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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一地流连》》 · 米如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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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就跟自己强调,不要再想那个人了,甚至自欺欺人,尽量不去为这些天来他为自己做的事感动。可是,他的名字就像是藏在暗处的野兽,一不小心,它就跳了出来,狠狠地咬了自己一口。

明武望着她的侧面,看着她大大的、芭比娃娃般的大眼睛,若无其事地说:“既然要去我们就快点,待会儿该堵车了。”

蓝羽妮一怔,抬头看去,正看到他的背影。他与廖习枫完全不同,身材高大,肩膀尤其宽,从背后看去,莫名地让人心安。

两人小学起就认识了,她那时候扎着个马尾辫,坐她后面的明武总是狠抓她的辫子,她哭过多少回。后来上了初中两人不在一个学校,她那时候才认识的廖习枫。大约过了一年初二的时候,明武忽然也转到了他们学校,她一开始还很怕,犹豫过是不是要把这头长发剪掉。可能是人长大了性子也成熟起来,明武见了她不再捉弄她,反而淡淡的,不认识她一样,她也就放了心,继续留长发了。

后来她就开始了追求廖习枫的那段马拉松,为了能和他在一起,甚至放弃自己做护士的梦想,上了金融专业。当她如愿以偿进了东梁后,竟然看到明武也在这里。原来他的父亲竟然也是东梁的大股东之一。

不管有缘还是没缘,兜兜转转十几年,几个人一直在一起。

到现在偶尔回忆起那段时光,蓝羽妮还心有余悸地摸头发,唏嘘道:“你那时候手劲可真大,也不想想对方是女孩子,下手尤其狠。”

明武总是很尴尬地笑笑,然后很快扯到别的话题上去。

这么些年了,不光别人看得出来,蓝羽妮自己也不是傻瓜。明武对她的心意,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前她眼里只有廖习枫。如今,更是……

她莫名地不忍心,在他背后轻轻叫道:“阿武!”

明武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的脸:“怎么了?”

她仰起头,看着他挺拔的鼻梁,眼底闪过无数颜色:“阿武,我——”

“酒店里不会让你带宠物进去,还是把将军交给我吧!”

他出声打断她的话,揽着她的肩膀出了门。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他等了十年的答案。

他也知道那答案会是什么样子,于是他选择不听。

开车进廖习枫住的那个小区,明武把车停在了地下停车场。

他坐在车里,伸出脖子又问了:“真的不用我上去帮忙吗?”

她向他挥挥手,微笑着说:“真的不用,也没多少东西,我一个人能行。你等我一下,我收拾好了马上就下来。”

他点点头目送她离开,尽管她已经转过身,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乘着电梯上去,在熟悉的门口站着,手里明明捏着钥匙却始终很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

这个地方她住了三年了,熟悉到就像自己的家一样。无论有什么客人来,她一直就是这里的女主人。可今天,她是来搬东西离开的。就算钥匙还在她手里。可是一切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像往常一样回去,然后做饭、等他回来?

不可能,她太清楚,不可能了。

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拿了东西就走、别再对这地方有任何留恋。

推开厚重的防盗门,房间里跟她离开时相比,除了乱了些、家具上多了些灰尘,没什么大的变化。

她苦笑,他一向懒,能有什么变化?

于是去卧室。住院的时候已经带了很多在身边,眼下要收拾的并不多。

翻开衣柜,他和她的衣服放在同一格,分别放在两边。她的衣服还是如走的时候一样整齐,他的却很凌乱,还有一件羊毛衫的袖子拖到了外面。

她忍俊不禁,忍不住重新整理好,每一件都仔细迭整齐,放到原来的地方去,就像一直以来她为他做的那样。

浅绿色格子羊毛衫,还是她替他买的,他懒得抽筋,衣物基本上是她购置的。他拿到就穿,一直夸她眼光好。纯羊毛质地,摸着还有点扎手疼,他每次抱她的时候,都会扎得她脸疼。

如此熟悉的感觉,温暖地让她不自觉就红了眼眶。

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她吓得站起来,只见廖习枫抱着将军,正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

?

重新再来

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她吓得站起来,只见廖习枫抱着将军,正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

他一直在家,只是一直在厨房,听到卧室有动静,原来是她。

两人一直对视,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里透着尴尬,再也找不到以往的甜蜜。

将军忽然从廖习枫手中挣脱,跑到了蓝羽妮身边蹭她的拖鞋。她蹲下来,忍不住把它抱起来揉它的头。

“将军好像瘦了不少。”

他看着别的地方,小声说:“我没什么时间,这只狗又挑剔,好多都不吃……”

她知道,将军跟着她久了非常挑食,廖习枫根本连自己都不会照顾,何况是只狗。

她把将军抱在怀里,将军跟着她这么久,她就是忍不住心疼。

他忽然问:“小妮,你是来收拾东西的?”

她怔怔的,低着头,将军在她怀里不停地拱:“嗯,是的。现在是上班时间,我以为你不在。”

“今天是周末。”

啊,她这才想起来,明武是个严谨的人,不会在工作时间做别的事。

“我来收拾东西,好了就走,不会麻烦你的。”

他摇摇头,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一定要走?”

她笑笑,转头看着衣柜,把那件羊毛衫放好,又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就像是回答他,又像是赌气,几件几件一齐塞进包里,动作特别快。

廖习枫在一旁看着,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他就是罪魁祸首,此刻心如刀绞。

终于他忍不住,伸手拦住她:“小妮,你别这样。我上次就说过了,我们不用走到这一步的,我一点都不希望你离开。”

她停下来,手放在自己的史努比黑色睡衣上,转着头看他,眼眶里又红了。

“你是说过,可你上次就没回答我,我们如果重新在一起,理由是什么?”

理由?

真正的理由,他不能说。

倒是分开的理由,确实有好几个。

他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面前,又开始耍无赖:“比如我离不开你、你离不开我啊,又比如这里这么多东西你搬来搬去多麻烦。还有你现在也没地方住,以前租的房子早就退了。你以前早上总要弄豆浆,你都不知道,我这阵子是怎么活过来的。你光看见将军瘦了,你有没有看见我也瘦了很多?”

“那不一样……”她无力地打断他的话,明知道他在耍无赖,明知道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可是这样的话,偏偏让她根本抗拒不了。

他抬手擦掉她的眼睛,没有眼泪,可是动作异常温柔。蓝羽妮停下来看着他,企盼着他要说的话,等着他的话让自己上天堂,或是下地狱。

“小妮,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尤其是这次,让你原谅不了。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但是我真的想让你明白,没有你的日子我真的不习惯。刚才站在门口看你收拾东西,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是真的,我真的特别怕。怕从此你都不会再跟我说话了。”

“虽然现在有些事情我还是不特别清楚,但现在我就能跟你保证很多事情。”

他忽然跪了下来,拉着她一起。他看着她,眼神虔诚无比:“我保证,以后十点后回家肯定向你报告行程;虽然我不会做饭,但以后碗都让我洗;每个星期最少有五顿饭在家里吃;星期天带着你一起还有将军去公园散步;每个月都跟你去逛街……”

他跪在她对面,像背书似的一一背出自己的誓言。生活里的每件小事几乎都有,都是两人以前曾经吵过架的事情。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他也记了下来。那样琐碎的小事,比如放袜子的地方,打扫房间的时间,他全都记得。而且愿意配合她,愿意全都让着她!

明明说好不许再为他感动的,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廖习枫细心地捧起她的脸,看她的眼睛,在她耳边轻声说:“小妮,我们再试一次,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泪如雨下,心里那道脆弱的防线瞬间倒塌,除了流泪和拼命点头她再也不想做别的事。

变得卑微又怎么样?变得被动又怎么样?甚至变成小丑,都不上他刚才的那番话。

自己都爱了他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给他、不给自己多一次尝试的机会?

她任由自己哭着,喜极而泣的那种:“只有一样,我得答应我。”

“什么?”

“你不许洗碗,因为你会把碗全都摔碎。把那项条件换成你陪我去买菜。”

他笑起来,就像高考终于时从心里释放的轻松,又像是大学里能坚持跑完马拉松的痛快,一瞬间各种感觉都涌上来。他再也忍不住,紧紧地拥她入怀,把她的哭泣、笑声全都放进心里。失而复得是什么感受,他只想就这样一辈子拥抱着,再也不放手。

第二天蓝羽妮就去上班了,同事们纷纷祝贺,部门里的好姐妹Ja**ine趁没人的时候挤眉弄眼:“好啊,一下子就消失了这么久,老实交代,跟廖习枫去哪儿风流快活了?”

同事中知道她小产的人并不多,再加上廖习枫出现的次数也很少,难免会起这样的流言。

她抿着嘴微笑,不置可否。

其实她有对不起的人,昨天跟廖习枫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她完全忘了明武还在停车场等她。等吃晚饭的时候想起来再去,他已经走了,只把她的行李留在了保安室。

在公司见到她,他也是一言不发。她尝试着和他道歉,他却不理会,不等她说话就一个人径直走开了。

她知道自己不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种事情又不能跟廖习枫说,他们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重新开始,她不想有任何事情影响到他们。

?

争执

可她没时间感慨,离开的时间落下了太多工作,年下又是最忙的时候,部门里还有事情必须要她来拿主意。

她原以为Michelle的离开已经算是最大的新闻,可她怎么也想到的是,殷兴颜竟然成了她的助理?!

“怎么可能会是Joanna?廖习枫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能把董事长的未婚妻拉进来?”这简直不可思议,别说外面人会怎么想、奇Qīsuu.сom书同来应聘的人会怎么想,连她都觉得这是走后门的结果。

Ja**ine回答:“这不是廖经理的决定,这是董事长亲自关照下来的。”

“真的?!”蓝羽妮更加吃惊,别说梁洛展几乎不过问这样的小事,就凭他的性格而言,也不像是会给自己留话柄的人。

Ja**ine也觉得一头雾水:“我也奇怪了,公司里最近怎么这么多事儿?先是你忽然去国外进修,然后殷经理辞职,她的妹妹进了东梁,现在董事长更是宣布要尽快完婚——”

“什么?!”

“你不知道吗?昨天梁先生跟记者说,他会在上半年结婚。”

“和谁?”

Ja**ine眨着眼睛,显然被这个问题吓到了:“当、当然是他的未婚妻殷兴颜啊。”

蓝羽妮低着头拼命思考,一时间事情太多了,她得好好理理才行。

Michelle辞职……她的妹妹进了东梁……梁洛展宣布要结婚……

“难道Michelle是因为董事长的婚讯才要辞职的?”

Ja**ine想了想,不赞同这个看法:“时间上不对,是殷经理辞职在先、董事长宣布婚讯在后。”

蓝羽妮彻底懵了,在她不在的时候一定发生了很多的事,自己最好的朋友要离开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看到Michelle没有?”

“刚才倒是看到她了,可能是来收拾东西。你去企划部看看,可能还在那儿。”

蓝羽妮立刻就去了17楼,这一连串的事情中一定藏着她不知晓的蹊跷,她一定要立刻找到殷复颜问清楚。

殷复颜果然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见了蓝羽妮进来,随手招呼她坐下。

她哪儿有心思坐,环顾这原本就简单的办公室,像被打劫过,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了,正躺在她脚边。

“你真的要走了?!”

殷复颜正在翻检书柜的最后一格抽屉,她跪在地上,口中应道:“嗯,东西都收拾差不多了。”

“哪儿有这么着急……”她低声喃喃道,怎么看都觉得脚边的纸箱碍眼,恨不得立刻把它放回原位去。

她趴在地上,伸长了手臂在书柜里,若是没记错里面还有几幅图纸。

“也不知道下一个搬进来的是谁,我得赶紧腾出地方来,不能、不能妨碍别人。”

蓝羽妮实在看不下去了,看她这副急着离开的模样就一肚子气。

她把殷复颜从地上拉站起来,问:“你先等一下再收拾,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再说。”

殷复颜喘口气,抽空捋捋头发,上面沾满了灰尘:“你想说问什么?”

“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这次要离开,是不是被洛展逼的?是不是因为他要和Joanna结婚、你受不了所以要辞职?”

“不是。”殷复颜毫不犹豫地回答,而且是肯定语气,“是我辞职在先的。”

“那跟洛展到底有没有关系?”

“没有。”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日本?”

“都说了我是去学习,顺便散心的。”

蓝羽妮又急又气:“你去年不是已经去过一个多月了吗?!这才多久?更何况你好不容易才在东梁有了今天的地位,为什么要走呢?辞职很好玩吗?”

殷复颜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浅浅的酒窝露出来:“我又没说不回来。”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殷复颜无话可说,眼见着蓝羽妮又红了眼眶,生怕她再哭出来,连忙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出院的也不跟我说一声?现在住在哪儿,要不要我去帮忙?”

蓝羽妮立刻噤声不说话了,左顾右盼,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殷复颜冷眼瞧着,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忍不住开始生气:“小妮,你不会还跟廖习枫在一起吧?”

她低着头,嘀咕道:“他已经跟我道歉了……”

不等她说完,殷复颜自顾自转头接着收拾东西,像是彻底无视旁边站着的人。蓝羽妮气不过,上前一步拦着她:“我是说真的!他这次真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这次他不仅主动跟我道歉,而且对我做了承诺——”

“他有没有跟你求婚呢?”

蓝羽妮愣住,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尽管不愿意,但总归要承认。

“他没有——”

“那跟以前有什么区别?!小妮,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真的应该清醒了!廖习枫是什么样的人你到现在还看不清楚吗?!”

“我?!”蓝羽妮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在烧。她忽然就心烦意乱起来,莫名地火气大。

“对!我是跟廖习枫和好了,那又怎么样?这关你什么事了!为什么每次我们吵架你都要劝我们分开?你就这么不希望看到我好吗?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凭什么要经过你的同意?”

殷复颜叹口气,越过她走到门口打开办公室的门,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你现在在气头上,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你还是先回去吧。”

蓝羽妮咬着唇,又是生气又是懊悔。她恨恨地盯着殷复颜的脸,忽然一跺脚,夺门而出。

?

温情

殷复颜摇摇头,关上门环顾房间,想着可能落下的东西。

忽然耳边传来敲门声,她的手还搁在门把上,顺手就打开了。看到来人,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不由地一怔。

“姐。”

殷复颜点点头并不理会,径直走到书柜前开始整理书籍。殷兴颜进了房间,四周看了看,忽然脚下一绊,低头看去,原来是放东西的纸箱。

“姐,你真的要走?”

殷复颜跪着忙着把书码到另一个纸箱里去,头也不抬地回答:“是啊,自己部门里的事情也交代完了,东西也收拾差不多了,只要再去你们财务部把这个月工资结了,我就可以走了。”

兴颜急了,从进门就想说的话再也忍不住了。她跪下来,就在她姐姐对面:“姐,如果是因为我,那我马上就——”

“呵——”殷复颜笑了出来,无可奈何地打断兴颜的话,“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我是因为你呢?我就那么脆弱吗?而且这事情不难明白,是我辞职在先、然后才是你进东梁的。”

“所以你不是因为洛展哥和我的事情?”

殷复颜笑笑,握住她的手:“当然不是,我要去日本进修一段时间,老师也很希望我去。这事情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收起同情心来好好做事吧!”

“那你走多久?”

“这说不准,等我心情好了就回来。”

兴颜低着头,好像有很多事情要问清楚,但又具体想不起来哪一个。

她呆呆地看着面前,随口问道:“姐,在房间里戴手套干什么?”

殷复颜有些尴尬,不着痕迹地搬起纸箱,刚好挡着手:“外头冷,我全都收拾好了,现在就走。”

兴颜也跟着站起来,搬着另一个箱子:“我帮你一起吧。”

蓝羽妮搬回去第一天,廖习枫眼巴巴地跟在她身后,跟将军一样,指望着她能做一顿美食,改善自己多天来与方便面为伍的日子。岂料蓝羽妮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带回来的竟然还是方便面!

“为了让你能更加深刻地牢记你犯的错!”

蓝羽妮如是说。

她也没办法,她只买了方便面的原因其实不是刚才说的那样,她一个人在外面转了好久,反复思考殷复颜说的话,反复思考自己做了这样的决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她一直就是这样的习惯,一有心事就喜欢到处乱逛,等想起来要去买菜的时候看看表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她总不能什么吃的都不买,只得又买了方便面。

廖习枫又开始耍无赖,只差满地打滚。最后蓝羽妮实在敌不过他楚楚可怜的、“小狗般的眼神”,竭尽所能,尽管是方便面,还是把它煮得华丽无比,香菇、排骨、鸡蛋、青菜……应有尽有,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廖习枫感激涕零,只觉得人生总算又有了奔头,吃面的时候热泪盈眶,只觉得是绝世美味,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吃到如此的珍馐了。

狼吞虎咽地吃完,他满足地叹口气。正准备收拾去洗碗、兑现他的承诺,却看到蓝羽妮拿着筷子在自己的面里来翻检,廖习枫都吃完了,她的面几乎没动。

“怎么了有心事?”

蓝羽妮不由地一惊,随即向他笑笑,表情却很勉强:“没、没有。只是这面,真的很难吃。难怪你不爱吃方便面,这么难吃。”

屋顶的大灯没有打开,只有墙壁上的几个罩灯开着,房间里光线很暗,他一向爱浪漫,茶几上还点蜡烛。黄晕色的光圈,若即若离的温暖,仿佛是落日,余辉已尽,让人忍不住伸手去挽留,却根本是徒劳。

他抬手,抚摸她光滑细腻的侧脸,分开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他终于忍不住,缓缓凑上去,吻在她的唇上。

一如既往的温软。

他用尽全力去召唤起她曾经的热情,温柔地不可思议。她慢慢闭上眼,感受着久违重逢的快乐,明知就是这样的罂粟让自己沉沦,却根本欲罢不能,心甘情愿就这样死不瞑目。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了她的唇,看着她迷离、泛着红晕的脸,只是笑。

他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偶尔还用鼻尖蹭两下:“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事情发愁了?”

她轻轻摇头,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没事,就是没胃口。”

“这么好吃的面为什么没胃口?还是不舒服吗?”

“真的没事。”

“你瞎说,骗谁呀?你一不高兴的时候就这样,面前有什么捣鼓什么。你看看那面,被戳成什么样了?”

她转头看去,还真的,一碗面几乎没动,泡的时间久了,快成浆糊了,惨不忍睹。

她咧开嘴苦笑:“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他轻声哄着:“那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呢?”

她心烦意乱,房间里灯光太暗,空调又烘得她没法思考,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总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想不起来。

她逛了一晚上,连自己的问题到底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更别说想出个结果了。

今天下午她和殷复颜闹了个不欢而散,其实她也知道自己不对,可就是受不了殷复颜总说她的感情问题。

她就是受不了!

“我就是烦Michelle的事,也不知道她和Wren到底在闹什么,竟然要到国外去!”

原来是这个原因,蓝羽妮和殷复颜感情原也很好,廖习枫没往深处想。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儿,咱们别管。”

“那、你和Wren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没有说到底为什么要让Joanna进来?”

尽管殷兴颜是名校毕业,可她只是本科生,况且毫无经验可言,就因为董事长的一句话,连很多海归、硕士还有有丰富工作经验的人都被拒之门外,这确实难以服众。

廖习枫摇摇头:“我不清楚。本来面试我就不在。等我回来的时候洛展只交代了要选Joanna。具体什么原因我倒是问了,他装深沉不肯说。”

“他们三人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很担心。尤其是Michelle,她是最受伤的一个。一个是她前男友,连婚约都有了;还有一个是她亲妹妹,我要是她,肯定崩溃了。”

廖习枫不以为意,捧起她的脸:“可你不是她,以你的性格,怎么会陷入那样的境地?”

“可我就是担心她,你都没注意到,她最近瘦成什么样儿了都!”

“我怎么会看不到?小妮你有机会真得跟她说说,让她去医院看看,最好再做个全身检查。我也想说呢,再怎么不注意身体、再怎么伤心也不至于瘦成那个样子。”

“我倒是提过,她说会去的。”

“那你还担心什么?”

“不知道,连洛展都不对劲。”

廖习枫叹口气,蓝姐姐就是太小善良了,见不得周围的人受苦。

他伸长了手臂,把她揽入怀,还嫌不够,忽然把她整个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把自己的下巴搁在她颈窝上,嗅着她的香气。

特别熟悉的味道,好像还有很淡很淡的奶香。

“你别胡思乱想了,洛展那家伙我太清楚了,什么都打算好了才动手,不会吃亏的。”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不知道。前一阵他忽然和兴颜订婚,后来不是后悔了吗?”

“可他现在又要结婚了不是吗?放心吧,他有分寸。”

她坐在他腿上,上身为了配合他,却一直歪着,非常不舒服。

她伸展着身子,他立刻觉察到了,松开手让她坐好,两人晃来晃去,他忽然忍不住,找到她的唇就吻了上去,就着刚才的感觉,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又吻上去。

她有些迷糊,脑子一直就不是很清楚,只能凭着感觉,任由他胡作非为。他的技巧非常好,总是占着主导地位,被他吻着,非常舒服,让人该死地上瘾。

两人正吻得难解难分,只觉得体温开始上升,电话铃声忽然不实相地响起。蓝羽妮试着推他,两手根本没力气:“电话……接电话……”

他有些气,这种时候她还能分神想别的事。电话不依不饶,他实在受不了那噪音,轻咬她一口,愤愤地去接电话。

“喂!”

