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盛唐挽歌》 · 携剑远行 · 2026-07-28
就像是从土堆里挖出来的一样。
哪里还有几年前庄严与秀丽并举的气势?
“圣人,那些跪着的人,真的不管他们啊?这些不是普通人家,长跪于宫门外不起,外人看了还以为是圣人刻薄寡恩。”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询问道,话语中暗示的意味很明显。
他知道现在基哥很累,而且很烦。但是很多话,真的不能不说。现在长安的政局非常敏感而脆弱,一着不慎,便有倾覆的风险。
“他们都还在那跪着么?”
基哥睁开眼睛,瞥了高力士一眼,语气十分平静的询问道。
“高仙芝说,确实还在那跪着呢。没有圣人的命令,那些人不敢起来。”
高力士如实答道。
基哥微微点头,摆了摆手说道:“下旨,让他们各回各家。老大不小的人了,跪在丹凤门外成何体统!”
听到这话,高力士松了口气。
他其实很担心基哥胡来,如今大唐是多事之秋,真的已经不能再折腾了。
高力士刚刚转身,却是听基哥吩咐道:“对了,让高仙芝来一趟御书房,朕有事要交待他。对了,把苗晋卿也喊来。”
“奴这便去,请圣人稍候。”
高力士不疑有他,悄然离开了御书房。
等他走后,基哥这才缓缓闭上眼睛,双拳紧握,心中怒气翻涌。
什么叫“欺人太甚”,这个就是欺人太甚。
我们跪着求饶,你就必须得赦免我们,不赦免,我们就长跪不起。
然后再推几个替罪羊出来,把替罪羊砍了就行。
这件事就算是结束了。
至于我们这些人呢,酒照喝,歌照唱,女人照玩不误!
我们才是大唐的根基,而你只是流水般的皇帝,更何况你还是个老不死的狗皇帝!
关中那些世家豪门的算盘珠子,几乎都打到基哥脸上了。
他很愤怒,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和解的模样。
“你们都说是朕断送了大唐,其实断送大唐的,不正是你们这些蝇营狗苟之辈么?”
基哥闭着眼睛喃喃自语道。
他已然下定了决心。
“朕虽然比你们生得早,但也可以比你们走得晚。”
基哥忽然睁开眼睛,脸上浮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狰狞!
……
高力士把高仙芝叫来了,把苗晋卿叫来了。而李光弼,则是前来复命的。
三人都到了勤政务本楼的书房。
基哥斜躺在榻上小憩了一会,被高力士叫醒后,见李光弼也在,也并没有让对方出去。
他坐直了身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应该是申时左右(下午五点)。
于是基哥看向苗晋卿询问道:“苗爱卿,朕想知道,上次太子不顾礼法登基**,是谁拥戴他上位的。颜真卿、方有德等人就不必提了,说说别人。”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苗晋卿,语气已经非常严厉。
完全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让本来还想打太极装糊涂的苗晋卿,不由得打了个突。
“苗相公,圣人对这件事很关心,希望你能好好回答啊。”
高力士给苗晋卿加上了“相公”的头衔,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红果果的明示了!
说对了有赏,说错了或者不说直接打死。
“微臣,微臣知道一些。圣人稍候,微臣现在便将那些人的名字写下来。”
苗晋卿尽量保证自己不露出胆怯的神色,语气平静回答道。
“苗爱卿忠公体国,乃是百官表率。”
基哥淡淡的回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就事论事呢,还是嘲讽苗晋卿“会做人”。
不一会,苗晋卿就写完了,一口气写下了几十个官员的名字,然后将这张纸递给高力士。
高力士将纸递给基哥,后者看完后冷笑道:“苗爱卿可真有意思,你说这几十个人拥戴太子登基,太子就能登基**。大唐的神器如此易手,是不是太容易了点?”
不用纠结基哥说了啥,只听这语气,就已经森然无比,到了怒气迸发的边缘了。
苗晋卿连忙解释道:“圣人,这些人都是与前太子关系密切的官员,至于他们身后有那些人支持,这个微臣也不敢确定,只是道听途说。”
他没说假话,但也不敢说真话。
关中权贵们的触角很多,都是有白手套在朝中干公差,有黑手套在民间干私活的。
很多官员,特别是小官,背后都跟这些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长安很多商贾,他们赚来的钱,绝大部分都不是自己所得,而是要交给关中权贵以求庇护。
甚至偷鸡摸狗的飞贼,打家劫舍的盗匪,都需要打点这些权贵,要不然连销赃都没办法进行下去。
还真当有几个官员拥护李琩,就能扶持李琩上位成功这种事情啊?
那怎么可能呢,大家又不是三岁孩子!
基哥显然也不会这样认为!
“朕不需要那么细致的名录,只要苗爱卿把你觉得有嫌疑的人,或者家族,写下来便可以了。”
基哥忍不住冷笑了两声,提点了苗晋卿一下。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谁家支持李琩,谁家自保,谁家给基哥通风报信,这些事情都瞒不过有心人的。
苗晋卿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敢说”。
但是基哥可不会在乎他敢不敢说,胆子大了得说,胆子小了,更要说!
“那微臣就凭记忆写一写,若是不准确,圣人莫怪。”
苗晋卿一边说,一边没有骨气,在纸上写下了许多人的名字。现在他也顾不得后果了,将来被人秋后算账是将来的事情,如果不写,现在就得死!
死道友不死贫道!
此刻书房内的气氛,十分凝重,只有毛笔在纸上摩擦的微弱声响。
高力士看了看基哥,又看了看苗晋卿,垂下眼睑,似有话语,却什么也没说。
李光弼与高仙芝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随即挪开目光,等待着基哥的命令。
他们隐约猜到,等着快一年的大餐,似乎要上桌了。
屋内五个人的想法各不相同,有人欢喜有人愁。
不一会,苗晋卿在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一张不够,甚至写到第二张的一大半,这才堪堪写完。
基哥压根看都不看,直接对李光弼与高仙芝二人说道:“你们一人拿一张,找个长安本地人带路,依照名单上的人按图索骥,抄家!”
“遵旨!”
李光弼与高仙芝二人走上前来,看着苗晋卿面前的两张纸,感觉那不是纸,而是两堆金山!
终于等到今天了!
刚想去抢写满了名字的那张纸的时候,高仙芝忽然想起当年被方重勇敲打的事情,他连忙对李光弼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李将军麾下指挥的兵马更多,理应多担待一些。这张纸上名字多,李将军拿这张。”
李光弼有些意外的看了高仙芝一眼,随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随手便将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折起来揣入胸口贴身放好。
此刻他甚至感觉那张纸在发烫,胸口热得不行!
“二位将军且去抄家吧,得来的财帛,就当是朕赏赐三军将士奋勇杀敌了。”
基哥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李光弼与高仙芝行礼告退后,苗晋卿也行礼告退,却是被基哥叫住了。
“苗爱卿,先别走,朕还有些问题要问你。”
基哥指着刚才苗晋卿坐着的软垫,示意他坐下再说。
第521章 天街踏尽公卿骨(下)
夜,黑得深沉,安静得令人发慌。
由于宵禁,普通长安人的夜生活几近于无。又因为近期局势不太平,百业歇息,长安权贵们的夜生活也几乎停止了。
这下长安的夜晚是真安静下来,再也没什么“长安不夜城”的说法了。
安仁坊,是长安外郭城坊里之一,属于万年县管辖。它位于皇城以南第三排、朱雀大街以东第一列。
这种坊是开东西两坊门,不设南北坊门,里面居住的人非富即贵。东南隅有宁王李宪的外祖父刘延景一家人,西南隅有薛王李业的舅舅王昕一家。
此外基哥的女儿万春公主、前任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已去世)在长安的居所也坐落于此。
李光弼麾下亲信张伯仪,带着一千人的队伍,沿着朱雀大街,来到安仁坊西门前准备抄家。按名单上的住址,起码有四五家在安仁坊。
除了他以外,李光弼麾下还有很多将领,都是每人带队一千人,分几个坊抄家。
并且李光弼严令他们互相之间不得越界,每一队只能负责自己所在的片区。
能捞多少,全看运气和本事了,李光弼一概不过问,全部由带队将领自行分配。
不过李光弼本人坐镇玄武门内,并不参与此事。对于他这个级别的将领来说,金钱财帛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只要吃喝不愁,钱财只是数字而已。
没有军权,手里有金山银山也守不住。
“张将军,等会我们就按名单上的这几家抄家么?”
一个亲兵压低声音询问张伯仪道。
“这话怎么说?”
张伯仪微微皱眉,面色不悦问道。
“张将军,咱们这一千弟兄,就算这几户人家颇有家资,我们每个人又能分多少呢?按名单上的,也不过数家而已啊。
一户的财帛我们几百个弟兄分,那岂不是这几户得富甲一方才够?”
这个亲兵忍不住提醒张伯仪道。
长安权贵很肥,油水很多,这个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这些人家里的浮财多不多,则是要打个问号了。
唐代的权贵之家所拥有的庞大财产,大部分都是地契、房契等不动产。
这些地皮屋舍很值钱,却又没法变现。更何况权贵们的根基,其实是长安城外的庄园,还有池塘、湖泽、果园等这些可以产出农副产品的地盘。
也很值钱,而且可以持续生钱。
然而这些东西,同样是不长脚也带不走的。
一户人家有价值一万贯的浮财,已经是顶破天了。可这些若是分到每个人手中,也不过十贯钱而已!
这点钱顶个屁用!
张伯仪微微点头,觉得亲兵说得有道理。光名单上这几个人,就算掘地三尺,也是僧多粥少。
而且还不排除还有那种“裸官”,即:长安城内家徒四壁,财产都在家乡老宅,由宗族共管的情况。
这种事情在河西也比较多见,很多尚武的边镇武将家族,一家人不知道要出多少个武将。
死了一个,财产由家族保管,有子嗣的继承一部分,没子嗣的有近亲过继,风险共担。
万一遇上这种人,他们这一千人不白白跑了一趟么?
“那你觉得该如何?”
张伯仪沉声问道。
“张将军,谁家门户大,我们就去谁家。门户小的我们不去,这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不在名单上的,咱们事后一把火,一了百了。
嘿嘿,长安不太平,有盗匪趁火打劫,也是常有的事情,又有谁会去查呢?”
这个亲兵小声建议道。
张伯仪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左思右想,发现还真踏马是这么回事!
钱太少了,不够弟兄们分。更何况张伯仪自己还想多拿点,这样一来,下面的人,能分到的就更少了。
战利品的分配,显然是跟军职大小有关联的。
最底层的丘八又能分到多少呢?他们没拿够,会不会有怨言?又怨言了会不会闹事?
这件事看起来是件小事,但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都杀人父母了,那能是小事么?
一时间张伯仪也有些犹豫,似乎不搞点“盘外招”,有点过意不去。
看到张伯仪似乎犹豫不决,这位亲兵又补了一刀说道:“张将军,咱们不拿,别人也会拿的,不拿白不拿啊。咱们是替天行道!”
“那就这么办。你带人翻过坊墙,把坊门打开。若有阻拦的,直接宰了!”
张伯仪对那位亲兵下令道。
他隐约感觉此事有些不妥当,但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动手也不行了。
噗!
一声刀剑入肉的声音传入耳中,张伯仪没说话,站在坊门外安静的等待着消息。
不一会,坊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那位亲兵擦拭着横刀上的血迹,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他将横刀放回刀鞘,来到张伯仪面前抱拳禀告道:“张将军,门开了,现在可以动手了。”
“你去传令一下,等会先把人集中起来,问出财帛的位置,然后就这样。”
张伯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都杀?女人也杀?”
身边这位亲兵有些疑惑,那些权贵家的女人,可水灵得很啊,就这么宰了不可惜吗?
“要怎么办,随你们的便,本将军只在外面等着。
但你们出来以后,抄家的地方不能有活人,明白了么?
本将军会带队过去亲自查验!”
张伯仪脸上闪过一丝狠辣!
他身边几个亲兵都是小鸡啄米般点头,分头去传令。很快,大队人马鱼贯而入,好似开闸泄洪的湖口一般。
盔甲摩擦撞击的声音十分肃杀!
张伯仪带着亲兵远远的退到一旁,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丘八们冲入安仁坊内,他忍不住轻叹一声。
其实张伯仪和李光弼一样,不想手上沾血。
这种打家劫舍的血,一旦沾上就洗不掉了,今夜定然有很多无辜之人死于非命。
虽然是张伯仪下令灭门的,但他不愿意亲手砍人,更别提逮着女人强暴了。
世上本就没有只抄家不杀人的事情,不杀,基哥难泄心头之恨。
或许被杀之人当中有好人,又或者他们其实根本就没参与过任何政变,或许犯事的只是他们的叔父、子侄、丈夫之类的。
然而这个世道本身就不讲道理,被牵连是死,被殃及池鱼是死,被误杀了也是死。太多的无奈,没有人还有心思去倾听这些冤屈。
操作不当的是船夫,撞上礁石后翻船,倒霉的是整船人,哪里讲什么无辜不无辜?
张伯仪胡思乱想了一阵,安仁坊外便只剩下亲兵队的几十个人了。
“等会他们出来以后,你们挨个搜身,有夹带的不问缘由直接宰了。
检查完以后,你们领头,挑人分头去搬运财帛。”
张伯仪对一众亲兵吩咐道。
这一千士卒当中,除了他们以外的其他人,进安仁坊是干啥的呢?
其实就是单纯去杀人去的。
长安权贵之家,一个大户有数百奴仆是常有的事,人去少了,是你杀人还是人杀你可就难说了。没有绝对的武力压制,这件事还不太好操作。
“啊!”
安仁坊内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接着是乒乒乓乓刀剑相加的声音,还有哭喊声、叫骂声充斥其中。
张伯仪身边的亲兵一个个都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张伯仪不让他们也跟着进去一起“找乐子”。
“烧杀抢掠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你们以后也是能不去就尽量不要去。反正分钱又不会少你们一份,就是玩不到女人而已。世上哪里没有女人?”
张伯仪忍不住告诫身边的亲兵说道。
他平日里待人诚恳,众亲兵虽然有点不服气,但也都默然不语没有反驳。
因为张伯仪说的是实话,这里是长安,不比别处。在这里大开杀戒,是犯忌讳的。
手里能不沾血,就尽量不要沾血,哪怕在外人看来,两者之间或许并没有什么太大不同。
里面的哭喊声还在持续,一点也没减弱的迹象。张伯仪掏出那张名单看了一下,发现里面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甚至许多字都不认识。
然而只看那些姓氏,就知道这些人非富即贵,甚至是贵不可言。
这些人生来就锦衣玉食,他们奋斗的起点,往往就超过了普通人奋斗终身的终点。张伯仪扪心自问,他自己家族在南方,父亲也是一方长官,已经算是当地数得上的大户人家了。
但这身份若是撂在长安,那就只能说一般般。毕竟他是来自穷乡僻壤的武夫,连字都没认全!
真要在长安相亲娶婆娘过日子,那些权贵之家的女人,或许连看都不会正眼看他一眼。
当然了,那是以前。
现在世道越来越乱,手里提着刀的男人,魅力会无限上涨。
张伯仪认为自己还是有本事的!
就好像今夜,他在安仁坊前,便可以决断这个坊所有人的生死,比阎王还威风。
他要谁死,谁就活不得!
“长安平康坊里面的漂亮女人很多,谁若是忍不住了,拿着钱去快活便是,莫要节外生枝!”
张伯仪忍不住告诫一众亲兵道。
他就知道很多人下半身欠收拾了,想在权贵家的女人身上泄泄火。
这种事情,不是不能做,而是不能在这个场合去做,更不适合在这个节骨眼去做。
若是基哥还有几十年的皇帝命,那张伯仪会毫不犹豫下场,进入安仁坊,逮着漂亮的女人就玩,玩到身体虚脱为止。
他不怕,因为皇帝会罩着他!
可是,基哥已经老了啊,他已经不行了。各方面都不行了,不单单指身体。
现在玩抄家灭族的事情,多少得悠着点,别太猖狂了。
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个校尉走出安仁坊,对张伯仪禀告道:“张将军,事情已经办完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张伯仪看了看他那衣冠不整的样子,心领神会的点点头道:“去通知各营,办完事的都到朱雀大街集结。留下两百人负责搬运财帛,其他的回玄武门。”
“得令!”
那位校尉有些心虚的转身便走,他心中忍不住一阵阵的惋惜。
刚刚玩了个权贵家的妾室,脸蛋美得跟仙女似的,那身子软得跟面条,光滑得跟上好的绸缎一般。
拉到床榻上办事的时候,热情似火,而且十分的配合。不知道的外人,都还以为是这小妾在勾引男人呢。
他自己这辈子都没这样爽过。
但这位校尉,还是干脆利落的,把这个权贵家的貌美妾室给一刀宰了。
其间没有半点犹豫。
女人嘛,玩玩而已就好,带在身边就不必了,留着也是祸患。
又不是当正室夫人,不过是一件失去了价值的货物罢了,随手扔掉便是。
他感到惋惜,却没有哪怕一丝后悔。
很快,这些河西陇右的边军士卒,便一个接着一个走出坊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彼此间小声交头接耳。
看到人齐活了,张伯仪下令搜身。一番搜身下来,居然没有一个丘八夹带。
张伯仪先是感觉奇怪,随即思索片刻也就释然了。
这些丘八们大概也是想明白了,这次捞到的东西太多,压根就没必要私藏坏了规矩。
“留下两百人搬运赃款,其他人回玄武门待命!”
张伯仪大手一挥,千人的军队分成两股,如同河流分流一般。
安仁坊西门前不由得安静了许多,但站在朱雀大街上,却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哭喊声,令人后背发凉。
张伯仪带人进了坊门后,来到一处大宅跟前。走进宽大的前院,就看着这里到处都是尸体,密密麻麻的不下百人。
其中大部分是奴仆,只有几个穿着锦袍的才是这一家的主人。
这几个倒霉蛋姓甚名谁,是不是名单上的人呢?
貌似也不怎么重要,因为张伯仪他们本身就不是冲着这个来的。
他看到不远处有个年轻女人的尸体,下半身光溜溜的,趴在地上看不清脸,只是从身材判断应该是个妖娆美人。
张伯仪已经大致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不用左顾右盼的,直接搬东西吧。”
他有些意兴阑珊的吩咐了一句。
很快,质地上乘,又成堆成堆搬出来的各式绢帛,被那些丘八们丢到院子里随意摆放着。
还有一箱子装满金器和银器的箱子,里面尽是些银盘、银盆、铜像、金碗之类的金属制品。
也有玉带、玛瑙、犀角的稀罕工艺品,这些都是价值不菲,可见主人家浮财不少。
当然了,这些分给一千人,每个人能拿到的就不多了,特别是在军官还要拿大头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留下十几个人搬东西,张伯仪便继续前往下一家。
……
漆黑的夜晚,藏匿着罪恶。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从某些坊内传到朱雀大街上,好似地狱降临。
长安某些坊内无缘无故的燃起了大火,好像是上天在惩罚那些滥用权力,又为富不仁的权贵一般。
基哥下了一道圣旨,命六万西军将士,用他们的钢刀严惩那些作奸犯科、颠覆国家的“贵人”。
这一夜,注定无眠。
尖叫声、哭喊声、笑骂声,隐隐约约,又如有实质,从各坊内传来,在朱雀大街上汇聚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歌。
好似恶鬼哭号,肆虐人间!
一队又一队西军士卒,从各坊坊门内走出来,他们手中都搬运着财帛细软等物。有些队伍骤然相遇,看到对方手里也拿着东西,彼此间不由得相视一笑。
火把照耀之下,那是一张张得意洋洋,又心满意足的脸庞。
他们是那样的质朴刚健,有些还有些稚气未脱,丝毫看不出他们在今夜大开杀戒了一番。
郭子仪带着一队数百人的兵马,在朱雀大街上巡逻。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手里都高举写了“巡查”二字的竖旗。一个个都面无表情,似乎有些不情不愿。
有刚刚“办完事”从坊门走出来的队伍遭遇他们,都不由得投来同情的目光。不参与劫掠,就拿不到大头。
最后能分到多少好处,那便要看李光弼的良心还剩下多少了。
总之这些人都是倒了大霉。
这支队伍里,不少士卒都露出不忿和艳羡的神情,他们似乎都不太理解,郭子仪为什么要主动领一个如此“倒霉”的差事。
而走在最前面的郭子仪却是在自言自语的叹息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可怎么收场才好啊!”
他愁眉不展,似乎是在担忧什么大事。
采风归来,感慨良多
我兑现了诺言哈,回来以后爆更。而且这一段剧情会连续爆更,直到写完为止。
所以有票都投过来吧。
起点最近改了月票规则,刷票的反而不是最倒霉的那批人,最倒霉的是如我这样不刷票,不打广告,不花钱推广,不请水军,除了码字啥也不会操作的老实人了。(具体原因在群里都说过了)
如果你也是生活中的“老实人”,那就投这本书一票,展现一下老实人的力量吧。
不是说这些月票对我来说有多么多么重要,而是要证明一个道理:
这本书的质量,我写书的态度,对得起月票!对得起读者老爷的!
我就是个认死理喜欢钻牛角尖的人!
这次采风看到了很多历史方面的东西,我有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我变成了一个“美食家”,去吃了一顿美妙无比的大餐。
其间心得,无法用语言表达。就好像给齐桓公做车轴的老头所说那样:能用语言描述的技艺,都是二流的。
回头再来看现在的历史小说。
这踏马都是些什么鸟玩意?
我悲愤得想骂娘。
内心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羞辱感:赤石吃得如此开心,究竟是人生的幸运,还是人生的悲剧?
悲剧在于一只赤石,而幸运则在于,不知道自己是在赤石。
我的味蕾觉醒了,这对我来说只能是悲剧。
我或许不是个技艺顶尖的厨师,但我绝对是个品尝作品的高手。
我不一定能写出好书,但我绝对能分辨出什么书是好书。
所以一趟劳累的旅程下来,回到家心更累了。
我是孤独的,至少同行者不算多。
我一直都认为网文作者,是一群天生堕落的鸟玩意(包括我自己在内)。
只是社会的寄生虫而已,利用现有规则的机灵鬼,不知天高地厚弱者。
其实本质上啥也不是。
唯有找到一些存在的意义,才能锚定自己的灵魂,不会飞出天际或者沉沦到泥坑里面。
如果人生的意义只有赚钱,那钱就是生命的一切。那网文就是有网无文,又何必叫“网文”呢?直接叫“网络”岂不更贴切?
如果说写一部作品,只是为了,嗯,逗乐什么的,我觉得意义不大。
现在网络时代的娱乐太多,选择也很多,真的不缺我一个。
当然了,多我一个也不多。
历史干讲起来很枯燥,但我听到讲解员讲一副壁画来历的时候,都会想到画中人当年所经历的故事。
绘声绘色,多姿多彩,如在眼前。
一篇墓志往往讲述了被史书错误记载的史实,还原了当年某件事背后的利益纠葛。
它不再是冰冷的石碑,而是还原了一个个生动的,有血有肉的人物。
繁华不在其表,而在其内。
就连女子脸上的妆容,也会因为从盛世到乱世,而变得艳丽而非主流。
因为社会活力的丧失,妆容也从自信走向病态。
历史不仅仅是书本里的王侯将相,它是属于那个时代所有人的。
如果只是为了求“爽文”,而忽略了“求真”这个关键。
那么我觉得这种书还不如不写。
你不写,至少读者不知道。
你写了,把错误的知识和历史观宣传了出去。
某种程度上说,就是历史的罪人。
我们看古人,便如同后人看我们。
一滴小水花,也有它自己的倔强。
今晚不知道还有没有一章,我尽量吧。
第522章 打完这一仗就能回老家……
朝阳升起,长安城内各坊中发生的那些事,也被周围邻居所知晓。
震惊、恐惧、庆幸,甚至暗地里心中暗爽,各家各户,千人千面,什么想法的人都有。
长安城依旧是死气沉沉的,百业萧条,酒肆关门,空气中都弥漫着散不掉的血腥味。
昨夜被杀的人是一千,还是一万?
谁也不知道,甚至那些遭遇惨祸的院落,都无人敢进去收尸,害怕西军将他们定为“同党”处置。
但不管怎么说,长安人整体的心情是比较恐惧的。对河西陇右来的边军充满了担忧,并且对他们很不信任。
一来就使用暴力的军队,总会给人一种桀骜不驯,难以控制,动不动就会暴起杀人的错觉。
普通长安人,对西军是敬而远之;而关中权贵,已经将他们视为仇寇,酝酿报复。
然而玄武门所在西内苑,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确切的说,这里已经成为了欢乐的海洋。
六万西军将士,好似打了个大胜仗一般,几乎是人人欢呼,处处喜庆!
呃,或许叫“分享的盛宴”更贴切一些。
一堆又一堆的金银财宝,绢帛铜钱,分置在西内苑各处。有太府寺的官员领着一大帮随员在现场清点这些财宝,登记造册。等这些丘八们离开长安的时候,再分发下来。
每个人领什么,领多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事实上,就算现在把东西发下来,这些妻儿老小都在陇右与河西,甚至是安西北庭的丘八们,也没办法使用。
最后不过是吃喝嫖赌用掉,然后再次一贫如洗。
显然,丘八们虽然贪财,却也在惦记家人,这种不是他们想要的。
为了提振士气,此刻只会发一些不方便携带的铜钱,让这些人在长安这个花花世界先放松放松。其他的细软和绢帛,会随军到驻地后再分发。
“发财了!发财了!从小到大,我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呐!”
