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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一地流连》》 · 米如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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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流连》

作者:米如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他要订婚了!

殷复颜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发生这么戏剧性的事。她不太敢相信,只得滴了几滴刚开的眼药水,拧了热毛巾敷上。药水好像多了点,溢出的部分顺着脸侧滑下来,刚好流进嘴角。这眼药水是人工眼泪,和普通的眼药水完全不同,咸咸的,好像真的是她在哭一样。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拿下毛巾去了洗手间。洗毛巾的时候她忍不住抬头看向镜子,虽然景象有些模糊,但还是能清楚地辨别出来,眼睛里是大片通红的颜色。眼睛实在酸得很,她抬手想揉一揉,想了想又放下了。

医生说是结膜炎,除了眼红、流泪,视力也下降得非常快,她甚至已经分辨不出颈侧是不是真的开始肿大。她怀疑了好久,看不清就用手去摸,可一直都不敢确定。

刚清理完,她忍不住回去又翻那本杂志。最新的一期八卦周刊,那书角正握在手心,又冷又硬。

终于勉强看清了,幸而封面上的照片异常清楚,清晰的人物,绝不可能是合成的。旁边竖行的标题,夸张的大红色,还跟着个感叹号。

她终于相信,慢慢把那杂志放好,双手垂下,忽然疲乏极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跟她真的订婚了。

殷复颜的前男友和亲妹妹,他们订婚了。

更可笑的是,自己和他的订婚消息就在三个月前传出来,同一本杂志,同一个封面。

眼睛忽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被烧了一样。她连忙闭上眼,眼泪漱漱地掉下来,特别疼。医生的嘱咐她一直记得,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疼。

她紧紧地闭着眼,其实一样疼得厉害。她一向不爱哭,此刻却真的忍不住,眼泪一股脑全流出来,哗啦啦瞬间就爬满脸。她甚至怀疑,脸上流淌着的滚烫的液体,不是泪而是血。

诺基亚标准铃声忽然响起,她拼命忍着疼勉强睁开眼,眼前一片血红的模糊影像。顺着铃声,她伸手摸索着手机,明明是住了好几年的地方,她第一次发现竟是这么不熟悉。

那铃声似乎不知疲倦,怎么都不停。她好容易找到了手机,却打翻了书桌的笔筒,绘图的专用铅笔滚了一地。

“喂,哪位?”

来人却是沉默,三秒钟后才传来不确定的声音。

“姐,是我。”

“嗯……有事吗?”虽然料到兴颜一定会约她,可真正接到她的电话感觉还是奇怪,心里莫名堵得慌。

“姐,你有空吗?能不能出来见个面?”

她们早就不住在一起了,自从她有了工作、妹妹上了大学以后。甚至时间久了,连坐下来聊天的机会都极其鲜有。

兴颜是她亲妹妹,唯一的亲人,她一直希望有时间两人能多谈谈心,却没想到是如此情景。

“我现在没空,晚上再说吧。”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绝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是吗……”兴颜隐隐地叹息,在电话那头,“那……我晚上再打吧。”

“唔,拜拜。”她放下手机,手臂太酸了。

正想合上,听筒里传来兴颜急急的声音:“姐!等一下——”

手肘酸得不行,骨头都在疼。殷复颜用尽全力,勉强抬手重新放到耳边。那么轻的东西,从来没觉得竟这么重。

“嗯,我在听。”

“那个、我——”她支支吾吾的,却始终说不出一句整话。

“到底什么事?”她实在受不了了,好像有只虫子在手关节那里,一口一口啃噬骨头。

“我——”殷兴颜犹豫了半天,忽地叹气,什么都没说,“没什么,晚上我一定打给你。”

“晚上再说,我尽量腾出时间吧。”说完她再也忍受不了酸痛,毫不犹豫按下了挂断键。一瞬间那酸痛从手肘那里钻到心里,一时支撑不住手机竟摔倒了地上,电池摔了出来,零件散落了一地。她紧闭着眼、揉着手臂,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眼下是不太可能找到沙发了,她只能跌坐在地上,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发低烧,全身的冷汗。

她苦笑,书上写的那些“持续低热”、“疲乏”、“肌肉和关节痛”的症状,她原本很难想象,现在可体会深了。

LM酒吧。

夜还不是很深,酒吧里却人声鼎沸。形形色色的人展露白天里隐藏的那面,就如吸血鬼晚上现身一样。漂亮或是不漂亮的女人都穿着性感的超短裙尽情摆动腰肢。狭窄的舞台上一个三流摇滚乐团正在唱一首从没听过的摇滚乐曲,嗓音性感极了。

角落的三角沙发上坐了个男人,裹着一身价格不菲的黑色皮风衣,修长的腿随意搭在茶几上,面容藏在黑暗里不是很清晰。但从侧面看得出,他的轮廓非常深刻,鼻梁极高,眉毛既黑且浓,一头精神的短发更衬得人十分干练。

他对面还坐了两个男人,他们各自其中一个绝对惊为天人,尤其那下巴的弧度,极其性感。酒吧里眼尖的人认出来,那是舆论公认的误入商界的“妖人”廖习枫。

另一个有些眼生,一般的小神小鬼没那眼力认得。

三个人很有气氛地喝酒,你来我往。没多久茶几上摆满了酒瓶,爆米花被挤到了地板上。

本来,他们就是来喝酒的,关爆米花什么事。

廖习枫挥舞着手臂,脸颊通红,明显喝高了。忽然他手一伸,指着对面的梁洛展。

“你个笨蛋,订婚就算了,居然订了两次。你知道什么是订婚吗?男人发昏了才去订婚!想想将来还要结婚,不是我说你啊,你脑子里积的水简直可以养鱼了!”

梁洛展抿起嘴,随手弯下腰把地上的爆米花袋子捡起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的人生也得有第二春啊!明武你说呢?”

明武只顾喝酒,他和廖习枫始终保持两个身位的距离,而且还多此一举地转身向内。

“你高兴就好。”

“我当然高兴!”他哈哈大笑,好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等结了婚过个两三年我就立刻离婚。姐姐那么狠心甩了我,我去报复妹妹最天经地义!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廖习枫如吞了一只苍蝇一般,一口酒含在嘴里,半晌才想起咽下去。

“不是吧!我明白你受伤流血的心,可报复这回事一定要搞清楚对象,甩你的人是殷复颜,关她妹妹什么事!说实话你这仇就算真报了也有点卑鄙。”

“开玩笑的话你也当真,说你傻你还真不让人失望!哈哈!”

梁洛展捧腹,笑得更厉害,几乎笑出了眼泪。

“你们可别我卖了,那真的是玩笑话,回头兴颜要是知道了我找你们算账啊!这婚还让不让我结了?”

明武默默地喝着酒,抬眼从酒杯上方观察梁洛展的脸,面无表情。

梁洛展还是笑,忍不住抬手擦了眼角。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花花绿绿的颜色。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慢悠悠站起身。

“我还有点事,对不住啊先走了。”

廖习枫立刻夸张地指手画脚,以此表达对他这种行为有多鄙视。明武什么表示都没有,只是站起来扶了他一把。他自己也该走了,梁洛展不在,他和廖习枫无论如何不可能独处。

梁洛展晃晃悠悠地出了酒吧,停车场里满满的,他脚步虚浮,眼前模糊一片,好久才勉强找到自己的银色奥迪。他手掏进口袋去找遥控器,冰凉的金属外壳,竟十分滑手,几乎握不住。

好容易开了车门,他瘫坐在座位上,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两手搁在身侧,竟再也没劲重新抬起。

他又输了,不知多久以前他重新炒股,却输得一塌糊涂。很久以前他也迷恋过炒股,大赚过一笔,后来耽搁了几年没再碰。现在重新捡起来,竟是一败涂地。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一败涂地。

三年前开的账户,到如今共存了一百多万,才几天的工夫,他竟输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

反而是殷复颜,他收到的消息,她几个月前忽然开始投资,赚了很多。

她没什么特别的嗜好,几年前他们刚在一起时他教她的。他随手教的,只讲了一些最基本东西。她竟融会贯通,赚得比这个师傅还要狠。她一向聪明,非常聪明,无论学什么,一旦入门全靠自己摸索就能领略到精髓。他不服气,说她只是运气好。她不理会,随手关了电脑,进了厨房泡茶给他喝。

泡的是茉莉花茶,很普通,茶叶也没有多名贵,可他第一次喝就喜欢,从此总跑到她家里蹭茶喝。萦绕的热气,若有似无的清香,他一直喜欢,舌头总也忘不掉那味道。

他满意地直咂嘴,她一旁看着,忽然笑道:“一杯茶就能让你笑得唇红齿白的!”

他不高兴了,从交往起她总说他唇红齿白,他又不是兔子,也不是潘安,怎么能用唇红齿白这种形容词?可她一直坚持。

梁洛展不禁浅笑,一个总坚持自己的男朋友唇红齿白的人,这世上除了她恐怕再没别人了。

他忽然打了个寒战,这才惊觉原来自己竟呆坐了这么久。车窗都没关上,四九天里的冷风飕飕地窜进来,直往大衣里拱。

他连忙拉上窗户开了空调,好久才缓过来。

可已经渗入身体的寒气,却一分一分逼得更紧,从皮肤到肌理再到内脏,避无可避。

?

情敌是姐姐……

“姐——”殷兴颜看着对面,从姐姐进来坐下到现在,她只是低着头专心搅咖啡,搅着奶泡,却一口都不喝。

“怎么?”殷复颜微微抬头,尽量放慢动作,尤其注意不能露出最要命的脖颈。

“姐,你、你知道我订婚的事吗?”

殷复颜浅笑,低头又慢慢地来回搅拌咖啡。身下的米色沙发出奇地软,身子几乎全陷了进去。

咖啡店里暖暖的,还有咖啡的香味,熏得她鼻子痒。她挺喜欢喝卡布基诺,可这脂肪太高,医生嘱咐过要戒咖啡的。

“怎么可能不知道?别说八卦杂志上都登出来,我又没离开公司,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知道?”

“姐!我——”她急急地说话,伸长了脖子。

殷复颜笑,这孩子就是从小就是这样,一急起来就爱伸脖子。

“这是你和梁洛展的事情,你幸福就够了,不用向我报告。”

“不是,我不是来征求你许可的。姐,还记得两年前你跟我说的话吗?就是有你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洛展哥的话,你还记得吗?”

殷复颜一愣,没料到兴颜会用这么认真的口吻。

她怎么会忘掉,不过两年的时间,她怎么会忘掉那些话。

妹妹喜欢洛展,见第一面起就喜欢,她心里一直有数,只是从不捅破那层纸。梁洛展想必也清楚,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小心地拉开和兴颜的距离,从不招惹她。

直到两年前,兴颜忽然拉了她的手,向她哭诉自己的感情。她不求能跟洛展在一起,真的只是想说出来而已。

“姐,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很苦,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争的。今天说出来,我只是想放下那个包袱而已。我喜欢洛展哥,真的很喜欢。所以我希望他能幸福,你也能幸福,所以你不要放手,就算知道我的事也千万不要放手。”

她是怎么回答的,她这辈子都会记得。

即使只剩下九个月,她也会记得。

“我不会放手,即使因为自己的亲妹妹也不会,他也一样。隔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幸福了,我死都不放。这辈子,除非是为了他否则我绝不会放弃。”

除非是为了他,她绝不会放弃。

她还记得,她许下的承诺。

她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他,她从未放弃。

她松了手,那珐琅彩牡丹调羹掉进了杯子,清脆的碰撞声,从褐色的咖啡里传来。

“大概记得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我记得,都记得!”殷兴颜急急开口,身体前倾,几乎趴在了桌上,“可是姐,现在情况全变了,你不再是洛展哥的女朋友,我才是他的未婚妻!我才是!奇Qīsuu.сom书也许他不是真的想跟我结婚,可我想,而且全世界都知道。不管你跟他之前发生过什么,那都已经过去了。他以后的人生中只能有我!从此我就是梁太太!即使是你,只要介入我们之间,你就是第三者,我绝不原谅!”

她一股脑全说了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厅里淅淅沥沥坐着极少的顾客,从都被她的声音吸引,越过高高的沙发座看过来。

殷复颜怔怔发呆,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妹妹被保护过了头,性格里有些懦弱。如今才知道,她和自己是一样的,从骨子倔强。

“你只要明白这一点,没人能跟你抢。只是,你别忘了我跟他分手的原因,将来别后悔就行。”

“我相信他,他绝不会干出那样的事!”

“那你还担心什么?我已经不在乎那段过去了。”

“可他只在乎你。”兴颜一字一句,这句话说出来,落地有声。尽管不愿意,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她还是得说。

“那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在、以后都不可能了。”

“真的?”

“你与其跟我耗,不如把刚才的话拿去跟他说一遍,让他明白你的决心,说不定他对你就死心塌地了。”

兴颜怔怔地,好像完全没听懂。

她忽然就哭了出来,慌忙抓住殷复颜的手,隔着桌子,紧紧抓着。

“姐——我、我不是故意说这些话伤你的。可是……我没办法了。明明订了婚,可他根本不愿见我,一面都不愿!我该怎么办?他都不愿意见我,不愿意跟我说话……姐……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该怎么办……”

殷复颜沉默,任由自己的手被她握着,甚至抓得紧了,骨头都疼。

只在这一刻,这一秒,她有点怀疑。

自己的决定,自作主张无论如何和梁洛展都要分手,到底是错是对?

“傻丫头,你对他的心,时间久了,他总会看到。等他明白过来,自然会对你好的。”

“洛展哥是那种会放弃、会改变的人吗?”她还是哭,哭得更厉害,“姐,你呢?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怎么忘掉的?”

她一怔,全身像触电般忽然颤抖。幸好兴颜忙着哭,完全没感觉到。

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她真的回答不了。

?

离开国内

眼皮被拽着,惨白的灯光打进来,她忍不住这刺激,又开始流眼泪。幸而医生很快放了手,他推了推眼镜,坐回位子去开药方。那笔尖在纸上飞快行驶,忽然停滞,韩医生想了想,又划掉重写。

“韩医生,药方很难开吗?”殷复颜掏出药棉擦掉眼泪,医生已经禁止她用纸巾了。

韩医生抬头,眼睛越过镜框看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你的病情恶化得很快,颈部的淋巴结肿大情况虽然有所改善,但是视力下降非常快,再发展下去,很有可能失明。”

她全身一震,不敢相信。

“一、一定会失明吗?其他病人也有这种情况吗?”

“具体症状根据个人情况不同而异,但是依你目前的情况,极大的可能很快就会失明。”

她怔怔地闭上眼,又睁开,眼前好像忽然又清晰起来。

她想多看几遍,想多看几天。她什么都无所谓了,可是这双眼睛,她真的还用得着,起码现在不能失去。

“韩医生,有什么治疗方法没有?副作用大也没关系,我真的很需要这双眼睛,目前我不能失明。”

他放下了笔,低不可闻地叹气:“我没办法,这种病叫巨细胞病毒性视网膜炎,很多这样的病人会患,而且很快就会失明。依目前的医疗状况看,我们真的束手无策。”

“不仅是眼睛,你很快就会出现其它并发症,体重直线下降,持续几个月的周期性发热。肺、口腔、消化系统、内分泌系统、心脏、肾脏、眼、皮肤甚至神经系统都有可能发生病变,还有很多罕见的疾病,发生的几率取决于你的体质。”

“那——如果我配合治疗、认真吃药,发病的机会是不是会小一点?”

“理论上是这样,健康的饮食、合理的治疗甚至愉悦的心情都会影响你的病情。但是殷小姐……”他忍不住推眼镜,语气中隐含一丝怒气,“你是我见过的对自己最不负责的病人,病情明明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你不仅不听我的劝告去工作,甚至连按时复诊都做不到。殷小姐,你再这样下去身体只会越来越差、并发症越来越多而已!”

“我以后会按时复诊——”

“还有辞掉工作!”他不容分说地打断她的话,语气严厉,“勉强工作只会拖垮你的身体,而且我也是为你好,你很快就会发生持续高烧,那种状况之下根本没办法工作,辞掉它对你只有好处绝没有坏处!”

她垂着头盯着手中的药棉,脸色平淡。韩医生见状,以为她动了心,连忙趁热打铁。

“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你的设计,但是‘真曼尔’基本建成,可你如果不照顾好自己,撑不到它开业的时候,不是更划不来?”

他一番话,全是发自肺腑。

说起“真曼尔”,南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是东梁集团旗下的产业,三年前平地而起。除了两艘巨型游艇上了江面开始营业外,陆地部分近期也基本完工,大约快营业了。

两个月前接待了这个病人,韩医生之前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越看越觉得眼熟。某日无聊翻起了杂志才忽然想起,那个病人竟是“真曼尔”的首席设计师!

她坚决不肯辞掉工作,说是离不开“真曼尔”,他怎么都说不通。他确实不懂那些艺术家的思想,难道生命就不如那一座冷冰冰的巨型游乐场?

她笑笑,答道:“‘真曼尔’对我来说,就如行医对您一样。”

他顿时噎住,竟无话反驳。

他其实并不清楚,若是换了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是不是还能坚持到底。但是眼前的这个女孩,却真正让他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勇气,让他钦佩却恼怒的勇气。

“那我休息一段时间去治病。”

韩医生一愣,难道自己重听?

她竟听从了自己的建议,居然肯放下工作去休息。

“我要去日本一阵,可以在那边治病。”

“去日本治病?”他放下笔,扶正眼镜,眼里流露出不悦。

自己的病人要去国外治病,这是对他的不信任,**裸的。

“韩医生您别误会,我这副样子已经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只能去日本、顺便治病。”她轻描淡写,忽地猛地吸气,声音低不可闻,“韩医生,您说实话吧。最坏的情况我还能撑多久?”

他正色,有些粗暴地撕了刚才那张纸重新写了张处方。

殷复颜抬手接过,也许天气太冷被冻伤,她的手背青紫一片。

她低头看那处方,韩医生的字龙飞凤舞,像所有医生写的一样难以辨认。

“我只能根据你目前的情况暂时开这些药。记住,除了复诊,一旦发烧或者有其它情况,都要立刻回医院。”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真正的艾滋病人,他能活多久?”

她语气再淡不过,仿佛问的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九个月左右。”

蓝羽妮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殷复颜正对着钥匙发呆,她犹豫不决,到底哪把才是家门那把。

“喂?”她随口应了一声,却阵阵发愁——难道只剩下一把一把试这个最蠢的方法?

“Michelle下午逛街去?”

“好姐姐,你饶了我吧。我最近忙得很,哪儿像您呀贤妻良母一个。忙着享受生活,我天生劳碌命!”她随手试了一把,不是。

“这跟贤妻良母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女人自己的休闲时间,当男人无视我们的时候我们就狠心地花他们的钱!”她恨恨地说,咬牙切齿。

殷复颜笑笑,第二把还是不对,只能再换一把。

“准是你们家那口子惹你生气,你没处撒又找我寻开心来了。”

“切!”蓝羽妮闷闷开口,她那点小心思全被看穿了。

她家“那口子”正是廖习枫,惊为天人呀!蓝羽妮足足倒追十几年,才算追到他。

“我还有事呢,就不陪你了。谁惹你生气找谁撒气去!”她试了第三把,门锁“咔嚓”的一声,总算是找对了。

“我就没搞明白你到底忙什么呀?‘真曼尔’基本都建成了还有什么可操心的!我看你们企划部不是挺闲的吗?昨天Lynn不是去相亲了?你看她把自己打扮那样,跟去拍琼瑶剧似的。谁会像你一样没事就爱蹉跎自己寻开心的!”

“我真有事,收拾行李准备去日本呢。”

蓝羽妮一愣,问道:“日本?你要去找内山先生?”

殷复颜嗯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水。除了去找老师,她真不知道还能投靠谁。

内山也丰,东方的建筑学大师,外头很少有人知道这事儿,殷复颜正是他的关门弟子。

三年前江北那块前景那么好的地被实力一般的东梁集团竞标成功,也算是爆了个小冷门。不过东梁用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绝对是匹黑马,它的首席设计师丝毫没让世人失望,“真曼尔”的设计蓝图把大师都招来了。两人关门聊了很久,内山也丰非常赞赏她,夸她是“难得的建筑天才”。

但他也指出了殷复颜一个致命的缺陷——因为生计关系,她不得不一毕业就去找工作,没能继续生造,设计理念杂而无章。内山也丰连连叹息,说是这简直是在扼杀天才!

殷复颜笑笑,她倒是不介意所谓的天赋被扼杀。后来两人就经常联系讨论自己最近的构思和想法,再后来,内山也丰一高兴,收了她当关门弟子。

“我自己有这想法,最近脑子里乱得很,想去日本进修,顺便散个心,想想以后的设计蓝图。”

“就是就是!最近公司里事情是多了点,去一趟也好。人资部那边我跟习枫说,你放心,他一定放行!”

殷复颜笑笑,能不能去成日本还真不是廖习枫这个经理说了算的。

“那先谢谢你了啊,我先挂了啊。”

“行,你慢慢收拾,回头再联系。”

?

他不要她

蓝羽妮挂了电话,刚把座机放好,耳边好像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朝玄关看去,果然是他回来了。

她扭过脸不看他,白天的事情又浮现在眼前,她一肚子气。

廖习枫倒是根本不记得那档子事了,自顾自地进了厨房,刚打开锅盖,好心情立刻掉进了万丈深渊。

“小妮,怎么还没做饭?我快饿死了。”他推开空空如也的锅,伸长了脖子向外喊道。

此刻蓝羽妮完全忘了替殷复颜说请假的事,只顾着站在原地生闷气。忽然一股委屈涌上来,她只想发火。

“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干嘛要替你煮饭?”