“廖习枫你在哪儿!你到我家来!”

原来是梁洛儿,她前两天过年的时候刚回国。

廖习枫向天翻白眼:“大小姐你打的是我家座机,我能在哪儿啊?”

“你快过来呀,我哥他——”

他这才听出来,梁洛儿大呼小叫,竟然带着哭腔。

“你别着急慢慢说,洛展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从昨天就没见过他。原以为他出去了,今天下才发现他竟然一直在家里,还把自己关在自己房间的浴室里什么都不吃、什么人都不理……你快过来呀,我真没办法了——”

他心里打了个突,忽然就想起蓝羽妮说的话。

在感情面前,谁又是常胜将军?

?

傻事

“哥!你说话呀,你别吓我呀——”梁洛儿拼着全力拍门板叫喊着,因为太害怕,声音都变了调。可无论她如何凄惨地哭喊,里面除了隐约可辨的流水声,没有一丝回应。

“哥!你有什么事情先出来我们坐下来慢慢商量,你别这样啊!哥!你开门呀——”

一旁的珍姐偷偷抹眼泪,她一直带着兄妹俩,看着他们长大。性子沉稳的梁洛展一直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妈妈。眼下他竟是如此自贱,怎么不让她这个长辈寒心?

她正哭着,楼下忽然有人敲门,她擦掉眼泪喜不自禁,连忙就下了楼。

廖习枫对珍姨也是极为尊敬的,只是眼下这情况他也顾不得安慰她,拉着蓝羽妮急匆匆就上了楼。

梁洛儿正趴在门板上,一见他就如同见了救星,沙哑着嗓子哽咽道:“他就在里面,你赶紧跟他说说,先让他出来啊。”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揉揉梁洛儿的头发,把她推到蓝羽妮的怀里,转而看着那道浴室的门,又把耳朵贴在上面,问向梁洛儿:“他真的在里面,你确定吗?”

梁洛儿哭着点头:“我在隔壁看到有人影,而且门口鞋柜里他的鞋子一双都没有少。我还打过哥哥的电话,确实听到里面有铃声。”

那应该确实在里面,廖习枫不再怀疑这一点。他转向那道门,重重地拍着:“洛展,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赶紧出来!”

梁洛儿泣不成声:“我、我叫了他一个多小时了,可是、可是——”

洛展一向性子沉稳,更何况这是在他自己家里,若不是什么特殊的原因,他绝不会这样吓妹妹和珍姨的。

廖习枫退后一步,把她们三人轻轻推到一边:“你们让开。”

他毫不犹豫,侧过身子、用尽全力撞向门板。

第一下没成功,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但纹丝不动。

外面忽然又有人进来,蓝羽妮闻声望去,竟然是明武。

大约是病急乱投医,梁洛儿情急之下谁都打了电话求救。

明武只匆匆瞟了他们一眼,再看到廖习枫在撞门,他火速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抡着个椅子。

“你们都让开。”他冷冷说道,然后狠狠地砸向浴室的门。

门板上出现了一条裂缝,顺着镂花一直裂到底部,但还是没有打开。

明武喘着粗气,没想到自己用尽了全力还是不能砸开。他顺手把椅子的另一边抵着廖习枫的胸口,指着已经有了裂缝的门:“一起,我的力气不够。”

廖习枫颇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重重点头,随手一捞把旁边三个女人拦到身后。

“你们让开,别砸伤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椅子的一脚对准那条裂缝,和明武一起用尽全力劈了过去,木质的门像是最软的瓜,被刀从中间劈成两瓣,摧枯拉朽!

终于打开了,他们一把把手中的椅子扔向一边,和旁边的人一齐冲了进去,可看到里面的情况,却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水从浴缸里溢出来,汩汩地流进角落的下水道里去;玻璃架上的东西此刻全被扫到了地上,洗发水、沐浴露、毛巾……无一幸免,地上一片狼藉;面对门的那面镜子,竟被什么东西砸中,从中间向旁边,四分五裂。

而梁洛展,他整个身体都泡在了浴缸里,面朝上,在浸满了水的浴缸里,上下浮沉。

梁洛儿吓得大叫一声,她不是胆小的人,此刻却感觉被雷击中一般,看着眼前骇人的场景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心里的恐惧迅速靠拢,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后面有人推了她一下,廖习枫怒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你哥哥拉出来!”

她这才回过神来,踉跄着上前去拉水里的梁洛展。他在水中泡了整整一天,全身都被冷水泡得起了皱,惨不忍睹。众人用尽全力把他抱了出来,感觉就如同从河里捞出了一具尸体,让人触目惊心。

廖习枫抱着他的头,边去摸他的额头,边向已经完全呆住的珍姐喊道:“赶紧叫救护车啊!”

看到这片狼藉,珍姐完全失了方寸,她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难禁得起这样的吓。就是廖习枫那样冲她吼,她还是呆呆的,脚下像是生了根,半天不能动弹。

梁洛儿看她被吓得不成样子,连忙扶着她的肩膀坐到外面床上去。

已经是一团乱麻的情况,若是再多一个病人,他们怎么照顾得过来?

“我去打电话!”蓝羽妮扔了手中替梁洛展擦水的毛巾,站起来要出去。

刚挪动脚步,手腕忽然被抓住,她心里一沉,循着看去,竟然是明武。

“不能去医院,洛展这个样子要是被记者知道了,不晓得又要闹成什么样子!这阵子东梁的负面新闻已经够多了。”

廖习枫一把抓起他的领口,眼珠怕是要瞪出来,好像完全没有刚才两人联手的事情发生:“人都已经成这样了,你还有空惦记着面子?!”

明武一把推开面前的手,并不理会廖习枫。他半站着,撑着梁洛展的肩膀向外拖。

“他没事,只是一天没吃饭晕过去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再吃一顿马上就生龙活虎了。”

梁洛儿连忙上前抬着梁洛展的腿,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并不答话,只是尽力抬高梁洛展的身子不碰到地上的门的残骸。梁洛展到底是练过的人,身子骨非常结实,从浴室到床上只是极短的路程,明武还是觉得极其吃力。

珍姨总算慢慢缓过来,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孩子,既害怕又心疼,帮着明武把他弄到床上躺好,连忙又去收拾干净的衣物替他换上。

梁洛儿还是不放心,转而问向明武:“我哥他真的没事吗?我看着他脸色好怕,还是去医院吧。”

明武摇摇头,捡起条干毛巾擦手,脸色淡淡的:“我学过医,他底子好得很,泡了这么久连发烧都没有。就算去了医院也没用,还无缘无故让记者猜疑。”

明武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听他如是说梁洛儿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放下了。床上的梁洛展还是没有醒,她忙着和珍姨一起料理他。

这种照顾人的事情廖习枫插不上手,他随手脱掉刚才被浸湿的外套,想了想又不对劲,尽管不愿意主动和明武说话但有些事还是要问清楚。

“你什么时候学过医?”

明武并没有听到,他不仅大衣湿了,里面的羊毛衫也湿透了,正想翻梁洛展的衣服借穿一下。廖习枫又问了一遍,他正才意识到。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廖习枫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睛看着别处回答:“是,我问你什么时候学过医。如果只是三脚猫的功夫就别卖弄了,洛展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唯你是问!”

明武的嘴角向上扬起,意味深长地看了廖习枫一眼,自顾自地转头继续换衣服。

“放心好了,我虽然没考过医生执照,这点小毛病还是看得出来的。大毛病就更不可能了,洛展每年都会做全身检查,一点问题都没有。”

梁洛儿正忙着替他擦身,急急地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能醒啊?”

明武淡淡回答:“让他睡一觉就好了,根本用不着担心他的身体。不过他把自己关起来的原因,那倒是值得我们好好商量一下,不弄清楚原因的话万一他以后做傻事呢?”

?

总算放手

显然被最后一句话吓到了,梁洛儿惊悚地回头,对上明武严肃的眼。

他没开玩笑,说话也在理。刚才经历过如此可怕的事情,唯一的亲人还躺在眼前脸上毫无生气,她必须想起来,她不能拿哥哥的生命开玩笑。

几个人聚在一起,把自己知道的都放在桌面上讨论许久,最终确定,他是昨天上午起就已经在浴室里了。

梁洛儿心疼极了,她最敬爱的哥哥,此刻竟躺在自己面前,脸色雪白、毫无生气。他们兄妹从小相依为命,长兄如父,在她眼中,哥哥就是天神,无所不能。可是现在……

几人还在商谈着,丝毫没注意到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一旁的珍姨正在替明武找替换的衣服,转头时正看到梁洛展的眼,一时间喜极而泣,手中的衣服都丢掉了。

梁洛儿随后发现,她扑到床边,紧紧转着被子一角,好像那是他的生命,一松手他就会从眼前消失。

“哥——”梁洛儿叫着他,不知是还是高兴,泣不成声。

廖习枫最看不惯这样的场景,不禁皱着眉头:“哭什么?你哥离死远着呢!”

蓝羽妮恨恨地捣了他一下,咬着唇低声说:“胡说什么呢你!”

明武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走过去帮梁洛展垫了个靠背,让他坐好。

他演了这样一出近乎自杀的戏,吓坏了身边所有的人,无论如何得和他们有个交代才行。

梁洛展慢慢坐好,脸上逐渐有了血色。他抬首,扫视了在床前站着的人,要么是他最亲的亲人,要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他们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紧张得好像他会消失一样。

珍姨拉着他的手,他能感觉到,那双从小替他穿鞋、长大替他打领带的手正在发抖。

珍姨的脸老泪横流,混浊的眼睛里是最深的惧意:“洛展啊,有什么话好好商量。珍姨一把年纪了,禁不起你这么吓。就算不为我,你年纪轻轻的,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

他只觉得惭愧,只想说些安慰的话,嗓音沙哑:“珍姨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了。”顿了顿,他轻声问:“珍姨,有吃的吗?我饿了。”

珍姨连忙向外走,擦掉眼泪,步履踉跄:“有!我帮你去做!你饿了两天了,确实应该赶紧吃东西。”

目送着老人家出了门,明武转向梁洛展,淡淡地问:“说吧,珍姨都已经被你支走了。这次到底是什么事?能跟我们解释清楚吗?”

床上的人坐直身,从来沉稳的脸上忽然轻笑起来。廖习枫顿时无名火窜起:别人替他担心手帕,他居然还有脸笑?!

梁洛展开口:“我失恋了,难受,就把自己关了起来。”

淡淡的口气,脸上看不出有一丝难过,旁观者不禁起疑,这是难受的表情吗?

“我昨天是想不开过,但是以后不会了。”

廖习枫忍不住开口骂道:“有你这样的混蛋吗!被人甩了又怎么样?你就把自己关起来啊?万一没人发现、你岂不是要死在里面了!你傻不傻呀?!”

他越想越气,声调也越来越高,只是梁洛展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任凭他骂,好像是希望有人来把自己骂醒。

蓝羽妮听不下去,为了防止廖习枫冲上去和虚弱的梁洛展决斗,她连忙把正在气头上的廖习枫哄了出去,还不忘把门锁上。

呱噪的人被拉走了,明武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

有些话确实很**,碍着朋友的面子他一直不好问,可事情到了今天这样的田地,他不问不行了。

“洛展,你是为了Michelle吗?从一开始到现在,从你向Joanna求婚开始,就是为了报复她。可昨天她不为所动,居然要辞职,不仅离开你,连最爱的‘真曼尔’也不要了。你受不了,于是宁愿冒天下之大不讳也要让Joanna进来,还让我放出你要结婚的消息。这一切一切,你只是为了报复她的狠心。”

“可是她还是无动于衷,昨天递交的辞职报告,甚至不等批复,今天就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好,连行李都搬走了,所以你才会这样自轻自贱,就是为了报复她、让她伤心对不对?”

明武的一番话,听得梁洛儿心惊肉跳。原本只是为殷复颜终不能成为自己的嫂子而难过,没想到哥哥竟是如此放不开,她离开的时候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

“哥,阿武哥说的对不对?”

梁洛展脸色平静地听着明武的话,好像听的不过是别人的故事。

“你错了明武,我从来就没想过报复她。”

蓝羽妮怔怔的,虽然初中时就认识了梁洛展,但是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她一直都不能理解。

“你们并不了解我跟她之间的事情,不了解我跟她之间到底是哪种感情,所以直到昨天,我从来都不认为那是分手。我总觉得她不过是在生气,闹过了就好了。所以我做的那些事情,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不过是我希望她回到我身边的方法。”

“我尝试了我所有的方法,可她还是不愿意回头。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守在原地,等她回来。我们之间就是这样,我总觉得时间久了她一定会回来。”

梁洛展的眼神忽然变了,眼底不再是平静的湖面,像是起了波澜,连语速也加快。

“可是昨天她的辞职报告让我彻底死了心。‘真曼尔’对于我们是什么也许你们并不清楚。可我知道,那是她比生命看得还珍贵的东西,她给了我。可昨天她竟要离开!她的生命还没有真正地面向世人,她就迫不及待要离开了。甚至我拿她妹妹来下赌注,她都毫不在乎。所以我知道——”

“她是真的下定决心了。”明武幽幽地接上他的话,“那你呢?你是不是像她一样,能放下了呢?”

蓝羽妮一瞬不停地盯着他的眼,只觉得他的眼底忽明忽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掐断了。

“昨天还没有,不过今天以后,我不会再为她难受了。”

他像是发誓,缓缓说出以上誓言。

蓝羽妮只觉得心痛,不仅是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更为了这样一段就在自己身边的感情。

“洛展不爱说话,可要什么不要什么,他全都表现出来毫不含糊,所以我完全不担心他。”

廖妈妈的话还那样清晰,仿佛就是昨天说的。

蓝羽妮叹息,廖妈妈的眼睛真的非常毒,一下就说出了梁洛展最真实的个性。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他要什么从不含糊、坚决不退让;可如果那是他无论如何也求不来的,他又该怎么办呢?

?

谈心

匆匆吃过了晚饭,殷兴颜抱着纸箱跟着姐姐去了她住的那个小区。

复颜走在前面,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值班室里的保安见她们都抱着箱子,连忙出来迎了上去。

“殷小姐,这是什么呀?我帮你抱上去吧,看着怪重的。”

书确实很重,但殷复颜只顾往前走,面子上却是笑着,很客气地和那上了年纪的大叔打招呼。

“不用不用!这我能行的。”

那位大叔不由分说地抢过她抱的箱子,快步进了大楼。

“这东西这么重,你个女孩子就别逞能了。统共也没几步,一个小区的哪儿能不帮忙?!”

殷复颜拗不过,只得连连道谢。慢了下来和兴颜并肩走着,随手取走她纸箱里的一些书抱在手里,眼睛却盯着不远处那位热心大叔矫健的身影,脸上的酒窝露出来,笑意很浅。

殷兴颜凝视她的侧脸,倒是怔怔的,像是不认识她。

殷复颜有些奇怪,抬手擦自己的脸:“怎么?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兴颜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楼梯,讪讪地笑:“没有……只是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吗……

殷复颜倒是有些怅然,不止是第一次听别人说有变化,连蓝羽妮都说,她比刚进公司的时候少了很多戾气,眉目之间越发地平静,像是最满足的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的变化是为什么,为了谁。

殷兴颜接着说:“还记得以前我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你从来不跟街坊邻居说话的。”

“现在不好吗?”

“当然好了,你比以前爱笑了,前面的江大叔以前还问过我,你姐姐是不是说话呀?怎么跟她打招呼从来都不理啊?”

殷复颜呵呵地笑,恍惚的记忆中自己好像是有这样一段对谁都没好脸色的时候。

下了电梯就到了她家门口,江大叔把箱子放在了门口,殷复颜边掏钥匙边邀他进门喝茶。江大叔连连推辞,说自己还得赶紧回值班室,出了岔子不得了。

殷复颜知道他确实还要值班,也就不挽留了。

“那我晚上做点宵夜给您,权当谢谢,您千万别推辞啊!”

江大叔爽朗地笑,眼角和眉头的皮肤全都皱起来:“那就不用了。只是小殷啊,有些话我一个老头不说心里不舒服。姓梁的那个小伙子我看是真的对你好,时候也差不多了,你也该气消了,该原谅人家了。”

就这一句话,屋子里的气氛立刻僵到了极致,殷复颜都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又有些怨恨的目光。

脑子里特别乱,她只得尴尬地笑笑,眼神闪躲:“呃,我和他没什么关系,您误会了。”

“诶——怎么会呢?!我虽然一把年纪了,可眼神和脑子都清楚得很。人家几乎天天都守在你楼下,可有诚意喽!”

殷复颜无话可说,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连应付的话都想不起来。老人家也终于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面前的姐姐面色阴郁,背后的妹妹眼神怨恨。

他有些搞不懂了,整日思索柴米油盐的脑子怎么会理解现代青年的感情问题?

他挠挠花白的头发,摁了键进了电梯,临走还不忘说道:“有空找我们家小海玩呀,她可想你了!”

殷复颜点点头,目送着老人家离开,眼里是真挚的感激。

她人生已经没多少时日了,却在这时才发现生活中处处都有令自己的感动的人和事,就算江大叔这样简单的老人,卑微地活在社会的一角,他也有自己的快乐,简单而实在。

她羡慕不来。

关上门,她勉力拖着箱子。只拖了一半,忽然缓缓站起身,看着背后的妹妹——她倔强地咬着唇,眼神倔强而怨恨。

殷复颜无奈,不光是为妹妹,还有自己,还有他,他们怎么都是这样固执的人?

“江大叔说的,我都不知情。”

殷兴颜还是恨恨地看着她,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殷复颜忽然有些怕起来,自己的妹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骇人的眼神?

殷兴颜缓缓抬手,不着痕迹地擦了下眼角,顺势坐了下来,背对着她。

“我没说什么,就算是真的,也和你无关,这个道理我懂。”

“那你在别扭什么?”

她蓦地转头瞪着自己的亲姐姐,一直压抑的恨意一股脑全涌上来,她一时之间什么都顾不得了。

“我在想自己到底有什么比不上你!你到底有什么比我好!”

那样的怨恨,话语里夹着的恨意,只恨不得眼前的人此刻死了才好!

殷复颜不由地退后一步,并非怕了这样恶毒的眼神或者恶毒的话,只是因为眼前的人不是别人,这是多年来相依为命的妹妹。

她们都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了,她竟是让自己的妹妹这样恨着。

从小就赖着自己的小丫头,妈妈去世后她们住到了舅舅家里,在那个地狱般的地方,她们受了多少折磨、忍了多少气!舅舅的毒打,舅妈的刁难,表哥的欺侮,她们一共忍了七年!七年来不离不弃地度过,到今天,为了一个男人,她的亲生妹妹竟是这样恨着她!

她都有些不认识她了,兴颜的容貌还有些稚嫩,好像还是那个在巷子深处等着自己回家的小女孩。

小时候下了课她还要打工,回家晚了,她骑着邻居“借”的凤凰牌自行车,在坑洼不平的小路上,远远地她就能看到兴颜站在家门口,脏脏的小脸贴在破旧的木质大门上,脸颊都被压得变了形。巷子特别深,只有她们家门口才装着一个路灯,孤零零的灯泡,吱吱作响。她的自行车很破了,铃铛“铛铛”地响。

听到了铃声,小兴颜就立刻跑过来,一路颠着,可还是很开心地跑。

直到今天,偶尔想起那段不堪的童年,妹妹奔向自己时展露的、最天真、毫无保留的笑颜,是她唯一的欣慰。

可就是几年前还在一起无话不谈的亲妹妹,现在竟是这样地恨着自己。

她沉默着,不得不面对的死结拧着她的心,屋子里的空气沉寂得可怕。

安静了好久,殷复颜一步一步踱到妹妹面前,这才发现她一直在无声地哭着,泪流满面。

“我知道,这始终是放在我们之间一道坎。既然今天提起来了,索性大家就毫无保留,一次把这问题拿出来,聊个痛快,直到解决了为止。”

?

最后一次

“姐——我不是故意想气你!我、我、我只是特别难受!昨天知道他宣布了婚讯,我还找过他,可他不接电话,公司里也找不到他!姐,我该怎么办呀?结不结婚都由着他说了算,在他眼里我、我到底、到底——唔——”

这样的悲切,说话的声音却是越来越低,最后一句一句话已经是泣不成声,怎么都听不真切。

殷复颜看着她,也是心如刀割,抬手帮她擦眼泪。好久,才勉强哑声说:“求婚的是他,想解除婚约的是他,不跟我商量就要结婚的还是他!姐,我是什么?我只是一个工具,想用就用,不用的时候连问都免了、直接扔掉吗?”

“好了好了,别哭了。”殷复颜无话可说,只有安慰的话,轻声哄着她,把她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声哄着。

“唔——”

不知过了多久,兴颜总算稍稍平复下来。从殷复颜怀抱里挣脱出来,她有些狼狈地低着头,用纸巾捂着眼。

确定她不再哭了,殷复颜进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给她敷着眼睛,这样消肿得快。

“既然你也不甘心被人利用、当成棋子,当初又何必接受他的求婚?”