某个来自安西的丘八在一堆铜币上打滚,笑得像个七岁熊孩子。围观他的丘八一个个都是哈哈大笑,甚至有点感同身受。
比起打仗拿军功等赏赐,还是直接去抢比较快,而且更安全,不用玩命。
这一夜,西军将士们都在长安上了一堂永生难忘的社会实践课。
只不过张伯仪没笑,他手下没参与抢劫的亲兵也笑不出来。而正在玄武门上准备“慰问士卒”的基哥,更是面色铁青的扶着女墙,静静看着西苑内西军各部将士们的丑态。
他拼命压抑着胸中的怒气,嗯,更像是无能狂怒,无处发泄。
昨夜,有一支部队,似乎都是来自河西的士卒,去了一趟百孙院,把百孙院给抢了。
其实嘛,干的坏事也不算多,杀的人也不算多。也就杀了几个皇孙,还强暴了几个皇孙女,还有他们身边的随员,并且毁尸灭迹了而已。
之后将百孙院洗劫一空,满载而归。
张伯仪显然是比较克制的那一批人,只逮着“有问题”的坊下手。但很多脑子活络的“机灵鬼”们,明摆着是精通劫掠之道,懂得抢劫是个技术活,要“出奇制胜”才能抢得多。
特别是出身河西走廊的丘八,尤其擅长抢劫,胆子大路子野。
他们觉得抢名单上的鱼腩不过瘾,谁知道这些人有钱没钱啊,要是没钱岂不是白瞎了?
其实这些丘八的疑虑是有道理的,有名的人不一定有钱。
比如说贺知章名声在外,绝对是重要人物。可是你要说贺知章有钱,那只能说他真的富裕得荡气回肠,差点把宅子卖了换酒喝。
不过嘛,有一类人绝对是有钱的,那便是李氏宗室。皇子公主,皇叔皇兄之流,没听说谁穷得叮当响的。
抢皇子肯定不行,但抢皇孙这个级别的,不那么扎眼犯忌讳,先抢一波再说!
这群河西丘八说干就敢干,而且还干成了!
本来是来玄武门兴师问罪的基哥,等他来到玄武门之后,看到搂着财宝狂欢的一众丘八,居然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畏惧感。
没错,他就是怕了。
基哥怕这些丘八不顾上下尊卑哗变!他连句斥责的话都不敢说,这在几年前,那是不敢想象的!
杀一个是杀,杀十个也是杀;杀皇孙是杀,杀皇帝也是杀!
这些杀红了眼的丘八既然已经杀了几个皇孙和皇孙女,那他们会不会把自己这个皇帝也顺手给杀了呢?
基哥不敢继续想下去了,越想越害怕。
于是他临时改变了主意,不去提杀皇孙这一茬了,反而是下令给西军将士授予勋级和散官。
普通士卒授勋,军官授予散官。当然了,听起来好像名头有点唬人,实际上这些破玩意啥也不是。
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换钱。
唐代的勋官制度,最开始的时候,不仅奖励军功,同时也给予勋官丰厚的待遇。包括官职、俸禄、赏赐、住房、医疗(配属医官)、退役安置等方面的福利。
当时的丘八,为了争勋官简直要打破头。从军积极性很高,士兵素质也很高,甚至有人自带粮秣从军,只为一个勋官头衔!
但自贞观末年以来,勋官制度便沦为了笑话,承诺的很多好处无法兑现,而且是越到后面越敷衍,最后甚至完全取消了实际好处。
以至于很多军士将勋官弃之如敝履而不再视为荣誉,甚至还出现授勋之人,反而在社会上受到歧视的怪现状。
可悲的是,基哥如今可以给的,也就只有勋官、散官这些东西了。
他的内库已经被挪用作为军费,连维持日常皇宫内的开销都很困难,自然也是无钱发赏赐。
落魄至此,几年以前也是无法想象的。
“昨日,有哪位将军没有参与抄家的?”
基哥询问身旁的李光弼道。
城楼下面的丘八们兴奋得忘乎所以,李光弼现在也不敢管,原因就四个字“众怒难犯”。
你平日里得罪了底层丘八,他们表面上不说,等上战场后故意给你来那么一下,坑死主将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李光弼带兵多年,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
他对基哥抱拳行礼说道:“回圣人,郭子仪带兵巡夜,没有参加。”
基哥微微点头,没有再问什么。他也很明白,郭子仪有自己的想法,但这位郭将军的想法不代表他手下人的想法。
劫掠长安,已经是西军上上下下的共识了,堵是堵不住的。
“李将军,朕问你。河西士卒,何以如此贪财?你曾为河西节度使,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基哥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李光弼,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似有责备之意。
李光弼是实诚人,只好如实回答道:
“回圣人,大概是穷怕了吧。
在凉州,一匹来自长安的上好绢帛,就可以买一个十岁的胡人女孩。
若是换成当地常见的大练(河西一种非丝绸厚布),也不过需要十多匹而已。人命如此轻贱,士卒爱财,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光弼说得很实在,也是亲眼目睹其事,方重勇还极为无耻的,在当地人贩子市场门口留下了一张“人力资源中心”的牌匾。
但是基哥显然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士兵拿钱办事,这不是他想听的。
基哥微微皱眉,绷着脸反问道:“为国征战乃是军人天职,如此看重财帛,简直岂有此理!”
基哥似乎是在抱怨这些丘八无法无天,居然敢抢百孙院。可他又不敢明着说,只能拐弯抹角的发脾气。
李光弼沉默不语,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或者说,这种狗屁问题还需要回答么,士卒当兵吃粮而已,此事天经地义的要讲什么情怀?
这已经不是基哥第一次在李光弼面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这让嘴笨的李光弼时常感觉天子难以伺候,想躲远一点。
“圣人,末将打算三日后进攻岐州,今日特来禀告此事。”
李光弼压住内心的厌烦,小心翼翼的说道。基哥翻脸比翻书还快,让他体验到了“伴君如伴虎”的艰辛。
“不能明天去么?”
基哥此刻似乎已经按捺不住了。
“圣人,李将军整军还要时间,请圣人暂且忍耐几日,破敌也不缺这两日。”
高力士连忙帮李光弼打圆场。
现在这情况傻子也看得到,城楼下面的丘八都在钱堆上打滚了。
如此军心,如此状态,怎么打硬仗?
基哥是当局者迷,希望快点抓到李琩,将其挫骨扬灰。却是没看到现在长安的局面,并不像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和顺利。
最起码,方有德的控鹤军不见了踪影,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这一位大佬用兵是什么水准,基哥应该是很熟悉的,他怎么会忽略了呢!
高力士心中暗暗焦急。
“三日!朕只给你三日!
三日之后,朕要看到大军开拔!
你与高仙芝一起去,留一万兵马给郭子仪,让他守长安。
你们二人共五万人够不够?”
基哥的声音近乎于嘶吼,面色也变得阴沉下来。
李光弼知道这是对方最后的让步了,连忙躬身抱拳说道:“足够了,微臣三日之内必定开拔,请圣人放心。”
“回宫!”
基哥丢了两个字,转身便走,在高力士的搀扶了下,离开了城楼。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也有些蹒跚,这让李光弼有些担忧。
担忧基哥的身体,更担忧大唐帝国的未来。
“三日都够呛啊。”
李光弼无奈摇头叹息,他已经发现西苑内不同的地方,堆积的财帛数量似乎差距很大,有的多有的少。
这就说明有的部曲抢到的东西多,有的部曲抢到的东西少。抢得多的那部分人或许会偃旗息鼓老实下来。
但抢得少的那部分人,会不会再去抢一波呢?
只能说这是必然的。
现在下令,拦得住那些心急如焚,只恨自己拿太少的丘八么?
不得不说,这个命令没法下达,或者说只能吓唬吓唬对方,最后还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麻烦很大。
“方全忠……”
李光弼喃喃自语道,他想起当年王忠嗣曾经对自己说过:你用兵和方全忠有点像,但火候和谋略远不如他。
王忠嗣从来不会用什么激将法戏弄人,他都是很寻常的平铺直叙,有什么说什么。
“如此危局也就罢了,长安还失守。面对五万西军,你要怎么赢?你拿什么赢?”
李光弼思来想去,没发现方有德的赢面在哪里。
……
陇州州府汧源县府衙大堂,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天子李琩坐在主座上,面色纠结的看着这些人,一个个都风尘仆仆的模样,身上的锦袍也是破破烂烂的,跟逃荒的差不多。
或许将其看做逃荒的也不为过吧。
这些人都是那一夜西军在长安“大清洗”时的漏网之鱼,以及他们在城外农庄中的亲眷。这批人陆陆续续的抵达汧源,向李琩求救,希望李琩可以发兵长安,打败李光弼他们,为自己的亲眷报仇雪恨。
然而,李琩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面对一众权贵哭天喊地般的求援,他也是爱莫能助。
六万边军精锐,拿什么去打,拿头去打么?
“诸位且在汧源县内住下,讨伐贼军的事情,朕要从长计议。”
李琩言不由衷的说道。
方有德身边的部将李嘉庆走上前去,拔出横刀立在地上,怒视众人吼道:“天子让你们先回去,你们在这里逗留不去,是不是想对天子不利?”
这帽子太大了,没人接得住。
这些软骨头权贵们作鸟兽散,只剩下呆坐在刺史座位上的李琩,在那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大帅,你也听到那些人哀嚎了,朕该怎么办呢?”
李琩看了方有德一眼,有些失望的摇头问道。
“自有微臣为陛下破之,而且破敌之日,应该也就这几日了。”
方有德面色平静的说道。
就你那不到八千人的控鹤军?
李琩差点没骂出口,他虽然不在乎这个龙椅谁来坐,但是却一心要处置基哥。在此之前,他不会放弃权利!
“方大帅,真的能破敌?”
李琩又问。
“能,而且可以一战定乾坤。”
方有德继续用平静到极点的话语回答,那口气就好像是在说今天杀一只鸡。
面对这样一个人,李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他走到方有德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方大帅要如何破敌?”
“事不密则败,哪怕是天子,微臣也不能说。”
方有德还是那副表情,但是拒绝得很干脆。
“那就祝大帅旗开得胜吧。”
李琩叹了口气,慢慢走出了府衙。
汧源小县,陇州贫瘠。
你招募农夫跟对手拼人数也拼不过啊!
李琩在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对胜利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第523章 扶风火牛阵
岐州,扶风县城头。
李嘉庆奉方有德之命,领兵五千,皆由团结兵组成,负责镇守扶风县。
这是李光弼所率西军要攻克的第一道防线。
此时此刻,李嘉庆正在城头磨刀。其子李怀光巡视了一番城墙后,面色忧虑的将李嘉庆拉到一旁。
李嘉庆这个儿子虽然现在不过二十出头,但素来有勇有谋,深得李嘉庆喜爱。就连方有德也很看重李怀光,时常教授他兵法,已经认其为义子。
“父亲,您怎么还有闲心磨刀啊!”
城墙下的墙根处,李怀光心急如焚的说道,心都要跳出来了。
李嘉庆一愣,一脸莫名其妙的反问道:“上阵杀敌你不磨刀,是想作甚?”
李怀光毕竟年轻,他稍稍环顾左右,发现无人关注。于是压低声音建言道:“父亲,这里太危险了,守军兵少不堪一战,贼军来了,我父子必将死于此地啊!”
本来就只有五千兵马,还都是些临时招募的团结兵。这些人还是李嘉庆自己亲自下场招募的,难道他不知道那帮人是什么鸟玩意么?
李怀光有些怀疑人生。
“方大帅有言,此战只许败,不许胜。”
李嘉庆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呵呵的说道。
有些话本来不该说,但现在差不多也要到决战的时刻了,自己的儿子问起来,但说无妨。
李怀光微微点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是接着问道:“那方大帅有没有交待如何破敌?”
没想到李嘉庆摇了摇头说道:
“方大帅怕你父被俘后泄密,故而也未曾交待会如何破敌。岐山、雍县、虢县、陈仓等地,大帅要求我等逐次抵抗,节节败退。最后逃亡到安夷关修整即可。
倘若贼军继续追击,我们便继续往西面逃跑,逃到碎叶都可以。”
李嘉庆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居然有心思说笑话。碎叶离关中两千里,能跑那边可就厉害了。
李怀光摇摇头道:“父亲这就是在瞎说了,贼军必定是冲着汧源县城而去,哪里顾得上我们。天子在汧源县,抓到天子就大功告成,谁还在乎我父子二人去了哪里。”
他一眼就看出战局的关键,方有德就是要把那些河西陇右的边军拉进来打,放弃所有外围防线。
不得不说,这一招很大胆。
至于有没有用,还不太好说,毕竟仗都还没开始打呢!
“有件事为父还没办完,你现在要赶紧的去办一下,这是方大帅交待的,马虎不得。”
李嘉庆忽然正色说道,李怀光连忙点头称是,不再提出质疑。
李嘉庆在李怀光耳边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最后面色肃然看着他询问道:“数量不算多,能不能办好?”
“问题不大,只是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李怀光一脸疑惑问道,他这回是真不明白了。
但是李嘉庆只是摊开双手,并未解释什么,因为他自己也不懂。反正方有德安排的事情,那一定是有道理,照办就是了。
李光弼并未让李嘉庆父子等太久。
两天之后,李光弼带兵抵达扶风县以东的武功县,并向其派遣使者,向李嘉庆送来劝降信,劝说他们“弃暗投明”,圣人李隆基将会“既往不咎”。
李嘉庆的回答很直接:你要战便战,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谁怂谁是狗。
这个回答自然在李光弼预料之中,李嘉庆是方有德收罗的爪牙和铁杆亲信,他要是投降,那方有德离投降也不远了。
一日之后,李光弼所率西军列阵于扶风县以东五里的“豁口”处。
关中平原和华北平原,虽然都冠以“平原”二字,但地形地貌却颇有不同。
华北平原是一片坦途,而关中平原则是“平中带皱”,在小平原之中常有些稀奇古怪的地貌。
比如说扶风县城以东区域,南面是座小山脊,挡住了去路;北面是一条河湾,同样是挡住了去路。唯有中间这一段是坦途,也就是官道所在的区域。
同样的道理,扶风县以西区域也是类似的地貌,同时南面有一条小山梁阻隔,进而形成了“三山夹两水”的绝佳风水局,聚气于此。
故而这里自古便是人才辈出,可谓是人杰地灵。
李嘉庆没有放纵李光弼攻城,而是带兵出城与之对峙。
他不仅带兵出来了,还带来了近期从岐州各地收罗的近千头牛!
并在牛角上缚上兵刃,尾上缚苇灌油,看起来不但威风凛凛,而且还非常复古!
只不过这一幕让西军主将李光弼看得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李嘉庆想干啥。
“李节帅,现在这场面看着不太对头啊。”
李光弼身旁的张伯仪,凑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光弼没说话,其实他也是一脸懵逼。
扶风县以东这块平原,就是一处天然的决战战场,阴谋诡计用处不大。至于骑兵迂回什么的也都不顶用,被局部的地形限制住了。
这一波就是步兵对冲,谁勇谁狠谁就能赢!
“莫不是想玩火牛阵?在这里用火牛阵又有什么意思呢?”
李光弼自言自语了一句,脸上疑惑之色更浓。
“火牛阵”起源于战国,乃是战国齐将田单发明的战术。
那真是一段荡气回肠的史诗啊!
当年燕昭王派遣燕将乐毅进攻齐国。后者大破齐国,打得齐国近乎于亡国。仅有莒(山东省日照市莒县)、即墨(山东平度)二城久攻不下,被燕军围困三年有余。
田单正是带兵坚守即墨的主将。
后来燕昭王死,燕惠王即位,燕国国内政局大变。
见时机成熟,田单便向燕军诈降,谋划反击。
他指挥齐军于夜间用牛千余头,牛角上缚上兵刃,尾上缚苇灌油,以火点燃,猛冲燕军,并以此破开燕军阵型。
随后以五千勇士冲杀,大败燕军,杀死燕将骑劫。
然后田单乘胜追击,连克七十余城,光复齐国全境。乐毅伐齐以虎头蛇尾告终,自此燕国国势一蹶不振。
怎么说呢,火牛阵听起来挺唬人的,若是第一次用,那自然是威风凛凛,锐不可当。
只是李光弼想不明白的是,哪个蠢货还想用战国时期的战术,在唐代使用啊!
这都将近一千年了啊,就算是傻子,也都明白火牛阵要怎么破了。用千年前的战术,对付千年后的人,把敌人当傻子,玩这一出有意思么?
“方全忠竟如此愚昧?”
冷场了很久,李光弼向张伯仪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张伯仪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好实话实说道:
“节帅,破火牛阵很容易。
这些牛没有经过训练,拼命敲锣打鼓便可以扰乱他们的阵型。我们派两百士卒前出一箭之地,一边敲锣,一边向牛群投掷火把。牛群受惊后,必定散乱奔走,甚至掉头冲向敌军。
到时候我军再全线压上,直扑敌军中军即可。”
张伯仪侃侃而谈,直接给出了标准答案。
没错,兵法技艺在发展到唐代之前,便早就有了体系。特别是经过李靖整理和大唐官府的收罗后,已经基本完善。
形成了中国历史上兵法技艺的第二个高峰,第一个则是汉代。
遇到什么样的情况,标准套路是怎样的,怎么防守,怎么进攻,其实都有明确的答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能够记住这些,正常的应对,就已经是个合格的将领了。
所以刚刚这番对答,并不能说张伯仪用兵如神。而是他直接把标准答案背了一遍,顶多算是记性好。
“你带人负责驱赶牛群,完成后从两翼退出阵线,后面的事情不用你管了。”
李光弼吩咐张伯仪道。
“得令!”
张伯仪领命而去。
他就是这点好,为人比较实诚,不争功,李光弼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李光弼麾下也有些人能力比张伯仪强,但这些人有时候喜欢“临场发挥”。很多重要的军务,李光弼不敢交给他们去办。
几乎就在李光弼下令的这一刻,对面的牛群开始动起来了。
李嘉庆命人点燃牛尾巴,然后受到灼烧,疼痛难忍的牛群,开始发了疯一样冲向西军阵线。
看起来气势汹汹,勇猛不可阻挡。
位于阵线最前方的张伯仪,面露轻蔑之色,拿起手中的短棒,开始拼命敲锣!
当当当!
当当当!
当当当!
一时间锣鼓喧天!
整个战场上都弥漫着刺耳的噪音。
这一招可谓是立竿见影。
受到铜锣声刺激的牛群,开始分散逃跑,彼此间还互相冲撞,阵型顿时大乱。
眼见效果出来了,张伯仪立刻扔掉短棒,举起身边掌旗官手里的黑色旗帜!
早就待命的前排军士,瞬间便将手中的火把抛出,不偏不斜的抛入牛群当中。被砸到的牛,身上的火油被瞬间点燃,彻底成了一头“火牛”。
它发了疯一样的四处冲撞,最后掉转头,跟后面的火牛撞在了一起。
牛群还未冲到西军阵线跟前,就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投!”
张伯仪再次高呼,又有一排军士手持火把上前,果断将其抛入牛群。
在抛火把的同时,喧天的锣鼓声也一直没停。西军的骑兵在后方很远的地方,压根听不清楚,完全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倒是阵前两边的士卒遭了罪,耳朵一直嗡嗡作响。
看到“火牛阵”已经被破,甚至不少“火牛”反向冲击李嘉庆所在的大阵,李光弼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看到张伯仪已经带队从两翼撤离,于是下令吹响号角,除了骑兵以外,全军出击!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从中军的位置响起,李光弼骑在马上,在阵线的边缘处观战。此刻前军的两万西军将士,已经向着敌军冲去,如同山洪爆发一般。
那势头不是靠几个人就能挡住的!
而李嘉庆那边……这位主将居然已经带着亲兵队,提前跑路了!
此刻阵线一片混乱,主将早已不见踪影!
“这仗打得,难道就寄希望于火牛阵这一招么?”
李光弼面露古怪之色,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又不太说得上来。
真要说的话,就是赢得太轻松了。
他的想法没错。
李嘉庆所部兵马,阵线与西军接触之后,几乎是一招都抗不下,一触即溃!
那些团结兵们,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乱串,许多人扔下兵器和盔甲,掉头就跑,深恨爹娘只给了两条腿。
反倒是西军这边的将士都是身披十五公斤的重甲,没跑过那些鱼腩杂碎。眼睁睁的看着这帮人一哄而散。
“传令下去,穷寇莫追。让这些人把战败的消息传过去,敌军后方必定士气崩溃。
我们稳扎稳打,不着急。”
李光弼对身边的爱将郝廷玉下令道。
“得令!”
郝廷玉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李光弼就已经进入扶风县城了。高仙芝所率的安西北庭骑兵也到了城内。
一见面,高仙芝就笑道:“李节帅用兵如神啊,敌军火牛阵,你随手破之,厉害厉害。”
他只是随便客套了几句,火牛阵那玩意嘛,懂的都懂,吓唬吓唬人可以,真要上战场,那就是大笑话了。
“敌军主将不会用兵而已,非李某之功。”
李光弼随口应付了一句,他跟高仙芝没仇,但也没那么熟。
如今政局复杂诡谲,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交浅言深是大忌,李光弼也没那么多闲话,要跟高仙芝去说。
感受到了对方的疏离,高仙芝也不再套近乎,直接说明来意道:“今日李节帅好不威风,可前面还有四五座小城。不如明日之战,我部为先。我们二人交替攻城如何?”
今天高仙芝就派李嗣业等人在阵前看戏看了个爽,毛都没捞到一根,这么下去可是不行的。没战功就没赏赐,没赏赐还怎么安抚底下丘八卖命?
所以他今日进扶风县城,也是跟李光弼来商议接下来要怎么作战的。
不得不说,两军交替攻城,这个建议很合理。
李光弼点点头道:“听闻伪天子在汧源县。那么在攻打汧源县之前,按照这个规矩来,你我二人交替攻城。待总攻汧源县时,再来商议要如何对敌,这样如何?”
“甚好,高某也是这样认为的。”
高仙芝微微点头,显然也认可这个方案。随后他客套了两句便起身离去,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心情没法不好,只看今日敌军丑态,高仙芝就知道捉拿李琩易如反掌。今日来此,便是跟李光弼通个气。到时候谁来攻打汧源县,估计还有一番争执。
高仙芝走后,李光弼却是面有忧色。他远没有高仙芝那么乐观。
李光弼心中一直有个疑惑没有解开:
方有德在扶风县城外摆一出火牛阵,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李光弼越想越是心里发毛。
第524章 水火九重天(上)
“圣人,喜讯,喜讯啊!”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御书房内,高力士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看到斜躺在榻上的基哥,走上前来对其报喜。
“抓到李琩那个孽畜了么?”
基哥头也不抬的问道,打了个哈欠,似乎精神不太好。
他昨夜梦见那个穿着红衣坠楼的韦三娘,就这样站在卧榻边上,低着头阴冷的看着自己,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没有做其他的事情。
整个梦境,好似静止了一般,不能动,也没什么变化。
一觉醒来,基哥发现自己身上全是冷汗。
“回圣人,那倒还没有。
不过自从上次李光弼攻克扶风后,他与高仙芝二人,已经连克几座城池,打到了陇州。
只要攻克汧源县,这一战就算彻底打完了。”
高力士一边说一边给基哥扇风,用手绢擦掉对方额头上的冷汗。
现在西军可谓是势如破竹,李光弼和高仙芝二人交替出战,某部打下一处,便暂时在此修整,由另外一部继续进军。
这样可以保证大军在汧源县以南的开阔地集结时,还能保有充沛的体力。
从目前传来的消息看,李光弼与高仙芝二人配合还是很默契的。
当然了,这也可能是因为前期的战功都不值一提,谁抓到李琩,谁才算是胜利了,前面打得再好,抓不到李琩也只能当陪衬。
“嗯,你去把郭子仪叫来,朕有话要跟他说。”
基哥沉声说道,似乎并未因为西军高歌猛进而感到喜悦。或者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太多的事情可以让他兴奋起来了。
高力士心中有不少疑惑,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很自然的点了点头,退出了御书房。
等他走后,基哥这才长叹一声,脸上疲态尽显,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狡兔死,走狗烹。
等李琩这个最大的威胁解决掉,便可以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了。
而现在关中能打的战力,都是河西和陇右来的边军。这些人现在已经和吃过人肉的老虎差不多,难以控制了。
要怎么维系这个平衡呢?
基哥忽然发现他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皇甫惟明要他的命,所以河北的兵马不能作为屏障。
狠狠得罪了方重勇,所以河南的兵马同样不能作为屏障。
连带着两淮与江南的兵马,也被阻塞不能进关中,更别说这些地方本就没多少兵马。
河东那边的安重璋也反了,所以河东的兵马也用不了。
现在河西与陇右,还有安西北庭的兵马也越发桀骜不驯,那么剩下的只有朔方军了。
自己能掌控朔方军么?
基哥心中一阵黯然,理论上“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民,莫非王臣”,他说一句话,朔方军就应该俯首听命的。
可河西与陇右边军的“先例”,已经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基哥,失去底层支撑的权力,连废纸都不如。
胡思乱想之间,高力士便已经领着郭子仪走进了御书房。
“拜见圣人。”
郭子仪躬身叉手行礼道,面色平静如水。
“坐吧。”
基哥坐直了身子,指了指桌案对面的软垫说道,示意郭子仪坐下说话。
后者诚惶诚恐的坐下之后,基哥这才抛出正题来。
“郭将军,你以为现在的西军如何?”
基哥故作漫不经心问道。
他玩政治套路的时候,总是喜欢拐弯抹角,从来都不会单刀直入。
只可惜郭子仪早年在基层锤炼了很久,对这种“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套路很熟悉。一听前面,他就知道后面对方要说什么。
郭子仪轻咳一声,对基哥说道:
“圣人呐,末将来西军时间不长,军中从上到下,换人也换过好几茬了。
现在这支队伍如何,末将也是一言难尽呐。
不说别的,就说这节度使,前前后后就有十多人担任,不同的节度使麾下又有不同的亲信,彼此之间,又有调度。
谁行谁不行这种事情,末将也吃不准,那可不敢乱说啊!”