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翻动声嘎然而止,她拿眼角偷瞟一眼,廖习枫出了厨房,正向她走来,她匆忙扭头,不肯看他。

“怎么啦我的蓝姐姐?好好的,我又怎么惹你生气了?”他靠过去,紧抓着她的胳膊拉她入怀,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他身量不高,幸好她也不是很高,只要他稍稍踮起脚、扬起头,正好能够到她的发顶。

她抬手想挣脱开他的怀抱,他却越抓越紧。

“你放开我,我没生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他坏坏地笑,单手抓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不就是拍婚纱照吗?至于为了那点小事跟我生气?万一把你老公饿坏了不怕将来守寡呀!”

“你才不是我老公,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凭什么要替你做饭!”

廖习枫一愣,缓缓松开手,这才感觉她是真的在生气。

“怎么了这是?不就是个破照片嘛,至于跟我发火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无理取闹!”

“现在发现也不晚,我就是这么无理取闹!反正你也没打算跟我在一起,大不了好聚好散!”

“哎!你今天怎么回事儿啊?谁没打算跟你在一起,我没打算跟你在一起还跟你住一块我脑子有病啊!”

她推开他的手,扬起脸看他,芭比娃娃的大眼睛闪亮闪亮的:“跟我在一起?!你把我当成什么?我说结婚,可你怎么说?你连婚纱照都不肯拍,这些年你根本把我当成暖床的工具!”

暖床的工具?!

廖习枫顿时来了气,一阵无名火窜起,一把推开她的肩膀。他正在气头上,用力没有分寸,蓝羽妮又毫无准备,他这一推不要紧,蓝羽妮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简直不敢相信,傻傻地坐着,傻傻地看他。廖习枫居高临下,眼神冰冷。

“暖床的工具?!蓝羽妮我告诉你,你还真别把自己当回事!就因为你老这样我才不想结婚,跟你这样的结婚我以后还要不要活了?暖床?我要找暖床的女人想要多少有多少,我现在就出去找一个!”

说完,他喘着粗气,一挥袖子摔了门就走。

他摔的时候力气很大,门颤颤作响,一声一声,全打在她心里。

脸上忽然痒痒的,她一抬手,原来自己真的哭了出来。

廖习枫疯狂地飚车,心里一肚子火却无处撒。路边的霓虹蔓延开来,车开了好久他才发现,自己开得漫无目的,竟无处可去。他冥思苦想,竟真的无处可去。

他不信这个邪,把车靠边翻开手机,通讯录被翻了个遍,终于勉勉强强地找到一个人。

这时他感慨万千,女人绝对不如兄弟靠得住。

他到梁家的时候,梁洛展刚洗完澡,他不紧不慢地下楼,手里抓着一条毛巾擦头发。

廖习枫坐上沙发,身子完全陷了进去。梁洛展下来的时候,他正喝着酒,两眼无神,直直盯着面前的茶几。

“大晚上的怎么想到来我家串门?Elaine呢?”梁洛展坐到他对面,随手扯下了脖子上的毛巾搁在了沙发上。

“别提了,又为了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跟我吵上了。想想以前,蓝姐姐是多么善解人意啊!有句老话真是没说错,女人真的不经宠,稍微给点甜头就蹬鼻子上脸的。”

“跟你那位吵架就知道往外跑。你赶紧给我走,万一Elaine跑这儿来我可抗不住。”

“这大半夜的你让我投靠谁呀?我又不能回去,蓝羽妮还在气头上,回去岂不是找抽?”他站起身,看着客房就走了过去,全不顾梁洛展的阻拦,“我先睡了,你自便啊。”

梁洛展失笑,明明是他的家,怎么搞得自己跟客人似的。

廖习枫匆匆洗了个澡就上了床,他出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出来。幸而偶尔也会住在梁家,这里有他的换洗衣服,所谓狡兔三窟,大概就是这样。

床倒是很软,他两眼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却是怎么睡不着。他莫名很惦记着家里的床,比身下的这张舒服多了。还有,每晚她都会磨豆浆喝的,自家的豆浆机磨的,细滑的感觉。他对吃并不挑剔,这些年却被她养出了很多习惯。

改都改不掉。

猛地蒙上被子,他烦躁地翻过身,心里却在惦记,这次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没兴趣拍婚纱照吗,他们又没要拿证,蓝羽妮那儿最多两三天就能消气。他们吵架是常有的事,只要她主动跟他说话,这场架就算是吵完了。

等她主动吧,他心里郁闷。翻来覆去好几次,总算是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一,所有人按时上班,廖习枫和蓝羽妮不约而同顶着熊猫眼,很明显,蓝羽妮是哭的,廖习枫是没睡好。两人互不搭理,见了面自动保持三米以上距离。殷复颜奇怪,昨天打电话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吵了起来?

午休的时候不过殷复颜所料蓝羽妮果然来找她哭诉,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殷复颜叹气,拉着她进了一边的休息室,她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合被下属看到。

蓝羽妮小大也是个财务部经理,她虽然没有商人应有的奸诈,却很精明,也很聪明,很干净的那种聪明。

“到底怎么回事你慢点说,我根本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殷复颜拆开一包纸巾,400抽的“妮飘”,随手扯了一张递给她。

蓝羽妮接过,慢慢擦掉眼泪,还嫌不够又扯了一张用力擤鼻涕。她抬眼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久才平复,勉强说得出话。

“昨天上午我拉着他去逛街,他一向不爱上街,我硬拉他去的。他一路上板着个脸,我想逗他高兴,路过一个婚纱店的时候我就开玩笑说我们去照婚纱吧,省得将来真的要照的时候没经验、手忙脚乱。他忽然变了脸色,拉着我就要走,还说没事拍什么婚纱照,又没有用。我生气了,我说我一定要拍,他竟一甩手,扭头就走了!”

“就为这个?!”殷复颜哭笑不得,这也吵得起来?

“你不懂,复颜。”她低下头,绞着手中的皱巴巴的纸巾,忽然一滴泪打在手背上,她忍不住又哭了出来,“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了,住在一起没名没份。他从来没有透露出一点想结婚的意思,总敷衍说现在这样挺好的,说我们跟夫妻有什么区别,那张纸根本不重要。可是天知道我每天睡在他身边什么感觉,一大帮女人伸长了脖子等着他。万一哪天他要离开我,真有那么一天,我连留下他的资本都没有。既然跟夫妻没有区别,为什么不肯跟我去登记?只不过是让我心安而已,他连这个都不肯!”

她捂着嘴头扭到一边,泪如雨下。

?

不想让你知道……

殷复颜叹口气,又抽了张纸摸索着塞到蓝羽妮手里。

她的心思殷复颜不是不能理解,想当年蓝羽妮追廖习枫追得多么不容易,从高中一直追工作,整整十一年。连梁洛展都佩服,忍不住劝廖习枫,说人家女孩子容易吗?整整十一年,别说抗战,解放都打完了。廖习枫是何等人物,整日在女人堆里打滚,一般战术根本打动不了他,最多是做两三个月男女朋友,很快“Game over”。

蓝羽妮对他的感情绝对日月可鉴,即使全世界都认为她根本没戏依然痴心不改。最后硬是凭借这股蟑螂小强的精神打动了铁石心肠的廖习枫,顺利晋级成为廖习枫的正式女朋友,成为他猎艳史上唯一住进他家的女人。

刚开始还好,家里忽然多了个人,妈妈似的照顾生活起居,廖习枫安于现状。蓝羽妮却越来越担心,住在一起那么久,他却根本没有要跟她结婚的意思。他不仅闭口不提,哪怕她假装无意提起,他也会立刻转移话题,坚决不肯谈及那一话题。

拍婚纱不过就是个引子,他们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

殷复颜大概能想象。

“你知道Michael的脾气,他最怕有人管着。哪天他要是真想离开你,有没有那张结婚证都没用。”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也根本不打算拿一张纸去约束他,只是……只是……我爱了他那么久,整整十四年,我想早点拿个证,只是想拿个证明,只是想当堂堂正正的廖太太而已……”她忽然紧紧捂着嘴,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么多年的心酸一下子涌上来,以前是害怕没有,现在是害怕失去。

她开心,因为他;她伤心,还是因为他。

她只是想安心,只是想做廖太太,怎么就这么难于登天?

殷复颜叹息,感情真复杂起来,真能折磨死人。她缓缓伸出手,缓缓抱着蓝羽妮的肩膀,让她哭个痛快。

蓝羽妮抽噎,她哭的时候从来没有声音,气息却更是堵得慌,眼泪珍珠断线似的掉下来,她匆匆擦掉,又换了张纸巾。一会儿的功夫,大包纸巾竟被她抽了个干净。

殷复颜有些为难,纸巾这种东西休息室虽多的是,可刚才是桌上原本就有的。若让她去柜子里去找,凭她现在的视力根本不可能找到。

她正踌躇着,Lucia忽然破门而入,蓝羽妮连忙坐直慌忙擦掉眼泪。Lucia倒是完全没有注意她,她看到殷复颜,如同见到救星般舒了口气。

“总算找到你了殷小姐,梁先生要见你。”

殷复颜眯着眼,努力看着她的脸。

“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Lucia也很为难:“殷经理您赶紧过去吧,梁先生找了你好久,现在正发脾气呢。”

蓝羽妮拍拍她的手:“Michelle你赶紧去吧,肯定是有什么急事儿。”

“那你一个人不要紧吗?”

她呵呵地笑,却比哭还难看:“我能有什么事儿啊?你放心吧,我的胆量还没大到为情而死呢!”

“好,那我现在过去。”

Lucia连忙点头,只差说“感激不尽”。殷复颜站起身,却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忽然袭来,站了好久才勉强清醒。

她有些慌张,幸好蓝羽妮在擦眼泪,Lucia已经走了。

她舒了口气,心里却在暗下决心——自己这个样子,不走不行了。

“梁先生您找我?”

殷复颜笔直地站着,根本不敢抬头,也不敢找椅子坐下。刚才那阵眩晕过去,她看得更模糊了,连事物的轮廓也看不清。

她倒不担心自己的病情恶化,唯一顾忌的是千万别出差错,不能让他看出来。他太聪明,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她只能站着,什么都不做是最好、最安全的。

她只知道,他坐在那张巨大的桃木办公桌后,两人面对面,却是如此陌生的相处方式。

他们回不到过去,过去的亲密时光。唯一剩下的可怜的联系,只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

这是她必须坚持的。

他的声音忽然传来,低沉而好听,和记忆中封存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忽然要去日本?”

“我去进修。老师说过,我缺乏的是系统的学习和深造。所以我想趁这段空闲的时间去老师那里多学点东西。”

“企划部怎么办?你是经理,离开两个月,你就这样把企划部丢下?”

“我已经交代好了,Lynn一定会处理好所有事情。如果您觉得这样落人口实的话,扣掉我两个月工资也可以。”

他不回答,什么声音也没有,她不敢抬头,偌大的办公室里寂静得吓人,她没来由地心慌。眼前似乎更模糊了,她忽然很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越快越好。

耳边忽然传来刺耳的声音,是椅子和地板的摩擦声,紧接着是皮鞋踏在地板的声音,正向她逼来。

她慌了,踉跄着后退一步,却抵上了冰冷的桃木办公桌,她双手撑着桌沿,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害怕和慌张。正想抬头,面前好像是团黑色的影子,腰上忽然一紧,一双大手轻而易举就把她托起,紧紧禁锢在桌上。

身下是冰凉的的桃木桌面,身上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温暖怀抱。他紧紧抓着她,连动一下都不允许。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温暖地让她几乎落泪。

她一向是冷骨头,冬天里手脚跟冰块一样。他爱喝茶,尤其是她泡的茶。到了冬天却坚持自己泡,然后塞到她手里,替她暖手。没人的时候,他还会替她捂手。他的手又大又宽,什么时候都特别暖和。她总是笑,笑他的手跟熊掌一样,哪天饿了舔两口就行。他不回答,忽然把手伸到她面前,大义凛然地说:“你舔吧,只要你高兴,把我啃了都没关系。”

她一把推开,假装嫌恶:“你当我是狐狸精,还吃人啊?”

他坏坏地笑,忽然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你肯定是狐狸精,要不我怎么会这么着迷?”

她大叫恶心,装着想吐的样子,其实心里难言的高兴,流蜜一样。那时候她真的相信,,她真的可以用那么多辛苦去换幸福,跟他在一起时才有的幸福。

可是……

来不及了,连上帝都嫉妒她,只给了她两年幸福的时间,就没收了他们在一起的机会。她只有九个月时间,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告诉他。

往日的幸福,一点一滴,一丝一分,她想一辈子珍藏,可她就快没时间了,她什么都不能说。

为了他,她竟是什么都不能说。

除非是为了他否则我绝不会放弃。

为了他,她生生剜掉了生命最重要的部分,从此万劫不复。

而她,竟是什么都不能说。

他吻她的感觉还清晰地留在唇上,他就是这么近在咫尺,可是,她却什么都不能够了。

他抱着自己时的感觉,心咚咚地跳,多少次都一样,像小女生一样,如此刻一样。他们谁都没变,可是,她却什么都不能够了。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说:“我只是为了工作、为了以后能设计出更好的建筑而已。”

“所以你要离开我!一离开就是两个月吗!工作?那就是你的理由吗!”

他大声地吼着,手臂却越发用力,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她一声闷哼,她原本就瘦,他这么用力,像是要把她折断一样。

他忽然低下头,埋首在她颈窝:“颜颜,我错了,以前惹你生气都是我的错。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快疯了,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她虽看不见,可这话语中的真挚却是真真切切,一字一句敲在心上。心里忽然泛起令她窒息的难过,他是那么骄傲的人,从来都是自信满满。此情此景,他竟是如此低声下气地在求她。

她的天之骄子,竟然放弃了最珍视的尊严,低声下气地在求她。

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强迫自己狠下心骂道:“梁洛展,你有点骨气好不好?我说过多少次我们不合适、我不爱你,你像个男人别再缠着我行不行?而且你就快成我妹夫了,你再这样下去,我妹妹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对她!你都跟她订婚了,要是敢对不起她,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对不起她?”他喃喃道,声音低沉。

他不答话,手痴痴地放在她的脸颊上,一如既往的温暖。

她正考虑要不要推开他,忽然脸上一轻,他的手忽然离开,颈窝里又是一重,努力嗅着她头发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你明明知道的,只有你才是我的未婚妻……”

她喉咙一紧,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抚摸自己的感觉还在,还是那么温暖,每一条纹理、每一个细小的茧,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的面容模糊一片,他的表情近在眼前,短短的头发蹭着自己,痒痒的,她却什么都看不见。唯一知道的是,他紧紧抱着自己,像是从来没有分手一样,他紧紧圈着她,声音从衣领那里传过来,闷闷的。

“颜颜,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对方,你明明还是有感觉的。”

她不想放手的,她记得那个承诺,订婚时一生一世的承诺。

一生一世,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那时她承诺了一生,却不知道自己只剩下九个月了。

心上忽然多了把刀子,就算被割成一片一片,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酷。

义无反顾。

“那时的我被忽来的浪漫砸晕了头而已,梁洛展,我们真的不合适。你是天之骄子,可我是什么?我连孩子都生不了,跟你结婚?!难道让你以后鄙视我、抛弃我吗?”

“我早就说过我不在乎!”他忽地抬头,大声吼了出来,眼睛里冲了血,红红的,“准备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说过无所谓,孩子没有你重要。为什么到今天你都不相信?”

她冷笑,自己的残忍全看不到:“没我重要?!梁先生,你现在年轻而已,等你老了,当你周围的人子孙满堂,你会恨死那个让你没有孩子的女人。很不幸我不想成为你以后泄愤的对象。”

“泄愤?!我、我在你、在你心里就是那样的人吗?”

她冷哼一声,用力、坚决地推开已经愣掉的梁洛展。她从桌上跳下来,慢慢整理好衣服下摆。

她微微侧过头,假装看他:“我去日本是去工作,希望你能同意。”

说完,扬着脸,她大踏步离开了董事长的办公室。

梁洛展呆呆愣在原地,甚至来不及拉她。

她、她竟这样想,竟这样说……

忽地一股怒气涌上来,他一甩手,桌上的东西全被扫到地上。文件、笔、相框、镇纸……噼里啪啦摔了一地。那支钢笔咕噜咕噜地转,一下子滚出去好远。

抱着她的感觉还是那样清晰,可怀里却空了,他连拉她都忘了。

怀里空落落的,连同心里的那个角落。

他整个人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了。

?

不堪的往事

殷复颜发现自己去日本的决定是对的。

她到这里的第二天就开始发烧,持续性,38度。她烧得没日没夜,整日晕晕乎乎躺在床上,她忽然怕了起来,在这里她举目无亲,她不想死在这儿。

她不想联系内山老师,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的事。可她没得选择,只有他才能帮忙。

内山也丰到了她的公寓,被她的惨样吓了一跳。到了医院一检查,竟然是艾滋病。

他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检验结果拿在手里,倒也不是很吃惊。等殷复颜烧退了点、意识清醒了,他坐到病床边替她削苹果。他把那刀拿到远处,眯着眼睛,有些困难地削皮。

“为什么会得这个病?”

她病得一点力气都没有,那句中文在脑子里绕啊绕,字字都明白,可连在一起什么意思,好久才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嗯,年轻时候不注意,不小心染上的。”

她的声音软弱无力,好像随时会飘散。

内山也丰笑笑,很随意,重新认真削苹果。他的手背上布满了皱纹,尽管保养得好,但年纪毕竟大了,他已经七十几岁了。

“别说什么年轻的时候,你才多大呀?”

她笑笑,差点呛到:“老师,我都快死了,怎么不能说年轻的时候?”

内山也丰不再搭话,下午就找了最好的医生,艾滋病的专家,替她看病。她没别的要求,只要把眼睛尽快治好就行。那医生和韩医生长得有点像,她来不及和他交流,什么都来不及说。

当天晚上她又开始发烧,又是38度。

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是觉得热,嗓子里冒火一样,还特别痒。她想咳,却又没力气。脑子里浆糊一般,意识浑浊一片。

小时候的、高中时的、大学时的、工作的……

父母的、妹妹的、朋友的……

还有他的……

各种感觉涌了上来,她烧得什么都不知道了,以前模糊的印象反而瞬间清晰起来,放电影般。真正想看清楚时,忽然又没了,什么都记不清。

她流着汗,拼命流汗,可能是盗汗。

从来都是这样,每当她认真起来,就什么都留不住了。

她拼命跑,好像有人在背后追赶,可她看不清是谁,只是怕极了,只能拼命跑。眼前慢慢明亮起来,好像有阳光,她更加用力地跑,站在那里的好像是个人,轮廓陌生而熟悉。她跑过去,竟是爸爸和妈妈。

她哭了,这么多年,她又哭了,孩子一般。妈妈一点都没变,还是恬静的脸庞、恬静的笑容;倒是爸爸,她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了,毕竟,他死的时候她才4岁。

她想过去,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妈妈的怀里撒娇。妈妈的手很软,尽管爸爸死后她们没钱,可她能向妈妈撒娇,就像千金小姐一样。妈妈张开手,面容祥和,她想扑过去,背后却突然多了只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她惊恐地回头,那手的力气太大,头皮被拽得生疼。舅舅的冷笑忽然响起:“怎么?现在就想走?!”

她怕极了,想向父母求救,再看过去,两人竟都不见了,周围依然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爸!妈!妈、啊!”

背后忽然挨了一鞭子,剧痛感瞬间传遍全身,她忍不住失声尖叫。舅舅却毫不留情,皮鞭一鞭一鞭落在她背后,很快皮开肉绽。

她翻了个身,紧紧皱着眉,梦中的自己哭喊着求饶,背上仿佛真的有伤,碰一下就撕心裂肺地疼。她浑身发烫,又全身是伤,只想真死了倒也真的解脱了。

她被打得没了力气,躺在冰冷的地上无力地呻吟。身边有人停下,她虚弱地抬头,却被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傻瓜,怎么不早告诉我呢?”他心疼极了,声音都在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生怕碰到她的伤口:“我说的话你为什么不信?”

她信啊,她什么都信,只要是他说的,她什么都信。

他说过,她的一切都会接受。

不堪回首的过去、不够干净的身体、没有未来的未来……

她难受地呻吟,带着哭腔。她真的很想哭,真的很想知道上天对她的考验还有多少?

多年前那次强暴她挺过来了,流产时的痛苦也经历了,甚至弄伤了身体不能做妈妈也好像接受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呢……

他真的接受了,和她一起,可是,她却来不及了……

她侧过脸,眼泪忽地就流出来,顺着脸颊滚到了枕头上,瞬间就被吸收了。

那年,她才19岁,某次无意的深夜晚归,在无人的黑色巷子里,她被陌生的男人强暴。

就拿一次,她怀了孩子。打掉以后,她就不能再生育了。

以为这是最坏最坏的情况了……

那个陌生人,他是艾滋病人。

艾滋病毒潜伏7年后,她也是艾滋病人。

?

