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争鸾》 · 云山雾潋 · 2026-07-28
晏朝良久无言。
无论是朝堂论辩、御前奏对或者异国出使, 他都从未有过半分踯躅。
可每次她问的那些话都让他觉着难以招架。
直到回到房中,晏朝将她放下。
他回身插上房门,再转回身时便被她压到门前。
傅瑶光踮起脚, 手腕搭上他的肩,也只能堪堪和他对视。
她扬起脸,作势欲亲他,却在他阖眸吻过来时退开了稍许, 星眸灿灿,她笑着以手覆住他的唇。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看向他嗔道。
晏朝眸光掠过她, 低笑了笑,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腕环在自己颈后,俯身将她圈在怀中。
“什么问题?”他神色间隐含笑意。
“你明知故问。”
傅瑶光同他对视,轻声道。
晏朝反身将她抵到门边,低头一下下地轻吻。
“公主的心里, 期待什么答案?”
他语气很淡,但望过来的眸光深深, 饶是心中已有猜想, 傅瑶光仍想听到他亲口说。
“你真的问我父皇请过很多次婚旨吗?”她低声问道。
确是很多次了。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岁月了,他已经爱了她很多很多年了。
“是啊。”
晏朝的吻强势却格外温存,她几乎软在他的怀中, 他微带喘息,缱绻又贪恋地低声唤她,“很多次了, 公主。”
“那第一次呢, 是什么时候?”
傅瑶光在他怀中抬起头,轻声问道。
“公主被禁足在宗府那年的元宵节后, 臣出使回京后。”
是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傅瑶光没想到这个时间竟这么早。
她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上次你说宫宴上对我……”
“竟是真的。”
晏朝淡声道:“不怪公主不信,彼时连臣自己都不觉着会长久。”
“所以,晏大人,当时在行宫时你对我那般态度,是因为……”
“你在吃醋吗?”她在他怀中仰起头笑着道。
“我就说,我都没得罪过你,偏你当时每次提及谢瞻都阴阳怪气。”
“没有阴阳怪气。”
晏朝声线平直,“臣向来都是实事求是。”
“这样啊。”
傅瑶光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朝他晃了晃。
“那谢瞻给我的私信,实事求是的晏大人想看吗?”
晏朝面色微顿,倒是没夺,盯着信封上的火漆瞧了一眼。
“什么时候的信?”
“今天刚收到的。”傅瑶光笑道。
“信中写了什么?”
“晏大人想知道?那可以直说想看,本公主并不介意。”
傅瑶光纤白的指尖夹着那封信,在晏朝眼前晃了一遍又一遍。
迎着她笑吟吟的神色,晏朝从她指间将那封信拿起,面色从容地拉开她的衣襟,慢条斯理地将信一点点地推回她怀中。
“既是公主的私信,臣并不想看。”
晏朝将信收进她衣怀,也不抱她了,也不在困着她了,转过身走到茶桌边坐下,自斟自酌,垂着眼也不看她。
傅瑶光看他片刻,也来到他对侧坐下,再度将信封拿出来,拆开火漆,打开信纸,就在他正对面逐字逐句看得尤为认真。
可直到她看完,晏朝仍是在她对面喝茶,一副全然不介怀的模样。
她看他一眼,想了想又道:
“既然晏大人不想看,那想必我给谢瞻写的回信,晏大人也不想看了?”
“公主请便。”
傅瑶光慢慢伏到桌上,将信摊开递给他。
“是父皇的信。”
“晏大人你真没劲,一点都不配合。”
晏朝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落在桌上,蓦地起身来到她近前,揽过她的腰和腿,将她扔到床榻上,扯下帷幔和衣上了床,勾过她的脸便覆了下去。
“想看我吃醋?”
他在她颈间重重地吮过。
“喜欢在我面前提谢瞻?”
晏朝解下她发鬓间的珠钗环佩放到一旁。
“还想在我面前给谢瞻回信?”
他单手撑在她上方,另一手解了腰间的玉带钩塞到她的手里,他弯了弯唇,沉声慢道:
“公主可要拿好了。”
“若是掉了,到时候公主又得哭了。”
“真的不是谢瞻的信,在桌子上,是父皇写的。”
傅瑶光下意识握住他塞过来的玉带钩,低声重复道。
“不是么?”晏朝不置可否。
他从袖中抽出另一封信,放到枕边。
“那封信不是,那这封呢?”