他看似说了很多话,但细细揣摩,又没表达什么意思。
就好像“有很多意见要提,就提了很多意见”这种废话一般,等于啥也没说。
郭子仪和李光弼很不一样,李光弼经常被基哥的荒唐举动,怼得无言以对。郭子仪却总是可以没话找话,再难回答的问题,也可以搪塞过去。
他这种老油子,还真是不吃基哥这一套。
“朕随便问问,你也随便说说,这里不是君臣奏对。”
基哥轻轻摆手说道。
“圣人,西军将士来自不同的节度使防区,风土民情也不一样,各地有各地的习惯和作风。
至于军中各主将,末将就更不好点评了,毕竟很多人都不熟悉,接触也不多。
人心隔肚皮啊,他们是好人,是坏人,都不能排除,末将也没法一个个去试。
您说是这个道理吧?”
郭子仪又是胡搅蛮缠了一番,他知道基哥想听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说什么,始终在钢丝上来回摆动,就是不掉下来。
“罢了,都是些闲话而已。”
基哥无奈一笑,随即问道:“朕想让你去朔方,担任朔方节度使,如何?”
严格来说,现在朔方军是没有节度使的,只有“节度留后”!乃是经略军军使浑瑊!
之前兼任朔方军节度使的,是方重勇,这个自然不必多说了。
基哥此刻抛出这个橄榄枝,却直接把郭子仪搞破防,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没错,基哥这话把他这种兵油子,都给说得无语了。
还当朔方节度使,当尼玛呢!
郭子仪气得想摘了基哥的脑袋,然后再割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浆糊!
可他脸上又不敢表现出来,所以感觉十分烦闷。
“圣人,末将何德何能,可以当朔方节度使啊。还请圣人收回成命,末将实在是愧不敢当。”
郭子仪连忙跪下推辞。
这个朔方节度使是不能当的,去灵州就会被人给噶了,不会有任何意外。
今日之大唐,各地烽烟四起,早已不是当初的大唐了。
如果朔方那边的丘八们愿意,他们立一条狗去当节度使都可以的。只要有人拥戴,不是也变成是了。
反之,如果朔方军不认可,那么朝廷无论指派谁过去,哪怕基哥本人过去当节度使,也没法落实这个任命。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你的顾虑,朕很清楚。朕的意思是说,等抓到伪天子李琩后,朕再颁布诏令。”
基哥微笑说道。
郭子仪稍稍松了口气。
若是没有李琩了,那基哥的话又多了几分权威,起码自己去朔方那边不会被人谋害了。
“圣人,一切事务,可在平定关中后再说。末将人微言轻,不必优先考虑末将。
未有寸功,反受重赏,只怕会引起军中哗然,有违圣意。”
虽然这个任命很诱人,但郭子仪还是委婉的推拒了。
见郭子仪似乎油盐不进,基哥有些生气坐直了身子。
他语气生硬说道:“郭将军去巡视吧,朕乏了。”
“末将告退。”
郭子仪恭敬行礼,退出了勤政务本楼,走出兴庆宫。
“这是要用朔方节度使,来买郭某的命啊!”
郭子仪长叹一声。
其实他并不觉得此战必胜,起码不会赢得那么轻松。
也搞不懂为什么战争还没结束,基哥就开始论功行赏了。
现在这个纷乱的世道,真是让人越来越看不明白。
……
汧源县的城墙非常低矮,几乎是县城中最矮的那一类,李琩非常不明白,为什么方有德要以这里为落脚的地方。
此时此刻,方有德正站在城头,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李光弼与高仙芝二人率领五万精兵,已然攻克陈仓,就在汧源县以南不远了。用最慢的脚程算,只要两日一夜,这支精兵便能走到汧源县。
现在,大概只有方有德还沉得住气,李琩已经急成了热锅蚂蚁。
忽然,一个传令兵匆匆忙忙走上城头,对方有德抱拳行礼禀告道:“方大帅,贼军已经到了汧阳城以南列阵,尚未进入峡谷。李嘉庆将军领兵两千在汧阳监视敌军。”
“嗯,传我军令,全军开拔前往汧阳破敌,胜负只在今日。”
方有德沉声下令道。
待传令兵走后,他转过身对李琩说道:“请陛下在此等候,不必准备庆功宴。此战破敌后,我军便会急行军一路杀回长安。过几日微臣在大明宫紫宸殿等待陛下莅临。”
他像是在说神话故事一样,说得李琩一愣一愣的。
这还没开打就说赢了?
李琩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躬身对方有德叉手行了一礼。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选择相信“相信”的力量了。因为除了“相信”外,现在的李琩已经一无所有。
看着方有德离去的背影,李琩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若是此战能赢,他处置完基哥,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统一天下是一件难事,治理天下更是一件难事,李琩没有这个心力,当皇帝也无法给他带来快乐。
如果不是生在帝王之家,那该有多好啊。李琩心中暗想,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正当李琩在那里悲春伤秋的时候,久违的大战已经蓄势待发。
汧阳城在汧源县以南不远,而汧阳城以南十多里的官道,则是东边连着虢县,西边连着陈仓。
这里因为驿站而形成了一个集镇,名叫“汧河镇”。汧河从北面山林处往南流下来,流经汧源县的时候还是一条小沟,但等到流经汧阳的时候,却已经有大几十米宽,而且水流湍急。
然而诡异的是,这条河流到了汧河镇,河床又骤然加宽,流速锐减,冲击出一片河滩地,然后带着泥沙,人畜无害的汇入渭水。
刚刚抵达汧河镇,在这里列阵的西军,军中大将因为谁为先锋而产生了争执,一时间军队无法北上汧源。
经过一系列势如破竹般的大胜,现在西军之中从上到下,都认为抓住李琩不过探囊取物而已。因此谁是先锋军,谁就可能拔得头筹。
也就是抓住李琩。
李光弼已经将基哥的悬赏传达下去了,抓住李琩的人,赏黄金千两,封侯世袭罔替。
很多底层丘八连这个赏赐是什么概念都没弄明白,他们只知道,很吊,这一单干完,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甚至祖孙几代人,都可以过上从前不敢想的好日子。
因此嗷嗷叫请战的人可谓是不计其数。
“李节帅,这件事怎么安排才好?”
高仙芝手握刀柄,看起来不是很高兴,言语里有试探之意。
他身后站着一众安西北庭军将领。
李光弼没吭声,他身后也站着河西陇右两军的边军将领。
双方各站一边,可谓是泾渭分明,互不相让。
“此地不适合骑兵展开。”
李光弼轻声说道。
高仙芝听懂了暗示,对李嗣业说道:“你带陌刀队上。”
李嗣业点点头。
“往北走都是平缓的山道,宽的地方有十多丈,窄的只有数仗,不适合太多兵马同时前行。
过山道后,有一山谷,在此可展开兵马,容纳十万人不成问题。
我部在前方探路,以防伏兵。高将军骑兵下马跟进,在山谷内列阵。
若是敌军有诈,我军各部则可以从容退出山谷。
若敌军黔驴技穷,翻过一丈多高的山脊便是汧阳城。”
李光弼对高仙芝说道。
他的意思很简单,等打下汧阳城再说。前面的山谷才是屯兵的地方,若是要野战,必会与敌军在此恶战。
汧源一带并非绝地,虽然地形复杂,但都不是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也不存在被人堵住以后,几万人打不过几千人的情况发生。
高仙芝和他身后安西北庭诸将听完李光弼的解释,也觉得这个安排比较妥当。
“如此,那便按李节帅的安排行军吧。你部先行。”
高仙芝微微点头说道。
既然已经商议好了军略,李光弼也不拖沓,直接下令张伯仪部打头阵,北上前往汧阳城的山道。
李光弼所率中军紧随其后,高仙芝的兵马殿后。
不知为何,骑在马上,李光弼的右眼狂跳,心中有种异常不安的感觉。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李光弼越想越是脑阔疼,抓不到要害。
“节帅,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看到李光弼面色极差,郝廷玉上前低声问道。
“你觉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李光弼看着郝廷玉疑惑问道。
“有么?贼军都是群不堪一击的烂货,没什么不对劲的啊。”
郝廷玉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李光弼只好收起心中的疑虑,认真对待这次的“最后一击”了。
走着走着,大约一个时辰,他们便来到了那个斥候所描述的山谷。
这里全都是开垦好的良田,面积不小。
此处并不是一个适合伏击的好地方,四周大部分都是阶梯状的土地,很多都被人开垦出来了,种植一些辅助的经济作物,只有西面是数十丈高的悬崖。
这里并不适合藏兵。
“咦?”
郝廷玉忽然好奇的叫了一声。
“如何?”
李光弼走过去询问道。
此时此刻,高仙芝的部曲也都进入山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汧水一直是跟这条路平行的,为什么现在我们反而看不见了呢?这条河跑哪里去了?”
郝廷玉面带疑惑自言自语道。
这句话便如同雷霆划破黑暗,击碎了李光弼心中的谜障!
“河!河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光弼忍不住叫出声来!
他终于想明白了方有德的所有战略,如此深远,如此犀利,如此恶毒。
湍急的汧水没有消失,只是在他们头顶数十丈高的地方,在山崖的高地上流淌着!
正在这时忽然一声巨响,好似石头撞击落地的声音。
远处山顶上猛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洪水卷着泥沙,朝着西军散乱的军阵奔涌而来。
在这危急时刻,李光弼的脑子却异常轻快,不断回荡着义父王忠嗣当年的调侃。
“你还嫩了点啊。”
第525章 水火九重天(下)
“脱盔甲!快跑啊!”
迎面而来的洪水,让西军将士们不知所措,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开始卸甲。
然而已经有些迟了,水流速度很快,转眼就到了面前。
从数十米高的地方顺势奔流而来的洪水,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对付的。它如同一条黑色的土龙,卷走面前的一切。
无论是树木,枯枝,又或者是石块,来者不拒。
在灾难面前,人类的力量是渺小的。
从山上下来的洪水,很多时候流着流着就变成了泥石流。那是一种比洪水还要可怕的自然灾害。
危急关头,李光弼一眼就看到两旁的梯田。往梯田上跑,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这需要比比谁的腿脚更快!
“上梯田!上梯田活命!”
李光弼对着已然乱哄哄的阵列大喊道。
收效甚微,乱跑的人还是在乱跑。
李光弼也顾不得其他人了,策马便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处梯田奔去。马儿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使出了几倍的气力,朝着梯田方向亡命逐突。
然而不幸的是,大概是马儿跑得太快了,在上坡的时候,居然马失前蹄,马儿前肢跪在地上,巨大的惯性将李光弼甩出数米。
李光弼在梯田上滚啊滚啊,撞到一个土堆才停下来。
如此剧烈的冲击,让他瞬间昏死了过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好在他此刻躺着的地方地势比较高,暂时没什么危险了。
然而,西军的劫难还没有过去!方有德为他们准备的不仅有冲阵的洪水,还有断后路的山火!
山脚下,西军上山道路两旁的树林中,李怀光带着五百士卒,已经蓄势待发。
他看到远处狼烟升起,顿时明白事情已经成了,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微笑。
“点火,烧他娘的!”
李怀光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那两个亲兵都吞了一口唾沫,似乎有些犹豫。
其中一人对李怀光说道:“李将军,现在可是夏日,林子干燥得很。若是一把火点了,这火可就扑不灭了呀。这是要把整座山都烧了么?”
那可不是要全部烧了嘛,如果不烧,敌军躲进山林怎么办,这一招就是为了断那几万西军的后路!
李怀光嘿嘿冷笑道:“要么烧林子,要么烧你们,选一个吧!”
“得令!”
二人立刻带人去烧林子了,一人带一队,只负责道路的一边。
看着众人都去忙了,李怀光这才叉着腰,凝神看着北面。
那里会有泼天的大水,拦住西军前进的道路。
而这里会有延绵的大火,拦住西军的退路。
不得不说,方有德的手段,好狠辣啊!他打仗是下死手,完全不讲任何情面。
可谓是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发扬到了极致。
看到大火已经烧起来了,李怀光连忙招募麾下部曲,下山前往汧水镇。
……
汧阳城城头,李嘉庆站在方有德身边,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静静看着改道的汧水,像是明白了什么。
从城头上,可以清晰看到西军将士是怎样狼狈躲避泥石流的,那样子滑稽又可笑。
就好像在岸边看着水中的人挣扎,也别有一番趣味。但自己掉进去挣扎就不那么美妙了。
“大帅,您当初将汧源县作为落脚点,便是看中了这个战场么?”
李嘉庆小声询问道,话语里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
“对,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完成以少胜多的反杀,关中其他地方,没办法办到。”
方有德平静说道,还是那样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的语调。
“所以说为了让西军那些人按照您设想的计划行动,您就故意让出了长安,故意让末将带人在前面诈败。故意摆出贻笑大方的火牛阵,以麻痹敌军,对么?”
李嘉庆此刻已经回过神来了,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方有德的套路。
如果提前让控鹤军出马,或许可以延缓西军进军的时间,但是也可能激发敌人的斗志,绷紧他们的神经,提醒他们要注意危险。
这样一来,方有德原本的“水火夹攻”计划,就有可能产生变数。
为了最大限度的让敌人按照自己设想的套路走,就必须在前期不断的示弱,不断的麻痹他们。让这些人懒得去想高明的战略战术。
这就好比说如果货架上可以长出货物,那么拿货的人,就不会关心这些货物是怎么生产出来的了,他们会形成路径依赖。
既然贼人这么好杀,那直接A过去就行了,我还练什么大招啊。
人都是有惰性的,都是好逸恶劳的。
方有德抓住了这一点,前面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在汧阳南面的山谷里完成绝杀。
“如果可以选,我情愿不打这一仗。”
方有德长叹一声,脸上看不到丝毫大胜之后的兴奋喜悦。
只有无尽的落寞。
西军的这些汉子,前世可都是抗击安禄山的主力!他们本该不是敌人的!
而这一世,方有德却不得不亲手将他们葬送。世事造化弄人,实在是不堪回首。
消灭了这支军队,方有德还要很多硬仗要打。关中兵力大损,皇甫惟明就要带着河北兵马入关中,争夺天下正统。
所以说今日这一局赢了么?
看似赢了,也仅此而已。
这并不是方有德想要的结果,但他却亲手造就了这样的后果。
此刻方有德哪里高兴得起来,在他看来,又是穷折腾了一场。
一切都变了,变得跟前世不一样了。
但好像又没有改变什么。
前世昏庸的基哥这一世更昏庸了。
前世陨落的盛唐这一世加速陨落了。
前世该死的人这一世提前死了,又出现了更多该死的人。
方有德感觉自己打满了全场,从早忙到晚,不知道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而该起变化的世道,却是啥也没改变。
“你带兵打扫战场,救助那些受困的西军兵将,然后将他们集中起来统一看押。本帅累了,去歇着了。”
方有德叹了口气,朝城楼内的签押房走去,身影有些落寞。
披坚执锐的方大帅会这么快感觉累么?
他最近吃得好住得好,身体又怎么会累呢?
其实他只是心累了而已。
李嘉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瞥了城外的山谷一眼,心中有种无聊无趣之感。
这一仗本应该是战阵厮杀数百回合,难分难解的。
可是,就这么戏剧性的,就这么无聊的结束了。
一场洪水,冲垮了西军的一切。
哪怕他们一个人都没被淹死,士气也被洪水带走,建制也被冲散了。
锣鼓、盔甲、旗帜、兵刃,为了逃命全部丢失。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这样的军队,如果不经过修整,那么已经完全没什么战斗力可言了。
抓他们比抓兔子还简单。
李嘉庆暗自庆幸自己是跟着方有德混的。
……
“起来!”
李光弼缓缓睁开眼睛,他是被人用巴掌拍醒的。
几个穿着唐军军服,胳膊上绑着白布条的士卒,已经将自己的盔甲兵刃拿走了。
“你们是控鹤军的人么?”
李光弼沉声问道,说话的声音沙哑,虚弱无力。之前从马上摔下来那一下不轻,现在头还是疼的。
他环顾四周,发现如自己一般的漏网之鱼也不少,但都是被控鹤军的士卒抓住了,垂头丧气的朝着山上走去。
“某是陇右节度使李光弼,请带我去见方大帅。”
李光弼对这几个小卒说道。
可惜对方似乎并不买账,其中一人不屑嘲讽道:“节帅是吧,那你先等着,我们方大帅在睡觉,睡醒了再说。”
虎落平阳被犬欺,李光弼无话可说,只能忍着。谁让自己打了败仗呢,败军之将何以言勇啊!
至于方有德是真睡着了,还是这几个丘八摆谱,已经不重要了。
结束了,战斗已经结束了,胜负已分。
李光弼被带到汧水岸边的一个营地,所有被抓到的俘虏,都被安置在这里。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是丢弃了身上所有的盔甲,所有的兵器,只留下一身军服。
四周看管营地的人不多,好像也不担心他们逃跑一样。
事实上,李光弼也确实没想逃跑。
至于被洪水淹死的尸体,李光弼沿途见到了不少,那是真的惨。或许这就是丘八的宿命吧,上阵杀敌,或者被杀,如是而已。
忽然,有一队成建制的西军人马走了过来,领头之人居然是高仙芝!
不过他们身上的物件都还在,显然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高将军何以至此?”
李光弼对着他喊了一句。
高仙芝顺着声音走了过来,看到是李光弼,于是无奈苦笑道:“安西北庭兵马已经宣誓效忠新天子,某是被派来看管俘虏的。”
他身上的衣服,出现了不少烧焦的破洞。其实不只是他,高仙芝身边的亲兵,一个两个的,脸上都被熏黑,不少人发辫都被烧掉了大半。
再加上那身黑色军服,简直是除了黑就是黑。
“方大帅在下山必经之路的树林里放了火,现在火都还在烧。某在军阵后面,洪水来时想带兵冲下山,没想到后路被大火堵死了。”
高仙芝长叹道。
至于他是怎么投降的,怎么改换门庭的,这些都不必跟李光弼去细说了。
反正,基哥已经彻底完蛋,这点非常确定。
为什么方有德和李嘉庆他们,压根就不担心高仙芝反水呢?
因为现在这个局面,已经完全没有反水的必要了,圆润的改换门庭,跟着新天子混才是唯一的出路。
似乎是察觉到了高仙芝难处,李光弼没有多问什么。
人各有志。输了的改换门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输得好惨啊。”
李光弼一屁股坐到地上,失望的摇了摇头。
来这个营地的路上,他就在心中复盘这场战争的全过程。然后他惊讶的发现,从他们进入关中开始,就已经成为被方有德设局收拾的苦哈哈。
这个人,为了赢不择手段。
让出长安是为了赢。
驻扎汧源是为了赢。
不断示弱装傻,同样是为了赢。
上兵伐谋,从一开始,方有德就宣战了。并非是阵上厮杀才叫战争,其实战争早就开始了。
只不过自己段位不够没有意识到罢了。
“某听李嘉庆说了,我们被淹的位置,其实是旧河道的河床。
后来改道走高处后,河床下淤泥覆盖的土地就变成了良田,然后高处引水灌溉,让这里收成不错。
这些东西都摆在那里,只要有心去打听,是可以推算出来的。”
高仙芝一边说一边叹息,这回他是输得心服口服。
因为你意识不够,根本领悟不了对手的妙招,所以才觉得别人是“胜之不武”。
其实天文地理的信息就在那里摆着,只是需要人去调查,去提炼,去思考,去研究。
傻缺的从来不是地盘,而是人。
李光弼想了想,发现即使再把世间倒回去一次,该发生的事情也一定会发生。
当时一直高歌猛进,西军从上到下,都认为方有德麾下兵马不堪一击。如此状态,又怎么可能会小心翼翼行动呢?
李光弼心中懊悔自责,却也知道事已至此,发生的事情再也无法挽回,人生只能向前看了。
正在这时,二人都看到一个穿着龙袍的年轻人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不用问也知道,这一位一定是新天子李琩了。
李光弼与高仙芝二人也不纠结,直接对李琩抱拳行礼道:“罪臣参见陛下。”
“无妨的,二位只是受了太上皇的蒙蔽,也是身不由己情有可原。
朕已经赦免了所有西军将士,自然也包括你们,不必自责。”
李琩将李光弼与高仙芝扶起来说道。
此刻他的心情已经好到要飞上天了,自然不会给这些俘虏麻烦。更何况,高仙芝与李光弼,还有他们麾下的边军残余,都是属于可以拉拢的人。
李琩自然不吝啬对他们说些好话。
“陛下,方大帅呢?”
李光弼小声问道,他很想见一下方有德,然后当面讨教一番。
不过却见李琩摇摇头说道:“方大帅已经带着控鹤军攻城略地去了,目的直捣长安。所以朕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李琩原本以为方有德在跟自己开玩笑,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他居然真的赢了,而且是压倒性获胜。
不得不说,在打仗这方面,方有德真是能人所不能啊!
其实此战失败,关中的局面就已经定下来了,唯一的变数,便是河北叛军什么时候会入关中。
“随朕入汧阳城吧。”
李琩交代了一句,便转身离去了。
李光弼与高仙芝二人对视一眼,也紧紧跟了上去。
第526章 讨债之人上门
轰隆!
雷声大作,由远及近,在耳边炸响。
夏末的天气,很是任性。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下一刻就变成了倾盆大雨,电闪雷鸣。
一阵狂风吹来,勤政务本楼里各个房间的窗户,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本来开着窗户的御书房,里面的物件更是被吹得到处都是。
高力士一边亲自将窗户都关好,一边将吹到地上的书(都是卷轴状态)拾起来,堆放到书架上。
正在假寐的基哥忽然睁开眼睛,面色慵懒的询问道:“力士啊,李光弼他们,有没有消息?这么多天过去,都没有拿下陇州么?”
他的话语中带着不满,因为依照脚程来算,现在李光弼早就该派人回长安通报了。
无论结果如何。
哪怕是久攻不下,也该找个借口解释一下。
“圣人,陇州那边山多,地形复杂。或许是进攻不顺,李光弼想有了结果以后再回报圣人。”
高力士为李光弼开脱道。
高力士不同于一般的宦官,他对于政治运作还是有些见解的。现在这个节骨眼,无论如何也要放下成见,团结起来共渡难关。
用人不疑,既然让李光弼和高仙芝二人领兵平叛,就不适合在背后捣乱。
否则事情肯定越弄越坏。
这便是高力士现在总是维护那些外放将领的原因。
“朕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力士啊,你倒是说说看,李琩那孽畜跑哪里不好,偏偏要跑去陇州。那地方要人没人,离长安又近,他图个什么呢?
就算他眼瞎,全忠眼睛可不瞎,怎么会去那里呢?
哪怕他们去凉州,朕都拿他们没办法啊。
凉州户口数十万,丁口过百万,哪里比不上陇州了?”
基哥有些疑惑的询问道。
最近他就一直在疑惑一件事。
方有德何许人也,一方帅才,能人所不能。方有德若是带着李琩去凉州,未必不能裂土封王,成为河西走廊的“皇甫惟明”。
这么好的一步棋他不走,偏偏撂在陇州这个穷乡僻壤。户口数千,积贫积弱。要人没人,要钱没钱。
他图个什么呢?
基哥不理解。
外面的暴雨还在下着,就一如现在基哥的心情一般。阴郁中带着些许无奈慵懒,只想待在御书房的软榻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什么盛唐的荣光,早就不复当年了,随它去吧。
什么争权夺利的子嗣,腐朽堕落的长安权贵,都去死吧!
累了,毁灭吧。
基哥缓缓闭上眼睛,又躺下了。
他发现自己在收拾完李琩之后,还要对付皇甫惟明。
而他这个老皇帝的身体,则未必可以撑到扫平天下的那一天。
前途一片灰暗,似乎无论做什么,都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既然努力没有用,那为什么还要努力呢?
正在这时,书房门被人直接推开!完全不讲礼仪,粗鲁无比!
冷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房间内,让躺在软榻上的基哥,吓得一个激灵。
“郭将军何事?”
看到来人是郭子仪,基哥慢慢坐了起来,不紧不慢的问道。
他也懒得装出一副热心于国事的样子了。
“圣人,李光弼与高仙芝所率西军主力,在陇州惨败,几乎全军覆没!
方有德带兵反击,已经打到司竹园了!”
郭子仪全身都是水,早已浸透了盔甲,像是从汤锅里面捞出来的一样,模样十分狼狈。
司竹园是哪里呢?
这是隋代竹林宫,杨坚下令建造的。
李渊入主关中后,将其改名为司竹园并扩建。这里是长安西面最大的皇家禁苑,同时也是悦骆道(关中通往汉中)上最重要节点骆谷关所在。
乃是长安西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再往前走,就是地位等同于灞桥的西渭桥了。
简单说就是,方有德带兵已经杀到长安门口了!
基哥虽然不知道陇州那边具体地形如何,但司竹园还是去过很多次的。那边的竹林郁郁葱葱,是夏天避暑的好去处,让他印象深刻。
一听说方有德已经到了司竹园,基哥瞬间从软榻上站起身,双目圆睁瞪着郭子仪。
那张苍老的脸上,好似写着难以置信四个字。
“郭将军,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高力士连忙走过去将郭子仪扶起来,他的双手都在忍不住颤抖。
好似看到了末日即将降临一般。
“圣人,前线的战况,末将也不知晓。但有武功县的县尉逃回长安来说,县城已经被方有德占领,西军主力在陇州全军覆没。
既然方有德来了,那李光弼与高仙芝二位将军肯定是败了,这点毋庸置疑。”
郭子仪轻叹一声解释道。
其实他也有猜测,李光弼和高仙芝投降李琩的可能性不大,他们也没法说服几万人都投降。所以败了就是败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郭将军,为今之计,应当如何处置?”
基哥沉声问道,似乎恢复了平静。
“末将愿意为陛下前驱,屯兵西渭桥拒敌。”
郭子仪抱拳行礼道。
“如此,便依计行事吧。”
基哥微微点头说道,也不顾高力士焦急的面色,淡然的摆了摆手。
“得令!末将这便去布防!”