回家……

过了两个星期,发烧的情况有所好转,医生开始治她的眼睛。他不爱说话,殷复颜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病了以后面目可憎,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不懂中文。

眼睛的情况有所好转,皮肤上开始出现疱疹,棕色的皮肤斑,布满了手臂和后背。她倒不关心这个,反正是冬天,没人能看见。就算到了明年夏天,大不了不穿短袖就是。

当然,前提是她能活到那个时候。

眼下她只担心一件事。

虽然医生通过翻译告诉她说脑部没有出现异常,但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神经系统是不是开始病变,自己是不是开始痴呆。

因为她忽然记不起以前的事,很多的事,都是对她很重要的事。

跟他在一起的事。

她没办法,买了笔记本和笔,不管想到什么都会赶紧记下来,她真的怕自己会忘掉。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在国内从没有这么多清闲的时间,现在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挥霍都来不及。她可以尽情坐在窗边发呆,偶尔看看东京这个陌生的繁华城市。

她记了很多事情,厚厚的本子,很快就写完了。她以为自己快忘了,竟然还能想起这么多。往回翻看,阵阵墨香味。

她一字一字费力地看,普通的记事本,白纸黑字。原来这就是自己,好像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待自己。她想哭,又想笑,看着那日记,看戏一样。活了这么多年,真正经历过的事,竟好像是别人的事,和自己不相干。

日记里好多关于他的事。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竟还记得他穿的衣服,藏青色的,款式很随意。他一向爱穿风衣,这么多年最偏爱这个,家居服饰也以风衣为主。而且他偏爱深色,那么多风衣,满满一柜子,感觉都差不多。

她低着头站在一旁,不卑不亢。下班的时候他和她碰巧进了同一个电梯,那时候她刚进东梁,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董事长,她的大老板。

她站在角落,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倒是梁洛展,他微微侧过头,微微笑:“你好吗?”

他的头发短短的,特别精神,左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笑得特可爱。他那样严肃的人,笑起来她竟觉得可爱。左边的嘴角弯起,露出几颗牙齿,雪白。她一愣,忽然就想到了“唇红齿白”这个词。她语文不好,一时竟只想到这个词语。

“很好,谢谢董事长关心。”她点点头,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

“唔,那就好。”

他还是笑,好像认识很久一般,对着她浅浅地笑。

哦,她还记得后来谈到这第一次见面,总说他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勾引女孩,跟廖习枫一样。梁洛展大叫委屈:“明明是你勾引我的好不好!”

她大笑,抬手就打,他笑着躲躲闪闪,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毫无预兆的,轻轻贴上她的唇。他特别爱吻她,有事没事就爱做这种运动,而且出其不意的。她总觉得要狠狠拒绝才行,上瘾了怎么行。可她做不到,真正和他接吻时,先沦陷的其实是她。

对,就是这样的事情,她几乎忘光了。曾经的温暖,她仅有的温暖,竟快被忘光了。

第一面想起来了,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她拼命想,支离破碎的画面,断断续续的,拼不起来。脑子里模糊一片,血淋淋的红色,撕开的疼痛,可她不想停止,强迫自己去想,强迫自己一定要把那些都找回来……

思绪无边无际地飞,她几乎忘了一切,只剩下眼前漫飞的东京的雪。直到内山也丰来找,她才茫然地开始回忆,她到底在日本多久了?

内山也丰推着眼镜,拿到一卷图纸坐到了她身边。他的头发花白一片,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彬彬有礼。

“我看过你的蓝图,创意倒是很好,只是‘真曼尔’不是江边建筑吗?你确定这些设计都能派上用场?”

她轻轻地抬头:“不光是‘真曼尔’的,这阵子有灵感,想到什么就画出来。”

内山也丰一怔,重新看向手中她的图纸,感叹又遗憾:“我又想说那句话了,如果你接受过系统的教育,能早遇到我两年,就肯定不止现在这个水平,起码能超过我。”

殷复颜轻笑,复又看向窗外,晶莹的雪花成群结队地飘落下来,打着漂亮的旋,飘向她的窗户,飘向对面的酒店屋顶,飘向东京塔,飘向远方,飘向她看不到、猜不到的地方……

“老师,我想回去了。”

她忽然幽幽开口,吓了内山也丰一跳。

“你确定你的身体还撑得住,这样回去没问题吗?”

“我已经能看见了,发烧的情况也好转,我觉得没问题。”

他不再盯着手中的蓝图,愣愣出神。良久,忽然缓缓站起来,收起那些图纸。

“我帮你订机票,会尽快的,放心吧。”

“老师!”她终于转头,脸色苍白地让人心疼。她的嘴唇一张一阖,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有感激,也有歉疚,却始终不知从哪句说起。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释然地一笑,只很轻地说了句:“老师,对不起。恐怕,我不是上天派来继承你衣钵的学生。”

内山也丰哈哈大笑,散发着一如既往的日本武士的气质:“你当然不是,你的设计风格这么幼稚,怎么会是我的继承人呢?所以养病就好了,根本不用对我感到抱歉。”

“谢谢你,我、我、谢谢,老师。”

除了这句,她实在想不到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没说的。她的人生竟是如此匆忙,什么都来不及对周围的人说。

她该回去了,出来这么久,离开国内,她该回去了。

就在老师进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被落在角落的记忆……

她之前来东京学习、上飞机之前,两人在机场大厅告别。她不知道别的情侣怎么相处,她又没有恋爱经验,可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她总觉得别扭地慌。他毫不在意,毫无顾忌地搂紧她的腰,挠她的痒痒,她闪躲不及,他不管不顾,甚至又要吻她。

她连忙后退,保持两人的距离:“怎么没完没了了?”

他坏坏地笑,忽然手腕一用力,把她拉向自己。她惊呼,待反应过来已经被深深吻住,他紧紧箍着她的腰,任凭她拍打自己的背,反而更加大了力气,坚决不放手。

她实在没办法,他力气大得很,她实在推不过,只能祈祷这时机场的人不要太多才好,千万不要碰到熟人才好……

大概过了很久,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抬头看向她,眼底还残留着狂乱,迷茫一片。她愣愣的,其实她一直愣愣的。她一向聪明,唯独对这毫不擅长,经历多少次还是没有吸取到任何经验,每次都让他主导。

他笑得更厉害,又啄了下她的嘴唇:“到那边以后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她怔怔点头,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遇到什么困难别一个人抗着,一定记得跟我说。”

“嗯。”

“一定要早点回来。”

“嗯。”

“最迟一个月就得回来。”

“嗯——啊?不行!一个月怎么够?”她是去学习,又不是旅游。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我知道,当然知道。可是,你离开太久我会担心,别让我担心好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个孩子,坚决不肯松开大人的手。

“怎么撒起娇来?我就是离开几个月去学习,又不会怎么样。”

他怔怔的,盯着她的脸,眼神淡淡的,却不像在看她。良久,却重重叹口气,双手捧着她的脸,指腹温软:“我爸爸当年就是这样,说是只出差一阵子,结果一拖再拖,最后……”

她一怔,接下来的事她知道,他父亲当年是出车祸去世的。他很少提到这事,她也体贴地从来不问。这样忌讳的话题,还是第一次被两人提起。

他神色平常,只是一如既往地盯着她的眼。她笑笑,很浅很浅,手伸上来抚上他的:“我知道了,很快就会回来。”

他终于笑了,不再是淡淡的脸色:“这可是你答应的,时间一到我立刻抓你回来。”

她呵呵地笑,那天她到底怎么上的飞机,那段路是怎么走的,她完全不记得了,满心满脑,只想着他的眼。她不信那些天长地久的话,那是骗涉世未深的小女孩的。如今真轮到了自己才明白,当时的失态、荒唐,只是情深情浅。

一个月的时间,她不能让他担心,她舍不得。她答应过的,不会离开他身边太久。对他的承诺,她竟然几乎忘了。她得赶快回去,她不会离开,死也不会。

冬天,伴着大雪,空气里干冷得很,吸进肺里隐隐作痛。她一个人站在机场的大厅,周围是听不懂的日语。四周空荡荡的,那里空荡荡的。

她只有一个心思,她要回去,赶紧回去。

回家,回心里的家,让心放下的地方。

?

解围

她回家了,可是困在了机场。

她从没想过,南京居然还会下这么大的雪,漫天遍野的,全是旋转下落的白色。她下了飞机才知道,很多航班停飞了。东京到这里的还在航行,所以她很侥幸地回来了。

可是,还有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下了飞机,竟不知怎么回去。部分航班还在飞,机场到市区的高速却已经全部被封,根本没有车能出去。很多人困在了机场,她也是,一样逃不过。电话倒是还能用,她想了想,似乎只能打给Elaine。她打过去,廖习枫接的电话。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困在机场了?”他大呼小叫,吵得她耳朵疼。

“对啊,所以打电话问你,看有没有办法救我。”

“我有什么办法啊!现在高速全封了,我根本不可能过去接你。要不你看看附近,能不能先找家旅馆住下来,明天天亮了我再想办法。”

她愁眉不展:“要是能找到旅馆、酒店什么的我找你干什么。所有人都困在了这里,附近能住的地方全都满了,根本没有房间。”

廖习枫毫无办法,正一筹莫展着,旁边的蓝羽妮忽然接过了电话,她更加大呼小叫,大声喊着“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之类”。殷复颜皱着眉把话筒拉远,她音调高得和廖习枫有得一拼,这两人真是天生一对。

他们毫无办法,只能在干着急,说着没什么可行性的方案。她无可奈何,只得先挂了电话。那话筒通身冰凉,握在手里,竟滑得要命,几乎握不住。她轻轻抚过,长叹一声。

抬首四顾,周围喧闹得很,大批人流涌进来、涌出去。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聚在一起,为首的在打电话,扯着嗓子对着话筒叫。角落里一对夫妻模样的人坐在行李上,唉声叹气。不远处的座位上坐满了人,离她最近的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在书包里翻检了好久,最后取出了一件半旧的大衣裹在了身上。

她茫然四顾,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的那种。这么多年,她也算是有了些历练,却是头一次,有了如此绝望的感觉。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大厅里贩卖机全空了,什么都不剩。虽然附近的商店还有吃的,但却没有热饮料。天气干冷透了,她嚼着起司面包,嘴里干干的,渴得要命,又特别冷。她瑟瑟发抖,心里白花花地茫然一片,偌大的城市,她竟不知该去哪里。

一个面包吃完,她随手放进垃圾箱,抬头的时候,不远处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向她走来,步伐沉稳。她猛地闭眼又睁开,脑子忽然炸开,竟不明白看到了什么。梁洛展怔怔地看着她,只看着她,一步一步,坚定无比地走过来。越过多少人、多少事,他只知道坚定地走向她。

要不然,他也不知该怎么走。

他走到她面前,定定盯着她的脸,忽然递过一杯热咖啡,抓着她冰冷的手,握着咖啡杯子。花花绿绿的杯子,盛的大概是卡布基诺,诱人的淡淡香气在两人之间盘旋。她傻傻的,居然还没反应过来。

“先喝杯热的暖一暖,等会我带你去找住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大衣,看着就让人莫名暖和,让人心安。鼻子嗅到淡淡香气,是他身上传来的,好像是樟脑丸的味道。

他的手附在她的手上,忽然拉住她另一只手,转身就朝门口走。她头晕目眩的,又没有力气,竟忘了挣扎,任由着他拉着自己,塞进车里,开往未知的地方。

也不知开了多久,两边景色逐渐萧条,比郊区还郊区。在南京生活了二十几年,殷复颜从不知道这城市里还有如此的地方。

又或者,他们已经出了南京?

她不想问,实在没力气,也不想管他到底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只要他高兴,卖掉她也无所谓。她浑身软软的,只想沉沉睡一觉,什么都不管美美睡一觉。她歪着头,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好像听到了兴颜的声音。她张着嘴在说着什么,自己竖起了耳朵,却一个字都没听懂。兴颜转身离去,她慌张追去,身旁却有人摇,摇得那么用力,她终于醒了。

梁洛展已经把车停靠在路边,他站在车外,抓着她消瘦的肩头:“我们到了,下来先吃饭、洗漱过了再睡吧。”

她头疼,又热得很。上车之前还冷得发抖,现在却是热得要命,车里的暖气开得特足,还有车里弥漫的淡淡柠檬味清香剂,她更想睡了,骨头都软掉了。他还在车外,站在雪地里等着,两眼盯着她,口中呼出的温热气息,在冰冷的空气形成一团雾,转瞬而逝。

她强打起精神,撑着双腿下了车。车里外温差太大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梁洛展极快地松开手,指着前面,一片白茫茫,车是肯定开不进去了。

“下面的路得用走的,不过很近,马上就到。”

她冷得要命,那股凉气从里到外,从皮肤里渗出来,再一点一点渗进去,直到最深的地方。她冻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脑子好像也冰冻了,转不起来。他怎么在这里?怎么到了机场?这里又是哪里……一连串的问题,她不知该问哪一个,甚至想不起来问,只得愣愣地跟着,傻子一般。

他边说边走,在前面带路。她听话地跟在身后。路确实不平坦,雪特别大,严实地盖了很厚的一层,她深一步、浅一步地跟着,什么都不说。他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两条修长的腿,迈的步子却是异常地小,她刚好能勉强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漫天遍野的大雪里,绵延的小路上,一步一步,只希望这路再长一点,目的地再远一点。

满眼的火树银花,永远开下去,该多好。

他们终于到了,很不起眼的旅馆,招牌都是极其陈旧的。里面的设施一看便知,很有岁月了。她低头进了房间,终于坐了下来,很古典的八仙桌,周围是黄晕的灯光,身下的木椅吱吱作响。

她很快地吃完了饭。房子很旧,餐具很旧,却是出奇地干净,饭菜清淡,肥大的空心菜、还有金针菇,她吃了整整一大碗米饭。她很少吃得这么开怀,自从犯病以来她体重骤减,食欲也急速减小,大多时候是强迫自己进食。如此放开肚皮吃,竟是舒畅至极。连最最普通的平桥豆腐羹,她也喝了大半碗,身上出了细细一层汗。她抽了张纸巾擦额头,面前却忽然多了杯水,梁洛展递到她面前。他没吃多少,玲珑剔透的米堆成完好的一座小山,丝毫未动。

她全身无力,说话都奢侈。梁洛展却是一怔,坐直了身,定定地看着她的侧脸,没有移步。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不过去了日本一个月,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不看他,甚至不转头,一声冷哼:“梁洛展,别以为你做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就会感激你,没了你我大不了在大厅过一夜,别虚情假意。”

“虚情假意?!”他紧紧地握住拳,幸而自己不留指甲,否则一定陷进肉里,“你要是觉得我虚情假意,大可以不放在上,我又不是要你的感激!”

“那你要什么?”她终于抬头看他,却是**裸的鄙夷神情,“你想要什么?若是想金屋藏娇,我劝你趁早打消这念头,我绝不会做亲生妹妹和她丈夫的小三。”

他一愣,像是被浇了桶冷水,从头到脚湿了个遍。是的,在这里整整等了两天,满心想的全是她还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他几乎忘了,自己已经订婚了。而那个和自己订婚的女人,正是她的亲生妹妹。

若是真和兴颜结了婚,怕是再也不可能把她找回来。

?

约定

面前放着青花瓷的碗,晶莹纯净的釉色,细腻的瓷质,碗口缺了一小块,还有一条极细的裂缝,顺延到碗底。

他抓着筷子,极力自制,咬着牙说:“我从没想过,我们三个会到今天这样的局面。可是颜颜你相信我,只要你愿意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我是对不起兴颜,可是当初我就说明白了,我不爱她,我只为了气你,才有了那桩可笑的婚姻。只要你回来,我会补偿她。除了结婚,我什么都可以补偿。前提是你别再逃避,我们三个人,只有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她冷笑,他全身冰冷。这房间里明明开了空调,他却依然冷得发抖。

“梁洛展,你把我们姐妹俩当成什么了?消遣的节目吗?你已经对不起我,若是再对不起兴颜,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全天下都知道你们俩订婚了,要是忽然取消了,其他人该怎么笑这个弃妇?!我已经受过这样的侮辱了,你还想再侮辱我妹妹吗?梁洛展,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她越说越大声,最后一句几乎是吼了出来,这陈旧的旅馆里全是木质的家具,她这一喊,好像墙壁也要坍塌。

她的眼睛红红的,满满的恨意,好像他是洪水猛兽,恨不得千刀万剐。

他淡淡回视,毫无惧意:“颜颜,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信?我不认识那个女人,更不知道她怎么会在我床上?你碰巧看到的,根本不是真相。”

“如果不是真相,如果你没做错,那为什么要急着道歉?为什么你要抓着我的手要我原谅你?你根本就是心虚!”

梁洛展忽然扯开嘴,淡淡地笑,他慢慢松开筷子,隔着桌子伸过来想握着她的。殷复颜连忙收回手,满脸厌恶。他也不介意,依然淡淡地笑,挺拔的眉宇间溢满了淡定的温柔。

他黝黑的眸子看过来,仿佛注视最珍视的珍宝:“我们之间说好的,如果吵了架,不管谁的错,我一定要先道歉。”

最柔软的地方被挖开,她觉得像被凌迟一般,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装出漠然的样子。这滋味,竟比当初看到病例时还要煎熬千倍。

他记得,他竟然也记得。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这样的琐事,没想到他也是如此。当初的一个月之约,酒后的玩笑话,她铭记于心,今天才知道,原来,原来,他竟也是如此。

她,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种话,可能说过吧,我怎么记得。”她淡淡扯着嘴角,起身收拾碗筷。他却不让,一把紧握着她的手,她真的瘦了很多,原本就纤细的手,此刻更是瘦骨伶仃,抓在手里,咯得慌。

她已经站了起来,端着空了的碗,他只得仰头看她:“你总是这样,每次说到关键的时候就要逃。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说完,有什么问题我们今天说个明白。”

她不挣扎,也不看他:“我们之间早没有什么问题,我都说明白了,是你不肯放手。梁洛展,我真搞不懂,我早就说出分手的话,你怎么就不明白。我们的感情早没了,我对你没感觉了,我们完了。”

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异常清楚,声声砸在他身上某个部位,闷闷地疼。许是疼得特别狠,他反而不觉得了,忽然想笑:“我们没完,我也早说过,我们之间,不可能结束。我太了解你,你也太了解我,我们永远不可能完。”

她无奈,咬着牙问:“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收敛了笑容,他松开手,缓缓站起来,注视着她,一刻不离。他眼睛非常好看,双眼皮很深,刻上去的一样,眼底瞬间波涛汹涌,又全部消失不见。

“我怎么能不坚持?我们两个总得有人要坚持,要不就真的完了。”

还是去年的时候,也是冬天,好像正值四九天,天寒地冻。下了班他们饥寒交迫,廖习枫最爱玩,他提议去吃火锅。一帮人杀去狠狠吃了一顿,烧干了几壶汤。殷复颜也吃了很多,浑身大汗淋漓,辣得直吐舌头。好久没吃得那么畅快,吃了那么多,好像狠狠出了口恶气。

廖习枫尤不满足,他天生会玩,五毒教教主。还没出火锅城就撺掇别人去迪厅。

蓝羽妮恨恨的,不由分说抓着他耳朵:“你要去哪儿?你现在就说清楚了,你去迪厅干什么?”

廖习枫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我的小贝贝啊,我开玩笑的,就算他们要去我还不乐意呢!”

最后还是去中规中矩的KTV,廖习枫一见话筒就紧紧抓在手里,他是出了名的“麦霸”,抢话筒抢出了职业病,从头唱到尾。明武默不作声坐在角落,低头只顾玩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颜色,照在他冷漠的面容上,有些诡异。

梁洛展握着她的手,从进来就一刻不曾放开。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偶尔耳语几句,不过是损廖习枫歌唱得难听。殷复颜浅笑着听他说话,眼角无意瞥到蓝羽妮,她正托着脸蛋,满眼只看着廖习枫,一脸发春。

殷复颜收敛了笑容,蓝羽妮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见不得自己密友受委屈。两人同居了那么久,吵吵闹闹,没说结婚,也没说要分开。

殷复颜终于轻叹一口气,毕竟,别人的私事,她不好太干涉。

梁洛展轻轻掰过她的脸,凝神盯着她的眼睛,她眼睛不特别大,可炯炯有神:“好好的叹什么气?”

“我有点担心Elaine,”在别人背后议论别人的感情并不道德,可在他面前不需要掩饰,“Michael那人你比我更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他是玩游戏,为什么要跟Elaine同居?如果他认真了,为什么到现在一点都不谈结婚的事?”

“我知道你担心Elaine,我看习枫挺认真的,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跟哪个女人在一起那么久,现在还住到一起去。我看,我们等着喝喜酒好了。”

殷复颜侧过头,眼神奇怪:“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结婚?我可不看好。”

“哦?为什么?”他来了兴致,坐直了身认真看她。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们不是总吵架吗?据我所知,每次吵完架两人先是冷战,最后都是Elaine吃不消,主动和他道歉才算和好。”

“呵呵,”他咯咯直笑,“原来两人竟这么爱搞。”

她有些急,替蓝羽妮着急:“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笑不出来?又不是我的事。”

她真气了,扭过头去不想理他,但是这气生得似乎没什么来由,忍不住开始绞手,不知该说写什么。梁洛展倒是没在意,等他笑完,忽然抓着她的胳膊看她。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女生会介意谁先道歉这种事。”

“我不是介意,只是替Elaine不值。每次都是她先开的口,可见廖习枫根本不在乎她。”

“那,我现在就答应你,虽然可能性比较小,可万一将来我们吵了架,你乖乖等着,我肯定先道歉。只是别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只要站在原地就好了。”

她想笑,莫名其妙地扯到他们自己身上。可看他的眼神,刻进去的双眼皮,黝黑的眼眸,波光深不见底,竟不像是在开玩笑,像是暗暗发誓。

“好好的,说你自己干什么?”