殷兴颜忽然停下来,怔怔地看着手里毛巾上的英文字样,他向自己求婚求婚时的场景忽然就涌上了脑海……

半年前姐姐忽然和他分了手,他一直都不放弃、一直都想重新和姐姐在一起。后来他们公司聚会,蓝姐姐把她叫上了,周围全是成年人,她很规矩地躲在角落,忽然胆子大了起来,偷偷喝了一杯龙舌兰,味道既香又粗犷,回味无穷。

她偷喝着酒,习惯性地在人群里去找他的身影。后来在另一个角落里看到他,还有姐姐。那样炽热的眼神,像是拼命解释什么。而姐姐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一边,像是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隔了那么远,她就在角落里望着他们俩,看着他拼命地解释而姐姐充耳不闻。她忽然烦躁起来,胸口像是有只猫,张牙舞爪,抓得她难受。她抓起包正想走,姐姐摆脱了他走过来正撞上她。

显然蓝姐姐没告诉她自己也会来,因为姐姐看到自己时的眼神很阴郁,尤其是看到她手里空了的酒杯。她低着头,刚想认错,忽然手腕被人紧紧抓住,酒杯也飞了出去。她还没反应过来,唇上传来温热的感觉。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可他的脸庞进在眼前,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挺拔的轮廓,还有眉毛间藏着那颗痣。

她简直不敢相信,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她和他竟真的可以距离这样近。

在这有生之年。

接下来的事情她就不太记得了,感觉如同跌进云雾里一般。大概是酒劲涌了上来,她只觉得胸口里那只猫抓得厉害。

所以当梁洛展阴沉着脸跪下来向她求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就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那是她的梦!

就算没人祝福,就算他铁青着脸,就算姐姐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就算蓝姐姐想上来要阻止,就算廖习枫站在角落似笑非笑,就算明武端着酒杯一脸高深莫测,她的幸福摆在眼前,为什么不去争取?

“我不知道,现在想起来那天晚上我的脑子就昏昏沉沉的,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是后来呢?后来是你跑到公司里说答应他的求婚的,现在才后悔吗?”

殷兴颜剧烈地摇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冷不丁地,她忽然伸手抓住殷复颜的肩膀,长长的指甲陷进去,疼得殷复颜直吸气。

“姐,你根本不爱他对不对?你如果爱他,怎么忍心看他受那样的苦?!你如果爱他,早在他第一次跟你道歉的时候就原谅他了,事情怎么可能拖到现在?我说的对吗?你根本就不爱他对不对?对不对!”

“可是我爱他!从第一面起我就爱他!所以明知道他只是利用我才求婚,我还是说服自己,就算没什么希望还是要去争取一下,要不然我这辈子都没希望了!就因为这个我才答应了他的求婚,我才成了你们之间斗气的工具!”

殷复颜的心像是被车轮碾过,弱弱地争辩道:“兴颜,你不是工具——”

“我是!我知道的,我一直都是!甚至这次进了东梁,他忽然改口又要跟我结婚,我从来都是他用来报复你的工具而已,我知道的……”

她已经无力再说下去,这样心底的一番话说出来,她只觉得心神俱疲,一个字都不能再多说,就像是终于把心口上的毒瘤给挖掉,即使成功了还是很难痊愈!

胸口里的那个东西一直往下掉,像是掉进了无底洞,看不到方向,更没有出口。他偶尔施舍的温柔恰恰是最毒的陷阱,让她心甘情愿醉死在里面永世不得超生。而他,却是一眼都不愿意多看。

可这一切,偏偏正是眼前的亲姐姐,筑成了她的噩梦!

让她如何不恨!

殷复颜实在找不到位自己辩解,又或者,她根本不想辩解。

她只是不说话,伸展着手臂想重新揽妹妹入怀,像刚才那样,像小时候那样。兴颜却奋力地抬手,把她推开。

复颜不由一怔,眼前的这个人,眼神里透露的是极度的憎恶和仇恨,哪里还有同胞的亲情?

“你明明知道他的脾气,为什么不阻止我?!为什么当初他求婚的时候你不拦着我?你就是想让我出丑、就是想知道他有多爱你对不对?!”

殷复颜再也忍不住,从进门到现在就一直想做的一件事,她忍不住。

啪——

对着兴颜的脸颊,她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打断了兴颜的充满恨意的话。兴颜的脸被打得歪向了一边,头发凌乱地盖在脸颊上,嘴角很快就红肿起来。

“你要发疯自己找个角落去,不要在这儿丢人现眼,我们家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人!”

她怔怔地看着旁边,既不反抗也不转头,仿佛那一巴掌打断的不仅是她的疯言疯语,更是自己都不曾真正相信的痴梦。

殷复颜喘着粗气,刚才说的话尤不解气,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是怒极的野兽,忽然又转过头看着还在发呆的兴颜,接着说道:“当初我确实没有拦过你,可我有没有说:不管你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姐姐都会支持、绝不干涉!因为我觉得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抱负,就算看起来很难的事情,你也会想要去争取、绝不轻易放弃!拦着你你肯定当时就恨我;不拦着你现在又恨我,你倒是教教我,我该怎么做?啊?!”

兴颜歪着头,眼泪忽然流下来,划过红肿的脸。殷复颜看着这滴眼泪,原本要说的话又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姐,你只要回答我一句话就好。”她幽幽开口,声音低不可闻。

“你问。”

兴颜重新坐好,整理了耳边的乱发,规规矩矩地坐正,就像是待死的人,临死前也要端正仪容,维持那最后一点尊严。

?

放开

两人聚首聊了很久,从小时候去厨房偷粥,再到那个死结,工作后近两年的时间空白就像是一座无形的冰山,活活冻住她们的亲情。而刚才毫无保留的谈心,一点一点地,把那冰山化开,融化后流下来的水反而滋润了她们,比从前更加亲密。

她们聊了很久,直到深夜。兴颜打着呵欠,明明很困还是死撑着,并不想睡。殷复颜无可奈何,打断了谈话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再一看,沙发的人已经睡着了。

殷复颜笑笑,从房间里拿出被子替那蜷缩的人盖好。当把被角掖到兴颜嘴巴下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明明说好不在这孩子面前哭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

妹妹……她唯一的亲人……

手轻轻抚上她的睡颜,她完全是个孩子,即使几个小时前还那样仇恨地瞪着身旁的姐姐,现在依然可以毫无戒心地睡地如此香甜,甚至可爱地打着小呼噜。

她真的只是个孩子,只知道为了所谓的爱茫然地伸手去抓,全然不顾后果。就像天下所有正处于痴狂、爱恋中的年轻人一样,她也为了所爱的人不顾一切、甚至众叛亲离。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轻轻抬手抹掉。

她动作特别小心,连呼吸都是谨慎的,生怕吵着睡梦中的人。

这是她的妹妹,她最爱的人啊!

小时候她打工赚钱,除了被舅舅抢走的那部分,她买来的食物绝大部分都是留给兴颜的。冒着严寒她要很早很早起床,买回包子小心翼翼地藏在褥子里等妹妹醒了让她去吃。因为她们是没有早饭吃的。兴颜知道,那是姐姐留给她的,可她一直奇怪为什么姐姐从来不等她一起上学,偷偷吃饭的时候也不见她的人影。

殷复颜直到今天都没有告诉她答案,兴颜没有早饭吃,她也没有。她的钱少得可怜,每天一个三毛的包子都是拼命省下来的。她愿意让给妹妹,可她还是饿呀。自己毕竟只有十三、四岁她每天早上都饿得不行。尤其是拿着把包子藏在褥子里以后,她都要仔细舔过一遍手,直到把面的香味舔干净才罢休!她实在不敢想象,让自己看着妹妹把唯一的食物吃完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除了看着妹妹健康成长的喜悦,饥饿是她对童年唯一的记忆……

她轻轻抬手,把兴颜的刘海别到耳后。

傻丫头,你要赶快长大呀!

她缓缓俯下身,吻在梦中人的眼角上,冰凉的泪水滑下来,正滴在她的脸颊上。

吃过了晚饭,梁洛展又和其他人聊了一会,他饿了一天,确实很需要休息。廖习枫本想多赖一天吃晚饭,梁洛儿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我知道你想霸占珍姨的手艺,告诉你,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没门儿!”

廖习枫大叫委屈,因为从撞门开始他就一直以梁洛展的救命恩人自居。蓝羽妮看不下去,拎着他的耳朵就出了门。离开的时候不忘跟梁洛儿关照道:“出了什么情况赶紧联系我们。”

梁洛儿感激万分,若不是他们,刚才的情况下只有她和婷姨在,只怕除了报警真没有办法了。

送走了其他人,她端着茶去了主卧室。只见床上的人虽然躺着,两眼却是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空洞无神。

她心疼极了,哥哥在她心目中就是无往不胜的神,没想到如今也是为情所困。

她顺手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坐到了床边。床立刻陷下去一个角,床上的人回过神来,歪过头来看着她,静静地咧开嘴无声地笑,像是要让她放心。

“好了,你心里难过别笑得那么勉强,好像我逼了你一样。”

他无奈,笑容还挂在脸上,肌肉都有点僵硬。

他尴尬地扯开嘴角:“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什么时候都是丝毫不让。”

梁洛儿立刻抢过话:“你给我还有珍姨留条命就好了,刚才真的被你吓死了。”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很不放心,扑上去趴在梁洛展胸口,抱着他的脖子,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哥,你可现在就要答应我,这样的事情以后可不能再发生了。就算不考虑我,珍姨好歹把你带大的吧?你看她刚才被吓得的,她一把年纪了,可吃不消啊!”

他眸子一暗,点点头,像是暗下了什么决心,低声说道:“我答应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再也不会这样自轻自贱。”

终于得到了确切的保证,梁洛儿松了口气,看梁洛展的样子也是睡不着,索性拿了枕头靠在他背后开始聊家常。

她随手端起茶杯递到他面前,熟悉的香味迎面而来,他望着水面上泛着的菊花瓣,神情恍惚。忽然转过脸,淡淡地说:“我不喜欢喝花茶。”

梁洛儿倒是一怔,前因后果串起来,她笑笑,也不勉强,把茶放得远远的,心中一片了然。

“是因为颜姐吧?我记得你就是因为她才改掉了喝咖啡的习惯、开始喝花茶的。”

提到了那个名字,他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梁洛儿从来不怕她大哥,这样的禁忌的话题,即使梁洛展的脸色已经不好看,她照说不误。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去年还大庭广众地求婚、你侬我侬呢,怎么不到一年的时间不仅解除了婚约你还跟她妹妹在一起了?!”

他冷笑一声,这样狗血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如今由别人之口说出来竟是如此好笑。

见他看向另一边并不答话,梁洛儿心下一惊,难道那里还有什么难言的蹊跷?

梁洛儿撇撇嘴,她一向不怕死:“哥,你说话呀,到底怎么回事?”

他还是紧紧抿着嘴,一个字都不肯吐。梁洛儿越等越气,忽然站起来指着他说:“你不说拉倒,我直接去找她问清楚!你不说总有人肯说!”

他无所谓地漂了她一眼,眼底有莫名的情绪一闪而过。他忽然掀了被子,折腾着要穿鞋下床。梁洛儿连忙过来扶着他,嘴里数落着:“好好的不在床上躺着、下来干什么?”

他轻轻推开她的手,自己穿好鞋子,步伐稳健地打开衣柜换衣服。梁洛儿一脸不解地站在一边,直到他穿好西装打领带的时候她才醒悟!

难道——他要——

她倒抽着凉气,想都不想上去拦着:“你疯了不成!现在这个样子还要去公司?!”

他还在打领带并不理会,淡淡开口道:“我离开两三天了,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我怕明武一个人做不了主。”

“不还有廖习枫和蓝姐姐吗?你安心养一两天好了,还轮不到你出头!”

梁洛展完全不理会她的折腾,随口跟在厨房里忙活的珍姨打了个招呼,拎起皮包就出了门。梁洛儿还不死心,一路小跑想拦着,追到门口连衣角都没够到。前一秒还有气,转念一想,他既然已经健步如飞,说明身体没什么问题。

?

最后一面

两天没回公司,他忽然有些惭愧。父亲当年和几个朋友走南闯北才拼下的事业,自己竟是如此不珍惜。

21层的大厦,凝聚了几家两代人的心血。就算是再痛苦,他无论如何都要守着它。

Lucia正在工作,见了他,不由地一怔。但她反应够灵敏,又见过世面,随即半弯着腰,脸上露出职业笑容,轻声说:“梁先生好。”

他微微颔首,就开始询问离开滞留下来的公务。Lucia搬出所有的文件,只挑了最重要的放在他面前。

“其它的明经理基本都已经处理掉了,他说必须由您亲自过目才行。”

他有些错愕,有什么是必须自己过目的?

匆匆翻了一遍,全是和“真曼尔”有关的事项。

明武一向冷静且不失分寸。“真曼尔”是殷复颜的设计,一直以来事无巨细都要通过她同意才行。眼下她离开了,明武守着分寸、不碰“真曼尔”一下,也是正常。

没来由地烦躁,他随手把文件全推到桌角,说:“先放这儿吧,我待会再看。”

Lucia答应着,却没有离开。梁洛展有些奇怪,坐直了身体看她:“还有什么事?”

Lucia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殷小姐来了,她一直在会客室,从早上等到现在了。”

他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殷复颜。

脑海里有个莫名的声音在大声叫嚷着,喊的什么却听不清,只觉得脑子迷糊起来,他只能任由本能问了一句:“她来干什么?”

Lucia面露难色,老板果然还是对她残留着想法。

“我也不清楚。我和殷小姐说过可以留口讯,可她坚持要等你。”

他又是一怔,是什么样的事情让现在的她还能坚持等他。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如今的他们,已经是回不到过去。

会客室就在他这个楼层,开门的时候他小心翼翼。也不是怕惊动什么,莫名的,他动作非常小心。

门毫无声息地打开,沙发上的人一直盯着这里,看到他进来,也缓缓站起来。隔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两人互相看着。明明是几天前才见过面,这一眼,竟是恍如隔世。

他咳嗽一声,关上门,默默走到她面前。

从没想到今天,他和她会坐到彼此的对面。原来两人感情多好啊,连自称情圣的廖习枫都说忍受不理他俩整日如胶似漆的形影不离。除了在公司里需要保持上司和下属的样子,他们私下里恨不得永远粘在一起。连去她家吃晚饭的时候他也决不坐在她对面,说是妨碍感情,坚持坐在她身边。她一开始还反抗,要把他撵到桌子那头去。他忽然眸子一暗,殷复颜大叫不好,只觉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他腿上。

梁洛展定定望着她,眼里的炽热像是要把她融化掉。她有些呆,全世界只剩他漆黑的眼神,还有宁愿溺死在其中的深情。他得意地笑,忽然凑上来轻咬她的鼻尖,低声说:“要是不坐我旁边,以后就坐这儿。”

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推开他,可是力气实在敌不过,也就任由他胡作非为了。

就是这样的人,坚持不与她相持两面,今天却主动坐到了对面去。

她面上淡淡的,提醒自己今天来的目的,首先开口打破沉默:“好久不见了。”

他却没有心思和她绕,直接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求你一件事。”

他冷笑,分手以后的时光在面前闪过。他总找机会和她独处,然后不遗余力地解释、希望她能回来。甚至,他这样的人,连“求”这个字也用上了,她只是冷笑,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

今天,她竟然要“求”他?!

“说说看,你要求我什么?”

“我求你,好好照顾我妹妹。就算努力后也不能爱上她,起码好聚好散,别为难她。”

“哼!”他冷笑,不以为意,“我以为你是冷血的人,没想到这世上你唯一在乎的果然是你妹妹。”

仔细一想,他这才觉察出不妥:“你让我照顾她,那你自己呢?”

她大方地坐在沙发上,无论他说了什么话,用了什么样的口气说话,表情永远是恬静的。

“我要去日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你是她未来的丈夫,所以我要这样求你。”

她要走了,可能永远不回来……

怔怔的,他半晌才明白她说的话代表着什么……

他没来由地不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即使说的是这样永别的话,她仍然是淡淡的表情,好像说的只是无关痛痒的家常话。

他回过神,眼睛看向她背后,角落里的菜叶草还没开花,叶子此刻萎靡不振。

他只能说:“如果亲姐姐都不要她了,我又为什么要照顾她?”

“她好歹是你未来的妻子,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我确实说过要娶她,可没保证过娶了她以后要对她好,更没说过不离婚。”

殷复颜忽然瞪大了眼睛,只一瞬,又恢复了原来淡淡的样子。

“她虽然已经毕业了,可心智就像个孩子,我没求你照顾她一辈子,只等她真正长大**就好。你也是有妹妹的人,一定能理解我。”

心底像是被刀子划过一道,梁洛展忽然急躁起来。他不喜欢和她聊这个话题,为什么他们之间只能聊别人。他们怎么办?他们曾经深刻、现在只剩痛苦的爱怎么办?

“你要是想照顾她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帮你的。”

顿了顿,他接着说,嘴角带着残酷的冷笑:“而且,你欠我的,我从她身上讨回来,不算过分吧?”

终于,他如愿地把冷静的面具从她脸上撕了下来,成功地看到她露出慌张的表情。

“你不能这样!”

“你凭什么对我说这样的话?!而且,”他带着报复的快感,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殷复颜,以前我说的话,你以为是在开玩笑?”

“什么话?”

不过五步的距离,却是咫尺天涯。她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如此熟悉却清冷。

他本来还是存着希望的,生命中的一部分,怎么会弃自己而去?怎么可能?!直到她交上了辞职报告。一纸报告,她毫不犹豫地要掐断和他最后一点关系,连“真曼尔”都不要了。她最爱的“真曼尔”,她人生第一个设计,无数深夜熬出的成果,她竟是弃之如履。

他终于明白了,她不是开玩笑,长久以来不理会他的解释,不是他所理解的生气,是真的要分手。

他泡在水里看着波光、破碎的天花板的时候,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说过,我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不会爱别人。这句话,我是像发誓一样说出来的。”

殷复颜坐在他对面,当听到前一句话的时候,眼底瞬间闪过无数颜色。长长的指甲掐进枯瘦的手背里,掐出血印来也毫不自治。

“既然我们走到了这一步,你始终不愿意相信我,我就没办法再爱你了。从此以后,爱你的那部分空白,我会用恨来填补上。”

她大惊,吓得站了起来,面无血色。

在她对面,梁洛展也跟着缓缓站起,紧紧凝视着她恐慌的眼,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你听到没有,既然不能爱你我就活不下去,那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会恨你一辈子。

?

败露

在会议室和梁洛展闹得不欢而散,殷复颜心不在焉地下楼,他最后一句话却一直在脑海里撞来撞去。像是笼子里的困兽,明明要出去却无路可走。

像极了她自己,当初就知道这必定是条不归路,还是那么义无反顾。

可是她得承认,今天的她,真的迷茫了。

劈开华丽或贫穷的外衣,其实她和他真的很像。既珍惜周围的人,又不愿意太迷恋怕自己会上瘾;既渴望获得无止境的成功,又渴望普通的幸福;既从最深处渴望自由,又无法彻底挣脱礼数。

这世界,真的有非你不可。

她心事重重下了电梯,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呀!”

“对不起!”她连连道歉,看清那人的脸后却是一怔。

来人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就遇见她,惊喜得要命,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颜姐!不是说你辞职了吗?怎么回来了?”

殷复颜讪讪地,任由梁洛儿转着自己的手转圈。

梁洛儿常年在国外,很少见到她的面。两年前过年的时候两人终于从互相的传闻中解脱终于见到真人了,她们一见如故,完全不像梁洛展担心的那样梁洛儿会欺负将来的嫂子,有时候反过来,梁洛儿捉弄哥哥的时候,殷复颜会帮着说情。

梁洛儿只承认过她一个人可以做她嫂子。

“颜姐你见过我哥没?我刚要去见他呢,一起啊!”

不由分说梁洛儿就拉着她的手要进电梯。殷复颜有些尴尬地挣开她的手,笑得很勉强:“我刚从上面下来,我们见过面了。”

自己被挣开,梁洛儿怔怔地看着,仿佛被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这么说你们是真的不可能重新开始了?即使我哥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一天一夜、几乎死在里面你也毫不关心了?”

殷复颜蓦地抬头,随即又低下去,淡淡说:“那是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梁洛儿真的火大,她原本就是急脾气,“与你无关他会因为你辞职就宣布婚讯吗?!颜姐,我觉得我哥已经够傻了,没想到碰到一个比他还要傻的,竟然傻到眼前铁的事实都不相信!”

她越说越火大,嗓门也不自主地高了起来。过往的人都看向她们,不认识的人看到梁洛儿这样眼睛红红的小丫头,还以为是殷复颜欺负了她,纷纷怒目而视。

殷复颜哭笑不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梁洛儿被称为魔头不是没有原因,不巧今日她才发现而已。

思索片刻,她没办法,只得做出让步:“我刚见过他,确实不好再上去了。我们也很久没见面了,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怎么样?”

这个主意不错,起码她不用到处严刑逼供了。

普通的咖啡店里,殷复颜和梁洛儿坐在角落。身下的米色沙发出奇地软,身子几乎全陷了进去。

殷复颜搅着面前的拿铁,却是一口都不喝,任由它慢慢冷掉,觉得闻着那香味就很好。

“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梁洛儿撅着嘴:“这可不是我想知道什么,问题在于你有遗留问题没有向党和人民交代清楚。现在我好不容易找来了,可是你的态度还是很有问题。”

殷复颜“嗤”的一声就笑了出来,刚想为自己那个“遗留问题”解释,梁洛儿先是发现了不对劲。

她忽然伸过手拉着她长长的围巾问道:“颜姐,在房间里你还戴着手套和围巾,不嫌热啊?”