郭子仪领命而去,十分干脆利落。
等他走后,高力士迅速关上书房门,也顾不得上下尊卑,直接开口劝阻道:“圣人,如今局面大坏,那郭子仪就信得过么?李琩一道文书便可以令他和手下一万兵马放下武器,圣人,不得不防啊……”
“朕当然知道!”
基哥粗暴打断高力士的话语。
“我们现在就走,离开长安。”
基哥斩钉截铁的说道。
“离开?”
高力士一愣,想起外面现在还下着大雨。
这要怎么离开啊!
“换上麻布衣,找一辆小马车,就你我二人,离开长安。朕现在就跟你一路!越快越好!”
说完,基哥走到柜子跟前,拿出一套事前就准备好的粗布衣,套在自己身上。
“你去跟宫里值守的人吩咐一下,就说圣人去巡视大明宫了。”
此时此刻,基哥的头脑似乎异常冷静,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圣人,那我们去哪里呢?”
高力士面露疑惑之色,天下之大,还有可去的地方么?
“去蜀地。”
基哥丢出三个字,顺手将那枚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揣进怀里。
高力士点点头,已然明白了一切。
去蜀地,那就是打算在蜀地摆烂,彻底的不问世事了!
蜀地在地理上相对独立,无论是谁,想打穿蜀地都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基哥去了蜀地,也就意味着会在那边终老,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管了。
“请圣人稍后,奴这便去办。”
高力士轻声说道。
皇宫里找马车肯定很简单,但是这样也会暴露行踪。好在长安城内有很多租赁马车的马车行,在那边弄马车也很方便。
高力士飘然而去,只剩下基哥一个人在书房内沉吟不语。
……
玄武门这边,郭子仪在向基哥禀告完军情后,也在签押房内陷入沉思之中。
李光弼他们败了,是怎么败的?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方有德很厉害,比李光弼等人的段位高很多。
郭子仪觉得自己手下这一万人,是绝对守不住长安的。
更别提自己在军中威望有限,麾下并非嫡系人马,人心也不齐。
然而守不住长安,就要提前投降么?也不尽然。
投降看起来很简单,实则不然。这个台阶不好下,更不能有“卖主求饶”的嫌疑。
无奈之下,郭子仪将部将陈回光叫来,商议对策。
军中很多将领都已经知道,方有德带兵杀到司竹林了,距离长安也就一步之遥。
此刻隐瞒消息,没有必要,不如坦诚布公。
“郭将军,如今应该如何应对才好?”
陈回光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此刻玄武门签押房内就他们两个人。而他们所在的玄武门,并非是太极宫那个玄武门,而是大明宫的玄武门!
通过这里,可以直达紫宸殿。
“郭某亦是犹豫不决,你觉得如何?”
郭子仪没有说自己怎么想的,而是反问了一句。
陈回光直言不讳道:“当今圣人……已然老迈。郭将军还是要以国家为重,圣人不是国家社稷的全部。”
他这算盘珠子都快打到郭子仪脸上了。
基哥老了,西军又遭遇惨败,之前还在长安大掠了一番。这时候不重新找个靠山,难道在玄武门内等死么?
听完这话郭子仪沉吟不语,片刻之后他面色不悦质问道:
“难道你想直接将圣人绑了,然后送到新天子面前?”
这种事情,可做不得啊,做了隐患极大。
“郭将军,那怎么能将圣人送到新天子面前呢。
我们不用做什么,我们只用不做什么就可以了。”
陈回光很是露骨的对郭子仪暗示道。
这点小套路,郭子仪秒懂。
我们不会出卖圣人,但方有德带兵冲过来的时候,我们能不能拦得住,那就不一定了。
最后方有德把圣人带到新天子旁边,那是他的事情,跟我们无关。
我们已经尽到了戍卫的责任,打不过是技不如人。
如果新圣人来劝降,我们也是不能把他怎么样的。
反正,都是你们李家的家务事,基哥是皇帝,李琩也是皇帝。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跟我们这些当兵吃粮的丘八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此,那现在便前往西渭桥布防吧。”
郭子仪长叹一声,似乎是默认了陈回光的说法。
防,他们还是要防一下的,不能连样子都不做,更不能把基哥交给方有德。
但是防不住,那只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
军人嘛,讲究一个“忠孝节义”。自己忠不忠要另说,起码得外人看起来很忠心,要不然就没法在军营里立足了。
“得令!”
陈回光抱拳行礼,但是并未离去,似乎是有话想说。
“有什么就直接说吧,都这个节骨眼了。”
郭子仪疲惫的摆了摆手。
“郭将军,这朝廷的水太深了,我们是不是该远离关中为好啊。
今日效忠圣人,明日新天子又要上位。
我们到底是勤王之师还是叛军,完全要看别人脸色。
这可如何是好?”
陈回光有些不满的抱怨道。
郭子仪无话可说,其实何止是陈回光不满呢,他也很不满啊。
到底该听谁的,地位稳不稳固,他们这些边军会不会稀里糊涂成为叛军?
谁能给个准信呢?
“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先去西渭桥布防。”
郭子仪摇了摇头,不愿再继续纠结下去了。
……
暴雨刚刚过去,天空也吐出鱼肚白。一夜的雨,淋在身上拔凉拔凉的。
西渭桥东侧,列队整齐的西军将士们一字排开,让开了一条道。郭子仪和一些西军将领骑着马在路中间挡着。
渭水对岸,是方有德所率控鹤军,方有德身边是天子李琩。
两军在西渭桥两岸对峙。
两边都是寂静无声,唯有滚滚流淌的渭河,水声不断。
现场的气氛很是肃杀,但双方将士却没有多紧张。
因为这场仗是打不起来的,也没有必要去打。
控鹤军想保存实力,不想率先动手。
而遭遇惨败,主力大损的西军,只想快点走完程序,效忠新天子,找个台阶下就完事了。
他们屁股底下全是烂账,那些劫掠来的财帛还能不能保得住,都要两说,哪里有心思打仗啊!
既然双方都没有死战的意愿,那现在的刀枪林立,也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陛下,您现在直接走过西渭桥,劝说郭子仪等人放下武器易帜就行了,微臣在这里等陛下。”
方有德对身边的李琩说道。
本来李琩是准备在陇州等待的。
但是李琩的贴身宦官程元振却说,入主长安之事,不可假于人手,必须要李琩亲力亲为。
要不然,基哥还在长安,谁知道方有德会不会效忠于他呢?
李琩觉得程元振的说法也不无道理,起码,他应该在军中保持影响力。
于是李琩便在李光弼、高仙芝和一众西军残兵的保护下,追上了控鹤军的队伍。
如此一来,至少在面子上,有点像是新君领兵逼父退位的架势了。
这也是大唐玄武门继承法的老传统,算是祖宗之法。
听到方有德这么说,李琩这才发现自己错怪对方了,于是微微点头道:“那朕这便去了。”
李琩昂首阔步走过西渭桥,这个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到郭子仪等将领面前,这些人都一齐翻身下马跪倒在地,抱拳行礼道:“罪将恭迎陛下!”
“都起来吧,朕赦免了你们的罪责。过去之事,既往不咎。”
李琩微笑说道,做了个虚扶的手势。
听到这话,郭子仪身边的陈回光高喊道:“万岁!”
“万岁!”
“万岁!”
“万岁!”
身后一众丘八都是齐声高呼,长出一口气。
李琩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高风险高回报,这些丘八其实就是在等着自己上来送台阶。一旦台阶送到,他们便顺着台阶下去,一点也不纠结。
这一刻,李琩体会到了政治的奇妙之处。
其实自方有德歼灭五万西军后,便大局已定。残余西军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徒劳,那些人显然也明白自己的处境。
老杂毛,你准备好了么,朕要来找你讨债了!
李琩脸上闪过一丝狞笑,又很快隐没不见。
第527章 宿命的轮回
哐当!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御书房的门,被某个丘八一脚踢开。
房间里头空空如也,早已人去楼空。
站在门外的大唐天子李琩,面色铁青,气得全身颤抖。
这老不死的跑得好快,封锁全长安都没抓住他!
此刻的李琩不仅十分恼怒,而且内心非常担忧。
那可是李隆基啊,当了几十年的天子,创造了开元盛世的老皇帝啊!
基哥的能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低估。
只要他没有寿终正寝,那么就有可能继续兴风作浪。
不只是李琩,在场的郭子仪、李光弼、高仙芝等人都是面沉如水。他们这些人都很清楚,如果基哥再次得势,如自己这般的人,多半要死。
现在已经不是要不要站队的问题了,而是要把所有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太上皇呢?为什么不在这里?”
李琩看着跪在地上发抖,负责管理兴庆宫的宦官询问道。
这个倒霉的临时工,上任不过数日而已,今日就面临灭顶之灾。
“奴不知道啊,死罪死罪,还请陛下开恩!”
那位宦官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李琩失望摇了摇头,轻轻摆手,示意这人不要在此处碍眼,有多远滚多远。
倒不是他脾气好,而是哪怕将这个“失职”的宦官活剐了,也没法把基哥找回来。
这种无能狂怒,只会迁怒于他人的丑陋模样,反而会让旁观者看不起。
“方大帅,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李琩转过头,看向方有德,已经彻底没了主意。
所有管理马车的中枢衙门,还有宫里管理马匹马车的御马监都问过了,回答都是基哥没有使用马车。
所以,基哥这狗皇帝现在跑哪里去了呢?
此时此刻,逆风翻盘的方有德,成为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如果不是他力挽狂澜,现在基哥还在兴庆宫发号施令呢,李琩估计已经成为阶下之囚了。
“无妨,本帅带一百骑去追就行了。陛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先稳住长安的大局再说。”
方有德微微点头说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的自信有点莫名其妙,让外人看不懂。
带一百人追击,别说能不能追到。就算追踪到了行踪,兵分几路的时候都不好分兵。
实在是太过托大了。
李琩连忙关切问道:“方大帅要不要多带点人,一百人太少了。”
在场众人都是这个想法,不过碍于方有德的面子,这些人没有开口说什么。
“无妨的,某心里有数。”
方有德轻轻摆手,示意自己可以搞定,并不需要节外生枝。
兴师动众的去把那位“太上皇”抓回长安,传出去影响也不好。参与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方有德直接向李琩辞行,走出长安西边的金光门。此时此刻,李怀光已经带着一百骑在此等候多时了。
很显然,方有德知道基哥很有可能提前跑路,并且早有准备!
之前对李琩的说辞,只是按部就班办事,而非装逼。
“义父,我们现在就出发么?”
李怀光走过来抱拳行礼问道。
方有德一脸淡然点点头说道:“向西走。”
“向西?为什么啊?”
李怀光一脸懵逼,不知道为何方有德如此笃定。
他知道这次追击,是为了抓“太上皇”李隆基。
可是方有德又怎么知道李隆基是朝着西边走了呢?
事实上,基哥要是想跑路,理论上的选择还是很多的。
往东走去华州,再往北去河东,或者往南去潼关到洛阳。
往北走去延州(延安),再往北可到草原。
往南走武关去南阳盆地,这些都是可能的选项。
基哥为什么一定会往西边走呢?
李怀光搞不懂。
“你跟着本帅走便是,废话一堆!”
方有德冷声呵斥了一句,翻身上马便走。
李怀光只好骑马追赶,一百人的骑兵队伍轻装前行,没有携带任何盔甲和长兵器。
过了西渭桥,抵达金城(陕西兴平市)后,方有德下令全员下马,寻找沿途的蛛丝马迹。
方有德似乎是胸有成竹,已经断定基哥就在附近一般。
正在这时,大雨倾盆,将所有人淋成落汤鸡一般。似乎老天爷都在保护基哥,不让人追踪到他的足迹。
……
荒废的驿站,苍凉的大山,光秃秃的田地,一切都是那样缺少生气。
空无一人的驿站大门紧锁着,驿站前的阑干上,原本挂着一面写了“马嵬驿”三个字的旗帜,如今已经折断落到地上,不容易辩识。
甚至门眉上的牌匾,都不知何故被人取了下来。远远看去跟一间富贵人家的大宅院差不多。
此刻驿站大堂内,穿着布衣,身上满是泥污的基哥,正双目无神看着墙上的木板。
这里有很多骚人墨客,留下了自己的佳作。
只不过自从皇甫惟明起兵,李琩自立天子以来,大唐的驿站系统遭遇了毁灭性破坏,失去财政拨款,基本上都处于废弃状态。
比如说马嵬驿,这里稍微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各种匪类摸走了,现在毛都不剩下几根。
墙上写下诗句的木板,也多半被人摘下拿去劈柴烧火,“幸免于难”的寥寥无几。
“不堪入目。”
看了墙上木板上的几首诗,基哥忍不住用四个字点评了一番。
正在这时,从后院的方向走来一个人。基哥很是警惕的转过身,发现是高力士,这才松了口气。
“圣人,马车已经处置了,马也喂了。这院子的前任,不知道是什么人留下了一坛石鏊饼。
奴看好像还能吃,圣人要是不嫌弃,就吃一点吧。”
高力士递给基哥两张饼,用哀求的神色看着对方。
基哥微微点头,接过石鏊饼,咬了一口,只觉得入口干涩,难以下咽。
石鏊饼在关中与河东地区都很流行,这种饼的味道只能说一般,仅仅在里面加了盐而已。
但它特别能存放,只要放置在非太阳直射和非潮湿环境里,便能轻轻松松储存半年以上。
在古代,石鏊饼经常作为军粮使用,很多人也会在秋收后粮食充足的时候制作,存放到青黄不接那个时候吃。
因此这玩意在民间很常见,烂大街的存在。会制作这种饼的人也是车载斗量。
如果是从前,这种食物,基哥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然而现在落魄至此,也顾不上了。
他们从长安一路出发,由于要保密,而且出发的时候十分仓促,携带的物件并不多。
基哥原本的打算,是先找一处官府,控制那里的官员,再浩浩荡荡前往蜀地。当然了,必须跑远一点,起码要跑出关中的范围再来办这件事。
只不过基哥没料到的是,他还能跑,但在路上马儿拖着马车掉进泥坑,却已经是不能跑了。
马车也散架了。
无奈之下,高力士带着基哥,找到离出事地最近的马嵬驿,并翻墙而入(门已经锁了),并在此潜伏了起来。
马嵬驿的牌匾等标志物,都被高力士取走当柴火烧了,以防引起追兵注意。
基哥咬了两口石鏊饼噎住了,高力士连忙将装满井水的鹿皮水袋递给基哥。
一番艰难的吞咽之后,基哥这才缓过劲来。
“百姓困苦,日常便是这等石鏊饼充饥,唉!”
基哥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高力士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很多穷人都是卖儿卖女的,哪里吃得起石鏊饼啊。
这石鏊饼虽然不好吃,在大唐却也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
正在这时,基哥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了一首诗,顿时眉头皱了起来。
“玉颜虽掩马嵬尘,冤气和烟锁渭津。蝉鬓不随銮驾去,至今空感往来人。”
基哥小声念道。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首诗好像是在嘲讽自己。
基哥走上前去,将木板取了下来,然后递给高力士道:“烧了吧,看着晦气。”
高力士不明白基哥这情绪波动从何而来,他也看了一下这首诗。
怎么说呢,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阴森。
“知道了,奴这便去处置。”
高力士走出了驿站大堂,来到后院。驿站的面积还是很大的,只不过此刻已经完全荒废,看起来特别破败,走路的时候,木质的地板都是嘎嘎作响,让人心中发毛。
然而,正当高力士将这块木板随手丢到某个杂物间的时候。
他忽然听到大门的方向,有金属撞击的声音!
锵!
似乎是门口那个满是铜锈的锁,被人用钢刀斩断了!
紧接着大门被人推开,生锈的门轴,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并未控制动静,一听就知道来的人不在少数。
高力士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发疯一般冲向驿站大堂,却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方有德带着几个身穿唐军军服,却未披甲的士卒,进入到驿站大堂的门口。
这些人都看向陷入惊慌之中的基哥,然而并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时间就好像凝固了一般。
“太上皇,末将是来接你回宫的。”
方有德面色平静,双目直视基哥,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他抬起手,轻轻的摆动了两下。身边的李怀光直接带着几个亲兵,往后退了十步。
“全忠!全忠啊,你不能带圣人回长安啊!”
高力士连忙冲过去,直接跪在方有德面前,压根就不肯起来。
他疯狂的给方有德磕头,似乎磕头磕得越多,对方放过基哥的概率就越大一样。
“力士,起来,不要丢朕的脸。”
基哥对高力士低声呵斥了一句。
后者这才站起身,回到基哥身边。他拔出唐刀子,像个小丑一般的挡在基哥身前,好像这把小小的唐刀子,就能保护基哥逃出生天一般。
基哥将高力士往旁边推了一步,走上前来,与方有德面对面,二人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全忠,朕记得当年的事情。没有你,朕早就死在朕的姑姑手中。
神龙举事,也是你鼎力为之。”
基哥像是在回忆往事,看到方有德面不改色,似乎不为所动。于是他继续说道:“你为朕做了很多事,朕也给了你高官厚禄,给了你权力给了你信任。开元盛世,有你的一份大功,朕记得,朕还给了你凌烟阁的位置!”
“可你为什么要背叛朕呢?”
基哥的脸变得有些扭曲狰狞,双目直刺方有德的眼睛。
似乎想从那波澜不惊的目光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基哥对方有德的恨,几乎要溢出他的眼睛。
没有方有德,就不可能有李琩什么事。
甚至没有方有德,这次李琩早就被抓回长安下狱了。
这一切,都是方有德的错!
“三郎,我忠诚的从来都只是大唐。可是每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你都会说朕就是大唐。
但在我看来,你能维持大唐盛世,那你就代表了大唐。
我便忠心于你,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但你若是不能维持大唐盛世,那你就代表不了大唐了。
我又为何要维护一个,不能给大唐带来繁荣的天子呢?
我一直都未曾变过,变的人是你啊。”
方有德轻叹一声,眼中有无限的惋惜。
他从来就不曾对基哥说过谎,但每次基哥都要自以为是,他也没有办法。
“朕不相信!李琩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么维护他?朕不服气!”
基哥直接被说破防了,指着方有德破口大骂道。
“既然是太上皇,就不要称朕了。这天下已经乱到如今的地步,收拾残局又谈何容易。”
方有德长叹一声,转身便走。
突然他听到身后“扑通”一声,方有德转过头一看,却见基哥跪在地上,如同纸人一般,身体不住的抖动着。
“全忠,你放过我吧!让我去蜀地,怎么都好,不要让我回长安啊!
你也不想看到我被那逆子杀死吧?”
基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此刻尘埃落定,死亡将至,他已经什么面子都顾不上了。
只要能过今日这一关,就意味着他可以从容的寿终正寝。
为此,别说是跪地求饶了,就算让他自残也没问题。
“太上皇,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才是人伦常事。长安有太上皇在,有天子在,社稷才会安稳。
放你去蜀地,恕微臣做不到啊。”
说完,他拍了拍巴掌。
李怀光等人走进马嵬驿大堂,对着方有德抱拳行礼。
“带太上皇回长安,不得有误。”
方有德冷冷下令道。
李怀光也不含糊,连拉带拽的将基哥和高力士拖出马嵬驿,刚刚还有些吵闹的驿站大堂,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马嵬驿啊马嵬驿,还是这个鬼地方啊。”
方有德忍不住一声长叹,随即转身走出了驿站。
此刻天边已经是夜幕将至,残阳如血。
这一段小剧情已经完结了哈
从514章开始,到527章,主线剧情的重大转折又再反转,已经达成了。
我不会水文,不会拖沓写一些无聊的东西,完结了就会进入下一幕。
基哥之死,将会在时间线角度很快发生。
但不一定会在剧情描写中很快写出来,这是因为受限于视角的关系。比如说这段时间,皇甫惟明可是没闲着的,只不过剧情的视角不在他身上而已。
基哥之死,会伴随另外一个主线剧情大转折而进行。那是下一幕的剧情,这里就不剧透了。
总之,不要慌,该来的都会来。
第528章 北风袭来
有些父子,相见不如不见,彼此间的仇恨甚至超过了宿敌。
基哥被方有德带回了长安,送到了大明宫紫宸殿,与天子李琩会面。
然而这一刻,紫宸殿内的气氛却是显得有些尴尬。
穿着粗布麻衣,全身泥浆,狼狈不堪的基哥,看着坐在龙椅上的李琩,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什么都不想说,闭着眼睛就当自己已经死了一般。
二人以前见面之时,都是基哥高高在上,今日他们的地位却完全调转了过来。
别说基哥有些不适应,就连李琩也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违和。
好似倒反天罡,太阿倒持一般。
基哥当了几十年皇帝,已经形成了心理惯性,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大多数人,都是对此习以为常。
“陛下,太上皇因为躲避兵祸离开长安,流落马嵬驿中被微臣寻到。
太上皇老迈,请让他在兴庆宫中安心颐养天年,不问政务吧。”
方有德对李琩叉手行礼说道。
“诸位爱卿,朕有些私密话要与太上皇说,不知诸位能不能暂时回避一下呢?”
李琩站起身,走到基哥面前,却是看向方有德说话。
这种要求,臣子是无法拒绝的。
方有德率先退出紫宸殿,其他人也跟着一起退了出去,没有一个人说废话。
李家人的家务事,终究还是得李家人自己解决,外人是插不了手的。
待众人都退出大殿后,基哥这才睁开眼睛,面色平静的看着李琩说道:“别看你得意一时,其实你并不敢把朕怎么样。”
“真的么?你确定?”
李琩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股狂热劲头,吓得基哥心中一阵颤抖。
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口不择言了。不过说出来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既然已经表达强硬,就不可能再次服软。
基哥有硬着头皮说道:
“哼,你杀了朕,你就是叛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所有人都会站出来反对你!
那时候,你这皇位还坐得稳么?你靠什么打败那些反对你的人?”
基哥嘿嘿冷笑,那样子,似乎以为自己依旧大权在握一般。
听到这番魔怔的话语,李琩忽然笑了。
他忽然发现,很多人,就是样子看着唬人。
有实力的时候,他们这样装腔作势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可一旦实力不再,却还是这样端着架子唬人,便如同滑稽的小丑一般在那摆弄骚姿。
那些人总是以为自己很强,总是以为自己还在掌控一切。
而对身边的变化丝毫没有察觉。
啪!
李琩走上前来,狠狠的扇了基哥一耳光。
其力道之大,居然让基哥直接摔倒在地上,并且左半边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李隆基!你要改一改你的称呼。
以后在朕的面前,你不得称朕!
你认为朕动不了你是么?
朕先不说敢不敢动你,就算不敢,朕弄死高力士,也跟踩死蚂蚁一般!
今日朕先给你个教训,你给朕好好记着。”
李琩面色阴冷的呵斥基哥,让后者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来人啊!”
李琩大喊了一声。
程元振屁颠屁颠的从后堂进入大殿,对他躬身行礼问道:“陛下何事呼唤老奴?”
“太上皇身边的宦官高力士,居然敢殴打朕,你认为此事该怎么处置啊?”
李琩瞥了程元振一眼问道。
高力士人都在大殿外,又怎么可能殴打李琩呢?
显然,当年赵高指鹿为马遗臭万年,只是因为他不是皇帝,没有这个特权。
而皇帝干指鹿为马的事情,是没人能阻挡的。这是专属于皇帝的特权。
程元振眼睛一转,小声建议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高力士用哪只手打的陛下,就砍他哪只手好了。留他一条狗命,也是天子开恩。”
“嗯,那你去传令,因高力士对朕不敬,斩去他的左臂。”
李琩面色平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对于李琩来说,高力士也是必须要弄死的仇人之一。
瘫坐在地上的基哥想开口说什么,然而只是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奴这便去传旨。”
程元振低眉顺眼的说道,亦步亦趋的走出了紫宸殿。
“父亲,朕还有很多节目,没有让您观看呢!以后,会一个一个端上来,给您好好欣赏。”
李琩蹲下身,用手拍了拍基哥另外一半没有挨打的脸。他脸上流露出来的冷意更甚,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
……
大理寺狱的某个监牢内,蓬头垢面的张光晟,与蓬头垢面的颜真卿,好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可怜虫一般。
坐在一起闲聊。
他们真的很闲,蹲监狱的日子都要淡出鸟来了。
基哥来长安后,手里缺少办事的官员,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没走上正轨,自然是顾不上处决颜真卿和张光晟二人。只是将其关押在了大理寺狱,就没什么搭理,去忙别的事情了。
在基哥看来,反正他们也跑不掉,等长安政局稍稍稳固后再说即可。
到时候,可以将这两人在朱雀门前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而方有德打败李光弼等人的讨伐大军,占领长安以后,也顾不上颜真卿与张光晟。
他忙着去追捕基哥了。
这一来二去,颜、张二人居然在大理寺狱安安稳稳住了下来。
而颜真卿与张光晟他们,对于外界发生了什么,同样是一无所知。压根就不知道基哥早就完蛋,反倒是李琩出人意料的雄起了。
“颜相公,你说李隆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要杀要剐给个准信,就这么关着,不审也不问,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张光晟面带疑惑的问道。
他对基哥已经是直呼其名,毫无敬意。
大理石的牢房,居住条件还是可以的。
毕竟这里关押的通常都是政治犯和六品以上的官员。在大理寺狱坐牢,又大摇大摆走出去重新当官的人,如同过江之鲫不可胜数。
所以大理寺狱的各种条件,也是其他监牢不能比的。
张光晟与颜真卿每天都吃差不多的饭菜,虽然只是勉强能下咽,但却可以吃饱。没有优待,也没有虐待。
这让他们搞不懂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无论是看守牢房的,还是送饭的,都不跟他们说半句话。
“多半是出了事。”
颜真卿轻叹一声,双目无神看着牢房的木栅栏说道。基哥如果要杀他们,早就杀了,犯不着关这么多天。
正在这时,牢房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颜真卿和张光晟抬起头,发现身穿赭黄色龙袍的李琩已经来到监牢门前,身边有程元振在点头哈腰的小声说着什么。
“陛下!”