他咧开嘴笑,唇红齿白:“我也是想让你放心,你也别放心上,我自己清楚就行。”

她记得,她放在心上,刻进心里了。跟他在一起的一分一秒,像是烙印,忘都忘不掉。

她拼命地哭,即使知道得病,即使被病痛折磨,她也是咬牙忍着。可如今,在这穷乡僻壤,她窝在被子里,身下的床板咯得人生疼,她咬着半旧的被角,哭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以后日子里的眼泪都流光,再也流不出为止。

?

孩子

在那个旅馆里呆了两天,她整日窝在房间里尽量不出门。她原本就怕冷,生了病以后抵抗力极速下降,她更禁不起冻,暖手宝整日不离手。

她不想离开房间,屋里虽然没空调,可外面更冷。老板娘倒也和气,大概能看得出她畏寒,经常给她的房间送热水,偶尔还用正宗的南京方言和她交谈几句。

第三天,她睡了午觉刚起来,门外有人敲门,她迷迷糊糊地下床,只觉得头晕目眩,走路跌跌撞撞,也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勉强开了门。

原来是他。

“高速通了,收拾下东西,我们走吧。”

他大概刚回来就通知她这个消息,因为发顶、肩膀上还留着很多雪花,有些已经融化,晶莹的水滴杵在发尖,亮晶晶的。

他忽然低下头,表情奇怪。她顺着看去,原来他在看自己的脚。她走得踉跄,一只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她转头找,原来掉在床边了。

“赶快把鞋穿好,天气冷,别冻坏了。”

她瞥了他一眼,冷冷的,默不作声地走回去,还不忘把门关上。

他们回去了,路通当天就坐了车回去。她回公寓简单收拾了一下,吃了药,下午就去上班。蓝羽妮夸张极了,紧紧抱着她的腰。她腰细,骨头又轻,蓝羽妮力大无比,她这一抱,几乎气绝。

抱了半晌,蓝羽妮终于舍得放开,抓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眼神却慢慢变了,从欣喜,慢慢皱眉。

“不过去了一个月,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想你想的呀,你都不知道,茶不思饭不想的。”

蓝羽妮吸气,一脸鄙夷:“你想我?!得了吧你。你想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也轮不到我啊!”

殷复颜笑笑,低头收拾图纸不搭话。她在日本近一个月,除了治病,只要清醒着,她就在画图纸,画累了开始写日记,想不出来事情又开始画图纸,反反复复,日子过得很快,图纸很快也堆成了堆。她一刻都不想停,仿佛要把一生的灵感都画完。

果然,蓝羽妮也被震撼到,她张大了嘴瞪着那叠厚厚的图纸:“你在日本到底出什么事了,又没人催你,这么拼命为什么呀?”

殷复颜笑笑不回答,忽然又想起别的事抬头看着蓝羽妮:“我还没问你呢,这次是怎么跟廖习枫和好的?难道又是你先开的口?”

蓝羽妮瞬间就低下头,绞着手咬着唇。殷复颜叹气,她这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什么都不说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抱着图纸,想把它们放到资料室去。蓝羽妮忽然开口,吓了殷复颜一跳。

“我有什么办法呀?我知道这样会被你瞧不起,可就算再没面子,我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啊。”

殷复颜骇然转首,不可置信地看着蓝羽妮。

她大声说完刚才的话,怔怔地看着殷复颜的眼,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不值,总之心里酸酸的。芭比娃娃般的大眼睛里全是泪,忽然就全掉下来。

殷复颜不说话,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放下手中的东西,默默走过去,默默揽着蓝羽妮的肩。蓝羽妮也是沉默,只是哭,肩膀不停地颤抖。

过了好久,殷复颜先开口:“别哭了,这是好事啊。廖习枫他,孩子的父亲知道了吗?”

蓝羽妮摇摇头,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开来,狼狈地擦眼泪:“我几天前才知道的,还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告诉他。”

“你就是为着这孩子,即使没面子也要回到他身边去?”

蓝羽妮浑身猛地一颤,不愿意承认还是要点头:“我一直都记得你的话,我也在问自己,为什么都是我先道歉,他一定是真的不在乎我。就这一次,我在酒店的时候跟自己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先低头。可就前两天,这孩子忽然就出现在我生活里,我不能放下他,我不能放下我跟他的孩子。他不跟我说话,为了这孩子我只得低声下气。Michelle,我没办法呀!你知道吗?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就是这样的人,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她终于狠狠地哭了出来,她就是这么没出息,整日为了那个男人哭。他在身边她会哭,他离开她更是哭得昏天暗地。她是完了,这辈子都完了,永远陷在叫“爱情”的陷阱,从此万劫不复。

殷复颜愣在原地,她不擅长安慰人,只得缓缓拍蓝羽妮的肩膀。小时候她很调皮,只要一哭妈妈也会拍她的肩膀,很温柔的动作。所以她只会这么做,除了这么做,她真不知道面对一个痛哭的朋友该怎么办。

“复颜,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我不知道,”她苦笑,她还真的没遇过这种情况,“他、他会要这孩子吗?”

蓝羽妮狠狠地摇头:“我不知道,他以前提过,说不喜欢小孩子,觉得多个孩子很累赘。”

殷复颜立刻站得笔直,盯着蓝羽妮的眼:“你总得告诉他吧?难道你想一个人偷偷地把孩子生下来?Elaine你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是那样一个人,天生怕束缚。如果说出来,他会不会、会不会直接离开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蓝羽妮还是摇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掉下来,滚落在衣襟上。那布料并不吸水,晶莹的水滴顺着衣褶滚,咕噜咕噜地滚到地上。

殷复颜垂下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她敢打赌,廖习枫即使知道了这事,他也肯定不知所措。他们就像孩子,住在一起打打闹闹的,一旦遇到这样严肃的问题,他们就手脚大乱,没了方寸了。

“不管怎么样,如果你真想要这孩子,就坐下来跟廖习枫好好商量商量到底是生下来、结婚,还是要做别的什么的。你们都不是小孩子,这问题存在也不是一天两天,刚好趁这机会解决。你不是觉得他不在乎你吗?刚好弄清楚。”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真的不在乎,让我把这孩子打掉,我该怎么办?”

她声音哽咽,万分艰难地吐字,哭得太急,芭比娃娃似的美丽眼睛红肿得不像话,怔怔地看着殷复颜,看得她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小妮,”她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蓝羽妮哭得更厉害,殷复颜很少这么叫她,只要遇到廖习枫的事,只要自己又因为他哭,殷复颜才会这么叫她。

殷复颜直直盯着她的眼,从未有过的严肃,忽然又叹了口气,像是无限惋惜:“如果真是那样,小妮你就是时候醒悟了。”

?

拒绝

蓝羽妮早早下了班,买了菜做了满满一桌子美味佳肴。她坐在桌边,手臂搁在桌沿上,坐立难安,脑里不停盘旋殷复颜白天里对她说的话。

醒悟?

她是该醒悟?或是该继续沉沦?

她不知道,真不知道。

手无意识地抚上依然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个小小的生命在成长,现在还什么都看不出来。生命就是这么伟大,也是如此奇妙。在没人发觉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这个世上。

蓝羽妮摸着小腹,忽然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廖习枫总嫌她胖,他嘴一向毒,说完了不一定能记得,可说的时候非常恶毒,好像真的厌恶一样。蓝羽妮很伤心,总说要减肥,美食当前却管不住自己的嘴。直到有一次,她替他修指甲,两人趴在沙发上,沙发很软,他们深深陷进去。他头枕着她的腿,伸出手任她修剪。他指甲很长,平时从不花时间打理,很不工整。她最擅长这样的生活琐事,并且乐在其中。殷复颜就很鄙视她这样的小女人情节。

先是拿剪子,小心地大概剪掉多出来的指甲,再用指甲锉打磨突起的地方。他的指甲很硬,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打磨圆润。她使劲捏着矬子,来来回回地和那难看的指甲做斗争,眼睛几乎成了斗鸡眼。

大拇指往往是最硬的,她最后才修,花了好长的时间才修好,放远了看,甚觉满意。她松开他的手放到他面前,表情有些得意:“看看,还满意吗?”

廖习枫张开五指,放在眼前细细打量。蓝羽妮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的表情,莫名地有些紧张,直到他眯起眼点头,她才觉得舒了口气。

“不错不错!我早说过你有当女管家的潜力。”

她大方地挥挥手,伸手去抓他另一只手,同时不舒服地动了已经麻木的腿:“你赶快起来,我的腿都麻了。”

他根本不听,重新闭上眼,享受得不得了。她无奈,又舍不得赶他,只得继续埋首于手里的工作。好容易十指都收拾干净,她动了下腿,已经完全麻木,一点感觉都没有了。而始作俑者却闭着眼睛,舒服得不行。她忍无可忍,只得勉强动动腿抗议一下。

“你起来啊,我腿都麻透了。”

“不要,你的腿肉肉的,枕在上面舒服得很,我才不起来。”

她一愣,他不是总嫌自己胖吗?

“你、你不是说我太胖吗?怎么现在又觉得舒服了?”

他依然闭着眼:“说着玩的话你也当真。胖胖的有什么不好,其他女人身上一点肉都没有,瘦得什么似的,有什么好?”

她高兴,忽然又不高兴:“别拿我和你以前的女人做比较,我又不是她们。”

他差点咬舌,好好的居然自己提起了以前的事,蓝姐姐最忌讳的事。

他终于睁开眼,讨好地拉着她的手:“哎呦,我的蓝姐姐,我早就知道错了,早就不去找那些女人了。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那你以前嫌我胖,也是假的?”

他哈哈大笑:“当然是说着玩的,这种话你也当真。而且胖有什么不好,肉肉的枕上多舒服,更何况你又不胖。”

她心花怒发,看得廖习枫莫名其妙。

……

忽然无声而笑,她重新坐好。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事。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她触电似的立刻坐得笔直。

廖习枫往常似的进了门,换鞋的时候大概闻到了香味,欣喜地问向蓝羽妮:“是不是做了水煮肉片?”

水煮肉片是渝菜,他特别爱吃,于是她去学。她手巧,本来就有天赋,很快就上手。

她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回去,手指着桌上的菜,脸上却是苦涩的:“嗯,我刚做好的,还热着呢。你坐下来,我们边吃边说。”

他随后把外套放到一边,飞快地做好就开始动筷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蓝羽妮的话,更没看到,近得就在他对面的人,此刻却一脸矛盾。

“习枫,我怀孕了。”她很冷静地说出来了,起码自己这么认为。复颜说得没错,该来的总要面对,这孩子她要定了,不管他父亲要不要他。

如果、如果他不在乎,那真的是自己清醒的时候了。

廖习枫依然忙着吃菜,筷子一刻也不停:“你说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

他没忍住,一口汤就喷了出来,洒了一桌子,却顾不上擦。他瞪大了眼看着蓝羽妮,仿佛从来不认识她:“你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再说多少遍都是一样,我有孩子了。”

他不可置信地向后仰着身子,眼睛越睁越大,仿佛吞了苍蝇一般打量着她,就是不说话。蓝羽妮也不主动开口,她主动了二十几年,早受够了。两人就这样,忽然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中,时间拖迟一分,她的心就死一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都觉得就这样离开算了,反正是早就猜到的结局。

很久很久,廖习枫终于吞下了嘴里的食物,却是一脸戏谑:“你在跟我开玩笑吧?呵呵,小妮,这个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呵呵。”

她不搭话,却是直直盯着他,眼底越发绝望,像是快死的人,连最后一根稻草都被人夺走的绝望。廖习枫独自讪笑,没多久,他终于意识到了蓝羽妮认真的表情,终于意识到,她可不是在开玩笑。

“你、你是认真的?”他不敢相信,就像平常的日子里莫名其妙被人打了后脑勺一样。忽然他低下头,直直瞪着蓝羽妮的肚子。

那里,竟然有了一个孩子。

他的孩子。

她无力地张开嘴,终于勉强开口:“廖习枫,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要是嫌这孩子累赘不想要大可以说出来,何必一遍一遍地问我。难道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不成?”

他愣愣点头,慢慢抬头看着她的眼,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什么,立刻拼命摇头:“没有,我不是怀疑这个!只是、只是,小妮你查过没?去过医院了没?是不是真的有了?”

她点点头,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直掉到万丈深渊:“我查过了,两个月了。现在我告诉你,你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终于说了出来,不是解脱反而是折磨,她只觉得心忽然又被提上来,**裸地放在他面前,任他宰割。

廖习枫张大了眼,毫无意识地后仰着身体,椅子前脚离了地。蓝羽妮坐在他对面,端正着身体直视他的眼神。

她必须这么做,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义无反顾。

耳边忽然向起刺耳的摩擦声,对面的人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就冲了出去,连椅子倒下都没注意。

蓝羽妮看着满桌的菜,还有已经空了的对面,鼻间还萦绕着菜的香气,可是让她做这些菜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忽然捂住嘴,终于哭了出来。

她没猜错,现实从来不会眷顾她,连幻想都不屑。

他不想要,她要不起。

?

他只是个孩子

“你就这样跑出来,然后什么都没说?!”梁洛展翻着文件随口问道,虽然廖习枫语无伦次,但他总算把事情的原委大概讲了出来。

“你说我该怎么办!这事换到你身上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实话,他倒真没有离开蓝羽妮的想法,只是这消息就像重磅炸弹,他被炸晕了,完全没了方向,除了逃跑没有任何对策。

他受刺激了,很大的刺激。他一向自诩情场浪子,保护措施做得非常好,从未遇过这种问题。这孩子如此忽如其来,他被杀得措手不及。

自己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怎么应付这种事情?

他大声吼出来,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出了一口恶气。梁洛展撇撇嘴,低头还是看着文件。

“洛展,这事情、这事情我真没遇到过,你倒是给点意见呀!”

梁洛展失笑:“我能给什么意见啊?你没遇到过我就遇到过了?要不我带你去问有经验的人,比如你妈?”

廖习枫立刻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你打住吧!不给点有用的意见就算了你还给我在这儿添乱!告诉我妈?!这事儿它能让我妈知道吗?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二话不说拎着我耳朵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和蓝羽妮结婚!”

“和蓝羽妮结婚不好吗?你倒是说清楚了,跟人家在一起那么久了,难道就想一直跟她这样耗着、永远不结婚?”

“我、我……”他一时语塞,脑子想的全是他顶着黑眼圈、带孩子的场景,竟真没想过结婚这个问题。

她提过结婚这个事,他怕那张证书,怕手指上那个铁环,总是不遗余力地推。如今到了这份上,怕是再也不能当乌龟、缩着脑袋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梁洛展从冰箱里拿出了两罐冷饮,随手扔给他一罐:“习枫,不是我说你,人家女孩子容易吗?没名没分跟你住一起那么久,现在连孩子都给你怀上了,是时候结婚了。”

“难道、难道就没其他办法了?”他左右为难,既内疚、又不想跳进那个“婚姻”陷阱里去。

梁洛展挑眉,音调不自觉地高起来:“你想让她去把孩子做了?!”

“当然不是!”廖习枫连忙摆手,别说那是他的孩子,他也舍不得让蓝羽妮吃那种苦。

“那就要,而且得赶紧。其实习枫你也别怕,你现在跟结了婚的男人有什么区别?Elaine跟廖太太有什么区别?不就是一张纸而已。而且……”他拍着廖习枫的肩膀,声音忽然低下来,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你很幸福了,既然有了孩子,怎么能不要?”

廖习枫光顾着紧张:“真要结婚?”

他,廖习枫?已婚男人?

想想就不搭调!

“这真的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吗?”他苦着脸,可怜兮兮地看向梁洛展。

没来由地,梁洛展忽然心烦起来,很想打眼前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混蛋。为了防止自己付诸行动,他连忙站起来踱到那巨大的落地窗户前。夜深得很了,醉死人的黑色,他莫名地心冷起来。

“我先睡了,你慢慢想。”他随手向后挥挥手,不顾廖习枫的求救眼神转身上了楼。

廖习枫毫无办法,梁洛展不理人,这事又不能让他妈知道,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郁闷极了。

多想无益,他渐渐发现一个人大晚上也想不出什么好方法,所以,他睡觉。

还是那个客房,还是那张不怎么舒服的床,他翻来覆去、迷迷糊糊间好像睡着了,梦里总有个声音在叫他,特别稚嫩,特别清脆。他到处找,却在角落发现了个婴儿,挥舞着肉肉的小手,傻傻地冲他笑。也不知这孩子有多大,只长了两个可爱的小虎牙,白白的,特别可爱。廖习枫也是愣在原地,心底泛起欢喜忽然想起来要伸手去抱他,却发现这孩子出奇的重。他怔了一下,抬手一看,竟是一手的血,触目惊心。他吓了一跳,仿佛当年父亲时那样的惊心,全身都在颤抖,完全没了方寸,世界都在某个瞬间一点一点坍塌,一个角都不留下。他怔怔地抬头,孩子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地的血,红了整个世界。他忽地一蹬腿,却是忽然醒了,周围是熟悉又陌生的黑色,身下还是那张不怎么舒服的床。

他抬手擦擦额头,满脸的汗。

还好,只是场噩梦。

?

为什么……

第二天早晨糊里糊涂地吃了早饭,吃的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开例会的时候是心不在焉,蓝羽妮就坐在不远处,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色。梁洛展面上不动声色,照顾他们俩的情况整个会议都没理会,散了会却二话不说拎着廖习枫进了办公室一顿痛骂。

“你要是不想开会、没心思上班就请假去,大不了打个报告上来辞职继承你妈的KTV去,东梁不需要这种不干实事的人!”

廖习枫却低着头,任他骂,一句争辩也没有。他的生活已经脱离了轨道,措手不及。

骂完了、消了气,梁洛展替自己泡了杯茶,反而有点担心。

“要不你跟Elaine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谈谈,看看到底是要结婚还是要怎么办,老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你住我家里不过是添双筷子,可人家下半辈子还指望你呢。”

“我不结婚,坚决不结婚!”廖习枫忽然扭过头,闷闷地开口,像极了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他想了一夜、愁了一夜。那个梦吓了他一跳,有个孩子可不比蓝羽妮养的蝴蝶犬,买点好点的饲料、时不时拉出去遛遛就行。那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重而又重的责任,他挑不起。

梁洛展怔了一下,没想到他思考了一夜,到头来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你想清楚了?准备怎么跟Elaine说?”

“就这么说,我不要这个孩子、也不要结婚,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赌气般一股脑全说了出来,站起来扭头就向门口走,却愣在了那层台阶上。只是二十余厘米的距离,他竟不敢迈步……

梁洛展站起来,这才看到刚好被廖习枫挡住的蓝羽妮,她手里拿着份文件夹,黑色的,特别厚重。她紧紧抓着,关节都泛了白;紧紧咬着唇,只怕一松开,自己就会哭出来。她怎么还能再哭?她不允许自己再哭,自己怎么能再哭?为了同一个人,关于不同的事。

廖习枫怔怔的,真没想到她就在旁边,自己说的话,她肯定一字不差全听到了。

“你怎么在这儿?”

蓝羽妮站在他面前,也不管还有别人在场,忽然仰起脸轻轻地笑,却比哭还难看:“你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廖习枫忽然低下头,不想去看她的眼,或者说,不敢看。她眼底深深的、毫不掩饰的绝望,他怎么会看不懂?

“我是认真的,反正我不结婚。如果你不接受,大不了好聚好散。”

“散?!到今天你跟我说要散?”

“我知道你不服气,大不了你开个价,我没别的意思,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她苦笑着,奋力仰着脸,芭比娃娃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直直要看进他心里去。忽然垂下眼,她无声哭了出来,眼泪大滴大滴,全砸在地板上。

这地板是大理石的,每天都有人打扫,她低着头,清清楚楚地看清楚自己的脸。她忽然觉得丢人,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的丢人。面前的这个男人,有着无比性感下巴弧线,自己爱了这么多年,眼下却给了自己这样的耻辱……

她缓缓抬头,眼睛里全是绝望的恨意,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廖习枫,你这个混蛋,我瞎了眼才会想要替你生孩子!”

她奋力甩手,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近一天没吃东西,这一巴掌虽出奇地响亮,却根本无力。她尤不解气,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只觉得把眼前这个畜生千刀万剐才好,随手又操起另一只手上的东西,狠狠地砸在他脸上,把这张脸砸烂才好!

那文件夹并没有封口,雪白的纸张全飞出来,在两人之间旋转落地,廖习枫根本不想抬头,只能见到满眼的白色,偶尔还夹杂着黑色的宋体字。他说不出来,没心思去想,只得怔怔地盯着地板上印出的她的脸,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自己有多久没这么认真地看蓝姐姐了?她好像胖了一点,脸更圆了,但是眼睛却可怜地红肿起来,此刻正盯着自己的脸,全是恨意。

蓝羽妮什么都没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得撑着最后的念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那个地方让她丢尽了脸面,那个男人让她恨之入骨,她只想赶紧跑,随便什么方法,离开就行!

