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归巢》 · 木羽愿 · 2026-07-28
她就叫了一声,怎么也不肯再开口。
莹白月光下,那双眼眸湿漉漉的望着他,乌黑的发丝像绸缎似的铺在雪白的浴巾上,眼尾微微垂着,让人移不开眼的一帧画面,挠得男人心口发痒。
迎着他炙热的视线,她粉唇张了张,嗓音很轻:“我想回去。”
她每次露出这副样子,他就没办法。
静了几秒,他真的没再继续,把她从躺椅上抱起来。
顾袅蓦地腾空,双腿下意识又缠在他腰上,被他这样一路抱回了房间。
身下床铺柔软,灯光明明晃晃,来不及挣扎,他的吻又铺天盖地落下来,灼热的气息勾缠在一起,好似点燃一片热浪。
她用尽最后的理智去推他的胸膛,慌乱中找借口:“不行,这里没有那个....”
晚上回来之前她就偷偷把房间里的避孕套都拿走了,为的就是用这个当借口阻止他。
顾宴朝低笑一声,戳破她的那点小心思:“被你扔了?”
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他看穿了,顾袅无声抓紧身下洁白的被单,被他挑起来的痒意在身体里挥之不去。
他嗓音低沉发哑,“怀了就生,我又不是不养。”
安静的环境里,心脏像是被他的话震了一下,令她的呼吸瞬间滞涩起来。
顾袅是知道他的,他最讨厌小孩子,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给他...生孩子?
这几个字明明对她来说那么遥远,她根本没设想过这种可能。
她从小就没有在完整幸福的家庭里生活过,他更是。连她自己都没有信心扮演好母亲的角色,他们怎么对孩子负责。
脑中思绪一下子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全部打乱了,她走了神,很快被顾宴朝发现。
他的动作停下了,气息仍然粗重,看她细眉紧拧着,不知在想什么。
可她此刻的神情落在男人的眼里,就是不愿意。
养一只小鸟是养,两只也是养。他当然不喜欢孩子,用途无非就是让她这辈子都不能跟他撇清关系。
她怎么可能愿意。
就在顾袅失神间,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他不继续了,哪怕那里已经顶得她生疼。
她喉间发涩,看着男人一言不发,走出了房间。
他一离开,周围的温度仿佛也顷刻间被抽离了,房间里的冷气迅速席卷而来。
顾袅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攥得更紧,抓住丝丝褶皱来。
他应该是因为刚才她的反应生气了,今晚或许也不会再回来。
这样想着,她起身去换了睡裙,好像那样就能把他的气息全都摆脱掉。
刚从浴室里走出来,顾袅就听见有脚步声响起。
她错愕抬眸,视线又和他撞上,顾袅看见刚离开的人去而复返,手里好像拿着什么。
他的嗓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过来给你擦药。”
顾袅怔了下,低头一看,才发现小腿上不知什么时候被蚊子叮了,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被他这样一说,才感觉到有痒意袭来。
她坐在床上,男人就只能半蹲在她脚边。
拧开那管药膏,大掌握住她纤白的脚腕,另一只手沾了白色药膏,指腹轻柔覆了上去。
药膏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心底莫名有什么酸涩的情绪涌上,令顾袅瑟缩了下,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灯光下,男人的五官仿佛被暖黄的光线描摹过,乌黑的睫羽低垂,大概是因为刚洗过澡,柔软的额发没打理,没平时看起来那么戾气分明。
那时还流行将额发梳得背过去,露出额头和眉骨来,在多数人身上都不好看的发型在他这里也不违和,总有种睥睨天下的架势。
她的父亲早就提醒过,让她不要依赖他,娄书慧也就差直接说他不是良人。
粗暴时是他,温柔的时候也是他。他...并不是不会照顾人。
过几天就是他三十岁生日,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好像也不是在开玩笑。
心念一动,她忽然鬼使神差出声:“我不喜欢他。”
话落,他的动作顿了下,抬起眸看她。
视线措不及防交汇,那双漆黑的眼底似有暗潮翻涌,又像是在确认她这句话是真是假。
郁子听的确长得好看没错,她第一眼也看怔了几秒,可她又不是见一个就会喜欢一个。
被他这样直勾勾顶着,顾袅觉得脸颊像在发烧,想避开他的视线,起身要走,却又被他从背后扯住手腕。
“跑哪去,睡觉了。”
她那句话把他哄得高兴了,再难捱的欲望也能被他生生忍回去。
这是第一次,他们同床共枕。
之前刚来美国时,他睡在地上,虽然离她也近,但不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被他的气息包裹着。
房间的灯都被他关上了,昏暗漆黑的环境里,身旁的存在感太强,顾袅有些睡不着,蓦然又想起白天紧跟在后面的那些保镖,季雅荷的神色,分明就是变相的囚禁。
她有些按耐不住好奇心,试探地问他:“季先生到底为什么会和他小姨....”