颜真卿与张光晟二人悚然心惊!
哪怕基哥来送他们上路,都没有这个惊悚。
他们下意识的站起身,程元振这时候已经打开牢房大门。
李琩走进来握住二人的手,感慨说道:“托方大帅的福,长安城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怎么处理的啊?
那可是六万边军精锐啊!
颜真卿和张光晟等人都有点怀疑人生。方有德麾下多少人,他们都是清楚的。
居然把河西陇右那边的兵马料理了。
这个世界有点疯狂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位都是给朕出过大力的人,请来紫宸殿商议国事!”
李琩忽然正色说道。
颜真卿和张光晟内心狂喜!
不容易啊,这波居然“躺赢”了。
当然了,他们大胆行刺基哥,险些成功的行为,已然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谢陛下!”
颜真卿与张光晟跪在地上,对李琩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们跟着李琩来到大明宫,不过却没有直接去紫宸殿,而是被宫中的宦官带去服侍洗浴了一番,换上了原本的官袍,这才来到紫宸殿。
紫宸殿正殿的规模并不大,并且这里是跟皇帝寝宫连着的。
等颜真卿与张光晟赶到的时候,大殿内已经挤满了人。
这些人里面有方有德、李泌这样的绝对大佬,也有李光弼、高仙芝、郭子仪等西军那边的降将。
这些人都在三五成群的交头接耳,好像是在商议什么大事一般。
李琩坐在龙椅上,似乎对此兴趣缺缺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沉思,说是走神了也可以,总之就是对此不是很在意。
“颜相公,需要朕把事情的经过,跟您说一声么?”
李琩忽然开口问道。
果然是有事!
颜真卿疑惑问道:“陛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他也注意到,在场众人都是面色凝重不苟言笑。
“洛阳失守。”
方有德言简意赅的说了四个字。
瞬间便有一股凉气,从颜真卿脊梁骨直冲头顶!
洛阳!皇甫惟明占据了洛阳!
当然了,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那边就鲁炅带着五千人镇守,其中有部分精兵,但多半都是团结兵。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挡住皇甫惟明。
“现在皇甫惟明兵分两路,一路走两京驰道,一路走轵关,分别攻打潼关和蒲州。
圣人召唤我等在此,便是商议如何退敌。”
李泌对颜真卿解释道,这可比方有德那四个字要具体多了。
颜真卿微微点头,已经明白大概怎么回事了。
而张光晟像个小透明一般,感觉自己压根就说不上话!
“方大帅,此事您以为如何?”
李琩面色恭敬的询问道。
“皇甫惟明好谋无断,土鸡瓦犬而已。
若只是将他们挡在关中以外,简直易如反掌。
但想收复洛阳,微臣现在还办不到。”
方有德言简意赅说道。
在场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踏马的,你还真是敢说啊!
但他们又不得不信服,因为这话是方有德说的!
“需要多少兵马?”
李琩沉声问道。
方有德伸出两根手指说道:“两万人前往蒲州足以。”
“那潼关呢?”
颜真卿忍不住问了一句。
“放他们过去便是。”
方有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放过去?
这下不只是颜真卿,就连李光弼等人都不淡定了。
但方有德用兵有他自己的道理,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来判断。
事实上,潼关这个地方的守备……很复杂。
方有德对这些战线的理解,也远超这个时代的李光弼、郭子仪等人。
安史之乱时官军潼关之战惨败,不过兵败回来以后,潼关内其实还有一万多残兵。如果潼关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种程度,何以这一万多残兵挡不住安禄山数万人呢?
可见真正的战争,并不是简单的加减法,并不是简单的比拼地形。
“为什么不……”
颜真卿似乎还想说什么,又考虑到自己指挥战斗的水平,跟方有德相比何止万里,于是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潼关不能守,久守必失。
不如不做抵抗,将贼军放进来打,断其一指。
到时候皇甫惟明自然会退兵。”
方有德难得耐心解释了一番。
打仗这种事情是要看天赋的,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你说再多也没什么用。
李琩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如果采用常规方法,关中是绝对守不住的,他们手中的兵马不够。
蒲州和潼关是两个瓶口,现有兵力只能堵住一个。
蒲州这边要命的问题是:敌军补给线非常短。
而潼关那边则相反,洛阳的粮秣,其实不方便陆运过来。
这样反倒是限制了军队的规模。
至于方有德要怎么用一支军队堵住两个相距不远的口子,那是他的本事,自然也没必要在这里哔哔,只需要看最后的结果就行了。
“方大帅,你是朕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一切就依靠你了。
大唐所有兵马,都归你节制!”
李琩从怀里掏出虎符,站起身将其递给方有德。
张光晟环顾了一下众人,发现这里的人虽然很多,但其实说话管用的,不过方有德一人而已。
颜真卿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刚刚说了几个字就不再开口了。
果然,这个世道只认可强者啊。
你能打胜仗,能带领麾下丘八战无不胜,那你就是真正的神!
皇帝得巴结你,手下会拥戴你,要什么都可以有!
张光晟丝毫不怀疑,如果方有德此刻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李琩也一定会捏着鼻子答应。
这就是赢家通吃!
世道已经在悄无声息之间,发生了变化。武夫们的黄金时代,似乎在不经意之间降临了。
“请陛下放心,打败皇甫惟明不难。”
方有德淡然说道。
但他没有说的是:收复洛阳,可就不容易了。
这次得到了西军的一些残兵,方有德终于可以放手一搏了。
“郭子仪负责守长安,其他人跟本帅去玄武门大营点兵。”
方有德看着李光弼等人吩咐道,一点也不讲客气。
他对着李琩抱拳行礼,随即转身便走,没有丝毫停留。
“颜相公,你负责在关中募兵。”
李琩微笑着对颜真卿说道。
“谨遵陛下之命,微臣对这个很熟悉了。”
颜真卿苦笑道。
他之前试图挡住西军的人,也组织起了一支数万人的队伍,但是并没有什么卵用。
“好了,诸位爱卿请回吧。”
李琩对众人说道,却是不动声色对张光晟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等其他人离开后,李琩这才小声对张光晟吩咐道:“朕想让你带兵看住兴庆宫的那个人,你能不能帮朕一把?”
第529章 皇甫大帅の野望
洛阳!
我来了,洛阳!
洛水在身后静静流淌着,皇甫惟明看着面前的洛阳皇城,一阵阵的心潮澎湃。
和幽州、邺城等地方比起来,洛阳对于河北叛军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占据洛阳,便意味着河北叛军,已经获得了一个极具政治意义的“国都”。
更是证明河北起兵的皇甫惟明,和他麾下一众将士,不再是一个地方性小军阀政权了。
他们获得了争霸天下的资本,甚至有机会趁势席卷关中,改朝换代。
多么的雄伟壮阔!
那些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都变成了视野之内的物件。
踮起脚尖就能拿到。
尤其是这一次,皇甫惟明的大局观,以及非比寻常的战略定力,赢得了部下们的拥戴。
和那些闹热的丘八们相比,皇甫惟明“指路”的能力,是那些人不能比的。
当初一帮丘八嗷嗷叫的要南下汴州,渴望攻城略地。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却是在浪费人力物力。
正是皇甫惟明力排众议,非要等关中与河东的兵马分出胜负,再动手奇袭洛阳。
不得不说,他是有眼光,也是沉得住气,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的人!
正因为皇甫惟明的坚持,才有了今日河北叛军入主洛阳,虎视长安。
“大帅,请入皇城。”
李归仁走上前来,恭敬的对皇甫惟明做了个“请”的手势,面色恭敬。
此番入主洛阳,为皇甫惟明争取了不少人心。
洛阳城的格局,跟长安大有不同,它被相对规整的划分出了四个区域。而东西走向的洛水,将整个洛阳分割出了南北两片。
其中西北区域,是宫城与含嘉仓所在的大宫殿;
而东北、东南、西南区域,则是被划分出大小不一的坊市,许多官员与百姓居住其中。其中东北区域有北市,东南区域有南市,西南区域有西市。
各区域相对独立,城市结构也比长安城的布局更合理。
更加宜居。
不仅如此,洛阳城自皇甫惟明河北起兵以来,就没有经过大的破坏。
城墙防御完善,城内人口众多。
得到这样一座大城,皇甫惟明如何能不高兴?他简直兴奋得要引吭高歌了。
“是你部先登最先攻入洛阳,所以李将军先入城,本帅岂能抢了你的风头啊。”
皇甫惟明微笑着轻轻摆手说道,压住内心的兴奋,不让其显露在脸上,将此殊荣交给了李归仁。
这点小恩小惠,拿来当人情送出去正好。
如果要率先入城,那也一定要是长安才行啊!只有这样才有意义。
洛阳嘛,始终还是差了点意思。
“那末将就却之不恭啦!”
李归仁抱拳行礼说道,不再推辞。
看着他在前面引路的背影,皇甫惟明心中暗暗想道:
李隆基带着边军主力进军长安,关中守军打得不可开交,居然还一战把本钱全输光了,简直天助我也。
皇甫惟明感觉自己就是潜龙在渊,有上天庇佑。
只要看准了机会,攻城略地就跟捡钱一样,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
走进应天门,一行人来到当年武则天处理政务的明堂(又称万象神宫)前。
皇甫惟明凝视着面前这个外形呈现圆形,且有三层高的“佛塔”,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洛阳宫殿的格局,看起来像个寺庙一样,也不喜欢如今这里的萧索破败。
但……现在只能这样了,不然还能如何呢。
攻取长安才算是“终极之战”,只不过从麾下兵马攻克洛阳后的状态看,似乎不能对其给予过高的期望。
所谓攻克长安,不见得在短期内能够实现。
皇甫惟明看到那些穷怕了的丘八。一进洛阳城就忍不住要抢劫,哪怕三令五申都止不住,目前也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心就一阵阵的下沉。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些披坚执锐的丘八就如同嗜血的猛兽。
不把他们喂饱,他们就要噬主。
“跟将士们说,待攻克长安后,本帅重重有赏。”
皇甫惟明吩咐李归仁道。
“得令!末将这就去办!”
李归仁抱拳行礼说道,并未多说什么。
似乎察觉到对方情绪不高,皇甫惟明连忙叫住他,小声说道:
“顺便派人去洛阳本地大户那边转转,就说天下不太平,盗匪众多。
希望他们捐点财帛与粮秣出来劳军,劳军以后,本帅麾下的儿郎们肯定会关照他们的。
要是不肯出钱也可以,到时候如果出了盗匪入室的事情,本帅可管不过来那么多,别怪我们丑话说在前面。
拿到财帛以后,给将士们都分一点。
本大帅入了洛阳,也没忘了弟兄们的赏赐。”
一听这话,李归仁立马兴奋起来了。
“得令!末将一定办好!”
“去吧。”
皇甫惟明双手背在背后,背对着李归仁,看着明堂眼中有一丝精光闪过。
如此轻松的拿下洛阳,是他没有料到的。
这是上天在明示他,天命在我。
皇甫惟明一边感慨世事无常,一边走进明堂后才发现,明堂中央有八根粗大的柱子,将龙椅包围着。
如同众星拱月一般,看上去颇为气派。
这里有帝王之气!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待遇!
只不过原本柱子上刷的朱红油漆,因为多年的风霜而斑驳脱落了不少,露出原木的底色。
看上去有些破败,如同某个生病的人,脸上露出愁容一般。
皇甫惟明在明堂内踱步,他围着那八根排列环形的柱子转了一圈,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没有坐到那张龙椅上。
小不忍则乱大谋,有些事情做了好处不多,但影响却很坏。
不能做,做了容易落人口实。
皇甫惟明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天人交战。
浴血奋战,平定天下以后,就当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然后把皇位让给荣王李琬?
甘心么?
他心中有个声音,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那可能么?
那怎么可能呢!
别说皇甫惟明自己不答应,就连手下那些人也不可能答应啊。
李琬何德何能,他也配么?
如今李唐宗室威信大损,将来这天下还姓不姓李,都要两说。
英雄豪杰,就应该趁势而起,改朝换代。
不能五鼎食,那便五鼎烹。
敢问世间谁能为天子?
兵强马壮者为之!
皇甫惟明心中有个想法,可是他不能明说,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想当天子,一个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天子!
而不是什么狗屁权臣。
不知为何,皇甫惟明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明堂中央八根柱子围起来的穹顶。
上面雕刻着星辰日夜,宝石做成的星宿,反射着微光。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荧惑守心与长庚伴月同时出现。
然而待他仔细观摩之时,却又发现刚刚只是幻觉而已。
……
一天之后,“天子”李琬从邺城来到洛阳,跟着一起来的,还有那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小朝廷。
皇甫惟明也没有废话,直接召集众将,当着李琬的面,在明堂内商议军务。而李琬这位算是“登基未继位”的皇帝,全程当做看客,说不上半句话。
他甚至连行军打仗的地图都看不懂。
很难说这是不是皇甫惟明故意在众将面前演一出,不过也没人那么傻,把话点明。
大家都是看破不说破。
河北叛军内部,也是派系林立,暗流涌动。
皇甫惟明让李琬参加军事会议,是对他这位“天子”的尊重。而李琬自己抓不住机会,听不懂军议,无法提出任何意见与建议,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将领们都是很直接的,你是废物就闪一边去别说话。
久而久之,很多事情都会水到渠成。
对于皇甫惟明的“客套”,李琬还真是挑不出毛病来。
“诸位,今日招你们前来,便是为了商议攻打长安,进军关中之策。
在场各位将军可以畅所欲言,百无禁忌。”
皇甫惟明沉声说道。
他环顾众人,在场那些五大三粗的河北边军将领,都是露出一副深思的模样。
没有谁贸然开口说话。
此番河北叛军攻克洛阳的行军路线,是从黎阳出发,兵分两路。
一路走河内,攻破北中城后,从河阳三城绕路到洛阳以西。
另外一路过黄河走虎牢关,直接从洛阳以东的路线插入。
两军会合于洛阳。
当然了,第二路人马的粮道,因为大半都在黄河南岸,所以理论上是无法保证安全的。
所以两军在洛阳会师后,接下来河北叛军的粮道,便是直接从黎阳那边先转运到河阴县,再从河阴县转运到洛阳。
一路走水,不再经过河南地界。
然后在冬季结冰前,河北叛军需要在洛阳含嘉仓内,储存足够多的粮秣,以供军需。
之后一切以洛阳为中心,转运粮草和兵员。
简单来说,如果把河北叛军所占据的地方,当成一个国家的话。那么这个国家的重心,现在便要完全转移到洛阳了。
当然了,要实现这些,皇甫惟明所面临的困难还是有很多的,所以他也不得不“拉下脸”去做一些以前不愿意做的事情。
比如说劫掠本地大户,来筹措军需。
“大帅,末将以为,走轵关,过王屋山,直插河东蒲州为上策。
此路为主。
再以一路佯攻正面潼关,牵制住敌军主力。
此路为辅。
双管齐下,分进合击,两军在关中华州会师。
然后再直捣长安,则大事可成。”
李归仁对皇甫惟明建议道。
不得不说,这条建议有点出乎常人意料。
李归仁的意思其实也说得很明白了,李琬或许听不懂,带兵打仗的皇甫惟明肯定明白。
虽然潼关距离洛阳比较近,但是这条路却不好走,而且正面进攻关隘难度很大。
反而是走轵关,也就是太行八陉的第一陉,直接从河内到河东,偷袭蒲州,胜算更大些。
只要攻破蒲州,则潼关守军也没有坚守下去的必要了,此关可谓是不攻自破。
偷袭蒲州的问题是粮道不好保证。
当然了,如果河东的李抱玉带兵南下,帮忙关中的兵马守蒲州,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归仁的战法,颇有点“避实就虚,声东击西”的意思。
皇甫惟明沉吟不语。
其实他有破潼关的绝招,可以一招制敌。
只要潼关被破,剩下的事情就好说了,完全没有必要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但他自己不方便说。
话说出来,被人质疑就不好收场了。
忽然,皇甫惟明的眼角余光,看到此番攻打洛阳立下大功的安守忠!
正是安守忠力排众议,强渡黄河,从虎牢关突入,这才打乱了鲁炅的部署。
后者不得不带着残兵从宜阳跑路。
要不是因为这一战,安守忠压根就没资格出现在洛阳宫明堂内。
皇甫惟明心中一动,看向安守忠询问道:
“安将军,此战你以为如何?”
他突然点将,让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啥?
安守忠正在想,要不要忙里偷闲,在洛阳找几个貌美的官宦家美妇人,给下半身的“小兄弟”开开荤。
忽然被皇甫惟明点名,一时间也有些错愣。
这攻打长安,进军关中的大事,也是他这个人微言轻,目前还处于“戴罪”状态的武将该说的么?
不过既然皇甫惟明问到了,那就是个机会,不能随便敷衍了。
“大帅,末将以为,李将军的方略太过复杂了。
末将有一策,可破潼关,大军从潼关长驱直入关中便是。
犯不着花那么多心思。
当然了,末将也不是说李将军的方略有问题。”
安守忠将自己以前的谋划和盘托出,当然了,隐没了攻破潼关的具体办法。
“这样吧,本帅觉得二位将军,说得都有些道理。”
皇甫惟明看到安守忠很上道,于是站出来“打圆场”。
“李将军带两万兵马走轵关,携带七日干粮,攻蒲州。安将军领兵五千为前锋正面佯攻潼关,本帅亲率主力为中军接应。至于破潼关之策,便不在这里说了。”
皇甫惟明环顾众将说道。
李归仁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妙。自己刚才得意忘形,犯了官场大忌!
果然被皇甫惟明打发去打佯攻了。
主导进击关中的人,只能是皇甫惟明,而不能是其他人。
如果不能亲自带兵攻克关中,那皇甫惟明,也不过是不姓李的“李琬”,变成了萧何一类的人物了。
他将来如何能服众?他如何能保证自己的地位。
出了事,到底是听皇甫惟明的,还是听李归仁的?
等进入长安以后,谁才是军中最大的那个“大哥”?
李归仁心大,感觉自己之前主导了主要战役,所以按照习惯,这次攻克关中,也会是自己主导。
没想到却被皇甫惟明给敲打了。
“末将领命!”
李归仁对皇甫惟明抱拳行礼道,那样子看起来有些诚惶诚恐。
李归仁也在心中好奇,皇甫惟明和安守忠二人,言之凿凿的说可以攻克潼关,到底是用什么鬼办法呢?
他们是英雄所见略同,还是事先商量好的呢?
安守忠是不是已经被皇甫惟明收为己用了?
带着一系列疑问,后面的军议李归仁都没怎么听进去。一直到军议结束后,他才失魂落魄的回到城外大营,准备点齐兵马出征。
第530章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正当皇甫惟明攻克洛阳,谋划进军关中的时候,方重勇也没闲着,继续在河北腹地搞风搞雨。
河北沧州,东光县,白桥镇运河渡口。
大队的民夫,将囤积在渡口的粮秣,装运上船。他们劳动的的积极性很高,甚至比在自家田地里干农活还积极。
因为方重勇承诺,等他们把船装满后,渡口周边库房里面的东西,都可以给这些民夫“自行分配”。
这么大一个辎重集散地,这么多粮秣绢帛,银枪孝节军的船队哪里装得下啊,哪怕不会算数的人也都看得出来,最后一定会剩下不少。
“崽卖爷田不心疼,末将这回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某艘漕船的船头,车光倩看着渡口的忙碌景象,忍不住一脸感慨对身旁的方重勇说道。
白桥镇的商贾极多,从北面运来的物资也极多。银枪孝节军所属的这些漕船装满了以后,方重勇等人也只能干看着却搬不走。
那滋味跟太监逛青楼差不多。
所以这些物资与其留下来便宜皇甫惟明,还不如给本地百姓发发福利,顺便请他们帮忙搬运装船。
“贼军应该是在准备来一波大的,他们该出手的时候却不出手,其中一定有诈。”
方重勇忽然自言自语说道。
他一只手扶着漕船的桅杆,一边脑子里思索着对策。
近期太安静了,李宝臣在后方不紧不慢的跟着,高邈在长芦盐场守株待兔,一个两个的,都不主动出击了。
这让方重勇有种满身力气无处使的挫败感。他的招数,最怕就是敌人使用这种结硬寨,打呆仗的做法。
当然了,现在这种状况,他们跑路还是没问题的,只不过方重勇不甘心罢了。
正在这时,本该在渡口负责维持秩序的何昌期匆匆忙忙的上了船,在方重勇耳边小声嘀咕了一番。
“李宝臣庶长子李惟诚?连儿子名字都改了啊。”
方重勇微微愣了一下,李宝臣居然派亲儿子来送信,哪怕是庶子也很了不得了。
更别说一家人都改姓了。
“对,跟那个傻子李宝臣长得确实有几分相似。”
何昌期在李宝臣这个名字前面,加了个“傻子”的前缀。
“人呢?带上来啊。”
方重勇瞪了何昌期一眼,这厮办事真是毛糙。
“节帅,这人送了信就走了呀,压根没有停留的意思。”
何昌期摸摸脑袋,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罢了,毕竟只是个披坚执锐的丘八。
方重勇无奈摇头,接过信拆开反复查看,顿时眉头皱成了“川”字。
李宝臣在信中没有说什么废话,与其说是一封信,还不如说只是一张字条,也只讲了一件事:
回纥人,打算突袭银枪孝节军的船队。
至于回纥人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动手,有多少兵马。这些情报全部是空白,一个字也没有提。
好消息是,围堵银枪孝节军的河北叛军,似乎打算让回纥人先上,自己在后面捡便宜。
坏消息是,敌情不明,风险未知。
“谁都不想第一个上,所以让回纥人来试探。
节帅,贼军这帮人算盘打得可真好啊!”
得知军情后,车光倩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事实上,预料之中的围追堵截,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各家都有各家的顾虑。
让回纥人打头阵,其实也算情理之中了。
“回纥人,大概也是看上了我们身后这些漕船的辎重与财帛吧。”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回纥骑兵来去如风,在华北平原可谓是如鱼得水。
而银枪孝节军却只能在运河沿线活动,一旦脱离运河的补给,就很容易成为被围歼的对象。
进还是退,这里头的尺度要如何掌握,很考验主将的能力。
“今夜在白桥镇过夜。”
方重勇看了看面前的车光倩与何昌期二人,语气平静而坚定。
“节帅,白桥镇这里地势开阔,对我们很不利啊。若是半夜回纥人来袭,那岂不是……”
车光倩面带忧色说道。
“本来那一桌子菜是给安守忠准备的,结果他没来。
现在留给回纥人吃也不错。
都准备一下,今夜当做预演。如果回纥人没来的话,就当提前练练手。
如果回纥人来了,呵呵……”
方重勇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既然李宝臣送信来提醒,那么应该是听到了某些风声。河北叛军跟回纥人也不是一条心,自然是乐得他们来试一试银枪孝节军的实力与战法。
就算不是今日,也应该就是这么几天了。
回纥人的袭击,其实并不在方重勇意料之中,也算是一个突发情况。
不过还是那句话嘛,强者从来不会抱怨环境。
安守忠来了方重勇不怕,回纥人来了,方重勇更是不怕,有种直接放马过来便是。
大丈夫岂有害怕亮剑的道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桥镇的商贾也都各自散去。集镇内本就只有百来户人家,也都该关门的关门,该熄火的熄火。
白桥岸边渡口,沿着木桥两侧,各停泊了一半的漕船。
而此时此刻,白桥已经被银枪孝节军封锁。以木桥的入口为中心,以白桥镇内运粮的平板车为栅栏,方重勇下令打造了一个半月形的营地。
每一艘漕船上,能装绞车弩的地方,都装上了弩车,有专人值守,一个小组负责一张绞车弩。一组三人,两人换箭,一人瞄准。
而平板车之间,皆用麻绳套紧,在地上打木桩阻拦。每辆车后面有陌刀手一人,长矛手两人,刀盾兵四人,弩手三人。
由段秀实带着人一艘船一艘船的检查战备,负责漕船上的绞车弩运作正常。地面上则是由车光倩指挥,王难得跟何昌期率预备队待命,一人负责白桥的一侧。
整个临时营地内熄灯,只有漕船上的渔火照明。
方重勇站在一艘漕船的渔火下,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时间转眼便到了子时。
段秀实走过来对方重勇抱拳行礼禀告道:“节帅,所有床弩运作良好,弩箭都是由长矛的木杆折断成两半后,套上专用的箭头而成,数量很充足。”
“嗯,去歇着吧,目前暂时一切平静,还用不上。”
方重勇轻轻摆手,漫不经心的说道。
段秀实犹豫了很久,这才小声建议道:“节帅,我们在白桥镇对阵回纥人,这个有点以己之短,击敌之长啊。回纥骑兵就是怕乱战,我们最擅长打乱战。现在放着优势不用,白桥镇要城墙没城墙,要箭楼没箭楼的,实在是对我们不利啊。”
对付回纥骑兵,方重勇有办法么?
答案是不仅有,而且曾经有过成功案例。
回纥骑兵的组织协调性很差,一旦被敌军突袭打乱建制,剩下就只有跑。
困守漕船,实在是下下之策。
“你都知道的事情,回纥人当然也知道。
我们虽然不怕跟他们硬碰硬的野战打对攻,但回纥人的马匹多,我们的马匹少。
他们就算打不过我们,跑路还是很轻松的。”
方重勇不想解释太多,可是部将们心有疑虑,就很难执行好军务,很多时候是不得不跟他们把话说明白了。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快些抵达沧州长芦?”