梁洛展站在廖习枫身后,看不到此刻他的表情。文件撒了一地,哗哗的白色,全都躺在廖习枫的脚边。

“你真要这样做才高兴吗?”

廖习枫站得笔直,脊背僵硬,他紧紧抿着双唇,如同倔强的孩子一般。

他做错了吗?或者说他做对了?

这世界上的对与错,他该如何去辨别?如何做错了,那又该怎么纠正回来?

“那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

浑身的力气顿时像被抽了干净,他什么都不想再去想,只来得及问出这样的话,慢慢地走了出去。

梁洛展一言不发,却慢慢踱过去,捡起了地上的东西,一张一张,极其认真。重重的油墨味,熏着他的鼻子,说不出是好闻还是作呕。

他快疯了,这样的问题,快把他弄疯了。

他重新坐回去,一页一页把那混乱的文件重新整理好。

1、2、3、4……

明了的数字,再熟悉、简单不过的东西,他竟然完全没办法理解。只能凭着感觉,恍惚地把它整理好……

她回来了,他把她接了回来,却感觉两人渐行渐远。

她比以前更加沉默,眉宇间全是让他抓狂的冷静与漠然。无论他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她永远是事不关己的模样,永远只是接受绝不多说一个字。

他们之间是怎么了?她又是怎么了?

曾经那样刻入骨子里的温馨与感动,仅仅因为分手,竟要全部一笔勾销?

?

无名指的理由

廖习枫一人开着车在马路上随意乱窜。他没心情工作,勉强做起来也是错误百出,干脆请了一天假出来散心。

这城里住了多少年,什么地方有什么乐子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现在却一个都想不起来。车轮一直在转,他竟不知自己要去哪儿……

他心烦意乱,随意地停好了车,随意乱逛,不知怎地进了一家珠宝店,好像是Tesiro。以前他总念着有机会要替她买套首饰,不要那种俗得满大街都能见到的那种,最好是去Tiffany订做,全世界就一套。她开心地笑,却伸出右手,白白胖胖的,在他眼前不停地晃。

“我又用不着那么名贵的东西,简单一点就行。”

他鄙夷地要命,觉得她不懂得享受人生又小气,男朋友送的都不要。

满柜的钻石晃啊晃,名贵与不名贵的,名家设计与普通的。商场最近在搞活动,柜台旁站着许多情侣,导购小姐正热情地向他们介绍各种钻戒。情侣们不厌其烦地试戴,一脸甜蜜。

他怔怔地看着其中一对,恍然大悟:她要的根本不是名贵的钻戒,她只想要一只结婚戒指,一只昭告她廖太太身份的戒指。

她的手空荡荡的,晃来晃去只是想提醒他:这里缺一个戒指。

如此小女人的心思,他竟今天才知道。

随便走近其中一个柜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也不是真的想买,大概只是想看看。导购小姐凑了上来,很殷勤地笑,小虎牙露出来,特别可爱。

“先生想买戒指吗?最近一批新货刚到,很精致,用来求婚很适合的。”

“我不是要求婚!”他忽然喊出来,声音有些大,不知名的原因,总之就是很讨厌结婚之类的字眼。

小虎牙愣了一下,但毕竟是职业素质高的人,随即镇定下来:“对方已经答应了?那更要买个别致的戒指表达诚意啦!”

最后那个“啦”字是夸张的升调,听得廖习枫一身疙瘩,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台湾同胞。

小虎牙随手拿出几对戒指摊在柜台上,几缕阳光照进来,戒指闪耀着可爱的光芒,也不是很刺眼。

也不是很刺眼。

他随手拣起一只,却怎么都戴不上去。

小虎牙尴尬极了,极力想提醒他,又不想表现得不礼貌:“先生,你、你的戒指戴错了。”

廖习枫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跟他说话。

“什么戴错了?”

小虎牙笑笑,这位帅哥一定是第一次买。她伸手褪下他手上的戒指,拿在自己手边比划了一下:“结婚戒指是要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你戴在了中指上,而且……”她拣起另一只,放在廖习枫面前,“这才是男式的,你刚才戴的是女式的。”

“哦,我女朋友手指很粗,我得帮她试戴一下。”他若无其事地挑出男式那只,语气听不出一点虚假。小虎牙吐着舌头:这女的手指得多粗啊!

“显然这对不适合你们。”她埋头苦找,那些精致、细小的直接跳过。

廖习枫低头敲着柜台光亮的玻璃,低声嘀咕:“谁规定要戴在无名指上的,戴着舒服就行,哪个手指不都一样吗?”

“那怎么一样呢!”小虎牙终于挑出了一对,很兴奋地摆在廖习枫面前,他斜眼瞟着,只觉得这对戒指粗大地诡异。

小虎牙将两手合在一起,其它四指都尽力贴在一起。中指却弯着,从第一个关节一直到手指头都紧紧靠在一起。

她将手放在廖习枫鼻子下,边比划边给他讲解:“把戴订婚戒指的中指贴紧千万别松开,你会发现,大拇指可以分开,代表你总会离开父母;食指代表朋友,它们能分开代表人有悲欢离合;小拇指也可以分开,它代表曾经错误的恋人,因为我们已经找到正确的;可是你看无名指,”她的无名指头动了一下,却没有像其它三指一样顺利分开,“只有无名指是分不开的,他们紧紧贴在一起,只要中指的第二个关节没动,它们就不会分开。”

廖习枫将信将疑,拿手按她说的比划一下,还真的是这样。

“所以结婚戒指要戴在无名指上,代表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承诺了一辈子。

他竟是这么久才明白。

而他……

他忽然心慌起来,背后渐渐渗出冷汗。大厅里似乎很热,连手指都很变得滑腻,很难再合在一起。

他做了什么?那样爱自己的人,还有自己的孩子,他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小虎牙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问:“先生,你还好吗?”

他猛地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戒指还捏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好像怎么都捂不热。

“对不起,我有事我必须走了。”

“没关系没关系,您下次把女朋友带过来,我们可以照着她的手指大小把尺寸改过来。”

他顾不上她的话,匆匆忙忙逃出了大厅。正奔向停车场,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洛展,干嘛?”他站在车门前手忙脚乱地翻口袋找遥控器,另一只手还拿着电话,只有一只手帮得上忙。平时里瞬间就能完成得最简单的事,他从未发现这么难。钱包、钢笔、烟、打火机……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口袋可以装这么多东西,就是找不到他要的。他几乎泄了气,垂下手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他一直不正常,连遥控器都找不到,只是因为他在不停地发抖。

“你怎么了?”那头的梁洛展大概感觉到他的不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他总算找到了遥控器,颤颤巍巍地要去开车门,心却没来由地更慌了,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梁洛展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习枫,你听我说。”

廖习枫的心思根本不在电话上,一个字、一个字,通过无线波从那头,传到他耳朵里。一句一句可怕的话,他费尽了心思,终于明白了它的意思。

梁洛展说,蓝羽妮住院了,她自己打掉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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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的话

廖习枫匆忙赶到医院,只见长长的走廊尽头,殷复颜默默站在那,像是等人。他只匆匆瞥了她一眼,问:“她在里面吗?”

她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口气淡却异常坚定:“你不能见她。”

廖习枫冷笑,因为梁洛展,他一直很不待见她:“是你不让我进,还是她不想见我?你有什么资格拦我?”

“有什么区别呢,总之见了你对她没好处。”

他冷哼,推开她就要硬闯。殷复颜也不真拦他,只在他背后说:“孩子已经没了,你难道现在就让她面对害死它的凶手吗?”

他忽然僵住,手停在冰冷的门把上,感觉手指都没力气再动。她就在里面,躺在床上,可他,不过一天的时间,却没有脸面再见她。

“我不进去了,你只要告诉我,她、她现在怎么样?”

她看着他的背影,清楚地感觉到了他的颤抖:“刚做完手术有些虚,还晕倒了,养一阵子就好了。”

他没回头,好像完全没听到。殷复颜摇头,抬脚正准备离开,廖习枫忽然幽幽开口,声音轻如叹息:“你,你也看不起我吧?”

“没有,我为什么会看不起你?”她摇摇头,转身看着他的背影。

“怎么会没有?你一定瞧不起这么不负责的男人。”

他默默转头,正看到殷复颜的淡淡双眸,真的一点鄙夷都没有,眼底只有深深的遗憾和同情。

“我只替那个孩子不值,还没来得及出生,就被自己的父母逼死了。”

廖习枫全身一震,忽然死死咬着唇,下巴绷着紧紧的。

他的孩子还没出生,却已经胎死腹中。

凶手就是他。

梁洛展处理完手中的事情就匆匆赶到医院,好不容易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怔怔发呆的廖习枫。他很清楚此时的情况,只是如果几天前说不想要孩子的真的是廖习枫,此刻他应该高兴、解脱才对,为什么他现在看起来,却是失魂落魄?

他默默坐到椅子上,坐到廖习枫身边。

“孩子已经打掉了,你没有后顾之忧。如果你还想跟蓝羽妮继续在一起,从现在开始好好哄她吧。”

廖习枫一言不发,还是石化一样埋首于胸前,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他从小就懒,不爱锻炼,肩膀并不宽,此刻看起来,竟是有些瘦弱。梁洛展忽然开始担心,他担心,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廖习枫才发现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廖习枫忽然仰起头,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脸上狰狞的两道泪痕:“其实,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准备去向小妮求婚。”

梁洛展吓了一跳,若廖习枫真的已经回心转意,蓝羽妮却在那个时候打掉了孩子,她若是知道这件事,又该有多后悔、多自责;廖习枫明明想重新开始,却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廖习枫还是无声地哭,眼泪顺着性感的下巴,直流到颈窝里去:“我当时在珠宝店看戒指,唯一想的就是要向她求婚,然后带她一起去挑。你知道的,她眼光一向比我好,结婚戒指多重要啊!那是得带一辈子的。万一买的不好,日后麻烦的事情多着呢!她那样小气,肯定时不时就埋怨我,我下半辈子都别想有安生日子过。还有宝宝,最好是个女孩让我带才好,要是像她妈妈一样、是个小蓝姐姐,那被她盯上的男人可就惨了,甩都甩不掉。我们廖家要是出了这样的女儿,那不得丢死人!还有,蜜月旅行也得听我的,我可不管她是不是怕冷,总之我一定要去挪威滑雪……”

他絮絮叨叨地说,一刻不停,从蜜月旅行说到了结婚以后的家务问题,他从来不是唠叨的人,现在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甜蜜的畅想,他和她的希望,他一刻也不停,好像现在全说了出来,就可能真的会实现一样。

明明是永不可能再实现的梦想,再虚幻不过的奢望,他一股脑、带着泪全说了出来。面前像是一只怪兽张着血盆大口,要把他吞进去,要把他和她的梦吞进去。

他和她的孩子没了,什么希望都没了。

他忽然想起来,孩子已经没有了,他跟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刚才他设想的那些美好,全都没有了。

他蓦地住了口,终于恸哭了出来。

她为他哭过那么多次,流掉那么多眼泪,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梁洛展看着不忍心,这么多年一起长大,自己倒真是第一次看到廖习枫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你把这话拿去告诉蓝羽妮,她要是知道了你的想法,会回心转意的。”

廖习枫默默摇头,勉强扯出的笑却是比哭还难看,他的笑谁都安慰不了。

“只要你告诉她,她会相信你的。”

“我不能说,刚才的话,她永远都不能知道。”

“为什么?若是不说,她可能永远都不能原谅你。”

他还是摇头,眼底流过无数颜色,却已经不再哭了:“告诉她以后呢?她或许会回到我身边,可她会自责一辈子,她那么善良,连家里的蝴蝶犬都不忍心让它挨饿。现在因为一个误会,她生生打掉了自己的孩子,她会恨死自己的。她会永远对我、对那个孩子感到愧疚的。”

梁洛展还是皱着眉:“可是、可是她可能不会理解你。”

廖习枫抬手胡乱抹眼泪,刚才哭得痛快淋漓,现在终于觉得有点尴尬:“总比让她自责好。我宁愿她恨我,也不要她恨自己一辈子。”

梁洛展愣住了,从没想过廖习枫竟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所有人眼中他最不羁,却不知他看似冷酷,心底却藏着这样温柔的心思。

那以前呢?以前的那个游戏感情的廖习枫,又是不是真实的他?

他打了寒颤,这样的付出,他自问做不到。

若是什么都不说就离开自己爱的人,然后自己默默后悔一生,他永远做不到。

廖习枫拿出手帕,边擦眼泪边尴尬地笑:“哼,一不小心就让你小子免费看了场苦情戏。”

梁洛展笑笑,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离开。

现在的廖习枫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就好。

廖习枫笑着拍着他的手,他只顾低头摆弄自己的手帕,直到脚步走远,直到长长的走廊只有他一个人,他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大拇指摩挲着手帕角落的图案。这张手帕原本极素净,她偏不满意,偏要在角落绣上“LYN”。他护着手帕死活不同意,说她这是侵占他人私有财产。后来她好说歹说、坑蒙拐骗,他总算勉强同意,但也只是同意她绣个“L”,她撅着嘴,但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

他忽然笑了出来,一想起那个时候她无可奈何的样子就好笑。宝蓝色的“L”就在手底下,顺滑的纹理、突起的手感,一个简单的“L”,是她,亦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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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无话

梁洛展在医院只呆了一个中午就匆匆返回了公司,两个经理都不在,他必须留守主持大局。办公室前Lucia接过他的外套,手指着房间却面露难色。

“梁先生,殷小姐来了,她一直在等你。”

他一愣,这才反应过她说的是兴颜。

也是,同是姓殷,他却很难等到真正想要的那个了。

他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开门。沙发上的人听到动静立刻弹跳起来,看到来人后顿时展露笑颜。

梁洛展一言不发,径直坐回沙发上,殷兴颜兴冲冲跟过去,脸红得如同苹果。

“洛展哥,我刚参加完毕业典礼,我已经毕业了,你看,这是我的学位证书。”

她献宝一般把手中的证书摆在他面前,只希望他能看一眼。

梁洛展的表情依然如冰山一般,看都不看,只淡淡说了一句:“恭喜你了。”

殷兴颜讪讪收回手,长长的指甲一下一下,抠着那红色的一角,忽然一块书皮被抠烂,她浑然未觉,只顾咬着唇,怔怔盯着他的侧脸。

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书堆里抬头说道:“蓝羽妮病了,在医院住着,你有空的话去看看吧。”

“Elaine姐病了?!”她惊呼,“什么病?在哪家医院?”

他皱眉,训斥道:“大呼小叫什么?她又没死。”

“那蓝姐姐到底怎么样?廖习枫呢?他应该陪着她呢吧?”

他不接话,终于肯抬头看她。殷兴颜怔怔地看着,只觉得他的眼眸黝黑,好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泉,泉底流淌无数她读不懂的颜色,流光溢彩,浓华如梦。

他从不期待她能看懂,她不可能看懂,只是重吸一口气,淡淡说道:“我找人送你过去。”

“那、你不一起去吗?”

他握着鼠标看屏幕,不再看她:“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就不过去了。”

“我!”她急急地上前一步,却被他坚定地打断:“出去吧,我还有很多事。”

她默默点头,无话可说,默默转身把书包背好走了出去。

耳边传来关门的声音,梁洛展泄了气般向后仰去,眼睛怔怔望着天花板,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她只是个孩子,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自己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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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身后

站在病房外,廖习枫的手搁在门把上已经好久,可就是下不定决心去开这扇门。即使是见了她,两人又能说什么,难道谈论分手费吗?

他想了又想,正犹豫着,忽然背后伸过一只手,脖子被人拎了起来。他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阵眩晕,就被人用力抵在了墙上。

他奋力睁开眼,却对上一双快要喷火的眸子。

他冷笑:“啊,看看,我们的情圣这次要说什么?”

明武死死抓着他的衣领,他拼命控制自己才不把眼前这个混蛋千刀万剐。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你说,你是怎么对小妮的?!”

“我对我的女朋友做了什么管你什么事?谁要你狗拿耗子?”廖习枫毫不畏惧地回瞪,嘴角依然带着他特有的惫懒笑容。他这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像是要把对方活活气死才甘心。

“还记得当初我是怎么警告你的吗?你要是敢对小妮不好我一定杀了你!”明武越说越气,忍不住手上力道越来越大,好像要把廖习枫的脖子拧断才甘心。

廖习枫只觉得脖子上一紧,气都喘不过来,忍不住双手攀上掐着自己的人,猛地发力,用力把他推开,大股新鲜空气忽然涌进来,廖习枫连忙俯下身大口喘气,整张脸涨得通红。

“咳——咳!”

明武一愣,手上却松了,退后一步,嫌恶地看着廖习枫的背。

廖习枫弯着腰、捂着嘴不停地咳嗽,听着声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明武一直站在他面前,既不走开、也不上前抚慰,总之就是冷冷地看着,看戏一般。

他咳了许久,总算慢慢缓过来,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渐渐转了调。明武不由一怔,仔细一听,这才辨别出来,原来他竟是在笑。

廖习枫缓缓站起身,他原不如明武高大,两人距离太近,甚至仰视才能看向明武的眼。他调整了下呼吸,背挺得笔直,扬着下巴,如同平时一样戏谑道:“怎么,到现在还没死心、还想英雄救美吗?我告诉你,就算我跟蓝羽妮分了,也轮不到你。”

“我什么时候说要她在一起了?我只是要求你对她好一点,这你都不能做到?!”

“我最恨你这副情圣的嘴脸,别装出一副只付出不求回报的样子,谁会感谢你不成!”他用手背抹了下嘴角,抬脚就向蓝羽妮的病房走去。明武立刻看穿了他的企图,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廖习枫叹口气,抬头正对着明武的眼,两人就像野兽,乍着毛瞪着对方,准备随时扑过去把对方撕成碎片。

“你到底要怎么样?之前你让我对她好一点,现在她病了我要去看她,你挡在我面前算怎么回事?”

“那是以前,现在你没资格见她。”他冷冷地说,像守护神一般正站在门前不许任何人进。

“真是奇了怪了,蓝姐姐怎么忽然年纪小得要找监护人了?还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们已经偷偷把证给领了?”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说这样连自己的话来激怒明武、羞怒蓝羽妮,其实他真正想羞怒的,正是他自己。

果然,明武一把重新提起他的脖子,喘着粗气问:“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廖习枫笑而不语,眼睛却瞄向其它方向,根本不看他的眼,就像对面站着一个小丑,他实在懒得瞟一样。

明武眯着眼,他喜怒很少形于色,眼睛一旦眯起来,不是喜极则是怒极。

“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

兴颜赶到蓝羽妮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明武抓着廖习枫的衣领,另一只拳头停在半空中随手会挥下去;而廖习枫则是把头转到一边,还是平时那副惫懒、无所谓的样子。

两人瞥了她一眼,明武慢慢松了手,廖习枫盯着他、扬着下巴,满脸的挑衅。等他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整理衣服。看着兴颜微微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两人一向不和,兴颜是知道的。

她尴尬地开口:“你们、你们不进去吗?”

廖习枫上前一步:“正要进去呢,偏偏有人一定要挡在这儿。”

明武拽紧了拳头,脸倔强地歪向一边。

兴颜来回看着,说什么都不是,只得尴尬地穿过两人中间。正要开门,忽然门被里面的人推开。

殷复颜看着他们三人,面无表情:“你们站在这儿干什么?这么吵,里面还有病人呢。”

“她怎么样?”

殷复颜瞟了廖习枫一眼,淡淡说道:“还没死呢,就是很虚弱,医生说要静养才好。她这次小产,去了半条命。”

廖习枫不说话,盯着殷复颜的眼,一字不漏地听。

“你们明天再来吧,她刚睡着,别吵了。”

明武透过窗户向里看着,那玻璃原本不是磨砂的,只是大约时间久了没人打扫,里面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到,生生把他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他回头说:“那我明天再来吧。”

廖习枫立刻接话:“你明天不用来了,我的女朋友不用别人来关心。”

“你们别吵了行不行!你们都不用来,Elaine谁都不想见。”殷复颜低吼着,用眼神下着逐客令。两个男人互相瞪了一眼,无可奈何,只能离开。

“姐——”兴颜出声叫她,“姐,我今晚想去你那儿睡。”

她一愣,随即摇头拒绝:“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没自立?”

“我没那么想,我只是觉得我们很长时间没聊天了,想跟你聚聚而已。”

“那就不用了,我很忙,也没时间招呼你。”

兴颜一愣,咬着唇手指拽着书包。忽然指甲一滑,她送开皮包带,浅笑道:“我也是,我才刚毕业,要准备工作的事情呢。那以后再说吧!”

“行,那你先回去吧,还有钱吗?”

