍……如此分配高兄可满意?”
高行空笑道:“便如先生所言。”
露面·相助
龙啸云面色骤然一变!这些人竟然视他与无物,就在他面前坐地分赃了起来!
他皱起了眉,冷然道:“你们说什么秘籍古玩,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
云在天大笑道:“你自然没有听说过……否则这兴云庄怎么会衰落至此?”
高行空冷冷道:“你不需要知道任何事,只要让我们在这庄中一查便知!”
龙啸云失色道:“你们竟敢如此……难道便不顾江湖道义了么?”
云在天冷笑道:“江湖道义?你陷害李探花的时候,似乎也并没有讲什么江湖道义罢!”
龙啸云全身剧震,却仍自强笑道:“道听途说之事,如何能够尽信?我与寻欢一直情同手足……”
高行空冷冷道:“多说无益……若是这宅院没换主人,我们可能还会顾及几分……”
他冷冷一笑,接道:“但现在,你龙四爷我们金钱帮还得罪的起!”
他轻轻拍了拍手,随他而来的那四名黄衣人便鱼贯而入,竟就那样在屋中开始大肆翻查起来。
龙小云紧紧攥住了拳,牙龈都已经咬出了鲜血,但他却依然没有动。他早已不是当初那跋扈的孩子。
龙啸云已气得全身颤抖,几次想要开口阻止,但瞥见高行空腰间那在兵器谱上排行第三十七的判官笔,又闭上了嘴。
自他那三名结拜兄长死后,他的胆子也似乎变得小了许多。
阿飞瞥了李夕瑶一眼,见她望着龙啸云,嘴角含着一抹冰冷的笑容,目中甚至还隐隐露出一丝幸灾乐祸之意,不禁暗暗失笑。
龙啸云此生最幸运的事,应该是认识了李寻欢,而最不幸的事,恐怕莫过于得罪了李夕瑶!
女人任性起来,往往比男人更加的不可理喻。
忽然只听“嗤”地一声,挂在大厅正中的那幅大李探花亲笔书写的草书已被一名黄衣人扯了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抛。
李夕瑶怔了一怔,目中闪过一丝怒意。缓缓走上了前去,将那幅书画拾了起来。
她将那书画叠好放入了怀中,目光缓缓在高行空和云在天的面上一转,冷冷道:“滚出去。”
云在天一怔,随即大笑道:“你说让我们滚出去?”
高行空阴恻恻地目光在李夕瑶身上一转,冷冷道:“连龙四爷都没有发话,不知姑娘凭什么让我们出去?”
李夕瑶缓缓伸出了右手。
她的手虽然苍白瘦弱,但指尖处却长有一层明显的薄茧,显得十分之突兀……她手掌轻轻一翻,指尖已多出了一柄飞刀!
云在天和高行空同时一怔!龙小云却已失声道:“是你……”
李夕瑶轻叹一声,道:“是我。”
龙小云冷哼一声,道:“既然你来了,为什么现在才出手?看着我被这两个老匹夫欺负,很有趣是么?”
他狠狠别过了头去,目中竟已有泪光闪烁。
他到现在都弄不清自己对李夕瑶是什么样的感情?
兴云庄的败落,父母的形同陌路,与她都不无关系,但他却又偏偏无法恨她。
在她面前,他似乎总是能够轻易地暴露出内心隐藏的情绪。
龙啸云长长吸了一口气,面上忽然又有了笑容,淡淡道:“两位在敝庄似乎已经呆得足够久了,似乎也应该离开了罢。”
看见李夕瑶手中的飞刀,他心中似乎又有了勇气,竟然开始逐客了。
高行空微微眯起了眼睛,冷冷道:“你可是李姑娘?”
李夕瑶道:“是。”
高行空微笑道:“帮主曾经交待过,遇见李姑娘,一定要以礼相待。”
李夕瑶淡淡笑道:“上官帮主实在是有心。”
高行空道:“可是李姑娘却得罪过少帮主……这便不太好办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帮主年纪也大了,将来金钱帮早晚都是少帮主的……”
他忽然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判官笔。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还未说话,阿飞却已经上前一步,淡淡道:“让我来。”
高行空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简陋的“剑”上,失笑道:“这是你的剑?”
阿飞道:“是。”
高行空摇了摇头,道:“你要用这种玩具来对付老夫的判官笔?少年人还是莫要太自大的好……”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人已重重倒下!
阿飞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咽喉!
阿飞冷冷道:“这并不是玩具。”
他拔出了剑,然后鲜血就流了下来,染红了大厅中精致的木质地板。
云在天本来还在旁边笑嘻嘻地负手相望,此时他的面色忽然变了……他“轻功三绝技”的确是非同小可,身形一闪便已跃出了窗子,转瞬之间人已到了数丈之外。
蓦然,一道冷芒穿窗而过!
云在天的身形踉跄了一下,竟还借助着惯性又掠出了数丈,然后才轰然倒下了……一柄飞刀竟赫然钉在他的后颈之上!
傅红雪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夕瑶出手……这便是小李飞刀?
以他的眼力,甚至无法看清飞刀的轨迹!
李夕瑶的飞刀已如此厉害,那李寻欢的呢?
那四名黄衣人竟皆骇然,还未及反应,龙啸云已扑了上去,在每人后心重重拍了一掌。
斩草要除根,他一向都很清楚这一点。
他回过头来,苦笑道:“夕瑶,今日多亏你来了……否则这李园恐怕我是没本事保下来了……”
李夕瑶淡淡道:“这里不是李园,是兴云庄。”
龙啸云苦笑道:“你莫要再讽刺与我了……”
便在此时,一名佣仆跌跌撞撞地扑进了厅中,骇然道:“老爷,刚才后院忽然冲进了十几个人,向夫人住的小楼去了……”
龙啸云面色大变,道:“不好!诗音……”
他撩起了衣襟便向后院冲去,龙小云也匆匆跟在了他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下午考1门,后天上午考1门,所以明天停更一天,后天晚上再来更新~
铁剑·斗剑
李夕瑶望着后院那已经被人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草坪,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一朵落花,随手揉搓着,淡淡道:“想不到我这故居今日却是热闹的紧……”
傅红雪凝望着虚空,始终面无表情,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去关心。
阿飞凝注着李夕瑶唇角悠闲的笑容,道:“你不担心么?”
李夕瑶笑了笑,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哥哥现在应该在何处?”
龙啸云匆匆奔到林诗音所居的小楼旁,方欲跨步而上,龙小云却已伸手将他拦了下来,低声道:“爹……你忘记了么?娘不让你上楼的。”
龙啸云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轻咳了一声,道:“云儿,你上去看看你娘可安好。”
龙小云点了点头,急步上了小楼,过了片刻便即转下,皱眉道:“娘不在楼上……”
龙啸云大惊道:“莫非竟是被人掳走了么……”
龙小云摇头道:“看情形不像,娘应该是自己走的。”
龙啸云道:“自己走的?她会去哪里?”
他急得转了几个圈,满头汗水滚滚而下。
龙小云道:“爹你别担心,或许娘只是出去走走……”
他虽然口中相劝着龙啸云,眼底却闪过一抹深深的忧色……林诗音已有半年余未下过这小楼,如今又怎会随意离开?她会不会是跟着别人走的?
能让林诗音心甘情愿地随之离开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便在此时,四周突然传来了衣袂破空之声!十余名衣着各异的江湖人士逾墙而来,将二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龙啸云皱眉道:“你们是什么人?难道当我兴云庄已人人可欺了么?”
一名锦衣男子排众而出,桀桀笑道:“将宝藏和秘籍交出来,我们便饶你们父子一命!”
他身形本来也算得威武,只是满脸俱是星星点点的麻子,看起来说不出的猥琐。且深鼻阔目,咬字不清,看起来不似中土人士。
龙小云狠狠咬紧了牙,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兴云庄闹事!”
他双手向袖中一缩,掌间已多了两柄明晃晃的短剑。“呛啷”一声,双剑相交,已向那锦衣男子的胸腹上刺去!
他今日在厅中受了云在天和高行空的气,早已憋屈得狠了,此时下手又怎会留情?眼见这一剑便要将那锦衣男子扎个窟窿。
那锦衣男子哈哈大笑,身形一转,双指在剑脊上一抹,这两柄剑不知怎样便突然到了他的手中。
龙小云骇然后退,那锦衣男子却也并未趁胜追击,只是死死盯着那两柄短剑,满面俱是贪婪之色。口中啧啧连声,道:“这兴云庄内果然不愧是官宦故居,连随意拿到的两柄剑都是难得的宝贝……”
忽听有人冷冷道:“虽然是宝贝,你却未必有命带走!”
众人一齐循声望了过去,才发现说话的是一名身形瘦削的黑衣人,他两道冷电般的目光,正落在那锦衣男子的身上。
那锦衣男子沉下了脸,道:“你是什么人?”
那黑衣人不答,目光缓缓落在那锦衣男子腰间的剑柄上,冷冷道:“你用剑?”
那锦衣男子冷笑道:“那又如何?”
那黑衣人道:“你不配!”
话音方落,他已反手拔出了背上的铁剑!
这柄剑看起来极为普通,也并不是什么名器,但握在那黑衣人的手中,却自然而然地显出一番凌厉的气势来!