段秀实还是不明白,白桥镇这里太空旷了,所以它才会成为物流集散地。在这里打防御战太吃亏。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而已。
现在我们如同一个猎人被群狼环伺。
稍微露出一点点破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方重勇吐出一口浊气。
李宝臣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告知回纥人要来,又不说具体信息。
其实未尝没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
至于那个“宝臣为天子”的故事,想要发挥作用,是得看场合,看局势的。
唯有打赢,唯有获胜,方能获得命运的垂青。不可将希望寄托于侥幸。
正当段秀实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似乎数量不少。
方重勇拿出千里镜,看了又看。不远处有一支举着火把的队伍,好像一条火龙,正在快速朝他们靠近。
“来了!”
他心中一沉,也是没料到李宝臣这狗×的,居然卡着点告知消息。
远处这帮子是不是回纥人不知道,但一定是骑兵,而且是来者不善。
“擂鼓,放烟花!”
方重勇对身旁的亲兵下令道。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漕船上的鼓声响起,漕船外河滩上也有鼓声响起。
一时间,沿着运河北岸的一大片地方,都是鼓声大作,漕船外营地的火把也被点燃了。
正倚靠着平板车打盹的银枪孝节军士卒,立刻警醒过来。刀盾兵补位平板车之间的连接处,弩兵开始进入平板车后的射击位。而长矛兵则退到后面准备补位。
漕船上多余的绞车弩,也被安装在木架子上,排列于平板车后方。
其实方重勇没有告诉麾下众将的事情是:要是脱离了白桥镇的范围,再想找这么多平板车来围营地,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可以说很早以前,他就谋划在白桥镇这里打一场出乎敌人预料的防御战。
这需要银枪孝节军故意卖一个破绽。
咻!
小孩胳膊粗的短矛,从漕船上射过来,将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插在地面上,而且是一连插了两个骑兵!
跟插串串一样!
有个幸运的骑兵,躲过了漕船上绞车弩的射杀,居然如同开挂一般马跃檀溪,直接高高跃起,跳过了地面上的平板车。
然而他还没从落地的震动中回过神来,一柄陌刀呼啸而来,斜斩而下,将这个骑兵与他麾下的战马同时斩成两段!
血沫四射,震撼人心!
这一幕让还未冲到近前的骑兵,彻底放弃了越过平板车,跳入阵内的想法。
轰!
轰!
数不清的马匹撞在平板车上,一阵阵巨震。马队的速度,因为河滩上那些平板车的阻拦,速度已经减慢到了极致。
很多骑兵开始舍弃马匹,借着冲击力上前,并开始翻越平板车。
这时,手持角弓弩的弩手开始成为主角。不少下马的骑兵身体中箭后,直接倒在了车上,鲜血顺着车一路流淌到运河之中。
“这样不行啊。”
正在漕船上观看战况的方重勇微微皱眉。
回纥人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有点哈人啊。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下了死命令,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的战况如何,只管一个劲的往前冲。
若是继续拖下去,守阵银枪孝节军士卒会开始疲倦,然后出现大量伤亡。
“吹号角,让何老虎他们带人冲阵。”
方重勇对传令兵吩咐道,他决定提前上预备队。
直接一招定胜负!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早就埋伏在战线边缘的何昌期,举着马槊,带着两百骑兵,从阵线左手边的黑暗处杀了出来。
而王难得则是带着两百骑兵,从阵线右手边的黑暗处杀了出来。
疑似回纥骑兵的队伍,侧翼被人突袭,顿时阵型大乱。
何昌期跟王难得二人,领着预备队骑兵,像是两把尖刀,从敌军骑兵队伍中划过。
所过之处,无数贼军骑兵被长槊扫落马下,然后被自己人践踏致死。
见队伍侧翼大乱,这支规模庞大的骑兵再也无法维持冲锋,像是从山顶上崩塌的雪堆一般。
消融、溃散,跌落如狂奔。
方重勇抱起双臂,将漕船外河滩上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两军对战僵持不下,就如同太极图一般,强弱转换的时间节点,往往就是发起反攻的时刻。
不得不说,方有德的观点是对的。
兵不在多在于精,战阵厮杀的时候,常常只需要在要害之处,在关键的时间投入很少的精兵,就足以逆转局势。
兵马的精锐程度,以及出击的时机,还有后手的多少,往往决定着战斗的胜负。
多而无用的兵马,很多时候只是累赘,维持战线时还有点用,却左右不了大局。
“传令下去,除了已经去追击的骑兵外,其余各部不得追击,守好自己所在的阵线。”
方重勇再次对传令兵下令道。
冷酷得如同机器一般。
不求杀敌斩获,只求不出错。
半个时辰之后,四周又陷入平静之中。何昌期与王难得带人追击没有回来,也没有新的敌军来冲阵。
骑兵没有,步兵更没有。
哪怕到这一刻,方重勇仍然不能确定,今夜来袭击的就一定是回纥骑兵。
虽然他已经可以靠猜测得到近乎于肯定的结论。
“节帅,敌军已经退走了。”
满头大汗的段秀实走上前来,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刚才他根据战场形势,发射带火的弩箭来指引集火的方向,也是一阵手忙脚乱。
还好,事前准备比较充分,首尾相连的平板车没有被人突破。这些不起眼的运粮车,应该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但却关键时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若是没有这些东西作为强化过的木栅栏,想挡住骑兵冲击,无异于痴人说梦。
“各船清点一下短矛还有多少,够用几次,明日把数量报上来。”
方重勇看起来很是随意的交待了一句,这时候他才发现,冷汗早已打湿了后背。
第531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当第二天的朝阳如往日一般升起,白桥镇附近的永济渠上,依旧是闪耀着红色的波光,看上去非常壮丽。
然而银枪孝节军的将士们,却无暇欣赏这样的美景。
一夜恶战,劫后余生的他们,被战场上残酷的景象给惊呆了。
许多人如同肉串一样,被绞车弩射出的弩箭串起来,至死都是一副惊恐万分,死不瞑目的表情。
时不时就能看到,两人被串在一根短矛,死死钉在地上不能动。
很难想象这些人死去之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而那些被陌刀斩为两段,死状可怖的尸体,总是冷不丁出现在眼前。
有人的,也有马匹的,多半集中在平板车围成的营地以内。
平板车作为最后一道防线,那更是不得了。尸体如同叠罗汉一般叠得比人还高。脖子中弩箭的,肚皮被刺穿的,少了头颅的,缺胳膊少腿那都司空见惯了。
各种奇怪的姿势横七竖八倒在一旁。鲜血将平板车围成圈的营地,彻底染成了红色。
不仅如此,地上居然还有不少低声哀嚎的受伤者,不过他们都是毫无例外,被车光倩领着打扫战场的锐卒,给一刀了结,毫无怜悯。
这就是战场,你死我活,血腥残忍。
丘八们以这样大无畏的姿态上战场,非生即死,异常洒脱。
正因为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所以他们也在渐渐掌控非武力不可撼动的地位。
“嗯?”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车光倩,忽然眼角余光看到有个很面善的人,正在地上小心翼翼的“蠕动”着,以微不可查的动作缓缓远离。
他似乎只是腿脚骨折一类的轻伤而已,甚至可能只是脚踝扭了。
这人躲在一堆尸体下面,似乎是想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走。
没想到还是被车光倩看到了。
“诶,这不是葛勒可汗嘛?”
车光倩走到那人身边,蹲下来仔细查看对方的脸,顿时恍然大悟。
此人脸上有颗痣的位置很别致,让人过目不忘。再联想到回纥可汗不可能有很多,也不可能如此凑巧出现在不同人脸上。所以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车光倩连忙下令亲兵将那一堆尸体都搬开。手下几个亲兵齐上阵,不一会便将葛勒可汗拖出来并控制起来了。
“车将军,这家伙真是回纥可汗啊?看着也不像啊,跟个乞丐一样的。”
一个亲兵凑过来小声问道。
“昨夜回纥人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硬是要闯节帅布下的却月阵。
如果回纥可汗不在里面,其他主将一定会保存实力,碰了钉子马上会撤回去的。
所以反过来说,回纥可汗一定在队伍里,只看他有没有走脱而已。”
车光倩简单分析了一番,言简意赅,逻辑十分严密。
要不是回纥可汗亲自督阵,谁会拼了老命冲阵啊!其实这种事情稍微揣摩一下就知道了。
“你们几个,继续打扫战场,该补刀的就补刀,回纥人不留活口。
本将军带着葛勒可汗,去找节帅给你们请功。”
车光倩哈哈大笑道,用手掌拍了拍“葛勒可汗”的脸揶揄道:“你知道为什么别人都不来打我们,偏偏轮到你们来么?”
“为什么呢?”
葛勒可汗忽然开口询问道。
车光倩一愣,他还以为这厮不懂汉话呢,原来对方听得懂啊。
“那还不是因为就你们最蠢啊!他们都怕挨打,就你们不怕。”
车光倩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个什么什么可汗废话了。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居然还不明白前因后果。看来回纥那边的首领,确实不太聪明的样子啊。
难怪会被人当枪使了。
半个时辰以后,葛勒可汗被带到漕船上。此刻方重勇正拿着一本账本在看,上面记录了船队里有多少粮秣,多少箭矢,多少长矛、陌刀、横刀等物。
别看昨夜一战持续的时间不长,但各种耗材的消耗可谓是触目惊心,看得方重勇眼皮狂跳。
如果不是信任段秀实的人品,他都怀疑是这厮倒卖军需物资了。
要是按照昨夜这样的打法,最多还能支持一场战斗,就会没有床弩支援。再多打两场,就连角弓弩的箭矢也没有了。
看来这次“北伐”,已经进入尾声,要想办法跑路了。
“诶?这瘸子是谁啊?”
瞥了一眼车光倩身后,被亲兵搀扶着的葛勒可汗,方重勇头也不抬的询问道。
“回节帅,他是葛勒可汗啊。”
车光倩小声说道。
“哪个可汗来着?”
方重勇贵人多忘事,北方屁大点的部落首领都时不时自称“可汗”,李二凤也被人称为“天可汗”。
谁踏马知道眼前这位瘸子是哪根葱啊。
“节帅,回纥部落联盟,他是领头的,他说了算。
之前在朔方,您一箭将他的坐骑射杀,就那一位啊。”
车光倩继续提醒道。
这回方重勇才恍然大悟,想起来当初那件糗事。
那次在浮桥上,他本来想来个“过箭者死”的场面,将弓箭钉在浮桥的木板上。
没想到居然将葛勒可汗的坐骑一箭爆头了!
如果不是这一幕,回纥人也不会恨方重勇恨得入骨,特别是当事人葛勒可汗。他一天找不回场子,就一天是全回纥的笑柄。
“皇甫惟明给你们开的什么价?”
方重勇将手里的账本递给段秀实,看着葛勒可汗的脸问道。
“河西五州及朔方。”
葛勒可汗惜字如金的吐出几个字。
虽然这句话极短,但蕴含的内容却很丰富。
简单说,就是皇甫惟明为了酬谢回纥人,将河西节度使与朔方节度使的防区,都给他们。
不得不说,皇甫惟明的“驱虎吞狼”之计还是可以的,相当阴险歹毒。
得到河西走廊,回纥人表面是占了大便宜,但必定跟觊觎河湟谷地的吐蕃人成为死敌。
二者再也没有媾和的空间,只能你死我活打到其中一个服气为止。
所以皇甫惟明这招看似大方,实则包藏祸心。
当然借力打力为恢复国力争取时间,这一手阳谋不能说不好。只不过,皇甫惟明还是太高看回纥人了。
回纥过往在与吐蕃交手的过程中,如果没有外力介入。那么无论交战多少次,回纥都是输的那一方。
所以皇甫惟明这一招无论成败,最后都会成为一个笑话。
方重勇冷笑道:“胃口倒是不小,只是你们配么?吐蕃军力,何止我军十倍。你们这一战败得稀里哗啦溃不成军,还想占据河西与朔方,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方重勇一阵嘲讽,说得葛勒可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可是葛勒可汗输了人不想输阵,强行狡辩道:
“你们又是在船上装床弩,又是用箱车围阵!
这是耍诈,胜之不武!倘若堂堂正正一战,你们未必能赢!”
葛勒可汗一脸不服气,怼了方重勇一句。
听到这位回纥可汗的话,方重勇跟车光倩、段秀实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敢相信一个人居然可以死心眼到这样的程度。
“你说我们耍诈,我还要说你们有马呢!
你们怎么不舍弃马匹跟我们打呢?”
方重勇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葛勒可汗问道。
“马是长生天的恩赐,我们为什么不用。”
葛勒可汗继续狡辩。
方重勇明白了,你无论如何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这种口舌之争是没有意义的。
“把他捆好了扔进河里,吊在船上别让他溺水了。让这位可汗在河水里冷静冷静。
等冷静好了,想明白了,再拉他上来也不迟。”
方重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懒得跟这位葛勒可汗做意气之争了。
“方节帅,等等……”
葛勒可汗还要再说,却是被亲兵拖走了,方重勇压根不想跟他废话。
等葛勒可汗被带走以后,段秀实这才面色凝重的对方重勇禀告道:“节帅,我军箭矢等物资消耗极大,且不方便补充了。我们还是应该尽快离开河北。”
段秀实说了句实在话。
不管朝哪里走,快点离开,都没错的。
粮草他们还消耗得起,但军备已经消耗不起了。
“先缓一天,明日再走。
回纥人这一波举动很奇怪,晚点本节帅要好好审一审这个葛勒可汗。”
方重勇对众将说道。
他心中暗想:回纥人这波出手很仓促,让人有点摸不准情况。这些人除了想报仇外,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没过多久,一路追击的何昌期与王难得也回来了,并且带回来了一个令方重勇吃惊的消息:
回纥骑兵的出发地,很有可能在邺城附近,这是审讯俘虏得到的消息。
可信度很高,因为何昌期他们追出去好远,最后还是没有抓到多少四散逃逸的回纥人。
而且葛勒可汗率领的三万骑兵,只是一路偏师。葛勒可汗如今在回纥内部的领导权岌岌可危。回纥部落联盟当中,不愿意服从他的大有人在。
现在回纥骑兵已经来到河南与河北的交界处。
这些人有什么想法,是去洛阳去关中,还是渡河南下,一切都未可知。
总之现在天下局势越来越乱,也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了。
方重勇一声长叹。
清醒的人是痛苦的,大唐的动荡才算开了个头,还远远没有探底。
藩镇割据、两税法、社会基层结构巨变、贵族的消亡伴随着牙兵崛起,这些硬菜还在锅里烧制,都没端上桌子呢。
但是没端上来,不代表这些事物不存在没发生,一系列重大变革都在酝酿之中。
方重勇又无法跟其他人去说这些,只能自己憋在心里。时间一长,就让他有些无奈痛苦。
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到了晚上,在运河里泡了一天的葛勒可汗也老实了,换了一身干爽的麻布衣,被亲兵带到了船舱中。
此刻方重勇已经命人给他准备了丰盛的饭食。
肉质细嫩的小羊排,外皮油炸得金黄的枣卷果子,新鲜压榨的葡萄汁,还有外面沾着黑芝麻的胡饼,一层面一层肉末,内有乾坤。
其他菜肴都是各有特色,且不重样。
得亏白桥镇是个贸易集镇,不缺这些食材,要不然这一桌子菜还真不好找。
葛勒可汗面色尴尬的坐到方重勇对面,这下算是彻底老实了。
心中再多的倔强,被河水泡一天,也会烟消云散。
所谓忍无可忍,那便重新再忍!
“说吧,你带兵昨夜袭击这里,大概也跑了大几百里路。
总不可能只是为了一点私怨吧?”
方重勇沉声问道。
“皇甫惟明已经攻克了洛阳。”
葛勒可汗慢悠悠的说道,这个消息目前对一般人来说还是绝密,但葛勒可汗这种回纥高层,肯定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他许诺了你很多额外的好处吧,比如说你们要是办事殷勤的话,到时候就让你们放开手脚去抢长安之类的承诺。”
方重勇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道。
这下轮到葛勒可汗不淡定了。
自己都还没说这一茬呢,对方居然都可以猜出来,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所以你就带着你的嫡系人马,趁着夜色偷袭我们。
一方面是给皇甫惟明交代,证明你们不是来混日子的。
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皇甫惟明他们已经打算进军关中,你们是怕赶不上宴席,怕长安城内的好东西被人先抢了对吧?”
方重勇继续补了一刀。
这番话吓得葛勒可汗忍不住一阵哆嗦。
不得不说,方重勇又说对了。
这些回纥人本来就是抱着“击败宿敌后就去长安捞个够”的想法,来偷袭方重勇他们的。
偷鸡不成蚀把米只是因为意外,但是这种长途奔袭的战术,是没有错的。
李宝臣出卖回纥人,自然也有私心,堪称是一石二鸟。
葛勒可汗抓起一根烤好的小羊排就开始啃,吃完了又猛喝了一大口葡萄汁,将胡饼塞入口中吃了起来。
这厮打仗厉不厉害还不确定,但吃饭的样子,那真是龙吟虎啸,风卷残云。
方重勇还没动筷子,他就将桌案上的饭食吃得七七八八不剩下多少了。
葛勒可汗就这样狼吞虎咽了很久,终于吃饱了肚子。
他这才长叹一声,双目直视,眼睛盯着方重勇说道:“我跟你打一场,若是我输了,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以后沙场相遇,我绕道走。”
“倘若你输了,那就必须把我放了。你敢不敢?”
“就现在么?”
方重勇一脸疑惑看着葛勒可汗,这厮莫不是把他这个节度使,当成了只会陪女人睡觉,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
要找打也不是这么找的啊!
“就现在。”
葛勒可汗很是坚定的点点头。
第532章 轻舟未过万重山
第二天,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葛勒可汗,骑着马离开了白桥镇。
他不仅获得释放,而且还得到了不少干粮以供路上食用。
毫无疑问,葛勒可汗和方重勇之间的“单挑”,以惨败告终。
吃得太多,再加上被泡了一天的河水。在这种糟糕状态下,葛勒可汗就算是项羽再世估计也打不过方重勇。
当然了,葛勒可汗的目的,本身也是为了输,从来就没打算赢。
一个人在赤手空拳的一对一肉搏战中,打赢了敌军主将,还指望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么?
这种赢了比赛,输了人生的行为,实在是跟作死没什么两样。
葛勒可汗可不是那么天真的人,这么折腾的唯一的目的,便是为了找个台阶下。
因为仗打到这个份上,他跟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之间结下梁子,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甚至他此番回邺城,还能不能指挥得动麾下部曲,都要打个问号了。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还要玩什么意气之争,那就跟傻子没有任何区别了。
顺着台阶滚下来,收拾残部回草原休养生息,才是最优解。
当然了,回纥是部落联盟,葛勒可汗的嫡系部曲死伤惨重,他要回去舔伤口没什么稀奇的,可是其他回纥部落却未必舍得放弃抢劫的权力。
而且回纥内部分裂,已经是在所难免。一系列连锁反应,部落联盟内部的连横合纵,大概也在酝酿之中吧。
越是早点准备,越是胜算高于对手。
葛勒可汗跟方重勇将来还是不是敌人,都难说得很。
他也知道,因为这次偷袭不成而被人打闷棍死去的部曲,很可能算是白死了。
这或许就是草原人的宿命吧。
伴随着葛勒可汗的离开,方重勇跟银枪孝节军接下来所面临的问题,也被摆在了桌案上。
他和他麾下银枪孝节军所有将士,如同参加一次重要考试的学生一般,不得不直面命运。
深夜,永济渠上某个漕船的船舱点着油灯,里面挤满了人。
方重勇和麾下主要将领,围着一张桌案,上面摆着一张简陋的地图。
正在商议重要军务。
这是军中斥候根据侦查情况,所绘制的敌军部署图。
虽然地图草绘,描图水平很是一般,但从地图上的内容看,在场众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所面临的情况不容乐观。
“节帅,目前来说,高邈分兵两城,互为犄角。
一座是长芦县城,就在运河边上,这里是管理长芦盐场的城池,也是为了盐场而设。
长芦县东南,是沧州城,沧州州治。
该城毗邻浮水,而浮水是永济渠的支流,因为水深不够无法走漕船。
从运河分流引水纯粹是为了灌溉农田。
高邈麾下兵马平均分布在长芦与沧州这两座城,出事后可以互相支援。
两城之间,有大量岗哨、营盘和壕沟,可以互相支援。
此人布局的水平很厉害,不可小觑啊。”
车光倩对众人介绍说道,这便是眼前的对手,以及兵力分布的基本情况。
“高邈麾下部曲强倒不是很强,但是就怕被他们拖住,不好下手。
这防线搞得跟刺猬一样,难,很难。”
王难得沉吟片刻说道。
“王将军说的是,而且高邈在长芦段运河,设置了很多飞絙和械筏,阻碍我们的船队前进。
若是强行用漕船闯关,只怕……也很难。”
车光倩皱眉说道。
飞絙,粗大的绳索,固定在河道两岸,就可以阻拦船只过河。也可以作为浮桥的缆绳。
械筏,用多捆枪棒横竖捆扎制成的筏子,一般是配合飞絙使用。
简单说就是高邈派人建造一个方便拆卸的拦河坝,但没有将河流堵死,也不会影响水位高度。
谁知道这里有没有伏兵呢?
“怪不得没有幽州那边的船只过来了,原来是高邈这厮在作怪啊。”
段秀实微微点头,终于是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高邈算是正儿八经的建立了一个水路、陆路俱备的防线。
通过两座城池和一座“拦河坝”作为核心节点,修建防线,让银枪孝节军不得不抛弃辎重,绕过他们继续向北。
银枪孝节军之所以在河北横行无忌,逮谁打谁,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依托运河跟漕船提供补给,所以才能孤军深入。
高邈这一手“乌龟”战略,非常恶心人!
“诸位,你们有什么高招没有?”
方重勇环顾众人沉声问道。这次他也是抓瞎,没想到高邈此人如此变态。
无人应答,他身边众将都陷入沉思之中。
高邈这一手,类似于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无论是攻打哪一座城,又或者是拆除运河上的障碍物,都有很大的风险。
但从军事角度来说,每一个选项面临的难度又差不多,各有各的不利,每一个选项也都有各自的机会,没有所谓“绝对死局”。
这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节帅,皇甫惟明麾下的将领,现在真的对围剿我们很上心么?”
车光倩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此话怎讲?”
方重勇微微皱眉,已经想到了某些事情。
“节帅,皇甫惟明,已经攻克洛阳。
现在他的全部思绪,应该都在如何进军关中,我们不再是心腹大患。
皇甫惟明麾下将领,自然也知道这个。都攻下洛阳了,谁不想进关中捞一笔啊!
我们是难啃的硬骨头,陆续打败了武令珣、尹子奇、安守忠还有回纥骑兵。显然是不好对付的。
那些河北贼军,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呢?”
车光倩继续解释道。
不得不说,这话很在理。
攻下洛阳,和没攻下洛阳,河北叛军的战略重心是不一样的。
现在皇甫惟明攻下了洛阳,实际上李宝臣、高邈他们就被边缘化了。很可能哪怕皇甫惟明改朝换代成功,他们也没办法从里面捞取太多好处。
所以很有可能,银枪孝节军想回汴州,而高邈也很希望这支彪悍的敌军快点离开沧州,不要在河北继续闹腾了。
两边有媾和的可能。
当然了,这只是一种猜测。说不定高邈就是二愣子,就是想为皇甫大帅流干最后一滴血呢?
这谁说得准啊!
要不要赌一把呢?
方重勇陷入沉思之中。
他又感觉现在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对方不知道自己虚实,还会有所顾忌。若是失去了这个优势,对方就很可能要肆无忌惮了。
“节帅,要不要派信使,去一趟沧州城,探一探口风?”
何昌期有些不确定的询问道。
见他难得在这种场合发言一次,方重勇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只是轻轻摆手道:“派信使去便是示弱了,难免被其拿捏,风险太大,不合适。”
何昌期悻悻闭嘴,果然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战争之中的心理博弈是非常微妙而复杂的,一个小动作就有可能暴露自己这边的虚实。
何老虎还是不适应这种斗心眼的模式。
“你们都回去想一想,明日早晨定下方略。”
方重勇大手一挥,让麾下众将先去休息。
实际上则是他已经从群策群议中找不到方法,想自己独断而已。
当众人离开之后,方重勇盘起腿,凝视着桌案上的敌军分布图。
如果把何昌期的馊主意算上,目前有四个选项可以选。
第一个是攻打长芦县城。
第二个是攻打沧州城。
第三个是烧毁运河上的临时堤坝。
第四个则是跟高邈py交易,双方演戏过关。
每一个都各有利弊。
如果选择第一个或者第二个,属于是间接解除围困。无论是烧掉堤坝也好,py交易也罢,只要打瘸了高邈的一条腿,那自然都可以实现。
而直接选择第三个或者第四个,则有惨败的风险。
并且这个风险还不小。
思来想去,方重勇还是觉得,第三个最直接,成功率也最大。
他们这支孤军,唯一可以依仗的便是时间差。
刚刚痛殴了回纥人,一定会让围追堵截的河北叛军,心悸不敢贸然接战。
倘若攻打城池,无论是哪一座城,都很难在短时间内攻克,退一万步说,就算攻城顺利,也会造成自己这边产生极大伤亡。
得不偿失。
唯有第三个,可以用火攻解决木制堤坝,然后只要趁势让船队通过运河便好。
船上的床弩,也可以掩护船队行进。过了这个关口,就不用担心高邈追击了。
银枪孝节军应对追击还是很有经验的。
从时间上看,这个方案速度最快。只要成功,那就直奔幽州方向而去。
要不要莽一次呢?