他语气十分淡然,“喜欢就是喜欢,哪需要那么多理由。”
喜欢的就要得到,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在自己亲生母亲的葬礼上盯上自己小姨,比起季驰,他都算正常得很。至少他现在还能忍住没把她关起来,任由她在外面飞来飞去,怎么不算他脾气好,他有多少耐性都给她了。
顾袅眨了眨眼睛,还想追问:“那...”
“再让我听见你嘴里提别的男人,就别睡了。”
听出他意味深长的语气,她咬紧唇,这下不敢再出声了。
黑暗里,像是知道她还没睡着,男人低沉的声线忽然响起。
“过几天让人送你回去?”
顾袅身体一僵。
是因为她被绑架的这件事,还是他真的遇到那么棘手的麻烦。
顾袅动了下,下意识想转过身去问他究竟遇到什么麻烦,可就算她问,他也不见得就会告诉她。
本来她还想陪他过了生日。
他察觉到她的细微动作,似笑非笑道:“怎么,不想回了?”
顾袅想起上次听江沁月二哥提起的那些,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当年秦海生畏罪自尽,她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赶到的时候只看见被盖着白布的尸体,冰冷至极,几乎成了她毕生的心理阴影。
后面无数次夜里,她都能梦见那一幕。
静默许久,她才出声:“你...犯法了吗?”
“没有。”
他答得很
快,几乎没有迟疑。
她的呼吸微松,才稍放下心来,又听见男人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如果我进去坐牢,你来不来看我?”
他忽然有点开始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怀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声音闷着:“不。”
大概是察觉到她情绪低沉,顾宴朝从背后亲了亲她的发丝,低声问:“就这么狠心?”
她不仅不会去看他,还会和别人结婚。
听完她的话,男人气笑了:“顾袅,你敢。”
世界上谁还比她更没良心。
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感受到灼热的气息逼近,无比深刻地烙印在她耳廓,一字一句。
“你敢跟谁跑,我就弄死谁。”
她眼睫颤了颤,紧紧闭着眼,调整着呼吸不被他发觉异样,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先前被绑留下的恐惧好像一点点,在他的体温烘烤下消散开来。
就这样在身后滚烫的热源里,彻底沉沉睡去。
-
翌日上午。
窗帘没有关紧,一缕阳光挤了进来,把顾袅慢悠悠地晃醒了。
本来以为床上多了一个人会睡不着,没想到她昨晚竟然睡得异常好。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一旁,床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床单微微凌乱。
耳边忽而有脚步声传来。
顾袅抬头,就看见男人刚从浴室里走出来,手上正把穿过腰间的皮带系好,身上穿了件松垮的黑色衬衫,难得一见不是纯黑的,上面还有些花纹图案,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懒散痞气。
上次见他穿得像这样花哨还是她十几岁的时候。
记忆一晃,似乎回到了当年在燕城。
她下意识看得出了神,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迈步走到了床边。
他低声跟她交代:“一会儿先吃饭,晚点我回来,再带你回去。”
顾袅下意识点头应,发丝还有些凌乱散在雪白的肩头,清澈的眸子里好像也没完全清醒,晕晕乎乎的,殷红的唇色看起来鲜艳欲滴。
心口痒得厉害,男人忽然垂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顾袅猛然清醒过来,捂住了嘴巴,看清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耳根忍不住发烫。
她都还没起床,他脏不脏!
