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老爷,彩帛铺的伙家来请,说宫先生有要事请老爷去铺子里一趟。”大前天被打了一巴掌的七娘怯生生的站在厅门口,迟疑着小声禀报。
“什么?宫长业也太过分了,竟然要老爷我去铺子里听他说话么!”吕秉南暴怒的吼叫声吓得七娘几乎瘫下地去,她伸手死死地抓住厅门的框子,战战兢兢地回答道:“老爷息怒,那伙家说是有个海客寻上门来,要买三十万匹……”
“三十万匹!”吕秉南惊呼一声,肥胖粗矮的身体一下子从椅子滚到地上,而后又直朝前厅滚去。不久,吕宅门外拉着般载车叫卖杂货的四七儿,看到吕家主人“吕二滚子”滚上由四个干瘦轿夫抬的轿子,直向清河坊行去。到了这天的申时初,四七儿又从吕家门前经过,无巧不巧的又看到那四个干瘦的轿夫,步子踉跄的歪歪斜斜抬着轿子回到吕家门前,“吕二滚子”照样从轿上滚出,再滚入门去。这是外面的人在“吕二滚子”死前看到他的最后一面,而四七儿就是最后见到“吕四滚子”的最后一个人。每当有人提起这事时,四七儿都会先“呸”几下驱晦气,然后才绘声绘色的把这天所见讲一遍让人听个过瘾。
吕秉南听了管事宫先生所说的原委后,不由得又急又喜,急的是现时自己做这桩生意的本钱不足,只有一百余万贯。按通常一成半的利钱来算,本金连带般贩路上的杂使钱,无论如何也要凑足三百到三百五十余万贯,方能有把握赚到这桩生意的利钱。令他心喜的是,这位广南东路来的海客答应,只要能在一个月内,甚至更早些交付三十万匹绫罗绸缎,他就情愿先付三十万贯银钱,待到交货时一次性付清余款。
“这桩生意我做了。”衡量再三,吕秉南一拳打得桌上的茶碗蹦跳起半寸,狂吼道:“按现时市价每匹小绢十三贯,大绢十七贯,紬十三贯,轻罗七贯……”
报出一串价钱后,吕秉南问道:“另外,若是我们交货时官人未能将银钱一次交清,那就休怪不能将绢帛让你运走,那定头钱也就要赔给本店作为脚力辛苦钱了。如何?若是要的话,请中人来写了字据,到衙门押司处报备后就可交割定头钱。”
安海客击掌喝道:“好,就趁了吕东主的心意,到时没钱付就将三十万贯赔你。但我们也要先小人后君子,到时贵店若是没货的话,你可要按规矩赔我双倍的定头钱,也就是要交还在下六十万贯钱喽。”
“不错,我们就此说定,也请中人将这几项都写到字据上,以防万一。”吕秉南笑逐颜开地说。
生意谈妥,双方皆大欢喜,安姓海客的布料有了着落,自是满心欢喜,痛痛快快的答应了吕秉南请他“便饭”的一番美意。吃过一餐丰盛的午宴后很快便办完了一切杂事,安姓海客自是交了三十万贯银钱——雇人从客栈抬来三千两金子、八千五百七十两银子,另付给十五万贯纸钞,随即施施然自去游逛风月场也。
无独有偶,另外八家最早被李瑞长买走存布的绢帛铺,几乎是在同一天接到十余万以至二三十万匹高档布料的生意。这些家店铺的东主无一例外,都因为前些时没趁到稍后突如其来的涨价机会,而接下了人客所留定金,决定做了在他们看来不消一两个月,就能赚到一大笔钱的稳当生意。
说起来也真是怪得很,这些绢帛铺东主在十多天后相继得报,他们派出去收购绢帛的人基本上全都是空手而归。最多的也只是因为用高于当地市价两、三成的价格收购到数百匹而已。
吕家彩帛铺是由宫长业管事亲自出马,他去的地方就是安吉州。很可惜,当宫管事到了安吉州时,这里已经被别人早几天把全部丝麻织品全都收购光了。但宫管事不死心,把佣钱提高到往年的一倍,也没能令牙侩们从已经清空了的各家织户手中买来那怕是几匹绢帛。十四大箱银、钱带出临安,回来时还是十四个装得满满的大箱子原封不动,倒是带去的纸钞让两地的税务栏头们刮去六、七百贯。
吕秉南在怒火攻心的气愤中,当着数十个一同护镖回来的武师和自己伙家的面,狠狠的又踢又骂,毫无半分情义的让所有人“滚”。
从未受过这种冤枉气的宫大业宫管事一气之下,毅然离开吕家彩帛铺,投入双木商行另求生路去了。
五月二十六日是个让邹景豪可以松下口气的好日子,前一天下午他带着两哨护卫队乘船赶到镇江府治所丹徒县,带了礼物先去见过知府大人赵范,然后才找了两家客栈住下。他是在临安接到林强云的通知,要他们到此地迎接山东派来帮助护航的战船。今天一大早就接报说,十艘装有两架“小雷神”的海鹘,已经到达镇江的大江码头候令。
邹景豪连饭也顾不上吃完,跳起身冲来报信的人叫道:“快,我们一起去大江码头,马上分头到鄱阳湖、洞庭湖,赶紧把两地收到的粮食运回临安。”
隆兴府,本名是叫洪州。但因为是孝宗遥领的潜藩地,所以在孝宗登基后的隆兴元年十月,升洪州为隆兴府。
在广南东路、山东来回走了几趟的陆春仁,在四月初回到泉州后,就被沈念康差派到临安听候东主的调用。四月杪带了大笔银钱到隆兴府开拓商业,恰好东主派来相助自己的,正好是已有四五个月没见到面的堂弟陆源清。
既然有了不要与双木商行关联,使别人错觉到除了生意上的往来外,这里的商号是另一家商行。兄弟俩一番煞费周章的商量后,决定新开的商行就用家乡名和东主名各取一字最好。他们希望今后自己兄弟二人所管的商行能借老家鄞县出了不少大官的风水,还有东主这位如同福星般的运气,也给自己兄弟带来好运道,故而把商行取了个与众不同的名字——“鄞云号”。
陆春仁兄弟二人于四月底到了隆兴府治所,有大理寺卿林岜的手书,万事好办。经过半个多月的紧张筹备,“鄞云号”商行总算于五月十六日这个大吉之日开张了。
“鄞云号”的五间分店同时开张,不但是陆氏兄弟的喜事,也是隆兴府的一件大事。这天,年已六十的州官曾从龙,出人意料的来到位于两个治所之一南昌县的“鄞云号”总号,慌得陆春仁与陆源清两人连滚带爬的跑到门前,欢喜得跪在地上连话也说不利索,对走下轿的曾大人连连磕头,站起来后还不住拱手打躬,结结巴巴的说道:“曾大人……请……请进内……内……”
知府曾从龙宽厚的对两兄弟一笑,和声说道:“两位东主不必慌张,老夫这次是以私人的身份来贺,叫个小厮招呼就好。”
知府大人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此人是早年大大有名的状元公啊!曾从龙,福建路泉州晋江人,原名一龙,为本朝南渡前神宗初年首相曾公亮的四世从孙。曾从龙于庆元五年己未(1199年)科考上进士第一名,宁宗皇帝对他十分欣赏,特赐名“从龙”,他也将自己的字改为“君锡”。历任兵部员外郎、左司郎中、起居舍人兼太子右谕德、权礼部侍郎兼中书舍人、吏部侍郎、权刑部尚书,曾出使过金国。嘉定八年(1215年)位至崇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嘉定十二年又迁同知枢密院事兼江淮宣抚使,再迁参知政事。但却因为是闽人,于嘉定十三年被史弥远排挤出京,外放福建路任建宁知府。
有这样一位曾做到参知政事的大官来贺“鄞云号”开张,陆氏兄弟真是大有面子啊,隆兴府的各家商行字号也对陆春仁、陆源清兄弟刮目相看,自是更用心巴结不提。
与荆湖路的“兴福记”一样,“鄞云号”也在新开张的第一天就有大批稻麦、绢帛运到门上收购。“鄞云号”与别家商店不一样的是规模大多了。南昌县总号的门面顺街一排有十四间,米面铺、绢帛铺、珠子铺、胭脂水粉店、杂货铺全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米面铺有三间铺面、绢帛是两开间的铺子,这两间铺子自是不用说,内里的货物都是收购的多,卖出去的少。
珠子铺位于十四间门面的正中,外表上看像是一家大户的大门,这是让陆春仁兄弟最费心血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件物事都是价值数百贯以上的珠宝精品,特别是为数极少的“万花筒”,和林强云专门给他们开业时用以吸引人的三面以金银为框、各色宝石装饰的“仙人镜”。光这个珠子铺的守卫,就把陆氏兄弟带来的一小队护卫队分掉了一大半。
这天从卯时末起,珠子铺大门前就排起长队,到辰时初开门后,人们方依序入内。这里却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好在今天是第一天开张,管事陆春仁放下话:尽管让人看就是,只要按顺序进店,守规矩只看不动手、不占住位子碍着别人观赏的,都任由人们远远的自由观赏各间屋内的各式珍玩宝物。在人们看完之后,有兴趣的人还可在出门之前到一个小间走过,在数名大汉的监视下看一眼放于桌上的至宝,从“仙人镜”内看清自己的清晰影像。
卷六 第十八章(二)
胭脂水粉店的三开间店堂内,也是人头涌涌,香气四溢,进入此店的人客自是女多男少不去细述。
这些店铺中,最让本地细民百姓津津乐道的,就是其中的杂货铺了。这个占了五间门面的杂货铺中,有一间是专卖各种铁器农具的,这店铺里最让人眼热的有两种物事,除了家用的各式刀具外,另一种却是加了钢的锄头。时下的人谁都没想到,细民百姓所用的锄头,这间铁器铺也能让铁匠师傅加上精钢打制出来卖与人使。
去看过此种锄头,城东耕读的张某人出店后用夸张的语气,大声嚷着说:“哎哟哟,真是不得了了哇!白亮得晃眼的加钢锄板如同刀斧般锋锐,另外焊上去的锄孔既厚又咬得牢实,还配有两块一大一小的装把铁楔,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不忍离去,拿到手上会令人爱不释手,想不买上一把都不成啊!”
有人撇了下嘴不屑地问道:“去,那为何没见张大官人手里有那加了钢的锄头,敢情是爱不释手爱得把手也留在这家店铺里了?”
“嗬,看你这位老兄说的什么话,四贯三百文足一把的锄头,比现时别的铁匠铺稍贵了数百文。不过店内的伙家说,这种溜了钢的锄头比没加钢的普通锄头可多用几年时间,算一下还是挺值得的。我也不是不卖,只是还差了二百文钱,这就赶回家去再取二百文来,好买回一把去先用着。”
有人认得这人,忙上前拉住他问:“张相公,你怎知这家铺子的伙家不会骗人?”
张相公用手指了指才走出店门的一个中年壮汉说:“看看来师傅的脸色就知道了,不信的话还可以去问问这位打铁师傅,看他是怎么说的。”
人们一听张相公的话,都呼的一下拥到来师傅的身边,乱纷纷的向他发问。这来师傅倒也磊落,只对周围的人叹了口气说:“这间店卖的锄头确是加了钢打制,能用多久我不知道,但比现时我们打的铁锄好用,也能多用几年是绝不会错的了。好在他们只有千余把锄头运来,否则的话,我们这里几间铁匠铺的人都没法活了。唉!”
围着来师傅的人一听只有千余把加钢打制的锄头,呼隆一下全都拥入杂货铺,紧赶着要去争先买到一把如此特别的锄头。
来师所说的话被站在店门前的一位先生听到,他急步向已经走出几步的来师傅赶去,叫道:“来师傅,请稍候片刻,小可有些事想向师傅请教。”
来师傅止步回头,看清先生身穿月白博袍,连忙弯腰行礼道:“这位先生可是呼唤小的么?”
先生有些气喘的凑近来师傅道:“正是小可请师傅留步。唐突问一句,来师傅是铁匠?为何刚才会说我们的锄头再多些你们就会没活路?”
来师傅把自己的话解释了一遍,先生恍然道:“原来如此,倒是我们东主思虑不及了。依小可看,来师傅不如到我们商号来好了,每月按所做的事度支给你工钱,也好过现时一日有一日无的讨生活。”
来师傅:“我一个人下人的铁匠,除了打铁外任事不会做,到商行能干些什么呢,谢过先生的好意,不去也罢。没的去到你们商行后,不几天就被赶将出来,平白惹人耻笑。”
先生忙道:“师傅别急,到我们商行来也还是做你的老本行——打铁,我们的东主将教你打制这种加钢的锄头和锋利无比的钢刀,而且你在学会了打制刀具和加钢锄头的手艺后,按你自己的意愿可以回到此地作坊,也可以带着家小到有我们商行的其他地方去。既学得到高明的手艺,也不用你自己去卖,又有我们提供各种材料,按打制铁器的质与量还能得到固定的银钱养家,何乐而不为呢?”
来师傅被先生一番话得大为心动,低头沉思不语。
那先生看他没有立即拒绝,再鼓如簧之舌劝道:“来师傅呀,你想想我们是生意人,你除了会打铁外还有什么是我们看得上的,我们又为什么要骗你?”
“先生,我们铁匠铺可不止我一个人呐,全都可以投到你们商行中去做事吗?”来师傅想到铺子里还有同伴和徒弟,自己这个手艺最好的人一走,他们就真的没法活了。所以抱着万一的希望,试探着提出要求:“我师弟、徒弟连我一起共有六个,是否也可以一起投到你们商行呢?”
“那当然。”先生毫不犹豫的说:“不但你这六个铁匠可以来,其他还有铁匠的话我们也全都会收下。若是想好了,明天就可到这间杂货铺来找陆管事,一切都会为你们安排好的。”
这两次粮食和绢帛大肆收购,若非恰好由山东运到大笔金银、铜钱及茶叶,林强云的商场杀敌大计几乎就要半途而废。
临安城有事,其他地方也并不平静,各式各样的争斗层出不穷,和平手段的争端还稍好应付,最令各地双木属下商行和镖局紧张的,就是各种货物运输的路上了。
好在现时所有的运输基本上全都是水路,至今还没发生什么人员及货物受损的大事,总算还能保得住临安粮食的足量供应。
鄱阳湖西边这一片隆兴府所辖的湖面,本地人称之为宫亭湖,水上大豪——江州德安县的——宫亭龙王钱自春,自旧年三月杪一场大火将家园烧成一片白地,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一家大小的人影,使这宫亭湖有一段短时间成了权力的真空地带。
但在旧年九月,这里又出现了一股外来的新兴水寇,人数上千,大船四十余条,哨船、海鳅上百,是时下整个鄱阳湖上势力最大的一股。为首的水贼姓万,高大威猛仪表堂堂,若非在这宫亭湖上做了十多起含笑杀人的劫掠勾当,初见其面的人谁敢说他是个水寇恶贼?
万头领的贼巢据于南康军、隆兴府与饶州交界的一个大岛,他就是占住这三不管的湖岛,每次作案也专选州府交界处。即便有个别漏网之鱼逃脱去报了官,也由于各地官吏都觉得不是自己该管的地界,互相推诿,才得以避过官府的注意。
如今盛夏天气,正是做水上没本钱营生的好时光,上次近十船运送稻麦绢帛的船队,一个没在意便被溜出大江顺流而去,一大桩买卖就这么从手边溜掉了,气得万头领把探事的细作每人杖了十背杖。这次,派去兴隆府打探的细作回来禀报说,五月杪开张的“鄞云号”商行有十四船粮、帛将于数日后启运,别的没有什么肥羊好打。
十四条运货的船行走,可不是一般的湖寇能吃得下的大块肥肉,再怎么少人,连船上的力夫、伙长、舟师合在一起也会有近百船夫人壮。再加数十个保镖的人手,怕是会有一百五十人上下。若是没一定势力的湖寇,还真不敢去碰这种船队。再说了,粮食可是既重又不怎么值钱的蠢笨货,劫来还没处存放,没的做下损人不利己的事,又沾上两手血腥太不合算了不是。
万头领可不比别个小盗贼般的没见识,他觉得稻麦等粮食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事,弄将来也可免去天寒地冻时些少肚饿之虞。绢帛么,那正是自己所要的物事啊,不但值钱,就是自己这些手下到入冬时也大有用处。何况自己人多,根本不在乎百多人的船夫和保镖。好,就以这“鄞云号”的数十粮、帛船为标的,来做一次大买卖。万头领吩咐小的们准备好,这几日就放过零星的小船不动手,免得惊动羊牯失了即将到口的大块肥肉。
六月初七这天上午,万头领听完再次回来禀报的细作讲完,坐于地席上笑容满面的问道:“你可是看清楚了,往赣水直上的四条船都没用人拉纤,也不是车船?”
“小的船小,是沿赣水边顺水而下,那日远远的见了有烟就觉得十分奇怪……”半蹲半跪的细作换了下跪地的腿,还是觉得不舒服,干脆往地下一坐,眼睛盯着头领面前矮桌上的酒坛吞了下口水。万头领把举到嘴边的碗朝细作递过,笑骂道:“可恶,说一半留一半的,本头领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看上我这碗酒了。快点,喝完了细细将详情说出来。”
细作爬前两步抓起碗把酒灌下,抹了下嘴角道:“当时小的想,大头领已经下令不许生事做买卖了的,为何还有人敢不遵号令,不但动了手,还发出火箭将船烧了?”
“是啊,哪一路的人这般不给本头领面子,敢于出手做买卖,还射出火箭烧船,他们就不想要船上的钱货了么?”
“小的先时也是这般想的,可等到悄悄近前一看,方知是错了……大头领再赏小的一碗酒,渴死我了。”细作喝下第二碗酒,便来了精神:“当时小的看得大为奇怪,那几条船并没有被劫,也不是自行着火。它们的船上多了一个铁筒,是铁筒里头冒出些烟罢了。虽然没有人拉纤,船侧也没大水轮,两舷却有十多根桨在划动。大着胆子靠过去看了好一会,除了觉得这四条船上的力夫强壮得出奇,把船划得飞快以外,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物事。只是……只是有一点小的想不明白,小的看到这些船的尾部好似有两个连在一起的舵,而且……而且船尾的浪花也十分奇特,想破头都没法弄清是怎么回事,只好回来向大头领禀报了。小的想,只怕是官兵水军的‘海鹘’船罢。”
卷六 第十八章(三)
万头领吃了一惊,变颜变色叫道“啊也,是官兵水军的‘海鹘’么,那可有些儿不大妙呐……”他回过神一想,立时恢复平静,向细作骂道:“胡说,‘海鹘’是官兵水军的海上战船,如何会到鄱阳、赣水来,定然是你看错了。”
“是是,确是小的看错了。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船只是样子有点相似,除两舷有十数支桨划动外,它们并没有‘海鹘’般的……”细作罗哩罗嗦的话没说完,被子万头领一瞪眼给吓停了嘴。
万头领问来问去不得要领,只要是细作看错并非官兵的战船就好,管他其余的什么船他都不怕。转而问道:“此事略过,说说‘鄞云号’的粮帛船,你既是回来禀报,可是他们已经定下日子启运了?”
细作:“正是,十四条二千斛的大船已经离巢顺流而下,不过走得却是极为小心极慢,小的跟了二十余里,实是不耐,只好先行回来禀报了。依小的看,船上的物事怕是不止稻麦和绢帛,可能还有什么值钱的么事。小的想,他们的船就是再怎么慢,明日午时左右就可到达湖中。”
“来呀,传令下去,”万头领兴奋地向冲进舱内的一个小贼大声吼叫:“各路头领全部回岛,派出十条哨船探清来路,待羊牯到了左近再出去发财。”
这回押船到临安的还是陆源清,他也知道上月趁还没人注意之机,在众多湖寇缝隙中穿行而过没出一点事,实是自己和船家的天大运气,再下来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幸好接到临安镖局总镖头邹景豪的传书,有四艘由防沙平底船改成的‘海鹘’型内河战船,会在六月初七、初八日到达隆兴府,刚好接得上第二批货物的发运。
陆源清和堂兄商量后,他认为临安的情势实是太紧,能把这里收到的粮食早一天运去,东主就多一分致胜的把握。光等在这里耽误时间,两兄弟决定还是迎上去更合算。所以便在初五这天装好船,慢慢的开出码头顺流而下,准备遇到战船后再加快速度直放镇江,转运河再到临安。
次日己时,在距隆兴府一百六、七十里处看到未张旗号的四艘船。已经见过其他战船的陆源清,一看到船上铁筒烟囱冒出的黑烟,立即叫人向来船打出旗号,并下令将自己的船傍右岸下碇暂停。
四艘战船的发令将领是时为水战队哨长的吴伟才,他浓重的白话腔官话让很少往广南东路走的陆源清听得一头雾水,好在另一位谢哨长是会讲福建路泉州话的人,让身为明州人的陆源清听明白了一些。
按吴伟才他们两位没打过几次水战哨长的意思,是要在一路上隐起镖局的身份,让水贼湖寇们上来,试试每艘战船上新配的四门子母炮,叫那些胆子大得连十多艘船的大队也敢下手的盗贼们尝尝厉害。使双木镖局一次能就在这鄱阳湖水面立威,让水贼湖寇们从此见到双木镖局的白云镖旗就心惊胆颤,远远的避开不敢再动歪脑筋,也让这里的镖局和福建路那边一样,有更多生意上门,不至光是保护自己商行的人货。
陆源清被这些好斗年轻武夫们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这可不是逞能的时候,若不能及时将粮食运到临安,说不定就会误了东主的大事。费了许多口舌,好说歹说的,最后搬出林强云的金牌,方才让两位哨长答应挂起代表双木镖局的“宋字白云旗”。
但出乎陆源清意料之外的是,鄱阳湖的盗贼们却并没有被双木镖局的招牌吓倒,反是因了有双木镖局掺和到这里破他们的买卖,坏他们的生路,令得本来不想动的另几股湖寇也加入到这次打劫中。
六月初八日卯时初、正间,飘荡于湖面上的薄雾渐渐淡去,天色渐渐大亮,视线越来越远,中部旗杆望斗上的人用“千里眼”可以看到湖岛上的人家升起缕缕炊烟。
位于船队最前下碇的战船上开始有了动静,船尾舵房内的人走出来踢腿伸腰,丈五处的铁筒里有烟冒出。不消一会,全船一百二十多人都起来洗涮、活动,准备进食后起碇。
吴伟才精神抖擞地向四架子母炮处巡走,到每架子母炮旁都要脱下用油布制成的炮衣查看一番,这些炮可是他们杀贼保命的远攻利器,没亲眼看过总觉得心里不安稳。
前些时在山东训练期间,任教谕的夫子们只知照搬书上的学问,一直讲什么“水上交锋,弓箭为先”,如何将陆上的阵图用于水战,排船布阵,听得人头大脑大不知所以。
嗬,还是都统制讲得好:“水战,以远攻为要,近战为主,接舷是最后的手段。”
确实,我们有大、小“雷神”在手,怎么也得先让它们发威,然后才仗着船速靠近了用雷神、雷火箭跟着打,待到敌人高叫投降了,才接舷过敌船去接收受降就是。敌人没有雷神、雷火箭,就让他们以“弓箭为先”好了,我们自己则只须做好防箭护着自己就是。
朱统领更是让人心服,每次都是手把手的教人瞄准、发射,不但让跟他学的炮手们知道如何在起伏摇晃的瞄得准打得中,还教会大家怎样最少的子窠将敌船打沉。
望斗传下的大叫声入耳:“有不少船接近,前方已经接近到一里余,左右相距两里,可能是水寇船。”
望斗上传来的叫声使吴伟才精神高度紧张,直起腰身大吼:“鸣锣传警,各人归就本位,起碇。”
雾气太浓,用“千里眼”也只能看到四十丈,远击是不可能的了,吴伟才高叫:“传令,货船收拢成圆阵,护卫队准备雷火箭,绝不能让贼人靠舷冲上货船。战船备好‘小雷神’先占四角相拒,船队结成圆阵后再迎上去消灭他们。”
随着旗杆上号旗缓缓升高,锣声伴着隐约的高叫时快时慢,时长时短,有时顿了一下又再敲响。每条货船上各有四名的护卫队员喝止住嘈杂的人声,竖起耳朵倾听了一会,立即大声高叫,连叱喝带咒骂地下令船夫起碇把船撑动,好半天才使货船靠拢,组成一个水上圆阵。此时在淡去的晨雾中已经能看到外围五六十丈,向船队冲来的贼船现身,盗贼的呼啸也同时入耳。
“当当当”的锣声和呼叫声再一次响起,这些已经拉开钢弩的护卫队员又吆喝了几声,把船夫全赶进能避箭的船舱内,有几艘没船舱的货船,护卫队员们也让船夫们躲到可以避箭处,或是找些木板之类的遮挡。
处于圆阵内层那些货船上的护卫队见船夫们都躲好后,迅速抄起所他们带来的兵器箭矢,利用搭在各船上的跳板向圆阵边上的货船移动。
四艘战船以两舷的船桨操船,在圆阵十丈外的周围缓慢移动,十多架子母炮的炮手们,匿伏于两寸厚板做成的避箭棚内,静待盗贼们上前送死。望斗上的人蹲下身子,只探出头用千里眼向远处察看,对已经现身的贼船理也不理。
湖寇第一批二十余艘海鳅船在正前方钻出雾中,吴伟才收起“千里眼”小声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任你有多少装上尖犁的海鳅,也休想撞到我装有机器的战船。再让你们冲近些,最好一炮就干掉一艘,也为局主省下些银钱。”
看看最前面的海鳅已经接近到三十五六丈,不但用可以看到船头尖利的铁铧嘴,还可清楚地听到那些赤膊壮汉“哼嗨、哼嗨”的号子声。
“子母炮准备发射。”吴伟才的发令声把战船上的炮手旗头一下扯出木棚,冲到子母炮旁边。战船首、尾两门子母炮很快转了向,对着贼船一边的舷炮也和首、尾的两架一样把炮口压低。三个旗头抓牢已点燃扎成一捆的棒香,不时焦急地看一眼高举右手的哨长,再随贼船的接近调动炮口。两三个抱着子炮的炮手急得在避箭棚内直跺脚,恨不得冲出来把哨长的手用力板下。侧边持着钢弩、雷火箭的护卫队员看他们的样子,掩着嘴嘻嘻地小声嘶笑,更令几个炮手们眼里要冒出火来。
吴伟才盯着越冲越近的海鳅船,嘴里小声念叨:“三十二……三十……二十八……二十六……好,就是到此为止了。点火开炮!”