殷复颜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拉回自己的围巾,淡淡地笑着说:“这不是因为你吗?万一话不投机你甩袖子跑了,我全都戴齐了好追呀!”

“哪儿有你这种想法?”梁洛儿歪着眼看她,显然不相信这种说法。她嘴角歪了歪,忽然站起来,趴在桌上去扯殷复颜的围巾和手套,笑喊着:“我才不会跑呢!倒是你,我看很有可能会跑。一定要把它拿下来,让你跑不掉!”

不由分说她手上更用劲了,只当是开玩笑,却没看到殷复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死死地捂着脖子上的围巾,坚决不肯松手。

旁边的服务生看过来,像是要阻止她们这样的举动。梁洛儿紧紧抓着围巾的一头不放手,假装凶狠地说:“不就是个围巾吗?我又不会跑!屋子这么暖和,你不拿下来待会出去会冷的。”

殷复颜全然没听见,只是一心一意护着自己的脖子。梁洛儿原本还当是玩,渐渐地就觉得她脸色不对了。她缓缓站直,盯着殷复颜的脸,忽然怕了起来。

“颜、颜姐,你怎么了?好了,我不玩了,你没事吧?”

殷复颜不说话,不仅没有放手,反而越抓越紧,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嘴唇雪白,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直往下掉。

梁洛儿立刻慌了,连忙绕过桌子扶着她的肩膀:“颜姐,你没事吧?我不玩了,你别吓我啊!喂!颜姐!”

殷复颜还是冒着冷汗,整张脸变得惨白。梁洛儿托着她的肩膀,忽然手上一沉,只见怀里的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人都倒了下去,连带着桌上的咖啡,全撒到两人身上。

梁洛儿完全乱了阵脚,大呼小叫音调都变了:“来人啊!救命啊——”

一旁的服务生连忙赶过来,见了她们的惨样,只得叫了救护车。

?

理由

世界一片黑暗,她颤颤地伸出手去,却是触手冰凉,直冷到心里去。她怕了,连忙缩回手。背后忽然一道光打过来,她惊喜地转过头去,那道光却太刺眼。她连忙遮住眼,手一用劲,挣扎着就醒了。

头顶上果然亮着灯,刚才梦里的大概就是它了。

意识慢慢回了脑子,她环顾四周,雪白的墙壁,身下是雪白的床单,空气中还有重重的消毒水味道……

这里是……

她怔怔的,手好像还被什么东西抓着,她歪过头去看,自己的床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她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眼泪不停地留。

脑子还是有点疼,她慢慢回想起来……

自己晕倒前正在咖啡厅里和梁洛儿喝咖啡,她要过来抢自己的围巾,而自己拼命护着不让她碰。然后……

然后的事情她都不记得了,只剩下失去意识前梁洛儿抱着自己大叫救命的声音。

她慢慢睁大了瞳孔,洛儿正坐在面前,而这里又是医院,难道她已经……

“洛儿,你——”

梁洛儿哭得眼睛都肿了,有些婴儿肥的脸庞甚至都哭得有些皴。她紧紧握着殷复颜的手,连被手中的那堆“骨头”戳疼了都没有感觉,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只有深深的恐惧。

“颜姐!你、你告诉我,医生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殷复颜不说话,只是无奈却认真看着她的眼,脸上倘然的表情已然解释了一切,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突然抬起了身子,枯瘦的手抓着梁洛儿的肩膀,手背上红紫色的皮癣露了出来,蜿蜒进手臂,像是长长的腐烂蜈蚣,狰狞恐怖。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瞪大了眼睛,大声问道:“你知道了什么?你有没有告诉你哥哥?!你别哭,说话呀?洛展知道吗?”

梁洛儿只是捂着嘴哭,就像是断绝了最后一丝希望的人,事实已经是最坏最坏的情况。

她忽然推开床上的人,站直身大声喊道:“这就是你坚持要跟我哥分手的原因对不对!辞职要离开,是因为你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你要一个人去国外死对不对!你根本还爱着我哥哥,所以你不忍心拖累他对不对!”

“洛儿——”她茫然地伸出手去,抓住梁洛儿的衣角,却不知该怎么解释。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全都涌上来,她根本无法去分析,只能任由本能占了上风,茫然地抓住这孩子的衣角。

外面值班的护士忽然进来,厉声道:“你们吵什么?!这里是医院!”

梁洛儿却不理会,还是怔怔地盯着床上的人。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就按号码,嘴中念道:“我现在就要告诉他——“

护士皱着眉头,医院里是不许用手机的,她正想上去阻拦,忽然一声巨响,只见床上躺着的病人整个摔了下来,连带着床边的仪器,只怕这层楼都被惊动了。

她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扶起那个摔在地上的女人,口中数落道:“你是病人!不好好躺着瞎折腾什么?!没摔伤吧?”

梁洛儿也慌了伸,看了一眼手中的电话,这才想起来要把地上的人拉起来。手刚碰到殷复颜的肩膀,忽然就被她死死抓住。

殷复颜瞪着双眼,根本不想起来:“洛儿,你先听我说,不要告诉你哥哥,他不能知道!我已经瞒了这么久了,只要去了国外一切就尘埃落定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那我哥呢?他以后该怎么办?!你难道想就这样瞒着他一辈子?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他在误会你呀!而且、而且,你想过没有,如果以后他知道,你是因为生了这样的病离开他,而他自己当时却是这样地误解你,他会伤心死的!”

“你们先别闹了!”护士忍无可忍,终于喊了出来,“总之病人先会床上去,你们声音放小一点,慢慢聊好不好?”

“对啊颜姐,你先起来。”

她又要拉她,却不没想到殷复颜死死抓着自己的手,根本不要。

“你先答应我,无论如何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再说!”

“我不管你们在聊什么,总之病人不能呆在地上!”

梁洛儿也像是哭傻了,看着还躺在地上的殷复颜,她的脖子没有了围巾的遮挡,左侧硕大的肿瘤触目惊心,脖下的皮肤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几乎不堪入目。她简直不敢想象,一个人是怎么样面对这样的病痛折磨,甚至还有恋人的误会。

她咬着牙,说道:“好,我答应你现在不说。你先躺回去,说一个我哥不能知道的理由。如果我觉得你说得对,那我就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殷复颜却不理会,只是咬着牙依然不肯起来:“你根本就没想过后果!没错,他如果知道了我们确实珍惜剩下的日子。可是以后呢?你替他想过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吗?他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这辈子都会遗憾、都不会忘掉我的!你就忍心看你哥哥一辈子不快乐?!”

梁洛儿明显一怔,显然是被她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看看殷复颜披头散发的样子,终于一咬牙,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护士忍无可忍:“你们终于聊完了,病人可以起来了吗?”

殷复颜躺在病床上,梁洛儿站在一旁替她整理头发,无意间看到她耳后溃烂的皮肤,已经成了紫黑色,好像是从里翻出来的腐肉,令人作呕。

她的眼眶渐渐又红了,眼前的人在人后到底受了多少折磨?

殷复颜只觉得旁边的人动作慢了下来,她抬起头,正看见梁洛儿怔怔地看着自己耳后。她不着痕迹地拉下她的手,自己摸着耳朵,说:“吓着你了?医生说这是皮肤病,很多艾滋病人会有的,不奇怪。”

“怎么会这样的?你怎么会得这样的病?”

殷复颜笑笑,黑夜里那个魔鬼的轮廓一闪而过,她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怀疑是几年前注射的时候染上的。”

“几年前?!那你怎么现在变成这样?”

殷复颜呵呵地笑:“这叫‘潜伏期’,而且不是所有艾滋病毒携带者都会发病,我命不好。”

梁洛儿不说话,低着头若有所思。她对艾滋病这种东西确实不了解,印象中那些垂死的病人大多都是些私生活不检点的人,他们得这样的病完全是自作自受。

怎么会想到今天,她最爱的嫂子竟会得这样的病?!

“那颜姐,你以后怎么办?”

“我想好了,我会去日本,然后多去几个不同的地方,直到没人记得我、就我不存在了为止。”

梁洛儿忽然又哭了出来:“我哥会记得你啊!”她扯着被单,开始后悔了,“我真不应该答应你,他将来要是知道了会恨死我的!”

殷复颜拉着她的手,她的皮肤已经可是溃烂,脖子上的肿瘤更是异常丑怪,但是那双眼睛却是一如既往的美。深不见底的黝黑双眸,过去看透的是人心,现在更是看透了生死。

“他会忘掉我的!我太了解他了,所以我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所以我才会宁愿他恨我却什么都不解释。”

梁洛儿哽咽着抬头,对于这番话既是相信又是不信。

“他是那样一个向往自由的人,可能会被一时的仇恨蒙蔽双眼。但是时间久了,他自己就会从失望、阴影中走出来。眼下他确实很恨我,可以后他总会遇到比我更合适的人。那时候他一定会忘掉我,去迎接自己的幸福的。”

“可你如果现在告诉他,没错,我确实可以跟他过完剩下的日子、我确实很幸福地走,可你替他想过他以后的人生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他会永远记得我,永远都不能过自己的日子。以后他的身份就是已死的殷复颜的男朋友,你让他怎么办?”

梁洛儿已是泣不成声,空着手死死地拽着雪白的被单。说,不可以;不说,还是不可以。两个都是她最敬爱的人,两个都在受最深的苦痛折磨,自己明明知道全部的真相,却什么都帮不了,竟然只能哭!

“所以我求你,不要告诉他。这是最好的方法,我太了解他了,他一定会忘掉、一定会让自己幸福的!”

“可是、可是,他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殷复颜一怔,眼角终于流下了眼泪:“他不会知道的,我很快就离开,他永远都没机会知道了。”

?

寻找

后来殷复颜见到了韩医生,才觉得缘分妙不可言。她慌张之中找的医院,竟然就是殷复颜一直就诊的那个。

韩医生替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眉头紧锁,站在门口一直和其他医生研究病例。梁洛儿坐在床边,不停地向门口眺望,担心极了。

“会不会很严重啊……

殷复颜看她着急的样子,好像生病的是她自己,忍不住开口说:“没事的,那些医生比较喜欢虚张声势。”

“怎么会呢?你没看到那个韩医生,头顶上就像顶着团乌云!”

殷复颜挑着眉,忽然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韩医生头顶上光秃秃的,哪儿来的乌云?”

这个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殷复颜却是笑弯了腰、自得其乐。梁洛儿又着急又生气:“颜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样的话?!”

殷复颜还在笑:“那、那我有什么办法呀?韩医生的头顶确实是秃秃的!”

“颜姐!”梁洛儿气急了,“你的病都已经这么重了,你就不害怕吗?”

笑过去了,殷复颜渐渐平静下来,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澈干净。

她轻轻握住梁洛儿的手:“怕呀,怎么不怕?几个月前刚知道自己得了这样的病的时候,我又恨又怕。可是现在我不怕了,人不过就是几十年的生命,我比别人短了而已。可是有些人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我几乎全都有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梁洛儿看着她消瘦却始终微笑的脸,慢慢地又红了眼眶。她怎么都不敢相信,怎么都觉得这是场噩梦,这样好、这样美的人,怎么会得那种病?怎么会被折磨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她不过比自己大几岁,连三十都不到,却要独自面临死亡的恐惧……

她慢慢地咬着嘴唇,简直不敢想下去。

“那你说的没有遗憾,也包括我哥吗?”

殷复颜却是一怔,坚定,而且清楚地说:“当然是了,你哥哥,他是我最想去好好珍惜的人。你不要觉得我很难熬,其实没什么的。只要多想想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我就觉得自己真的是最富有的人。”

“那我哥呢?他这辈子都等不到你了,甚至、甚至连你离开的真正原因都不知道,你就不怕你成为他最大的遗憾吗?”

“洛儿,你知道我最对不起你哥什么吗?”

梁洛儿死命咬着唇,说好不许再哭、不许惹她伤心,可眼泪就是不争气。

“什么?”

“我最对不起他的,就是让他爱上这样的我。”

我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爱上这样的我。

“现在的我什么都不能替他做了,以前说好的承诺也全都不能兑现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忘掉我,去寻找更好的人。”

梁洛儿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索性任凭眼泪拼命地流。她哑声争辩着:“其实你就是最好的……”

“我不是。”她摇着头,抬手抹掉梁洛儿的眼泪。

她手背上的皮已经已经大面积地老死,有些伤口结了痂,碰到脸上特别疼。梁洛儿却没感觉到,只觉得一阵心慌。

这双手曾经是那么细腻光滑,却变成了眼前这个可怕的样子。

心里的恐惧和难过膨胀到了极点,梁洛儿从没觉得如此心疼,即使是小时候父亲忽然出车祸去世的时候,即使是母亲殉情的时候,他们走得急,毫无征兆,全然不像现在,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还在面前,却不剩下多少时间,就要死别。

“你哥那样好的人,他值得拥有最好的,而且肯定不是我。”

“颜姐,我——”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也实在说不出什么了,她甚至又开始后悔,或者说她一开始就没想过真正要答应,真的去遵守那个承诺。

“我只要离开了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他会好好的,我知道的,没有我,他会好好的。”

不过离开了一个多星期,屋子里竟是脏得不成样子。浴室和厨房的地板上狼藉一片,粘着黑色的黏稠状不明物体,角落里还有将军咬了一口的排骨。蓝羽妮大叫恶心,只怕招虫子,她知道某人懒,只是没想过他竟这么懒。

她拿出抹布和围裙准备大干一场,廖习枫立刻拦着。

“你才刚出院,怎么能干家务?歇着吧,我来!”

蓝羽妮只觉得好笑,表面上抱着胸准备看好戏,看着他宝贝自己的样子却像是从心底流蜜一般甜。

他大张旗鼓地干了一晚上,厨房里的水表飞转,效果倒是没看出来。尤其在书房的门后面发现了将军的大便后,蓝羽妮实在忍无可忍,宁愿累死也要死得“干净”!

廖习枫很是惭愧,面前的兔八哥围裙上还有很多泡沫,他缩在角落就像是等待受罚的孩子。他确实尽了力,可这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蓝羽妮不仅气他的懒惰,还气他居然把将军也带坏了。将军有自己的马桶,它从来不会随地大小便!

她狠狠地抠瓷砖里的口香糖,暗骂道:这个混蛋,洗澡的时候居然还嚼着这个东西!

衣柜里也乱七八糟,很多内衣堆在一起,蓝羽妮简直要怀疑它们是不是块发霉了。她用手指捏着去质问廖习枫,他委屈地回答:“不是你说内衣不能放在洗衣机里洗吗?”

“那就手洗啊!

他振振有词,而且很有逻辑性:“我想多聚一点,一次性全洗掉。”

蓝羽妮实在无语,什么都不废话乖乖回去替他洗衣服。她甚至有些怀疑,这个人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趴在地上向衣柜最底层的最里面进攻,搜寻廖习枫的袜子。而肇事者正在浴室替将军洗澡,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隔了那么远大声喊道:“小妮(奇*书*网^.^整*理*提*供),我那件睡衣你看看能不能翻到,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

她正在整理翻出来的东西,居然还找到了以前丢失的流氓兔拖鞋,上面长满了霉斑。

她想都不想地问:“哪件?”

“就是你去年买给我的那件,灰色的。”

她想起来了,确实是去年替他买的,袖口上还各有一只狗。他刚开始还嫌别扭不肯穿,后来因为很暖和、很舒服,竟是非常喜欢,天天晚上要穿着睡。

他还不知道的,因为他很喜欢这件老是穿着,她偷偷地在睡衣领口绣了“LYN”。

没和他商量。

光是想想她就不自觉地笑出声来,这样的衣服怎么能丢掉?她当即扔了那只鞋子一定要把那件睡衣找到。

翻了很久居然没有一点头绪,她诧异,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摆在什么地方她再清楚不错,今天竟然丢了一件衣服,在她的眼皮底下。

她高声问道:“什么时候不见的?”

廖习枫想了想,回答说:“就是你住院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怎么都找不到,拿以前的那件黑色的救急,然后到现在也没再看见过。”

那就更不对劲了,她想了又想,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廖习枫随手扔在了什么地方,而他已经完全忘了。

也就是现在的房间已经不是她熟悉那一个了,什么地方都有可能,她把头发仔细绑好,抹上袖子,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件睡衣给找回来……

?

发现

廖习枫则在浴室里帮着将军洗澡,那只蝴蝶犬特别爱闹腾,它洗完了不算,廖习枫感觉自己也洗了一回。

好不容易全洗干净了,他抱着将军出了浴室,忽然隐隐约约觉得不对——

蓝姐姐好长时间没说话了,卧室里连打扫的声音都没有,房间里寂静地可怕,只有将军舔舌头的声音。

“小妮,找不到就算了,重买一件吧。”

他推开门,却看见蓝羽妮坐在地上,怔怔地发呆,肩膀竟然在颤抖。

他没来由地心慌,轻声道:“小妮?”

蓝羽妮明显一颤,她缓缓转过头,廖习枫这才看到她手上像是拿着什么东西。他是两百多度的近视眼,只能眯着眼睛看。看了半晌,他隐约分辨出好像是一个耳坠。

他一惊,耳坠!

蓝羽妮站起来,举起手中的心叶型耳坠,放到他眼下,面如死灰:“这个是谁的?”

她站得很近,他忍不住退后一步,眼睛盯着那个耳坠,却找不到话说来解释。

她等不到答案,每多等一分,心就死了一分,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哑声又问了一遍:“我没有这种款式,而且我很确定我离开之前打扫过床下,那个时候肯定没有。你回答我,这个到底是谁的?”

“我、我不知道……”他本能地摇头,他不记得这个耳坠了,只觉得不要是他猜测得那样就好,就是真的是那样,他也要全都否认掉!

她越来越怕,他越是这样,越是不确定地一味否认,她越是害怕。心里那股恐惧溢出来,像是要把自己撕开,粉身碎骨。

她低声问:“这是别的女人的对不对?我住院的时候,你带过其他人回家对不对?”

她全猜到了,他已经无话可说,没有退路只有承认。

她终于哭了出来,在心最愉悦却转瞬被打死的时候。

看到她又哭,廖习枫怔怔地,看着她家庭主妇的打扮,头发乱乱地绑好,还有围裙和护袖。以前他总讽刺她这种打扮很土,其实有些话他一直没说过,他喜欢她这样。就像是已经被他绑住的人,无论她是妩媚的,或是邋遢的,生活里柴米油盐的烦心事涌上来,她都会陪他一起过。

他上前想去拉她的手,岂料蓝羽妮挥手甩开,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不过是离开了半个月,你就这么着急要恢复你的风流本色?”

他无力地解释,只觉得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已经离开他了。

“我那天喝醉了,我甚至不认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就在家里了。”

她冷笑,眼泪无声地掉,就像是已经碎了的心,全部摔碎在地上,再也拼不回来。

她默默地解开面前的围裙,随手扔在地上,和满地的袜子。廖习枫伸手去接,却被蓝羽妮全力挣开。

“你别碰我!”

她抬眼望进廖习枫的眼里,芭比娃娃般的大眼睛是他完全没见过的浓浓恨意。

“廖习枫,你以后再也别碰我了。”

她再也不说话,也不再看他,从阳台上拉出了刚放好不久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从冬装到夏装,从衣服到其它生活用品,从带过来的到住在这里以后添置的,一样不落,全都收拾干净。跟他住在一起的所有,全都要收拾了干净、全都带走。

廖习枫傻傻地站在原地,他不想说谎,所以只能告诉她这样的残酷事实。

把她接回来的时候他想过这件糊涂事,可只是那么一秒钟就忘掉了。自己那时候确实喝醉了,莫名其妙地就带回了一个酒吧里的陌生女人,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迷糊一片的过程中连那个女人的脸都不记得。不过是酒后的一次风流,他几乎都忘干净,更没想过蓝姐姐会知道。只是没想到,那个女人丢下的一只耳坠,竟然出卖了他。

两人住在一起之前廖习枫的风流韵事一直是蓝姐姐心口的刺,一直是他们的禁忌话题。今天他好不容易把蓝姐姐拉回来,却出了这样的事,他只觉得,这次她是真的很生气。

他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收拾齐所有的东西,一件不剩地离开。甚至蓝羽妮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伸出手想去拉,还没碰到,她就已经走了。

房间里什么都空了,连同一直住在这里的女主人。他一直站在原地,脚边堆满了脏衣服。他忽然想起来,满屋子去找,直到翻遍了每个角落,他终于承认,她把将军都带走了。

当初那样拼命挤进自己生活的那个缠人姐姐,已经完完全全地离开。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却没想通怎么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他心烦意乱,随手把那些脏衣服扔回柜子里,摔门的时候无意地一瞥,角落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却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抓起了一只,左看右看才想起来,那是前两年他们去扬州瘦西湖的时候买的。扬州的娃娃又多又便宜,蓝姐姐偏偏喜欢这种东西。她看着喜欢,竟一次买了五十只!

不过是小小的娃娃狗,有白色、灰色、褐色、黑色好几种,头上还顶着博士帽,他就不待见这种毛茸茸的骗小孩的东西,最重要的是那么一大堆,把车厢的后座全都占满。带回家的时候还得他抱上去,万一被邻居见到了,要多丢人有丢人。

他有气没出撒,不禁抱怨道:“这种东西你喜欢的话买几个就好了,买这么多干什么?!”