“姐,我有钱,那我先走了,我明天再来。”

“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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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新年又到了,殷复颜买了面粉和馅,自己在家包饺子。眼睛还是时好时坏,不过包个饺子还是没什么问题。

这可能,是她最后一个新年了。

没有人陪,也不能有人陪,她拒绝了所有的邀请,把自己关起来准备一个人过新年。

忙碌了一上午,总算煮好了一锅饺子。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雾气充满了整个厨房,房门是磨砂玻璃,雾凝聚在门上,水淅淅沥沥地开始流淌。香味扑鼻,她加了点调料,醋、酱油、鸡精、香油……厨房里有的都加上了。装了满满一碟子饺子,小山一样堆着端了出来。

“洛展,吃饺子了。”她向后轻声喊着。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饺子汤的淡淡香味。

“洛展,饺子已经好了……”她喃喃开口,“再不吃就凉了。”

新年对他们而言其实没什么重要的意义,廖习枫就说过:“反正我也不指望向老板娘要压岁钱。”

说起来也巧,廖妈妈的生日就是农历正月初三,她喜欢热闹,廖习枫就奉命拉一帮人去给她庆生。

去年就是的,那时候是她跟梁洛展感情最好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拉她去了廖家,说是去吃寿面。

那是她第一次见廖妈妈,传闻中撒切尔一般的铁娘子。她一直就很好奇,见了真人后才明白,廖习枫帅得无法无天,绝对不是没理由的,五十几岁了依然风韵犹存。她或蓝羽妮也许比她年轻,但在气质上,绝对比不上她。

廖妈妈见了她倒是很高兴,拉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开始聊天:“听说洛展交了女朋友,还是个大美女,今天总算见到了,名不虚传啊。”

她礼节性地笑笑:“您过奖了,您才是大美人呢。”

她笑得很随意,自从跟梁洛展在一起后就很少板着脸了,连蓝羽妮都说,她笑的时候酒窝浅浅的,特别好看。

廖妈妈明显一怔,不由抓紧了她的手,紧紧地握了一握:“孩子啊,老实说,没见到你的时候听说你是东梁的职员,我就替洛展那孩子担心,担心你是想向上爬才跟他谈的恋爱。可今天见了你,我得为有那样的想法向你道歉。”

殷复颜歪着头,眼睛眨都不眨:“您为什么改变想法呢?说不定我就是那样的人。”

“你肯定不是。”廖妈妈温柔地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泡的正是信阳毛尖,“若是那样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笑得那么坦然,眼睛里干干净净,肯定不是。”

殷复颜倒是一愣,她收回手,缓缓坐直身。

“你别怪我多心。你知道洛展的,他从小就没了父亲。像我们家习枫,好歹还有我这个亲妈妈,还有他大伯,对他也是没话说的。可是洛展呢?洪馨也是的,那么小的儿子,竟然狠心丢下他就跟自己丈夫、就那么去了。所以啊,我总想着,就把洛展当成自己的儿子,一定要看到他幸福,这样也算对他早逝的父母有个交代。”

她手里的茶杯蟾蜍外形,底纹浑圆而厚重,毛尖的香气随着水气一点一点渗出来,闻起来清香至极,却隐隐带着一丝苦气。

殷复颜怔了怔,忽然反过来握住廖妈妈的手:“我们会很好的,您放心吧。”

廖妈妈点点头:“是你我肯定放心。”

厨房里忽然冒出一个人头,正是梁洛展的亲妹妹,他唯一的亲人,梁洛儿。

“阿姨和我嫂子聊什么那?也说出来让我们高兴一下。”

廖妈妈抬手抹了下眼睛,笑骂道:“我们能聊什么?倒是你们,一群人都聚在我的厨房里打打闹闹!尤其是你,要是弄坏了什么,当心我扒了你的皮!”

梁洛儿撅着嘴,老大不高兴:“我干什么了呀?什么都没做呢就在未来嫂子面前贬低我,您还是看着我长大的呢,就不能多说我点好话。”

“就是看着你长大我才要实话实说!你什么时候能把你那五大三粗的毛病给改了,我就算死了也好歹有脸去见你爸妈!”

“什么乱七八糟的!阿姨你看,你儿子在里面捣鼓了半天都没事,我怎么就不能在厨房里了?”

她不紧不慢地放出了这个重磅炸弹,一句话把廖妈妈咽得半死,闷声坐在那儿半晌想不出反击的话来。

廖习枫忽然伸出头来,面前裹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十足一副家庭主男的模样。

“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没你的事!你给我出来。”

廖妈妈忽然发威,倒把廖习枫吓了一跳。他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委屈至极:“干嘛呀?我玩得正高兴呢!”

“玩?!厨房里是你玩的地方吗?你给我出来!你老婆忙里忙外的,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在里边添乱?听到没有,你给我出来!别在里面丢人现眼!”

廖习枫铲子一摔,真的来了气:“我怎么了我?!我做什么了让您这样气?再说了,你儿子还没结婚呢里面哪儿有我老婆?”

“总之你赶紧给我出来!这么多年来街坊邻居一提到我李真琪的名字,哪个不是竖起大拇指的?独独你这个败家子,让我丢尽了脸。我说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像我呢?”

“我怎么知道?!”廖习枫一点都不让步,脸红脖子粗的,看来是真的生气,“再怎么丢脸这儿子也是你当年自己生出来的,早知道今天当时一把掐死我不就完了?”

两人越吵越欢,尤其是廖习枫,索性丢了围裙在一旁,直接拿了铲子就杀了出来;廖妈妈也丝毫不让,站在廖习枫面前鼻子对鼻子。殷复颜这才发现,两人竟是一样高:廖妈妈虽是女流之辈,却着实是巾帼不让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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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怕你冷

大概是外面动静太大,梁洛展和蓝羽妮一齐从厨房出来:“你们在干什么呢?吃饭了。”

他们连忙上前将两人分开,只有梁洛儿一个人站在一旁,捂着嘴偷偷地笑。梁洛展无意地瞥到,掐着她的手臂低声问:“是你搞的鬼?”

梁洛儿不着痕迹地拍掉他的手,一脸得逞后的得意:“管我什么事,阿姨是什么人物啊我还能使唤她不成?”

“阿姨是什么人物我当然清楚,你这个小魔头我就敢小瞧了吗?”

梁洛儿低着头,隔得老远向殷复颜使眼色求救。殷复颜笑笑,上前说:“我刚才就在旁边,她真的没说什么。”

梁洛展将信将疑,斜眼瞧着梁洛儿的脸。殷复颜忍俊不禁,拉着他的手就入了座,趁人不注意在他耳边偷偷说:“你们兄妹俩一个样,都不让人省心。”

梁洛展看着她的眼,恍然大悟:“我说嘛,她肯定逃不了干系。”

说着站起身就要找梁洛儿算账。

“行啦!”殷复颜笑着把他按回座位上,“你妹妹还小,爱闹是正常的。”

“她不小了,平时那个样子你是没见着,鬼点子一堆。现在我还能照顾她,以后日子长了,要是哪一天闯了什么弥天大祸那可怎么办?”

“你啊就放宽心吧。”她坐到他身边,手却缓缓伸过去,放在他膝盖上,和他的交叠在一起,缓缓地十指相握,“洛儿还小,等年纪大了慢慢会懂事的。”

他想了想,却是自嘲地一笑:“我怎么忘了,你也是有妹妹的人。”

对面忽然响起戏谑的声音:“小两口在饭桌都这么你侬我侬的,还让不让我们其他人吃饭了?”

梁洛展毫不犹豫地反击:“你不服气你也来呀。”

廖妈妈及时站了出来,充当和事佬:“行了行了!把你们一群人叫齐容易吗?就不能让我过个安生的生日?我今年都五十三喽,你们这群孩子就不能让我少操点心。”

廖习枫住了口,凑上去陪笑道:“您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五十三岁的人,真的,跟三十五似的。”

廖妈妈狠拍他的头,笑骂道:“就你这混小子会说胡话,我都这把年纪了,怎么会像三十五?!”

廖习枫痛得龇牙咧嘴的:“不信你问他们。您不知道而已,平日里他们可羡慕了,说您既漂亮又温柔,还说我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才当了您的儿子。”

梁洛儿也趁势帮腔:“就是啊!阿姨您别不信,你这儿子看起来不争气,其实他很孝顺的。”

廖妈妈捂着嘴笑,光顾着高兴不再说话。一家人其乐融融,蓝羽妮则一直在厨房,整整忙了一个上午总算把菜上齐。虽比不上名厨的大手笔,可家人做的菜,吃起来总是格外香甜。

酒足饭饱,其他人又熙熙攘攘进了厨房洗碗,打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殷复颜懒得去凑这个热闹,空调的温度开得太高,她有些头晕,站到阳台上吹吹风。

南京很少下雪,小区前的空地上原本培植了很多草坪,现在是寒冬,除了枯黄的树根什么都见不着。倒是角落里还有几株松树,无论严寒酷热,永远是一如既往地绿色,坚强得让人钦佩。青绿常在,人又是否能常在?

背后响起脚步声,她没转头,只觉得肩膀上一重,她低头看去,原来是身上忽然多了一件外套,深深的藏青色。

“怎么出来也不多加件衣服?外面这么冷。”

“也没那么冷,刚过了年,天气已经开始转热了。”

“那也得保护好自己才行。”他不由分说,上前将她的衣领整理好,又把她整个塞到衣服里才甘心。衣服尺寸明显偏大,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孩子一样。

“好了,我已经不冷了。”

“你站在这儿这么久,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她转过头,还是看着角落里的那团绿色。都说绿色是冷色,可除了黑色她最喜欢的就是绿色:黑色是要把自己包起来;绿色却是自己的希望,就像是绝望里的那点亮一样,能说服自己继续走下去,好像继续走下去,就能看到出路一样。

“那你说说,阿姨刚才跟你神秘兮兮的,聊的什么?”

“啊呀?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包打听。”

引得他笑,唇红齿白。

“你现在才发现啊,晚了。”

“也没什么,大概就是你小时候的事。我还不知道,在你的长辈眼里,我竟是狐狸精一样的角色。”

他连忙举起手,以示清白:“与我无关,一定是习枫那小子乱说话。”

她笑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还说到你爸爸妈妈了。她说让我跟你在一起,她总算对你爸妈有交代了。”

他顿时收敛了所有笑意,一脸僵硬,怔怔站在她面前。前一秒还谈笑风生,此时却被揭开了伤疤,尴尬地无所适从。

她凑上前,轻轻抓着他的左手,用自己的双手包住,放到唇边替他呵气。

她的手真的很冷,细长骨感的手指,手背冻得青紫一片。大团大团的雾气从她口中冒出来,手指瞬间温暖,那团雾气立刻就消失在清冷的空气里。她低着头,一头长发披散着,别再耳后,额头上的刘海特别长,几乎遮了眼睛。离得这么近,他能清楚得看见她黑长的睫毛,好像还挂着雾,水灵灵的。他的手背痒痒的,只怕她的睫毛也碰到了自己的手。

抽出手,反过来包住她的,一阵阵心疼:“你的手怎么跟冰块似的,居然还来替我捂手。”

她浅笑,任由他胡作非为:“我不冷,我怕你冷。”

我不冷,我怕你冷。

他心里一动,忽然张开双臂把她抱进怀里。力气那样大,让她猝不及防。

他的脸埋在她衣服中,说话时声音闷闷的:“我一直不跟你说他们的事,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更不是要防着你。只是这么多年过来,我确实忘了。我不想跟你说,也是怕你担心。”

她用尽全力回抱他,她的力气当然不如他,可还是拼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们去得早,那时候我才12岁,说实话,小时候的事情我都记不全了,所以我没你想得那么难受。即使现在想起来,我也不是很伤心。

她紧紧抱着他,他的背那样宽,她的手很勉强才能碰到对方。

“妈妈要是能见到你,一定会说我没挑错人,一定也会为我高兴。”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缓缓松开手,眼底还残留着迷乱,她近在眼前,近得连那个特别浅的酒窝都能看出来。他的手流连上她的脸,忽然俯身,吻了上去……

背后响起口哨声,他依依不舍地松开她,咬牙切齿地转过头。

廖习枫托着下巴,一脸暧昧:“哎呀,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什么?苍天啊,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微微侧身护着殷复颜,梁洛展不紧不慢地回答:“别不自信了,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你们俩也注意点影响,这还在别人家里呢就这么不管不顾了?我妈她年纪大了,禁不起这样的香艳刺激。”

梁洛展还是无所谓地笑:“我还是那句话,你不服气你也来啊。”

“你不服气你也来啊。”

一想起那时候梁洛展说话时的表情,她直到今天还是会忍俊不禁。那样孩子气的话,也只有他能用那样严肃的表情说出来。

她随手拣起一只饺子,蘸了一点调料就往嘴里送。嚼了许久,却不知到底什么味道。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她总是吃不下饭,一点胃口都没有;即使强迫自己吞咽,却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索性随意起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

可今年这个日子有多特别,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即使再痛苦、再委屈,她也得好好吃一顿年夜饭。

饺子一个个被她拣起,再放到嘴里。鸡肉冬笋、鱼肉韭黄、韭菜虾仁……她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做了多少种,总之能想到的,她都做了。

平平安安,团团圆圆。

这么多的馅,她一定要做齐了,每样只做一个才甘心。

她一刻也没停过,从天蒙蒙黑,一直吃到深夜,觉得自己就要吐出来,总算是全吃完了。

她这阵子一个人的饭量都吃不下,这次竟强迫自己,硬是吃下了两个人的饭。

她坐在椅子上,端着空碗,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直到全身都冷透,脚也开始僵硬,她才恍惚想起还要洗碗。

周围空无一人,房间里的空间并不大,可只有她一个人。

她端起三个空碗,起身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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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这样

蓝羽妮睡了一整天,医生说她这次流产身体受损很严重,一定要好好调养,不然这辈子都会留下病根。

殷复颜批了外套在身上,走到医院门口,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折回去。廖习枫正要进去,她迎面碰到,抓个正着。

“我要回去做饭,Elaine还在里面,你帮我看着。”

他左顾右盼:“一定要是我吗?”

殷复颜站在他对面,两人几乎一样高:“你回去做饭也行。只有一样,大过年的,别拿餐厅里厨师做的来唬人。”

廖习枫乖乖缴械投降:“我立刻进去,你回去吧。”

长长的走廊里人流攒动,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饺汤的香味,感觉有些异怪。

他抬脚正要进病房,殷复颜不放心,又叫住他说:“医生还说她情绪不稳定,要是她醒了,赶紧联系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做饭吧。”

就像撵家里懒惰的佣人一样,殷复颜忍不住狠瞪他一眼——这个混蛋,果然被蓝羽妮给惯坏了。

这是两人的病房,另一张床上原本住着个老太太,过新年被女婿接走了,现在就只有蓝羽妮一个人住着。

廖习枫进了门,蓝羽妮的床上却有人坐着,把他唬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蓝羽妮。她靠在床头,怔怔地看向门口,头发全撒开来,软绵绵地瘫在肩膀上。

她整个人一点精神都没有,软软地靠着后面,脸色惨白,好像随时会倒下去一样。

他的心被无名的手狠狠地揪起,一下一下,直被掐出血才放手。她那样近,可感觉却是天涯海角般远。

自己第一次决定伸手去抓她,她却跑得那样远,感觉再也碰不到了。

她也看到他,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明明很虚弱,她还是强迫自己坐直。

她要拿出尊严,尽管在他面前自己一直就是个小丑,可这次她说什么都不能服软。她打掉那个孩子,就是要昭告天下,从现在开始,只要是她的事,她说了算。

他慢慢踱过来,每一步走得有多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整个病房都是白色,即使新年也没见得有多喜庆。他缓缓坐下来,因为没有椅子,只能半坐在床头的置物柜上。

“感觉好点没?”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得胡乱开口。

“我没事。”她低头,扯自己的袖子,“反正还没死呢。”

他忽然火大起来,那置物柜本来就不是用来坐的,他一下站得笔直,莫名地大声起来:“说什么死不死呢,这么喜庆的日子!”

她不紧不慢,也没生气:“你喊什么?流产的又不是你。”

他不由一怔,像是全然不认识她一样,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她:“小妮,你别这样。”

“那我要怎样?你还来干什么?你走吧,我不会要你的钱的。”

他凑上前,紧紧抓着柜子的一角,语气几乎是哀求:“我不是要给你钱,我是想跟你谈谈,我们以后到底该怎么办?”

她忽然安静下来,仰着脸迎向他,就像他平时小瞧别人的时候一样。他呆住,忽然阵阵心疼。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就在心疼,好一阵坏一阵。就像有把极钝的刀,在心口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来回割着。

“小妮,你别这样。”

又是这句话,你别这样。

你若是不喜欢我这样,那你倒是说,你到底要我怎样?

她喘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问:“那依你的意思,你想我们以后怎么样?”

“我……”他想怎么样?他到底想怎么样……

他想怎么样他很清楚。他想重新跟她在一起,他希望她能再给一次机会,重新开始。等时候差不多了,他就求婚,然后带着她去挑戒指。他们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等到那个时候,他要亲自把这个孩子带大,他才不要请保姆,孩子是自己的,绝对不能假手与他人。最好是生两个,一男一女,那才完美……

可这些,只是他的梦而已。他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如今,他只能说:“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恨极了我。只是,我们毕竟在一起那么久,为了、为了这样的事情就分手,会不会太草率?我、我并不是说这孩子一点都不重要,只是、只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它理由分开的,对不对?”

“还有呢?”

“还有,你都住在我家那么久了,搬来搬去多麻烦。而且、而且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要是真的分开,她得骂我骂多久啊,我现在就已经能想象她揪着我耳朵的样子了。这次过年你没去,她就已经很不耐烦,好不容易才瞒下来。”

他一直站在她背后,眼睛无所适从,只得盯着她的背。他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肩膀上的黑发,竟然在颤抖。他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揉揉眼睛,果然,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还、还有呢……还有别的理由吗……”

她用手捂着嘴,再一次在他面前哭得毫无形象。

他再也控制不住,背后像有一只手,硬要把他推向前,推到她身边去。他跪在床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用力地牵向自己。她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胡作非为。|奇-_-书^_^网|她唯一能做的,除了哭,还是哭。

廖习枫缓缓伸出手去,用手背擦掉她的眼泪。他到底做了什么呢?他怎么总是让她哭呢?

她想听的话,他全都知道。

她哭着看着自己,眼睛里**裸的哀求,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再简单不过的几句话,他不能说,为了她好,他永远都不能说。

他一直僵持着,直到膝盖也麻掉,地上的凉气渗到骨头里,他还是一动也不动。若是可以,就这样一辈子才好。

?

只要记住我

“你知道我在手术台上,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那时候想,任人宰割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廖习枫,我就是这样,十几年了,我从十六岁起就喜欢你了。这么多年过来,我把整颗心都给了你,任你宰割。你高兴的时候,像对待喜欢的宠物一样逗我开心、逗我笑;你不高兴了,你一挥手,我就必须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不然,你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以前追你的时候,看着你身边的女朋友走马观花地换,我总想着等什么时候你厌倦逢场作戏了,一定会看到我的。后来,我终于住进了你家,你说我是你第一个批准住进去的呢。你都不知道,你说这话的表情,好像给了我天大的恩惠、是天大的施舍一样。”

“Michelle以前说过,你是个好情人,但不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那时候我不信,我想,住在一起时间久了,感情培养出来,你总会把我当成你老婆的。事实上好像真的是这样。我们住在一起时间越久,你就越依赖我。现在的你不爱在外面过夜,不爱喝别的地方的豆浆,有时间还会和我一起讨论明星的八卦,以前你最讨厌看八卦杂志的。你都不知道,每当感觉我对你的影响越来越大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好像时间再多一点,你就很快会带我去挑戒指、我很快就能变成廖太太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这个医院很老了,房顶上条条裂缝,下雨时留下的水渍,狰狞地爬满了每个角落。

“可是事实证明我错了,你怕结婚,或者说你怕跟我结婚。每当提到这个问题,你不是敷衍,就是逃避。一开始,我以为你还要时间来接受我。可时间越久,我越害怕。你根本就不是暂时接受不了,你根本是永远不可能接受,你永远都不想跟我结婚。我等了那么久,你永远都视而不见。”

“医生说我怀孕的时候,我又是开心又是难过。尽管我还保留一点点希望,我拼命说服自己你是个好人、你不会不要自己的孩子的,哪怕是因为同情,千难万难你总会跟我结婚的。可是廖习枫,你生生断了我最后一点希望。你确实是个好人,你不会做那种杀掉自己孩子的事。可是我竟然不知道,你既要做好人,而且绝对不结婚!”

“我还能怎么办呢?他的爸爸都不要他,我实在要不起这孩子。我除了放弃他,没有任何办法。他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一生下就没有爸爸。”

“你既然要当好人,那我就当坏人吧。”

“孩子没有了,所以我看透了,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蓝羽妮忽然笑笑,自己抬手擦干了眼泪。那轻松的表情,仿佛刚才不过讲了一个不痛不痒的笑话。

“你说这些话,是想告诉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吗?”

她眨着芭比娃娃般的大眼睛,这双眼睛总是为它面前的人哭,现在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那你说,我们还剩下什么呢?”

他们还剩下什么呢?

他不由地握紧她的手:“起码,我们在一起那么久,那些快乐的时光是骗不了人的。而且,我习惯了跟你在一起,我被你养出了那么多的习惯,你不能说走就走。你要是就这么走了,让我怎么办?”

“看吧,我对你确实是有影响的。可那又怎么样呢习枫?真正幸福的老夫老妻,他们之间是由爱情慢慢转成习惯、转变成亲情。可是我们,我们从没有过真正的爱情,你只是习惯有人照顾你而已。若是换一个人,时间久了,你一样会习惯的。”

“不是……”他低喃道,心底藏着的那句话,叫嚣着要喊出来。他拼命压着,它却好像一只被咬了的小猫,伸长了爪子拼命地抓,心上一道一道伤口,血拼命地向外淌,流干净了才算完……

他吸口气,握紧她一只手:“我直说好了,我不想分开。你或许说对了,我就是习惯了,而且懒得改。这世上女人那么多,我多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跟你住在一起。现在几乎什么都定下来,不就是没了一个孩子吗?有人还只做单身贵族呢。你说我无赖也好,说我无耻也好,总之我不要分手。”

“习枫,这又不是游戏,这不是我养的将军,这只蝴蝶犬看不顺眼还能换一只。你别这么任性好不好?”