重要的不是剑,而是用剑的人。
无论是多么平凡的剑,也可能会因为一名剑客而变得不再平凡!
剑挥出!
那锦衣男子的面色忽然变了……他能够清楚地看见铁剑的轨迹,但这一剑挥下,他却偏偏躲闪不开!
他只觉得前胸一凉,然后整个身体的力气都忽然消失。
鲜血流出,他也随之倒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嘶声道:“我欧阳烈闭关练功二十年,本以为已天下无敌,想不到竟会死在你的手下……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黑衣人尚未回答,从旁已传来一个声音道:“他叫郭嵩阳。”
欧阳烈嘎声道:“原来是嵩阳铁剑……我输得不枉……”
他语声渐低,终于阖上了双眼。
这欧阳烈似乎是这十几名武林人士的领头者,他既已身亡,那十几人顿时一哄而散。
李夕瑶缓缓走了过来,淡淡笑道:“郭兄不是一向贵人事忙,又怎会来凑这热闹?”
郭嵩阳那淡漠的容颜上也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道:“朋友故居,又怎能容小人玷辱?”
李夕瑶凝望着他,忽然笑了笑,道:“多谢。”
龙啸云深深吸了口气,抱拳道:“莫非是嵩阳铁剑郭先生……”
郭嵩阳淡淡望了他一眼,便转开了目光。
龙啸云面色一僵,却仍强笑道:“郭先生在此多时,可看见拙荆是如何离开的么?”
郭嵩阳淡淡道:“龙夫人是随着一名女子离开的,但那名女子我并不认识。”
龙啸云听到“女子”二字,面色便已松了,他笑了笑,道:“多谢郭先生告知……如果是拙荆自愿随那女子走的,她一定是诗音的义妹了。”
李夕瑶皱眉道:“是林仙儿?”
龙啸云怔了怔,道:“应该是……怎么了?”
李夕瑶与阿飞对视一眼,默然不语。按理说李寻欢早该得到消息,但他到如今仍未前来,应该是因为什么事而耽搁了……如今看来,此事多半是与林仙儿有关了。
如果是林仙儿带走了林诗音,她究竟意欲何为?
李夕瑶缓缓伸手握住了怀中那装着雌蛊的小瓶,微笑道:“此间事既然已了,我们也该离开了。”
龙小云凝视着她,咬了咬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又始终没有开口。
寻人·消息
烈日将门前的石阶晒得发烫,踩在地面上,即使隔着鞋子,还是能感觉到淡淡的灼热。
阿飞站在石阶上,凝注着天边的夕阳,淡淡道:“你准备去找林仙儿么?”
李夕瑶道:“不错。”
她冷冷一笑,道:“我可不认为林仙儿带走表姐只是为了让她到哪里去做客……”
郭嵩阳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如果需要帮忙就开口。”
这骄傲的剑客能说出这等话来,是多么难得!李夕瑶只觉心中一暖,微笑道:“一定。”
直至郭嵩阳的身形消没在拐角处,李夕瑶才转首凝望着阿飞,柔声道:“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去……”
阿飞笑了笑,道:“我没有勉强。”
李夕瑶对上他清澈的目光,嫣然一笑。转身向傅红雪道:“那小傅你呢?”
傅红雪淡淡道:“跟着你们。”
他只抬头望了李夕瑶一眼,便又垂下头去望着他手中的刀。
李夕瑶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道:“你又忘记我说的话了,我让你多笑些的……”
傅红雪瞪了她一眼,一腔怒火却偏偏发不出来。冷哼一声,狠狠偏过了头去。
林仙儿离开兴云庄只不过一个时辰,她自然是没办法走得太远的。
李夕瑶望着掌心中的雌蛊,忽然笑了笑,道:“你们猜猜林仙儿现在在哪里?”
阿飞没有说话,他在等着。
傅红雪虽然依然仿佛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但心中却也不禁隐隐泛起了一丝好奇。
李夕瑶缓缓伸出了手,指向了城角的一栋大宅。那宅院门口挂着一只烫金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金钱帮”。
这宅院不过是金钱帮的一个分舵,守卫并不森严。三人趁着夜色从后院翻入,不多时便寻到了林仙儿所居的幽室。
李夕瑶骤然推开了门。
林仙儿吓了一跳,几欲失声惊呼,但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美丽的眼睛中满是惊恐,道:“你来做什么……”
李夕瑶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有的时候不出声比出声更有威慑力。
林仙儿的身体轻轻颤抖了起来,她的腰肢比湖边的垂柳更加柔软,她的脸庞比初升的朝阳更加动人。
她转头望向阿飞,忽然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恨我骗你,但我对你却是真心的……”
她的目光中带着哀婉,叹息中满是幽怨,她无疑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人……
她坚信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抵挡她的魅力!
阿飞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讽刺讥嘲之意。
“你是否对每个人都是真心的?”
说完这句话,他已转过了身,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林仙儿柔软的肢体已经完全僵硬。她缓缓回过头来望着李夕瑶,目中已似乎要喷出火焰!
李夕瑶坐在桌边,笑吟吟地望着她,似乎觉得面前的这一切真的是有趣极了。
林仙儿无疑是一个极好的演员,但如果你清楚地知道她只是在演戏,那么无论她做的再怎么完美,你也绝对不会再被迷惑了。
李夕瑶凝视着林仙儿,缓缓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恨哥哥?似乎并不单单是因为我的缘故……”
林仙儿瞪着她,美丽的脸庞忽然扭曲了起来,在扑朔的烛火下竟显得有几分狰狞。
她冷冷开口道:“我恨他,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拒绝我的男人!”
她狠狠咬了咬樱花般的红唇,道:“你也是女人,你也应该明白一个女人被男人拒绝,是多么的难堪罢?”
李夕瑶凝注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道:“很可惜……我似乎无法明白这一点。”
林仙儿望着她,已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夕瑶淡淡道:“你将表姐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林仙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便如一个赌徒在输光了身上所有银钱后,又在荷包里找到了一小块碎银。
她发现她毕竟还有能够利用的筹码。
她娇笑了起来,道:“如果你想知道她的下落,就千万莫要动我……否则我可不确定她会出什么事……”
李夕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在她手背上那道印痕上轻轻一划,那印痕便迅速消没了下去。
林仙儿像被火烫了般缩回了手去,颤声道:“你做什么?”
李夕瑶淡淡道:“我答应了别人,要帮你解蛊。”
林仙儿垂下了头,掩住了目中复杂的神色,忽然道:“上官飞已带着林诗音去了金钱帮的总舵。”
她咬了咬唇,道:“兴云庄藏宝之事,也是我放出去的消息,目的便是想趁乱将林诗音骗出来,用她引出李寻欢。”
她忽然笑了起来,道:“我虽然在利用他们父子,但他们也同样在利用我……我虽然恨着李寻欢,但对上官金虹而言,李寻欢又何尝不是个阻碍?”
李夕瑶淡淡道:“这些事情你似乎并没有必要告诉我。”
林仙儿冷冷道:“我告诉你,只是因为不愿欠你的人情。”
她忽然抬起头来,那令男人迷醉的眼波中竟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和哀伤。
她瞪着李夕瑶,嘎声道:“你或许会觉得我很可耻,很讨厌,只懂得用身体去取悦男人……但你又怎知道一个女人想要独自在这世上活下去是多么的不容易……”
李夕瑶淡淡道:“你错了……我并不觉得一个女人用自己的美貌和身体作为武器是可耻的。”
她微微一笑,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如果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就不要后悔。”
林仙儿呆住了,怔怔望着李夕瑶离开的背影,脑中混乱一片,已几乎无法思考。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竟摸到了满手的泪痕。
见面·沈姓少年
太阳还未升起,三人已到了金钱帮的总舵之前。找到这里并不困难——有的时候太出名实在并不是一件好事。
阿飞凝望着那朱漆的大门,道:“李寻欢便在这里么?”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或许。”
阿飞道:“我们要如何进去?”
李夕瑶笑了,道:“堂堂金钱帮,难道会将远来的客人拒之门外不成?”
忽然有人拊掌笑道:“说得好!”
他笑吟吟地走上了前来,抱拳道:“这金钱帮虽然俗气冲天,但像姑娘这般的妙人,量得他们也不敢随意怠慢!”
这人的年纪并不大,歪戴着一副文生巾,衣着打扮便如同一名穷酸秀才,剑眉斜挥,眉目间隐有傲色,一双黑如电漆的目光落在李夕瑶身上,满眼俱是笑意。
但他的目光落在阿飞身上之时,却忽然冷却了下去,带着一丝懊恼、一丝迷惘,甚至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憎恨。
阿飞注视着他,微微拧起了眉。
他敢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人,但这人却偏偏令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仿佛许久以前便相识了一般。
傅红雪握紧了手中的刀,冷冷道:“你们还打算进去么?”
话音刚落,他已转身向大门走去……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怪异而坚定。
无论前方有怎样的凶险,他都绝不会回头!