她根本不理会他的抱怨,抱起一只白色的狗就往脸上蹭:“这娃娃多可爱啊,而且还这么便宜!你下个月不是要过生日了吗?送你一只。以后你一过生日就送一只,这些可以支撑到75岁呢!”

廖习枫哭笑不得,立马有了把这些狗全都扔出去的冲动。

“我过生日你就送这种便宜货给我啊?!”

“我又没说只送这个,你放心好了,会送其它东西的,这只是赠品。”

她眨着芭比娃娃般的大眼睛,一脸得逞后的得意。

说是他过生日时候再送,可这些一直放在家里,不过是从衣柜里拿到客厅的壁橱上而已。

从那时候到现在,他过了三次生日,外面只有三只,大多数还在里面。

那狗毛茸茸的,手指从它身上抚过,顺滑的触感,竟然有了温暖的感觉。

她带走了所有她的东西,可这样两人共同拥有的,又该怎么办?

她替他买了这样的礼物,却说要分五十年送给他。

他恍然大悟,不过是五十只小狗,她却把自己的五十年给了他,连同一辈子。

?

那时年少

蓝羽妮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楼梯口怔怔发呆,面前的路四通发达,她却不知自己的目的路在哪里。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拽她的裤脚,她低头看去,原来是将军。

她的心很疼,摸摸它的头,将军刚洗过澡,浑身的毛还没干,摸在手里很冷。

“将军啊,现在就只有我和你了。”

将军睁大了眼,黑漆漆的眼珠咕噜噜地转,“呜呜”地低声叫着。忽然用了劲,拽着她的裤脚向回拉。它也不小了,劲出奇地大,蓝羽妮一个不注意,被它拽了一个踉跄。

她很难受,刚刚才哭过,冷风吹在脸上,尤其得难受。她原来租的房子早就退了,爸妈又在国外,现在竟是举目无亲,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她越想,越是难过,比打掉孩子那时候还要心疼。

她蹲下来向将军招手,那只狗摇着尾巴过来,钻进了她怀里,用沾满口水的舌头拼命地舔她的手。

“现在,就真的只有我和你了。”

她没办法,只能住酒店。房间倒是还能找到,只是将军比较麻烦。酒店里不让带宠物。

她只让服务生搬好了行李,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开始翻通讯录,寻找可以托付的人。

梁洛儿?不行,珍姨倒是挺好的,可惜梁洛展不喜欢宠物,更何况有一次将军还咬过他一口;殷复颜?不行,她要去国外了,正是最忙的时候,肯定没时间理会宠物狗;Ja**ine?也不行,她的孩子才刚一岁,为了照顾宝宝她已经焦头烂额,甚至动过辞职的念头,哪儿来的力气再去多养一只狗。

她自认为人缘不错,此时才觉得山穷水尽,除了把将军送进照顾宠物的机构去,似乎只剩下明武了。

上次他好像也说过,酒店里不会让你带宠物进去,还是把将军交给我吧!

她实在无计可施,而且舍不得把将军送到笼子里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向明武求救。

他什么也没说,问了她的位置就开车过来。

他停好车,远远地瞧见了她,抱着一只白色的宠物狗,站在法国梧桐下,一身浅绿色格子大衣,背后的巨大黑色天鹅绒黑幕上嵌满了星星,他隔得远远地,看得久了,甚至觉得在看童话故事一样。

而她就是他的公主,他们之间的一切就像是童话故事一样不可能成为现实。

他一直不觉得她很漂亮,小学的时候只觉得前面女生的马尾辫很碍眼,没事就爱拽几下。他那时候还特调皮,即使把她弄哭也从来不觉得愧疚。因为他讨厌做作的女生,所有东西上都有卡通人物,动不动就爱哭鼻子,还特别笨,被人骗了还傻乎乎地笑。他认定了蓝羽妮是这样的人,所以越发来劲地拽她的辫子。

后来上了初中,他们不在一个班,甚至不在一个学校。他前面坐的也不再是一个长头发的爱扎马尾辫的女孩,而是剪着短头发的假小子。他忽然有些怀念,怀念那个总是爱心大发、总是轻易相信别人的傻丫头。可只是偶尔想一想,刚上初一的小男孩,正是十一、二岁最爱玩的年纪,不过是同班的同学,哪儿会记得那么久?

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青梅竹马?

后来他就一直读到高中,再后来妈妈和爸爸离婚了,他被判给了他爸。再后来,爸爸为了让他能够顺利进入东梁、多和现任的董事长接触,将他转学和梁洛展、廖习枫安排在了一个学校。

他无所谓,妈妈都不要他了,在哪个学校读书有什么区别?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竟然还会再碰到蓝羽妮。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再和他一个班,见他第一面就很紧张地护着头发。他暗暗好笑,大家都十六、七岁了,这个最暧昧的年纪,他怎么会蠢到再去揪女生的头发?

只是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喜欢上廖习枫。廖家的那小子,从小就和他不和,不过仗着张了副好脸皮,整日地耀武扬威。他越发讨厌蓝羽妮了,原来她不仅笨,而且还是以貌取人的花痴。

廖习枫身边的女朋友换了又换,蓝羽妮却一直守在他身边,痴心不改。他看在眼里,时间越久越奇怪。他奇怪这个笨丫头哪儿来的那么多耐心,看着廖习枫和别人寻欢作乐;他还奇怪,廖习枫虽然帅,可追她的人当中也不乏质量很高的,她竟连多看他们一眼都懒。

直到高考填志愿,梁洛展和廖习枫都是生来要进东梁的人,无论去哪个学校都必定是经商。他原本也应该是志愿,无意当中问蓝羽妮要去哪个卫校,她却摇摇头,说也要学商。

他奇怪,如果没记错,她的志向应该是做个护士。

她曾经为此写了篇作文,全年级的最高分。

问她原因,她红着脸就是不肯说。后来梁洛展笑着吐槽廖习枫的时候,他才惊奇地发现,那个看似花痴的笨女生,竟然是个勇敢面对感情、甚至连自己梦想都可以为对方放弃的人。

她甚至都不知道,她以后和廖习枫会走上什么样的路。

他那时候才真正觉得自己对蓝羽妮的感情变味了,连她对廖习枫一如既往的痴心都让他觉得酸溜溜的。他终于明白,尤其是当自己的母亲因为名利抛夫弃子的时候,像蓝羽妮一样为了爱的人一心付出、对周围人一视同仁的单纯女孩是多么可贵。

单亲家庭的孩子缺少了多少温暖,只有他这样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正是这种孤独,让他对家庭既向往又害怕。

他早就该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了,蓝羽妮越是对廖习枫痴心不改,他就越是爱她;他越爱她,就注定自己越痛苦。

明明是他先认识蓝羽妮的,幼时家庭在心灵里埋下的阴影,注定他今生都万劫不复。

他也不想这样,他也想要幸福,可他毫无办法,自己陷进了自己的陷阱,怎么都找不到出路。

他习惯了不去强求什么,这样远远地看着她,也好……

?

已经丢失的……

他正兀自出神,蓝羽妮已经发现了他,放下将军走了过来。

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仔细看她的脸才发现不对的地方。

“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她连忙垂下眼,尴尬地笑:“可能是用了新的眼影,有点过敏。”

明武是多么聪明的人,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掏出手帕递给她,说:“那就擦掉吧。”

将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忽然叫了一声。明武只觉好笑,蹲下来拉起它的狗爪,和它对话:“将军啊,好久不见,跟我回家好吗?”

小狗呜呜地叫,对这样的问题似乎不感兴趣,只顾救出自己的爪子,然后像是找到了好玩的玩具,不停地抓明武的手。

他抬起头,对着她说:“它很高兴呢,那我真把它带走了?”

她咯咯地笑,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果然是只忘恩负义的狗。”

见了她的眼泪,他再也不能装作无动于衷。丢了小狗在一边,他站起来伸出手,她慌忙闪躲,不想被他触碰。

明武的手孤零零地停在半空中,蓝羽妮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想起一句“对不起”。

他自嘲一笑,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淡淡地说:“没什么。”顿了一下,又说,“女孩子的眼影确实不能直接用手擦,是我疏忽了。”

她尴尬极了,明明不是这样,他却愿意为她解释。

她忍不住想,若是那个人有眼前人的一半体贴,他们之间就不会成现在这个模样……

明武抱起将军:“你快进去吧,外头挺冷的。放心好了,我会好好照顾将军的。”

“这狗被我惯坏了,很多东西都不吃。你不用理它,饿两顿就听话了。”

他笑笑,摸摸蝴蝶犬雪白的头:“这样的话这狗倒是像你养出来的。”

蓝羽妮挑眉:“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像我养出来的?”

他哈哈大笑,放下将军在地上,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那你明天还上班吗?”

她一愣,反问道:“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不上班?”

他笑笑,牵着将军就走:“没什么,随便问问。”他挥手告别,“那我回去了,天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她听话地点头,安静地笑。将军似乎没感觉到主人的悲伤,摇着尾巴就跟着别人走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她这才觉得浑身没力气,几个小时来一直支撑着自己的信念瞬间瓦解,连将军都没有了,她只剩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

她忍不住回想这么多年的历程,怎么都想不通,自己长到快三十岁,竟然会像今天一样一无所有!

不注意的时候眼泪就会流下来,可是,在乎的人却不在。

公寓里,殷复颜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医院的时候,韩医生整日皱着眉和其他医生一起会诊,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建议殷复颜去国外治疗。

梁洛儿火冒三丈:“治不了就把病人往外推,你们这群庸医!”

韩医生只是淡淡地瞥了这个不懂事丫头一眼,对着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的殷复颜说道:“你的病你自己也清楚,在国内不是不能治,但国外无论是医生还是设备都比国内要好太多。这种病本来就没有彻底治愈的方法,你若是想多活一些时候,我建议你去国外。”

她点点头,自己并不是笨蛋,得了这样的病她也会下很多功夫去研究。国外的条件确实好很多,若是运气好一点,她说不定真的能亲眼看到“真曼尔”开业。

真曼尔……

只要想起这个她一手设计出来的作品,好像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只要能看一眼,现在就走与七十年后再离开,好像也没多么不同。

她欣然接受,很快就办了出院手续。

她问过梁洛儿什么时候回家,那丫头跟着她坚决不走,而且振振有词:“你现在这样的身体情况,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

“那你不回家不会有人来找?”

梁洛儿想了想,信心满满:“你不是要去国外吗?我正好有同学在日本,就说东京的朋友请我过去玩,他不会怀疑的。”

殷复颜冷着脸:“我可不能怂恿你向你哥说谎,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就让你心安理得地成为坏孩子。”

“那怎么办?既不让我告诉我哥,又不让跟着。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去国外我怎么放心?!实在不行我还是告诉哥哥好了,他一定会把你照顾得很好、我也不用担心,大家都省事!”

殷复颜看着这个小女孩,又好气又好笑。难怪梁洛展都拿这个妹妹毫无办法,不愧她魔女的称号!

梁洛儿打定了主意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步,殷复颜没办法,她不能冒让梁洛展知道这个秘密的风险,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点头。

梁洛儿大叫万岁,高兴的样子不像是去照顾病人反而像是去旅行。

“但是有一条,时候差不多了你该回来还是得回来,决不能让你哥起疑。”

“知道啦——”

于是,很莫名其妙地,梁洛儿成为了她旅行的唯一伴侣。

她收拾齐所有衣物和生活用品,屋子里摆设本来就少,不一会儿功夫就被收拾一空。

梁洛儿帮着小忙,眼睛却一刻都不离开殷复颜,直到殷复颜忽然开始拼命地翻箱倒柜。

她连忙过去,拦着惊慌失措的殷复颜,查看她的脸色。

“怎么了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殷复颜根本不理会她的话,只顾着翻检抽屉里的每一个角落,额头上全都是汗。

“项链……项链……我的项链不见了……它不见了!它不见了!”

梁洛儿不明所以,只觉得能一向镇定自如的颜姐竟然如此慌张失措,那丢失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长什么样子?我帮你一起找。”

殷复颜还在拼命地找,甚至趴在地上查看书桌下面。忽然想起了很重要的事,她紧紧拉住梁洛儿的手,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你应该见过的,那是你哥哥送给我的。他说是你爸爸送给你妈妈的生日礼物,很普通的款式!”

梁洛儿知道了,这样重要的东西她怎么会不知道,当初爸爸买的时候还拉了她当参谋。

这样的东西,确实不能丢掉。她二话不说,弯下腰来一起找。

直到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被翻检了好几遍,甚至殷复颜以前丢掉的一只笔都在床底下被发现。梁洛儿气喘吁吁,觉得这样盲目找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她拉住脸色已经惨白的殷复颜,说:“颜姐,这样找下去很难找到,你仔细想想,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殷复颜喘着粗气,她怎么会不懂得“关心则乱”的道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有关那条项链的一切……

那次在休息室自己当着梁洛展的面把它扔进了垃圾篓,她断定梁洛展不会去捡,她就躲在暗处,只等他一离开就把项链捡了回来……

总之是不能再戴在脖子里了,她就把它放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锁了起来……

后来辞职的时候她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明明记得把它拿了出来。那样重要的东西,她怎么都不可能忘掉。正当她拿在手里看的时候,有人敲门进来,她一着慌,匆忙把项链塞进了大衣口袋……

大衣!

她想了起来,进来的人正是蓝羽妮,她们还吵了一架。

她立刻打开所有箱子去找那天穿的大衣。最近事情特备多,衣服还来不及送去洗,应该还在口袋里……

她把衣服撑开,翻检了上面所有的口袋,甚至连衣服的褶皱、箱子、还有衣柜,一个不剩全都检查了一遍……

没有,还是没有……

她抱着衣服,傻傻地站在原地,心里好像有什么最重要的一块已经被人挖走,却连去哪儿要回来都不知道。

她和他几乎什么都不剩下,连戒指都还掉,那条项链是她仅有的,可是居然也弄丢了。

她靠着衣柜缓缓下滑,全身像是被人榨干,一点力气都不剩。

地面!

她忽然想起最后一个可能性,蓝羽妮进来的时候她匆忙把项链放进了口袋,而当时戴着手套,有可能是项链根本没有放进去,就直接掉在了地上。后来兴颜也来了,她根本就没再想到那条项链。

她匆匆忙忙抓住梁洛儿的手,呼吸急促:“洛儿,帮我回去找一下,就是我原来的办公室,那条项链肯定就在地上!”

?

惊闻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梁洛儿立刻回去找。快到下班时间,大厦里人声鼎沸,她鬼头鬼脑地溜进去,只希望别引起注意才好。

岂料刚按下电梯的按钮,就被梁洛展抓个正着。她已经很多天没回家了,梁洛展不免多问几句。

“我住在朋友家里,她高中就是我的好朋友了。”

梁洛展眯着眼看她,一脸的不相信。

“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

“告诉你干嘛,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倒说来听听,看看我知道还是不知道。”

梁洛儿的脸忽然就冷了下来,口气都变得冷淡:“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别把时间耗在我身上,留给真正需要的人吧!”说完扭头就走。

她发了脾气就走,倒把梁洛展弄得莫名其妙。他略微想了一下,眼神也跟着阴沉起来,他一伸手拉住梁洛儿,不顾她的叫喊拖进了旁边的休息室。

“你放开我!干什么呀你?”

梁洛展皱着眉,问:“连你都觉得是我的错?”

脑子里想的全是殷复颜受的苦,她想都不想就回答:“废话,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

“我什么都没做,解除婚约是殷兴颜一个人的决定!她甚至都没跟我商量就向媒体宣布了这个消息,说起来,我还是受害者之一!”

梁洛儿不由一愣,很明显他和她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她甚至没听懂。

“你什么意思?什么解除婚约,你不是前几天才说要结婚的吗?又有变化了?”

梁洛展也是非常错愕,眯起眼睛问:“你不是替殷兴颜出头来的?”

梁洛儿长大了嘴,总算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你又解除婚约啦?这次又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她上午忽然向媒体说婚约无效,我和所有人一样是通过报纸才知道。”

擅自行动?!

简直不可思议。

虽然梁洛儿对颜姐的妹妹并不熟悉,可印象中那是个听话的乖乖女孩,连“反叛”这个词都没听说过,不过是个暗恋哥哥的小女生而已,和她姐姐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今日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举动,难怪别人会把“负心薄幸”这样的罪名扣在梁洛展的头上。

“她真的什么都没说?”

梁洛展阴沉着脸,手暗暗地握成拳:“我要是知道,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那个小丫头在背后摆了一道。”

越说梁洛儿越觉得头疼:“你觉得她是故意的,她发出这样的消息让你出糗?”

梁洛展没有回答,松手开门就出去了,临走时嘱咐道:“你早点回去吧,不管是什么朋友,住这么久也差不多了。”末了,又加了一句:“珍姨很想你。”

留下梁洛儿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下班时间到了,外面人来人往,人们高声交谈。

好多想法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她都反应不过来了……

大哥的婚约再次解除……殷兴颜擅自和媒体宣称不会结婚……颜姐得了艾滋病……她要陪颜姐去国外……珍姨很想她……哥哥送给颜姐的项链弄丢了……

项链!

她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连忙丢开一系列混乱的念头,逆着人群流动的方向就去了17楼。

殷复颜的办公室已经有了新主人,Lynn暂时代理企划部的经理一职。

好在那个姐姐和她很熟,虽然Lynn对她的“我落了东西在这儿”的借口半信半疑,可好歹还是同意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梁洛儿趴在地上翻遍了每寸角落,甚至掘地三尺,就是找不到那条项链。

她丧了气,坐在地上竟一时忘了起来。

颜姐还在等着,如果真的把这条项链弄丢了,她该多么伤心……

Lynn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一直很狼狈地坐在地上,忍不住要拉她起来,安慰道:“你告诉我丢了什么我帮你留意一下。”

她一惊,连忙摇头,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就算了。”她尴尬地笑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

轮到Lynn摸不着头脑了,她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丢掉的东西啊?

她还有话要说,岂料梁洛儿抓起包就跑——

她来之前殷复颜嘱咐道,Lynn是个尤其谨慎还爱聊天的人,最好是什么话都不说。因为她一旦觉察出什么蛛丝马迹,就意味着她的好友蓝羽妮会知道;蓝羽妮一旦知道,廖习枫也肯定知道;廖习枫不管知道了什么,梁洛展肯定会知道。

所以她千叮咛万嘱咐,什么都不能和Lynn说,尤其是不能让她看到那条链子。

梁洛儿想了想问道:“如果Lynn发现了项链,她问是不是我要找的东西,我该怎么回答?”

殷复颜闭上眼睛,只一瞬又重新睁开,眼底有某种色彩一闪而过。

“就说不是,我宁愿不要也不能冒让他知道的风险。”

梁洛儿当时还觉得这个任务很矛盾,很多年后当自己不再是任性的大小姐、懂得爱人和被爱之后才明白,颜姐当年下这样的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她亲手推开了最爱的人,只因为实在太爱他,最后,连仅剩的回忆都留不住、哪怕它近在眼前也不能要!

年少的她不懂,等到了能懂的年纪,自认连自己都不一定能做到。

那是后话。

她眼前只知道自己没能找到最重要的东西,一时也不想回去,怕颜姐知道了伤心。她也难得来一趟自己爸爸留下的公司,忽然想起刚进门时大哥告诉她的事。她一拍脑袋暗骂自己怎么能忘掉这么重要的事情,连忙去了财务部找殷兴颜,只希望她还没走。

蓝羽妮倒是还在,只是没抓到殷兴颜。

她有些失望,心里又担心颜姐怕是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连她这个局外人都忍不住埋怨,他们就不能消停一点,为什么非要闹出这么多事情出来。她是一点都不担心哥哥了,唯一担心的就是颜姐的身体,她憔悴成那样,最好什么都不要管安心养病。

蓝羽妮正在收拾东西,梁洛儿一脸愁苦的样子倒是让她纳闷了一回,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妹妹什么时候开始有烦心的事儿了?

难道……

她想到一种可能性,搂着梁洛儿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问:“洛儿,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梁洛儿一怔,哭笑不得地拍掉蓝羽妮的手:“蓝姐姐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为了谈恋爱发愁?!”

?

幸福

“怎么不可能?女孩子遇到爱情有几个能坦然处之的,像我当年——”

声音戛然而止,梁洛儿看过去,只见蓝姐姐垂着眼若有所思,芭比娃娃般的大眼睛里一片黯淡。

梁洛儿忍不住出声问:“蓝姐姐?你怎么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自嘲地笑笑,忽然拉着梁洛儿的手就往外走:“今天好不容易抓到你了,姐姐请你吃饭去!”

梁洛儿连忙推辞,颜姐还在等她呢,把她一个人放着实在不放心。

“我还有事儿呢,我朋友还在等我,今天就不能跟你去吃饭了,改天吧。”

蓝羽妮不禁气馁,她其实只是想找个人陪自己,怎么都好过一个人在酒店里面壁思过啊!

“那你既然有事的话,那改天吧。”

门外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既然洛儿不行,那我陪你怎么样?”