“我又没有看你不顺眼,我不要换。随便你想怎么样,我就要你。你要是今天不点头,我就把我妈叫来。你也知道的,这么多年来,她就认定你一个。她那个人,为了留住自己的儿媳妇会使出什么手段,我可说不准。”

她忽然笑,很苦的那种:“可惜啊,伯母再有办法,就算留住我又能怎么样?我永远成不了她的儿媳妇。”

“我——”

他拼命忍住,绝对不能说。

为了能留住她,他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只有那句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说。

“那你自己呢?离开我,你自己就受得了啊?”

她不由一愣,忽然倔强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我会想办法的,时间久了,我总会忘掉你。”

他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傻瓜,你怎么忘掉我?我是什么人,你怎么可能忘掉我?既然不可能,我也不想分手,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委屈自己?”

“因为如果不分开,最后可能连我自己是谁,我都会忘掉。”

“忘掉又怎么样?你只要记得我就够了。这个世界上,你只要记得我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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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承诺

就是去年这个时候,一群人聚在一起替廖妈妈过生日。寿星坐在大厅里和殷复颜神秘兮兮地不知聊什么,蓝羽妮几乎包办了所有家务,从买菜到做菜一直到洗碗。虽然累得要命,可所有人吃了饭以后赞不绝口,尤其是廖妈妈,说这是她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洗碗的时候殷复颜又不在厨房,连刚才一直帮忙的梁洛展也不见了。梁洛儿和廖习枫光顾着玩,甚至打碎了一套瓷碗。廖妈妈闻声进来,瞧见地上的碎片二话不说拎着他们的耳朵就把他俩哄了出去。蓝羽妮不禁松口气,总算是消停了,他们帮忙简直是越帮越忙。

廖妈妈却没有离开,反而系好围裙和手套开始洗碗。蓝羽妮连忙去拦,要去接过她手里的碗。廖妈妈笑笑:“没事,我帮你。”

“这怎么行呢?您今天过生日怎么能让您下厨房呢?”

廖妈妈斜眼瞅着她:“怎么?还没嫁进我廖家的门就想替我这个未来的婆婆拿主意了?”

就这一句话,蓝羽妮从头红到了脚,她立刻不作声乖乖擦碗。

廖妈妈偷偷看她,忽然笑道:“慢点擦,你那股狠劲像是跟它有仇似的。”

“哦。”她闷声应着,手上的力道却是一点都没减。忽然手一滑,滚圆的五彩蛋壳就飞了出去,砸在水池里摔得粉碎。

她吓了一跳,弯腰去捡碎片,廖妈妈连忙拦住她:“算了算了,我也不缺这个碗。”

她还是不放弃:“可是碎片总要捡起来。”

廖妈妈失笑:“就你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我只怕你伤了手。”

她窘得不行,只觉得脸颊烧得滚烫,螃蟹煮熟了也不过如此。廖妈妈见了她的脸,只觉好笑:“这孩子怎么这么害羞啊?都不像是那个追我们家小枫的丫头了。”

她怯怯出声:“阿姨,我不是故意摔坏的……”

廖妈妈哈哈大笑:“你当然不是故意的,我又不是睁眼瞎。”

她绞着手站在原地,心里骂了自己千遍万遍,特别担心会给她留下坏的印象。

廖妈妈挽起了袖子,手伸进水池里一片一片把瓷碎片捡起来扔进了垃圾篓。

“刚才我说的可不是客套话,这是我这么多年来过的最高兴的生日。看到殷小姐和你,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总算是了了。”

她歪着头,半天消化不了廖妈妈的话。

“我啊,三十六岁守的寡,一个人把小枫拉扯大。说日子过得不苦是骗人的。可再苦再累,我都得一个人抗下来。孩子还小,要是连自己都说日子没法过了,他的人生那么长,他该怎么过。所以外头人都觉得,李真琪是个悍妇。可人前人后,受了多少委屈,我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也就是小枫开始工作了,才算过了几年好日子。”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我还有什么指望?只要孩子健健康康的,娶个好老婆,最好能让我早点抱上孙子,让我下地狱我都肯。”

她絮絮叨叨地说,眼睛里闪着泪。这么多年的辛酸,一下子全倒了出来,连同原本忍住的眼泪,她放下了盔甲,一股脑全向外倒。

蓝羽妮心疼极了,她毕竟年轻,看着一个母亲为着孩子说的话,只觉得心疼。她缓缓伸出手,握住李真琪的。

廖妈妈毕竟老了,手背上的褶皱一道一道,就像刻上去的一样,摸在手里,特别硬。

“阿姨——”

“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不少。你对我们家小枫的心意啊,我真的要替他说声谢谢。以后也要请你,对他一如既往地好才行。”

“我的孩子,他的脾气我清楚得很。他和洛展不一样,洛展不爱说话,可要什么不要什么,他全都表现出来毫不含糊,所以我完全不担心他。可小枫就不一样,别看他平时呱噪的样子,其实对于他真正想要的啊,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受了委屈也是一个人忍着。”

“阿姨,我知道他的脾气。”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对你好。若是以后,他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甚至要跟你分手,你千万忍着点,他肯定不是真心实意要分开。这一点啊,我现在就可以跟你打包票!”

“阿姨——我!”

“小妮啊,答应我!”李真琪紧紧握着蓝羽妮的手,条条褶皱陷进她的肉里,特别痒,还有点疼,“你好歹叫我声阿姨,说不定将来就要叫我妈妈。那么多晚辈,我都视如己出。可说句实在话,我最不放心的,反而是我们家小枫。以后的日子里,他如果做了什么你没法原谅的事,我先在这儿跟你说声对不起!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他肯定有原因!日子还得过,你无论如何不能丢下他不管,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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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光景

蓝羽妮这一休息不要紧,东梁整个忙翻了天。

他们这样的休闲企业,越是年下这样的日子,越是营业额高涨的时候。这样举国同庆的时刻,他们只能坚守岗位。

江上的巨型游艇营业已经进了轨道,江边的建筑也基本完工,眼下等的就是一个时机,好让“真曼尔”这个历时三年终于竣工的建筑,真正地面向世人。

总部的人叫苦不迭,去年这时候游艇开业,忙些倒也正常。原本今年没什么大的项目,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董事长和殷经理居然分了手,他心情不好拿工作出气,连带着也不把周围的人当人看,变本加厉地让他们加班,简直达到了全民健身运动的规模。

说起来殷复颜就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她倒是无所谓。过年于她而言不过是逼着自己吃了顿饺子,反正她也不想和妹妹一起过。

家里全是药,怎么能让她看到。

午休时她趴在休息室里喝咖啡,150毫升的量只泡了100毫升的水,她最近没精神,想喝点这个刺激一下,放到唇边,犹豫了很久还是算了。

茶杯上是可爱的小熊图案,好像是美国的一个动漫。她不禁失笑,怎么这么像蓝羽妮的风格。

她趴在桌沿上,转着茶杯玩。杯身暖暖的,抓着正好可以用来捂手。

房间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很高,暖洋洋的风吹在身上,特别舒服。还有薰衣草的清香剂的味道,淡淡的,熏得鼻子特别痒。她的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皮越来越重,脑子里的景象却越来越清楚。时间好像回到了去年元旦游艇开业的时候,漫天遍野全是霓虹灯,两艘游艇首航驶上江面。波光粼粼的江面,宛如华丽的大理石,慢慢地被割开……

她很久没有那么高兴了,喝了很多香槟,甚至兴致来了,还喝了一点鸡尾酒。

船上人山人海,夫妻俩牵着孩子的小手,替他买冰糖葫芦;几个穿旗袍的礼仪小姐,偷闲躲在角落里喝热饮料;恋人带着情侣耳罩,坐在角落里吃香草冰淇淋,两个球的那种。殷复颜就奇怪了,冬天这么冷,怎么吃那种冷的东西还能吃那么开心?

十一点五十几分的时候,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已经忍不住,大声叫喊“元旦快乐”之类的字眼。那女孩嗓门实在太大,殷复颜瞟了一眼,吓了一跳,竟然是梁洛儿。

她也见到了殷复颜,远远地向她吐舌头,鼻子冻得红红的,特别可爱。殷复颜被她逗乐了,向她挥手,算是回礼。

身后忽然有人拉她,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那人连忙扶住她,心疼地说:“是不是站久了冻僵了?”

她一抬头,原来是梁洛展。她刚要说话,忽然他背后一个巨大的烟火绽开,红色、绿色、紫色、金色、黄色……千百种颜色,像是闪烁的流星,夜空像是罩上了巨大的天鹅绒黑幕,此刻被撕成黑色的碎片。

此刻的南京城,盛世天下,绝代风华。

她手一动,忽然醒了,小熊的图案近在眼前,原来刚才的只是一场梦。

她揉了揉眼睛,对面却恍惚多了个人影。她受了惊吓,不由地跳了起来,触电的那种。对面的人远远地伸出手,抓着她的肩膀,低声说:“醒了?”

她这才看清,原来是他,不由地伸手抚摸胸口替自己压惊。

“你好好的坐在这里干什么?吓人很好玩吗?”

“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她捂着嘴打呵欠,刚才迷迷糊糊,现在正是最困的时候:“梁先生,有事吗?”

梁洛展却是一怔,坐直了身,定定地看着她的侧脸,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你还没回答我呢,去了日本回来,怎么就瘦了这么多?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能遇到什么事啊?我去日本是去学习,老师对我要求很严格,没时间管其它事。”

“那也得好好吃饭,累垮了怎么行?”

她冷哼一声,根本不看他:“我的事情与你无关,况且我又没耽误工作。”

“只要是你的事情,我就要管,你逃不掉的。”

语气坚定至极,好像说的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不禁失笑:“梁先生,你好大的口气,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他却笑笑,不以为意的那种。她气结,正考虑要不要继续和眼前这个自恋狂继续纠缠下去的时候,梁洛展忽然伸出手,绕过她的脖子,从大衣的领子里拉出一条项链。

手里托着这条项链,眼睛却看着她,他不紧不慢地问:“若是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了,那还带着这条项链干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普通的钻石项链,再简单不过的款式,两条银色弧线包围着那颗钻石,切工一般,而且很容易看出来,年代已经很久远了。

她怎么会忘记,去年元旦游艇首航的时候,当着世人的面,他跪下来,像王子一样,拿着戒指向她这个灰姑娘求婚。欧美名设计师量身定做,全世界只此一枚,第二天就成为了全城的焦点,甚至比“真曼尔”还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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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没有人知道,他拉着她的手溜到了早订好的包间,就是游艇里最后一层,专为情侣设计的。彩色的安全蜡烛,还有秋千。为了表现回归原始的主题,秋千上缠绕的藤蔓全是真的,每天都要换。

就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好像还有青草的独特香气,昏暗的烛光左右摇摆,她莫名地有些紧张,好像涉世未深的学生一样。

他忽然地拿出这条项链,带在她脖子上。很简单的款式,两条银色弧线包围着那颗钻石,切工一般,而且很容易看出来,年代已经很久远了。

她有些奇怪,那只戒指绝对价格不菲,为什么紧接着又送她这样普通的、甚至有些寒酸的项链?

他可不是会做秀的人。

很认真地替她扣好扣子,他摸着那颗有些陈旧的钻石,眼底却是沉重:“这是我爸当年送给妈妈的。”

她一愣,这大约是他第二次提到他的父母。

“你也知道的,东梁年轻,爸爸当年拼死拼活才有了今天的局面。那时候不像现在,他一直想给妈妈补一份结婚礼物。他攒钱攒了很久,才在妈妈三十岁生日的时候买了一条项链。”

她捡起来放在眼前,认真地打量,问道:“就是这条,对吗?”

他点点头,外面的烟花照进来,他的脸忽明忽暗:“妈妈去得早,她走的时候把这条项链留给了我,说是给将来儿媳妇的,可是她来不及亲自给了。若是今天她在这儿,肯定也会赞成我的决定。”

她忽然笑,很顽皮地撅着嘴:“伯母要是在,肯定追着你打。”

他莫名其妙:“为什么呀?”

“因为你老是装深沉、不让自己真正开心啊。”

他不由一怔,半晌才弯下腰,哈哈大笑。

这么久了,不过一年的时间,感觉竟如隔世般遥远。

一年过后,他和她,竟再也不能像以前。谈情说爱、开怀大笑,从此与他们无关。

戒指自然已经还给了他,只是这条项链,她一直戴在脖子里,从来没拿下来过,竟一直忘了。

她轻笑,随手就扯下来,递到他手里。

“我倒是忘了这条项链对你的意义,一直忘了还,你可别误会什么。”

他伸长了手臂,把项链推到她面前:“我不会要的。送人的东西,我怎么能再收回来?”

“这是送给你将来太太的,你亲手交给兴颜比较好。”

他坐直了身子,眼神炽热:“我不会给她的,已经给了你的东西,我绝不会再要回来。你要是不想要了,大不了扔掉,反正我不会再收回来。”

链子软软地摊在桌子上,软软地摊在她面前。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冷哼一声,随手捡起来就扔进了垃圾篓里,然后就走了出去。

他还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半天没力气动弹。他一直盯着垃圾篓,怎么都移不开眼。

她准确无误地扔了进去,正好挂在小熊的咖啡杯上,软绵绵的。

他竟忘了,本来就黯淡了的东西,怎么指望它再发光?

公司里忙翻了天,尤其是财务部,原本人手就不够,现在蓝经理不能坐镇,更是忙翻了天。

人事部也好不到哪儿去,廖经理陪女朋友去了,于情于理都不能拦。

梁洛展没办法,指派明武帮着财务部,殷复颜帮着人事部。可年下正是最忙的时候,哪个部门不是四脚朝天。

梁洛展左思右想,决定说什么也要把廖习枫拉回来。至于财务部,他跟人事部副经理周宇打了个招呼:“向外招聘吧,给财务部招聘个助理。”

周宇只能同意,眼下这是权益之计。

他一个人坐不了镇,只得拉上殷复颜。广告刚打出去一天,应聘的人就排成了长队,其中不乏高校毕业的高材生,甚至是海归。

殷复颜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当年进东梁时候的场景,那时候她刚毕业,首选就是东梁这样有些底子、但也不是业内翘楚的二流企业。

说来也好笑,她进去的时候还被廖习枫调戏了一把。说起这个廖习枫至今还后悔得直喊娘:“早知道你有可能成为我嫂子,杀了我也不敢对你有非分之想啊!”

那样可爱的弟弟,已成往事。现在廖习枫见了她,能把最基本的礼仪做到就很不错了。

她能理解,梁洛展和廖习枫,他们两人二十几年的兄弟之情,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只是没想过,有朝一日她还能暂替他的位子,替蓝羽妮选助理。

缘分真的妙不可言。

连周宇都说:“颜姐,总觉得你跟他们是斩不断、理还乱呢!”

他话里有话,殷复颜怎么会听不出来。她不以为意地笑,随手抄起桌上的笔照着他脑门上敲:“整天乱七八糟想的什么呀你?我说人事部乌烟瘴气的,看来不全是廖习枫的错,你也难辞其咎。”

周宇立刻左顾右盼,像模像样地和周围的人讨论起应聘人员交上来的简历。殷复颜笑笑,不再理他。她咳嗽一声,四周立刻安静下来,开始最后一轮的面试。

她那时候面试只注意自己,根本没管其他人。眼下自己当了主考官才知道,面对那么多不同的、形形色色的人,面试的结果千奇百怪。她不过提了最简单的问题——你为什么想进入东梁集团,回答各式各样。还有人说是因为崇拜她,甚至有人直言不讳,是为了接近廖习枫才来。

殷复颜哭笑不得:“难道廖习枫比‘真曼尔’更加声名远播?”

周宇不以为意,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颜姐,你深居简出不明白现在的行情,咱们的廖经理身价高得很,很多明星的曝光率拿他比差远了!”

她吓了一跳,看来廖习枫整日显摆也不是完全没资本。

忙活了一下午,她头昏眼花,眼见着终于快完工,她长舒一口气。趁着叫人的空档,她习惯性地浏览下一位的简历,见到姓名时倒是一怔,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视力又开始下降。

周围人开始骚动,大家窃窃私语、指手画脚。周宇偷偷伸过头,低声问:“颜姐,我记得你妹妹就是叫殷兴颜,是这个女孩吗?”

他手指着照片,殷复颜顺着看过去,虽然没见过她的证件照,但这肯定是兴颜错不了。

门外有人敲门进来,周围立刻噤声,全都看向殷复颜。她默不作声,一心盯着手里的简历。

来人站在众人前面,挺直了腰杆,挂着自信的微笑,如同新生太阳,正发出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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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

折腾了一下午,总算是结束了,周宇撺掇着要请大家吃饭,殷复颜摆手说还有事情要忙。

打开会议的门,她果然没猜错,有人正等在那里。

兴颜一直盯着那扇门,殷复颜一出来,她就迎上去。

“姐,我在这儿!”

她瞟了她一眼,自顾自地向着电梯走去。兴颜无故受了白眼,却又不知道原因,只能怏怏地跟着。

殷复颜走在前面,忽然开口:“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来应聘?”

“是你说的要我独立,我想试试自己,没有你的帮助,我能不能达到和你一样的高度。你当年不就是一毕业就进了东梁吗?”

殷复颜停下来,上下打量自己的妹妹,如同棋逢对手一样,最后她嗤之以鼻。

“所以宁愿研究生也不考了,就是要证明你和我一样优秀?”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兴颜低着头一言不发,双手不停地来回绞着。

殷复颜摇摇头,感慨自己这个妹妹怎么还是长不大,就像被抢走了糖的孩子一样幼稚。

“虽然我们还没有讨论过,最后的结果要过几天才能出来。但有一点我现在就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这次应聘的结果绝不可能选你。”

“为什么?!”

“就因为你是我妹妹。”

兴颜瞪大了眼睛,两人就在东梁的大厅里,像是两只被惹怒的猫,浑身乍着毛,随时准备扑上去咬对方一口。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希望你去读研,我当年就是没有钱继续读书才吃了这样的亏。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可是你呢?明明有条件继续深造为什么不去!”

“我想赶紧工作,我知道你供我读书有多不容易,所以我不想再靠你了,我不想再成为你的负担。就算真的没办法胜任这份工作,我还可以辞职继续读研,现在不就有很多研究生一边工作一边读书吗?”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可能进东梁。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不仅是我妹妹,还是董事长的未婚妻,你要是真的进了这个大门,其他人会怎么说我?我不想给自己留话柄。”

兴颜住了嘴,站在自己亲姐姐面前,听了这样的话,忽然觉得委屈无比,声音都哽咽了:“总之你不想让我进来,是吗?”

电梯正好开了门,兴颜从她身边走过,径直一人进了电梯,也没等她,一个下了楼。

背后响起门合上的声音,殷复颜无奈地叹气,这个妹妹,还是如此地不经人事,自己也没多少时间了,怎么样才能放心?

反正也没几层楼,她转身想干脆走楼梯,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忽然来袭,她的世界就像有人忽然关了灯,全都变黑了。明明还脚踏实地,可感觉就如同正从悬崖上被人推了下来,头正向下栽去。她茫然挣扎,扶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

周围有人路过,连忙走上前扶着她。

“Michelle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她口干舌燥,抬手擦了把汗,勉强回答:“我很好,我没事。

“她真来了?”梁洛展站在巨大的落地窗户前,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廖习枫跷着二郎腿,深陷进沙发里,眼睛却盯着茶几上的简历,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

“啊——我骗你干什么,简历都交上来了。看不出来啊,殷复颜是个牛人,她妹妹也巾帼不让须眉。我说洛展,你的未婚妻怎么都是这种爱自作主张的类型?你是不是就好这一口啊?”

“你少拿我说事儿,自己家那位还没搞定就敢在这儿装大头。”

廖习枫还是很痞地坏笑,头却慢慢低了下来,指甲抓着兴颜的简历,一不留神就撕下一个角。

梁洛展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心疼:“Elaine还没原谅你?”

“她——她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梁洛展泡了杯茶,想了想又多泡了一杯。再熟悉不过的茉莉花茶,冒着淡淡的香气,他端在嘴边,半天只抿了一小口。

廖习枫把那珐琅茶杯推到一边,敬谢不敏:“我对花茶没兴趣,还是咖啡有味道。”

他笑笑,也不勉强,随手拿起被挖了一个角的简历,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跟她姐姐当年真是像啊。”

廖习枫点头“唔!可不是吗?连做事风格都那么像,谁都猜不到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说的是长相,尤其是眼睛。”

廖习枫失笑:“现在也很像好不好,人家可是亲姐妹。”

“不像。”梁洛展端详着简历上的照片,边摇头边咂嘴,“她姐姐现在比她漂亮多了。”

“喂喂——你看清楚了,这才是你未来的未婚妻啊,不用这样护着前女友吧?”

“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我这儿可不是你的避风港。”他扔了简历在桌上就开始赶人。廖习枫大呼小叫,一回去就意味着要做无数落下的工作,眼下能躲一时是一时。

“我水还没喝一口呢你就赶我走,你这老板虐待员工啊!”