此时那少年却忽然伸手将他拦了下来,笑道:“如果你们想找李寻欢,他并不在这里。”
李夕瑶容色不动,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那少年笑了,道:“自然是知道的。”
李夕瑶在客栈里看见李寻欢的时候,只觉得心里有些发苦。
只不过数日不见,李寻欢的脸颊已略略陷了下去,满眼均是血丝,显得既憔悴,又落魄。
他穿着的那件青色长衫也似乎好几日没有换洗过,上面尽是皱褶。
桌边堆着几块松木,他正在雕刻着一个人像。
他的神色十分潦倒……只有他的一双手依然是坚定的。
但他的眼中没有焦距,虽然手中动作不停,但看起来却更像是在发呆。
傅红雪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怎样也无法相信,这人便是那名闻天下的小李探花!
阿飞凝视着李寻欢,只觉得一股火焰从心底熊熊烧了起来!
他冲上了前去。
他本来想大声地责问李寻欢,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
但看到李寻欢的眼睛时,他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便在此时,一名少女走进了屋中。
孙小红。
她那灵活而明媚的眼睛里也似乎带了疲色,她温柔地望着李寻欢,目中带着几许怜惜,几许哀伤。
李寻欢终于抬起了头,望向李夕瑶,淡淡道:“上官金虹约我明日午时在城外一战。”
李夕瑶道:“没有人逼你非要应战。”
李寻欢道:“诗音在他手里。”
他瞥了孙小红一眼,目中闪过一丝歉疚。
在这半年间,这位坚强的少女陪在他身边,着实吃了不少的苦……他本已决定努力忘记林诗音,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却又每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
此时林诗音有难,他又如何能够袖手旁观?
李夕瑶淡淡道:“若上官金虹用表姐的安危威胁你,让你自断一臂或是自废武功,你会依从么?”
李寻欢苦笑道:“上官帮主无论怎样也是一代枭雄,怎么至于如此……”
李夕瑶淡淡道:“你只需回答我,会或者不会。”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会。”
孙小红咬紧了唇,已几乎要流下泪来。
李夕瑶淡淡道:“很好。”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点上了李寻欢的肩井穴。
李寻欢只觉手臂一麻,手中的飞刀已经“当啷”一声落在了桌上。那尚未完成的雕像也滚到了地下。
他瞪着李夕瑶,忽然苦笑了一声,道:“我早该想到你一定会这么做的。”
李夕瑶冷冷道:“对我而言,这世上没人任何人比你更重要。”
李寻欢反而沉静了下来,淡淡道:“你难道准备代我去赴约?”
李夕瑶淡淡道:“上官金虹的子母环在兵器谱上排行第二……我并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可以胜过他。我的确准备去一趟,不过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她凝视着李寻欢,缓缓道:“如果有必要,我会牺牲表姐。”
李寻欢沉默了半晌,淡淡道:“你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孙小红忽然迟疑着开口道:“我或许可以去求我爷爷出手……”
她挺起了胸膛,傲然道:“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令上官金虹害怕,那个人一定是我爷爷!”
李夕瑶怔了一怔,道:“比子母环更加厉害的,便只有天机棒了……你的爷爷莫非是天机老人?”
孙小红笑了笑,却并没有否认。
李夕瑶忽然笑了,道:“小红,你真是一个大方的女人。”
孙小红当然明白李夕瑶的意思。
她并不认识林诗音,甚至对她并无半点好感,任何一个女人对自己的情敌都不会太宽容的。
但若让她睁睁地看着林诗音去死,她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李寻欢松了口气,如果天机老人肯出手,救出林诗音的把握无疑又大了几成。
他的目光一转,已落在了那少年身上,皱眉道:“这位是……”
那少年道:“我姓沈。”
他话音方落,阿飞已霍然色变!他那永远坚定的身躯也似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李夕瑶叹了口气,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浪,王怜花,熊猫儿……这些前辈名侠的名字在阿飞心中都是接近禁忌的存在,以她的敏锐,又怎会无法猜到阿飞的身份?毕竟那些前辈们的感情纠葛,在江湖上早已变成了闲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但他一日不主动提起,她便会一日装作不知。
血缘·荆无命
“沈”这个姓氏,在二十年前的江湖上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传奇!武林中所有姓沈的人,即使他们与沈浪没有丝毫关系,行走江湖的时候,胸膛也挺得比其他人要高些。
李寻欢若有所思地瞥了那少年一眼,点了点头,道:“我曾听王大侠说过你……”
那少年怔了一怔,忽然笑了,道:“若是王叔听到您对他的称呼,一定会觉得很新奇。”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王兄虽然特立独行,但为人行事,却也未必便称不上一个‘侠’字了。”
他沉吟了片刻,道:“沈兄弟……”
那少年笑了笑,道:“不敢当,您称呼我为凌风便成。”
他对每个人都很谦恭有礼,明显具有极好的教养,他的微笑很和煦,但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疏离。
他似乎与每个人都相隔着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他的眼底清晰地印着众人的身影,但却似乎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走入他的心中。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玉瓶,递向了李夕瑶,淡淡笑道:“王叔托我将这七枚‘回天丹’带给你。”
李夕瑶怔怔凝视着那只小瓶,面上难得地露出了喜色,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这药里面的血燕窝、木灵犀,都是极为难得之物,想不到他居然真的找得到。”
她虽然口中这么说着,但却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只玉瓶。
阿飞忽然道:“这药可以治好你的病?”
李夕瑶缓缓摇了摇头,淡淡道:“一颗药,可以延我一年之命。”
她话音未落,阿飞已接过了那玉瓶递在了她的手中。
他仍然垂着首,没有望沈凌风一眼,但面色却已明显和缓了许多。
沈凌风轻轻哼了一声,狠狠别过了头。
这两人一个是声名鹊起的剑客,一个是家世显赫的公子。但此刻却如同两个吵了架的蒙童。
并不是无情,并不是淡漠,只是笨拙得不懂得应该如何相处而已。
毕竟“血缘”是永远无法代替和忘却的存在。
傅红雪的目光中也闪过一丝淡淡的羡慕之色……这种陌生而奇异的情感,恐怕是他永世都无法体会到的。
李寻欢望着他们,不禁哑然失笑,只觉得自己紧绷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田野的夏风吹得人遍体清爽,天空中乌云席卷,一场暴雨似乎随时都会到来。
城外,十里长亭。
一名黄衫人立在亭柱边,负手望着天边的云团。
这人的眼睛竟是死灰色的。并不锐利,也不明亮,甚至显得有几分呆滞。
那是一种对生命毫无留恋的绝望……这世上仿佛已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去关心。
他的腰间插着一柄剑。
无鞘之剑!
阿飞的瞳孔微缩,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用剑的习惯竟与他十分相似。
而且……这个人腰间的剑柄是向左的,他使用的难道是左手?
阿飞忽然笑了。
有的时候一个好的对手比一个好的朋友更难求。
傅红雪的目中也掠过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狂热之色。
他虽然是一个复仇者,却也是一名武者!
李夕瑶凝视着那人,淡淡道:“荆无命?”
那人冷冷道:“你如何知道我不是上官金虹?”
李夕瑶淡淡道:“你身上没有霸气,只有杀气。”
那人闭上了嘴。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毛病……就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永远只能做上官金虹的影子。
剑客永远只能是剑客……一个剑客永远成不了一名枭雄。
李夕瑶淡淡笑道:“午时已到,上官帮主莫非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么?”
荆无命一双死灰色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李夕瑶面上,道:“你不知道原因?”
他冷笑了一声,道:“李探花似乎也同样失约了。”
便在此时,一名女子匆匆奔了过来,薄薄的雨雾打湿了她的衣衫和头发,显得十分狼狈。
林诗音!
莫非是天机老人出手救了她?
她奔得微微有些气喘,显来这十余年的庄主夫人生涯令她的武功搁下了不少。
她奔上前来,扯住了李夕瑶的袖子,急声道:“孙前辈和上官帮主动上了手……我……”
她喘气甚巨,已经几乎说不出话来。
如同上官金虹和天机老人这样的高手,一旦动上手,便必然是生死之战!
这个道理荆无命自然明白,但他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他不急,李夕瑶更不急。
对她而言,天机老人也只不过是个较为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她淡淡一笑,道:“你对上官帮主似乎也并不如何忠心。”
荆无命冷冷盯着她,忽然道:“你应该庆幸自己是个女人。”
李夕瑶淡淡笑道:“为什么?”
荆无命冷冷道:“我不杀女人……而你如果不是个女人的话,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李夕瑶淡淡道:“或许你应该改变这个习惯。”
荆无命道:“为什么?”
李夕瑶笑了,道:“因为你若不杀我,我便要杀你!”
荆无命的瞳孔在渐渐扩散。他忽然拔剑!
他果然是个左撇子。
很多人都不愿意对付使左手剑的对手,使左手剑的人,剑式方向与别人相反,因此往往更难对付。
阿飞的目中似乎燃烧着一团火焰!
他也拔出了自己的剑!
荆无命的长剑一望即逝出自名家之手,而他的剑却只是一根铁条,既没有剑锋,也没有剑锷。
但荆无命的目光落在这把剑上的时候,神色却渐渐凝重了起来。
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一把好剑的重要性……但习练他们这样的剑法,若是使用一般的重剑,还不如使用这样的铁片更好。
李夕瑶凝视着荆无命右手掌心的薄茧,忽然笑了,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左手和右手同样灵活……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样?”
荆无命周身一震,手中长剑也骤然一颤!