大喝声中,吴伟才的手掌狠狠地朝下挥斩,似是贼船就在自己的面前一样。
一息、两息、三息……“轰”、“轰轰”参差不齐的三炮终于响起,吴伟才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清楚地看到冲得最近的一艘海鳅顿了一下又前行,马上在船正中爆出一球烟火,船上的八个赤膊汉子,有两个在烟球乍起时带着短促的惨呼声中向外翻出。片刻后中弹的海鳅船后半截由惯力推出烟雾,可见中部已炸出一个尺许大洞的船上,湖水已经浸住坐着发呆赤膊汉子的脚踝。突然,两个肩背喷血的汉子软倒溜下。
“天……这是什么……啊……”一声尖号把另三个汉子的魂魄驱回窍内,见了鬼似的扭身朝湖里纵跳。
他们左右不远的两艘海鳅,一艘失去了铁铧头,一艘被炸烂船尾,上面的贼汉手忙脚乱的意图调头逃命。
另一艘紧跟着的海鳅,于断了铁铧头的海鳅转向时猛地一下冲上,尖利的铧头把一个划桨的汉子穿透,惨呼声稍纵即逝。两艘倒霉的海鳅同时翻个底朝天,湖面上多了十多条落水狗。
卷六 第十九章(一)
吴伟才脸上神色不变,毫无表情的大声叫道:“继续打,把所有看得到的贼船全都打沉为止。”
炮兵们有放手射击的机会,一蹦数尺地冲到各人的炮位,兴高采烈的往母炮上装子炮。弩兵们可不满意了,一个小队长走到吴伟才身边嚷嚷道:“吴哨长,让子母炮打远些的海鳅船吧,行得近的让我们也过过瘾啊。”
吴伟才看了这位小队长一眼,看他一脸的焦急样,不由笑道:“好吧,子母炮由远到近的打,你们弩兵的雷火箭就专射到二十丈内的贼船。”
小队长高应了声“是”,对在避箭棚内探头的弩兵喝道:“哨长有令,子母炮由远到近的打,二十丈内的贼船由我们雷火箭负责。”
侧后有炮声和爆炸声传来,其他三艘战船也开火了,一时间这一片湖面上的雾气没有消散,反是随着太阳的升起越来越浓。不过,这里腾升的雾与别处清新润湿的气味、渐来渐淡有所不同。它们伴着一闪一闪的火光、爆炸的声响和不时冲起的水柱而逐渐加浓,并带着极重的呛人硝磺味。
万头领每当要做买卖时都会显得很激动,他可不似其他水贼湖寇般好说话,从来不肯让死在他手里的人得全尸,总要将落到他手里看不顺眼的倒霉鬼或砍头、或腰斩后再丢进湖里喂鱼。此人另外有一种见血就狂,闻腥就疯的怪辟,在疯狂了之后又特嗜生食人心。所以每次的买卖都是让底下孩儿们先去拼杀,或者说让别人砍翻几个,有了血腥后万头领才会上场。不论买卖是否顺遂,也不论买卖的大小,万头领都要亲手杀几个人,食上两颗新剜下的热人心才觉得过瘾。
数十艘海鳅船出动之后,万头领耳听远远传来的呐喊声,不一会就觉得浑身发热,似是已经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味,眼前也出现了一片腥红的颜色,呼吸渐渐急促,整个身体条件反射般的开始颤动。当远远的爆炸声传到后,他已经陷入一种疯狂状态,跳起身冲到自己所乘楼船首部,拔出鬼头刀狂吼:“冲上去,全都给我冲上去……”
沉闷的“轰轰”爆炸声在这清晨分外清晰,双眼发红的万头领愣了一下,又挥动鬼头刀咆哮。楼船行进了二十余丈可看到远处先行的海鳅,不过那些万头领手下的海鳅并没有按他的吩咐前冲,有些喽罗甚至连船桨也没在手上,只是站着惊慌地准备跳下水逃命。
在朦胧的雾气中,万头领很惊异地发现,入目能看到的十余艘海鳅船边不时会升起冲天的水柱,但又看不到是否有大石头飞来。
“这是怎么回事,如何会有大砲……”万头领的话还没说完,四十来丈外的一艘海鳅中了一发炮弹,火光闪现中船上的人如同天女散花般的向四下里飞抛,然后烟雾一涌就再看不清那海鳅上的情形了。
“哈哈,有趣,有趣。这才像水战。直娘贼,今日要好好活动一下筋骨,本头领要大大地过过瘾了。小的们,全力摇橹,舷边再加大桨,靠近货船他们的大砲就没用了。”万头领又笑又跳地挥刀高喊。
牛角号的“呜呜”声一响,原本沉寂下去的湖面上再次响起喊杀声。随后这一片湖面上也响起更多的爆响,并腾升起阵阵呛人的烟雾,把两里方圆的湖面笼罩住。不可知的烟雾中惊呼惨叫地声不绝,一个多时辰后方渐渐平息。
此后,万头领的这股上千人湖寇再没有在鄱阳湖上出现过,湖上靠劫掠为生的十数股水贼也只余六个水寨。
鄱阳湖四周有人传说,六月初八天神震怒,在万老大的湖寇全数出动劫取一队商船时,意图杀光船上的水夫客商,不料正逢雷公、电母于此路过,二神一怒之下雷电交击,将万老大和同去的湖寇们诛杀尽净。这事可不是空口说白话,附近的渔夫们也信誓旦旦的保证说,那天确是听到湖面上雷声轰轰,也亲眼看到那一片湖中的雾气里有闪闪的火光。
接下来不久,六个水寨也在当年的十月初七日一夜间人去寨空,不知所踪。
进入六月下旬以来,临安内外的米面铺悄悄起了一些变化,许多小本经营的米面铺子已经有一个多月近两个月没客人上门。他们的米仓面柜里,不少米面已经有了虫串子,更有些暗角里的嗅去霉味极重,这样的米面别说是高价卖不出去,就是按现时的每升九文钱也绝不会有人要的。
南瓦子外北头,在卓道王卖面店侧的顾家米面铺,今天一开门就遇上事了。早来的伙家田九二,按往日般开了店门后,懒洋洋地清扫了一遍,再掀开米、面大缸。六口近四尺高的大缸打开到第四口装米的盖子时,一股淡淡的霉味入鼻。
“哎呀!这可不妙得紧呐。米仓里的百余石米和六十多石面……”田九二把头探到米缸内仔细看了一会,抬起来时脸色变得煞白,打了个颤抖后小声自语道:“怎么办,先生还没来,东主最早也要巳时才会到……老天爷保佑,那些米面千万别霉了才好……”
田九二在顾家米面铺已经做了七年半的伙家,从十九岁到今年二十八岁,不但五年前老父送终是靠这间米面铺得来的工钱办好,而且去年迎入门的浑家,也全是靠这几年积下的工钱再加向亲友们告贷了一些,才得以娶成。他欠下的百余贯债,还指着铺子能生意兴隆,东主足额把工钱度支出来呢。再过三年,只要再有三年的时间,就能把一百一十三贯钱连本带息全部还清。
但天不从人愿啊,东主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在四月初听了团头的一番话后便跟着别人将米价涨了。这可好,涨了米面的价钱后,非但没多赚到一文半文,反是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不到十天时间就连人上门也没了。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一合(容积单位,旧时一升为十合)米面也没卖出去呀。放了两三个月没动的米和面,也难怪会生霉了。
田九二团团转了好一会,心里实是急得不行:若是米面铺一倒,自己怎么办,自己、有了六个月身孕的浑家,快五十病怏怏的老娘,刚十三岁到及笄年龄的妹妹,一家四口……不,再过数月就是五口了,一家五口的饭食和欠下的百多贯钱并加二的年息……
田九二冷汗一下流了满头,急急盖好刚掀开的米面缸盖,手忙脚乱地上好门板,向东主家快步冲去。
顾求顺是个四十七八岁老实的生意人,平时不喜多话少与人相交,朋友不多,也就是那么三几个也是开店铺的小坐贾、同乡之类。平日除了有几天会与朋友到还过得去的陈家酒楼,炒几个菜吃上几壶不怎么好的酒,相约到“百媛院”胡混一两回外,就没什么地方好去,都是窝在家中与妻、妾弄儿为乐。
可他这些天却是越来越心烦,六十九天了,店里没一文钱生意不说,眼看新粮又将上市,铺子里九百七十二石稻谷和六百石麦子,还有一百零五石米和六十石面粉再不卖掉的话,那就等着倒店吧。“倒店”两个字在心中一出现,顾求顺惊恐地从椅子上跳下地,嘴里发出的声音听来像是尖叫:“不,不能……倒……倒……”
顾求顺朝慌慌张张从里面冲到厅中的小脚老妻和二十来岁的大脚小妾吼:“你们出来做甚,还不进去看着我那命根,万一这四岁的小小孩儿出了什么事,我老顾家就要绝后了。”
刚把两个女人赶走,外面又冲进铺子的伙家,结结巴巴的田九二对东主说:“东……东……主……不好啦,我们……我们的米……米面生霉……霉了……”
听到这个坏消息,顾求顺反倒是镇定了下来,和声对这位忠心耿耿的伙家说:“九二,你别急,慢慢说给我听。我们库房里的米面也生霉素了么?”
“库房小的打不开来看,只是铺子米缸里的米面开始生霉,有一股霉味,再不卖掉的话就没人要了。”喘息方定的田九二道。
顾求顺想了想道:“那好,你现在赶紧去打开铺门,我们也将粮价悄悄降到和原先一样,有上门的人客就告诉他们说,按没涨价时的价钱卖。别的事待我去寻人商量了后再说。”
顾求顺匆匆出门,他要去找几个朋友商量,看看朋友们对此是如何看的。这回他可是狠下心来不管了,先把本钱保住再说,就是得罪那些米牙人也没法子了。最少把本钱保住后还能去作别的生意,不至跟着别个不相干的团头、牙子们与人斗气,弄到自己将本钱亏掉,然后眼看一家人流落街头成饿殍。
冉琥坐于粮栈的小间内,向畏畏缩缩入内的五个人笑道:“呵呵,各位请坐。几位都是开米面铺的同行,今日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听完顾求顺提出的问题后,冉琥心中大喜,刚刚和林强云等人还在头痛自己和蒋家这二十多间店铺生意太好,需要想办法多开几家临时的米面铺呢,就有这数位小老板找上门来欲加盟与那些大粮商对抗,这说明形势已经朝对自己这方有利的一面倾斜了。
卷六 第十九章(二)
他沉思了一会,抬起头对顾求顺他们说:“若是几位有心对临安的细民百姓做些好事,我们当然十分欢迎罗。这样吧,每家铺子我派一个伙家去帮忙,工钱由你们度支,先将你们的存粮按最低的市价卖掉,此后你们所需的稻麦也好,米面也好都由我们粮栈令人运到,也按从前牙人的规矩办,牙钱比照别人。只要过了这次涨价的风潮后,粮价另由你们自己定,我们不再干涉,各位看如何呀?”
顾求顺几人找了蒋家,再由蒋家的人送他们到这里寻冉琥,为的就是怕把粮价降下来后,虽是保住了本钱,却断了此后的粮源,将来米面铺这做惯了的熟手生意没法再做。此刻一听这位冉大管事答应可以提供粮源,那还不高兴万分。众人一迭连声答应,连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冉琥道:“既是都觉得没甚关碍,稍时就可带我们的伙家和降价的招贴一同回去。另外,各位若是有开米面铺的亲戚朋友,不妨也可告诉他们此事,我们也会一视同仁相待。不过……”
顾求顺等几个坐贾听了后面的“不过”这两个字,心中不由一跳,知道后面还有条件,一位老板心急,出口问道:“不过什么?冉大管事先说出来听了,我们好商量啊。”
冉琥:“此后若是由我们供粮,你们须把生意做得公道些才好,千万别学一些无良奸商在米面中和水、混砂蒙骗人客。否则,有人首告到我们这里时,一旦查实后,就别怪我们没粮米送到了。”
顾求顺也曾听过坐贾们有做这样的事,但他却清楚同来的几位都是老实商人,不会拿小铺子的信誉赚黑心钱,连忙向冉琥保证几间铺子都会按规矩做生意。
这些时,恶虎手下的人可是帮了双木商行和蒋家米面铺好大的忙,有七成以上受雇前来套购米粮的人,都是被他们认出、打发掉的,让蒋家和双木商行省了很多心。
七月初四午时末、未时初,午饭后在屋里没法睡,只好来后院的阴凉处躲躲。只着了条裤衩,光着膀子的林强云将刚擦亮的双管手铳放到石桌上,叹道:“我的宝贝耶,上回在闹市掉了都还能被自己人拣回来,我们是不会分开了的。你们一长一短两把双管枪是现时最好、打得最快、最准的枪了。就不知道假如有几支以至几十、几百把能射到数百上千米远,真正的‘三八大盖’步枪,不知能打得过多少人。啊……好像还有一种什么很简单的东西,能把榴弹打出几百米远……”
天气热得实在过分,一丝风也没有,即使躲在这么浓郁的树阴下,也还是汗流浃背。林强云抓起一把大蒲扇狠狠的挥了几下,看着另一边与山东带到此地的那条大黄狗玩得正欢的山都,叫道:“山都啊,你就不会热吗,看看吧,那大黄热得口水滴了多长呐,也好让它歇下子了。大黄,过来这里更凉,别和山都闹了。”
被叫成大黄的大黄狗从地上一滚而起,站起来的高度比山都也仅差了数寸,它回头对拉住它尾巴不让走的山都一呲牙,吓得山都赶紧放手。大黄欢快地跑到林强云身边,伸出大舌舔了舔他的手,呼噜呼噜喷出几下粗气,舒服地在一侧躺下。
“记得以前军训期间教官讲战史时说过,也在展览馆和武装部都看到过……唔,是要好好想想。”林强云小声对自己说,暗自问道:“是什么呢……”
“哈,‘上人’好自在,能躲到树阴下乘凉呢。”天松子和飞鹤子从前院的转角处走向树阴,打趣地对林强云叫道:“今日不到城内的成衣铺去帮那两个女娃了么?”
林强云一见是两个老道,慌忙抓起石凳上的外衣披上,迅快地穿好对两人作揖行礼:“道长不是和徒弟们到淮南东路的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来,快坐下喝碗酸梅汤解渴。”
两位老道端起碗一饮而尽,天松子抹下嘴道:“淮南东路我们向各寺院道观收购的粮食,都会由那里的僧道们帮着装船发运,昨日老道只带了五船万余石回来,此后每日约有一船可运到。有那里的三十万石稻麦缓急,算来和其他地方的粮食一起,大约可以维持到新粮上市了。不过,今年的粮价比去年我们收购的每石高了十三文……”
“道长不必忧心,去年收的粮价是偏低了些,高十多文才算是正常。按我算,就是比去年高个二十文,连搬运的费用一起也不算高,利钱还是有的。”林强云安慰道:“粮价若是一直都如去年一样低的话,主家没什么钱收入,他们就不会往田里下本钱,而客(佃)户也就不可能下大力、费心思去种田了。”
飞鹤子:“上人说得是,淮南那一带,客户须交给主家上田一石谷租,不用些心力去种一亩地除了田租就剩不下多少了。用心落力种田的人户,天时好的话,一亩上田除田租外,收成好的会有两石以上的稻谷收入自己家中,至不济也在一石到一石半上下,日子还是能过得去的。”
天松子:“有件事先与你说知,这次到淮南去收购运粮,各寺院宫观都觉得我们的价钱还合算,说是要同双木商行做长久些的生意。故而由老道做主,与各寺院宫观写了五年的契约。上面写明按今年的价钱不变,先以今年的数量为底,付给两成的定头钱。各寺院宫观此后五年内的所有粮食就全都由双木商行收购,若是到时你的商行不收的话,先付的两成定头钱就作为赔偿他们的损失了。”
林强云笑道:“这倒没事,只要他们能按约将粮食卖给我们就行。对了,高邮柯茂和宝应彭老他们的米面铺子开得怎么样,生意还好吗?”
天松子:“咦,你这东主倒来问我这外人。若非柯茂和彭老儿学那些大户兼并,将你给他们的钱大把花在收取田地和与各主户订立粮食收购契约,我们也不会想到与各寺院宫观立约。还有哇,他们开的铁器铺这些时生意好得不得了,那些割稻、割麦的镰刀,加钢的锄头,还有那种新铸的铁犁头经常卖断货。亏得你们商行要从山东将农具运来,路途既远数量又不是很多,否则那两地的铁匠还不活活的饿死呀。”
林强云:“那也没法子,我们早先让人请高邮、宝应两地的铁匠到商行来,也向他们说清会教他们打制各种铁器的手艺。但他们不愿意么,我们还能怎么样?再说了,其他地方的铁匠一说就通,愿意到我们商行来学了手艺再回去本地打铁,钱既赚得多,又省心省事,日子过得比从前都好。就是淮南这两地的铁匠不知吃了什么药,死活不愿学我们的手艺,宁肯就这样挨着与我们对抗。本来我想派几个铁匠去的,但一想若是我们的铁匠去了的话,他们的日子就更不好过,所以……”
飞鹤子:“好了,这事还没到非办不可的时候,让他们去折腾罢。”
天松子:“哦,对了,有件事还得请你帮忙,稍后能否去和成衣铺的两个女娃说说,叫她们先将我们景阳宫定做的道服先做好,本月及下月我们有几场大法事要做。”
“咦,君蕙和三菊会不给两位道长面子,用得到我去说么?”林强云奇道:“道袍又不是多难做的衣服,裁剪好了一个人一天能缝起一两件呢。”
飞鹤子苦笑道:“还说呢,你这小滑头也不知弄了些什么鬼衣物出来,连着数十天那两间成衣铺都挤满了妇人女子,别说我们这些道士了,就是有身份地位的其他男人也没法挤得进去。看那些进出的女人们全都神神秘秘的,拿在手上的物事小包小包不似是衣物,藏藏掖掖的也不知是什么。”
林强云:“呵呵,原来是这样,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喂,你不在城里应付那些浪荡子弟、达官贵人,怎地跑回家来了?”
“祖……”大汗淋漓的姬艳看到林强云的脸色阴沉,警觉地把即将吐出口的话吞回肚里。他这几个月来摸透了林强云的心性,此时涎着脸走近,笑嘻嘻附在林强云耳边小声说:“好教局主得知,昨日有位老妇来我们‘仙游苑’,说是想请我们帮其调教一个十四岁的女子,准备寻机送到大户或官宦人家为婢为妾。弟子和浑家去看了那人,真个是长得千娇百媚,是个绝世优物啊。”
林强云:“只要那女孩自己也愿意,有钱收的事你只管去做就是,巴巴的跑回家来做甚,难不成你还要我去调教不成?”