方重勇心中实在是没底,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古今中外,很多主将在重大决策前,都喜欢占卜啊、抛色子或者赌一把之类的了。
实在是心理压力过于强大,以至于难以承受。
方重勇就这样左思右想,一夜没合眼。
等他走出船舱透气的时候,才发现朝阳早已挂在地平线上,整条永济渠都被染红,跟布满了血水一般。
方重勇召集众将在船头开会,然后发现这些人一个两个都顶着黑眼圈,跟熊猫差不多少。大敌当前,境况不妙,能睡得着觉的人,那确实是真的铁憨憨。
就连何昌期都不敢说浑话了,生怕一语成谶。
“你们考虑得如何了?”
方重勇深吸一口气问道。
迎面吹来的河风,让他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等皆听从节帅号令!”
众将一起跪下请战道。
想不出来,那就不要想了,方重勇说啥就是啥,这帮丘八办事也是干净利落。
“既然诸位都已经下定决心,那本节帅也不含糊。”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指着天边的朝阳说道:“那就有进无退,挡我者死!直接驾船冲过去,烧了那狗堤坝!”
哈?
跪在地上请战的众将都傻眼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方重勇是真的虎!
在他们看来,这一招风险是最大的,没有之一。
高邈既然布置了防线,他如何会不知道运河这地方是最脆弱的呢?
既然知道,那肯定会重点防范啊!
而且那条木制堤坝,也不是说想冲过去就能随随便便冲的。
这里很可能有守军不说,还有长芦县城的守军可以快速增援。
但是银枪孝节军,要到地面上陆战,那是需要准备时间的。人员与马匹下船和登船,集结后整队,都需要时间。
以前都是大家都是在地面上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所以不在乎这个。现在情况不同了。
“节帅,这样风险是不是有点大?”
车光倩疑惑问道。
大家都在船上不能到陆地上集结,银枪孝节军就算是有千般本事也耍不出来啊!
“是啊节帅,末将以为还是得先断高邈一条腿,才方便冲过去。”
王难得也是持不同意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到底想作甚?”
方重勇顿时怒了!环顾众将怒目而视!
他好不容易在权衡了一夜利弊后,才下定决心莽一波,没想到麾下这帮吊人,关键时刻居然说这不行那不行。
打仗哪里没有风险的,难道攻打长芦或者沧州城,就没有风险吗?真当身后的追兵李宝臣会放水啊!
方重勇可不敢押宝这位“傻子”。
正当气氛僵持的时候,一位亲兵匆匆忙忙跑来,在方重勇耳边低语了几句。
“嗯?”
方重勇眉毛一挑,有些不敢相信听到的事情是真的。
高邈居然派人来接洽,不应该啊!
“把人带上来吧。”
方重勇对亲兵吩咐道。
不一会,人被带到。
那人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似乎是嫌弃现场的人太多了,不方便说话。
“节帅,他身上没有兵刃。”
亲兵小声提醒了一句。
但方重勇却是摆了摆手说道:“这里都是本节帅的心腹,事无不可对人言。”
他看向来人问道:“各为其主,高邈有什么要教我呢?”
那人脸型细长,身材瘦小,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穿着唐军军服也不像个军人,反倒是身上带着很重的文人气息。
五十多岁的模样,并未自报家门。
“方节帅大祸临头了,居然还能镇定自若,倒是令李某佩服得很。”
那人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似乎并没有将方重勇当回事,言语中颇有轻佻之意。
你踏马哪根葱啊,这么嚣张?
方重勇身边众将都怒了!手握刀柄想拔刀斩人!
“李先生请船舱一叙。”
方重勇却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光倩等人都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一茬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们显然不能跟在方重勇身后,只好在船舱外等待。
船舱里面,方重勇和那位李姓信使坐定后,那人才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道:“高邈这一手,让方节帅很难受吧?”
他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了。
方重勇若无其事笑道:“李先生猜错了,土鸡瓦犬,本节帅三日便可破高邈。”
听到方重勇的“豪言壮语”,眼前这位高邈派来的信使呵呵一笑,似乎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
“方节帅果然如那曹孟德般,狡诈非常,善于伪装。
李某已经跟高邈交待过,务必要在堤坝处埋伏重兵,辅以火油茅草等引火之物,定叫尔等船队来了有去无回。
方节帅,李某有没有猜错?”
艹!
方重勇吓得霍然起身,随即冷静下来,又缓缓坐了回来。
“请先生教我。”
方重勇叉手行礼,对着那位信使深深一拜!
杀人的家伙,是不会跟你废话的。反过来说,此人说这么多话,定然没有恶意。
“其实,李某虽然是高邈的信使,但更是裴公的亲信。
这次来此,便是前来助方节帅一臂之力的。”
那人微笑着将腰牌递给方重勇。
只见木牌的背面,写着“静塞军”“李筌”五个字。
第533章 哥奴忌惮之人
李筌看上去其貌不扬,但实际上是有本事的人,甚至可以说本事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
大到李林甫听说了这个人以后,,认为他有宰相之才,对自己有威胁将其疯狂打压。李筌因此不得不辞官回家,后被裴旻看上,邀请其担任自己的幕僚。
“如今天下大乱,神器易主,鲜廉寡耻之辈如过江之鲫,凡事皆以利益为上。
此乃大唐之不幸。
倘若抛开那些忠孝节义不提,裴公其实不太看好皇甫惟明。至于高邈,更是草包一个。”
李筌面带不屑之色点评道。
显然,他也不太看得上这些人。
高邈是个草包?
方重勇眉毛一挑,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
果不其然,李筌轻描淡写说道:“此前种种,不过铺垫而已,都是出自李某之手,为的是裴公之谋。高邈愚钝,武夫而已,岂有这般手段?”
听到这话,方重勇若有所思点点头询问道:“裴公也在高邈军中么?”
“然也,裴公为副将,军中不少亲信。高邈为皇甫惟明指派,虽是主将,但在军中影响力有限。
裴公假意顺从,与高邈精诚合作。实则早已暗中准备,就等方节帅这股东风了。”
李筌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笑道,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方重勇有点疑惑,既然李筌是裴旻的亲信,而且早就打算对付高邈了,那何苦要替高邈出主意,让这支军队横在银枪孝节军归路上结硬寨呢?
但是此刻他不好询问此事,只好微微点头应和道:“愿闻其详。”
似乎是看出方重勇心中所想,李筌正色说道:
“李某之策,确实是针对银枪孝节军而来的,所以高邈召集众将商议了一番之后便欣然采纳,并亲自率部埋伏于运河两旁。
如此,长芦与沧州二城不仅兵少,且主将和不少部曲都是裴公亲信。
方节帅到时候可将漕船引火烧堤坝,然后提前率部离开漕船,骑兵绕后偷袭高邈的埋伏之地。
长芦与沧州二城皆为裴公控制,哪怕见到了银枪孝节军,也会装作看不见,不会给高邈通风报信的。
高邈伏兵被破,则必败退回长芦与沧州二城。裴公到时候会在城头插上银枪孝节军的旗帜。
惊慌之下,高邈势必无心攻城,进退失据,好似惊弓之鸟一般。
到时候大军败亡只在转瞬而已。”
李筌轻描淡写的,就将高邈人生中的最后一战,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首先,放水让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绕过他们的防区,导致处于埋伏状态的高邈部,被人绕后偷袭。
只要高邈没有搞到什么超自然水平的宝物,只要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正常发挥,高邈大概率是要惨败的。
其次,裴旻只要下令,让亲信部曲在城头挂上银枪孝节军的旗帜,并守好城墙城门。假装城池已经被方重勇攻陷,不让高邈入城就可以了。
他压根就不需要进行动员。
最后,败退逃亡,补给断绝的高邈,方重勇顺手就能把他们给收拾了,如此一来,高邈此人如何,也就不值一提了。
整个过程裴旻做了什么没有呢?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高邈叫城的时候跟士卒们说,外面叫喊的人不是高邈,而是来诈城的坏人就行了。
这个计划风险极低,可操作性极强,而且不需要把胜利的希望,寄托于善变的人性。
裴旻几乎是躺着稳赢。
至于方重勇,攻打高邈,本身就是他自己的分内之事。哪怕是被便宜岳父给利用了,这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总不能指望裴旻直接兵变吧?
听完李筌的全部计划,方重勇心中暗暗感慨:这踏马还真是……姜还是老的辣啊!
裴旻这种“背刺”神人,稍稍安排一下,给敌人放个水,高邈就这样被他给莫名其妙的坑死了。
不仅做得巧妙,而且还避免了当个主动背刺同僚的坏人。
然后,银枪孝节军既然已经打败了高邈,甚至将他斩首,那他们这些副将啥的,兵微将寡困守孤城,投降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想明白这些之后,方重勇都差点要给裴旻鼓掌叫好了。当然了,这个连环计很可能不是裴旻的想法,而是李筌出的主意。
这也足以证明,李筌很有些本事。
正当方重勇低头沉思的时候,李筌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开放在桌案上。
“这是高邈所部埋伏的位置。”
李筌语气很是平静,也懒得解释他为何如此笃定。
高邈是个草包,但有时候,草包的人有点好就是听话。
李筌说这个地方埋伏更好,高邈考察以后,觉得李筌说话很靠谱,所以就照此安排。
李筌这个局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安排的一切都是最优,却唯独不说裴旻会反水!
“李先生才学过人,国士之才啊。”
方重勇将地图收好,忍不住感慨道,他这回是真的服气了。
李筌很是矜持的叉手行了一礼,随即面带微笑也不说话,似乎是在等待方重勇发问。
明显有考校之意。
方重勇也明白了过来,他沉吟片刻询问道:“裴公既然要反皇甫惟明,那自然得想好了退路,不知道裴公退路何在?”
“这个问题,李某反而是要问节帅。银枪孝节军孤军深入河北,退路何在?”
李筌笑着反问道。
方重勇不想跟他打哑谜了,直接亮出底牌说道:
“永济渠一路北上到数河相汇之地,然后转向东,沿着漳河往海边走,那里有渡口停海船。
秋冬季刮北风,乘坐海船趁势南下,便可脱离河北。
我军一路宣扬要打到幽州,实乃声东击西之策。乘坐海船南下才是退路。”
听到这话,李筌微微点头道:“裴公旧部,就屯守于此地,本为保证高邈后路而设。此番离开河北,裴公亦是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做了个翻手掌的动作。
方重勇心中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果然如此”。想来也是,老狐狸又怎么会不准备后路呢?
他不由得深感大唐这潭水,真是太深了。
河北叛军成分复杂,派系众多,人心也不齐。与其说是有组织的造反,倒不如说联合起来,因地制宜般的混日子。
现在皇甫惟明攻克了洛阳,河北诸多势力的小心思反而是更多了。以前是迫于压力,不得不团结起来。而今势头起来了,就开始想着怎么分蛋糕了。
“先生这次若是不来,银枪孝节军数千将士,皆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方某替他们谢谢李先生。”
方重勇站起身,对着李筌深深一拜。
“方大帅,李某要回沧州城复命了。高邈此人容易急躁,倘若船队迟迟不到,恐怕会让高邈改变主意。
告辞。”
李筌行礼告退,方重勇一直送他下船,这才松了口气。
他回到船头就被麾下众将围住了,何昌期疑惑问道:“节帅,刚刚……到底说了什么事情呢?”
众人都是一脸期盼,显然跟何昌期一个心情。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成为“懵懂无知”的那个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总之计划有变。”
方重勇轻轻摆手,率先进了船舱。
在场其他人面面相觑,也都跟着一起跟了进来。
……
月儿高高挂起,宛若银盘在天上,有些圣洁的味道。
今日是中元节,是祭奠先人的日子。
要是长安还如以往一般繁华,那么今日皇帝和中枢官员,在白天要参加道教的迎仙仪式。
祭坛上有柏叶槐花的香露,有穿着美丽仙衣的道姑道士在作法事,规模非常惊人。
到了夜晚要放江灯,要在长安城内摆道场超度亡魂,家家户户都设食燃烛荐享无主冤魂。
反正过得很是隆重。
官府还会放假一天。
但这一切跟高邈都没什么关系,因为战乱,这些活动估计也是能省则省,该停就停。
此刻高邈正领着河北叛军一部,埋伏于永济渠旁的树林里,就在离长芦县城不远的地方。
他们打算伏击方重勇所率银枪孝节军的船队。
直接一波釜底抽薪。
埋伏的活计是很辛苦的,因为很多时候,敌军并非会按时抵达。
晚个几天实属正常。
那么埋伏的伏兵在这几天当中,也不得不忍耐所有困难。只要主将没有下令离开,那么再难也得忍着。
正因为这样,高邈才不放心,怕别人指挥耽误大事,所以亲自设伏于永济渠两岸。
高邈这个人虽然指挥打仗的水平很一般,但还是有点好,就是听得进劝。
李筌提出的作战方案,他找麾下亲信商议过了,确实是那么回事,基本上没有破绽。
虽然李筌是裴旻的人,而裴旻的忠诚度,是受到皇甫惟明质疑的。
但高邈还是采纳了李筌的建议。
这也是他这样的庸才,能够走到今日的重要原因。
“高将军,那李筌不会坑我们吧?”
高邈身边一个亲兵小声问道。
这片树林里面的蚊子真是毒辣,基本上每个人在此都被咬了一大堆包。
但是没办法,为了打胜仗,他们就只能忍着。
“今日是中元节,好久都没有祭拜父母了啊。”
高邈忍不住感慨叹息了一声,似乎压根就没把亲兵的话当回事。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谁没有梦想,可谁又不是在生活的重压下,勉强苟且活着呢?
很多时候,人都是在梦想与底线之间来回挣扎。
“高将军,那方贼会不会不来了啊?”
亲兵又问了一句。
“难说。”
高邈吐出两个字,心里也犯嘀咕。
李筌当初出主意的时候,那说起来是头头是道,好像方重勇不往运河堤坝这边撞过来,就是傻子一样。
但现在对方迟迟不来,高邈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捉摸不定后面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高将军,您说如果我们收拾了方贼,那有机会去长安洛阳这些地方捞一笔么?”
这个亲兵今日的话,好像格外多。
高邈本来被他问得烦躁了,但这最后一个问题,似乎也颇有道理的样子。
他微微皱眉,最后还是长叹一声道:“那谁知道呢,总之吃不上肉了,能喝点汤也好吧。”
高邈显然没什么自信。
按照目前的局势,河北叛军开进关中已成定局。等拿下长安,肯定是那些破城的队伍参与劫掠。
而包括李宝臣在内的一众丘八,估计是毛都赶不上了。
这事说起来,还真是让人有点沮丧。
“高将军,我们在这里跟方贼死磕,弟兄们不知道要死多少。
结果那帮人却能在洛阳潇洒快活。高将军,弟兄们都很不服气啊。”
格外话多的亲兵愤愤不平说道。
他这番话,在军中应该是能引起很多共鸣的。
只可惜,高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多时候,人生就是这么的无奈。
你在这里要死要活的拼杀,死人受伤也捞不到几个钱。可就是有人可以轻轻松松攻破洛阳,攻破长安,在里面大掠三日。
高邈又能找谁说理去呢?
李宝臣只有指挥调度权,没有人事任免权,更无权分配缴获。
他也是惨兮兮的。
现在的情况很明白,谁离皇甫惟明更近,谁离关中更近,谁就能吃香喝辣。
“别婆婆妈妈说这些晦气事,闭嘴!”
高邈不客气的怼了一句,却是没有惩罚这位亲兵。
这种态度其实已经证明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高将军,船队来了!看那边!”
另外一个亲兵,指着远处运河的河面说道。
他看到了月光下,点着渔火的船队,浩浩荡荡朝着“堤坝”而来,似乎有强行闯关的意思。
“好!”
高邈顿时喜上眉梢。
“发烟花,擂鼓,吹号角!”
他对传令兵下令道。
砰!砰!砰!
很快,三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分外美丽。只是颜色很特别,是民间很难见到的那种,亮度也更高些。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运河堤坝两岸,同时鼓声大作!
“杀!”
高邈高喊了一声,树林里无数重甲步卒冲了出来,朝着直愣愣撞上堤坝的漕船而去。
然而,还没等高邈麾下的部曲向船队投掷引火之物,那些碰到堤坝的船只反而先燃烧了起来。
粗麻绳很快便船上的大火所点燃,并迅速燃烧。
而那座用木棍、竹棍拼接而成的堤坝,也同样被大火点燃。
火势蔓延速度非常快,几乎可以说是一发不可收拾。
这这这,这不对劲吧?
高邈站在不远处的树林边,有些傻眼了。
漕船上并未有如预期那样,下饺子一般的敌军士卒掉入水中。
反倒是静悄悄的,根本没人的样子。
不好!中计了!
高邈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第534章 德不配位,必遭其咎
沧州城城头,“剑圣”裴旻手扶女墙,眺望永济渠的方向。当然了,夜空中能见度很低,更别提视野尽头根本看不到永济渠。
远望是假,心急才是真,心急到夜不能寐。
火把照耀下,裴旻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很久之后,紧皱的眉头松开,化为了一声长叹。
“裴公为何叹息?”
李筌上前询问道。
“达观子(李筌道号)啊,你说他会不会……”
裴旻有些犹疑的询问道。
他显然是担心方重勇不按李筌之计行事。
有点患得患失。
“方清若是不信李某,则是不可托付大事之人。
李某之计,成败也就无从谈起了。
他若是信李某,则李某之计必成矣,一切皆是命数。
裴公又何必担忧呢?”
李筌面色平静解释道,看上去自信满满。
裴旻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想将李筌推荐给方重勇,以成大事。毕竟自己这辈子已经这样了,李筌跟着他实属浪费才华。
但李筌却表示需要“观察”一下。因为对于李筌来说,离开裴旻,并不意味着就要跟随方重勇。
这就是主择臣,臣亦选主的道理。
李筌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方重勇若是信任他,依计行事,绝对可以轻轻松松拿下高邈。
倘若不信,只能说对方没这个命,也就不配让他效力。
这很公平。
所以李筌初见方重勇的时候,也并未将裴旻那封“推荐信”拿出来,至始至终都在暗中观察,反复权衡。
“达观子啊,这个……”
没过多久,裴旻抬起手又是想说什么,一看李筌那张淡定的脸,顿时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裴公请放心,就算没有方清。裴公要脱身,李某也多的是办法。”
李筌不以为意的说道。
裴旻微微点头,李筌说可以脱身,那便一定可以脱身。只不过想带部曲脱身就难了。
和王忠嗣不同,裴旻不是基哥的死忠。
他是河东裴氏的嫡系,裴氏第三十一代孙。
裴氏想干的事情,是在乱世“待价而沽”,而不是跟着某一个皇帝一路走到黑。
乱世开启,集中所有可以集中的力量办大事,才有可能将大事办成。
所以裴旻第一个就想到了方重勇。李筌的考验,其实也是裴旻的考验。事关身家性命,谁也不敢将赌注下在一个关键时刻不靠谱的人身上。
“去小酌一杯吧。”
裴旻对李筌说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夜估计是没法睡觉了。
二人来到城楼签押房,三杯酒下肚后,裴旻看着李筌疑惑问道:“刘客奴守长芦县,他会不会不守约定,反而去援助高邈呢?”
这次高邈排兵布阵,裴旻负责守沧州城,刘客奴负责守长芦县,而高邈本人则守河堤,并负责伏击银枪孝节军。
在这个节骨眼,刘客奴的选择就很重要了。这人未必能成事,但败事的本领还是妥妥的。
虽然刘客奴私下里与裴旻歃血为盟,互相守望。但这年头,亲儿子都不是一定靠得住,更何况只是盟友呢?
裴旻的心其实一直都是悬着的。
李筌摆摆手道:
“刘客奴昔日为薛楚玉部将,资格极老,屡立战功。
皇甫惟明不重用他,反而扶持高邈为主将。就算刘客奴心胸再宽广,不出兵害高邈已经是仁至义尽,又怎么可能帮他呢?
再说了,刘客奴既然已经与裴公约定好了,事后又可以吞高邈部曲回辽东自立。
于公于私,都没有帮高邈的道理。”
李筌摆了摆手,他早就把这些套路算计得明明白白啦。
薛楚玉是张守珪之前的幽州节度使,因为虚报战功,把某次败仗说成胜仗,然后被人举报而被基哥免职。
但薛楚玉当初在幽州当地提拔的很多边将,如今也都成长起来了,刘客奴便是其中之一。
这都一二十年过去了,刘客奴早该出头却因为皇甫惟明起兵,反而失去了原本的官职,形同降职。
他心里没火气才是见鬼。
而皇甫惟明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刘客奴呢?
实际上也只是因为,皇甫惟明身边有太多亲信要安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刘客奴既然是薛楚玉的嫡系,那就是没人疼的孩子,而非是皇甫惟明故意要整他。
世道常常就是这么现实。
“高邈不算恶人,但德不配位,必遭其咎,可惜了。”
裴旻给李筌到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倘若太子坐镇关中,平定河北之乱,这天下尚且能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平和。
倘若皇甫惟明入主长安,那就……大战无休无止了。”
李筌叹了口气,他聪明过人,学富五车,然而面对这样的事情,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确实,李琬得位不正,倘若登基,诸位皇子必定要起兵群起而攻。
到时候,战乱又岂是一两年可以平息的。”
裴旻微微点头说道,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连他都在布局,要联合方重勇的力量,在接下来的乱局中站稳脚跟。
自己都如此了,更何况别人?
这天下能安定得下来嘛!
裴旻与李筌二人一边在沧州城的城头签押房内,说着天下大势,一边等着永济渠那边的消息,谁都不敢在这关键时刻睡觉。
就这么熬啊熬啊,一直熬到天空吐出鱼肚白的时候,忽然有一队骑兵,举着火把,朝着沧州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一定是高邈来了!”
李筌指了指城头下面若隐若现,逐渐靠近的马队说道。
“来人啊,换旗!”
裴旻当机立断下令换旗,身边几个传令兵匆匆忙忙将城头上的军旗拔掉,换上了写着“银枪孝节军”的旗帜。
不一会,就听到有人在城下高喊道:“裴将军,快开门啊!后面有追兵!”
听到这话,李筌对着裴旻摇了摇头,示意他什么都不必去说。
事有不密则事败,给自己留条后路没害处的。
裴旻不吭声,城楼上的偏将与亲兵等人也是不吭声,只当自己没听到。
“裴将军,某是高邈啊!快开么!
你不吭声是何意!快开城门!耽搁不得了!
我们后面有追兵!”
城楼下的声音似乎是高邈本人,只是这声音此刻显得十分慌乱和急促。
裴旻不为所动,压根就不露头。
“裴公,现在就放箭!将高邈驱赶走!”
一旁的李筌小声建议道。
于是裴旻找来传令兵,命令城头弓箭手直接向正在喊话的高邈射箭。
咻咻咻!
咻咻咻!
一时间城头乱箭齐发,城下正在喊话的高邈不得不策马回退了好多步,一直退到了射程以外才停了下来。
这些箭矢没什么准头,骑在马上的高邈毫发无损。
“裴旻!算你狠!你跟刘客奴,都投了那方清!我定会禀告皇甫大帅,摘你的脑袋!
撤!”
高邈气急败坏的痛骂了几句,最后还是不得不带着身后的亲兵朝南面而去。
很显然,刘客奴果然如事先约定那般,不开城门不冒头也不回话,就是换旗装死。
高邈这次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心险恶。
等他带着为数不多的骑兵离开后,裴旻与李筌这才走出城楼,望着高邈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多少有些胜之不武了。”
裴旻叹了口气,他多少还是要点脸的。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做得确实很不光彩。
李筌却是一脸正色对他说道:“裴公应该庆幸,今日我等不是高邈。今日裴公同情高邈,他日我等沦为高邈时,谁又来同情我们呢?战阵厮杀并不是比拼剑术,只要能赢就行了!”
战场之上,只有胜负而已。赢了就是赢了,讲个屁的公平道义啊!
裴旻面露苦笑,除了心中吐槽几句之外,竟然无法反驳。
……
啪!啪!
一队骑兵从北面而来,领头之人,正在拼命用马鞭抽打马屁股!
正在这时,道路西边树林里出现了两百弩手,对着路上奔驰的队伍就是一阵猛射!
顷刻间,数十骑手坠马,急速奔驰的队伍瞬间大乱。
这队弩手实行的是两段射,第一轮第二轮各一百支箭射完,换完箭矢的第一队就已经冲出树林进行补射了。
骑手们连忙翻身下马,拿起圆盾结阵自保。弩手们却是步步紧逼,将这些人压缩在田埂边的一个鱼塘附近。
缠斗之间,后面追兵赶到。
以力破巧,骑兵直接撞开了那个半圆形的阵型,有十多个人第一时间被撞到鱼塘里面吃泥巴了!
厮杀是毫无怜悯的,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之前那些赶路的骑兵,就只剩下几个人还站着,其他人非死即伤。重伤还没死的,躺在地上蠕动呻吟,惨到了极致。
“老子就是高邈!方清你这个卑鄙小人!来啊,来取老子的项上人头!”
高邈直接将手里的圆盾扔到地上,举着横刀,对着将他团团围住的丘八们怒吼道。
正在这时,人群分开一条路。方重勇在何昌期的护卫下走上前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光看着高邈。
“事到如今,说这些有意思么?”
方重勇平静问道。
“尔等要杀便杀,但有句话要说明白!不然我死不瞑目!”
高邈梗着脖子大喊道。
“那你快说啊。”
方重勇身边的何昌期忍不住怼了一句。
“方清!若不是某麾下两个将军突然反叛,今日你还能赢么?
你还能站在这里看高某的笑话么?”
高邈不甘心的说道,双目赤红。他那瘦高的身体气得发抖,恨不得将方重勇痛殴一顿出气。
可那些事情也只能在脑子里想想而已,他现在却是连方重勇的衣角都碰不到。
典型的鸭子死了嘴硬。
“李宝臣五万追兵在我身后,你怎么不让他们撤走,然后挑三千锐卒跟我正面对抗?”
方重勇开口问道。
高邈顿时无语,做人玩双标就没什么意思了。总不能说只许你十打一,不许别人耍诈对吧?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埋伏的?是不是有人将机密告知于你了?”