泄密·计划
李夕瑶眨了眨眼,满脸俱是无辜的神情,道:“莫非这竟然是个秘密,不能问么?那实在是对不住……”
荆无命望着她目中的戏谑之色,已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那双如同死灰般的眸中也隐隐见了怒意……他将手中的剑插回了腰带上。
李夕瑶随口一句话,便说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秘密……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再静下心来。
心不静,便无法出剑!
他凝视着腰间的剑,缓缓道:“我的确应该改变我的习惯……”
他抬起头冷冷瞪着李夕瑶,道:“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李夕瑶笑了笑,道:“恭候。”
李夕瑶望着荆无命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背后的冷汗已经湿了罗衫。
荆无命实在是个可怕的对手……她的确有心杀他,但手中的飞刀竟始终找不到空隙出手!
即使荆无命手中无剑之时,他周身也毫无破绽。
他本身已是一把剑,一把出鞘的剑!
她一直在成心激怒与他,一个人在愤怒的时候,必定会失去冷静……
但在如此劣境之下,荆无命却抑制怒气,激流勇退。这无疑是个极正确的决定。
阿飞真的能够胜得过他么?
远处蒙蒙的烟雨中,骤然出现了一点火光。
火光忽亮忽灭,渐渐地移得近了,却是一名老者,手中擎着一只精钢所铸的旱烟杆。
孙老先生。
孙小红随在她爷爷的身后,手中举着一把油纸伞,那纸伞并不大,她的半个身子都已湿透。
孙老先生也有大半个身子露在伞外,但身上的衣裳却偏偏没有沾到半滴雨水。
此时任何人都不敢小觑这看似平凡的老者。
因为他是天机老人……兵器谱上排行第一的高手!
林诗音已上前一礼,垂首低声道:“多谢前辈相救。”
孙老先生笑了笑,道:“不必谢我,我也只是受人之托。”
他瞥了孙小红一眼,笑道:“我这个最疼爱的孙女拜托我的事情,我又如何能够不尽心尽力?”
孙小红也在打量着林诗音。
她的确是个很美丽的女人,而且看起来来既高贵,又极有气质……这样的女人的确最能够绑住男人的心。
只有她这样的女人,才能让李寻欢那样的男人颠倒终生……
林诗音望着孙小红,美丽的眼睛中满是困惑。
她蹙起了形状优美的眉,道:“孙姑娘,我们似乎素不相识,为何你要……”
孙小红轻轻咬着嘴唇。
她忽然抬起了头,直视着林诗音……
此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诗音!”
她转过身去,便看见了那双奇异而充满活力的眼眸。
李寻欢喊的是林诗音的名字,而不是她的……
他的目光也只落在林诗音的身上。
孙小红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下沉……
李寻欢的一翎长衫已沾满了泥浆,满脸俱是疲惫的神色,他看起来是那么狼狈,那么邋遢……李夕瑶的出手并不轻,他冲开穴道,想必也花费了一番功夫。
李夕瑶凝视着李寻欢,轻轻叹了一口气,忽然拉起了阿飞的手,淡淡道:“看来我们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罢。”
她轻轻拍了拍孙小红的肩,向她露出一抹鼓舞的笑容。
孙小红望着她的笑容,只觉得心底又涌出了勇气。
雨渐渐地小了,空气中夹杂着迷茫的雾气。未至申时,天空却已昏暗宛若黄昏。
荆无命加快了脚步,在雨雾中疾行,无论多么恶劣的气候,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远处的树林中,立着一道颀长的人影。
这人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长衫,面上带着一幅斗笠。在朦胧的雨幕中,他的面庞显得更加模糊。
荆无命缓缓走上前去,默默站在这人的身后。
他便如同这人的影子。
这人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杀了几人?”
他的目光犹如针尖,凌厉而霸道。
这是枭雄的目光。
他的袖中隐隐露出一对金环……这是上官金虹赖以成名的龙凤双环!
荆无命道:“我没有杀人。”
上官金虹道:“为什么?”
荆无命突然笑了,道:“你不也没有杀死天机老人么?”
他的笑容机械而古怪,但当他笑起来时,他那死灰般的眸中也似乎焕发出了淡淡的光彩。
上官金虹淡淡道:“我杀不了他,他也胜不了我。”
荆无命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虽然没有杀人,但我学会了一件事。”
上官金虹道:“什么事?”
荆无命道:“永远不要小瞧女人。”
上官金虹笑了,道:“女人永远只是女人。”
荆无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握住了剑柄。
上官金虹望着他,突然皱起了眉,道:“你说的那个女人是李夕瑶?”
荆无命道:“是。”
上官金虹沉吟着,忽然笑了笑,道:“你看她是否适合做金钱帮的帮主夫人?”
荆无命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瞳孔在逐渐收缩着……
但片刻之后他又垂下了头,道:“她是否适合,似乎并不重要。”
上官金虹笑了,荆无命一向都能很快理解他的意思。
若他们此次能够杀死李寻欢,自然以后高枕无忧……但此次天机老人横中插手,非但没能杀死李寻欢,反而又因此与他结仇,这自然并非上官金虹所乐见。
如果娶一个女人便能得到兵器谱上排行第三高手的支持,即便那女人是个母猪,在上官金虹看来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针尖般的目光落在了荆无命的面上,淡淡道:“这件事交由你办。”
荆无命默然片刻,道:“是。”
他面容不动,但在他转过身的时候,面上的肌肉却已开始颤抖!
仿佛有一条毒蛇正在慢慢啃噬着他的心。
医病·病发
几人渐行渐远,李寻欢、孙小红和林诗音的身影逐渐模糊,终于再也瞧不见了。
夏雨仍在淅沥而下,迷蒙的雨雾笼罩了远方的青山。
阿飞脱下了自己的长衫,替李夕瑶遮挡了大半雨丝,淡淡道:“最近身体才好些,不要又患上伤寒。”
李夕瑶嫣然一笑,道:“我哪里有这么脆弱?”
沈凌风望着二人的身影,竟似乎有些痴了。
李夕瑶回首淡淡笑道:“沈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凌风目光微黯,道:“你叫我沈兄?”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难道不能如同原来那般称呼我么?”
李夕瑶怔了怔,道:“原来那般?难道我们以前曾经见过面?”
沈凌风苦笑一声,道:“你果然忘记了……不过那时候你只不过两三岁,忘记了也并不奇怪。”
李夕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道:“小时候的事情,我的确已经记不清了。”
确切来说,这个身体三岁前的一切,她都从来没有经历过,又如何能够记得?
小小的孩童,又先天不足,在这个医术并不发达的时代往往活不久长……或许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在三岁那一年已经注定要夭折,才会被她这个异世的灵魂趁虚而入。
虽然这个身体病弱不堪,但多出的这十几年的生命,已经是上天赋予她的礼物了。
对这个身体的主人,她是感恩的……活着,毕竟并不太坏。
但是,她要如何向沈凌风说明这一点?
对她而言,他毕竟只是个陌生人。
沈凌风勉强一笑,道:“此次我只是来中原游历一番,顺便给你送药……我也该回岛了。”李夕瑶颔首道:“珍重……替我向沈大侠夫妇问好。”
她略略迟疑了一下,道:“还有……帮我向他道谢。”
沈凌风淡淡笑了笑,道:“我会记得的。”
他嘴角又挂上了一抹和煦而疏离的微笑……他的眼中映着李夕瑶的身影,而他的心中呢?
阿飞望着他,忽然道:“我送你一程。”
沈凌风仿佛吃了一惊,却又立刻露出了微笑,道:“好。”
傅红雪垂首凝视着长蒿上的露珠,忽然道:“我也该回去了。”
李夕瑶吃了一惊,道:“可是你的病还没有治好……”
傅红雪道:“随你出来的这几个月,你每日帮我针灸配药,我的病一直没有发作过……”
他略略迟疑了一下,缓缓道:“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的异常生涩,但却也异常真诚。
李夕瑶淡淡一笑,却又微微皱了眉,道:“再等一段时间不好么?你的病需要慢慢调养……”
傅红雪垂下了目光,缓缓道:“我放心不下母亲。”
李夕瑶望着他目中的孺慕思念之色,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
“爱”永远是人心中最大的枷锁……或许一直以来并不是花白凤在逼他,而是他在逼自己。
她沉吟了片刻,道:“再给我一天时间……一天后,你便永远不必担心你的病了。”
傅红雪目中不禁隐隐露出一丝喜色,但面上却又不由露出了一抹怀疑之意。
他深知这种病痛并不是那么简单便能治愈的。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相信我。”
傍晚时分,傅红雪从房中缓缓走了出来,虽然神情略显疲惫,但目中却闪烁着淡淡的喜悦之色。
他的腰挺的更加笔直,眼底更泛着一抹淡淡的自信。
从今之后,他再不需要感到自卑。
他看见从客栈外走入的阿飞,竟破天荒地向他点了点头。
他的心情实在是很好。
阿飞注视着他,忽然道:“夕瑶治好了你的病?”
傅红雪道:“是。”
他垂下了首,道:“我已向她道了辞……我要走了。”
阿飞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男人间的友情往往并不需要宣之于口。
他转身走入了房中。
李夕瑶凝视着他,淡淡笑道:“你回来了……和沈兄说了什么?”