两人循着声音同时看去,原来是明武。他正倚在门框上,微笑着看着两人。

蓝羽妮莞尔,他每次出现都这样安静,而且即时。

梁洛儿自嘲道:“唉呀,本来还有点愧疚的,既然有阿武哥陪蓝姐姐,那我这个电灯泡就赶紧闪人啦!”

关于这个三角恋梁洛儿还是略知一二的,说实在的,她更喜欢阿武哥和蓝姐姐在一起。廖习枫游戏人生惯了,那样好的蓝姐姐跟他在一起真是暴殄天物啊!

“那我先走了。”梁洛儿赶紧溜,经过明武的时候还向他拼命挤眼睛,好像在说加油。

明武无可奈何地笑,她真的只是个孩子。如果一切有那么简单,他根本不可能等这么多年、任由自己痛苦这么多年。

梁洛儿终于走了,还不忘把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人,蓝羽妮忽然觉得有些尴尬,空调的温度似乎高了点,脸上一直在烧。

她莫名地局促起来,停了半晌只能勉强找些话来讲:“将军听话吗?没给你惹麻烦吧?”

他点点头:“它听话得很,一点都不像你说的那样挑食,我给什么它吃什么。”

“是吗?”蓝羽妮奇怪了,“那我得看看它,一定胖了不少。”

“才几天而已,看不出什么的。你过一个月再去就能看出来了。”

“一个月……”她喃喃道,“一个月不知又会发生多少事情呢……”

他也跟着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柔美的侧脸。

其他人都说她很漂亮,其实他不知道。他一直对女人的脸是美是丑一点概念都没有,在国外养病的父亲还一直很担心自己。他想了又想,直到某次大学同学非要拉着自己相亲,面对形形**不同的女人,他这才恍然大悟——只有蓝羽妮能进入他的视野,除了她自己没有关注过任何别的异性,没有任何对比,自然也就不知道蓝羽妮到底是美还是丑。

他只是觉得,就算永远只是这样看着她的侧脸,起码也是幸福的。

他不再乱想,坚持要请她吃饭。她听话地跟着,反正也没地方去。

正是下班的时候,路上堵得厉害,两人在车上有说有笑,像多年的朋友一样无话不谈。车缓缓停了下来,蓝羽妮抬头看向外面,有些不可置信。

“这、这不是你家吗?”

明武解下安全带,一脸高深莫测:“本来就准备去我家做家常饭的,不要这样吃惊。”

“啊!啊!我明白了。看似深沉的明武其实也是一个爱财如命的小气鬼,说是请人吃饭却准备拿白菜和豆腐招待人!啧啧,多么居心叵测啊!”

明武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确实很小气,不过这顿饭不是我做。”

蓝羽妮更惊讶了:“你不会把咸菜拿出来吧?”

他还是笑,替她开了车门,说:“走吧,我都饿了。”

她还是将信将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不会把我叫来帮你做饭吧?!”

他忍无可忍了,轻轻推她上楼:“我还没那么下流、专门抓人回来做饭!”

蓝羽妮始终抱着怀疑态度,不过什么都比不上见到将军高兴。尤其是将军在开门瞬间就扑进她怀里的时候,她几乎哭了出来。明明知道它在明武家里不可能受委屈,还是对它牵肠挂肚。将军好像也很想她,拼命舔她的脸,直到她脸上全是口水还是不肯放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想哭。好不容易忍住泪水,她哑声说:“确实胖了不少,抱在手里就能感觉到,沉了很多。”

明武一直站在旁边静静看着,直到她红了眼眶,就上前去把将军夺过来放在了地上。

“我是请你来吃饭的,可不是它。”

蓝羽妮终于笑了出来,又摸了下将军的头,这才站了起来。

明武进了厨房,开始向餐桌上搬东西。蓝羽妮看着他来来回回,直到圆形的桌子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盘子,她恍然大悟,问道:“我们是吃火锅?”

他摆好电磁炉,插上电源,看着她的大眼睛微笑。

“这酱是我买的,可能不如自己做的好吃。”

“我的酱也是买的,只是那家店比较偏僻,一般人不知道。”她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还行,味道足够了。”

火锅料大大小小整整摆了一桌子,鸡脯肉、猪肉、羊肉、火腿肉、牛肚、排骨、鸭脖、鸭肝、海参、目鱼、虾仁、蛋饺、菠菜、粉丝、金针菇、胶菜、豆腐、粉丝、青菜、海带……光看颜色就让人垂涎欲滴。不一会儿,小虾米、生姜、枸杞那些配料随着汤的沸腾上上下下来回翻滚,热气带着香味“咕嘟咕嘟”地弥漫开来,满室生香。

明武鼻子熏得痒痒,味道香得口水都快流下来。眼前一片雾气,幸好不带眼镜,他抬手揉揉眼,一刻不停地加料。

两人坐下来吃饭,整个房间里全是诱人的香味,有鸡汤味、香菜味、青菜味……锅里还特意放了黄瓜。房间里雾气弥漫,吃着吃着,鼻尖就出了汗,身上也热了起来。

她自己吃着,还不忘将军,挑了几根鸭脖丢进它的碗里,小狗两只爪子一起抱着,玩得比吃得还开心。

他坐在对面看过去,她的面容在雾气里不是那么清晰,竟让自己产生了一种错觉。这确实是他的家,对面坐着他的太太。他在外工作了一天,此刻正在和家人吃火锅,养的宠物在脚边玩耍……

他习惯笑着失去,自己的母亲都放弃了自己,怎么还敢去强求别的?

“怎么不吃了?”蓝羽妮忽然问。

他回过神来,浅浅地笑,忽然放下筷子向后伸了个懒腰:“吃饱了。”

她不信:“不可能,你才吃多少?”

他只是笑,感谢上苍。

这不过是偷来的幸福而已。

?

放心

没能找回项链,殷复颜只是有些发愣,嘴角扯开来喃喃道:“是吗……”

梁洛儿很是愧疚,她甚至都没有用尽全力。尤其是殷复颜这幅看起来没什么的样子更让她担心。

她忍不住建议道:“要不我再去一次?我保证问Lynn姐的时候会非常小心、绝不会让她觉察出问题来的!”

“说什么呢!不过是一条项链而已,丢了就丢了,只能说我跟它没缘分。”她摇着头又咳嗽两声,“咳!咳!你准备好了没?我们大后天就要去美国了。”

梁洛儿一愣:“美国?!不是去日本吗?”

日本……

老师……

确实,如果去日本,按照老师的能力一定会找到最好的医生为她治疗。可是大名鼎鼎的设计师内山也丰居然求助艾滋病专家,虽然他也一定会谨慎行事,但是万一这个消息泄露出去,难保不会引起梁洛展的注意。

就算……就算他已经不会再关心自己了,按照一向谨慎的处事态度,她也不允许自己留下这样的漏洞。

所以,日本不能去。

“你不是要和我一起去治疗吗?刚好你就在美国读书,只要说有事要早点回学校就可以了。”

梁洛儿不禁佩服,颜姐不仅心思缜密,而且无论对待什么问题总能想到最好的解决方法。

“颜姐你实在是太聪明了,难怪我哥不要殷兴颜只对你——”

她连忙噤声,一时嘴快竟说出了这样的事,她捂着嘴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可惜殷复颜已经听到了,她眯起眼睛,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哥不要兴颜?”

梁洛儿夸张地摆手:“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我哥一直都不是真正地想要跟她结婚。”

“他前几天才宣布要尽快结婚,而那之后你又一直跟我在一起,你怎么知道他的想法?”

梁洛儿咬着唇,懊悔不已,真是怎么说怎么错!

殷复颜这才发觉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刚才她故意说错了梁洛展宣布结婚和梁洛儿陪在自己身边的时间顺序,可梁洛儿一点都没听出来,只能说明她是真的心虚。

“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殷复颜的双眸漆黑,永远是深不见底。梁洛儿见自己根本瞒不过去,索性一跺脚全招了出来。

“我也是怕你知道了乱想,对身体不好。”

“我没事,你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说:“我也是下午去找项链的时候知道,大哥的婚约又解除了。”

“又解除?!”

梁洛儿连忙解释道:“不是我哥哥做的,是你妹妹自己做的决定,连我哥都被瞒在鼓里,这次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怪他。”

殷复颜倒不是要怪谁的样子,只是有点吃惊,一点点。

“你是说我妹妹自己决定不要结婚、甚至没和你哥哥商量。”

梁洛儿点点头:“我哥说的,他应该不会骗我。”

殷复颜垂下眼,脑海里立刻出现的是两人那次畅谈时她问自己的问题。

兴颜歪着头,眼泪忽然流下来,划过红肿的脸。殷复颜看着这滴眼泪,原本要说的话又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姐,你只要回答我一句话就好。”她幽幽开口,声音低不可闻。

“你问。”

兴颜重新坐好,整理了耳边的乱发,规规矩矩地坐正,就像是待死的人,临死前也要端正仪容,维持那最后一点尊严。

“你回答我,在你看来,他到底有没有爱上我?”

殷复颜站在她身旁,抚摸最后一个亲人的头发,语气轻如叹息。

“兴颜啊,重要的是他对你怎么样,而是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你非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我告诉你我真的不知道。但是肯定的是,他不会爱上连自我都没有的人。”

“所以兴颜,你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是追着别人一直跑,还是使自己成为值得别人去爱的人?兴颜,你不小了,这次的事情应该能让你真正成熟起来。”

兴颜拼命流着泪,忽然扑进姐姐的怀抱,紧紧抱着她的腰哭个痛快,就像小时候被舅舅打了,当着那个恶人的面,她永远是咬着牙,一滴眼泪都不许自己流。只有见了姐姐才任由自己哭。就像那时候一样,她闻着姐姐衣服上的淡淡洗衣粉香味,此刻卸下了所有武装。

殷复颜笑笑,这样的结果倒也好,兴颜终于长大了,终于做了决定,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个包袱,只要照顾自己就好了。

她终于完成了和妈妈的约定,做好了一个好姐姐甚至一个好妈妈的角色。兴颜虽然还没有真正地进入这个社会,但好歹心智已经成熟,就算没有她也能够一个人成长。

活了这么久,就在这快要离开的时候,她终于能够完全只为自己而活。

吃完了饭,又跟将军玩了很久,蓝羽妮依依不舍地和它告别。明武等她出门时还开玩笑说,要不她干脆搬进来算了。

她红着脸,这样的笑话可是一点都不好笑。

尤其她已经知道他对自己的想法。

他开车送她回家,车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高,她吃得饱饱的,懒懒地看着窗外。南京城已经入了夜,整个城市笼罩在黑夜中,璀璨而颓废。街边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印在窗户上,极快地闪过,如同最灿烂的烟火,却连影子都留不住。她看得眼睛疼,迷迷糊糊就闭上了。那迷离的灯火却好像进入了眼睛,连同今生所有的记忆碎片,全都迅速地闪过。

后来只觉得有人在摇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睛,车已经停了下来,正是明武在叫她。

“已经到了。”

他的眼神里透着担心,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为何竟然哭了出来。

她匆忙地擦掉,转过脸下车。

她连头都没回,挥挥手告别:“那明天再见。”

她带着浅蓝色的格子围巾,把脸重重裹好,只剩下两只芭比娃娃般的大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一眨都不眨,有时候笑起来,透出来的暖意连自己都忍不住想跟她一起笑。她就像是最完美的温泉,能温暖最寒冷的冰。

他这块冰都快被温暖成水了,早已粉身碎骨。

她早已经走远,连背影都已融入了夜,他呆呆坐在车子里,忽然想起来,就点了一支烟。飘渺的烟圈升腾起来,慢慢融进空气里,他举着烟,脑子里乱得很,却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等再反应过来,烟已经大半都点燃,长长的烟灰,轻轻一碰就落了一地的灰尘,还残留着些许温度,全掉在座位上。

他从来不爱吸烟,只又吸了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一声一声,在寂静清冷的停车场里尤其刺耳。回声在耳边一遍一遍响起,撞在某个地方,闷闷地疼。

?

绝望

酒店和公司有点远,她没有车,第二天早早起床把自己裹严实了就站在路口等车。

天还很早,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对面的KTV里包夜的人全涌了出来,人们顶着黑眼圈茫茫然走在萧瑟的大街上。不远出早餐店里向外冒着热气,大概是在蒸包子。

一定很香。

她正胡思乱想,背后忽然有人叫她:“小妮?”

转头看去,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一个人。

她有些尴尬,实在不知在她和廖习枫的关系成这样后还怎么面对他的妈妈。她只是规规矩矩地站着,规规矩矩地笑,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阿姨早。”

廖妈妈买了菜回去,手里还提着刚买的新鲜牛肉,看到路边一个女孩的背影竟是如此像蓝羽妮,她还暗笑自己一定是老花了眼,小妮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试着叫了一声,没想到还真的是。

“大清早的你怎么在这儿?习枫呢,没和你一起?”

蓝羽妮最怕这样的问题,尤其对方是廖妈妈。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垂着眼,站在原地不说话。

廖妈妈也是个人精,年纪虽大,可阅人无数,看了蓝羽妮的脸色,再看看她背后的酒店,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她不禁大怒:“一定是那个浑小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就知道他做不出一件好事出来,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

又安慰蓝羽妮说:“那家伙从小就没人管,不管做错了什么都是无心的,你们有什么误会一定要坐下来好好谈谈,他要是敢欺负你,阿姨一定帮你教训他!”

蓝羽妮摇摇头,用尽全力才勉强扯开了嘴角:“阿姨,他没欺负我,真的。”

“还说没有,你都已经住到这里来了,肯定是他惹你不高兴。阿姨没看错你,这么懂事的孩子居然被他逼走,可见他有多可恶。你别护着他,做错了他就必须得改!要不,你怎么好原谅他呢?”

蓝羽妮苦笑,她真的很想原谅他,她自己都不记得原谅过他多少次了,若是这次再原谅他,以后又还有多少?

她没算过,也算不过来。

都说感情如果只是一厢情愿没有好结果,她这样的情况,算不算?

廖妈妈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地劝:“我的孩子我最清楚,他确实糊涂了一点!可实在是个好人,以前我还生怕这么没心眼的孩子容易被人骗。甭管他这次做了什么样的错事,阿姨先给你说声对不起!那孩子就是脑子少跟筋,等转过那个弯了,肯定会来跟你道歉!都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没什么不好原谅的对不对?”

蓝羽妮只觉得心里尤其苦涩,廖妈妈的手宽大而且温暖,可怎么都到达不了胸口那个地方。

一辈子?

她和他哪儿来的一辈子?

“阿姨你别误会,我们不太可能结婚。”

“咦!怎么会呢!你可千万别有误会才好。习枫那孩子笨得很,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比他还清楚。若是没有和你结婚的意思,他怎么会把你带回来给我看?他以前确实很荒唐,可任女朋友再多,他从来没放在心上。我老人家看在眼里,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你可是他唯一一个带回家的人!”

蓝羽妮一惊,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不过是回家陪妈妈过年,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是他的唯一。

她不敢相信,连声音都在颤抖:“真的?”

廖妈妈信心满满:“当然是真的!不是想要结婚的人,你说说他为什么要带回来让我看?年轻人的心思怎么能瞒过我?!”

早晨清冷的风还在不停地吹,吹到脸上隐约有些疼。她什么都来不及想,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竟抓不住其中任何一个。

她是唯一一个……

他从来都没说过,可她确实是他唯一一个……

她忽然很想见他,就像离开家乡久了,说不出迷恋家乡的什么人或事,就是拼命想回去那么简单。

“阿姨,我、我还有事,我得先走了!”

廖妈妈看她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已经猜到她要去哪儿,怎么会有拦着的理由?

“快去吧,你们年轻人不用陪我这个老太婆。”

“谢谢!谢谢——”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顾不上等公交车,边沿着路向前跑边向后看有没有计程车。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只剩下唯一的信念,就是赶紧见到他。无论廖妈妈说的是真是假,她只想立刻见到他。

她已经说服自己去接受他曾经的那样复杂的感情史,多那一个又怎么样?若一切真的如廖妈妈所说,说不定她真的很快就可以成为廖太太。然后和他彼此守着唯一的爱,不用多惊天动地,只是等老的时候还可以一起看日出、看夕阳。

她从来要的只是这么简单,因为是他,她才愿意等这么久。现在,她终于看到头了。

等了那么久,她总算看到头了。

南京很少下雪,今年却是雪灾,一场一场,过了年才算消停。早晨却还是非常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却顾不上,只是一路跑过去,只想赶紧见到他。

小区里保安室的大叔还在打盹,她顾不上打招呼,连电梯都等不了,一路跑着上了10楼。暗红色的防盗门从来没这么刺眼过,生生隔开了她和他。她急急地按门铃,手指死死抵在上面不离开,另一只手拼命拍着门板,一声一声,闷闷的,拍着特别疼,可她从没这么执着过。

里面还是寂静无声,她这才想起来现在还早得很,他一向爱睡懒觉,确实不可能这么早醒来。

她稳住呼吸,和自己反复强调要冷静。这才想起来家门的钥匙还带在,她不禁骂自己“笨蛋”,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傻傻地敲了这么长时间的门。

她颤颤地从包的最里面掏出钥匙来,抓着其中一把,手一滑,一大串钥匙就掉在地上。她蹲下来去捡,不过一秒钟的时间,面前的大门忽然打开。她一高兴,连钥匙都顾不上捡,兴冲冲站起来。

“习——”

另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雷击中一般,从天堂掉地域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当那个女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慵懒地开门的时候,蓝羽妮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

真相

第四遍的闹钟响起,廖习枫茫茫然伸出手、要去解决那个噪音的源头……

已经是第四遍了,他再懒也知道,再不起床肯定要迟到,他伸了个懒腰,一鼓作气坐了起来。

他忍不住去想她还在的时候,总是柔声叫他起床。他能赖就赖,反正她不会让他们迟到。最后她实在没办法了,索性不理他。廖习枫也是人精,若是耳边三分钟没有声音,只能说天真的不早了,不起不行。

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桌子上早就摆好了早饭等着,还有新鲜的豆浆,家里的豆浆机磨出来,尤其香。她不爱加糖,说是会掩盖豆浆原来的味道。他也被带着,爱喝不加糖的豆浆。奶白色的液体,好似琼浆玉液,热乎乎地喝下去,醇厚无比。

眼下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他要自己起床。他不会做早饭,只得去楼下对面的早餐店啃包子。用“啃”真的是一点都没错,包子又大又硬,他吃了两次、忍无可忍,索性不吃早饭了。

这样没人管、没人爱的日子不知还要过多久,他莫名地有些气馁,不知这次小妮又要多久才能原谅他。这段时间她根本就不理他,看来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和好。

他边扭衣扣边打着呵欠,卧室外的客厅桌上却摆好了粥。他一愣,这世上既然没有田螺姑娘,难道是——

心里一突,他也顾不上衣服没扣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厨房。

“小妮——”

厨房里站着个长发及腰的女人,正在捞锅里的煮鸡蛋。廖习枫的一声大叫吓得她不轻,鸡蛋刚捞出来就滚到了地上。

那是忙活了一早上的心血,她心疼地蹲下来去捡,嗔怪道:“大呼小叫地吓人家,早饭都糟蹋了我看你怎么办?”

“是你——”廖习枫喃喃道。

他怎么给忘了,昨天无意间遇到了李圣恩,死活要住进他家。

两人不过是大学同学而已,某次聚会两人都喝高了,她壮着胆子向他表白。他来者不拒,既然有人投怀送抱,二话不说直接把她收入名下。两个月不到,新鲜感没了,他要求分手。她也是聪明人,家里很穷,自尊心又强,开始就没指望能留不住他,于是好聚好散。

毕业以后他就失去了她的消息,本来就不在意这个人,所以无所谓。后来大学同学聚会,听说她嫁到了国外,老公却是个瘾君子,日子根本过不下去。等老公进了戒毒所,她也就离了婚回国。现在的行踪已经成了迷,很久联系不上了。

他喝着酒,只把这话当成故事听。本来凄惨的人多的是,根本不少她一个。不过是无数前女友之一,他懒得去关心,只是没想到的是还能再遇见她。

昨天晚上他在超市买方便面,后面忽然有个女人叫他的名字。回头看去,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浓妆艳抹的妖娆女子会是当年那个纯纯的、连去酒吧都要下很大决心的倔强女孩。

她只是很沧桑地笑,说钱用光了,车票是第二天下午的,眼下没地方住,问能不能收留一晚。

他打从心眼里厌恶,蓝姐姐这次生气就是因为他带了陌生女人回家。

不过是交往了两个月,她还以为自己买了医疗保险?!

见对方没意思帮助自己,她立刻红了眼眶,梨花带雨地开始回忆当年两人还在一起的“幸福时光”。他不胜其烦,自己当年真是瞎了眼。李圣恩坚持不肯放行,他没有办法,他只擅长甩女朋友,甩前女友的事干得还真不多。不过是在沙发上睡一晚的事儿,他想想也没什么吃亏的,勉强同意下来。

好歹一夜夫妻百日恩,他欠了无数感情债,虽然从没想过要还,总归能帮还是要帮。

李圣恩喜不自胜,像中了奖连连道谢。

廖习枫看着更加厌恶,忽然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住一晚上可以,但是走的时候一定把所有东西都带走,连味道都不要留下!”

这话说得就狠了点,虽然这些年摸打滚爬学了些生活技巧,但李圣恩骨子里依然残存了点骄傲。而且到底是交往过的人,她最纯的爱都给了他,他却说出这样的话!