“我这儿只有花茶招呼不了你这样叼的嘴,要是想喝味道香的咖啡回自己办公室去,让Nicole泡给你喝。”

Nicole是廖习枫的秘书,不算聪明,但是特别细心,又体贴,廖习枫做事竟离不开她。

他跟蓝羽妮刚谈恋爱的时候蓝羽妮抓他抓得紧,他刚开始特不习惯,尤其是隔三岔五的查勤,简直吃不消。朋友们也了解男人的苦,偶尔一起出去玩,蓝羽妮问起来,还能替他瞒一瞒。日子久了,蓝羽妮再也不信他那群狐朋狗友,反而开始问Nicole。

Nicole一直替廖习枫瞒着,长得又善良,蓝羽妮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但时间久了,渐渐持怀疑态度。后来为了一试真假,她专门拣廖习枫在家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打电话给Nicole,语气非常焦急与恶劣。Nicole不明所以,结果中了她的道,说廖习枫就在她身旁,正在陪客户喝酒。蓝羽妮点头说自己知道了,结果刚挂电话,廖习枫的电话就响了,来人正是Nicole。在蓝羽妮的眼神指示下,他万般无奈接了电话,只听那头Nicole心急火燎地说:“经理赶紧回去吧,Elaine到处找你呢,我说我们在陪客户,你先喝点酒再回去啊。”

从此,Nicole被蓝羽妮列进了黑名单,但廖习枫却对她倍加赏识。

用他的话说,能知道上司的心思,这样的秘书上哪儿找?

“那么好的秘书,公司里谁不羡慕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赶紧回去工作吧。”

他耍无赖:“午休时间还没结束!”

梁洛展没办法,从小就是这样,廖习枫一向听他的,可他就是对这种耍无赖的举动毫无办法。

“行,你愿意呆多久随便你,我走。只有一条,时间一到我就让Lucia进来赶人,要是没用,我就叫保安进来,总有一样你会喜欢的。”

廖习枫一脸惧色,梁洛展打了个响指,出门时表情高深莫测。

?

离开

他去了17楼,去找明武。

非常干实事的青年,交际圈极广。

广到连梁洛展都不知道他的深浅。

明武给他倒了杯水,最普通的玻璃杯,盛着白开水放在梁洛展面前。

“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想知道,以你对传媒的了解,如果我再次解除婚约,对东梁的影响会有多大?”

这样的话,如此大胆的决定,明武听了,没有任何表情。

梁洛展就是欣赏他这一点——处变不惊。

明武坐回椅子上,开始摸他的笔记本电脑,一分钟后给出了一个结论。

“影响会很大,你的公众形象在12月份传出和殷兴颜的婚约就一落千丈。就这两个月,‘真曼尔’的营业额同期下降了四个百分点。”

“如果我是跟之前一个未婚妻重新在一起呢?”

明武抬头,从屏幕上方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我估计会更糟。有人会说你反复无常,同时玩弄姐妹俩的感情。”

“那还有什么办法补救吗?”

“洛展,别怪我多嘴,就算你的婚约解除了,Michelle她会跟你在一起吗?你这样对她妹妹,以她的个性,根本不可能原谅你。”

“事到如今,我还有别的路吗?难道就这样跟兴颜……”

他住了口,根本不想说出那个词。

殷复颜最近就一直觉得很不舒服,其实自从她病发后就没舒服过,但是这几天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整个背上的斑疹触目惊心;没胃口就算了,她开始呕吐、腹泻、甚至前一天开始便血。

韩医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反复强调一定要按时复诊。

“可是韩医生,你要求的复诊时间越来越频繁了,有些都是工作时间我不可能来啊。”

“所以我早就说过要把工作辞掉,你怎么都不听!你的病情现在恶化非常快,抵抗力也直线下降,如果不及时住院治疗,只会有越来越多的并发症!”

他说得非常诚恳,痛心疾首。这么多年他一直照顾艾滋病人,知道这种病有多痛苦。身体上的折磨不必多说了,人们给的白眼才是最难忍受的。

对于这种病人他这样的内行人总愿意多给一些关爱,可眼前这一个却让他头疼至极。

“可韩医生我还有事请没做完我……”

“之前你问过我,若是我也生了病,我会不会扔下工作、扔下那些需要我的病人。当时我回答不了你,因为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蓦地出声打断她,忽然提起了以前的谈话。她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不过是情急之下她随口胡诌的,没想到他竟记住了。

“我现在认真而负责地告诉你,若是我生了病,必须休息才能保命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辞职。”

殷复颜坐在他对面,一字不落地听着他说话,像是听着别人说书,再精彩再惊心动魄也与她无关一样。

韩医生就是看不惯她这一点,年纪轻轻地偏要那么镇定,看破红尘了一样。

“因为我还有家人,他们才是我最重要的、最关心我的人,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我也得好好照顾自己。”

“‘真曼尔’是我的一切。”

“那对于你的家人而言,你又何尝不是?”

家人……

她父母早逝,唯一的亲人就是妹妹。

还有他……

“还有,就算你还想坚持,你现在这种情况,别说工作,很快就见不了人了。”

她一惊,立刻就想起了“真曼尔”。

她是建筑师,自己的作品还没有真正面世,而自己却有可能永远也见不到那一天了。

母亲在她十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她,长大成人的过程有多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曼尔”就像她的孩子一样,难道也要没有她一个人独自成长?

“你自己也知道,你的背上已经开始长斑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蔓延到手上甚至脸上。而且……”他顿了顿,向上托了托眼镜,“从你昨天头疼了一晚上的情况以及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病毒很有可能已经侵入你的神经组织了。”

她呼吸一滞,说话都有些困难:“您的意思是……”

“你很快就会感染各种各样的脑类病毒感染,很有可能会患脑炎。”

脑炎……

脑病发生后从严重痴呆到死亡不超过六个月……

韩医生穿的标准白大褂,他面前摊满了病例、笔。桌角还有一个测血压的仪器,学名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小时候学校里体检就很常见。那时候她还小,最烦的就是体检,觉得浪费时间。其他同学倒是很喜欢,因为半天不用上课。

年幼无知的时候觉得自己身体好,这辈子都用不着去几次医院。只是从没想过,这病来得像是报应一样,既凶猛,而且看不到出路。

她迟疑了很久,趁脑子还能正常运行的时候,为以后做着打算。韩医生就坐在她对面,专心地等她思考的结果。

她打着腹稿,若是那样一份申请递交上去,自己面对的该是什么样的局面……

?

冲突

上午处理了一些例行事务,散会的时候殷复颜随手拿了份文件交给周宇,只说是给廖习枫的。这种事情原也很多,周宇也没在意,就收了起来。

她回了17楼,副经理Lynn见她有些魂不守舍,倒了一杯白开水进了她的办公室,殷复颜正趴在桌子上,肩膀消瘦。

“刚开完会是不是有些累?”

殷复颜抬起头,扯开嘴角笑:“还好,最晚没睡好所以今天没精神。”

“不是我说你啊Michelle,你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了,连我看着都心疼。你自己照照镜子,这段时间瘦了多少!”

殷复颜垂着眼,竟没有反驳。

“我累了这么久,是该好好休假了。”

Lynn有些不明所以,殷复颜的话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根本不像平日里那个工作狂。

殷复颜随手拣起一只笔,在手里不停地转。

“Lynn,若是我走了,我估计你肯定会被扶正。”

这样的事情,Lynn倒是从来没想过,只当听了一句笑话:“就是啊,有你这么个人在,我是永远不能出人头地了。”

殷复颜到底笑笑,也没当真:“你出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点点头,不忘关照道:“我说的话你也上点心,偶尔也对自己好一点,女人啊,对自己好最重要!”

“对自己好最重要!”

她接着话,和Lynn同时说了出来。

Lynn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这才关门真的出去了。

确定听到了关门的声音,殷复颜这才放心地狠狠趴在桌子上,后脑勺如同被人打了一下,太阳穴烧起来,火辣辣地疼。

她趴在桌子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半晌起不来,脑膜里好像雷鸣般嗡嗡作响,即使睁开了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真的,刚才真的眼前一片漆黑,明明知道Lynn站在面前,却什么都看不到。

自己这个样子真的是不走不行了。

也不知趴了多久,总算是恢复过来了。她慢慢坐好,睁开眼睛。还好,虽然不算正常,但好歹不是睁眼瞎。

周围的场景一点没变,依然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工作了三年的地方。陈设极其简单,东梁上下她和明武的办公室出了名的单调,一丁点多余的摆设都没有。

曾经真有无聊的人,非要比较出到底谁是更简朴的人,愣是把他们俩办公室的摆设一件一件列了出来,结果明武略胜一筹。因为殷复颜的桌上多了一盆仙人球。

那是她好几年前买的,也不贵,当时就是脑子一热就买了下来,一直带在身边直到今天。很少照顾这个小生命,从没见它开过花,但是倒也活得很顽强。

这样卑微却执着的活物,她偏偏喜欢。

她伸手轻轻抚摸,它的刺毛茸茸的,也不刺人,反而很痒,乍得她心里暖暖的。

“再见啦。”

她在心里如是说。

外面忽然响起骚动,她缓缓坐直了身。

该来的,她挡不住。而她该走,谁也拦不了。

梁洛展站在桌子前面,手里紧紧抓着一份文件。他的手紧握成拳,那张纸被蹂躏地不成样子,可他浑然未觉。

他只想搞清楚一件事,眼前这个女人快把他弄疯了。他已经什么都试过了,竟换来了这样的结果?

捏着那份报告举在她面前,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辞职?!事到如今你竟然想一走了之!”

面前忽然扫过一阵风,殷复颜只是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前方,任凭自己的辞职报告被他扔在自己脸上,也不去看一眼。

“辞职的原因我写得很清楚了,我已经不想再呆在东梁。而且内山老师也指出过我的缺点,希望我趁着还年轻、还有精力,去国外深造。”

“如果你想深造,打个报告上来就可以,公司替你安排,谁说要你辞职了!”

她忽然站了起来,指甲掐着桌沿,头抬得高高的,和他对视:“你还不懂吗?我最想躲的人是你!我整天在这个公司里不仅工作烦、事情多,还要面对所有人的同情的目光!还有你和我妹妹不停的骚扰,我快崩溃了!梁洛展我只求你,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还在乎我的话,求求你放我走吧。这地方我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你跟兴颜订婚也好、结婚也好,我不想再做亲妹妹的假想敌了!”

“那你就留下来我们一起把问题解决啊!”

他大声吼着,又靠近她一步。两人中间还隔着桌子,可看梁洛展的样子,恨不得掀了它才高兴。

Lynn慌慌忙忙进来,大概是被里面的动静吓到了:“Michelle,没事吧?”

“滚——”她不过刚伸进个头去,董事长就一声怒吼把她吓退了回去。外面人推推搡搡,八卦地问里面到底什么情况,Lynn连忙开始清场:“赶紧都回自己座位上去,有什么好看的?”

她也是为那些人好。

不过,董事长的眼神真够骇人,跟要吃人一样。

把多余的人呵退,他只盯着殷复颜的脸,忽然伸出手,紧紧拽着她的手腕拉向自己,两人几乎都趴在了桌子上。

他贴上她的脸,在她大声吼道:“你哪儿都不准去!别指望我会放你走!我告诉你,你别指望!”

她奋力挣扎,明知挣不过他的力气,如同赴火的飞蛾,死也不退缩。

“我就是受不了你这样的脾气!你以为你是谁?!难道就因为你喜欢我这辈子就非你不可了?!你赶紧放手,要发疯我可不奉陪!”

“我就是疯子怎么了!”

“你放开我!”

“不放!”

他什么都顾不了,唯一的念头就是把她牢牢抱在自己怀里、再也不放手,死也不放!殷复颜拼命挣扎,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挣脱,好不容易挣开一只手,她连忙抓住机会向后退。梁洛展连忙伸长了手臂去捞她。她绝望地挣扎、力气小得可笑,他不遗余力地紧紧抱她,两人就像一直纠缠的野兽,几个来回、反反复复。

桌上的东西几乎被一扫而空,两人只顾反复纠缠,根本就不去理会。撕扯中,她实在没办法,情急之下抓起他的手臂一口咬下去,用尽全力。忽然她整个人倒下去,连带着桌角的那只花盆,摔到地上摔个粉碎。

她摔下来,重心不稳,明明看到地上有碎片,却只能顺势用手撑着。碎片立刻划破了手,扎进肉里去,特别疼,还血淋淋的。她吃痛不知,“啊”地叫出声。

梁洛展连忙俯下身抓过她的手查看伤势:“怎么样很疼吗?我带你去医院。”

?

较量

医院?

她大惊,她绝不能和他去医院!

狠狠地甩开他的手,她坐在地上坚决不动:“你离我远点好不好!”

他不由一怔,因为很少听到她如此大声地说话,仔细听竟有一丝紧张。他顾不得那么多,重新拉着她的手要起来。

“先别管别的,先跟我去医院。”

“你还听不懂吗?我让你别碰我了!”

他整个人停下所有动作,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生气了。刚才那样纠缠,他到现在胸口还是剧烈地起伏、喘着粗气,只能听她说话,任由她说出最残忍的话,把自己千刀万剐。

“梁洛展,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说我对你还有感觉?你知不知道那段感情对我而言是怎么样的重负,我快受不了了!我每天都在你对我的好还有内疚中度过,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对!我承认!我真的爱过你。可就是因为这种关系我每天都生不如死!你到底懂不懂!”

“可同样的话我也说过无数遍,我不在乎!我知道你的过去,那又怎么样?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相信?”

“我永远也不会相信。”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像是叹息一样说出这样的话,把他们之间最后一根线,生生给掐断了。

我永远也不会相信。

她永远也不会相信。

出生至今近三十年,他从未如此真心地对待过什么人,真到一句假话都没有。可到头来,她只说她永远也不会相信。

一片赤诚,到头来,竟是尘土。

“你和另外一个女人一起出现在床上,这说明了什么再清楚不过。刚看过的时候我确实无法释怀,后来我也想通了,我不是个正常的女人、不能替人家生孩子,难道还不允许他去找别人吗?我有什么资格拦着你?所以今天即使你说你和那个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也回不到过去了,因为我不会再相信你,其实就因为我不会再相信自己了。”

他无力地吞咽喉结,盯着她一起一伏的唇,任由它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几十年来吃过多少苦,他从不觉得,更很少记得。只有跟她在一起的三年,才是真正算是享受的时光。原本还在侥幸上天都不能抢走他的幸福,可是她却不愿跟他在一起了。

话说得如此明白,她再也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了。

“我原本是去找明武,我刚才都已经决定,向外宣布再次解除婚约了。”

他认真地说完,认真地看着她露出意料中的惊讶以及痛苦,立刻感到快然,还伴着隐隐的疼。

他知道的,他从来都知道,她痛苦的时候他也不好受。可如今,自己痛不欲生,她凭什么可以如此置身事外。

他低声,在她耳边轻轻说:“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会跟兴颜结婚,然后用一生的时间,把你欠我的,从她那里全讨回来。”

“你敢?!”

她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像是要交手的生死对头,正在估算他手里的底牌。

他缓缓站起来,也不拉她,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你看着好了,这是你自找的,到最后你可别后悔。”说完,他背挺得笔直,径直走了出去。

“梁洛展!你把话说清楚了,你到底要对兴颜做什么!梁洛展!”

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回头看。他的背影正如两人刚见面时一般冷静,甚至更为萧瑟。

她坐在地上,满手的血,Lynn进来时被满地的狼藉吓了一跳,半晌才想起要拉她起来,结结巴巴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殷复颜呆呆的,什么都不说任由她摆布自己的手,甚至花盆渣子生生从肉里***,她也一点都不知道。

这才是他,刚才的才是真正的梁洛展——有仇必报,敢作敢为。

他对她的好她知道,可即使是她,也不能碰他最心爱的东西,否则他一样不客气。

殷复颜欲辞职的事情引起了满城风雨,Lynn听到周宇如是说的时候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

她左思右想,恍然大悟:“这、这就是董事长今天上午那么生气的原因吗?”

殷复颜坐在她一旁,手刚包扎好,虽然止了血,但目前尚不能用力。

她摇摇头:“他的心思,我怎么知道?”

Lynn还是皱着眉:“那你上午说什么你走了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她要走了?

殷复颜笑笑,伸手随意拨弄了额头上长长的刘海:“是真的,就像我说的,我走了以后你肯定会被扶正。”

“谁关心那个了?!我——”她急急地开口,却被一阵铃声打断。殷复颜一怔,原来是自己的电话。

她不想打断Lynn的话,可这电话是蓝羽妮打来的,她还在医院,说不定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她举起电话向Lynn示意,连忙按下接听键到一旁去听:“喂?”

“Michelle,那辞职报告是怎么回事儿?真的是你写的吗?你要离开东梁?”

说话声音底气十足,逼得殷复颜把话筒拿远。她皱眉头又替蓝羽妮开心,看来她身体基本是好了。

“我是这么打算,先前去日本的时候也跟老师商量过,这次辞职想在他手底下多学点东西再回来。”

“那你也不用辞职啊,请个假不就完了!”

殷复颜叹气,这家伙怎么还是这么不开窍,一定要把话挑得非常明白才甘心。

真正逼她离开的理由,她绝不能说。

正犹豫着要不要自己的感情史拿出来当挡箭牌,那头的蓝羽妮声音一滞,忽然就带上了哭腔:“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从你进公司一直到现在,多少事情我们都是一起度过的呀!我的事情全都跟你说,还有习枫的事情。可你呢?出国这么大的事情,别说商量了,我居然是通过别人才知道!”

“小妮我——”

她无话可说,蓝羽妮的话确实让她无话可说。决定辞职的时候光想着如何赶紧在发病之前离开,如何应对他,根本没想过蓝羽妮的感受。相识这么些年,虽然两人性格迥异,却是实实在在的闺中密友。

交换一下立场,若是蓝羽妮不告而别,她八成也会既气愤又伤心。

“你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别跟我说什么要去学习,颜颜我知道你,我知道‘真曼尔’对你有多重要,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一定要这么地离开、甚至连我都不通知?”

蓝羽妮一向爱哭,一番话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她最近遇到的事情也多,本来就心力交瘁。现在最好的朋友忽然要离开,更是雪上加霜。

殷复颜握着话筒,听着蓝羽妮一番话,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过是个穷孩子,除了妹妹什么亲人都没有。本来她是愤世嫉俗的,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亏欠了她,可是现在真正要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拥有了那么多……

电话那头哭着质问她的最好的朋友、坐在一旁还在等着自己给出解释的同事、最爱的妹妹、还有尊敬的老师、还有“真曼尔”,她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建筑……

还有他……

她愿意穷尽一生再去多看一眼的爱……

她从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富有。人生如此,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关心她的人那么多,她关心的人也有那么多,她怎么能不珍惜自己?

韩医生的话,她总算完全明白。

“因为我还有家人,他们才是我最重要的、最关心我的人,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我也得好好照顾自己。”

就是这样,不为别的,就为了周围那些还在乎她、还爱她的人,日子再短、甚至不到九个月,她都得好好活。

她捂着嘴,还是哭了出来,泪流了满脸,半晌,勉强说道:“我真的是有原因的。你也知道我的事情,老呆在东梁我受不了。”

“那你也不用去国外啊!”蓝羽妮大声哭喊着,已经是声嘶力竭了。

“我不会去很久的。我去国外,一是学习,二是为了老师,你也知道,他年纪大了,请我过去帮忙。”

蓝羽妮不说话了,好像在考虑她这话的可信度。沉默了好久,哑声问道:“那你要去多久?”

“不会去很久的,敬修完了我立刻回来。虽然不太可能再在东梁,可我保证一定还在南京,你别哭了,你身体刚好一点,不能再哭了。”

“你保证!”她大声撒着娇,就像一个需要大人哄的孩子。

“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一定要回来,这是她的家,除了这里她哪儿也不去。

就算是只剩不到九个月的日子,她也要好好活下去。

九个月后,即使没有她,爱她的人也要好好活着。

?

选择

蓝羽妮挂了电话,坐到了床角。刚才哭得太厉害了,到现在还在抽咽,上气不接下气。明武办完手续进来,正看到她捂着嘴,满脸都是泪痕。他阵阵心疼,缓缓坐到她身边去。

感觉到身下的床垫陷下去,蓝羽妮连忙抬手抹眼泪,明武递过一包抽纸去,说:“要是知道你会哭这么厉害,我就不告诉你Michelle的事情了。”

她连连摇头,哑声解释道:“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因为那个哭……我是说,你告诉我是正确的,哭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

她语无伦次,也解释不清楚,总之就是觉得难受。现在别说最好的朋友离开,随便一只流浪狗、流浪猫都能让她流泪。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擅于外交,却在她面前束手无策,一点口才都施展不出来,只能在一旁默默地陪她。

等蓝羽妮平复一些了,她站起来整理了下衣服,有些尴尬地笑笑:“真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他也跟着站起来,帮她拎着行李:“没什么,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停了一下,接着说:“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吧。”

“我想暂时先在酒店住一阵,以后再慢慢打算。”

“那现在我陪你去找。”

她摇摇头:“我想先回去一趟,收拾点东西,再把将军抱出来。我出来这么久了,不知道它瘦了没有。你知道的,习枫从来不是——”

她忽然就住了口,因为念了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