阿飞道:“没说什么。”
他虽然这么说着,唇角却不由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李夕瑶恍然一笑,想要站起,却身形一晃,又坐回了椅中,面上闪过一抹虚耗过渡的苍白。
阿飞扶住了她,皱眉道:“你的金针之术极费内力,我告诉过你要少用的。”
李夕瑶笑了笑,道:“我有分寸。”
阿飞道:“你可吃了他带给你的药么?”
李夕瑶垂下了头,淡淡道:“已经吃了……”
阿飞注视着她,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忽然摊开了手。
李夕瑶怔了怔,道:“怎么?”
阿飞道:“把‘回天丹’给我看看。”
李夕瑶避开了他的目光,淡淡道:“你既然已经知道,又何必再看?”
阿飞沉下了脸,道:“你用了几颗?”
他冷冷瞪着李夕瑶,语声中满是强抑的怒气。
李夕瑶低声道:“三颗……”
阿飞沉默了半晌,道:“你认为值得?”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三年的性命换小傅一生的健康,自然是值得的。”
阿飞沉默的更久,缓缓道:“他对你那么重要?”
李夕瑶凝视着他,淡淡道:“他和小叶就像是我的弟弟,自然是极重要的。”
她忽然嫣然一笑,道:“但如果是为了你和哥哥,莫说只是三年的性命,便是让我现在便去死,那也没什么关系。”
阿飞只觉得胸中一热,埋怨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忽然拉起了她的手,道:“莫要胡说,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李夕瑶淡淡一笑,还未说话,忽然用手掩住了口。
她苍白的面色骤然泛起一抹病态的殷红……继而,便有鲜血自她的指缝中涌了出来!
艳红色的鲜血,浸染了浅红色的襦裙。
阿飞面色骤变,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床上,急声道:“你的药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更新晚了,家里出了点事
尴尬·绑架
李夕瑶缓缓伸手入怀,她方取出了一只小瓶。阿飞已一把将那小瓶夺过,倾出一粒丹药喂在她的口中。
李夕瑶阖目歇息了片刻,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对上阿飞焦虑的目光,淡淡一笑,道:“别担心,没什么的,你习惯了就好了……”
阿飞只觉心中剧痛,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道:“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习惯?”
李夕瑶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淡淡笑道:“有了这‘回天丹’,至少在四年内,我绝不会死……所以你真的不必担心。”
阿飞垂首沉吟片刻,道:“这‘回天丹’你会不会配?”
李夕瑶道:“配置这丹药并不复杂,只是材料难得。”
阿飞眼睛一亮,道:“那些什么血燕窝、木灵犀之类的东西,他既然能够找到,我们自然也能!”
李夕瑶凝视着他,柔声道:“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四处奔波……你出道已有近两年,以你的武功,早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阿飞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在哪里都是一样。”
他笑了笑,道:“或许两年前我很想要成名,但现在我却觉得有名并不是一件好事……你忘记了那时候你对我说的话么?‘人怕出名猪怕壮’,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李夕瑶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只微微一笑,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她攥住胸口,微微皱紧了眉。
阿飞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揉了揉胸口,道:“这样有没有好一些……”
话未说完,他突然怔住。
感受到手底的温暖柔软,他忽然犹如被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
他深深垂下了头,讷讷道:“我……我去找李探花……”
一句话方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去。
李夕瑶不禁愕然,随即哑然失笑。
已经一天一夜,李寻欢却仍停留在长亭之上未走。
雨后初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李寻欢随手抛下了手中的松木,上面一个女子的轮廓已隐隐成型。
那女子的轮廓有几分林诗音的影子,但衣着打扮,却又与孙小红颇有几分相似。
他凝视着那未完工的人偶,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的心已乱了。
想起林诗音黯然的眼波和孙小红幽怨的目光,他的心就在发痛。
此时,远处有一道身影飞掠而来。
阿飞的面上仍凝有一道尚未消退的红晕,这短短的几里路,竟赫然令他微微喘息了起来。
李寻欢微微皱了下眉,迎上前去,扶上他的肩,输了一股真气过去,道:“施展轻功的时候,要屏息凝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你究竟是怎么了?”
阿飞心中一阵尴尬,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和夕瑶准备去寻‘回天丹’的药引。”
李寻欢长吸了一口气,道:“我随你们一起去罢。”
阿飞沉吟着,缓缓道:“你难道不需要呆在兴云庄旁了么?”
李寻欢淡淡道:“她之所以遭遇危险,是因为我在她身边,只要我离开这里,便不会有任何人对她不利了。”
他苦笑了一声,道:“这个道理如此简单,可我偏偏到现在才明白。”
阿飞轻轻握了握他的肩,没有说话。
感受着他削瘦的骨骼,他不禁暗暗叹息了一声。
在这单薄的身体里,隐藏的却是如此伟大的灵魂!
他永远都是为别人着想,很少想到自己……可往往仅剩的幸福也因此离他而去。
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李夕瑶却已经不在了。
房间收拾得很整齐,房钱和饭钱也都已经结清,她甚至还不忘赏了小二两钱银子。
阿飞失色道:“她怎会离开?莫非……”
他嘴唇掀动,但却并没有将心中的担忧宣之于口。
莫非她竟是生了他的气,所以才不告而别的?
李寻欢打量着房间,忽然道:“你刚才说……夕瑶方才病又发作了?”
阿飞怔了怔,道:“是……不过服下了回天丹,她已经没事了。”
李寻欢轻叹道:“阿飞,你实在不该离开。”
他缓缓道:“夕瑶发病后的数个时辰,无法使出武功……她,应该是被人带走了。”
阿飞悚然变色,急声道:“可是房里没有丝毫异状,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李寻欢苦笑道:“或许太正常就是异常之处……我太了解她了。她定然是自知无法抵抗,所以才随那人走的。”
他叹了口气,道:“那人定然十分厉害,所以夕瑶没有机会在房中留下丝毫线索,但是……”
他走到那小二身边,温然道:“小兄弟,能否将舍妹给你的银两借我一观?”
那小二诺诺连声,将那一块碎银取出,放在李寻欢的掌心。
李寻欢将那块碎银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面色一变,苦笑道:“果然。”
那块碎银之上,赫然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荆”字!
阿飞一看之下,便大惊失色!
他失声道:“莫非带走她的人,竟然是荆无命!”
他想起了荆无命对李夕瑶说的话,以及荆无命目中的隐隐怒色……
他不由手中一松,那粒碎银“叮”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李夕瑶果然是被荆无命带走的。
但她却并未如同阿飞所想的那样受了许多苦,相反她现在还十分地惬意。
荆无命望着自己怀中悠然闭目养神的女子,一腔怒火几乎将要破胸而出。
李夕瑶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怒气,悠悠睁开了眼,微微一笑,道:“你似乎很生气,很不甘心?”
荆无命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李夕瑶笑了笑,道:“你害怕哥哥和阿飞追踪而来,所以不敢雇车……如今我又重病未愈,无法施展轻功,你想请我去金钱帮‘作客’,自然得带着我走。”
路途·暗舵
荆无命冷冷瞪着李夕瑶,道:“你的话太多了。”
李夕瑶淡淡笑道:“如果你不想听我说话,何不点上我的哑穴?”
荆无命冷哼一声,再不说话。
他生平最是骄傲,纵使他也曾想过这个办法,但此刻既然被李夕瑶抢先说出了口,他便绝不会再去这般做。
他已决意不管李夕瑶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
李夕瑶笑了笑,反而住了口,转而打量起周遭的风景来。
只要是人,就要吃饭,要睡觉……到了黄昏时分,荆无命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将李夕瑶放在路边的草坪上,解开了她肩上的穴道,将干粮递在她的手中。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多谢……”
她浑身无力,不小心手上一松,那干粮“咚”地一声跌落在了地上。
荆无命默默上前,又递了一块干粮给她。
忽然,他身形一闪,跃开了两步,目中掠过一道隐隐的怒意!
李夕瑶的右手上,握着一把小小的飞刀,上面正有血珠滴下……她竟趁着荆无命上前之时出手攻击!纵是荆无命反应奇速,脖颈处也已被割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若不是李夕瑶重病未愈,又被点了身上的几处大穴,恐怕此时荆无命已死在她的刀下!
荆无命冷冷道:“你要杀我?”
李夕瑶眨了眨眼,道:“哎呀,被你发觉了……”
她嫣然一笑,道:“柔弱的女子被歹人绑架,自然要想方设法地逃出虎口……我难道做错了么?”
荆无命默然片刻,道:“你没做错。”
他出手如风,又将李夕瑶的穴道点上,将她向肩上一抗,径自疾行了起来。
不早日将这个女子送到上官金虹手中,他迟早会忍不住杀了她……抑或会死在她的手底!
第二日的黄昏,两人终于抵达了金钱帮的暗舵……那些金钱帮的总舵分舵,只是立给外人看的,唯有这七处暗舵,才是金钱帮真正的卧虎藏龙之地。
长廊之上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迎着夕阳,瞧不清他的面目……他身上所穿的那件金色长衫上竟赫然绣着一条五爪金龙!
明黄色已是禁色,而龙更是皇族专用的图腾……这人不但大胆,而且骄傲,还很有野心。
李夕瑶笑了,道:“上官帮主?”
上官金虹凝注着她,皱起了眉,道:“无命,你怎能如此对待李姑娘?还不快为她解开穴道!”