她讪讪地笑,又不好翻脸:“呦!看来你新女朋友要求高得很,连味道都要吃醋。”

他懒得理她,女人吃醋的时候本来就没道理可讲,只是懒洋洋地回答:“别把你们这样的人和她相提并论。”

你们这样的人?!

李圣恩几乎咬破了嘴唇:我们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好容易忍住没翻脸,心里却在流血,她到底招谁惹谁了,一无所有只能回老家不说,连初恋男朋友都这样瞧不起自己!

一晚上她都在想那个问题,心里越发恨起来。那些男人凭什么那样对她、而那个女人又凭什么得到那么多的保护?!

不知为什么,廖习枫只是一个人住。茶几上倒有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合影。她眯着眼睛看,照片里的女人她认识,正是大学时死活追着廖习枫的胖丫头,名字也搞笑,叫什么“烂淤泥”。廖习枫口口声声护着她,房间里却找不到一点女人用的东西。她不禁得意起来,恨恨地想:你们这样对我,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早上的时候她却见到了那个“烂淤泥”,那个女人拼命地敲着门板。廖习枫嘱咐过不许进卧室,她只得自己去看门,却发现那个女人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面如死灰。她一惊,怕是她误会了什么。

她刚想去叫廖习枫,转念一想,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正是这些薄情寡义的男人把自己害成这个样子、连住的地方都要去乞讨,他们凭什么得到幸福?!她偏不解释,就让他们去误会对方、分手才好!

于是她妩媚地看着来人,暧昧的眼神、凌乱的睡衣足以让所有人误会。果然,她满意地看到“烂淤泥”哭着跑开。

误会去吧!你们全都误会去吧!

他当年那样抛弃我,你们也不许得到幸福!

她忽然心血来潮想为他做早饭,那个女人和他已经不可能了,如果自己努把力,说不定还能——

廖习枫忽然开口,把她从茫茫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谁让你进我的厨房?用什么东西之前得跟主人说一声,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话里透着不可抗拒的冷淡,她手足无措,难道装作贤妻良母也错了?

他盯着她面前的围裙,冷冷地说:“把围裙放回去,还有,别碰我的豆浆机。”

说完就出去,满桌喷香的早饭看都不看一眼,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就出了门。

她傻傻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沾满了灰尘的热鸡蛋。她忽然想笑,笑自己的无知和妄想。几年前她还是个纯洁的女大学生的时候他就对自己不屑一顾,今时今日他又怎么可能多看自己一眼?!

她真的爱过,可他根本不在乎。他名下女人心一把一把,连刚才来过的“烂淤泥”都是其中之一,又怎么会跟她这样的弃妇在一起?

“烂淤泥”——

她忽然想了起来,打心底里高兴起来,恶狠狠的。

她原本还有些愧疚,挣扎着要不要把今早蓝羽妮来过的事情告诉他。现在好了,他根本不多看自己一眼,她根本不用挣扎了。

廖习枫,你这样对我,一定会遭报应的!

他自己放弃了机会,怨不得任何人。

?

冲突

东梁一步步上了轨道,从四十年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发展到了今天的地步,绝对和“真曼尔”息息相关。

偶尔想起那段因为坚持要投资“真曼尔”这样大风险的项目而众叛亲离的日子,梁洛展就唏嘘不已。他的人生还从来没有那么惨过,连从小就一直帮助自己的明叔都从国外赶回来,怒斥他、要求立即撤销这样的计划。

好在他坚持了下来,偶尔和明叔交谈一下,一向骄傲的老人家甚至会露出惭愧的意味来。

他真的很感谢,感谢所有一直在幕后工作的人。还有在身边支持自己的人,像是妹妹洛儿,还有死党阿枫,还有背地里给了自己决定性帮助、甚至不惜和自己父亲反目的明武。

还有她——

“真曼尔”的首席设计师——

到了今天,几乎一切准备就绪,江边的建筑已经完工,各种设施已经工作人员也已通过检测、符合标准。令他始料不及的是,“真曼尔”的开业竟会因为他接二连三的绯闻而屡次受阻,到了今天更是举步维艰。

先是他和自己的未婚妻忽然解除婚约,一直被媒体津津乐道的童话般爱情破灭,后来他一时气愤跟她妹妹传出了绯闻。最近更是越来越离谱,他刚确定要尽快完婚,未婚妻竟然擅自单方面解除了婚约。

此时,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一定坐实“始乱终弃、玩弄姐妹俩”的罪名。

连明武都说,现在已经不仅是他一个人绯闻缠身,连公司的业绩也在下降。无论如何“真曼尔”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开业,最好的方法只能是再次延迟。

他们两人在办公室里商量对策,梁洛展的脸越发阴沉,他紧紧抿着唇线,忽然狠狠地拍向桃木桌面,手心很疼,火辣辣的。

“哼!她真是干脆,不仅发布了这样的消息,而且还辞了职,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给我!”

殷兴颜前几天上午递上了辞职报告,以不能胜任这份工作为由要求离开。

她来得快、去得也快,完全没有她姐姐神话一般的严谨态度和工作能力。她的离开,彻底割断了和梁洛展最后一点联系,姐妹俩从此与梁家再无关系。

灰姑娘的童话破灭了,可残酷的现实还要继续。梁洛展称之为“烂摊子”绝不是夸张,筹划了好几年的大项目因为她一句话面临不能开业的危险,他如何不气?

“明武,你看看还有什么办法补救?”

明武坐在对面,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摇头说:“现在你已经是绯闻缠身,‘东梁’的形象一落千丈。好在殷兴颜只是去读研,我会散布消息说是她觉得自己年龄还小、结婚还要慎重考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时间久了,人们忘了这件事情再说。”

“那‘真曼尔’开业要等到什么时候?”

明武看着手机屏幕,回答:“肯定不是现在,等吧。”

梁洛展终于觉察出不对,看看桌子上的闹钟,快到下班时间了。

“你有事要忙还是在等电话,怎么心不在焉?”

明武揉着眼睛,思忖再三还是觉得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

他问:“阿展,你今天有没有看到Elaine?”

“Elaine?”

他想了想,摇头回答:“没有,今天早上开例会她也没到,Lucia还和我说过这事。怎么?”

明武叹气,满脸的焦虑之色尽显无疑:“我从早上开始打电话,但到现在都联系不上她。”

习枫、阿武和蓝羽妮的三角恋在东梁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梁洛展忍不住说:“你去问问习枫,他应该知道。”

明武一怔:“蓝羽妮一直住在酒店里,廖习枫知道得说不定比我还少。”

梁洛展诧异,蓝羽妮住在酒店?!那一对欢喜冤家一定又吵了架。

他苦笑,三角恋必定是痛苦的,自己怎么给忘了?

眼见明武已经坐不住,今天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来,他直接就放了行。

明武点点头致意,拿起手机就冲了出去,他来来回回地翻通讯录,能联系的人都联系过了,可就是没有她的消息。他一向自诩神通广大,可这次着实是黑道的手段都用上,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下班的人潮涌来,他站在万人中央,心里却是茫茫然一大片白,耳膜嗡嗡作响。

小妮,你到底在哪儿——

后面有人推他,一个他由衷厌恶的声音响起:“好好的不回家杵在路中间发什么愣!”

他懒得回头,根本不想看见廖习枫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再者他也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揍人。

刚想迈步,梁洛展的话在耳边响起——

确实,他得承认,最有可能知道蓝羽妮下落的,绝对是廖习枫莫属。

忍住从胃里翻上来的呕吐感觉,他微微侧过身,冷声问道:“你今天跟Elaine联系过没?”

廖习枫冷笑,实在是佩服眼前这位仁兄的不知廉耻。对别人的女朋友心怀不轨就算了,难道还想套出蓝羽妮的下落、暗渡陈仓?

“不知道!”

明武被惹恼,正眼瞪着对方。两边有人经过,对这场争锋相对的好戏指指点点。廖习枫根本无所谓,扬着下巴,嘴角带着该死的戏谑笑容。

明武闭上眼,只一瞬又睁开,硬生生地把那口恶气吞下去,竭尽全力以最冷静的语气问:“我什么都不想做,更不是开玩笑。Elaine不见了,她从今天早上就没来公司,我问过所有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她失踪了!”

他瞪着眼睛,明明不想发脾气,就是忍不住地要大声说话:“她失踪了!你高兴了?我告诉你,要是蓝羽妮出了一点事,我唯你是问!”

“啧啧啧,还说对我女朋友没想法,她只是一天没来公司而已,你着什么急——”

不等听完那些伤人的话,明武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拎起廖习枫的衣领,拳头已经握紧,只差一点就挥到那张脸上。

他死死地瞪着廖习枫,两眼像是要喷出火来。

快要被打的人却是丝毫都不在意,继续扬起脸挑衅地笑。

这样的暴力事件前所未有,更何况还是在东梁大厦的大厅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些热心的已经叫来了保安。

肇事者都是东梁的经理,保安犹豫不决。明武忽然松了手,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好似根本没举过拳头。

廖习枫冷笑,根本不看他,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耳边忽然响起明武淡然却坚定的警告:“你最好当心一点。”

毫不客气的回敬:“我又不是你,我从来都不用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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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谈

老好人不见得能讨好所有人,就比如说明武,公司上下的口碑绝好,偏偏廖习枫就憎恶这个人。

小时候就讨厌他那张故作镇定的沧桑脸孔,现在更是欺负到他头上来,敢觊觎他的女朋友。廖习枫对自己很有信心,但是被人盯梢的感觉总归是不爽,好像一不注意就会被人从背后咬一口一样。

蓝姐姐是他的,不许任何人染指。

最可恨的是那人偏要当情圣,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伪君子的话,他从来就不信,连听都多余。

在大厅里差点动手,他一点都不担心。那厮极度注意形象,就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有一丝逾矩的行为。他吃透了他不过是个被道德捆绑住的傀儡,一定不会当众使用暴力。

于是明武不管说什么话,他根本都不在意,更不会相信。出了大厦开着车,直接回家打游戏去。

李圣恩倒是识相,关好门已经走了。他放好外套开电脑,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忍不住趴在客厅的地上检查每一个角落,甚至用清香剂喷了一遍,直到彻底清除了所有痕迹,他才松了口气。

这间公寓并不大,以前冬天一群人来吃火锅的时候还觉得挤得慌。可他坚持认为既然是永远的窝就没必要那么大,够住就行。好在她也不挑剔,两个人住了这么久,一直幸福且甜蜜。

幸福且甜蜜……

他真想嘲笑自己,怎么会想到这样的形容词?

她已经走了,什么都带走了。这间屋子里一点都找不到她的痕迹,好像什么都不曾存在过,他为什么还要坚持曾经是幸福且甜蜜的。

甚至连以前同学来住过他都要把所有痕迹擦掉,她竟然狠心丢下一切、不管不顾!

女人果然都是一样的,禁不起宠。

蹬鼻子上脸,而且不知轻重。

小区里,江大叔在值班室里打着呵欠,年过得差不多,明显走亲戚的少了。正好轮到他这一班,按理这个时间点来人应该是最少。他陪着孙女小海疯了很久,那小家伙是睡着了,他却累得不行。

勉强打起精神值班,阴沉沉的天竟开始下雨。他连忙关紧门、不让雨水打进来。南京这一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雪灾,眼下是三月份,总算是开始下春雨了。奇Qīsuu.сom书整个小区都被笼罩在雨水里,煞是好看。他是粗人,想不出什么高雅的词来形容,只是觉得就像有人点了烟,什么事物都看得不清晰,反而是更美。

外面有车在按铃,他眯着眼睛看车牌号,随即放了行。

他叹口气,这车虽然不是小区居民的车,但也差不多。

翻了翻记录,他这才觉得不对劲。殷小姐已经离开去了国外,这时候那位梁先生再来又是为什么?

他连忙开了门去追,从这里进去,是专门为车辆方便行驶而设的大道,一路通向地下停车场。那辆银白色的奥迪一路飞驰,车轮溅起无数水花,竟是再也追不上。他气喘吁吁跟到停车场,车内已是空无一人。

他追了这么久竟是徒劳,不禁懊悔。

今天也是奇怪,那位梁先生竟然没有如往日一样在楼下等,反而直接上了电梯,难道他还找到已经离开的殷小姐?

只怕等会儿也是要无功而返。

眼前的这扇门熟悉地就像家门一样,算一算,他竟然有四五个月没有再敲。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守在楼下,默默仰望头顶的那盏灯。明明知道不再是,明明知道不再拥有,可还是不断假设,那万家灯火中,总算有一盏是为自己而亮。

这份自欺欺人的苦,他甘之如饴。

直到一切已成定局,他再也不能守在这里,楼上再也不会有灯亮起,他灰心了。

这场他演她看的戏,曲终人散。

只是没料到的是,今日她的妹妹约自己见面,地点竟选在这里。在那个很小的房间里两人曾一起做饭一起打扫一起默默看书一起工作、笑过拥抱过接吻过!男主角总算回来,而她却离开。

一想起里面现在住着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他就有种把她扔出去的冲动。

殷兴颜给他开了门,房间里感觉被扫荡过,几乎空无一物。他忍住胸口闷闷的疼,哑声问:“你姐姐,已经走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时隔四年,眼前的他依旧如当年初见时一般英武挺拔,让自己心甘情愿看着他的背影。

她比不上蓝姐姐、不能做到无怨无悔地等一个人十一年,但她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像爱他一样地去爱别的人了。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只能淡淡点头:“昨天上的飞机,我送她走的。”

“可你为什么会住进来?”

“我申请了研究生考试,今年是来不及了,我想好好学一年,明年去考。姐说住在外面可以集中全力,刚好这套房子她已经买下来了,所以我就搬进来。”

她们是亲姐妹,他确实没有资格说个“不”字。

顿了顿,她又说:“我今天请你来,是想道歉,因为我做了很多决定都没有跟你商量。”

他冷笑:“你倒是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可是不管你同意还是不同意,我决不会和你结婚。就算是和你商量,我还是会坚持。”

梁洛展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差点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就如同在商场碰到的对手。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不曾了解她,连她到底上的哪个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一概不知。

那个时候是气糊涂了,只想让她也感受到同样的痛苦,才会拿她的妹妹开刀,却连那个女孩的长相都是通过照片才记住。

他从来就不是会为别人着想的好人。

他茫茫然看向窗外,烟雨朦胧,哪里还有这个六朝古都曾经见证过繁华与颓废?

“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管不着,可现在的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我说了你也不一定懂,反正就是这几天再去开个记者招待会,说因为你觉得自己还小,为了读书不想那么早结婚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明武说的不错,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殷兴颜出面去解释是最好的办法。

没料到的是,她只是“哦”了一声,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站到了他身边。

最普通不过的玻璃杯,隐隐冒着热气,他既不去接,也不推辞,只是冷冷瞧着身边这个人。

他实在没有给过她关注,今日第一次正眼瞧她,看来以前太小看她了。

?

幸福的树

殷兴颜却是很坦然地笑,完全不在意了:“其实你不需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多想,只是单纯的不想结婚了而已。我没有任何阴谋,更不想害你。”

他冷哼一声:“是吗?”

“洛展哥哥,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不知道姐姐以前有多爱你,可是这一点我自信不输给任何人。就算你到今天都没有看过我一眼,就算三年的时间只有我一个人守着无望单相思,我依然很感谢,依然不后悔。”

“可是姐姐问我,我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为了自己去做最好的人、值得别人爱上?还是为了爱的人一味努力成为他所想的人?是为了自己而活还是为了别人?”

“我想了很久,终于觉得,这么多年都不值得。我为了追上姐姐、让你多看我一眼,争取了那么久,可事到如今,却连自己都快丢掉了,就算追上了姐姐,也只是她的替身,永远不可能超越她,所以,都不值得。”

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就坐在身边,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直视他的双眼,坚定地说:“我都想好了,人要为自己而活。就算我再爱你,傻了这么多年,我也该醒了。”

“所以你不管不顾地要求解除婚约、去做你自己了?!”

梁洛展冷哼着说,语气包含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自以为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却没想过人性的后果。她貌似成熟了起来,但骨子里依然是个孩子。

她却还是不以为意地浅笑,那鄙夷的语气像是丝毫没有伤到自己。

“我知道我很任性,可这是最后一次。以后的我发誓要好好活着,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他怔怔地瞧着她的脸色,像是打量着陌生人。她却冲着他坦然地笑,那一瞬间他几乎屏住了呼吸,记忆里藏得最深的容颜好像真的再次出现在眼前——

可是,只有一瞬,她和她姐姐的相似,只有那么一瞬。

她站了起来,拍了下双手,像是卸下了最沉重的担子,无比的轻松。

“什么时候、什么形式和媒体声明刚才的事情,你说了算,决定好了通知我一声就行。”

语气极其诚恳,倒显得是他小心眼了。

他开了门,这就要走,想了又想,没有看她的脸,声音却软了下来:“发表声明的事情就忘了、当我没说过。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没有让你一个孩子去承担后果的道理。”

她呵呵地笑,果然,他只把自己当孩子,从来就没动过要和她结婚的念头。

纵使世人已经知道,纵使三番两次地昭告天下,他始终都没有过要和她共度一生的想法,从未有过。

在他心里,怕是只有姐姐,才是他唯一和他一起能够迈上红地毯的人,任谁都取代不了。

整整三年的梦,终于如同最绚烂的泡沫,被自己亲手戳破。

她流着泪,强迫自己,一定要笑着看他走。

他开着车要出大门,虽不是这里住户,但几个值班的人都认识他,停车也从不需要登记。他进来的时候也是毫无阻拦,现在要出去了,栅栏却还是横在那里,丝毫不动。

他有些急,烦躁地按喇叭。值班室里却忽然有人开了门。仔细一看,原来是江大叔。

江大叔过来敲的窗户,他有些诧异,摇下了窗户问为什么不开门。

江大叔最是热心,指着他说:“若是我没看错,你是殷小姐的男朋友吧?她已经出国了,这房子现在是她妹妹在住。按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的意思,怕是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小伙子别再等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

老人家却还没说完,他搓着手,梁洛展这才注意,江大叔的手上皴裂了一条极长的口子。

“你听大叔一句劝,小两口吵架是常有的事。别说你对殷小姐好,她对你也是一样。我活到一把年纪,绝不会看走眼。她是个好人,你们是绝配。等殷小姐回来了,好好谈谈,大叔支持你啊!”

梁洛展淡淡地笑,心里却是不能言说的疼。他的心连眼前这位连大学怕是都没上过的老人家都看得出来,她却视而不见。

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是点头致谢。忽然没来由地羡慕起眼前这位老人家,他连他们之间的复杂感情史都不知道,怕是连八卦杂志都不读。

就算江大叔这样简单的老人,卑微地活在社会的一角,他也有自己的快乐,简单而实在。

他羡慕不来。

把车开出来,他恣意乱开,脑子乱成一团。明明警告过自己,不要再想那个女人、别想以前的事情。都已经分手了难道自己要守着一段过去式的感情过一辈子?!

他忍住了胡思乱想,看向前面,自己晕头晕脑的,竟到了夫子庙。

金陵城的标志性建筑之一。虽然大门和贡院还有几分古色古香,可是主干道早已变成了商业街。连秦淮河都已不再是八艳的天下,早已载满了现代的“龙舟”,两岸被封锁,收费才能进入。

中秋时节这里总会有灯节展出,大红灯笼一路挂到尾,像是看不到尽头。还有很多五彩的小灯笼,极其缤纷,写尽了奢华。

前几年他忙完了工作,就带她去的夫子庙。他已经不记得到底玩了多久、逛了多久,只觉得满目的缤纷颜色,还有她明亮如星辰的笑。

三分眉黛青山远,诉与东风总不知。

他第一次见她就想起了这样的诗句,但那天晚上的她笑得就如同最纯真的孩童,竟让他挪不开眼去,比起背后秦淮河畔绵延不绝的灯火,竟是毫不逊色。

她还是笑,忽然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不远处,他顺着看去,原来是那棵赫赫有名的“夫子庙的树”。

不过是棵假树,几个人合抱才绕得过来的树身被红火色的栏杆围着。金色的叶片,极大的树冠,整棵树就如同刚绽放的金色烟火,盛世中国。

现在和刚搬来时却不一样了,小贩为了赚钱,提供火红色的许愿条,一端绑着一个钱币,供游客许愿,然后奋力扔上树枝去。据说,挂得越高、挂得越牢,愿望越容易实现。

她不信这些哄小女孩的东西,难得和他一起来,特别想试试。不过五元一幅许愿条,图个高兴而已。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一边宠溺地看她极其认真地写下自己的愿望。

“祝我们:平平安安,一生幸福”。

周围挤满了人,她站在树下,用最虔诚的心向上扔去。旁边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也扔出了他们的,两个钱币碰到了一起,同时掉在了地上。那个男孩一阵可惜,捡起来再扔,这次却是牢牢地挂在了枝头上。

殷复颜扔出去的那个却落在了栏杆里,这里的规矩,扔多少次都可以,可落在里面的就不再算数了。

她有些怅然,明知这只是玩,还是说不出的可惜。

梁洛展却是笑笑,又买了一个写上同样的文字,执了她的手,把那火红的条子向上扔去,牢牢地挂在了树枝上。

摇摇晃晃的金色树叶,缀满了红色的布条,就想是已经结出的果子,承载着多少人的希望——

平平安安,一生幸福。

?