傅瑶光偏过头看,一见便觉着血气往上翻。
纸笺是她宫中父皇特赐的、镂着海棠花的金笺,是她受封号那年贡进宫的。
她从旁拿起,抽出里面带着金纹海棠花的信笺。
确是她曾经写给谢瞻的私信。
其实只是寻常的邀约,约他去赏梅花,只是上面的名头是子慕,是谢瞻的字,落款落的是瑶光,她当时想写瑶儿,但多少还是有些害羞,又不愿落安华公主的封号,觉着生分。
但这些其实也都不是最主要的。
她转过来望向晏朝。
晏朝见她认出来,眸光也从纸笺上收回。
“公主的字,写得不错。”
他语气淡淡地赞了句,“和晋王不相上下。”
傅瑶光也有些懊恼。
这封信不用问也知道,还是谢瞻让他的人故意拿出来的。
她摹谢瞻的字,早些年写得还不算是像,近几年的,几乎能以假乱真了。
方才是明知是父皇的信,才故意那样说的。
若她知道谢瞻会将她的信拿给晏朝,断不会那样激他。
她环住晏朝的腰身。
“夫君……”
“不唤晏大人了?”晏朝沉声道。
“是晏大人,也是夫君。”她看向他,轻声道。
晏朝松开她,从旁拿起那封纸笺。
“臣倒是真没想到,再见这纸笺,竟是公主写给晋王的私信。”
“什么?”傅瑶光起身伏在他手臂处,闻声不由偏头问道。
“海棠金笺,公主喜欢吗?”他平静问道。
“当然喜欢啊,只是可惜,后来再没有过了,想寻人买都找不见,听父皇说是贡品,可也只那一年送进宫来过,我总共也只得了百十余张。”
“是一百三十六张。”晏朝道。
“这是那年陆氏最好的纸。”
“是,不过后来父皇去是使人问过,同品的纸倒是还有些,但带着这样镂金压纹的海棠花的却是没有了,他们做的雕版是一次性的不成。”
“不是雕版。”
“公主便没发现,这上面的海棠花,每一张都是不一样的吗?”
“……”
傅瑶光顿了顿。
他只见过这一张,却知道她手里的纸笺每一张上的海棠都不一样。
“这个也是你让人寻到的?”她若有所觉地问道。
“不是。”
他将那张写给谢瞻的信放到她手中。
“公主受封那年,集兰宫外的海棠,开得最盛的一共有一百三十六枝,都在这上了。”
“这些,是你送给我的?”
傅瑶光坐起来,盯着纸边精致的海棠金纹轻声道。
“嗯。”
“我绘的图样,雕的金箔,压的金纹。”
晏朝姿势舒展,微微偏过头看着她,淡声道:
“公主,那年宫中的海棠,开得很好。”
开得很美的海棠,却不是她和他同赏,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
几滴眼泪落到纸上,将墨痕晕开,从金箔片上滑落。
“晏朝,你故意的。”
“没有你这样的。”
“你故意说这些,让我心里难受。”
她垂着头,心里是说不出的酸胀。
这些带着海棠花的纸笺,前世她也是收到过的。
可他却说,这是他亲自绘的她集兰宫外的海棠,亲自雕镂的金箔,亲自一张张压进纸笺上。
他前世,竟也喜欢她吗?
是她和谢瞻成了婚,所以前世的他直到她死的那年,都从未娶过妻子。
“你早做什么去了。”
“同你成婚前,你哪里有半点喜欢我的样子。”
“现在同我说我这些,除了让我心里难受,还能有什么用。”
晏朝将她头抬起,端详片刻,点点头淡声开口:“臣确是故意说给公主的。”
“瑶儿,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你心里的人,从前想的是谁,喜欢谁,想邀请谁同你一起赏花看月喝茶,这些都随你。”
他握住她的腕,见她到这会仍握着他方才塞进她手里的那枚玉带钩,眸中泛起几分笑来。
“只不过,公主方才故意提起谢瞻,却还是高看了臣的气度。”
傅瑶光却有些听不进他的话。
她这会满心都是当年和他有关的记忆。
她在御花园中逗太妃娘娘的两只猫儿,其中一只尤为喜欢让她抱着摸,她坐在紫藤下,抱着白白胖胖的小猫,抬眼便瞧见另一边宫道桥上,一身清贵的晏府公子似是望着她这边。
彼时她觉着只是凑巧,她看了看身后,确是她的太子哥哥匆忙走过。
她收了目光继续逗猫,过会再抬眼,他果然已经不在那里了。
可如今思及此,他当时看得,只怕也不是她的皇兄。
傅瑶光钻进他怀中,靠在他肩上无声地哭。
他将她腰圈紧,压进怀中,却没有安慰她。
良久,她抬起头望向他。
他不似寻常她哭时那般,目光怜惜而心疼,也没有抬手拂去她的眼泪。
此时此刻,他眸光津津,一副若有兴味的模样。
见她不哭了,他低头瞥了眼他肩上洇湿的痕渍,很是有些惋惜。
“还以为公主还要再哭会。”
“你好像很高兴。”
她犹在哽咽,看着他道。
“是啊。”
他垂首不紧不慢地将那封她写给谢瞻的信收进信封。
“原来公主喜欢听故事,下回有机会,臣再给公主讲讲旁的。”
傅瑶光蓦地凑近他,在他颈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圈泛红的牙印。
“不用下回了。”
“晏大人不妨给我说说,你第三次请婚是在何时?”
她盯着他,小声问道:
“是在行宫吗?”
“父皇当时试探我,应就是你提过了吧。”
晏朝沉默地望着她,也不说话。
她面上泪痕犹在,一颦一笑仍是勾人心。
她半跪坐起身,和他平视,盈盈秋水,顾盼生辉。
“晏大人,知道你这么喜欢我,我有点得意,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