早午餐依然是她和季雅荷一起在海边吃的,海风柔和,阳光明媚。
季雅荷换了衣服,不再是昨天那条一字肩的长裙,反而将身上包裹得严严实实。在这种环境里,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顾袅自从昨天撞破别人的秘密之后,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表情管理,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四下无人时,季雅荷却突然出声:“袅袅,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顾袅一怔,没想到她会主动戳破这件事。
季雅荷笑了笑,眼睫垂下去,嗓音有释然:“没关系,我知道瞒不了太久的。”
这么耻辱又难以启齿的关系,见不得光,又能瞒得了多久。
她唯一能庆幸的就是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女人嗓音浅浅,却暗藏着坚定:“等我找到我丈夫,和他离了婚,我就会想办法离开这里。”
世界这么大,总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话音落后,两个人都安静了许久,顾袅的心底也涌上难受。
当初顾宴朝对盛柏言做那些事,她也和季雅荷是一样的想法,只想要逃离他身边。
可现在,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她都不再像以前那样坚定不移。
静默须臾后,季雅荷有意让话题轻松起来,又笑着问她:“你以后会留在美国吗,还是回燕城?”
这个问题把顾袅问住了,她静默下来,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她在燕城也没有任何家人,等拍完了戏,以后还会不会留在那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季雅荷也看出她的茫然,没再追问什么,朝她露出一抹清丽的笑。
“我记得你昨天跟我说,你想去支教,我也很想。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去。”
停机坪上,季雅荷目送着飞机起飞,眼中的光也逐渐黯淡下去。
季驰也发现了她的低落,顾袅在的时候,女人脸上的笑容都比平常多了许多。
男人眸色微冷,唇角依然挂着笑意,明知故问:“小姨今天不高兴?”
季雅荷抬头,自然看清了他眼底的恶劣。
这个天生的坏种,把她关在这里,还要冠冕堂皇地问她开不开心。
季驰看着她,眼里阴冷着:“跟我呆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明明这里没人认得他们,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季雅荷再也忍耐不住,朝他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浑身颤抖着,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心理变态,可我是正常人!”
她甚至无颜去祭拜姐姐,父母都在燕城等她养老,她却被他囚禁在这里。
女人忽然像是被卸掉力气,瘫坐在地上,掩面抽泣起来,无助又崩溃的模样:“季驰,我比你大八岁。”
男人舔了舔唇角流出的血,毫不在意脸颊已经被她打得红肿起来,反而漫不经心笑了。
“那又怎样。”
他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又亲了亲她沾满泪水的脸颊,低声叹息:“小姨,别哭了。”
因为哭也没用,只要他想,她这辈子都得留在他身边。
-
飞机降落纽约后,顾宴朝就去了公司。
顾袅则是去了一趟学校,既然决定要回国,这里的实习自然也没办法再做下去。
明明只来了不到两周的时间,听到她要走的消息,很多孩子舍不得她,其中自然包括Bella。
小女孩今天扎着双马尾辫子,两侧都绑着蝴蝶结,活脱脱得就像个洋娃娃。
Bella眨眨眼睛,好奇地问:“老师,那天车上的哥哥就是你的男朋友对不对。”
心口像是被轻砸了下,顾袅顿了顿,片刻,才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嗯,是。”
听见顾袅的回答,Bella的小脸上划过一抹伤心之色,不过很快又把手里抱着的作业本递给她,神秘地叮嘱:“老师,你要认真看哦。”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串号码,还跟着落款。
——郁。
笔迹一如本人般张狂,顾袅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张纸条,又没办法当着Bella的面扔掉。
就在她纠结不知道怎样处理时,戚葵匆匆走进来,脸都愁得皱成了一团:“两个小朋友闹矛盾了,一会儿家长就要过来。”
顾袅听后明白了,准备起身牵着Bella离开,把安静的办公室腾出给她。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响起一道试探的女声。
“秦袅?”