荆无命毫不犹豫地解开了李夕瑶的穴道。
他并不担心李夕瑶能够伤害得了上官金虹……他一直认为世上没有人能够胜得过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引着李夕瑶走入亭中,小亭的桌上,已放置好了各色瓜果,一壶清茶。他端茶揖客,道:“李姑娘。你看我这金钱帮的暗舵如何?”
李夕瑶打量着四周,淡淡笑道:“这里倒真是不错……不过上官帮主你让我一个外人来到这里,似乎并不妥当。”
上官金虹道:“你有权利知道这里,因为你即将成为我的女人。”
李夕瑶凝视着他,淡淡道:“我不记得我有答应过你。”
上官金虹笑了,道:“我并不需要你的意见,你只要依照我的安排做就行了……三日后,我们就在此地举行婚礼。”
李夕瑶面上终于不见了笑容,冷冷道:“没有人能强迫我。”
上官金虹盯着她,缓缓道:“胆敢拒绝我的人,你并不是第一个。”
李夕瑶没有说话,她在等着。
上官金虹忽然笑了,道:“但你却是现在唯一还活着的一个。”
他拂袖而起,道:“听说你的武功很不错。”
李夕瑶淡淡道:“虽不及上官帮主,却也尚可。”
上官金虹叹了口气,道:“若你有心要扰乱婚礼,却的确有几分麻烦。”
他笑了笑,道:“但也并不是没有法子。”
他并未有丝毫动作,桌上的筷子却已骤然飞出!只听“咚”地一声,李夕瑶的右手,已生生被一只金箸钉在了桌上!
李夕瑶已痛得满头冷汗,却还是淡淡笑道:“你若真的那么担心,便该将我的左手也折断才是。”
上官金虹瞳孔微缩,忽然笑了,道:“你说的不错。”
他手掌一翻,又握住了李夕瑶的左腕,只听“咯”地一声,他竟又将李夕瑶的左腕骨捏折了。
李夕瑶面色惨白如纸,但面上居然仍然带着淡淡的笑容。
她低声道:“单凭这份心狠,上官帮主你便不愧为一代枭雄……”
刚说完这句话,她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荆无命冷冷望着李夕瑶,目中依然是一片死灰,既无怜悯,也无快意。
他忽然道:“你为何一定要这般做?如果你只是怕她扰乱婚礼,应该还有别的法子。”
上官金虹冷冷道:“对付女人如果不心狠一些,她迟早会爬到你的头上来。”
荆无命道:“但即使她的手以后能够痊愈,武功也是会大损的了……”
上官金虹道:“金钱帮的帮主夫人不需要身有武功。”
他忽然抬起头注视着荆无命,道:“你是我的左膀右臂,除了你之外,我不需要别的帮手。”
荆无命望着他,死灰色的眸中也似出现了一丝生气。
婚礼前的准备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金钱帮帮主的婚礼,纵然只是续弦,也绝不能疏忽怠慢。府前挂起了红色的灯笼,府内也处处布置了红色的帐幔……整间府第都漫溢着喜庆之意。
李夕瑶望着犹如木头般立在房中的荆无命,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为什么要呆在这里?”
她淡淡一笑,道:“你难道担心我会自杀?”
荆无命的眼光落在她掌心仍然在渗着血的绷带之上,目中亦不禁闪过一抹敬佩之色。
像她这样懂得隐忍的女子,实在是不多。
少主·婚礼
李夕瑶淡淡道:“你实在不必担心,我早已和别人约定过,无论在怎样的绝境下,也决不放弃生命。”
她微微一笑,道:“更何况,现在根本还算不上真正的绝境。”
荆无命冷冷道:“你认为你还有机会?”
李夕瑶淡淡道:“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便在此时,忽听门外有人道:“少帮主……帮主说过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这屋子……”
一个满含怒气的声音隐隐从门外传来道:“你竟敢拦我?金钱帮内还没有我上官飞不能去的地方!”
只听“砰”地一声,那扇朱红色的雕花木门被人狠狠推开了。
李夕瑶抬头淡淡瞥了上官飞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身上弥漫着扑鼻的酒臭,双目赤红一片,脚步也有些虚浮和踉跄……是什么事情令这骄傲的少年变成了如此模样?
上官飞的目光直直略过了荆无命,便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这么一个人一般。
他注视着李夕瑶,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中充满了狞恶怨毒之意,缓缓道:“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你。”
他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李夕瑶的手腕。
他狠狠瞪着她,大声道:“就是因为你,仙儿她才会离开我……”
李夕瑶强忍着裂骨处的剧痛,冷冷注视着他,不发一言。
上官飞望着她手腕上的绷带,忽然放声大笑,边笑边喘道:“爹爹说要娶你,我还以为他多么在乎你……未料在他心中,你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他大笑着,忽然弯下腰呕吐了起来。
李夕瑶叹了口气,目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怜悯,道:“你醉了。”
上官飞喃喃道:“醉了……谁说我醉了……”
他竟然伸手抚上了李夕瑶的脸颊,笑道:“仔细看起来,你长得虽不如仙儿,却也是个美人……反正爹爹娶你,也只不过是为了拉拢李寻欢,你倒不如做我的女人,反正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的手仍在慢慢向下探索着……
李夕瑶并没有挣扎,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时,上官飞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的手腕已被荆无命牢牢握住!
荆无命道:“你不能动她。”
上官飞勉力睁大了通红的双眸,怒道:“我凭什么不能动她……我是金钱帮的少帮主……我爹的一切东西都是我的!”
他抖出了袖中的龙凤双环,大声道:“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你荆无命武功再好,也不过是金钱帮的一条狗!”
他踉跄着向荆无命扑了过去,却收势不住,一跤跌倒在地。
他仍自挣扎着想要爬起,荆无命却已糅身而上,一掌切在了他的后颈之上。
李夕瑶睁开了眼,扫了失去知觉的上官飞一眼,淡淡道:“你这般对他,不怕上官金虹怪你?”
荆无命望着她平淡的容颜,不禁冷哼了一声。
一个正常的女人,无论再怎么聪明,怎么淡漠,遇到这种事也决不会平静若此……她难道早已算准了他会出手帮她?
他望着李夕瑶那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的眸子,心中不禁泛起了一抹烦躁的情绪。
他冷冷道:“这与你无关。”
他拖着昏迷的上官飞走了出去,便如同拖着一条死狗。
三天时光,转瞬即过。今晚戌时,便是吉辰了。
上官金虹派人送来的凤冠霞披,竟赫然是明黄色的。李夕瑶在喜娘的帮助下换好了衣冠,竟然合作异常……莫非她自知没有机会,已然放弃了抵抗?
荆无命并未在旁监视她,上官金虹甚至没有在李夕瑶身边安排一名懂得武功的帮众。
她已有三天未曾进食,甚至并未喝一口水……
她双手尽废,连抬臂也力有不逮……
这样的李夕瑶,委实再没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去担心。
李夕瑶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步入了厅堂。明亮的眼波也已有几分凝滞,本来便惨白如纸的脸颊更有些微微地泛着青。
但她的面上却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这世上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令她低头!
上官金虹望着她,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需要的是一件控制李寻欢的工具,而并不是一个敢于违抗他的妻子。
如果连这样的折磨和打击,都无法令李夕瑶屈服,那他究竟还能如何去做?
如果他无法掌控一件工具,那么便不如毁掉!
他攥住了袖中的龙凤金环。
便在此时,从门外忽然传来了呼斥之声!
大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了……一道人影冲了进来!
阿飞!
他的衣服很脏,发髻也已经散乱,眸中也带着疲惫……但他的目光在落在李夕瑶身上的时候,又突然亮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喜堂上的红烛布幔,面色忽然变了。
他咬紧了牙,道:“你就是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如刀锋!
阿飞瞪着他,冷冷道:“江湖上盛传上官帮主今日续弦,想不到竟真有此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这是你的私事,本来与我无关……但我绝不容人逼迫夕瑶做她不愿之事!”
上官金虹笑了,道:“你觉得是我在逼迫她?”
阿飞瞧了他一眼,冷冷道:“是。”
上官金虹淡淡道:“你不妨自己问她,看她是否是心甘情愿。”
他转头凝视着李夕瑶,目中满是森寒的杀意!
李夕瑶轻轻叹了口气,道:“阿飞,哥哥呢?为什么没有随着你一起来?”
阿飞没有说话。
时间紧迫,他与李寻欢只能分头寻觅李夕瑶的下落,是以李寻欢此次并未前来……但这话现在当然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
李夕瑶望着他目中的神色,只觉得心在渐渐地下沉。
她忽然淡淡一笑,道:“哥哥没有来么?那真是可惜……本来还想请他为我们证婚的。”
双剑·偷袭
阿飞全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来望向李夕瑶。
他缓缓道:“你心中真的是这样想的?”
李夕瑶凝视着他如同受伤小兽一般的目光,忽然觉得保持微笑竟然是如斯地困难。
她垂下了首,避开了阿飞的视线,淡淡道:“是。”
阿飞忽然笑了。
他了解她,正如她了解他……他如何会不明白李夕瑶的苦心?
天下没有人能够胜过上官金虹和荆无名的联手……就连兵器谱上排行第一的天机老人也不行!
如果他今日执意想要带走她,恐怕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她似乎永远都在为他考虑着……什么时候他才能多为自己着想些?