姬艳看了一眼天松子、飞鹤子,吱吱唔唔地不愿开口。
天松子与飞鹤子对望一眼,站起身说:“这次去淮南我们还得了一个消息,那田四取了‘猎鹿刀’后,没回到李蜂头那儿,不知把刀弄到何处去了,同时失踪的还有那在山东被捉的国安用。听说李蜂头派了好多探子到山东去寻他们,原本准备这个七月起事叛宋的事,也因没得到‘猎鹿刀’而只好推迟了。”
卷六 第十九章(三)
林强云:“哦,我说呢,怎么四月朝庭因为知扬州翟朝宗的事,加李蜂头的官他不受,到五月又接受了,原来有这个事搅和在里面。看来,李蜂头叛宋最迟在今、明两年内就会动手了。哼!我也要做些准备,别让他趁乱跑掉才好。”
飞鹤子对林强云道:“上人别忘了稍后与应、谢两位女娃说我们定做道服的事。告辞了。”
两位老道走后,姬艳才坐到石凳上说:“祖师爷,那老妇所讲的女子虽然体态容貌都是极品,但肌肤却是稍嫌不足。弟子的浑家说,其人的体气更是有股恶味,令人——特别是男人——不敢近前。弟子先时还不信,走近一嗅,果然她身上是有怪味,特别是……是下体处其味更甚。弟子……弟子想……想……”
看着林强云笑眯眯的盯住自己一言不发,姬艳有点发慌,不知这位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祖师爷打的是什么主意,定下心神一咬牙,不顾一切地说:“依弟子看,此女天生媚骨,若是调教得好了,他日实是大有……大有……对我们大有用处啊。故而弟子想请祖师爷赐下些丹药,令此女的肌肤和体气都能有个大大的改变。”
“以后对我们大有用处?”林强云心念电转:“一个只有十多岁的女孩子,将来会造成多大的影响,能对我们起得到什么大用?啊!好像是有这么一个说法,弄得不好连一个国家都会毁在女人的手上。那么,于双木商行又会有什么用处呢?先不管他,看看再说好了。”
林强云严肃地看着姬艳,沉吟着小声说:“既是你看着她将来会有大用,那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好了。但是,要我的丹药不难,先将人带来给我看过,才好量人下药,看是否会对女孩造成什么伤害。另外,事先与她们讲好,双方是在做生意,现在我们可以先垫出丹药和人工的本钱,她们则一定要承诺,若今后有出头之日时,必须对我们有所回报。否则,白费了丹药和力气又得不到利益的赔本生意,哪是千万做不得的。去吧。”
姬艳喏喏应承,匆匆出门去了。
天色渐暗,林强云下午于姬艳走后在后院树阴下睡了一觉,醒来后又打坐了一会。这时正从一个大浴桶里泡了小半个时辰,站起身来扭腰扩胸十分惬意,只觉神清气爽,眼明心亮。心里立时想起下午一直百思不得的东西,脱口轻呼:“哎呀,想起来了,是掷弹筒……”
“大哥,先别起来,把那身都是汗的衣衫全换了。”房门外的三菊一叫,林强云尴尬的蹲下身叫道:“哎,我是昨天才换的衣服,还不必换吧……”
三菊手上抱着几件衣服推开虚掩的门,俏生生走入房内,见林强云手足无措的样子,不觉“噗”地一笑,将衣服放到条凳上,拿起搭在浴桶边上的湿布巾,娇喝道:“坐好了,双手扶着前面不要乱动。”
林强云苦笑了一下,依言抓牢桶沿,任由她在自己背上搓擦,心里却还是一直在回想军训时教官所说的每一句话。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为自己搓背,舒服得直哼哼的林强云缓缓闭上眼睛,不一会心思又转到刚才想到的掷弹筒上。掷弹筒的样子倒是看过,也还记得它的样子,但怎么把榴弹掷出去却是不知道,林强云把头都想痛了也没得出一个结果。
“大哥,大哥……”林强云被三菊带着哭音的叫声惊醒,猛然抬头,见到三菊大颗、大颗眼泪流出眼眶。不由伸手为她抹去眼角的泪珠,惶急不解地和声问道:“怎么了?哎,你别哭啊,有什么事告诉大哥,大哥会帮你的。”
三菊的脸腾一下红透了,有点慌乱地说:“没……没什么,我说了这么多话,也没听到大哥出声,才急得……才急得……”
“呵呵,我看你的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你这小鬼头。”在她脸上轻扭了一下,细嫩光滑的肌肤触手,三菊一颤之下闭上双眼,嘴里吐出一声似是满足的轻吟。林强云的手指上传来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循臂而上直撼心田。这一瞬间他整个人僵直地坐在浴桶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瞪大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这仅是片刻间的事,林强云一呆之下把手慢慢收回,好一会才灵魂入窍。
“天啊!这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还没从前一刻的震撼中完全恢复的林强云以口问心,转眼见三菊靠在桶沿双目紧闭、粉面红到颈下,微张着小嘴急促地呼吸。他不敢再看,探出身把条凳上的一块布巾抓过,轻手轻脚地跨出浴桶将布巾往身上一围,捞起条凳上的衣物向屏风后走去。
擦干身上的水渍,林强云抬起右手搓动三根手指凑到眼前,手指还是手指,看不出什么,但三菊脸上的细腻滑润还残留在手上。又喜又怕的胡思乱想中穿上抽带短裤,在结带子时他的身体再次僵住,背上细细的气流喷在身上,使那一小块皮肤有股凉意,靠来一个颤抖而温热的躯体,又立即把这一点点的凉意驱走,腰间有两只手从后面环到胸腹。
不知这种状况维持了多久,从后面搂住林强云的三菊气息渐渐平复,幽幽地问道:“大哥,是小妹很贱,你不喜欢?”
林强云心里大叫:“天啊,求求你别这样,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垂下的手探到自己的大腿上,狠狠的扭了一把,再一把,连续几下疼痛的刺激令他直吸冷气。直到身体起变化的部份复原,林强云才转过身双手按在三菊的肩上,直迫她的眼睛看进深处。
只比林强云稍矮些的三菊一脸坚决,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艰难的吞了一下口水,林强云声音有些嘶哑:“不,发乎情之举谈不上贱,大哥也不是不喜欢。三菊,让大哥想想好么?还有,你情同姐妹的君蕙姐又怎么办?”
“大哥,君蕙姐能容得下的话,小妹愿为侧室。”
三菊的这句话让林强云一下子失去控制,双手一紧就待将三菊搂入怀中。不巧的是这时外面的人声隐隐传来,三菊急忙挣开退了一步,指了指屏风上的衣服:“快穿好衣衫,有人来了。”
浴房外的空坪上,一个护卫队员正指手划脚,向围在他四周的人讲说上月鄱阳湖全歼湖寇的战事。林强云悄然走近几步,只听那名护卫队员说:“……嗬,自那一次以后,余下的水贼都集中到六个大些的水寨里躲得紧紧的,再没任何一股水寇敢正眼看一下我们双木商行的船队。我还听人说呀,六个水寨里的水寇们快活不下去了,准备离开鄱阳湖到大江里去另开寨门做买卖呢。”
林强云一听,这可不行,若是让湖寇们流窜到大江上去,对自己来往于大江上的商船具有更大的威胁,绝不能让他们出去坏了自己的大事。立时匆匆返回前厅,准备与冉琥他们商量一下如何解决这件事。
第二天申时,三只鸽子由北方飞到临安城北右厢,到了林宅上空盘旋了两圈后,一头扎到后院竖起认军旗下的鸽舍。落于鸽舍外木板平台上的鸽子“咕咕”叫了几声,引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逐一解下三只鸽子脚上的竹筒,将它们放回鸽房匆匆走向前院。
半个时辰后,林强云带了一哨亲卫匆匆出门到东面里余的一个小码头,登上三艘等在那儿的客船往城南急行而去。数十只鸽子也在他们出门后不久,三四只一批冲天而起,出了宅院后向四方分头飞去。
有俚语道的是:“七月秋风凉,八月狗屎烂。”
今年的七月没有一点清凉的秋风,到了八月却还是热得狗屎也会烂掉。实话说,不但是狗屎烂,对于临安城相当一部分米面铺子的老板来说,七月和八月还是个大灾降临的日子。
前一段时间——也就是从二、三月起罢,临安城内的所有米面铺都似发了羊癫疯般,突然无缘无故把粮米面粉的价钱同时上涨,到五月时贵了一倍还多,这成心是不让细民百姓过活了么!
幸好临安还出了个力行大善的蒋家,联合了数十间米面铺抵住这股涨价风,照样按原来的价钱卖出米面。到后来,许多做米面生意的商家也是良心发现,在七月时纷纷学着蒋家的样子降价粜米卖面,才没让临安饿死人。
阿弥陀佛,佛祖、各家菩萨保佑蒋家的大小都得佛光普照,万邪不侵;无量佛,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等各路神仙庇护蒋家兄弟这样的好人,让他们长命百岁吧!
哈哈,这次心歪的人有难了,一百四十多家死硬不肯降价的米面铺要倒店喽!进入八月以来,各地的新粮已经上市,大量的稻谷运到城北米市桥边的米市和保安水门外的米市,原先跟着起哄的那些米牙人,全被气不过的泼皮游手暴打了一顿,非但要在床上躺个三五七天,还失了再做米牙这个行当的营生。两三个米面行当主事的团头,自己的米面铺子折了数万贯本钱不说,这团头的位子也坐不住被众人推下,让位于蒋七郎三兄弟。此后他们几位曾在米面行当上呼风唤雨的人物风光不再,反过来要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喽。
八月十四上午,明天是中秋佳节,也是还有半月时间就是交货的日子。吕秉南身为绢帛业的团头,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另外八家同样是收了定头钱,与人客写了契约的绢帛铺老板请到家里议事。
吕秉南和这些人都一样,有大部分本钱是各家官宦所出,数年前就讲好了的,若是亏本的话按各人出本钱的份子分摊。就是这样,也够这些老板们受的。以吕秉南自己来说,薛极薛大人出的本钱占了五成,另一位姓曾的大人出了一成半,另外三成半是他自己的。若是再过些天客人来要货时交不出绢帛,那就要赔出六十万贯银钱,三成半也要亏掉二十一万贯呐。
强压住心内的焦躁,吕秉南坐在厅内端着茶杯发愁:“怎么办,六十万贯占了全部本钱的四成。赔出去虽然还可以再做起生意,可自己十多年的辛苦就全都白贯,等于吃下金蚕蛊为人做了十多年的奴隶啊。可哪里能买到这么多绢帛呢,现时就是按卖给广客的价钱向别人买,也没法买到这么多啊。”
“吕兄弟,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哇!”一个满头大汗的胖子冲到厅门口就大声喊叫,进了厅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不住喘气。
“孔兄歇歇气,有什么事等大家到齐后慢慢再说。”吕秉南急急滚到孔兄身边,轻拍他的背部以便让他快点顺过气。这位孔兄也靠在官宦身上做了好些年绢帛生意,此人曾做过一任行在司法参军,是从九品的迪功郎,人称他为“孔郎官”。他的绢帛铺位于沙皮巷口,那一带出名的“孔郎官绢帛头巾铺”就是此人所开。
请的客人不一会就陆续到齐,吕秉南这才对孔郎官做了个手势,让他把话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孔郎官经过这一阵的休息,也把心里的激动平复了些,会意的对吕秉南点点头,咳了声让人注意后开口说:“各位,向你们讲一个好消息,一伙泉州海客手里有大批绢帛,这些时日准备装船南下福建路,他们一待海风转了向就要出洋博易……”
一个精瘦的老板撇了下嘴,打断孔郎官的话语带嘲讽的说:“孔大人啊,别人马上就要带着他们的货出海博易了,于我们有何好处,这算得上是好消息么?你就别拿我们这几个细民,也是快亏掉老本破家的坐贾开心了好不好。”
孔郎官急道:“老兄听完我的话再开口好么。事情是这样的,我店内有个伙家寄住在抱剑街的梁十二家,他一个兄弟被那伙泉州海客请去,帮忙看守存放于货栈库房里的货物。而那人看守的库房刚好又是海客存放绢帛之所。据我那伙家的兄弟说,这伙海客因为人多而货又不足,闹着要分手各干各的。所以我就去寻到海客的人向他们情商,欲说通他们将手里的绢帛都让与我等,好说歹说他们方答应……”
卷六 第二十章(一)
吕秉南一听有门路,心想自己得抢在别人前面先与孔郎官搭上一脚,也好分得一些,说不定再想想办法就能渡过这次的难关,连忙抢着问道:“他们答应出让绢帛,哪可是太好了,这事算我一份。这些海客们手里有多少货,够不够我们两人所需?”
另几个老板一听有这样的好事,也乱纷纷的插嘴要分些绢帛救急。
孔郎官摇手止住众人的话说:“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海客虽是答应将绢帛让与我们,但他索要的价钱可不低呀,比我们写了字据卖与人所定的价钱还高出一点点。而且,他们的货也分掉了,与我商谈的这位手上只有四万余匹,全都给我一个人也不够啊。”
精瘦老板不甘被孔郎官抢去风头,此时也接着他的话头大声说:“在下也有条好消息告诉大家,昨日访得一位重庆府来到临安数月的布帛行商,他手上也有十余万匹蜀锦等布料。只因还想待价,所以一直没将手中的匹帛卖出。据此人说,若是价钱相当的话,其人在江陵府等地还有数十万匹可将来临安出卖。”
吕秉南再也坐不住了,急匆匆的对众人说:“好了,我们大家别坐在此讲废话,分头去寻到海客和蜀商,务必要想尽一切办法买到我们所需的绢帛。只要能渡过这次难关不亏本,我们没钱赚也顾不得了。各位看如何?”
商量了一会,九个人都一致同意,只要不亏本,再贵的绢帛也要买下,做完了这几桩没钱赚的生意再说。
本月二十九日这天,约定交货的时间还有明天最后一日,费尽了九位老板的所有精力,总算所有人都以高得吓人的价钱,买足了交货所需的绢帛。他们一伙人各自都细细的算过账,这回的大生意做下来,利钱是赚不到的了,但值得庆幸的是按这样的买进和卖出的价钱,却也不至于亏掉多少本钱。有个把人算来还能有数百以至千把贯的利。
未时初,回到家刚吃过午饭的吕秉南顾不上歇息一会,马上坐到自己的账房内,操起算筹一翻摆布之后,看着桌上的一摊竹筹长长地吐出口气,喃喃道:“唔,三十万零九十七匹,总算三十万匹全都置齐。姓安的广南海客一来提货,这本钱就算是保住了。好在此人今日没在上午来到,不然的话还真没法向他交代呐。”
这次包括三十万贯定头钱在内,吕二滚子总计付出三百八十八万贯的货款,内里有一百五十万贯是绢帛铺里三家合在一起的本钱。其余的二百三十八万贯,由三个凑份子的合伙人——自己、薛极、曾大官人——按原来的份额又出了一份本钱,也就是再凑足一百五十万贯银钱,还有八十八万贯是吕二滚子凭了他这张老脸,用房屋、店铺为质向人以日息两厘的利钱贷来的。想到每过一日,就要付给主家一百一十六贯息钱,他就觉得一阵阵心痛。不过,以吕二滚子算来,这还是合算得紧的。贷来的钱到今天为止是第三天,按三天……不,就按到明天……到后天止,以五天还钱好了,最多也不过五百八十贯钱,即使加上前些时各处的使费一起,也不过要用掉三数千贯,总比一下子就亏去六十万贯好吧。
“哎哟,不对呀。”吕二滚子有了足额的货物在手,心火平息脑子也就清醒,他拍拍脑袋,骂道:“我这些时是急昏头了,哪里会亏六十万贯呀,其中不是有三十万贯定头钱吗,即使赔了六十万贯,也只有三十万贯是我们的钱。不过,也好在没把这账算清,否则薛大人和曾大人也不会这么爽快的把银钱拿出来,用以保住自己的血本,也算得上是错有错着。”
时间在吕二滚子吕秉南的焦急等待中慢慢过去,眼看天已经暗了,下人们开始忙碌的在各处点起火烛。
妻和妾两人都到账房门边探头看了四五次,却没敢出声叫这位心急火燎的当家男人去吃饭。
吕二滚子有种不怎么妥当的感觉,但一时还没想到问题出在哪里。不得要领地叹口气站起身,见到门边伸出头的妻妾,挥动手臂像是对她们讲,也像是在宽自己的心说:“我们吃夜饭吧,想必大家都饿了。今天那海客是不会来的了,想必他明日一大早就会上门提货。若是他明天还不来,交到我手上的三十万贯银钱就是赔给我的了,这么大一笔钱没人会掉以轻心的。”
第二天是九月三十,一夜翻来覆去苦思那种不妥感觉而没睡好的吕秉南,今天显得很憔悴,圆圆的脸看来变长了些,两个眼眶也多了一个黑色的圈。他一大早就心神不安的坐在椅子上,直到了辰时将过、吃了早点后还没见安姓海客出现,心里就开始发慌,已经平息下去的火气也渐渐再生。慌乱中他还是不住安慰自己:“没那么早来的,要把自己银箱里的钱付出去的人,总是不肯那么爽快。将心比心,要我付钱给别人时,不也总想让银钱在钱箱里多放一会,把时间拖得越迟越好……”
“不好了呀,大事不妙啦!”一个绢帛店的伙家跑得太急,被厅门的木槛拌了一下,一头栽到厅内,抬起头时掉了一颗门牙的嘴里满是鲜血,依依呀呀的没法把话说清。
一大早就大喊大叫的说什么“不好、大事不妙”,这不是明摆着要触自己的霉头?吕二滚子心中大怒,跳下椅子上前一脚把那伙家踢得翻了个身,狂暴的叫道:“滚,给我滚出去,再不滚就把你的腿打断。现在,扣你一个月的工钱。”
“好啊,我一片好心来给你报信,你还要打断我的腿,还扣一个月的工钱。直娘贼的死肥猪,哪就让你去死吧!”伙家勉力爬起,恨恨的盯了吕二滚子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巳时末,新请来的绢帛铺管账先生匆匆走进厅内,向吕二滚子施了礼后焦急的问道:“东主怎的到现时还没动静,泉州的安姓海客已经走了多时……”
“什么,安姓海客走了多时?为何没人来向我说……”吕二滚子惊问道:“他……他……他不要那三十万贯定头钱和这批绢帛了么?”
先生:“咦,一个时辰前伙家探得消息后,不是说先来向东主报信领赏的么。他没来?”
吕二滚子这才想起先前来的那个伙家,几天前确是自己吩咐过他留心那位姓安的海客,也曾对他说过得了确实的消息后会有五贯的赏钱。不由顿脚悔道:“坏了,坏了。伙家倒是来过,但我看他慌慌张张的大叫‘不好、大事不妙’,以为这人一大早就来触霉头,没等他开口就将其赶了出去,还说扣他一个月的工钱……”
先生一听,搓着手连声叹道:“唉,完了,这时想追也追不上了。听说姓安的海客于昨天已经在其他店里买到大批绢帛,半个时辰前装好船出了保安水门,此时怕是远出一二十里了。”
“啊!这姓安的如何买得到三十万匹绢帛,共他人的店里为何会有那么多布料?”吕二滚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向先生问道。
“东主还没听说么,自昨日下午开始,大批客人从各地贩来数不清的绢帛,把临安城内所有的绢帛铺、布料店都堆满了,市面上的价钱也已经回落到以前一样。有些粗布甚至比数月前更便宜,那些穷困潦倒的人可高兴了,都说今年可以多做几件衣衫,免得到冬天时再受风寒之苦呢。”
吕二滚子一时气血上涌,只觉头也昏,眼也花,双手抱头大叫一声,歪起嘴巴抽搐了几下便不知人事。
旧瓦,位于城北的米市桥瓦和北郭瓦之间,早年北郭瓦没兴起时,它也是城北右厢一带极热闹的所在。自绍兴三十年北郭瓦在码头边借着地利兴起后,仅四五年间就没落下去了。原本在旧瓦子内的六间勾栏,也因来此的人客太少,转而搬到北郭瓦去。这样一来,此地就更没人来——废弃了。
如今,这里一大片荒废的场地上,盖起了大量临时搭建的棚子,成了流浪汉、乞丐、路伎、年老色衰没法再接客的下等娼妓们的暂歇地,也是各种逃卒,有案底的罪犯,没落案凶徒们的逃匿薮、避风港。
这一大片竹木草瓦搭盖的棚子北面二三十丈处,有一栋高大陈旧的大宅,宅主人是个做过临安缉捕都头的退休老卒涂三轩。
今年六十五岁的涂三轩,自十年前退休后,凭着四个儿子身强力壮,拳脚功夫也还出众的武力,镇服了此地一些人成为帮手。带着这一帮子人打出这里一片天地,成了这个没人管、也懒得管,或者说根本没法管地面上的暗中管事。凡在城北右厢落脚的贱业、无业外来人口,都要到他涂三爷门下报备,每月必须纳上一定数量的落地钱。
当然了,新来者若是不知这里的规矩,事先会有好心人前来相劝,告诉他们一些必须注意的事项,以免新人行差踏错犯了规矩。既便新来的人一时没钱供纳也没关系,只要去涂三爷门下报备过了,并说明自己实是一时没法筹到“落地钱”,保证以后有时一定会补上。涂三爷也不会太过勉强,心情好时还会资助你一些物事,或是让人为你出点主意以便谋生。否则,就会被驱赶出境,或则是有不测的祸事降临到头上。这里虽然脏,人又穷,但治安却是从来没让官府的老爷、差役们费过心,所以官府也就默许了涂三轩——本地的人称其为三爷——在这块地面上的所作所为,而涂三爷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了这一块地面上的说话人。
这几年涂三爷也许是年纪大了些,一年中难得有几次出门,他已经很少在公众中露面,所有要办的事都是通过四个儿子,或交由手下的四个大管事出面。
这天,涂三爷在家中再次接待荆湖北路来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是在江湖上有点名气的龙山黑虎严冲,从前也曾投身行在做了几年募役,与涂三轩可说是老相识了。上次龙山黑虎来见涂三爷是在七月十九,他花了一百贯请涂三爷帮忙查探江陵“兴福记”到临安与何人进行粮食交易,并请求相机对“兴福记”及相关的商家捣乱进行打击。
涂三爷身体还很好,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不显老态,这时他对坐于客位的龙山黑虎说:“严老弟,老儿劝你还是放手这件事罢。老实说,我老儿没受老弟请托时还不知‘兴福记’的底细,所以才一口答应为你探查。可孩子们经过一番打探,将情况报给老儿之后,方知当时接下这件事是做错了。现时如果再有人欲对‘兴福记’和相关的商家不利,老儿我说不得要出手为他们尽些心力。”
当下,涂三爷把这半年来临安米面市场上的情况对龙山黑虎说了一遍,感慨地说:“若非有‘兴福记’这些行商与蒋家兄弟联手,临安城内怕是要饿死不少苦哈哈的细民呐,总算善人有善报,蒋家的生意经此一来倒是越发的做得大了。连我这地头上的许多人也被招去他们店铺里做事,可以赚得些工钱度日。蒋家兄弟还与双木商行联手……”
龙山黑虎一听“双木商行”这四个字,心头一凛下脱口叫道:“双木商行!三爷可知一个叫‘双木镖局’的与双木商行是何关系?”