顾袅浑身僵住,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已经好久没听过别人这样叫她。
可声音无比清晰。
她迟疑着抬起头,只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年轻时髦的女人,东方面孔,脚踩精致的亮面高跟鞋,手上提着拼皮爱马仕,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站在那。
女人一看,竟然真是她,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立刻牵着旁边的小男孩走过来。
小男孩面容清秀稚嫩,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懵懂地望着顾袅。
段婉婉拉了拉他的手:“快,叫姐姐。”
-
纽约,入夜时分,整座城市亮起灯光。
顶楼办公室内,每一处都透着浑然天成的冷感,站在办公室里的几个人皆是神情肃穆。
空气死寂着。
半晌,还是Mandy率先出声,打破了僵局:“很多高净值的客户撤资了,
华尔街已经有不少基金都知道了消息。后面可能还会有更多资金外流。”
她顿了顿,又冷静道:“董事会的人要召开股东会,银行那边也要缩减我们的融资额度,要求提高保证金。”
说完,女人也沉默下来。
无论是刚才说的哪个消息,都没有一个是好的。墙倒众人推,恐怕说的就是眼前的情况。
沙发上坐着的封煜沉吟片刻后,开口:“股东那边我先压着,短时间里他们不会有太大动作。”
多少人盯着他的位子,趁着这次顾宴朝被证监会调查的由头,正好找到借口发难。
就在这时,男人沉声道:“明早会议照常,你们出去。”
几个人陆续离开,办公室内只剩下邵应一人。
“盛庭,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很小的时候就被他生母带到了这里。盛柏言能入境也是因为他,这次也是布莱恩指派他从华盛顿来调查。”
邵应欲言又止,“盛柏言应该知道了些什么,他现在还没回国。”
而盛庭会步步紧逼,其中有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之前顾宴朝对盛家下手,为了报复。
有他哥哥的庇护,盛柏言赖在这里不走,无非就是为了带走顾袅。
话落,周围气息似乎顷刻间更冷。
就在这时,办公室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敲响,是刚离开的苏甯去而复返。
邵应见状,转身离开了。
苏甯抬起眼眸,目光静静看着落地窗前站着的男人,窗外夜幕低垂,他指间衔着烟,挺拔的身姿,睥睨脚下的一切风景,俊美的面容上神色依然淡漠,不见一点颓然消沉。
一如几年前,他好像没有变化。
腹背受敌的境况,他还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
任何人面临眼下这种境地,恐怕都做不到像他一般冷静。
心底思绪是浪潮翻涌,她握紧双手,就听见他沉声开口:“有话就说。”
这几年,她从没有机会对他说过除却工作以外的话。
她把所有心思藏得很好,没有半点被他察觉过。
苏甯抬起眼眸望他,柔声开口:“资金的事,我可以想办法帮你解决。”
“条件。”
听见男人一如既往的冷漠语气,她张了张红唇,心里已然苦涩至极:“没有条件。”
顿了顿,女人眼底的情愫再也遮掩不住,一双楚楚动人的美眸期盼地望着他。
她只是想帮他,帮自己喜欢的男人。
从到他身边开始,她一直都在不留余力地帮他,多少次起起伏伏,她亲眼见证他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第一次帮他规避了大笔损失,他也只是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她紧咬着唇瓣,两行泪水不受控制从眼角流出,“她根本就不在乎你,你的麻烦都是她带来的。如果盛庭去找她合作,她带着窃听器....”
话音未落,就被他冷声打断:“说完了?”
男人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声线冷冽如冰。
“你自己离职,别让我帮你。”
听见这句,苏甯浑身一颤。
这也是他最后的仁慈。
三年时间换来的,只有这一句。不管在他面前流多少眼泪,他都不可能心软半分。
眼泪簌簌落下,打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
她不甘心地继续道:“你对她这么好,是因为她当初救过你,又陪着你来了这里。”
如果换一个人呢,她也一样能做到这些,只是被人抢占了先机。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一般,迫人的冷意从他身上释出来。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电话忽然震动起来,顾宴朝没再理会她,拿起电话看见上面的号码,快速接了起来。
接通后,电话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微弱的电流声,还有轻微的呼吸。
她没事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明明才分开半天。
男人眸色一沉。
苏甯看着他毫不迟疑地拎起椅背上的西装往外走,波澜不惊的眸底有了慌乱。
男人沉了气息,语气却不自觉柔和下来:“顾袅,说话。”
听筒里忽然传出压抑的抽泣声。
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