她能够为他牺牲贞节,他又为何不能为她牺牲性命?
他淡淡笑了笑,道:“可惜我不相信你的话。”
李夕瑶忽地抬起了头,她面上的笑容早已完全消失不见。
她一字字地道:“莫非你想与我一起死在这里?”
阿飞凝视着她的眼眸,道:“你不愿意么?”
李夕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我愿意的。”
她缓缓走到阿飞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上官金虹铁青着面色,冷冷道:“这就是你们的决定?”
阿飞笑了,紧了紧手掌,却没有说话。
他触摸到李夕瑶掌心裹着的绷带,不禁怔了一怔。
他轻轻抽出她的手,摊开。只见雪白的绷带,已被伤口沁出的鲜血浸得红了。
他瞪着那绷带,目中似有火焰在烧着。
他缓缓道:“是谁做的?”
上官金虹冷冷道:“是我。”
阿飞猛地转过了身,他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些喜娘丫鬟自见到阿飞冲进来,便已骇得呆了,此时终于有一名丫环忍不住心中惊骇,失声高呼了起来。
剑影一闪!
那名丫鬟蓦然倒下,溅起一蓬血花!
荆无命默然立在那丫鬟的尸首之旁,缓缓将长剑插回了腰带上。
他的目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狂热……他不但是一名剑客,也是一名杀手!
他与阿飞的剑路相似,两人都同样并不排斥杀人。
但阿飞只杀该杀之人,而他杀人,只是因为他喜欢杀人!
每当他杀人的时候,他仿佛能够感觉到整个身体中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冷冷道:“我来领教你的剑。”
阿飞冷冷地瞧着他……他的目光凌厉宛若剑锋!
当他的目光与荆无命那死灰色的目光对上的时候,其间似乎迸发出了点点的火星!
两人同时拔出了剑!
李夕瑶望着他们,忽然攥紧了右手。
疼痛钻心……她已极虚弱,再难集中精神,唯有这种疼痛能令她保持清醒。
上官金虹负手望着厅中的一幅字画,根本没有往这里看一眼。
他似乎对荆无命极有信心。
荆无命的剑法犀利、狠毒而刁钻,没有任何人能够猜到他的下一剑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阿飞的剑法稳定、迅捷,便如同他的心一般坚定。
这两人间的战斗,倒下的人究竟是谁?
没有人知道。
阿飞的额间已隐隐见了汗珠……荆无命的瞳孔也已经收缩!
但他们都没有动。
高手间的战斗,已几乎不存在“先发制人”这一说法……相反,忍不住先动手的人,在气势上便已输了。
猝然间,剑光爆起!
没有人看清他们是谁先出的手……两人手中的剑,仿佛是同时探出的。
荆无命的剑猝然从他的跨下反撩而上!
这一招极狠极险,难以躲避,阿飞仓促间只得沉剑相格。
只听“当啷”一声,两剑相交!
这两柄剑都极轻、极薄,极易断折……
这两柄并不是适合硬碰之剑……
但如今,这两柄剑却无可避免地相撞在了一起!
荆无命的剑是当今第一铸剑高手古大师费一年之力,集天外陨铁而制。而阿飞的剑却只用一块普通的铁打磨而成的,便是剑柄上的软木,也是他亲手钉上去的。
双剑相交,剑的质地高下立判!
只“喀”地一声,阿飞手中的剑已折断了。
血流下。
是谁的血?
荆无命的瞳孔微缩,满目俱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那折断的半截铁片竟赫然插在了他的左肩之上!
他竟然败了!
阿飞的剑无情,人却有情……
这是他与荆无命最大的不同之处。
有情的剑法才有灵气,有变化!
荆无命沉吟着,忽然将长剑交在了右手之上。
阿飞那剑刺得很深,他的左臂已废了。
但他并非没有机会胜利!
他在犹豫着。
上官金虹突然动了。
他身形一转,已到了阿飞的身后,双手微屈,袖中的子母双环同时脱手飞出!
这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绝技之一“龙翔凤舞脱手双飞”!
没有人想得到上官金虹会出手偷袭……以他的声名,怎屑于做这种勾当?
孰不料对于一个枭雄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面子”,而是“胜利”!
阿飞想要转身,已然不及!
只听见“铮”地一声,其中一枚金环已被一柄飞刀磕飞……而另一枚金环却只是被撞得偏了一偏,沿着阿飞的右肩急擦而过。
李夕瑶后退了两步,缓缓靠在了桌上。
她在微微地喘息着,鲜血已浸透了绷带,沿着她的右手指尖缓缓滴落在精致的大理石地板上。
这只手本应该连抬起都无法做到……究竟是怎样的力量支持她发出了这柄飞刀?
上官金虹猛然转身,冷冷盯着李夕瑶。
他缓缓道:“你在找死。”
他猝然探出手去,扣住了她的咽喉!
阿飞面色骤变,道:“住手!你不能动她!”
他勉强举起了长剑,但只觉右肩巨痛,又不自禁地垂下了手。
他仿佛想向他们冲过来,但望着上官金虹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掌,李夕瑶那幼细的颈项,又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
来援·惊变
上官金虹大笑,道:“谁说我不能动她?”
他的手在逐渐缩紧着……
阿飞目瞪眦裂,嘴唇已咬得沁出了鲜血!
“我说的,你不能动她!”
这声音极熟悉,但却冷若寒冰!
李寻欢!
李寻欢终于来了!
阿飞从未听过李寻欢用这么冷厉的语气说过话……即使是如同李寻欢这般雍和淡漠的人,也有其逆鳞!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一直坚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难倒李寻欢!
上官金虹凝视着李寻欢,忽然道:“你的刀呢?”
李寻欢淡淡道:“刀在。”
他右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柄雪亮的飞刀!
上官金虹笑了,道:“好刀。”
他随手将李夕瑶推开,道:“听说你的飞刀例不虚发?”
李寻欢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上官金虹道:“我想试试。”
他是一名枭雄,但同时也是一名武者……此时他体内那武者的精神,正在焚烧着他的灵魂!
他已几乎忘却了一切。
这这一瞬间,他目中只有李寻欢掌心的那柄飞刀!
李寻欢轻轻抚摸着刀脊……自他习刀,已二十年,没有人避得开他出手一刀!
不知上官金虹是否是个例外?毕竟他的双环排名更在小李飞刀之上!
阿飞已奔上前去,扶住了李夕瑶,急声道:“你如何了?”
李夕瑶勉强一笑,想要说话,却又忍不住呛咳了起来。
她委实已经太虚弱,太疲倦。
阿飞撕下了衣襟,将李夕瑶右掌的伤裹好。
他这时才注意到她左腕处的夹板,面色不禁又是一变。他几乎想象不到她究竟受了怎样的折磨,怎样的苦?
李寻欢与上官金虹对峙着……他们都没有动。
李寻欢已许久没有像现在这般愤怒过……他的心中蓬勃着无比强大的战意,这是一种已几乎被他忘却的感觉。
但他并没有失去应有的冷静。
他在打量着上官金虹。
他似乎周身都是破绽,但李寻欢却偏偏找不到机会出手。
仿佛他的一切,都是“空灵”的!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已是接近“神”的境界!
上官金虹,不愧是上官金虹!
李寻欢的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若在平常,他自然能够毫无顾忌地与上官金虹一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对于一名武者而言,战败并不能算是耻辱。
但现在他的身边,却还有李夕瑶和阿飞!
李夕瑶已身负重伤,阿飞亦右臂受伤,无法再战……
如果他败了,将会如何?
他简直不敢去想。
“愤怒”和“信念”都是一种极大的力量……但在决斗之前,一个人心中若有了胜败之念,便已先落了下乘。
此时的他,还能战胜上官金虹么?
上官金虹微微眯起了眼,忽然向前跨了一步。但荆无命却忽然闪到了他的身前!
他了解上官金虹,便如同了解自己……
或许上官金虹的武功的确在李寻欢之上,李寻欢的飞刀,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出手。
但上官金虹确有一个致命的破绽……他太自信,或者,可以说是太自傲。
他一直不肯相信李寻欢飞刀的神奇,一个人如果小觑了对手,便已输了一半。
如果他能先看一次李寻欢的飞刀,他或许便不会再犯这轻敌的错误。
上官金虹冷冷打量着荆无命,目光落在他已无法抬起的左臂之上。
他忽然笑了,道:“你要替我对付李寻欢?”
荆无命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出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这个秘密,他本来不愿让上官金虹知道……这是他最大的杀手锏,也可能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
上官金虹点头道:“不错……你的确很忠心。”
荆无命依旧默然,但那死灰一般的眸中也不禁露出了痛苦之色。
上官金虹大笑着,忽然抬起了脚,狠狠踢在了荆无命身上。便如踢开一只街边的野狗。荆无命猝不及防,被他踢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
上官金虹凝视着他,一字字地道:“一只掉了牙的狗,即使它再忠心,我也不需要!”
荆无命的目光由最初的不可思议,渐渐变得空洞一片。
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灵魂。
他缓缓放下了手,抬步走了出去。
上官金虹面色丝毫不变,缓缓转过头来面对着李寻欢,道:“我们可以继续了。”
便在此时,从门边传来了一个略带诧异的声音道:“你们在做什么?”
上官金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上官飞!