坐在严冲对面的涂三轩大儿子涂念海道:“好教严叔知晓,双木镖局正是双木商行所属的一个分号,其下除了临安分局外,还有泉州分局。”
严冲吸了一口冷气,面现惊容说:“好险,好险呐。幸亏此时得涂世兄告知,真要与‘兴福记’作对的话,我龙山黑虎怕是不久就要变成一头死虎了。三爷可能还不知道,上次小弟回去时听得人说,横行于鄱阳湖的‘万食心’就是死于双木镖局的镖师手下……”
涂三爷也惊异地问道:“老弟是说十数年前从我们百余人围捕中,连杀十七名好手脱困而去的‘万食心’,是那个见血就会发狂,杀了人后还要吃活人心的恶魔?”
卷六 第二十章(二)
严冲点头道:“正是此人。不瞒三爷,去年小弟听得这恶魔落脚鄱阳湖后,就再没敢踏入湖中一步,小弟是真个怕了他的。听到其死讯时小弟并不全信,却又忍不住想探个究竟,便蒙了头脸大着胆子去了一趟鄱阳湖,查探之下发现那恶魔果然不见了踪影。湖面上也不见湖寇活动,倒是出入的各种船只极多,而且大多挂着代表双木镖局的‘宋字白云旗’。听渔夫们说,那天打劫双木镖局护送船队的湖寇,全都被天雷轰得一干二净,基本上没什么活口。所以小弟确信‘万食心’是死于双木镖局镖师的手下无疑。”
涂三爷轻捋胡须沉吟道:“被天雷轰得一干二净,这么说起来六月初三那天,在米市桥瓦西头的谭家大宅也是被天雷所轰了,难怪满天繁星之下会有轰轰的雷声响起。唔,这双木商行也有太多令人不解之处,不仅它旗下的各家店铺会有如许多的各色奇货宝物出卖,连镖局也出人意外,会有如此强横的武力,老儿我倒是要寻个机会和它的东主见上一见,看看是何等人物有这么大的能耐……”
涂念海道:“爹,双木商行的东主孩儿倒是见过,仅是个平平常常二十出头姓林的年轻人。听说三月城内那场死伤数千人的惨祸,就是有人欲对这姓林的暗算,误杀了夜市中的闲人才引发的。听说当时这位林东主也受了重伤被人掳走,后来又被他施展神通脱身而去。”
涂三爷拍案叫道:“好,我明白了。难怪四五月间大索奸宄,连我们这里也没放过。那谭允范肯定是参与了暗算这位林东主的人之一,才会受到惨烈的报复。那么,老弟是否还要对‘兴福记’……”
“不不,三爷说笑了,小弟非但不会对‘兴福记’不利,还要劝请小弟出面的人赶紧收手,转而与‘兴福记’合手做生意才是。凡百关联到要对双木商行不利上面的事,小弟是绝不会去插手的。”严冲摇手苦笑说:“且不说双木商行在江湖上、百姓中的声誉极好,就凭其东主是天师道前辈上仙入室弟子,并已经修成地行仙这一项,就不是我这种人所能应对的,小弟哪有这样的胆子去惹他呀。”
严冲站起身对涂家父子抱拳一礼:“三爷,小弟先出去一下,将事情向朋友交代好了,稍后再来这里讨教。”
请龙山黑虎出面对付“兴福记”的正是江陵府的金不韦,他在六月被得知“兴福记”的粮船是到临安后,于六月底也会同其他几家粮商一起,试着运了三千石粮到这里米市。由于自报的粜价低了很多,一些米牙人帮他们多走了几家后,几天之内倒也将稻麦全都销掉了,只是卖粮的银钱却要半月后米牙人才会替他们收来。送货来的人知道这里的规矩,也没多打听一下临安的米面市场的情况,立即就兴冲冲的回江陵。
七月中,押着十五艘船运了十万余石稻麦来的金不韦,到了这里后傻眼了。上次的粮钱倒是由米牙人去取来交到他们手上,可新运来的稻麦却是没法再销出去。他们因了要暗中与“兴福记”斗,却又不敢立时跟着“兴福记”一起去,将运来的粮食卖与蒋家及双木商行。待到“兴福记”的人走了后,他们想自行去同别人交易时,却被米牙人纠集了好些泼皮拦住,再没法将粮销掉了。无奈之下,金不韦只好请人将粮卸下存放在码头的仓库里,人也留在米市苦等至今。
这天龙山黑虎来找金不韦,将所知的情况向他一说,金不韦立时就慌了神,急着请严冲带他一起去见了涂三爷。忍痛花了不少钱,央涂三爷出面帮自己与双木商行的人说合,愿意与“兴福记”讲和,这才把十万余石稻麦卖出。自此,江陵府的本地粮商们全都与“兴福记”合上手,再没人会傻得自寻死路了。
盘牯仔……哎哟,大家千万别这么叫,他现在已经由局主为他起了个大名,叫盘国柱了。再叫盘牯仔他会生气的,说不定还会因为叫错而罚你多绑几个砂袋多跑十里地呢。好吧,盘国柱就盘国柱罗,这是个好名字呀。局主说过了,“国柱”两个字是国家柱子的意思,将来会是个于国于民有用的人呢。
盘国柱自去年李蜂头的探子和晏梦彪和头陀军进攻横坑村,沈嫂嘿去世后,就再也不想在自己的畲村呆下去了。他先别人一步到泉州,磨着林强云死活要出来跟着少主,寻找机会为沈嫂嘿报仇。林强云被纠缠得没办法,只好让他先跟着巫光,边在晋江县充役,边随巫光学些武功。
今年四月,林强云写了信去泉州把盘牯仔调到临安来,让他代替三月为保护自己致残的原亲卫队哨长。盘牯仔来了后觉得这名字实在是让人听了太过土气,便央着少主另为自己起了个国柱的大名。
此刻盘国柱盘哨长脱下身上十五斤重的铁砂背子,解开脚帮外的铁砂袋,扯下腰间的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水对挤在旁边的亲卫们说:“各位兄弟,以后在船上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还是按今天一样,早起穿了铁砂背子后就先做它一千次起蹲,再做一千次俯卧撑,然后再吃饭罢。其他的时间么,没当值的人还是按局主给我们规定,半天跟夫子学认字、算学,半天练武。”
众人轰然应了,自去洗涮不提。
盘国柱叫了两名亲卫一起下到放置压舱石的底舱,查看了关在这里的四十余个贼人,见到他们手脚上的铁链没什么变化,也没发现有被磨过的痕迹,这才稍放心地对守在舱门边的护卫队员吩咐道:“每半个时辰就要下去一个人,检查每个人的铁链,发现问题就要马上报告,决不可稍有松懈。”
“遵命。”
想起上月初到临安城北米市桥瓦西头的谭家,擒捉谭允范时的经过,盘国柱到现时还是有点后怕。那天若非陈都统制自己亲自指挥,张全忠兄弟、郝氏几位高手分头堵截,又有天松子、飞鹤子等数十个道长相助,说不定还真会被那些奸人逃掉几个呢。看到了陈都统制和天松子、飞鹤子他们的武功,盘国柱才明白,为什么巫光会说自己学到的一些套路不过是些皮毛,是根本上不了战场上的东西,用学来的几套武术去与人打斗,也就是与去送死差不多。
六月初三,林强云决定就在这天下手将谭大官人擒来,审出暗算自己的幕后主使,再另做打算。当日上午开始,换穿了平民衣衫的两哨护卫队员,在张全忠兄弟及郝氏的带领下,分别零零散散的潜抵谭家周围早就租好的二三十间房屋中。
夜,,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来临,又闷又热的天气没有一丝风,令得躲在数十间小黑屋子里的护卫队员们心里不住咒骂。
戌时刚过,原本闪烁着繁星的天空中慢慢的积起了不少云,渐渐把满天的星星完全遮掉,变成了一片黑沉沉的。有经验的人断言说,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阵时雨,可能会使热死水牛的气候变得使人舒服一些。但隐藏着的护卫队员可并不领老天爷的情,今天夜里下雨并不是什么好事,虽然下雨就会有风,人肯定是舒服了,但他们的雷火箭可就没有发威的机会喽。
亥时末,令人讨厌的雨虽然没下,但所有护卫队员都接到比下雨还更令人烦闷的命令:非到必要的时候,绝不允许发射雷火箭,一切听命行事。
这道命令一下达,所有的护卫队却又怪起了老天,怎么还不下雨,就是雨下不来,吹些风也成啊。这样连风也没有,贼老天成心要让人活活热死不成?
好像被护卫队员们的怨气和咒骂所动,子时初的三更鼓点刚响过不久,屋外树叶的哗哗声由小而大,风渐起。位于开了一条缝的门边人在一阵夹带着细尘的风吹过后,擦了下被飞入眼中尘土咯出的泪水,欣喜地小声说:“起风了,怕是很快就会下雨……”
话未说完,屋顶上响起“嗒嗒”的敲击声,所有人都吐出一口长气:雨,终于下来了!
蒙古汉军百户、中都路南面工场管事武奕铭,自今年二月被四路工匠都总管侯瀚差派南下,要他不惜一切代价取得林飞川炼制宝刀和钢弩的技艺后,日子过得很不满意。与自己一起南下的高手们,有一半自成一系,根本不卖帐指挥不动。
南下前,武奕铭想来想去都没想出好办法,也想不出有什么能让那林飞川动心而北上的东西。候总管手上金银珠宝是有,男女驱口也多得要命,武奕铭想来想去,就是没有一样东西能令得林强云动心,心甘情愿的投向蒙古人。
卷六 第二十章(三)
自己既然已经投了蒙古人,也就只有听命行事了。但一想到林飞川的道法‘诛心雷’,武奕铭就浑身发冷,他实在不想再见到林飞川……不不,林飞川他从来没见过当面,他也不敢见。好在没过见林飞川本人,否则小命早就丢了。武奕铭绝对不愿与这样的人为敌,即使是为了蒙古人他也不愿意。他也不想再见到林飞川的手下,特别是那个救了人后还能令他腿部受伤的山魅。
好在总管大人也并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好歹还亲自去求恳“国王”塔思,从王帐下调出一百名高手协助武奕铭,让他稍有了点信心。一路南下倒是比他去年北上逍遥得多了,他们一行二百余人乘船顺卢沟河到直沽寨,再转入运河到景州的将陵县(今山东省德州市),然后才征了马匹由济南急赶过益都、莒州、海州,入淮后乘船由运河直入临安,藏身于早就投入蒙古人手下的谭允范宅中。
他们到临安时,正好碰上双木商行插脚这里的粮食生意,那谭大官人从袁方策处探得薛极要对双木商行下手的消息,回来与武奕铭一商量,决定借机发难把林强云掳走。武奕铭这次带了万余两黄金和千余件珠宝,正好让谭大官人上下打点,买通了各路神仙,得到极大的方便。
武奕铭没想到十拿九稳的一件好事,竟会在林飞川人已经掳到,关押于钱塘县密牢中时一夜间不翼而飞,带来的高手也死了十一个。虽然事情没办成,但曾经将林飞川捉住的事实,让武奕铭一改担怯而变为信心大增。他决定再等机会,总要将林飞川掳回大都去才遂自己的心愿,才有希望升官发财。
这次“国王”塔思派出的高手是以一个蒙古牌子头(十夫长)格勒根为首,除了五个蒙古人外,其他的高手都是女真人和汉人。虽然武奕铭是百户,比那蒙古人高了一级,但蒙古的这个十夫长根本就不拿他这个汉军百户放在眼里。在他的心里,汉人也好,女真人也罢,都是他们蒙古人的驱口(奴隶),这回迫于“国王”的命令带一百人南下协助抓人,已经觉得十分委屈了,哪还会蠢得去听一个汉狗的命令?
这天,武奕铭吃过夜饭后觉得十分无聊,想想现在风声不那么紧了,出外去走走应该没什么事,便带了五个人到北郭瓦游玩。在勾栏内听了一个多时辰的“银字儿”,到酒楼吃了一回酒食,七八分醉时又相约到行院去消消火。身疲力尽后五个人都不想动,干脆就在行院宿下,直到第二天近午时分才离开。也就是这样,大都南下的二百一十二名高手,幸而留得性命逃回去的就是这五个人了。
盘国柱是跟着林强云一起行动的,一年多来在泉州跟着巫光,虽然武功没学到多少,但对于使用长短火铳、小队伍的排兵布阵、一二百人的攻守、巷战等等却是颇有心得。到临安这一个多月来跟陈君华学了一些领兵的诀窍后,更如同脱胎换骨般的变了一个人。
护卫队这次算是倾巢而出,半夜的阵雨一停,护卫队的六百人把谭家宅子围得水泄不通,天松子、飞鹤子、张全忠兄弟越墙而入,将守大门的人放倒后开门放入另外六百护卫队。护卫队其余各哨长听了陈君华一声令下,立即悄悄带人在谭家前后再组成一个包围圈。
林强云和一哨亲卫待陈君华安排好了后,才点起火把涌入谭家。
这是一所占地极大的宅院,百多间房屋被四周的园圃围在当中,前院是个近五亩大的空坪,两边各有一个两亩的花园,小树、花丛、盆景在空坪边上排满,把花园和空坪分隔成三个区域。
直至亲卫们布好三层的弧形阵时,前院的火光才惊动了自以为实力强大的谭家人和那些南来的高手。房屋内一阵骚乱后,二十多人衣衫不整的启门走出,面对相隔十余丈的亲卫列阵。
盘国柱看见一个高大锦袍汉子大步走出数步,举起一把单刀前指大声发问:“来的是哪个衙门差役,为何明火持杖侵入良家?”
陈君华提枪迎出,厉声喝道:“休问来历,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锦袍大汉抱刀拱手应道:“我,本宅主人谭允范……”
陈君华抢步上前,一枪向谭允范挑出,喝道:“寻的就是你,你的事发了,弃刀受缚!”
谭允范闪身避开正面,急声叫道:“且慢动手,在下犯了何事,敢劳动大队人马前来拿人?哎呀……”
陈君华在战场上纵横十多年没受过伤,没想到来临安后被人暗算,倒是平白的身上破了好几处伤口。此时哪里还与此人多说废话,那天受了伤的怒火在心里憋得太久了,闷哼一声将枪一顺,往横里扫去,一下就将谭大官人的单刀压住,再前一步枪尾一掉,在谭允范叫声才出口时已经击中他的小腿。
陈君华嘴里喝道:“绑了。”大路步上前,对还在发呆的那些人暴喝一声:“顽抗格杀,弃械免死。”
盘国柱一声令下,弧形阵第一排的亲卫们举弩前进五步,跟着高叫:“顽抗格杀,弃械免死。”
轰轰发发的吼声传出数十丈,震得那些房屋的窗纸也哗哗作响,也将屋内的人引出门来。
被这吼声一吓,疏疏落落下了两刻时辰的雨点倏的停下,像是老天爷也吃了一惊似的。
老天爷被这一下失态而恼羞成怒,雨虽停止不下,风却是在这一瞬间加大,呼号着狂扫而来,把落叶尘土卷到半空向人们示威。
看着蜂拥而出大批持刀握剑的贼人,陈君华向后退了两步把高举的长枪向下一挥,盘国柱吼声:“射!”
前排的亲卫们发声喊,毫不犹豫地扣下悬刀,在百多支无羽箭朝前面的贼人飞去的同时,迅速地转身退下,让出空间。
这一哨亲卫都是在护卫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老人,上次没把局主保护好就被护卫队的人骂得头都不敢抬。此时他们要把这两个月的一肚子怨气都发泄掉,哪还会对这些贼人客气。三轮箭雨射出后,若非盘国柱暂停的喝令声早了一步叫出,冲上前准备再次发箭的亲卫会把场中的贼人全都射成刺猬。
“顽抗格杀,弃械免死。”的叫喊声再次响起,出了房屋而没死的贼人这下再不敢迟疑,十多个人依照“张开双手,上前受缚。”的命令,乖乖的丢了兵器,大张双手垂头丧气地顺序走出,被亲卫们快手快脚的绑在一边。
刚才涌出的那些贼人如同潮水般,一露头便受到坚堤阻挡,迅即退回去,除了出来得早的十多个,来不及退而又没被射死的束手就擒外,其余的都回到屋内去了。
连同腿脚受伤爬过来的一起,二十多个贼人捆绑就绪,林强云已经听清了刚才退进屋去的人中有人叫的不是汉语,心中明白史弥远老奸说的不错,确是有蒙古人来这里混水摸鱼,这些外族来图谋自己的人绝不能放过。阴沉着脸向陈君华叫道:“君华叔,速战速决,再劝一次,他们若是不降就全部消灭掉,以绝后患。”
陈君华回头微点,他也知道运河对岸半道红(临安通往北向的大官道)西面的东马塍驻扎的马军可以忽略不计。但再过去数里西马塍的禁军步军就不能置之不理了,说不定有哪个将军会带兵过来察看动静,那时就会有麻烦。立时高叫道:“装雷火箭,准备发射。”
这下亲卫们高兴了,不过片刻盘国柱就大声报告准备完毕。
陈君华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立即吼出一声:“射”。
陈君华看亲卫们所带的雷火箭射出两波,这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想不惊动官府的人都不行了,立时高声下令:“换无羽箭,分组互相掩护跟我冲进去,不降的杀无赦。”
房屋受雷火箭的攻击,有些地方已经起火,惨叫呼号声在狂风中显得那么无力。
正面受强有力攻击的贼人知道这一方讨不了好,蒙古牌子头(十夫长)格勒根被从门窗内射入的雷火箭炸瞎了一只眼,从未吃过这么大亏的格勒根害怕了。他不想死在这里,更不想死于这种会无缘无故炸开的不知名兵器之下。从前面逃到后进,在同来的本族人帮助下包好受伤的脸面,商量了一下后暗中招齐还能行动的四五十个手下,小声吩咐他们在听到自己下令后,一部分人从靠后院的窗户中跃出,分散向左右突击,自己则要二十来人出门往后墙方向冲,试图分头冲出院墙逃生。
前面数进已经传来惨叫声,进攻的汉人已经冲入屋屠杀了。从开了一条小缝的门后看出去,后院四五亩大的花园中静悄悄的,好像汉人只顾前面的进攻而没派人在这里防守。这是个好机会呀,只要越出二十多丈外的那道不足丈五高的围墙,他们这些人就能逃出生天。可格勒根不敢马上下令冲出,经过多年征战的他,总觉得汉人没有理由会放开一条生路给他们逃命。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诡计,就是没想明白汉人的诡计是什么。
格勒根把另外四个一起来的本族人叫到一起,悄悄告诉他们等会下令后和自己一起行动,还有三个契丹人也要带着。要死,也要先让这些驱口们去送死,我们有着高贵血统的蒙古勇士不可以受人暗算而死,应该在与敌人格斗中光荣的死去。
卷六 第二十一章(一)
盘牯仔……哎哟,大家千万别这么叫,他现在已经由局主为他起了个大名,叫盘国柱了。再叫盘牯仔他会生气的,说不定还会因为叫错而罚你多绑几个砂袋多跑十里地呢。好吧,盘国柱就盘国柱罗,这是个好名字呀。局主说过了,“国柱”两个字是国家柱子的意思,将来会是个于国于民有用的人呢。
盘国柱自去年李蜂头的探子和晏梦彪和头陀军进攻横坑村,沈嫂嘿去世后,就再也不想在自己的畲村呆下去了。他先别人一步到泉州,磨着林强云死活要出来跟着少主,寻找机会为沈嫂嘿报仇。林强云被纠缠得没办法,只好让他先跟着巫光,边在晋江县充役,边随巫光学些武功。
今年四月,林强云写了信去泉州把盘牯仔调到临安来,让他代替三月为保护自己致残的原亲卫队哨长。盘牯仔来了后觉得这名字实在是让人听了太过土气,便央着少主另为自己起了个国柱的大名。
此刻盘国柱盘哨长脱下身上十五斤重的铁砂背子,解开脚帮外的铁砂袋,扯下腰间的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水对挤在旁边的亲卫们说:“各位兄弟,以后在船上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还是按今天一样,早起穿了铁砂背子后就先做它一千次起蹲,再做一千次俯卧撑,然后再吃饭罢。其他的时间么,没当值的人还是按局主给我们规定,半天跟夫子学认字、算学,半天练武。”
众人轰然应了,自去洗涮不提。
盘国柱叫了两名亲卫一起下到放置压舱石的底舱,查看了关在这里的四十余个贼人,见到他们手脚上的铁链没什么变化,也没发现有被磨过的痕迹,这才稍放心地对守在舱门边的护卫队员吩咐道:“每半个时辰就要下去一个人,检查每个人的铁链,发现问题就要马上报告,决不可稍有松懈。”
“遵命。”
想起上月初到临安城北米市桥瓦西头的谭家,擒捉谭允范时的经过,盘国柱到现时还是有点后怕。那天若非陈都统制自己亲自指挥,张全忠兄弟、郝氏几位高手分头堵截,又有天松子、飞鹤子等数十个道长相助,说不定还真会被那些奸人逃掉几个呢。看到了陈都统制和天松子、飞鹤子他们的武功,盘国柱才明白,为什么巫光会说自己学到的一些套路不过是些皮毛,是根本上不了战场上的东西,用学来的几套武术去与人打斗,也就是与去送死差不多。
六月初三,林强云决定就在这天下手将谭大官人擒来,审出暗算自己的幕后主使,再另做打算。当日上午开始,换穿了平民衣衫的两哨护卫队员,在张全忠兄弟及郝氏的带领下,分别零零散散的潜抵谭家周围早就租好的二三十间房屋中。
夜,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来临,又闷又热的天气没有一丝风,令得躲在数十间小黑屋子里的护卫队员们心里不住咒骂。
戌时刚过,原本闪烁着繁星的天空中慢慢的积起了不少云,渐渐把满天的星星完全遮掉,变成了一片黑沉沉的。有经验的人断言说,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阵时雨,可能会使热死水牛的气候变得使人舒服一些。但隐藏着的护卫队员可并不领老天爷的情,今天夜里下雨并不是什么好事,虽然下雨就会有风,人肯定是舒服了,但他们的雷火箭可就没有发威的机会喽。
亥时末,令人讨厌的雨虽然没下,但所有护卫队员都接到比下雨还更令人烦闷的命令:非到必要的时候,绝不允许发射雷火箭,一切听命行事。
这道命令一下达,所有的护卫队却又怪起了老天,怎么还不下雨,就是雨下不来,吹些风也成啊。这样连风也没有,贼老天成心要让人活活热死不成?
好像被护卫队员们的怨气和咒骂所动,子时初的三更鼓点刚响过不久,屋外树叶的哗哗声由小而大,风渐起。位于开了一条缝的门边人在一阵夹带着细尘的风吹过后,擦了下被飞入眼中尘土咯出的泪水,欣喜地小声说:“起风了,怕是很快就会下雨……”
话未说完,屋顶上响起“嗒嗒”的敲击声,所有人都吐出一口长气:雨,终于下来了!