回到过去

在外面找了一天,所有可能的方法他全都试过了,拇指都隐隐作痛。他一筹莫展,若不是需要失踪达到四十八小时以上,他真的想报警去了。

漫无目的地瞎找也不是办法,他无可奈何,竟只剩下守株待兔这一个方法。到酒店前台查了一下,她的房间倒是还没退。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无论如何都要等下去。

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要么是卷入了什么麻烦当中一时脱不了身;要么就是遇到了难题、心情不好。

可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让她连公司都不去。而且他查过记录,她根本没请假。

她是极为仔细的人,尤其不愿意给周围人带来麻烦,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大堂经理忽然走过来,抱歉地微笑:“明先生,时候已经不早了。若是蓝小姐回来我们一定会告诉她你来找过她的事情,您看是不是先回去?”

这家酒店的老板是明武的好朋友,经理自然怠慢不得。

他抬头看向挂在墙壁上的钟,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她却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确实也坐不住了,既然只剩下大海捞针的办法,怎么样都要试一下!

站起来正要穿外套,经理却越过他看向门口,高兴地指着那个方向:“明先生,她回来了!”

他心里打了个突,朝门口的方向看去,如同从黑幕中走进来一个人一般,他只觉得一颗心总算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她看起来疲惫不已,靴子上沾满了泥巴。她像是藏了一肚子的心事,连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都不自觉。

明武就站在她面前,她怔怔地抬头顶着来人的脸,半晌才像是终于认出了他,傻傻地笑:“阿武,怎么是你——”

他心疼极了,不管是为了什么事情心烦,她都不该这样对待自己。她像是在外面转了一天,脸蛋、手背都冻得发紫。

“吃饭了没?饿不饿?”

她怔怔地摇头,半晌又重重地点头,冲他恍惚地笑:“我真是饿了,一天都没吃过。”

什么都不再多说,他轻轻搂过她的肩膀:“我带你吃饭去。”

她却摇头:“我想先洗澡……好冷……”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连经理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带蓝小姐去医院吧,我看她的样子——”

“胡说什么!”

明武沉着脸,低声把那个经理呵退。

但是蓝羽妮这个样子着实令人担心,她的手冻得跟冰块一样。眼下已经是三月份的天,可她依然冷得发抖。

叫了一个女服务生看着她洗澡,他就一直等在门外。

一定是遇到了极大的惊吓,她才会如此失神。廖习枫那个混蛋的脸忽然浮现,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又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让她不得不搬出来不算,眼下竟把她逼成了这样!

他咬着牙,等搞清楚了原因,一定把那个混蛋碎尸万段!

等了许久她终于出来,看样子洗了澡后精神像是好了很多。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宵夜,最清淡的白米粥,还配了几样点心。她真的是饿了,吃完了绿豆糕又吃沙琪玛,明武怕她噎着,盛了一碗海苔粉果芋圆放在她面前。

总算是吃饱了,她捋顺额前半湿的刘海,心满意足。

她从不亏待自己,心里难过的时候吃下去的食物更是应该挑剔。

明武就坐在对面看着,直到她脸上重新恢复了红晕,芭比娃娃般的大眼睛又有了神采,总算是放下了心。

蓝羽妮绞着发梢,神智清晰了,她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阿武,天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不以为意地笑:“两个错误。第一、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钟,所以应该说今天;第二、今天是星期六,国家的法定假日,我不用去公司。”

顿了顿,他低声说:“倒是你,今天一天都没有工作,实在有违劳动人民坚持不懈的伟大精神。”

她呵呵地笑,即使是这样的冷笑话,也比一个人守着墙壁强。

虽然他一直没有问什么,可是,她还是要把很多话说清楚。

“阿武,我今天去以前的学校了,高中也是、大学也是,都去过了。”

他点点头,难怪找不到她,那是很偏僻的郊区,而他根本也没想过她会去以前的学校。

“是不是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恍惚地笑:“是啊,曾经年少轻狂的事,好像不去想就真的会忘掉、不再属于自己一样。”

?

明明

明武不禁缓缓坐直身,对面的她还是勉强地笑,却比哭更让他心疼。

“然后我想起习枫,想起我是怎么喜欢上他、爱上他、坚持不懈地追求他。呵,这么多年了,真的跟做梦一样。”

他忍不住站了起来,再也不想听下去:“你累了,还是早点睡吧,有什么事等你休息过了再说。”

她仰起头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一直在闪,她就是易碎的娃娃,苍白地让人心疼。

“阿武,你是不是也猜到我想说什么了?你说的对,我累了,真的很累了。Michelle说的也很对,她才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人,我死心了。隔了这么久,整整十四年,我终于明白了过来,所以我死心了。”

他锁着眉,眼底掠过一闪而过的痛楚,眉宇间永远是淡淡的犹豫。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然后呢?你想怎么办?”

她摇摇头,绝望地闭上眼,一瞬间重又睁开:“我想走了,妈妈一直想让我去美国陪她,因为他我才不停地推辞,可是我现在没有办法再推了。”

不了解她的人一定不知道,其实黑发黑眼的蓝羽妮有四分之一的美国人血统。

“再然后呢?”

她不由一怔,随即坚定无比地回答:“我会一直在那边生活,可能永远不回来了——”

早已猜到的答案,他还是不相信她就真的这样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他重新站得笔直,视线却放在屋内她挂在床头的黑色史努比睡衣上。

她酷爱各种动漫人物,从小就是如此,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她的东西几乎都会印上这样或那样的卡通。

连去年冬天去他和她家里吃火锅,他喝得太多实在没办法开车回去,她翻出了件灰色睡衣,两边袖子上各有一只狗,他翻开来吓了一跳,难不成廖习枫在家里就穿这样的睡衣?!

她摸着头呵呵地笑,说:“这是我刚买的,习枫还没穿过。好在他还有件旧的,你先穿一晚上应急。”

往事历历在目,那样温柔的笑容却要这样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那我呢?小妮,这么多年了,你追廖习枫了十四年,那我呢?”

“我只能说对不起。”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脸,这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你明明知道我要的根本不是你的道歉。”

她还是摇着头,泪痕狰狞地爬满了整张脸,喃喃地说:“对不起……”

明武再也控制不住,这么多年守着她的背影,即使她为了别人哭、为了别人笑,也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刻一样为自己不平。

他狠狠地抓着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那双自己迷恋了整整十四年的芭比娃娃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泪水,再也找不到初见时的那份开朗和纯真。

往事如烟,她如烟的往事却从来没有他的份。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什么,只是想静静地躲在角落里看着你,难道连这样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因为我希望彻底忘掉廖习枫,只要还在这里一天,我就不可能忘掉。只有彻底斩断跟他所有的联系,我才有可能重新过我的生活。”

她每说一个字,他就觉得心死了一分,比母亲当年抛弃自己还要疼,如同一把极钝的刀,在最脆弱的地方来回地磨,血会慢慢地留,疼痛却是入骨的,从那个地方渗出来,慢慢的把自己淹没……

蓝羽妮却看着他的脸,忽然一怔,露出极心疼的眼神,默默地伸手抚上他的脸。他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哭了出来。

自从失去了完整的家庭后他就再没哭过,今日竟然当着她的面哭了出来。

可他什么也顾不得,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我带你一起走,一起离开这里,不回来就不回来了。小妮,我会对你好的,会让你忘掉所有伤痛,你相信我!”

她轻轻摇头,洗过澡后身上的沐浴露淡淡香气,萦绕在两人中间,绝望而悲伤。

“我一定要斩断和他所有的关系,才有可能活下去。”

他一愣,他们三人是高中到大学的同学,他甚至可以说是她和廖习枫十四年爱情的见证人。他确实算是某种联系。

不是自己比不上廖习枫优秀,不是自己不够爱她,不是她不愿意接受自己,只是若她和他在一起,剩下的日子她只要一见到他就想起那段年少轻狂的爱恋,永远都不能被救赎。

他只是从来都不想逼她而已,从没想过今日,他会把自己逼到这种绝境。即使她是单身一人,自己依然没有机会。

他颤颤地攀着她的肩膀,连话都说不清楚:“你真自私……”

蓝羽妮只是哭,只是不停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真正对不起他的是他自己,一贯懦弱与退让把自己逼到了如此死地。

他什么都不能再说了,说什么都不能留住她了。从前他不敢,现在更是不能够……

他缓缓伸出手,拇指抚摸她的唇线,粉红色的诱惑,他向往了那么多年。

他不再压抑自己,终于闭上眼,倾身缓缓吻了上去。

比想象中的还要温软——

她也跟着闭上眼,放纵他此刻的放纵。全身都在颤抖,眼泪流下来,他一点一点全都吻掉,淡淡的咸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只是又苦又咸……

从老天那里赊欠过来的幸福,这么快就被连本带利地收了回去,他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是好奇,若是当年能勇敢地追,他和她能否青梅竹马到如今?

相见恨晚……相见恨晚……

可是,明明是他先认识她的,他却连机会都没有……

明明是他先认识她的……明明是他先认识她的……

?

惊闻

最近事情实在太多,梁洛展下了很大的决心,把原来的总经理,钟世全,解雇掉了,把明武提上来。

全叔一把年纪了,丈着两朝元老的威信一直撑着场面。可如今的场面混乱不堪,再也不是威慑就足够的。幸好全叔也有意退休,他乐得送个顺水人情。

明武无论是能力还是威信,无疑是最佳人选。

本人没有任何异议,收拾了东西两个小时不到就从行政部搬到了总经理办公室,效率之高让人肃然起敬。

梁洛展却看着有些奇怪,他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头,这样别人想都想不来的升迁在他看来竟是一文不值,反而有种逆来顺受的味道。

趁没人的时候梁洛展悄声问:“怎么了?我怎么瞧着你有点委屈。”

明武不置一词,过了半晌竟冷笑一声,低声呢喃了句什么。

梁洛展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他摇摇头,嘴角扯开来,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廖习枫去哪儿了?”

梁洛展一怔,仔细想了想,八成又是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

“他昨天去了上海,和那边的投资商谈事去了。”

明武又是冷笑:“他跑得倒是快!”

跑?!

这倒提醒梁洛展了:“你找到Elaine没?她这样两天都不上班工作怎么办?我很难做的。”

好朋友归好朋友,他们毕竟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上上下下那么多只眼瞧着,他不能这样一直包庇着她。

明武却是怔怔的,眼睛瞧着他办公室阳台上的珍珠吊兰,渐渐流露出梁洛展从未见过的绝望。

从前的明武只是眉宇有着几乎淡不可见的阴郁,此刻的他却是像是被悲伤绑住,一层一层地捆住,重重的枷锁后,竟连面容都找不到。

气氛有些尴尬,两个大男人又不能像女孩子一样拿出自己的感情问题分享,尤其他们又是如此地要强。

半晌,正当梁洛展想逃跑的时候,明武忽然想起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他打开抽屉,拿出了个塑料袋。梁洛展随意地一瞥,等看清了里面已经有些黯淡的东西后,只觉得被雷击中一般,全身都不无法动弹!

居然是那条项链!

明武没看他的脸色,只是自顾自地说:“全叔走的时候交给了我,他说看着眼熟,我看着也很眼熟,好像是洪阿姨带着的。你看一下是不是——”

明武这才看见他的脸色,只觉得梁洛展的眼都快要充血。

事情好像不止是丢了条项链那么简单。

明武小心地轻声问:“是你的项链吗?”

梁洛展已经完全听不见他说的话,只顾死死地盯着那条项链。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全叔是从哪儿得到的?”

明武略微思忖,说:“应该是后勤部那里——阿展!”

他的话还没说完,梁洛展却忽然出手,一把抢过那条链子摔门而去。

他的样子,看上去竟然是完全失了控。这个样子怕是要出事,明武不放心,连忙跟了上去。

后勤部……后勤部……

1楼……

他还在17楼,一心只想下楼,完全不管其他人,明武进电梯的时候被门卡住他也是浑然未觉。

梁董事长12岁掌管东梁,近20年的时间,早已经是喜怒不形色。如今竟是完全失了分寸,两眼充血地死死瞪着电梯里红色的数字,骇人的眼神如同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魔鬼。

明武暗暗猜测,怕是和那个人脱不了关系。

17、16、15、14……

8、7、6、5……

血红色的显示管一点一点地变化,他一眨都不眨地死死瞪着,脑中一片死白,只是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项链还抓在手里,很简单的款式,两条银色弧线包围着那颗钻石,切工一般,而且很容易看出来,年代已经很久远了。抓得太紧,两条弧线的一端齐齐嵌进肉里,他浑然未觉——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是他亲眼看着她扔进了垃圾篓里,她对这条项链不屑一顾,他一生一世的承诺,她无所谓地扔掉,没有一丝犹豫,甚至都没有再看一眼。他原本还想,既然她都不在乎,他何必弯腰去捡?

可是,可是,如今这项链却再次出现。垃圾篓里杂物太多,打扫的员工不见得就有那么好的眼力能把这样一条并不起眼的项链挑出来。排除这种不太可能的可能性,他实在想不到什么人会去翻检垃圾篓、刚好翻出了她扔掉的项链?

除非、除非——

隐藏得最深的可能占满了脑子,他几乎屏住了呼吸,放任自己压抑这么久的渴望。

可以想念她的渴望。

它就像是被被困住的兽,此刻终于跑出来,咬得他遍体鳞伤。

到底真相是什么,他急切地想知道!

后勤部的何经理翻检了个人电脑,终于找到了相关记录:“确实是交到钟老先生手上,因为他说这条项链看着眼熟,就签了个字拿走了。”

何经理这才觉察出董事长的不对劲来,像是一松手会有人来抢一般,他死死地抓着那条旧项链,双眼通红,如同要吃人的野兽。

梁洛展怔怔开口,吓了众人一跳。他的眼神虽然骇人,但声音却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是问你,这条项链是从哪里来的?”

何常又翻了一遍,指着电脑屏幕回答道:“是企划部那边捡到了,因为这算是贵重物品,就交上来保管。”

企划部?

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心里的兽又嚣张了几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无论如何都要现在就问清楚。

他要把一切都搞清楚,他的人生一片混乱,不断地欠债,今天他就要把一切都搞清楚!

专职负责打扫企划部的两位大婶看着这条项链许久,忽然其中一个比较胖的大妈一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粗着嗓子,回答说:“这就是那天我在企划部的经理办公室里捡到的,因为殷小姐的屋子总是特别干净,什么垃圾都不会有。我那天还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掉在地上。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敢藏着,就交了上来。”

明武皱着眉问:“那你为什么不还给她?”

她想也不想地回答:“那天她刚好已经离开了,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所以——”

没等她说完,梁洛展再也等不了,推开众人就冲了出去,明武最先反应过来,吩咐了何经理两句就跟了上来。

真的是这样!真的是这样!

?

寻找

已经如同垃圾的项链却出现在她曾经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解释,有人从废纸篓中捡起了链子,不小心把它掉在了企划部,这才会被后勤部的人发现。

这世上只有他和她知道那条项链被扔在哪里,也只有他和她才有理由去捡。

既然他没有,那么——

她明明当着他的面扔掉了,她明明不再相信他了,她明明说过不爱他了,她明明……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为什么去捡——

他忽然紧紧地闭上眼,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那么近的答案,他唯一默认的答案,到了现在的境地,他忽然不敢去认,甚至不敢去相信。像是做过的最好的梦,那么真实、那么美好,他明明爱做那样的梦,可禁不起任何人碰。因为只要有人碰,他立刻就醒了。

他怕,再美好,也不过是另一场美梦。

就像他的父母,他再爱的人,留不住终归是留不住。

周围的声音统统都再也听不到,他就像是处于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空间,半晌才想起来要打电话向她问清楚。

他一定要问清楚,你口口声声说不在乎,那为什么又要把已经丢掉了捡回来?!

电话去却一直没有人接听,他这才想起来,她已经去了日本,不在国内了。

她说过是去进修,那内山也丰八成知道她的行踪。

背后明武跟上来,正担心地看着自己。他胡思乱想了各种可能性,内山也丰是个怪老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见到他的面wωw奇Qisuu書com网,就算冒然跑到东京都不一定能见到他。

“阿武,你能联系到内山也丰吗?我、我无论如何都要见他,我一定要问清楚!”

话都语无伦次,可是明武从头看到了尾,自然全都明白。他仔细掂量了各个方面,回答说:“我帮你去问,只要内山也丰知道今天晚上我就能告诉你她的下落。”

梁洛展怔怔地点头,那股说不出的冲动过去后,现在只剩下浓厚的空虚,就像狂欢后独自面对空无一人的凌乱房间一样。

那条项链还勾在手指上,来回地晃动,偶尔阳光照在上面,发出虚弱的光芒。他的手心却渐渐出了汗,渐渐地滑了手,只怕再也握不住……

晚上茫茫然回到家,珍姨见他回来就煮了宵夜,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伸进口袋里,借着指尖细细地描着项链的每一个扣子、每一个细节。

这是他的项链,他再熟悉不过。

从没想过的是,她扔掉后竟然还能再回到他手上。

像是存了她的声音、她的味道、她的气息,他只想永远把它放在身边除了她谁都不再给!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要离开我……

忽然想起门铃的声音,不等珍姨前去,他已经忍不住脚步冲了过去开门,急切的样子倒是把来人吓了一跳。

他呆看着蓝羽妮,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是你啊……”

蓝羽妮有点呆,梁洛展这样的表情似乎太不对了,她傻傻地举起手:“是我。”

这样的见面极其尴尬,梁洛展极快地恢复了寻常神色,侧身请她进了屋。

珍姨笑容满面地请她喝莲子茶,极浓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甜而不腻。

她只喝了一口就放到了桌上,这次来的目的可不是品茶。

从包里翻出已经打印好的东西,她放在桌上,摆到他面前,淡定的表情既是决绝,又是解脱。

“辞职申请”,白底黑字的四个字,再清楚不过。

梁洛展的脸上只有素来的平静,那几张薄薄的纸就放在面前,他只是冷眼瞧着,并不去翻。

“Elaine,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的工作能力没有人有质疑。公司里最近事情也多,我不想再失去这么好的助手。所以如果你拿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我是不会允许这样好的职员离开东梁的。”

她捧着莲子茶,又暖又香,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洛展,我和习枫之间,你也是一路看到现在。更细的事情我不想多说,只是有一样,我已经没有办法和他继续下去了。所以我想离开,去美国和我妈妈一起生活。”

他立刻发现了问题:“第一、你和习枫好好谈谈,应该还没到走不下去的地步;第二、就算你们没有缘分,也不需要离开东梁、甚至出国。”

蓝羽妮却是静静地笑,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对话。

“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多说。但是洛展,你也是至情至性的人,应该也能明白忘掉一个人有多难、多痛苦。所以,我想彻底离开他,抛开一切再去过我的生活。”

忘掉一个人有多难、多痛苦?

他知道,他怎么不知道?

他有多难、多痛苦却又有多少人知道?

而那个人又知不知道?

他只是不动声色,说话的节奏却慢了下来:“我知道,我没有干涉你们的事情。但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上司,我都希望你能谨慎考虑这个决定,这份报告你先收回去,三思以后再告诉我考虑的结果。”

在医院里廖习枫恸哭的样子他还记忆犹新,他真的不希望两个人就这样彼此误会、甚至最终只能是错过的结局。

他把那几张纸推到另一边,蓝羽妮却伸手按在上面,坚定地推了回去。

“洛展,我不是冲动的人,这个决定真的已经是我三思后的结果,我不可能再如此冷静地思考什么问题了。”

她的话声音不大,却是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了出来,语气透着轻松,像是卸下了最重的包袱。

梁洛展却是怔怔的,依然盯着那四个醒目无比的大字。

他忽然幽幽开口:“Elaine,我们四个几个月前还是那么甜蜜,为什么到了今天,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已经有了最爱的未婚妻,而好朋友也和女朋友守着幸福的小窝,一载不到,竟成过往。

曾经的你侬我侬,已经是不会再出现的美梦。不过几个月,竟然是沧海桑田。

她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轻如叹息:“有了爱却不能在一起,在一起却没有爱,所谓缘分,拆开来看,不就是缘和分吗?我们这个样子,只是因为没有缘分而已。”

他轻笑出声:“怎么觉得你和看破红尘的尼姑似的?”

她一口饮尽还是温热的莲子茶,起身回家。梁洛展也是绅士,总不能大晚上的让她一个人回去,就起身送了一程。

回程的时候他等了很久的电话终于到了,明武很肯定地转达内山也丰的回答,语气里透着惋惜与担忧。

“她没有找过内山先生,甚至可能不在日本。”

决心

她没有找过内山先生,甚至可能不在日本。

他这时才恨起自己,只记得她说去进修。那时他只顾着绝望,只顾着怎么样把这个人从心里挖走,根本没留意她到底去的什么地方。

若她去的不是日本,那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那次和兴颜并不愉快的见面忽然浮现在脑中,他找来殷兴颜的电话号码,打过去问。她正在图书馆看书,捂着话筒飞快地跑了出来。

她有些莫名其妙:“姐姐就是去的日本,我亲眼看着她进了闸门。”

事情越来越奇怪,她的行踪竟然已然成迷。

若真如兴颜所说,她已经去了东京,为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离开;如果离开了,她又会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