只要是人,就有骨血亲情,上官金虹亦不例外……
方才他有胜利的信心,是因为李寻欢有破绽。
李夕瑶和阿飞,便是李寻欢的破绽!
但此时,他也同样有了破绽……
他虽不怕李寻欢的飞刀,但如果李寻欢转而对付上官飞的话,又该如何?
他不能冒险。
他长长吸了口气,道:“你们走罢,我们改日再战。”
话音刚落,他已扯着上官飞向后堂走去。
李寻欢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现在的确并不是决斗的好时机。
他走到李夕瑶身旁,望着她双手的伤口,苍白的面色,不禁紧紧皱起了眉。
他从阿飞的怀中接过了李夕瑶,向外走去。
方一出门,他便看见了林仙儿!
她依然笑得极美极媚……她的容颜仍然是那么美丽,宛若天上的仙女。
但她的眸中,却似乎多了一些什么情绪。
李寻欢蹙起了眉,径自与她错身而过,阿飞更是目光直视着前方,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这么一个人。
但在此时,他们却听到了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
“这是我还给她的人情。”
阿飞猝然转身望向林仙儿,却见她微垂着头,似乎根本没有开过口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出门去医院了,要是发现有错字的话请帮忙留一下言``
ps:这几天实在没有找背景和音乐的心情,见谅``
卷四:关东纪事
打击·小镇
耀目的夕阳斜斜洒在床头,泛起一片温柔的莹光。李夕瑶方一睁开双眸,便看见了阿飞那略带疲惫的脸。
李夕瑶凝视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伸出裹着绷带的右手,轻轻贴上他的脸,低声道:“抱歉。”
阿飞垂下了头,道:“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我实在不该离开你身边的。”
他轻轻回握住了李夕瑶的手,低声道:“你的手我们已请大夫来诊治过……”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来望着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大夫是否说我的手伤太重,难以痊愈?”
阿飞咬了咬牙,缓缓点了点头。
李夕瑶笑了笑,道:“我曾从梅二先生那里取得了‘断续胶’的方子……放心罢,没有大碍的。”
阿飞大喜过望,直直跃了起来,道:“我去告诉李探花……”
李夕瑶瞥了半阖的木门一眼,微微一笑,道:“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她望着从门外走入的颀长身影,微微皱起了眉,道:“你又喝了酒?”
李寻欢尴尬一笑,却并没有辩驳,向后退了一步,道:“我知道你讨厌酒气……我这便去换件衣服。”
李夕瑶凝视着他满是褶皱的长衫,微红的双眸和似乎已经几天没有打理的胡茬,轻叹一声,道:“抱歉,我又令你担心了。”
李寻欢笑了笑,柔声道:“只要你没事就好。”
阿飞忽然道:“等到你的伤好了,我们便离开这里去寻药引罢。”
李夕瑶微笑着,道:“好。”
阿飞沉吟着,缓缓道:“不知在关外是否可能会有那几种药引?”
李夕瑶道:“那木灵犀性寒,即使在苦寒之地也可生存……”
她迟疑了一下,轻轻道:“你去关外可是有什么事么?”
阿飞道:“我的母亲葬在那里。”
他说完了这句话,又低下了头。
转眼之间,已是立秋时节。
秋风席卷着窗上的纱帘,给小室内注入了淡淡的凉意。
李寻欢轻轻替李夕瑶解开了腕骨处的绷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凉的药气。
阿飞凝视着她的手腕,面上带着紧张之色,低声道:“今天已经是第三十日了,你的手究竟如何了?”
李夕瑶轻轻蜷了蜷手指,淡淡笑道:“并无大碍,略略有些不灵活,过些日子便会好的。”
阿飞松了口气,展颜笑道:“那就太好了。”
李夕瑶却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可是,恐怕我以后再难发出飞刀了。”
李寻欢吃了一惊,道:“莫非你的手……”
李夕瑶轻轻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柄飞刀擎在指尖。
刀光映着烛光,在墙上印上了斑驳的影子。
她的手,竟然在轻轻地颤抖着。
她淡淡道:“那天我用飞刀对付上官金虹,结果失了手。”
李寻欢叹了口气,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却没有说话。
阿飞忽然明白了。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在江湖上,已几乎成为了一个传说!
失手的飞刀,已不配被称为小李飞刀!
那日的失手,对李夕瑶信心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早已痊愈的右肩,心中疼痛如绞。
为了他,李夕瑶甚至连保命的招数也失去了……
她是如此孱弱,而这江湖却又是如斯地残酷……
他忽然紧紧握住了拳!
但在他望向李夕瑶印在墙上的影子的时候,目光又立刻变得温柔了起来。
这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
这小镇坐落在关内和关外接壤之处,又处于官道之旁,所以终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这个小镇上只有一间客栈,所以这客栈虽然很小很破,一年到头的生意却很好。
空气中充满了男人的汗臭,女人身上的脂粉香……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味道。小二忙里忙外地为厅中的客人们添茶加水。
大厅的角落,坐着一名很特别的客人……这名客人的年纪并不太大,几乎还只能算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长得很英俊,面容却一片冰冷,仿佛终年积雪的冰山。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刀,漆黑的刀!
他穿着一身黑衣,他全身都漆黑一片,仿佛暗夜中的鬼魅!
他正在吃饭,吃得很慢。
他仿佛对每一粒米都很珍惜。
虽然大厅中的每一张桌上都挤满了人,但这少年的桌上却始终没有人敢上前来搭伙。
他委实太冷、太难以令人接近。
已是残秋,这里的天气也开始逐渐变冷了。关外的冬天,一向都是很长的。
便在此时,客栈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凛冽的寒风席卷进了厅堂,将厅角燃着的篝火也吹得黯淡了几分。
走进大厅的是三个人。
一名中年人,一名少年,以及一名纤弱的少女。
这几个人看起来都很平凡,但那少年长得极英俊,那少女虽然面色苍白,但也委实是有几分姿色,才令大厅中的人不禁多看了几眼。
也不禁有人暗暗感到好奇,这三个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那少女步入大厅,环目一扫,目光忽然停留在了那黑衣少年的面上。
她微笑着走了过去,向那黑衣少年道:“我们可以坐在这里么?”
那小二吓了一跳,轻轻撞了那少女一下,向她打了个眼色,目光却瞥向了那黑衣少年手中的刀。
但那少女却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只是微笑凝视着那黑衣少年。
那黑衣少年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目中居然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温和。
他道:“好。”
那少女立刻就坐了下来。
那中年人和那少年也缓缓走了过来,坐在那黑衣少年的身旁。
那小二几乎看得呆住了,半晌才讷讷道:“三位要吃些什么?”
那少女淡淡笑道:“随意来几样小菜,再来一壶龙井。”
她的笑容既温柔,又和煦,带着一种神奇的魅力,仿佛能够令人立刻安下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抽空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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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马·故人
那小二壮起了胆,笑道:“我们这里的烧酒很有名,客官们可想试试?”
那中年人瞥了那少女一眼,道:“不必了……”
那少女却截口道:“既然如此,就少喝些吧。”
她嫣然一笑,道:“关外苦寒,喝些酒也能暖暖身子。哥哥最近身体也好了些,应该不妨的。”
那黑衣少年忽然道:“我不喝酒。”
那少女笑了笑,道:“小二,你这里可有羊奶,给这位客官上一碗。”
那小二答应了,诺诺退了下去,口中却喃喃道:“连酒都不喝,还能叫男人么……”
他的声音极小,但那黑衣少年却猛地抬起了头,一道冷电般的目光直刺在他的面上。
那少女轻轻按上了那黑衣少年的手背,转首望着那小二,柔声道:“你下去罢……以后注意些,须知祸从口出。”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人啸马嘶之声……厅中顿时有十来人站了起来,不住向外张望着。甚至还有两个闲汉向外奔了出去。
毕竟人人都有好奇之心,即使是这些为生活奔波的客商们也不例外。
但顷刻之间,那两名闲汉便如受了惊的兔子一般蹿了回来。
客栈的大门被风吹开了……寒风中,大旗飘扬!
旗上书有五个金色大字“关东万马堂”!
大旗握在一名大汉的手中……他身高八尺,满面虬髯,腰间系着一柄奇形弯刀。
他骑在一匹遍体乌黑的骏马之上……骏马狂奔而来,将官道上的沙土刨起老高。
他的身后,还跟随着十余名鲜衣怒马的少年。
那大汉在客栈门前下了马,径直抬步走了进来,大声道:“外面的马车是谁的?”
他的声音极大,宛如惊雷一般……他一句话说出,喧闹的厅堂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小二惊魂初定,又被那大汉吓得几乎跌倒在地,他悄悄瞥了那少女一眼,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那少女微微一笑,道:“是我们的。”
那大汉瞧了她一眼,却转首向那中年人道:“那马车是你们的?”
他一向不屑于和妇人女子打交道。
那中年人笑了笑,道:“是,不知阁下有何要事?”
那大汉挑起了浓眉,道:“某家是万马堂的公孙断!”
公孙断!
这个名字在关外没有人不知道。
万马堂堂主的义弟,在万马堂中手掌实权……他用力跺跺地面,整个关东都会震上一震的。
他“万马堂”三字刚出口,那黑衣少年的拳便已握紧了……说到“公孙断”三字时,那黑衣少年的手背上已泛起了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