蒙古汉军百户、中都路南面工场管事武奕铭,自今年二月被四路工匠都总管侯瀚差派南下,要他不惜一切代价取得林飞川炼制宝刀和钢弩的技艺后,日子过得很不满意。与自己一起南下的高手们,有一半自成一系,根本不卖帐指挥不动。
南下前,武奕铭想来想去都没想出好办法,也想不出有什么能让那林飞川动心而北上的东西。候总管手上金银珠宝是有,男女驱口也多得要命,武奕铭想来想去,就是没有一样东西能令得林强云动心,心甘情愿的投向蒙古人。
自己既然已经投了蒙古人,也就只有听命行事了。但一想到林飞川的道法‘诛心雷’,武奕铭就浑身发冷,他实在不想再见到林飞川……不不,林飞川他从来没见过当面,他也不敢见。好在没过见林飞川本人,否则小命早就丢了。武奕铭绝对不愿与这样的人为敌,即使是为了蒙古人他也不愿意。他也不想再见到林飞川的手下,特别是那个救了人后还能令他腿部受伤的山魅。
好在总管大人也并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好歹还亲自去求恳“国王”塔思,从王帐下调出一百名高手协助武奕铭,让他稍有了点信心。一路南下倒是比他去年北上逍遥得多了,他们一行二百余人乘船顺卢沟河到直沽寨,再转入运河到景州的将陵县(今山东省德州市),然后才征了马匹由济南急赶过益都、莒州、海州,入淮后乘船由运河直入临安,藏身于早就投入蒙古人手下的谭允范宅中。
他们到临安时,正好碰上双木商行插脚这里的粮食生意,那谭大官人从袁方策处探得薛极要对双木商行下手的消息,回来与武奕铭一商量,决定借机发难把林强云掳走。武奕铭这次带了万余两黄金和千余件珠宝,正好让谭大官人上下打点,买通了各路神仙,得到极大的方便。
武奕铭没想到十拿九稳的一件好事,竟会在林飞川人已经掳到,关押于钱塘县密牢中时一夜间不翼而飞,带来的高手也死了十一个。虽然事情没办成,但曾经将林飞川捉住的事实,让武奕铭一改担怯而变为信心大增。他决定再等机会,总要将林飞川掳回大都去才遂自己的心愿,才有希望升官发财。
这次“国王”塔思派出的高手是以一个蒙古牌子头(十夫长)格勒根为首,除了五个蒙古人外,其他的高手都是女真人和汉人。虽然武奕铭是百户,比那蒙古人高了一级,但蒙古的这个十夫长根本就不拿他这个汉军百户放在眼里。在他的心里,汉人也好,女真人也罢,都是他们蒙古人的驱口(奴隶),这回迫于“国王”的命令带一百人南下协助抓人,已经觉得十分委屈了,哪还会蠢得去听一个汉狗的命令?
这天,武奕铭吃过夜饭后觉得十分无聊,想想现在风声不那么紧了,出外去走走应该没什么事,便带了五个人到北郭瓦游玩。在勾栏内听了一个多时辰的“银字儿”,到酒楼吃了一回酒食,七八分醉时又相约到行院去消消火。身疲力尽后五个人都不想动,干脆就在行院宿下,直到第二天近午时分才离开。也就是这样,大都南下的二百一十二名高手,幸而留得性命逃回去的就是这五个人了。
盘国柱是跟着林强云一起行动的,一年多来在泉州跟着巫光,虽然武功没学到多少,但对于使用长短火铳、小队伍的排兵布阵、一二百人的攻守、巷战等等却是颇有心得。到临安这一个多月来跟陈君华学了一些领兵的诀窍后,更如同脱胎换骨般的变了一个人。
护卫队这次算是倾巢而出,半夜的阵雨一停,护卫队的六百人把谭家宅子围得水泄不通,天松子、飞鹤子、张全忠兄弟越墙而入,将守大门的人放倒后开门放入另外六百护卫队。护卫队其余各哨长听了陈君华一声令下,立即悄悄带人在谭家前后再组成一个包围圈。
林强云和一哨亲卫待陈君华安排好了后,才点起火把涌入谭家。
这是一所占地极大的宅院,百多间房屋被四周的园圃围在当中,前院是个近五亩大的空坪,两边各有一个两亩的花园,小树、花丛、盆景在空坪边上排满,把花园和空坪分隔成三个区域。
直至亲卫们布好三层的弧形阵时,前院的火光才惊动了自以为实力强大的谭家人和那些南来的高手。房屋内一阵骚 乱后,二十多人衣衫不整的启门走出,面对相隔十余丈的亲卫列阵。
盘国柱看见一个高大锦袍汉子大步走出数步,举起一把单刀前指大声发问:“来的是哪个衙门差役,为何明火持杖侵入良家?”
陈君华提枪迎出,厉声喝道:“休问来历,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锦袍大汉抱刀拱手应道:“我,本宅主人谭允范……”
陈君华抢步上前,一枪向谭允范挑出,喝道:“寻的就是你,你的事发了,弃刀受缚!”
谭允范闪身避开正面,急声叫道:“且慢动手,在下犯了何事,敢劳动大队人马前来拿人?哎呀……”
卷六 第二十一章(二)
山都急道:“我又没说不喜欢锦儿,干什么不要回临安去。
林强云没回答,只是偏起头看着山都笑,半晌后山都明白了林强云的意思,伸手在他头上轻敲了一下,也裂开嘴傻笑起来……”
从正月至今半年了,田四苦哇,吃没一餐好吃,睡没一夜好睡,跟随他满天下搜寻国安用和“猎鹿”宝刀的四百多军兵无不掉了十多斤肉。这些人和田四一样,恨火焚天的对国安用咬牙切齿,发誓捉到姓国的奸贼后要活剥其皮、生食其肉。
田四并非如沈念宗说的般是失踪,而是丢了“猎鹿刀”不敢回去见李蜂头。
今年正月十三日,他被国安用打昏醒来后,听说这家伙只带了几个人往南走,还以为国安用想把宝刀先送回去抢功呢。大骂了一通之后,也没什么办法好想,只好无奈地带了这一百多人原路返回。
可是,走到临近莒州境内,遇上李蜂头派来催问的一队人马后,方知国安用根本没往楚州走。详细问了那带队来的部将,听说前一天远远看到有数骑拐进了沂水县方向,恨得他跳脚大骂道:“国安用哪国安用,你这奸贼害死我田四了,不捉住你带回去让姑姑扒皮抽筋你怎知我的厉害。兄弟们,我们这样空手是回不去了,一定要把大帅的宝刀夺回,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呐。大家跟我走,将国安用手上的宝刀抢回来。”
被田四一说。那部将也不敢就这样空手回去,怕没把“猎鹿刀”押回楚州,会让喜怒无常地姑姑给弄去试刑,他和带出来的三百兵卒们都不想回去送死。所以在商量了一阵后,听从了手下人的劝说,觉得还是跟田四一起更有安全保障。也就跟在田四后面向沂水县方向追去。
莒州西北七十余里是沂水县,这里有李蜂头留下的一百军卒和当地的三百乡兵守城。亏得那部将是从盖都跟李蟀头南下的山东人,守城地都头认得他,这一队人马才得以顺利进城。
盘问之下,守城的都头不认识国安用,却恨声不绝的说了前日发生的事口总算让田四得知了他所需要的情况。从都头的话语中听出,有数骑人马极像是国安用,前天来到城内住了一宿,次日一大早城门开启就出城往北而去。过了一个时辰后,有人发现这伙人住宿地客店一直没开门做营生,好事的推开虚掩着的店门一看,方知店主和一个伙家已经被人掐死。
此去沂山以北。田四和那部将前年和李蜂头一起来扫灭三家堡寨时到过,依稀还记得此去往北一百五十里就是穆陵镇。不过。据沂水县的都头说,沂山内虽是人烟稀少。但也还有些逃户山民在内里种山打猎为生。山里的人对本军敌意甚浓,不时会对入山的本军人马用土制的弓箭偷袭暗算,估计有部分是三大堡寨地漏网余孽,要他们务必小心。
田四对都头好心劝告的话并不十分在意,他觉得自己有四百多强悍精壮人马,何须怕区区几个山民,那些人只怕还没见着大队人马地影子,听到声音就会远远躲开不敢露头。只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听从了都头的劝告,从这里多取了四十张弓和五百支箭。把六十匹马用了一半来运粮,当天午饭后就出发往沂山追去。
国安用也苦,真可谓说得上是苦不堪言。
“猎鹿刀”是到手了,但他也知道不出两天,山东境内所有李铁枪所属地境都会得到自己叛出李军地消息。他更清楚这把名为“猎鹿刀”的宝刀,在李蜂头的心目中有多大的份量,李蜂头可是将这把刀视为争夺赵宋江山的征兆,不会让自己平平安安将刀弄走的。
正月十五的前一天,他们一行九人五马在日落前进入沂水县,只因身上没有分文银钱,他向投宿的小店老板讲好,用一匹马作价充抵食宿所需用度,这才住进了小店,得以安定下来喘息。
这一夜,国安用和七名手下及他那怀疑不是儿子的儿子商量了大半夜,也没商量出今后何去何从,现时又应往哪里去。
山东境地除了被双木商行占去的三州地面外,全都是李蜂头地势力范围。往南、往东的路是绝对不能走的,自己夺刀叛出李军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是南传,南下无异于羊入虎口。东行则会迎面碰上可能追在后面的田四,他内心有愧不想与田四对上面,再说田四这时对自己恐怕是牙都咬出血来,深知仇恨比任何东西危险的国安用不想以身犯险。
向西而行最保险,只要能潜过沂州就能进入还在金国掌握中的媵州,可自己没钱没人,到了金国地境地内不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往北也且一久稍为可行的路,越沂山过益都府后就能到达淄州,小心些过了淄州就是不口八有兵驻扎的济南府。这把宝刀是蒙古人急需得到的兵器,就国安用所知,已经有数起蒙古四路工匠都总管派来的人,向李蜂头探问、索取宝刀和钢弩,自己若是将宝刀献给那位都总管,升官发财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四路工匠都总管,这官肯定很大。”国安用心里不住转念道:“这把宝刀进献给他,肯定能换到个将军来做做吧,最起码来个六七品的官应该是不难。”
想来想去,国安用还是决定北进冒险一试,自己已经冒了一次险,从田四手里夺来了李蟀头志在必得的宝刀,那就没有回头路,就沿着这条冒险的小径走下去吧。若是能成功地将宝刀送到蒙古四路工匠都总管手里,那是将最好的结局。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今后一生一世享用不尽。即使不能成事,反正也还有七名手下在身边,有危险时可以让他们先上,先死的一定是他们,自己有宝刀在手,说不定还能用宝刀换取一条小命。至于这个怕死的儿子么,怎么看也不像自己的种,先让他陪在身侧,说不定也还能用他的命为自己抵挡一下将要发生不可知的灾祸呢。
第二天,也就是金国正大七年,蒙古太宗二年,大宋绍定三年正月十五日,正是元夕节,这里既便是入了金国版图一百三十多年,也还保留了宋人元夕观灯的风俗。
这家小客店的老板顾老全,因为今年正月就接到了国安用的这一笔生意,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心想今年的生意可能会比往年好一些。故而天还没亮就起来忙着,招呼仅有的一个伙家帮忙,把昨日准备好的肉、鱼诸般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食物取出,两人到厨下叮叮当当的忙碌了起来。
小店老板有了好心情,动作自是大了些,声响动静也就显得大了。他要做好这些好吃的食物,等一下将在武馆学艺的独子顾大郎叫回来,一起好好的请昨日前来投宿的这九个会给自己带来好运的客官喝上一杯。一是表示节庆,自家好好的治治油水不足的肚皮;二来么,也让这几位为了谋生在外奔波,没法在家过年的客人,在自己的小店里感受到一些节日的喜庆,以后再有到沂水县这鸟不拉屎之地时,还会投宿到这间小店。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片好心却没得好报,反是为自己和伙家招来杀身之祸。
天色在人们不经意间已经大亮,顾老全起劲地抡动那把钝刀,用力剁着案板上的肉馅,本想用这一斤猪肉多做几样菜的,可这把没法切的刀害人啊,费了许多力气也切不成哪怕是一片较满意些的肉来。没办法,这把破刀令得顾老全改变计划,没法炒肉片,那就做肉馒头罢,好歹有肉有面的馒头,再加上三尾半斤重的河鱼,弄好了也能送饭下酒不是。
一夜没睡好的国安用被这一阵剁肉声震得头痛欲裂,怒火冲天的爬起身,赤裸上身只着兜裤布,抓起“猎鹿刀”就冲下楼去。一入响声传出的厨房内,照着刚抬起头笑眯眯欲向他招呼的顾老全当头就是一刀,沉重的宝刀被国安用充满劲力的一劈,顾老全连声也没出,一颗头就由顶至颈一分为二,直到胸腔方止。
既然已经杀一个,国安用此时一不做二不休,抢到在灶前烧火的伙家背面,一刀再将那毫无知觉后生的头砍飞出去,“咚”一声撞到墙上,这才对着两具尸体恶狠狠的骂道:“两个贼囚,如今还吵么,叫尔等再吵!”
“将军,我们快走罢,迟了怕是会让人见着。”手下发颤的声音入耳,国安用猛然省起自己是在逃亡,心中不由暗骂自己该死,这下连想在此地歇息一天,安安稳稳地过个正月半也不可得了。急急洗掉身上的血迹,换了衣服后拉起还在迷湖中的儿子,一行人把小客店厨房中的米面搜取一空,不敢再多做停留,强自镇定的出了沂水县北门,往沂山方向落荒而去。
辰时末,正准备回家看望老父并过节的顾大郎,被慌慌张张赶来的邻居叫回改成了小客店的家,进了事发的厨房后被屋内的惨状给惊呆了。发了半天傻之后,顾大郎回过神来,铁青着脸应对了官府差役的一番盘问。然后不动声色地一边向左邻右舍探问了一些欲知的情况,得知前一日投宿的客人容貌后,把父亲和伙家的善后诸事办妥。第二天便匆匆地委托隔壁姜老伯,请他帮忙照看关了门的小客店,去武馆辞别师傅和一众师兄弟们,说是要到济南府去寻亲,然后就在没人注意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大郎这一去,遇上了一些他没料到的责事,也造就了一位未来的猛将。此是后话,且先略过不提。
卷六 第二十一章(三)
后天就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林强云所乘的大海舶,巳时初X过陈家岛海角,近午时分靠上沽水下游距入海口十五里新建成的大码头上,护卫大海舶的两艘四千斛战舰,及由泉州赶来的十艘“海鹘”战船也随之缓缓驶入靠岸。
让山都护着马车的三菊,林强云自带着亲卫骑上等在码头上的战马,和前来迎接的张国明一起先赶往胶西县衙。
张国明得到的最新消息,是今天上午由益都府传来的,蒙古人的五千骑兵,随带两万余驱口和大批牛羊,一路向三州地面徐徐而进,现时已经到达淄州簧山以东十二里的淄水西岸。从济南府到淄州的一路上,蒙古兵把沿途的地面糟蹋得不成模样,未收成的稻谷成了马、牛、羊的草料,男女丁壮也被掳至驱口群中充实军力。
林强云脸色沉重地对张国明说:“张大人,蒙古人还是没改一路抢掠的习惯,一旦被他们打进根据地,我们所要蒙受的损失太大了。”
张国明道:“公子不必忧虑,诈水以东我们这一边已经全面进行收割,本月底将可把稻谷全部收尽。实在来不及时,也剩下不多,对我们的影响不是很大。下官担心的是我们的人,若是被蒙古鞑子进入根据地,高密县城内容不下那么多的人口。”
“唔,这倒是个大问题。”大林强云仔细想了一会说:“张大人,现在情况紧急。内部的事情请你多费心,我明天带人到谁水东岸一线去看看地形,然后再作打算。照我想,也并不是没有办法对付蒙古人地这次进攻,看完了地形后再和你商量好了。”
天气太热了,林强云辞别张国明后。溜到后院洗浴房泡了好一会冷水澡,穿衣时听得外面有人吵吵嚷嚷的大声讲说什么,把头从窗户中探出一看。却见浴房外的院子里,吴炎挥动手里的一根尺五长、圆头细腰带翼尾的物事,又笑又叫地向围在他身边的四五个亲卫吹嘘。林强云悄俏走近,只听吴炎吼叫般说道:“别小看这件物事中间这么长木制。只有头尾是铁做地就不起眼。这东西可是不用钢弩,只须放在一个木槽内就能射出去的雷火箭呐。”
“嗳,对呀,何不做出像高升炮一样,尾部装有直硝用于发射,头上装横硝能爆炸的东西,再把它装进铁筒里就能将榴弹打出去了。”听了吴炎的话后林强云倒是给他勾起了灵感。想到小时候放高升炮,因为害怕烫手而用小竹筒点火放炮仗的情景。用小竹管盛着的高升炮不但能升天口还能斜射、平射,玩起来有趣得紧。如果能做出类似于高升炮原理一样地铁制榴弹,放到铁筒里不就可以发射了吗?
“呵呵,太好了,能做出些点着引线发射的掷弹筒也不错啊。”林强云这一下真是开心极了,暗道:“只有十多二十斤的东西,最起码带着方便,不必再用骡马和车子,一个人就可以连一二十枚榴弹一起带着走。而且随处都可以发射,予敌人以致命的打击。真要能做出来的话,这次不要说只有五干蒙古骑兵。就是来个一两万蒙古兵我也不会怕他。哎呀,这得赶快让吴炎去把样品做出来,并且要尽快试验,有把握后立即投入刮练使用才行。”
看着吴炎还在那儿吹牛,他哪夸张的动作和惟恐别人不知道的神情,令得林强云十分生气。做了一个新东西出来就到处大喊大叫,还能守住秘密么,有心人远远一听就把什么消息都探去了。
林强云阴沉着脸走到人群外,一言不发地盯着吴炎,看他还能叫喊多久。
围着吴炎地都是亲卫,见了林强云的脸色不善,连忙闭上嘴悄悄退走,只有吴炎还大声向离去地几个人叫唤:“别走啊,我还没讲这物事是怎么射的,你们没听清楚以后如何会用啊?”
转到面对林强云地方向,吴炎欢呼一声急步跑来大叫道:“师傅……”
“住口!”林强云厉喝一声:“你吴炎是生怕叫得不够大声,我们的敌人听不到你已经做出什么新物事来是不是?还是觉得在我双木门下不如意,想做汉奸到蒙古人那里去另谋出路了?”
吴炎“啊”的一声愣在当地,脸色忽青忽白,嚅嚅了好半天才胆怯地问道:“师傅,弟子怎么了,令得你发这样大的火?弟子没做过对不起师傅的事呀。”
林强云:“吴炎啊吴炎,你好糊涂。不管做出什么新鲜物事来,也不必在大庭广众中大声告诉别人吧。你不会不知道前两三个月,你师傅——也就是我——受人暗算,差一点把命丢在临安城内吧?事情的起因就是因为有人想得到我们炼钢、制作钢弩的技艺,才下此毒手的。”
吴炎小心翼翼地走近两步,赔着笑脸说:“听说了,听说了。咳,我师傅是什么人,天师道前辈仙长的入室弟子,已经修炼成地行仙的道门高人呐,有什么妖魔鬼怪能伤得了师傅呀。喏喏喏,师傅还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训斥弟子么。没事,没事,弟子才不会为师傅的安危担心呢。”
林强云把眼睛向吴炎一瞪,吓得他一缩头,连忙抢在师傅面前开。道:“我说师傅呀,这次来,就是有点事向师傅请教。我们做的铁甲车,已经做好十架了,还有二十架正包铁皮和装其他杂物。不过么,装在车顶上的子母炮,实在是……实在是不怎么方便好用。原因是装了子母炮在车顶上后,位置太小装炮不大方便。弟子请骑兵来试过,两里外的骑兵一动,我们的人就开始入药填子窠,这炮射出去后骑兵已经冲近车旁,第二个子炮装上去时,向远点的骑兵发射还可以,根本就没法打近在车前的骑兵。大家都说,若是敌人知道下马将铁甲车掀翻,我们就没戏唱喽。这样看来,我们的铁甲车实是挡不住蒙古骑兵的冲击。”
吞了下口水,一看林强云又张开嘴,吴炎赶紧接着说:“弟子想来想去,倒是想出一种不用子母炮也能射出去的雷火箭。师傅请看,就是这种物事,只要有一个铁或木制的长槽,再将这种雷火箭放入槽内,点燃引线后它便自行射出。弟子试过了,最远可射到二十多近三十丈远呢。”
十丈远呢。”
吴炎一口气把话说到这里,再没有什么好讲的了,只好停下嘴眼巴巴的看着林强云,静待师傅发落。
林强云脸色稍好了点,先不管奉到面前的那支怪里怪气的雷火箭,盯着吴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吴炎被林强云看了许久,一直不敢出声,时间越长心里就越是发慌,越发慌他心里就越是没底沉不住气,捧着那支雷火箭的双手慢慢开始发抖。不一会,吴炎怪叫一声“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俯身惊慌地叫道:“师傅,饶了弟子吧,此后再不敢到处乱吹牛了……”
“起来,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成何体统。”林强云轻喝了一声,然后对低头不语的吴炎徐徐说道:“吴炎,我们双木商行内有许多技艺是别人不会,又急切想要得到的东西,特别蒙古人对此更是志在必得。到了山东这么久,蒙古人的凶残你应该听说过了吧,那些野蛮人动不动就屠城灭村你总知道吧。若是我们的这些技艺被蒙古人得去,再反过来用这些技艺做成的兵器对我们进攻,那我们的兄弟姐妹就会有大难了。我可不想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根据地,由于我们一时不慎给这里的数十万父老们带来灭顶之灾。就像刚才,你有一点成就便叫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万一真的被与我们对敌的人得去,用你这雷火箭来进攻根据地,我们会死多少人你想过没有?”
吴炎听得师傅的语气不怎么严厉,放下了一大半的心,连声应道:“是是是,师傅教办得是,弟子以后再不敢到处乱叫吹牛了。不过,师傅啊,你看弟子做的这个雷火箭……”
“这东西没用。”林强云从吴炎手上拿过差不多有三斤的所谓雷火箭,仔细看了一会后对他指点着说:“你说能射到二三十丈远,我倒是相信口你看,这种雷火箭一前一后要点燃两条引线,麻烦了些。另外,后面这里做得太大太长,需要的火药怕要五六两以至半斤才能装满,比子母炮还多两倍啊。这么多的火药只能将这一点点大的箭头射出二三十丈远,实在是太不合算了。用这种雷火箭的话,还不如用子母炮更划算些。”
吴炎:“可我们车顶上的子母炮……”
林强云打断他的话,又好气又好笑的问道:“平日里满机灵的一个铁工掌门,怎么到这时就转不过弯了呢。你不会每架车里都配上一二十个子炮……
“哎呀,是我犯糊涂把这一节给忘了,当时试车的时候每架车里只有一个子炮。对对对,师傅说得对,子炮做多些带着,一发现有敌人时车上的炮手们可以先将子炮装好,到时候装到母炮上射出去就行了。嘿嘿,这样的话,只要炮手们熟练,手脚再快些,不要说射两炮,就是射它个四五炮也大有可能呢。师傅,哪……这个雷火箭……”
卷六 第二十二章(一)
看吴炎高兴的样子,林强云有意泼点冷水让他冷静一下,淡淡道:“你这种雷火箭实在是没什么用,既难做又费火药,花工、花钱多不说,这么小的箭头就是炸开了也只和我们现在的雷火箭一样。不过么……”
吴炎被师傅一番话说得心灰意冷,听到后面还有“不过么”三个声音尾拉得长长的字,心里不禁又有了一点希望,抢着问道:“不过什么,请师傅教诲。”
林强云招呼吴炎向自己的书房走,一边对他说:“你这种雷火箭也不是一无是处,改动一下,再配以一些其他物事还是能做成另外一种小炮用的子窠。跟我来,待到书房里我画出图细细说给你听。”
书房里,已经梳洗好的三菊把灯火点得大放光明,吴炎看着林强云用只剩下一小截铅笔画在纸上的东西,指着还没完成的剖面图问道:“师傅的意思是……唔,把这种箭的前后两个铁做的部分铸成后,再用螺纹连成一体……对呀,爆炸的药室用一个细孔贯通。哈,明白了,装上引线,后面的喷火小药室装上就连在一起,也就不必另用一条药线引发箭头爆炸……箭头上为什么要开一个这么大的口子,那不是炸不开了么?哦,原来还有螺纹……弟子明白了,这个孔是方便装了火药后,再以铁螺头堵住的……咦,师傅,……这不是和我们做的火铳子窠差不多,只是个头大了许多么?”
林强云“啊”了一声。拍案叫道:“对呀,子弹头是按迫击炮弹样子做地,掷弹筒就是小型的迫击炮,这真是太好,我们又多了一样好武器。”
三菊把饭菜热了又热,来来回回走了五六次。两人直到戌时末方才停下,林强云扩了下胸,双手高举过头伸了下懒腰,吁出口气对吴炎说:“既然全都明白了,这几天就先按我这张图将这种炮弹做出几个样品。另外,这种大铁管也要做出一两根。再将这些铁件配上一套,做好后等我回来再进行试验好了。来,我们先吃饭,今天早点歇息,明天各自去办自己的事。”
张国明派来的三个引路人对益都、淮州一带很是熟悉,他们知道了蒙古人即将到来的消息很是吃惊。对现时的官府准备与蒙古人相抗,出兵保卫一方百姓地平安也很感激。不过。对护卫队能否抵得住蒙古兵的进攻还是心存疑虑,他们是见识过蒙古骑兵的战力和凶残手段的。也曾率领族人进行过抵抗。所以,三个人都对能否保住这数州的地面。不落入蒙古人之手不抱太大的希望。他们所以应张国明之请前来为林强云带路,并解说这片平原地地势,只是想为这样好的官府尽些心力,也是看在张国明的面子上虚应故事罢了。
三人出了胶西县城后,眼看林强云的亲卫朝密州方向前进,问清了他们准备到密水,再顺河而下查看一路的地势。就建议林强云不必多费事绕路,干脆直奔高密更省时间。
其中一位叫龚棋,字子祥的五十多岁老者对林强云说:“林大人,以老朽之见。蒙古兵若是从济南府来,最近、最好走的大路是由益都走雒州口而且,他们到了雒州后,必会从昌邑,或在祚山寨两地选一处渡过雅水,也有可能分兵两地同时入侵。”
林强云放缓马速,饶有兴趣地问道:“若是蒙古兵只有两处渡河地点可用,那就好办,我们有五六成地把握将他们打败。能否请龚老伯说得清楚些,为何蒙古人只有这两处地方可选?”
龚棋道:“大人可否先停一下,老朽这里带有一张图,看了图后再讲更容易明白。”
林强云吩咐停止前进,下了马和龚棋等三人就在路上看他取出的一张草草画成地地图。龚棋指着图上的济南府说:“大人请看,济南紧靠大山西北,泰安州、兖州、莒州这一大片都是山地。蒙古兵要东来进攻本州,不可能不走平原而进山走泰安州,那样行动不便而又极其难走地山区险地。他们走的必定是绕过大山往淄州、益都府。”
林强云看了地图,自是明白龚棋所说的话大有道理,沉思着说:“龚老伯讲得极是,由淮州走东北的邑昌过潍水可直扑莱州;这里过了河就是祚山寨,离高密县最近,只要取了高密后就能威胁我们的政治中心胶西。”
林强云的手指在图上从济南到潍水一带不住移动,向龚棋问道:“龚老伯,除了刚才你所说的这一块是山区外,其他地势是怎样的,也请给我说说。”
“除了刚才所说的这一片大山外,这里、这里,一直到我们所在的密州、莱州这一带都是平原,只有登、莱、海宁三州地交界这一片有山,其中大部分的山地都位于登州、海宁州所辖,莱州只占了小部分。”龚棋用左手盖掉半岛部分,右手指向地图说:“大人请看,我这掌缘的线是潍水,也是我们现时与李蜂头辖地的边界,谁水再过去六十里左右是白狼水,再往西七、八十里则为丹水,十余里外是洱水,当地人称之为胸水。这些河道中,水最大、河面最宽的也就是洱水和潍水两条河了。另两条河水量不大,河水也浅,极多可涉水而渡的浅滩。再往西北方向,是更大的一块平原,大小河流也更多,主要有淄水、小清河、北清河。最大的还是北清河,它从东平府的梁山泊贯穿全境入济南府,又作为棣州和淄州的界河经滨州入海。其他地方老朽没去过,只是从书上看了一些,不敢在大人面前现丑。”
林强云听到“东平府”和“梁山泊”这六个字,脱口叫道:“东平府!哈,我知道哪是严实的地盘……”说到严实,猛然想起这些不能宣之于口,忙收声暗道:“果然有个梁山泊这样的地方,那么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将的事也是真的了。不知能不能找到一百零八将的后人,他们还能记得先辈造反的事情吗?”
三位老人看林强云不言不动的陷入沉思,还以为他是在考虑保卫民的大事呢,静静的等候不敢出声打扰。他们哪里知道林强云的脑子里,想的非但与根据地无关,而是在转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奇怪念头。
好一会,林强云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心里也觉得十分好笑,便向龚棋等人说:“那好,我们就直赴高密县,再到潍水边走一圈。”
王宝因为年初在反击李坛入侵时,于铁甲车将贼兵吓走时,能当机立断下令趁势追击并夺占高密。论功由部将升为准备将军,带两军共三千护卫队驻扎高密,镇守根据地最靠外的一座县城。
他在三、四月回到胶西县学习时,又被留于胶西的宫女贾玉蓉看中,两人眉来眼去打得火热,不时避开别人偷偷溜到暗处相会,双双陷入情网之中。
贾玉蓉这二十个由临安大内赐出来的宫女,虽然全都是缠了小脚,表面上看不怎么合根据地的律法。不过她们都是过去所缠的脚,没人敢拿她们怎么样。而且,就是有人想按现时的律法处置,也找不到该负苦役责任的人,总不可能再回到南边去将这些女孩的家人捉到此地来判他们服役吧。再者说了,现在根据地的女人奇缺,怎么可能有人冒大不讳敢于拿这些宫女们动手呢。
林强云特地将杨太后赐与他的宫女留下十八个安置到胶西,就是要让她们自行选择看得上的男人,让她们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当时王宝和贾玉蓉两人都知道,按根据地订立的律法,凭王宝此时仅是准备将的身份地位,还没有娶贾玉蓉的资格,必须再进一步积功升到裨将、副将之位后,才能按规矩上书请求娶贾玉蓉成婚。
所以,本月初在得到蒙古兵准备进犯根据地的消息时,王宝兴奋得连夜偷偷的急赶到胶西,悄悄请人约出愁肠百结的贾玉蓉,把得来的情况迫不及待地告诉了她。向她解释并发誓说,自己会在战斗中再立下大功,打完仗后一定会因积功再升一级,那样就可以上书娶她为妻了。
山东根据地的人口,一直以来的男女比例都是极为失衡,过去没归双木商行的时候就是男多女少。双木商行入主三州地境,由南方迁入的一批人也是女少男多,对根据地的男女比例没什么改善。问题就出在根据地的官府公布出一大批律令,并实施兑现这些律以后,周边由近至远不断有大批人口涌入这里,而且来的不论大小几乎都是男人,这就使得男多女少这一现象更显严重,甚至达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官府的律令规定,成婚的男女都必须在实足年龄十六周岁以上。所以,除掉十六岁以下的丁口不计,此时根据地的男女是五与一之比。也就是说,每五个男人中,就有四个讨不到老婆。
对男女比例失调的事,谁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进行改变,男人和女人不是靠什么人说了什么就可以变换的。在乱世之中,女人没有男人。
卷六 第二十二章(二)
而在饥得食,寒有衣的情况下,女人又是必不可缺的一类人。现在根据地里的女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特别是到了适人年龄的年轻女人,就连再怎么丑陋的,也被饥渴的男人们哄抢一空。自进入七月的收获季节以来,根据地各地每天都有成亲的喜事操办。急得那些慢了一步,年轻而又精力过剩的未婚男人们,眼里喷出火地嫉妒。好在由姬艳速成调教出来的妓女不少,每个县都有数个行院和妓营,这才稍为缓解了那些男人们的性饥渴。所以,根据地生意最好的买卖,只有行院和妓营算得上是第一,为官府带来了极为丰厚的商税收益。
得到消息后已经十几天了,王宝把眼都望穿,可该死的蒙古兵却像是裹了小脚的女人般,迟迟没来。让这位被情爱冲昏了头的部将大人,每天两三次跑到城墙上,看着北方恨天咒地的大骂不止。也引得忙着加高加固城墙的护卫队员们,对这位同龄的上司取笑不休。王宝倒也不恼,反是笑嘻嘻地和手下一起在劳作中笑骂打闹,还向人们讲述贾玉蓉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夸耀她是一位多么可人的好姑娘,是一个如何端庄美丽好女子,将来必定会是自己的贤妻良母。
每次向人们夸耀完后,王宝总不忘说上一番给手下们鼓劲的话:“弟兄们,你们也别眼馋,只要能保护好我们的根据地,使我们这里地生活比别处好千倍、万倍。还会愁没人到根据地来安家落户么,只要有人迁入根据地,哪还怕没有女人一起来,还会怕娶不到好老婆成家立业?说不定到时候就是我王宝王将军要眼睛出火地嫉妒你们了。放心吧,大家只要尽快立下战功,我们双木商行会从各地招徕到足够多好女孩给大家做老婆的。”
明天是七月十五。欲称这一天为“鬼节”,也是南方人所说“大富佳的五月节(端午节),穷鬼子的七月半(中元节)”中的七月半,是穷人和从这天大开鬼门关内出来寻口食孤魂里鬼们的节日。
双木商行昨天运来地一百多头猪羊,今天一早就开始被屠户们宰杀了不少,县城内比较空闲的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早活。赶去屠户的铺子买上一两斤肉。既是准备明天鬼门关开启时在家里祭祀难得回家的祖宗阴魂,也准备省出一两片肉和买来的香纸蜡烛一起,于路边送送出来寻食地孤魂里鬼,让他们食了之后另寻去处,别来找自家的麻烦。
还有好多人这几天不知从何处听说了,蒙古人将会在不久又来这三州地面烧杀抢掠。这些人心惊之余,不甘就此再受那些牲畜般的野人涂毒。在收完了自家田里的粮食后,自发地来到城上与护卫队一起修筑能保自己一家大小平安的城墙。
未时刚过不久。林强云和亲卫们进入高密县城,查看了已经夯厚至三丈、增高到四丈余的城墙后。看着由于取土而加深加宽了不少的护城河不住思量。说实话,王宝这些天做得很好,能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做出积极地防御准备。但林强云发觉,只有二十四架子母炮实在是太少了。这一哨加两小队炮队的守城火力,对蜂拥而上地攻城敌军能造成多大的杀伤?再怎么说,高密也是个有一万多居民地县城,蒙古兵一到,四乡八里的乡民们还得动员入城暂避,有可能会达到四万上下。万一有失的话,不仅要损失掉数万人口。还会直接威胁到胶西的安危。
回到高密县衙,林强云越想越不放心,他虽然明知蒙古人还远在二百多里外的淄州,不知什么原因迟迟没向根据地发起进攻。但蒙古人既然有向根据地进攻的迹象,那就绝不能掉以轻心,他们如果快马急赶的话,一天的时间就能到达高密城下。
林强云觉得情况紧急不敢迟延,当即派亲卫持金牌回去胶西,要张国明马上调五千斤横、直硝各半的火药、两干枚雷火箭、五百枚轰天雷,再另外加两哨炮队,以增强这里的防守力量。限令所有人、物必须在明天酉时前赶到高密。
按林强云地设想,城周九里左右的高密县城,莫说增加到五十六架子母炮,就是再多一倍,达到百架子母炮,也不能把城墙防守严密。新调来的炮队一定要集中使用,给进攻的蒙古人毁灭性的打击,才能起到镇慑的作用。另外,守城的人员也显得极为不足,三千才训练了半年左右的护卫队,连三哨半炮队一起还不足四千人,分到城墙上只能疏疏落的相隔四五尺站一个。可就在跟据地里,自己手上除了准备用于野战的六军护卫队步兵、而刚组建起来不久的骑兵,实在是没有其他的武装力量了。
昨天林强云才从张国明嘴里了解到,步兵每军一千三百五十人,六军步兵其中有一军为火铳兵,除每人配有一支铳管长三尺三的火铳、一百二十发子弹外,还有一把按上次那些日本鬼子献来的长刀打制的稍短些的战刀;另有一军为钢弩兵,每人一具钢弩、两匣六十支无羽箭、十支雷火箭,还有一把大腰刀;其他的三军全部都是由长枪手、刀牌手、小弩手混杂编成的近战兵。这三个军的四千余人花费了陈君华训练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据说是他按过去十多年战场上厮杀所得经验,总起来编成最有战斗力的军队。
骑兵也是每军一千三百五十人,外加每人两匹马,一军每人有一具双手可拉开、射程九十步的钢弩,四匣一百二十支无羽箭、五十支雷火箭,一把马刀。另一军则是用铳管长两尺四的长铳,两百发子弹和一把马刀口照张国明的说法,目前根据地只能有这两军的骑兵,再多的话负担太重,况且也没法弄到那么多的战马。
子母炮队调来高密两哨外,胶西倒是还有五哨,那是林强云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才用的杀手锏,他还不想太早暴露自己的所有力量。
还有就是五小队挑选出来,准备用于组建铁甲车队的一百五十名护卫队员了。
最后的一点力量,就是还正在高丽国帮助李顺诚打仗的三军约四千多人了。想到高丽,林强云心里动了一下:“如果把那三军护卫队调回来……”
摇了摇头,林强云觉得不大妥当:“远水救不了近火啊!还是让他们留在高丽吧,这里对付蒙古人的事自己扛得起来的。”
“日本鬼子!对,我还有三百多放在海岛上的日本鬼子”林强云猛地想起在登州时对自己又跪又拜,杀了他们自己人换了个主子做奴才后,还显出一副得意洋洋样子的倭人,暗道:“把他们叫来守城,多几百人也是好的。”
想来想去,林强云觉得时间太少了:“现在只要再有两个月……不一个月的时间都好,让自己多做些准备的话,仅凭现有的一万三千多军队,即使面对十万、八万蒙古骑兵也能应付得来,说不定还能打几场大胜仗呢。”
次日,东天方现鱼肚白,林强云吩咐来送行的王宝几句,带着亲卫和三位老人出西门,走了十余里后避开往谁州的大官道,转入直通安丘的路上。三位老人由亍近二十年没走过这条路,游水上的变化他们也不是很清楚。在他们的记忆中,整条雒水上建有两座木桥,其中仅是祚山寨的桥才能通行运货的大马车,另一座在昌邑的桥是时通时断,那里河面既宽,桥板也小,只可人行没法通车。但昨天到了高密后,林强云才知道现时谁水上,自东岸的临水堡以下,已经建有七座可通车马的大桥了。所以,林强云不得不改变原计划,带人到潍水上游,从密水与语水交汇处开始,一直往涨水下游查看下去。
这一走就用掉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林强云一路往下游行进,一路不断派出亲卫传令,一路回到他身边的亲卫们也带着各方传到的消息交给他。身后走过的雅水沿岸,也不断有护卫队和招募的百姓带着武器和工具,从胶西、高密赶到,按他所发的命令进行防御准备。
由益都府传回来的一条消息,让林强云不知是应该欢喜还是应该担忧,信上说:这次蒙古兵主帅是个叫赤那颜·合勒扎的提控,这人带领的五千骑兵和奴隶们到了益都后就停下不走了。但在益都驻扎的李坛,正将他所属的军队调往府城附近的柜米寨集中,发信时已探得李坛调到的人数约有一万余。
林强云于八月初五上午回到胶西,他没顾上休息,什么地方也没去,下了马后直奔县衙后院的铁工场。
空荡荡的后院,完全不像二十天前放满箱子一样的四轮车。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地上,只有吴炎一个人踱着方步低下头在念念有词,不时拍头骚耳捶胸顿足地做出一番怪样。
“吴炎,你在做什么?”林强云的叫声让吴炎喜出望外,欢呼一声跑到林强云身边,拉起师傅的手就朝工房冲去,一面压低声音神秘的说:“总算把师傅给盼回来了,快来看看我们做的钢筒和会飞的子窠能不能用,若是能用的话只要五天时间就可以做出一大批来。”
卷六 第二十二章(三)
吴炎的钳工桌上一排放着两个已经装配好,有两个前脚、尾部根支腿下连三角铁底座的钢管,并按林强云所说的样子做了一个有刻度及重锤指针的小圆盘。
林强云拿起这个按记忆画图,由吴炎做出来的东西,将它们拆开仔细看了一会,再装好后觉得和想象中的迫击炮一模一样,不由笑着说:“呵呵,做得不错啊,我要重重的奖你哟。就是这个样子的小炮。哪,吩咐你做的子窠呢,在什么地方?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吴炎得到师傅的夸奖,十分高兴地从桌底拿出两个差不多五寸长的迫击炮弹。从外表上看,没经过加工的表面十分光滑,圆度也很好。林强云接在手上掂了掂,约有六两至半斤左右。
便将一个炮弹寨到掷弹筒中试了试,松松的可以顺利滑入到底。再把掷弹筒倒过头,溜出炮弹对着光线看,弹体和筒壁的间隙不到一毫米,算是还行。在两个掷弹筒上再一比对,顺滑程度和间隙基本上做得一样。
“吴炎啊,这钢管是按我告诉你的办法做出来的吗?你再把做管的方法讲一遍给我听听。”林强云见管内没有修锉的痕迹,不由有点奇怪。
“嘿,当然是按师傅教的方法做喽。”吴炎从地上拿起一节外圆打磨好的钢管,挥动着比手划脚讲道:“不但这些钢管,就连铁子窠全都是用钢范铸成的。没想到在钢范上涂了猪膏泥和石墨粉调地浆水以后。铸成的物事果真十分容易脱出钢范。比如钢管吧,趁着它还红热时用通锥从孔中压过,内孔连修锉也不必就好了。说实话,这样只有尺五长短的钢管,我们一天能做出四五十根来呢。至于这种子窠么,已经做好的样品只有十多个。以后要做的时候,每天做出三四百个没什么问题。”
林强云把十多个炮弹空壳带回自己的工房,看到山都在工房内又捣弄那些木制地方型弯管。向他叫道:“山都,先来帮忙将炮弹装好火药,吃完饭后我们去试射新炮。”
装火药对于山都来说最是轻车熟路不过了,虽然这是种和其他大小雷神所用不一样的子窠。但他只看林强云装了一遍,就完全能自己操作。依着林强云的样子先放入一个刚卷好的厚纸筒,一面用小漏斗从纸筒边上灌入径粗不足半分大的铁砂,一面发问:“为什么要先装了纸筒后再装小铁珠子,全部装进横硝去不是炸得更厉害么?”
“傻瓜,“林强云笑道:“寸半大,又这么薄的子窠要全部装横硝得用去二两多。要把它爆开只需一两半就够力了,我们能省些钱为什么一定要多装呢。再说。这铁砂装进去后,爆开了飞出去伤人地东西不是更多。这几百个小铁珠能多杀几个敌人,又不花多少钱,我们为什么不用口”
山都“哦”了一声不再言语,按住纸筒摇实铁砂,添满后在空壳底部小孔中插入引线,把红色的横硝装进纸筒以木棍逐层压实,直到差一分左右就装满,这才在横硝上面填上麻皮粉屑和两层纸,小心地吹掉各处沾着的红硝,拿起一个螺寨往熟桐油碗里沾上油。轻轻地旋到螺孔中。
山都刚想用开口的板手把螺塞旋紧时,看到林强云将黑硝往已经旋到子窠后部、有六片翼的铸铁管子内灌,不由大声叫道:“错了,错了。恩人把硝拿错了……”
林强云被山都叫得一愣,看了看手上的物事,知道是山都理会错,便笑着对他说:“哈,这种新的子窠就是这样装地,不算错,不算错。若是在这后面也装入横硝,那才是错得不可原谅呢。”
林强云把黑色的直硝捣紧,一边向山都解说为什么这后部必须装直硝用以发射,一边拿起中间铆在一起、冲有二十多个孔洞地两片铁片垫上一张稍厚些的纸,用力压到卡槽里面,再转了一个方向。
再依样装了两个后笑道:“好了,这样就算大功告成,发射地时候只须将这两块铁片的孔拨到对齐,点了引线后溜到钢管里就能射出去。走啊,我们射炮去喽。”
这里的平原之地,每一处地方都是可耕的田地,所以试验掷弹筒的地点,找来找去都觉得不合适,最后还是亲卫哨长盘国柱提出:“别的地方不能打,难道连沙滩也打不得么?”
所以,林强云只好带着亲卫和吴炎、山都等人到十余里外的沽水河边的沙滩上了。
只有三发炮弹,答应过让山都发一炮的喏言不能失信,而林强云又想让亲卫的所有人都学会这种简单易用、火力极猛的兵器。没办法,他把亲卫分成三拨叫到掷弹筒边围成一圈,先给他们讲解了如何利用在筒边上的刻度盘和带针的重锤,调整所需要的解度,接着就须点燃引线,再将炮弹溜入筒管内静等射出炮弹后,再重复发射。
一直见到每个人都表示听明白了,林强云下令大家带着另两个炮弹先退到十丈外,以防有个万一。这才把掷弹筒调到大约四十五度左右,将一个炮弹交给山都,吩咐他说:“山都,刚才我所说的你都听明白了,要记得把引线点着后将有引线和叶子的这头朝下,轻轻的塞入这个炮筒后就马上跑到我们身边来。清楚了吗?”
山都自信的点点头道:“放心,和你一起做出来的子窠,当然知道若是将方向放反后不但打不出去,反而会在铁筒里头炸开。”
林强云想了想,觉得还是看着山都操作比较放心,便站在一侧道:“好,现在开始射炮,将子窠放进炮管后我们一起跑。”
林强云拉着山都跑出四五丈就停下,将他扯到沙滩上趴下,静看效果。
这发炮弹射出去的声音极小,林强云只听沉闷的“通”一声,和高升炮冲起时差不多的轻响,不注意的话这个的声音也可能会被忽略掉。而在十多丈远的亲卫们,则几乎没听到声响,他们只是看到铁管口冒出一阵烟,一个黑忽忽的东西斜升十多丈向前飞去,到了四五十丈远,距地面还有一二丈高就“轰”的一下爆炸开来。
林强云高兴得大叫一声,蹦起来就跑到掷弹筒边,探手摸了下管身的温度,开始一步一步地向爆炸点走去。他要用自己的脚步量一量,这发榴弹射出多远的距离。可他走到一百五十步,估请差不多到位置的时候傻眼了,地上是能看到块把小指头般大、爆炸飞出的弹片,但爆炸点在什么地方却是没法确定啊。
半晌之后总算有了主意,回到那两具掷弹筒旁,大声向围成一圈的亲卫们说:“另外还有两个子窠,现在由一、二小队的小队长发射,经过刚才一发的试射,可以在两丈外观看。开始吧。”
盘国柱也十分想自己试射一炮,但他知道少主这样做定有他的道理,故而也不与两个小队长相争。
这次林强云要两位小队长把炮口放低了些,调到大约三十度左右,总算两发榴弹都把沙滩炸开一个数寸深尺许大的坑。用脚步一量,约有四十丈的射程。
回到县衙后,林强云对吴炎交代说:“你马上到工场,立即按这种样子开始大批制造,有多少我们就要多少,越快越好。”
林强云安排山都,让他把剩下的十余个空壳装起一个完整的榴弹,其他的只在发射部装上黑火药,爆炸部全都按这个重量装入铁砂等,做成可以用来反复绮习,发射出去不会爆炸的榴弹,让亲卫们先轮流带到河边的沙滩上去练习。
这种全身才二十一斤重的武器,林强云要让自己的亲卫先学会使用后,再分派到各军去当教头,让所有的陆军都大量配置掷弹筒。
蒙古太宗(窝阔台)二年、金国(完颜守绪)正大七年,也是大宋(赵的)绍定三年(1230年)的八月二十七日已时,三只鸽子几乎不分先后的由西北方向飞入胶西县子城。片刻后,一名女孩儿兵从鸽舍飞奔而出,冲入林强云的书房。
此刻林强云正在书房内向刚从倭国回到山东的紫藤部式问话,那倭人跪在地上俯伏回答道:“启禀家主,小人运去的两船瓷器和绢布全都卖与了平安京的大名及贵人们,用所得的金银向他们买了两百四十个年轻女奴,还余下一万一干两银子和七千两金子。因为有一百多失了原主的浪人武士恳求投到家主门下,小的想家主正是大有用人之际,因而就妄自做主将他们先带回此地,求家主恩准收下他们为奴。”
林强云考虑一下,向跑进书房的女孩做个手势让她稍等,对紫藤部式厉声交代:“让带回来的女奴换汉装,送到胶水县的织布作坊去学织染,并要她们学会汉话。浪人武士要想投到本大人门下为奴,得先去打仗,立了战功后再说。这样吧,将浪人们送去高密,由你们倭奴看管并教会他们规矩。若有不听管教的,杀!退下去。”
打开几张小纸条,林强云“呵”的一声站起身在房内走动了几步,对女孩挥了下手让她退下,高叫:“来人。”
卷六 第二十三章(一)
“传令:谁水沿岸的各村堡加强戒备,除让开祚山寨的大桥外,其余的六座桥及能涉渡的河道务必死守,不得放蒙古人的一兵一卒过河。”林强云对出现在书房门口的盘国柱下完命令,坐回上桌前对着地目静静的沉思。
五小队共三十辆铁甲车,经过半个月的练习,无论是进攻、结阵防守、相互间配合掩护作战等方面,都有了一定的熟练程度,可以投入到战斗中使用。每辆车两匹拉车的马,也由司马景班用硬木做了个可装拆、能挡箭的防护板。这是林强云专门用于对付蒙古骑兵最犀利的战车,前几天才被他分成两部分,分别隐藏在诈水东岸和高密城内,准备到时候给蒙古骑兵致命一击。
三十九岁的赤那颜·合勒扎个子倒不怎么高,也就五尺四、五上下,但他的身材极为粗壮,单臂抡动他那把二十一斤重的回回大板刀时,一下就能斩掉一头壮牛的头。这几个月来有点……不对,是十分的不高兴。今年,大可汗窝阔台自赤老温大昌原之战败于完颜陈和尚后,就下了灭金的决心,正是自己忙忽惕部人建功掠夺的好机会呐,却被派了来山东,要去讨平叛出李全掌握的三州十三县。
据李坛所报说,那地方仅有二三十万丁口,而且还有近一半是北迁的南人。
“南人,哼!连金狗子也打不过的南人。听说素来懦弱,自己带着几千蒙古勇士到了,那些南人还不是伸出脖子等自己去杀么,他们地头颈能有壮牛般硬吗,只怕一刀下去可以连砍四五个人头吧。二三十万人,这样的地方既便讨平了又如何。到时候只怕连一成的两三万人也不会留下。除了进献与大汗及分给各军外,自己又能得到多少?这仗实在是没什么打头,就是本族人一个都不会死,光是走这么远的路也觉得吃亏,太不合算了。”赤那颜618226合勒扎愤愤不平的喷出一鼻孔粗气,用力抓住接在左手一个十七八岁、光身女真贵女的胸乳。环顾了一下左右前后四五个吓得浑身颤抖地赤身女人。低头盯住那几股由指缝中溢出,由白而后变紫的嫩肉,在这女孩的痛苦呻吟中得到一些快意,总算把心中的气出了一些。
这李坛还算是个有点晓事的汉儿(金朝对北方汉人的贬称),探知本帅比野狼更强更猛,喜好丰乳细腰,送来地这些个女人都还算勉强合意。
五月初受命讨叛。在大都享受醇酒美人乐得忘了自己几岁的赤那颜·合勒扎,拖到六月中旬方出发离开。反正也没说讨平“叛贼”限时多久。事情想必是不怎么急,一路上慢吞吞地直到七月初才到达济南府。手下的蒙古兵也乐得一路作威作福。把途经的各地地方官、各族百姓骚扰得叫苦连天,不但将大都到济南府所经之处的大批稻麦糟蹋得颗粒无收,还强抢了不少女真、汉人的女子充至驱口群中为奴。
这位自称为“本帅”的蒙古提控,虽然从外表上看是粗人一个,但粗人也有粗人地打算。他可不想在这场没什么收益的讨逆过程中,让手下这五干血统高贵地蒙古勇士有什么折损,要死人么,那就让汉儿李坛的人去死好了,反正山东这里除了各王公贵族地驱奴户外,还有大量汉儿、女真人。所以口赤那颜·合勒扎一到益都府,就下令要李坛调集其手下的所有军兵,约期向叛出去的三州十三县进攻。
“大帅,小人已将五万大军和三万石军粮集中在十五里外的柜米寨,听候大帅将令。”权专制山东行省李坛躬身进了赤那颜·合勒扎的营帐,低着头大声向蒙古人禀报。
“好好,……哦,你是说军兵和粮草已经调齐了?”赤那颜“8226合勒扎无意识的应了两声后,忽然回过神来,向李坛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们此去叛贼的地面还要走几天?”
李坛:“禀报大帅,今天是八月二十五。若是以小人的步军来算,有四程的路,四天的时间就可到达诈水边。”
赤那颜·合勒扎看了看几个浑身一块块青紫淤血地女人,万分不舍的吼着说:“后日拔营,九月初一过谁水,限令半月之内把叛贼都杀光。”
李玑是李蜂头的侄儿,父亲和祖母在贞佑元年(1213年)被蒙古兵杀死时,他才十一岁,因年纪小又躲得牢靠,才没和父亲一起被杀,但却还是免不了被蒙古人从躲藏处搜出掳为战利品。也算这小子有点运气,他XX分到当时还是郡王的孛鲁名下为奴,汉化极深的孛鲁当时的地就在济南府,他才留在山东没被带到草原上去做牧奴。
正大四年(1227年)五月,李全在青州投降蒙古后,李玑于当年九月在一次无意中见到了还依稀记得的三叔。试着叫了几声后引起李全的注意,双方一探问之下果然是叔侄,然后由李全出面向蒙古人将他讨出,带回益都休养。经过三年的调养,原来不成人形的李玑总算在死亡线上捡回了一条命,但一个人却成了个只有五尺高长不大的小个子。好在他还只有二十八岁,虽然不会带兵打仗也没有其他技艺,却因为是李坛名义上的堂兄,这次被委派成运送三万石军粮的押运官。
九月初一日,天方亮不久,李玑就接获堂弟李坛的命令,要他立即押运三千石粮过河,送往高密县右路军中;以后每五天就要送到三千石到军中,否则将按军法从事。
李玑听到这个命令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原来堂弟说过,所以会要征集三万石粮,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现时出兵正好叛出去的三州已经收了稻麦,几万大军可以在攻下的地方就食,可能根本用不上把这些粮食运过去。哪知道大军才出发就传回这一道要命的命令,一下子把李玑弄了个措手不及,大吼大叫的差得跟随他的那些军卒们团团乱转,费了近一个时辰才将米麦准备好起程出发。
这次五千蒙古骑兵和李坛的五万军兵出来平叛,由赤那颜·合勒扎总其责,把山东地境闹得鸡飞狗跳。本来就没种下多少稻麦的田地,让蒙古人的马牛羊吃得十去二三,筹粮不易啊。半个月的时间里,幸亏有堂弟派兵相助,自己好不容易又是逼又是抢的,才凑齐了五万石稻麦军粮。到了雒州治所北海县后,赤那颜·合勒扎下令兵分两路,一路为右军,由这鞑子亲自带领,堂弟带着三万军兵跟随他进攻高密,得手后再攻打叛贼的中心治所胶西县,再由胶西进兵即墨、沿南向海边攻击宁海州。另一路为左军,只有汉军二万人,从昌邑过河后沿北向海边一路往莱州、登州进发,两路军兵要在半岛的东端会合。
“我才不管你们打生打死,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好好享几年食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福就好了,把过去十多年受苦的日子先找补回来再说。”李玑坐在驴车上,看着壮弱不一的挑夫们费力地挑着担子行走,自言自语地说:“能坐在驴车上算是不错的了,从前我也和这些人一样,被鞭子抽打赶牛般的……”
想起如同噩梦般的日子,李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记得从前做奴隶……到了十七……又好像是十八岁时,小个子李玑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真女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那情窦初开的女奴也对他颇有好感。没成想这事被人察觉,让恶毒的蒙古人给去了势,自此再也不能人道了。按蒙古人的说法,驱口中不用他这样身小体弱的,能留他一命已经是天恩,应该知足了。要增加牧奴,也必须是身高体壮的奴才,才能获准成为蒙古人的配种驱口。再说,即使成了配种驱口,也只能去与没主子看得上的女奴交合,至于年轻貌美些的女奴么,那是只有高贵的主人才能享用,哪轮得到这些下贱的牧奴染指?!
驴车的轮子辗在桥板上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天色已是午后了吧,这时可以看到右手边离桥头半里余有一个堡寨。李玑不知道先行的堂弟和蒙古兵这次为何会大发善心,没一把火将这里的房屋烧掉。不过,留些房屋总是好的,起码以后再到这里时说不定还能住上一两个夜晚呢。李玑本想下令到那处堡寨生火造饭,叫人去看了一下,回来报称说这里叫祚山镇,里面的人已经逃光了,除了空房和一些笨重搬不动的家什外,别说锅盆碗筷什么的了,连门板都找不到一块。而且,水井的空辘轻上也被人写了“有毒”两个大字,既没水桶和井绳提水,即使打上了水来也没人敢去饮用。
眼看挑夫们在押运的军士们皮鞭抽打下都越走越慢,李玑只好下令队伍暂停,让旗头、拥队给每个挑夫分个二三合生米麦,让大家自行去河里取水饮用,生吃完米麦后立即赶路。至此,李玑方知道为何堂弟会要自己急运粮米到军中了。明白带了两天粮食的大军,不同于蒙古人随军带了大批驱口和牛羊,再不接上食物的话,将会不战而溃。当下他也
卷六 第二十三章(二)
甲时末,李玑终于在离淤水河岸三十里处,找到了一个傍小一峡而建的小村,他立时下令就地扎营歇息,明天一早再行赶路。
雒州昌邑县的县城建在距游水里余的西岸,九月初一清早太阳还没出山,县城东门大开,吐出大队人马向潍水最下游的大桥而行。本来谁水这一带的河水在冬春之际的枯水期间,最深也不过七八尺,可现在却因为入夏后的几个月下了几场大小不一的雨,河水已经差不多涨满了整个河床,深倒是不怎么深,最深的河中间也就一丈多不到两丈,但水面却是宽达三十余丈了。
雒水上总共七座桥,全是能通车马的大桥,有四座是半临时性的浮桥。这一段时间里被大水冲毁的两座还没修复,没被冲掉的两座也让林强云下令拆了。还能通行的就只有三座石墩桥,一座位于安丘到高密、胶西的路上;一座在祚山寨,是半岛三州通往济南府的要道;还有一座就是这里了。
这座丈五宽的石墩桥建得有点奇怪,只在河中间水深处相隔两丈用大石砌了九个桥墩,用四根两尺径原木为梁,铺以两寸厚的桥板。桥的两端各有七八丈是以圆木为柱,再搭上厚板做桥面。
上次林强云来到这里看了这座桥以后,也与几位随行的老者研究了好一会,得出的结论是:所以会建造这样的桥,佶计是此地采挖石头一一特别是适用于建桥地大石不易。建桥者觉得河中这一段用石砌桥墩牢固,不会被洪水冲垮,不必费神重建。近岸的两头受洪水冲毁的危险小些,即使被水冲掉了也比较容易修复,这也是这座桥时通时断的主要原因。
从西岸这边看过河去,对岸正对着桥建有一座不大的村堡。一面大书“宋”字的牙旗在村堡中迎风飘扬。紧挨桥头数丈地岸边,好像匆忙间堆起有一道仅两三尺高的土坎,远远看去似是在这道坎后置有数具弩床,二三十个人影在这几具疑是强弩的物事旁忙碌。
作为先锋的一名部将骑着马领先前行,早半个多时辰派出去的斥摒没有回报,对岸的敌军可能人数不会过多。斥挨才没做理会,大可以放心大胆地过河将这些人消灭后向莱州急进。到达桥头后,部将策马闪到路边,回头高声喝令:“分批过桥,相隔十丈一队快速前行。”
部将在第一队五十人上桥后一面不住向桥那一头打量,一面心中暗自嘀咕:“只有不到五十人,凭着这条迈腿就过的泥坎。想拦阻我数万大军过桥?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要早点死。还是这个泥坎后另埋伏有大批敌军?不可能呀,这十余丈长的泥坎后。就是挤满了人,最多也只能藏得下数百个……”
第二队人将到桥中段,第三队正准备动身,只见对岸疑是强弩处闪了一下火光,喷出一股烟尘,片刻后传来一声如同爆竹般的轻微声响。再看将到对岸的第一队军兵,不知何故还能乱成一团立在桥面上的只剩了一半,数条人影从桥上张扎手脚往桥下掉,还有十数人倒在桥面上,隐约可看到几个人向后爬动。
“传令。冲过桥去,临阵退缩者斩!”部将不假思索的吼叫声传出好远,一个传令兵抢在第三队人之前向桥上急冲,一面高声传达将军地命令。
护卫队守桥的将领叫陈金贵,原是护卫队四哨一小队队长,去年就是他带了一小队人跟随徐天嗜兄弟到江南西路去地,到山东后已经升为护卫炮队部将。这次他带领两小队共八架子母炮,五哨护卫队坚守桥头。在看过并探查了附近的河面及深浅后,向林强云立下了军令状,拍胸保证,仅凭这些人就可以不让一个敌人从此地踏上河岸一步。
陈金贵并不是空口说白话,早在今年初王宝夺得高密县后,张国明和沆念宗就把原本准备于胶水沿岸修筑地村堡转移到谁水边来了。这座桥的上下游,每隔三里就建有一个能容五十户人生活,可放烽火、鸣锣传警及坚守的屯田堡寨。每个堡寨五十名受过短期刮练的民兵及他们的妻儿老小,武器有四十张弓,三千支箭;十副钢弩,五百支无羽箭及刀枪等冷兵器,还有一些石灰、石头等。
堡寨间有新垫高还没夯实,但勉强可行走大车的马路连通,路东是刚收完稻谷,放干了水正准备种麦的一片片农田,间有大片未曾重新开垦的抛荒地。
更令陈金贵放心的是,三哨骑兵分成三处,随时准备支援有警的堡寨。不过,陈金贵得到地最新消息令他大感安定,原本有点担敌军利用木筏强渡谁水,自己的人数太少会照顾不过来,在接到敌军没有随军工匠后也打消了。
而陈金贵所不知道的是,林强云在走完整个游水中下游这一片地区时,心中已经把消灭蒙古鞑子的主战场,选在了这座桥东以南的一块二十里宽,三十余里长的地区。陈金贵身后不到三里的一个小村里,就埋伏着十辆铁甲车。另几个村里,集中有两军的步兵和五哨骑兵,只等在他对面的二万贼兵在这里碰过钉子后,硬逼他们绕道祚山寨大桥过游水,让他们与贼人右军的主力合在一起后,就要痛下杀手。
一个时辰前冲过桥后纵马飞驰的五名探子,没一个能逃回去报信,没想到局主要自己相距十丈,分为两道挖出三尺深的壕沟还真管用,探子们不到近前看不清躲在壕沟里的人,等他们看到沟里有人时,早进入数十具钢弩的射程内。想调转马头逃回去的成了刺猬,没来得及回头的只有乘乘下马受缚的份,招出这一路军兵的虚实。
陈金贵此时笃定得很,吩咐炮手们把敌人放到最后一块没护拦的桥板上再打。呵!一斤二两总有千余两千粒吧,径粗分多两分大的铁珠雨点般的打过去,李蜂头的贼兵们身上不变成筛子才怪呢。
第一炮就轰掉二十二个,这是所有人都看清算过了的。陈金贵还看到河面上溅起一片小水花,大小约有四五丈方圆的面积呐。估计在十五六丈的距离内,一炮打出去可将打击面的范围扩大到七八丈的宽度。
桥上发呆的贼兵还没回过神,他们后面又有一队贼兵嗷嗷吼叫,推搡着前面的人冲过来。
陈金贵举起右手朝前挥动,高叫:“前排两侧的炮准备,左中炮点火。后排的四架炮向对岸人群密集处发射单个子窠。注意了,绝不可将桥打坏,我们还要用这座桥过河去……
数声发射的轰响把他的话淹没,没人听清部将后面叫的是去抢什么,但不管怎么说,后排四架子母炮的年轻炮手们有了可以尽情射炮的机会,自然是小心又小心。原本以为排到前面能打个痛快的那些炮手,这时只能怨自己的运气不好,不住咒骂李蜂头的贼兵没用。
前排炮位的一个旗头,见后排炮的炮手们兴高采烈的忙碌,并向自己挤眉弄眼,心里着实是急得狠了。他也不管敌人能不能听到,冲上土坎向对岸放声大骂:“你们带兵的是猪还是驴啊,集齐了人猛冲过来就是,这样一小股一小股走三步退两步的能济得甚事,害我们打了一炮后要等好半天才能再打一炮。”
旗头的骂声引来了一阵哄笑,笑声中一支箭“嗖”的一声从他身侧飞过,吓得他慌忙跳下来。这位旗头自己也觉得既好笑也庆幸,悻悻地退到一边拍胸后怕:“好险,好险。该死的贼兵射得不准,没伤着。直娘贼,我就用铁珠子给你们一个回报,叫你们逃得喘不过气来。”
旗头的话声方落,河对岸爆开的几个子窠炸翻了数十个贼人,桥上的贼兵一惊之下,像是被他骂退般的齐声发喊,掉头就跑。这回头跑的速度比前冲的速度可是快多了,在这端没护拦的两块桥板上,不时有一两个人被推挤出桥面落下水去。
陈金贵对还在发愣的前一排炮手们吼道:“快动手啊,把装有铁珠的子炮换下来,瞄准对岸的贼人轰击,再不打就被他们逃光了。”
可惜得很,前面的四架子炮换上单发子窠后只射出了一炮,贼人就全都逃入昌邑县城中去了,直到夜晚也没见有一个贼人再出城一步。
九月初二卯时末,蒙古骑兵急驰的尘土在六七里外一露头,就被高密西城楼顶上望台内的护卫队员发现了,响遍全城的急促锣声、奔跑高喊的报警声,惊动城内早有心理准备的军民,也惊起还在睡懒觉的男男女女。
军人们在各自旗头、什长、小队长、哨长的呼喝声中,脚步匆匆做他们这些天演练过无数遍的各项准备。
百姓的青壮男人,则急急安置好家中的杂事,出门聚集于指定地点,听候各坊长指派,或先回家去将能盛水的容器装满,以便有火警时有足够的水将火浇灭;或到城下的隐蔽处候命,随时向城上送运城头消耗的防守材料,还要在危急时操家伙帮忙杀敌。
心惊胆战的女人们也没闲着,在家的煮好饭食准备送上城头给自己。
卷六 第二十三章(三)
正在城上教护卫队员发射三弓床弩的准备将军王宝,转身走到取出“千里眼朝远方的大路看去,一条大有百十丈灰黄色的土龙以大路为轴向高密城缓缓而来,大龙前方一排疏散的黑点组成一个三角楔形,到近前,就看得出这条土龙的速度极快。
“是骑兵。”王宝嘟喃了一声,“呸”地一下朝城下吐出口水,再次举起千里眼细看近在一里多的骑兵,此时能清晰地看到马背上的骑士不是汉人装束。虽然王宝没见过蒙古人,但见到这些骑兵与女真人和契丹人都不一样的打扮,不由骂道:“总算等到你们来了,鞑子们,有本事就冲到城下来呀,我们会用局主新发给的小炮相迎,让你们尝尝这种薯头的滋味。”
骂到这里,王宝心中动了一下,暗道:“我们的小炮只能打出四十余丈,和一般的强弓相差不多,不如先准备几个子窠,若是蒙古人竟然蠢得冲到近前来的话,说不得让他们尝尝小炮的滋味。”
当下回身悄悄对身边的两名护卫队员说了几句,那两个人喜色上脸地连连点头,急匆匆跑到城下去。不一会功夫,他们喘吁吁地抬着一箱打开箝盖的子窠,来到已经把三架小炮按亲卫教的方法调整了射程,对着垛口支好的王宝他们身边。
王宝示意两人把箱子放远些,走去拿了一个在手上掂了掂,似是怕被还远在里外的蒙古人听到。压低声音对围上来地护卫队员说:“让这些鞑子们冲近些,只要他们到了我们这种小炮的射程之内,就用鞑子来试炮,看看它的威力到底有多大。现在最要紧的是大家同时大声叫骂,将他们激怒引过来。”
一名护卫队员有些担心地问道:“王将军,陈都统制和其他与鞑子们交过手的人给我们讲过。与鞑子交锋时须防他们的弓箭利害,那些野蛮人可以一边骑马冲锋一边连续发箭呢,我们放鞑子冲得太近,不怕伤了自己么?”
王宝气道:“嗨,你怎么不会多动动脑子,去吩咐城上地人。鞑子冲近时蹲到垛墙下躲好,再用盾牌护住身体。去,快去告诉大家,听我的命令开骂。”
从千里眼中可以看到,大队鞑子兵在一里半左右停下,只有前面的一部分,估计不到一千骑继续向前冲。恨得王宝小声咒骂不已:“鞑子们,先让你们得意一时。别以为距离一里多我们就拿你没办法,稍候再用雷火箭来收拾你们那些远处的牲畜。”
王宝对自己用熟悉了的三弓床弩十分有信心。只要发射的角度调整得好,别说一里半,就是再远些,他地床弩在两里内也能打得到。虽然这么远的距离正是人们所说的‘强弩之末”已经没什么杀伤力,但装上雷火箭镞的大箭,可是能爆开要人老命的家伙呐。
城外各处的远近,早已经被王宝带人做上了记认,他早打定主意,这次高密城的防守中。对攻城地敌人要以最大的可能进行远距离地杀伤,尽量不让敌人有机会攀城进攻。
此时他将发炮的事交给手下去做,自己蹲在一个垛口前,用千里眼盯着越冲越近地蒙古骑兵,兴奋得嘴里不住念叨:“冲,冲啊,快点冲!嘿,好,再冲近些。”
看到蒙古兵已经持有弓和箭在手上,立时高叫道:“大家躲好了,别让蒙古鞑子的箭给伤着。”
一人大声问道:“将军,我们不骂了么?”
王宝喝道:“我们还没骂,鞑子就自己来送死了,还浪费精神力气干什么。弩手装单箭,鞑子到护城壕边时瞄准了打。小炮准和 “,”
三具小炮每具各有四个人,两个炮手的身边都有一个拿了大木盾的护卫队员相护,以防受到箭伤。听到王宝拖得长长的喝令声,一人立即双手握住一个子窠,将尾翼放入数分到管口上,另一人用脚踩住小炮底座,一手将燃着的棒香向引线靠近,随时准备点火。
“点火发炮!连射三发。”的叫声传到,抓住子窠的炮手一见引线已经被点燃发出“嘶嘶”的响声,迅快地将子窠往管内一放,转身就去木箱中取另一个。
这股蒙古鞑子自以为天下无敌,以往在金国攻城掠地,除在有数的几个大城受挫外,所到之处一般地小城镇无不望风披靡,或是一触即溃,或是开城投降以免屠城。
这次他们看到高密这样一个小而又小的城池,自是毫不放在眼里,神情托大得很,呼啸着张弓搭箭向城下急冲,直至距城壕十丈许方松手放弃,拉马调头转向,向城两侧分流奔出。
这下鞑子们碰上钉子了,迎面的城头没人露面,射出的数百支箭一个人也没伤着,等于是给守城的人送上稍后用于回击他们的劣质武器。冲到城下的鞑子只是在冲近城壕时,依稀听到城上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通通”声。
而他们朝城两侧分开驰出后,却遇到城上零星箭矢的打击,不断有身边的同伴被一种奇怪的箭射中纷纷落马。倒下地的不管是人或是马,是生是死都没有分别,有些很快便被他们自己同伴的战马踩踏得骨断肉裂不成人形。侥幸没被战马踩死的,也被接踵而来的无羽怪箭射翻,再没命回到他们的同伴身边。
正面四十余丈处,鞑子骑兵队中接二连三爆开九朵花似的泥尘,数十骑人马翻滚着摔倒,人喊马嘶声在闷雷般的蹄声中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旋风般卷过的鞑子骑兵两刻间就远出里外,城外疏疏落落散布两百多具人、马尸体,被沉降下的泥尘涂上了一层薄薄的棕黄色,连红色的血迹也成了橙红,从城上看下去就像是全部的人马原本就是这种颜色的一样。
王宝拍拍在身旁已经停止点数护卫队员的肩膀,向他问道:“怎么样,算清楚了没有,这次共杀掉了多少蒙古鞑子?”
“禀报将军,两侧被钢弩射毙并落马被踩死的共是六十七人,马五十二匹。”那名护卫队员转过头站直身体,一本正经地向王宝报告说:“但小炮打死的看不太清,算了一会就没再去算了。将军可否把千里眼借给属下,只消片刻时辰就能点算清楚。”
王宝把千里眼塞到他手上,向使用两具三弓弩床的护卫队员高声下令:“弩床张弓,准备雷火箭,我们再给远在一里外的鞑子尝尝味道。”
子母炮的射程比三弓弩床稍近,王宝也不想太早暴露这种能大量杀伤敌人的武器,他走到已经将弦拉开的床弩边,指挥弩手们调整好角度,吩咐两位旗头说:“第一箭发出后,立即再张弓,第二箭射出前只须把弩床尾端偏移一厘,射出箭的落点就会相隔七八丈。好了,你们自去下令,开始点火发箭。”
赤那颜·合勒扎在举酉年(1213年)十六岁时,就从怯绿连河(今外蒙古克鲁伦河)边的大斡耳朵随父亲一起,开始跟着成吉思大可汗南征金国,此后转战万里,绝少吃过败仗。到了丁丑年(1217年),大可汗把对付中原金国的战争交给“国王”木华黎全权办理,自己又随父亲一起拨到“国王”麾下。父亲死后,他接手统率忙忽惕部的蒙古勇士以来,可以说得上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未曾一尝败绩。就是在丙戌年(1226年)九月到丁亥年(1227年)五月围攻青州这样高墙坚城的大城池时,他所带蒙古勇士的死伤也没超过三百人。
刚才,赤那颜·合勒扎远远的看到高密只有四丈余高的城墙时,心里觉得只须几天时间就能将此城攻下。便止住大队人马,派出一个千人队冲到城下示威。他准备扎下营后,再依着过去累试累灵的办法,让李坛的汉军和其他女真兵及契丹兵驱赶附近抓来的壮丁去冲锋攻城,相信不出三天便可以进城休息了。
赤那颜·合勒扎哪里想得到,自己的蒙古勇士在冲过去示威时,竟然在毫无先兆的情况下被汉儿杀掉了一百多,狂怒地大声吼叫:“勇士们,先退回来,破城后我们再进去屠光……”
半空尖利的呼啸声打断他的吼叫,尖啸越过头顶在身后七八丈“轰”地一下突爆,人喊马嘶声中,赤那颜·合勒扎这才警觉地想起,虽然城上的弓箭不能射到这里,但汉儿还有能够及远的弩床,那种大箭可不是玩的,一支箭能穿透四五个人马呢。慌忙大叫道:“快,传令后撤五里扎营。这里让给汉军、女真军他们落寨。”
虽然两波弩床攻击只射出六支雷火箭,却也给鞑子兵造成了四五十人马的伤亡,总算是差强人意。眼看蒙古骑兵潮水般的退去,知道还会有恶战的王宝笑呵呵地收起千里眼,向刚才交回这件宝贝的护卫队员问:“怎么样,现在算清楚没有?”
“禀报将军,小炮打死的鞑子兵共是五十二人,马九十一匹,除弩床击杀的鞑子不算,我们在城下共杀掉鞑子一百一十九,马一百四十三匹。不过,属下看到被小炮打伤的有数十个鞑子兵逃回他们阵中去了,所以没把这些受伤的计算在内。”护卫队员很认真的向将军报告。
卷六 第二十四章(一)
王宝:“没要紧,让他们逃回去也好,或许能给其他的鞑子造成些恐惧和麻烦。好了,传令:值守的人员留在城上警戒,其余人先回去歇息,有警时再听令行动。”
没当值的手下兵将们纷纷退下,王宝自己可不敢掉以轻心,带着几个人在城周巡视,他们不厌其烦地把西城的小胜告诉四城的人们,也顺便交代各人提高警惕。
东城墙上多装有两架千斤的“大雷神”炮,炮口遥指五里外的大桥方向口据操炮的炮手说,这种最新铸造出来的“大雷神”炮,可将四斤重的子窠射出四里多五里远,炸开后能将三丈方圆内的人畜击毙杀伤。
王宝用千里眼遥望大桥,一个月来经过日夜赶工,靠这边的桥头已经筑起一个堡寨,听说那堡寨里不但有数十架子母炮,“大雷神”,连抛石的大袍也有四五架呢。按这样看来,高密和桥头堡两处的炮火将控制这片五里多的地面,没有敌人可在这一片地盘上站住脚。
下面距城头二十丈远有个戒备森严的大院子,王宝知道里面有二十架外表漆成乌黑,还带黄红色虎形纹、箱子般的古怪铁甲马车,静静地排成四排。只要一出院门,就能从城东门直出,沿铺了黄土碎石压平压实的大马路,向桥头堡寨进发。据铁甲车队的护卫队员们说,这种加固了的铁甲车,和年初时王宝所见的铁甲车不一样了。连三弓强弩地大箭也不能击穿它的正面铁甲,左右两边和背后的铁甲也能挡住劲箭的射击。装于车顶部的子母炮,子窠能打到两里远;就是霰弹铁珠,也能对二十余丈外的敌人进行致命地打击。
按林强云的交代,向炮队的哨长、什长们再吩咐了一遍,敌人一到“大雷神”的射程内。经过什么的就不必理会。若是想要安营扎寨或是想破坏大马路,就发炮向他们射击,绝不能让鞑子和贼兵隔断高密和桥头堡寨间的通路。
午时前后回到西城墙上,城外两里已经有不少贼兵开始安营扎寨。大路上,望不到尾,源源而来地大队贼兵。向城下初具门面的营寨进入,而后又从侧边向两旁流出。营寨也成弧形向两边扩展,似是渐渐会在城外形成一个包围圈。
城外,大量贼兵和民夫在奔忙。
远处,漫天尘土飞扬,可见蒙古鞑子派出一队队由百十人马组成的骑兵小队,向各处来往奔驰。想必是到附近的四乡八里去抢劫粮草、掳掠壮丁。
近城,那些已经空无一人的村子。依稀有大批人马进进出出。各处比较高大些的树木不时倒下,在原本迷漫着尘土的天地间又再多加些烟尘。似乎还隐约能听到大树倒地地声音和感觉到大村倒地时的轻微震动。也能感觉到一一或者说是猜测到,被掳到贼兵中地奴隶工匠们正将这些砍倒的大村析去枝丫,分解成适合地木材,以用于制造云梯、袍架、壕桥、贲车、距埋、绪棚、撞车之类器械,一旦有成,将会用这些急就章造成的物事进行攻城。
城内,数量不多的护卫队员和城里的数万男女老少也在忙碌。
城墙上下,民壮有组织地在坊长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往城上搬运垂钟板、蓖篱笆、皮竹笆、石块、石灰包、金汁(稀薄的屎尿)、大铁锅等物事;并有专人安排守候在埋于地下的大瓦瓮旁监听,以防敌人开挖地道。
距城墙远些的厢坊。每个房屋都挤满了老少男女,他们有些是本城内的居民,腾出近城墙的房屋让与守城地官兵暂宿;也有些是城外被动员进城避兵的乡民,在城内无亲无故由官府安置在城中暂时安身。这些一时帮不上忙的人全由百余位年长而且识字的老者或夫子管带,借此时间集中在一起教他们认字、学算术。青壮妇人女子,有少量缠了小脚的由伤科郎中用这开战前的最后一点时间,教她们如何对受伤的人进行紧急清理、包扎;大部分没裹小脚的,则去捆扎编织应急用的担架,练习如何在纷乱的人群中平稳地将伤者抬回,让郎中们进行救治。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得紧张而又有条不紊,可以看出安排这一切的主事人十分精明干练,把所有事务布置得井井有条。
蒙古鞑子和李坛的大军从涨州出动不过半个时辰,林强云就接到飞鸽传报,敌军的行动不出所料,主力果然是从祚山寨大桥通过,目的地是高密、胶西两县。
司马景班在三位一同去过潍水探查老者的帮助下,按林强干说的样子做出一个大沙盘。经过数十位附近请来的乡民不断努力下,把胶水、谁水间这一狭长地带,用泥沙全部微缩在六尺宽、丈五长的木盘上。司马景班那两个细心的徒弟根据人们提出的意见,弄了些小枝细叶和杂草等,把这个沙盘做得惟妙惟肖,令得张国明、沈念宗“啧喷”连声地赞叹不已。
沙盘此刻放在胶西县衙的大堂正中,原来在此办公的吏员们全被迁到左右厢房去,将这里让出来,作为战场临时总指挥部。林强云在寂静的大堂里盯着沙盘沉思,不时有亲卫在接过后院跑来信鸽兵手中的纸条后,再悄悄的往沙盘上插入几支小黑旗,或将黑旗在原位上留下一支,把其他的黑旗移动一个位置。也有的亲卫看完纸条后,将已经插上的红旗稍做移动,但红旗的移动次数很少,移动的位置也只是极小的距离。
这次打仗,林强云几乎要把所有自己知道的一一从电影、连环画、书本上看来的——游击战、地雷战、地道战、麻雀战等等,全都想用上一用,也在前些时候做了好些准备工作。
可惜的是,要打地道战是打不成的,一来对付的不是扫荡的日本鬼子,而是数万人的大军,况且既没时间挖地道,挖了恐怕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倒是给他想出挖些小而短的地道,可用于作为细作隐蔽藏身的所在。这些时间能得到大量敌方消息,就是这些在各处藏于地道中的探子们用信鸽传送回来的。
地雷战也不成,主要的问题是没有合用的地雷,原先他也想过用子弹火帽中的发令火药做地雷引爆装置的,可试了几次之后,也无奈地放弃了。原因是这种没加入雷汞的发令火药,引发它所需要的击打力道太大。虽说装在火铳上的击锤,采用了扁平螺旋弹簧,确是可以达到那么大的力量,基本上十有八发子弹可以一击即发,即使遇到一次击不发火的子弹,还可以再压下击锤打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第四次。但装在地雷上就没戏唱了,亲手做了十个地雷,试验时竟然没一个能在拉线后爆炸。林强云只好放弃地雷战的想法。
游击战、麻雀战例是在开战初期可以用,以雷火箭和掷弹筒打击骚扰,可以起到消灭敌人一些有生力量、抢夺烧毁敌人的粮食、战争物资,疲惫敌人体力和给来敌造成恐慌情绪的作用。
林强云最终的目的,是要以自己占有绝对优势的武器,打一场以少胜多的歼灭战。他要趁此机会一举将入侵的五千蒙古兵和李蜂头的数万部队全部消灭,将随蒙古军而来的汉、女真、契丹和蒙古族驱口全部解救出来,使这些人成为根据地新的人力资源。
林强云也想看看能不能趁此时机,像上次王宝那样将根据地再度向外扩张,将还没收到手里的大半个密州,以至谁州、莒州都夺占到手中。不过,在战事还没进行到最后,战局还不明朗的现在,他没敢将这个想法说给张国明和沈念宗听,怕会吓着他们。
这是九月初二下午,在大堂里呆了几个时辰的林强云发出第一道命令:“桥头堡寨内的两哨护卫骑兵队于入夜后行动,按已经定下的计划出击。命令他们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争取最大限度地打击敌人。尾随贼兵运粮队及沿途的细作,也按计划从今夜起开始对敌的运输线进行骚扰破坏。”
林强云接过沈念宗写好的纸条,看了后点头赞同。数个坐在桌边会写字的亲卫,马上按纸条上的内容抄写了十来张,每抄好一张就有守候在一旁的亲卫接过,迅速向后院鸽舍或向前院的传信骑兵处跑去。
这次战场传信联络的方法,依张国明和沈念宗的提议,采用双管齐下的方式。重要的命令、紧急报告、战况等,除了信鸽之外,还另用骑兵接力的方法进行。在几条主要的线路上,每隔五里设一个临时驿马站,每个马站配五匹快马,传送信件的人每到一站就立即换马。经过试验,速度倒也极快,从桥头堡到胶西县衙五十七里路,共用了不到一个半时辰就能将信送到。不过,就是负责送信的人累得够呛,这样一趟骑马跑下来,最少也得休息半天时间。
夜来了,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一个不眠之夜,而对李玑来说这却是一个要命的夜晚。
昨天在那个三家村住下以后,发现这里虽然门窗还有、水井也没被写上“有毒”、也没填埋。但不知怎么回事,一夜都有物事咬他,痒得他一夜没睡着。
卷六 第二十四章(二)
第二天迷迷糊糊的被手下架到驴车上,随队朝前进发。这次前进的速度比第一天更慢,连押解的军卒们也显得有气无力,懒洋洋的鞭子都不肯挥动几下,到入暮才行出五十里左右。也别怨人们挑担走不动路,连着两天吃些生米生麦,一天还只能就着时有时无的沟渠水咽下五六合,任是再壮实的大汉也要变成软脚蟹呀。
也许是昨天没睡好,今天李玑一吃完夜饭就睡到驴车上再不肯动弹。困是困极了的,但还是没法入睡。好不容易到半夜时分,有点睡意开始迷糊。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把他从驴车上惊得跳起,没提防自己是睡在车上,方跳起身就被粮包拌得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
面对夹杂着火光和巨响的连续十多下爆炸声,李玑惊得连疼痛也忘了呻吟,拼尽全力向驴车底部钻去,缩在车轮边不住发抖。
散落于一里多长路边歇息的民夫们受到惊吓,少数老成有经验的人大声呼叫,让同伴们和自己一样躲在粮食担子边不要乱跑,以免劫粮的敌对军兵错认是押解兵卒而被误杀。大部分没经历过这样场面的人,则惊慌地地呼兄喊弟到处乱跑,寻找亲人和能够躲避灾祸的安全所在。
人影晃动的黑暗中,有人大声高叫:“快跑啊,再不跑就会被杀掉没命了,我们快向东北方向逃,那里没有动静不会危险……
一人叫。其他好几处有数人附和,不辨真假的民夫此时也没法多想,十数人乱哄哄地各自向所说地方向奔逃。有人带了头,就会有人跟,再加上黑暗里不时有挥动兵器、喝叱拦阻逃夫的军卒无缘无故惨叫倒地,周边间或爆开闪光和巨响。只是不到两刻时辰。除了受伤倒地不能动的外,几乎所有运粮的三千余民夫都逃得一干二净。
性子暴躁的赤那颜·合勒扎今夜没法入睡,一个人在驱奴们为他搭起的大篷帐里来回走动、呼喝咒骂,十个牛油烛托被他打翻、踩灭三四个,吓得陪宿地两个女奴躲得远远地不敢吱声。
心痛啊,怎能叫赤那颜·合勒扎不心痛呢。上午向小城的冲锋行动口不仅没能起到示威的作用,反是折损了一百二十多勇士,大大地灭了自己威风。虽说有四十多人在受伤后逃回,但从随军的大夫们救治后露出疑惑样子及所报告的情况看,这些死里逃生的勇士连被什么兵器所伤也弄不明白,只怕逃回地这些人就是能活命,今后也没法再随军征战了。
而下午派出去抢粮掳人的十五个百人队。在这高密附近的方圆四五十里范围内吃下两百多个小村庄,可全都是无粮、没人只有空屋的废村。除了让他们一把火烧掉几个出出气外。半点作用也起不了。这就打破了赤那颜·合勒扎一贯以来,用当地掳获的壮丁作为送死冲锋队攻城的如意算盘。
远处传来数声沉闷的轻微爆响。听声音好像是来自三四个方向,这种爆响地声音并不陌生,今天上午就在高密这个小城外听到过,是杀掉了自己百多蒙古勇士的那种兵器。
“该死地南人汉狗。”李坛这个汉儿到达时曾向自己说过,这里守城的肯定是北上地南人,不知道黄金帐下勇士的厉害,也不清楚得罪了蒙古贵人会要受到屠城的惨烈报复,才敢以其微薄之力相抗,自寻死路。
赤那颜·合勒扎闷喝一声冲出大帐,看清有五个地方的营帐已经起火。还有数处正一明一灭地闪出火光并传来爆炸声。隐约的人声正慢慢从起火爆炸处升起,如同海边的潮水声般向位于营地正中的这里渐渐逼近。
附近各个营帐里冲出来的人,大部分衣衫不整地提着他们的兵器,茫然向周围观看,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傻样。
“勇士们,上马。”赤那颜·合勒扎心里清楚,今夜来暗袭地敌人一定是高密城中的守军,心中带着几分失落,又有点得意地想道:“真是怪事,一向以懦弱没用著称的南人,也会有这样出城袭敌的胆识?哪很好啊,你们既然敢跑出乌龟壳般的城池,我就要你们出得来回不去,让李汉儿明天的攻城战少费些力气。”转念想到自己堂堂无敌的蒙古勇士都还有人袭击,不由得气往上涌,愤怒地举刀狂叫:“跟我出营去,杀光敢于向我们大蒙古勇士挑战的南人。”
出了帐篷的蒙古兵猛然惊觉,是啊,离开了马背,勇敢无敌的蒙古勇士就失去了自己快速行动的优势,说不定会被奸诈狡猾而又懦弱的南人占去大便宜。
蹄声响起,人马刚急驰到营帐边还没出营,这个方向的爆响声嘎然而止,传入耳中疏落的马蹄声显示来敌不过只有十数骑,已经远出百十丈去。
正当赤那颜·合勒扎他们勒马停住,考虑是否还要冲出营去追击敌人时,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从营侧一掠而过,那些马经过时,眼尖的人可以看到几星火点闪了几下,向他们的马队中飞来。几声爆炸在马队中响起,数百人的马队当即乱成一片,受了惊吓的战马撤开蹄子四下狂奔,冲倒帐蓬、冲翻还在到处乱窜的蒙古兵。
气得几欲发疯的赤那颜·勒扎再不犹豫,制止住混乱后立即下令,要各千夫长带人马出营去追杀前来偷袭的南人汉狗。
这一夜,就在这样的爆炸声、人喊马嘶声、各处时起时灭的火光中度过。
三万汉军营和赤那颜·合勒扎的蒙古军营全都受到猛烈的攻击,连驱奴们的营地也不能免,令得许多牛羊在袭击受到惊吓逃出圈子失落亍外面。
李坛的处境更是不妙,本应于昨天就能运到的军粮,直至今天(九月初三)的午时也没见踪影,全军午餐的粮食还等着堂兄运来的米面下锅呢。那该死的蒙古提控又派了四起凶恶的鞑子兵来催命,要求自己立即攻城。想必也是在昨天白日和夜里受到不小的损失,已经怒火攻心了吧。
李坛亲自去到蒙古人的大营,向赤那颜·合勒扎禀报了粮草未到的苦处,这才让怒气冲天的提控大人稍松了口,答应他最迟在初四日一定会发起攻城战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