高邈接着发问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都懒得回答他了,直接对其摊开双手。
“给他一匹马,让他离开,随便去哪里都好。”
方重勇对身边的何昌期说道。
“节帅!这使不得啊!”
何昌期连忙拦住方重勇。
高邈听到这句话也是一愣,这随便释放敌军主将,不像是寻常操作啊。
“各为其主而已,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去吧,给他一匹马。”
方重勇轻轻摆手,示意何昌期不要在这里撒泼打滚。
“得令!”
何昌期不情不愿的牵来一匹马,随即走上前来,将缰绳递给高邈,虎着脸一句话都没说。
“不服的话,就回去重整兵马再来打吧,打到你服。”
方重勇指了指南面的方向。
高邈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行了一礼,便翻身上马,骑着马朝南面而去,很快就失去了踪影。
“送他们上路。”
方重勇指了指正在地上呻吟的敌军伤兵。
何昌期带着几个亲兵走上前,一刀一个,很快就处理完了,大量鲜血流入池塘,将其然成赤红一片。
“去传令,所有人到沧州城外集结。”
方重勇让何昌期亲自带兵去通知车光倩他们,运河那边的战斗应该已经完结了。
“节帅,放高邈离开这个事情……”
何昌期似乎对之前那一幕耿耿于怀。
“本节帅自有主张,后面再跟你们细说。”
方重勇指了指西面,示意何昌期快去办差。
一个时辰之后,银枪孝节军所有人,都集中于沧州城下。此刻他们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漕船,失去了大部分补给。
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从容。
虽然歼灭了高邈麾下亲信部曲,但裴旻究竟是什么意思,沧州城内究竟是什么情况,方重勇依旧是半猜半蒙。
并没有等太久,沧州城城门就已经被人打开。
裴旻带着李筌,亲自出城迎接,可谓是给足了方重勇面子。
“裴公,李先生,本节帅已经歼灭高邈所部兵马。”
方重勇走上前来,一句话概括了战况。
“方节帅,可否斩杀高邈其人,可否将其虏获?”
李筌很是关切的问道。
“未曾虏获,让他单骑走脱了。”
方重勇面色如常,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裴旻与李筌二人对视一眼,随即裴旻看向方重勇,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节帅入城一叙。”
“如此甚好。”
方重勇点点头,装作不认识裴旻,领着银枪孝节军一众人马徐徐入城。
城门口气氛很是平和,并无剑拔弩张之感。
一行人来到府衙,大堂内已经备好了酒宴。方重勇安顿好麾下众将入席吃酒,自己则是跟着裴旻与李筌来到府衙书房内商议大事。
来到书房,三人落座之后,裴旻才指了指李筌说道:“这位道号达观子,有经天纬地之才。我老了,他跟着我只会浪费才华。不如以后就跟在你身边,帮你出谋划策吧。”
李筌也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方节帅有勇有谋,气度过人。李某愿为节帅鞍前马后效力,不辞辛劳。还请节帅不要嫌弃在下老迈。”
“哪里哪里,方某得先生,如鱼得水啊。”
方重勇受宠若惊,连忙扶住李筌。
第535章 难以置信
蒲州,河东重镇。
它西临黄河,东临涑水,乃是从河东通往关中的要冲之地,战略地位极为重要。拿下蒲州城,然后穿过蒲州西面的蒲州石桥,便已经踏入了关中的地界。
此地乃是关中东面的门户之一,重要性毋庸置疑。既是重镇,又是商埠,城池高大。
方有德精选出锐卒两万,领兵到蒲州,在此地布防。
至于已经投靠皇甫惟明的高秀岩部,在听到长安方向有兵马靠近时,就已经提前放弃了蒲州城,逃到离蒲州一河之隔的虞乡。
等待皇甫惟明的援兵前来支援。
方有德带兵抵达蒲州城后,李光弼就向他建议分兵五千镇守潼关。
哪知道方有德压根就不想听关于“潼关”的任何字眼。
但他却同意了李光弼分兵的建议,并让对方领兵五千,镇守蒲州以西的朝邑城,以为后援。
这个命令有点奇怪,不太符合常理。但是方有德本人就不是个喜欢走寻常路的人。李光弼也无话可说,只好带着五千兵马离开了蒲州,前往朝邑屯守,以为后援。
正当方有德和他麾下兵马抵达蒲州三日后,李归仁也带着两万精兵抵达虞乡。
面对弃守蒲州的高秀岩,李归仁虽然心中鄙视,却也没有苛责。只是接纳了高秀岩投诚,让他在麾下听用。
其实就凭高秀岩手里的这点兵马,守蒲州就等于是插标卖首,逃命也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高秀岩这一退,却是将地利拱手让人了,让李归仁失去了战略先手。
拦在河北叛军面前的,是一条季节性河流:涑水河。
这条河最高水位的时候,可以有数十米宽,最深有一米多深。
然而到深秋结冰期之前,就会提前断流,成为一条阴沟,自然也不存在冬天结冰与否的问题。
现在涑水河的水退了一些,没那么深了,骑马淌水可过。但河水的深度,最深处却也没过了马匹的膝盖,河水宽度也有十多丈左右。
这能过又不好过的距离,很有些棘手。
抵达虞乡的第二天,李归仁便带着步骑混合的队伍来到涑水河边列阵。
他从轵关而来,军中所剩粮秣不多,需要速战速决。
此时已经探知军情的方有德,亦是带兵列阵于河对岸。
双方隔河相望,谁都没有先动手。
“方大帅,敌军估摸两万左右,我们可以徐徐图之,倒是不急于一时啊。”
高仙芝策马上前,低声说道。
老实说,这次方有德带的兵有点少,虽然都是选出来的精兵。
如果把长安所有兵马都带上,凑个三四万人不成问题。但方有德却只选勇壮,并许以厚赏,凑足了两万人就不再凑数了。
看到方有德面沉如水,凝视对岸的敌军。高仙芝继续建议道:“敌军远来,必是走的轵关,粮草运载颇为不便。两万人也不是小数目,需要的粮秣很多。我军不如守住涑水,拖延几日。没粮食的话,就算是饿也把他们饿死了。”
不得不说,高仙芝的建议是有道理的。李归仁气势汹汹领兵两万而来,兵锋正盛。
聪明的办法,便是避敌锋芒,利用对方粮草不济的缺陷,拖延时日。
苟几天,则河北叛军必然露出破绽。
“传令下去,打出本帅的帅旗!”
方有德压根就不想搭理高仙芝,直接对身边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得令!”
传令兵很快告知掌旗官,一杆硕大无比,写着“方”字的旗号被竖了起来。
十分醒目,就连河对岸的李归仁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负责压住阵脚,待本大帅破敌后跟进。”
方有德随意对高仙芝吩咐了一句。
因为这时候马儿打了个响鼻,高仙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大帅,您这是……”
高仙芝还要再问,却听方有德对传令兵吩咐道:“控鹤军出击,跟随本帅渡河冲阵!”
“得令!”
传令兵连忙挥舞着五色旗,控鹤军各部主将看到旗帜,开始将冲阵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高仙芝在一旁看傻眼了!
“方大帅,您这就是渡河冲阵么?是不是先试探一番再说?”
高仙芝用一种怀疑人生的语气询问道,此刻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方有德现在的行为怎么说呢?
高仙芝好色,对玩女人有点研究。
真要类比的话,方有德现在就像是见到了一个绝色美人,然后一句话不说,也不顾旁人的围观,就直接冲上去脱美女的衣服一样。
已经抽象到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好了。
大帅,打仗不是这么打的啊!
高仙芝还来不及去说什么,方有德便已经带着骑兵冲入涑水之中,马蹄踏水,溅起一阵阵水花。
如同汹涌奔腾的潮汐,一往无前。
河对岸,李归仁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涑水河面,看着对岸那些奔驰而来的骑兵。
他没有一点防备,也没有一点顾虑,一时间居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乖乖啊,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如此一般的二愣子,也真是头一回见啊!
“步卒列阵,半渡而击!”
李归仁从容下令道。
此时自己这边骑兵起步,速度已经冲不起来了。跨河跟敌军骑兵打对冲很蠢。不如用步卒半渡而击为好。
当然了,李归仁知道,自己这一手根本不可能失败。
你以为你不打招呼渡河冲阵就是勇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强无敌?
李归仁心中冷笑不止,如果打仗光靠莽就可以赢,那选将只需要选那些肌肉发达,孔武有力的人就行了,大家都不用读什么兵法了。
然而,似乎是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想法,随着一声号角声响起。敌军那支冲锋的马队,居然前队变成后队,调转马头,朝河对岸奔逃而去。
这一幕不仅是让李归仁看呆了,更是让高仙芝看得头皮发麻。
方大帅啊,您这波是秀一把极限逃跑的操作,也着实是厉害了。
可是已经冲过河的贼兵,还是得我们给您兜底啊,您这不是坑人嘛!
高仙芝看得心一阵阵下沉,又害怕挡了方有德的归路,一直不敢下令变阵。
他的心已经沉谷底,而那些追着骑兵冲杀的李归仁部士卒,可是兴奋得要爆炸了。
这些步卒再也不想保持什么队形了,他们发出兴奋的嘶吼,朝着逃逸的马队冲刺而来。等过河后,他们也会一鼓作气的将高仙芝所在的阵型冲垮。
河北叛军的步兵队形正在展开,等会就要绕边,攻击高仙芝控制的步卒阵型。
不到一炷香时间,这些步卒的前锋,就已经冲到了涑水对岸的岸边,脚就要脱离河水,踩到石头遍地的河滩了。
正在这时,方有德所在的骑兵队伍里,再次吹起号角!
后队再次变前队,又朝着河水的方向反冲过来了!
诶?
高仙芝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次接一次的极限操作,嘴巴都要张大成“O”形。
此刻战场的局势,已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或者说,方有德这一番极限拉扯,将原本他们处于“半渡而击”的猎物,变成了“半渡而击”的猎手了!
而李归仁麾下步卒,则正是绝大部分人都在河水里,处于“半渡”的状态!
猎人猎物瞬间互换身份!
现在这些河北叛军步卒,阵型早已散乱,变成了三两成群的冲锋状态。因为要绕后包抄,所以整体队形宽阔而稀薄,到处都是洞。
方有德麾下骑兵,已经再次在河岸边加速,等冲到河水中的时候,速度已经快要到达巅峰!
“杀!”
身材魁梧的李嘉庆,还有他的长子李怀光一马当先,瞬间就将面前的敌军步卒冲倒在河里。三角队形的马队,如同一把锥子,将李归仁部的步卒阵线凿穿!
这一刻,高仙芝才明白方有德出发前,对他所说的“跟进”是什么意思!
老子创造战机,你们要是把握不住,那还不如回家去种田!
高仙芝耳边似乎出现了方有德独有的嘲讽之声。
他连忙对身边亲兵下令道:“擂鼓,总攻!”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一直在观摩战局的军乐队士卒,此刻激动得热血沸腾,卯足了劲开始擂鼓。
“杀!”
高仙芝高喊了一声。
李嗣业比他速度还快,高仙芝没动,就看到这位勇将已经骑着马冲出去了。
剩下的几千步卒,刀盾兵连盾牌都丢地上了,提着环首刀,就朝着河对岸狂奔。
河对岸,李归仁脑子正处于懵逼之中,傻呆呆的看着眼前兵败如山倒。
嘴唇抖动着,却又说不出半个字来。
尼玛,老子还没发力呢,这就败了?
李归仁气得全身发抖,正要下令骑兵冲击。然而身边的骁将刘龙仙,却对其大声吼道:“李将军,敌军大势在前,如山崩海啸啊,已经抵挡不住了。不如带马队后退三十里,避其锋芒徐徐图之啊!”
这番话,高情商理解就是战略转进,低情商理解更简单,就是“润”这一个字。
得亏刘龙仙一声大吼,李归仁从懵逼中清醒过来。他连忙命身边的传令兵,敲击挂在马上的铜锣!
当当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当当!
李归仁调转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让跟在自己身边传令兵鸣金收兵。
他都带头跑了,都下令鸣金收兵了,那所部兵马的士气自然是一溃千里。
那些马队的人运气算是好了,因为没有冲阵,所以尚且有很大余力。他们看到李归仁跑了,自己也调转马头跟着一起跑。
由于马力充足,这些逃兵越跑越快,很快便跟方有德他们脱离了接触。
而那些只长着两条腿的河北叛军士卒就倒了大霉。
方有德带着骑兵,在松散的步兵阵里面来回穿梭,杀人跟割麦子一样。很多步卒压根就没跑到岸边,倒在河水里就再也起不来了。
由于尸体太多,涑水一时间被堵住,河道这一段到处都是漂浮着的尸体。岸边冲上来的尸体,更是厚厚的叠了几层,远远看去,就让人感觉头皮发麻。
平静的河面,已经被鲜血染红,像是地狱里冒出来的水源一样。之后的一年时间,蒲州当地百姓,都不敢吃涑水里面捞出来的鱼儿。
李归仁麾下步卒有些还是逃到了岸边,往虞乡方向逃去。
方有德也没给河北叛军留面子,一路追杀,一直追到虞乡,发现城门紧闭,敌军守备森严,这才带队返回了蒲州城。
临走前,方有德命高仙芝在涑水西岸插了一支旗,上面写了四个字:过河者死!
……
“啊嚏!”
皇甫惟明打了个喷嚏。
此刻站在潼关城楼下,他的心情却是非常不爽,有种被人戏弄的羞恼。
这次攻克潼关,他,或者说安守忠,想的都是同样一个办法。
那就是绕路。
这也算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关中之险,其实主要就是在于东边的关隘。具体说来,就是潼关到虎牢关这一段狭窄的路线。
先秦时期,一直到汉代,扼守关中的都是函谷关,而非是潼关。后来选择潼关作为扼守关中的门户,那是因为水土流失造成了地形巨变,函谷关已经无法继续阻挡关东的军队前进到关中。
所以才不得不选择潼关,作为“次要选择”。
也就是说,如果函谷关的地形还在,后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潼关的。
这件事背后隐藏的暗线就是,潼关的地形,从防御角度看,其实并不是无懈可击。
函谷关是位于稠桑原之中,而潼关则位于海拔五百五米的麟趾塬之上。麟趾塬两边都是深沟,一边是远望沟,一边是禁沟。两沟中的水流冲击,使得两沟壁如刀削。
潼关的弱点,就在这两条沟上。
大唐建立之后,官府就明确规定,远望沟和禁沟是不能走的,已经在人们脑子里形成了机械记忆。
但规定不能走,和实际上走不了,完全是两回事。
特别是禁沟,不仅能走,而且并不难走!
绕路走禁沟,就能绕到潼关后方。这样位于潼关城楼两边的军队可以一齐发动总攻。那样的话,攻克潼关还是不可完成的任务么?
恐怕就未必了吧?
说句难听的,潼关那时候补给线都被封锁了,守军又能坚守几天?饿也饿死他们了!
皇甫惟明就是这么想的,而且他也确实带兵绕过了禁沟,甚至两面夹击,攻克了潼关城楼!
然而,令他感觉意外的是:潼关几乎没有守军。
只有象征性的部署了五百人而已!
就这么点人,其实完全不必绕弯子,直接莽过去就行了。
此刻站在城楼下,皇甫惟明感觉自己受到了命运的愚弄。
“大帅,不管如何,潼关也是攻下来了。此后到达长安,便再无天险了。”
安守忠对皇甫惟明抱拳行礼说道。
他也是羞愧得不敢抬头。
这种感觉,就好像两个笨贼为了入室抢劫,又是事前踩点,又是准备打洞的工具,又是选了房屋主人全家去旅游的空档。
结果辛辛苦苦打了一个月的洞,好不容易进入屋子,却发现主人大意没有锁门。
没在心中暗骂自己是煞笔的,都算神经大条了。
“如此也好,天予不取,必遭其咎。
传令下去,即刻起进军长安。”
皇甫惟明对安守忠下令道,他们二人谁也不提白白绕路,浪费大把时间这一茬了。
第536章 兵多也不过是插标卖首
虞乡小县,城池低矮,防守薄弱,并不是很安全。
初来乍到就惨败一场,让李归仁和他麾下剩余的精兵也失去了战意。
夜幕降临后,李归仁便带着全部的部曲,向东急行军撤退到了数十里远的解县,并分出五百人守解县以东的门户王官谷,作为前哨,并在此设伏。
不求能歼灭敌军,只求能争取几个时辰的预警时间。
可以说方有德这一战就把李归仁部的脊梁骨给打断了,全军上下都充满了畏惧之心。
好不容易在解县安定下来,在县衙内整理行装的李归仁,这才惊疑不定的开始复盘初战惨败的林林总总。
越想越是感觉不可思议。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应对有什么问题。
敌军先是骑兵渡河,然后调转回去逃跑,引诱自己这边步卒追击。待自己这边几乎所有步卒都在河水之中的时候,敌军骑兵再次调转马头,最后一击必杀!
这种操作……简直闻所未闻。在此之前,李归仁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敌人没打着,反而让自己先崩盘了。实施起来,风险极大。
观察地形,选择战术,果断出击,精湛指挥,再一鼓作气拿下!
李归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细想觉得没什么,越是深思,越是感觉敌军主将深不可测。
对面指挥作战的,到底是什么妖怪啊!打仗哪里有这么打的,还让不让别人喘口气啊!
“气煞我也!”
李归仁直接将桌案掀翻,跪坐在软垫上无能狂怒。
技不如人,又败得莫名其妙。
发挥不出来,完全发挥不出来!全身力气没处使的感觉,憋屈得不行!
李归仁气得全身颤抖,一半是因为生气,另外一半,则是来源于内心的恐惧。
对面那个人,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他已经失去了与之临阵对垒的勇气。换句话说,也可以称之为“匹夫夺志”。
一个将领失去了对阵强敌的勇气,也就意味着将来他很难在战场上打出奇迹了,甚至连有可能取胜的战斗,也会因为胆怯而失败。
“李将军,您这是……”
正当李归仁在掀翻的桌案前唏嘘感叹时,刘龙仙走进县衙大堂前来禀告军情,见此情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某无事,有什么军情要禀告么?直接说便是了!”
李归仁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反过来询问刘龙仙是为何而来。刘龙仙是他的亲信部将,李归仁也不想在对方面前摆脸色。
“李将军,这是皇甫大帅的军令,刚刚送来的。”
刘龙仙将一封带有火漆的信双手呈上。
李归仁心中暗叫不妙,拆开一看,果不其然,自己担心的事情还是变成了现实。
皇甫惟明在军令中说:他已经带着大军主力攻克了潼关,让李归仁部牵制在蒲州的官军主力。
他自己便可以带兵直扑长安了。
当然了,皇甫惟明并不知道李归仁在涑水惨败的事情。
“皇甫大帅说让我们牵制住蒲州的敌军,你以为如何?”
李归仁一脸无奈的将军令递给刘龙仙查看。
所谓的“牵制”,是比较委婉的说法。真正的意思其实是,让李归仁带兵攻打蒲州城。
只要你带兵攻城,城内守军不就被你牵制住了么?
皇甫惟明很懂得“语言的艺术”。
可是李归仁现在哪里有实力攻打蒲州啊!
之前一战,两万兵马,步卒几乎十不存一,骑兵倒是全跑出来了,现在也就剩下五千骑兵,一人双马。
算下来差不多死了四分之三的人。
就这五千骑兵,拿头去攻城啊?
更何况,敌军可以放弃位于黄河以东的蒲州城,然后退守蒲州石桥以西的蒲津关呀!
骚扰蒲州外围,并没有什么卵用,得夺取蒲州石桥才行。
李归仁和刘龙仙二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道军令才好。
皇甫惟明的想法不能说不合理,一路牵制敌军,一路直扑长安,怎么看怎么有章法。
只是军情变化太快了,令人猝不及防。
若是李归仁他们照此军令执行,无异于刻舟求剑。但不听皇甫惟明的,又有独断专行之嫌,犯忌讳。
该怎么处置,还真是令人颇费脑筋。
在别人麾下当差,就经常会遇到这样烦心的事情。
“李将军,敌军主将很厉害,我们只剩下这点人马,恐怕……力有不逮。
末将也不是长他人志气,我军已经被打残了,若是再与敌军对阵,恐怕要全军覆没。
现在,真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啊!”
刘龙仙叹息说道。
还牵制呢,我牵制尼玛!
他恨不得当着皇甫惟明的面破口大骂,只可惜对方不在这里,跟李归仁抱怨又毫无意义,所以压根不值得去说。
蒲州城的那位老兄,领着初战就把他们主力打崩的强军,谁要是不服自己上啊!
刘龙仙很惜命,他不想作死。在他看来,作战勇敢和故意送人头,完全是两个概念。
“道理是这样的,可是要如何跟皇甫大帅回复呢?”
李归仁一脸愁容问道。
别说刘龙仙不想打,他也不想打啊!就算想打,军队士气现在已经崩了,估计下次见面自己这边丘八的腿都是软的。
“李将军,不如这样。我们派人给皇甫大帅送信,承诺会拖住蒲州守军。
然后绕路渡过涑水,派出少量游骑骚扰蒲州外围,几个时辰换一班。
这就叫牵而不制,游而不击,大军在解县随时做好撤退的准备。
如此既可以交差,又保存了实力,何乐不为呢?”
刘龙仙凑过来对李归仁小声建议道。
“妙啊!”
李归仁点点头,深以为然。
如果皇甫惟明打进长安,大家都会论功行赏,谁还会追究李归仁这个滑头,当初在蒲州摸鱼的破事呢?
如果皇甫惟明没有打进长安,那么自然是因为他已经惨败,不得不退回洛阳。到时候,皇甫惟明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他又怎么可能去追究李归仁此前的猫腻呢?
肯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被逼急了,李归仁联合其他将军一起哗变怎么办?
所以刘龙仙的“摸鱼之策”,看上去土得掉渣,毫无新意,实则是以拖待变的高招。
苟,很多时候是烂招,却也是高招。以拖待变,说不定什么时候局势就有转机了呢?
想到这里,李归仁立刻写了一封回信,派人送去潼关方向。随后重整了斥候队,以五十人为一组,分批前往蒲州地界,进行侦查和骚扰作战。两个时辰换一批人,昼夜不停。
正当李归仁与刘龙仙他们商议出对策,用以拖待变的烂招应付战局的时候,蒲州城的方有德也没有闲着。
蒲州府衙大堂内,众将齐聚,方有德坐在大堂主座上,神情淡然,不怒自威。
涑水一战之后,再也无人质疑他的权威。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方有德在此战中展现出来的精湛战术执行力和想象力,远远超过了他们这些自诩久经战阵的宿将。
一句话就是自愧不如,甚至生不出挑战之心。
军中就是这样,无论你的相貌、民族、脾气、出身如何,将校士卒们服你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能打胜仗,能不断的打胜仗!
谁能打赢,谁能带着所有人吃香喝辣,谁在军中就是神一样的存在,说话一呼百应。
甚至比帝王的圣旨还管用!
“刚刚收到消息,皇甫惟明已经带兵攻破无人值守的潼关,现在似乎要奔着华阴而去了。
你们觉得如何?”
无人应答,谁也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丢人现眼。
看到没人说话,方有德继续说道:
“战局变化有点快,本帅也是没料到河北贼军如此的不经打。
本帅之前是想让李光弼防住潼关来的贼军,我们先打败蒲州这边的贼军后,再专心对付潼关来的贼军。没想到李归仁部反而因为惨败提前退走。
如今本帅已经命李光弼转移到华阴屯守,但他只有五千兵马,恐怕支持不了太长时间。
你们有何破敌良策?”
他环顾众人,看到所有人都低着头,顿时明白了一切。
今日涑水之战一番“微操”,着实把那些西军里面的悍将们给镇住了。
有他这个“珠玉”在前,别人肯定不会自降身份去当砖头啊!
“方大帅用兵如神,我等愚钝,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想法,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大帅直接说让我们打哪里就行了,末将绝无二话!”
高仙芝硬着头皮抱拳行礼恭维道。
那意思也很明白:方大帅您是最屌的,您说打谁就打谁,您说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们就不必丢这个人了。
“给稻草人换上军服盔甲,在城头多插旗帜。
利用夜晚,分批南下前往风陵渡。”
方有德语惊四座。
高仙芝恨不得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吞回肚子里。
哥啊,爷啊,您去风陵渡做什么呢?
在场众将都被方有德一句话给说得无话可说了。当然了,这也是方有德的习惯,他的脑回路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自己这边的人不会猜到,敌军那边就更不会猜到了。
“大帅,我们去风陵渡是做什么呢?”
高仙芝疑惑问道。
不得不说,这个地方,是一个战略死角!
或者说,这里是皇甫惟明交给李归仁,要求李归仁务必要控制的地方。但是李归仁现在已经无力控制。
风陵渡的对岸,就是……关中通往潼关的必经之路。这个必经之路非常狭窄,又是在潼关以西,很容易被人忽略。
很多用兵之人,在通过了潼关之后,就会产生一种“万事大吉”的心态,认为敌军再也不能对自己怎么样了,关中简直唾手可得之类的想法。
方有德没有直接回答高仙芝,而是轻轻摆手说道:“当年曹孟德在风陵渡用兵,大破关西诸侯。今日本帅也想在此用一用兵。”
听到这话,高仙芝等人才露出深思的神色,确定方有德确实不是要故意作死。
“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
方有德又提了一嘴。
这下稍微有点脑子的将军,全都心领神会!
果然,方大帅都安排好了。
让李光弼守华阴,等于是堵住了老鼠洞的西边。从风陵渡强渡到河对岸,列阵于潼关以西的狭道上(甚至还可以找机会攻克潼关),等于是堵住了老鼠洞的东边。
皇甫惟明麾下空有一大堆人马,结果被堵在狭长的一段路中间,外无粮草,内有疲兵。进无法瞬间攻克华阴城,退又无法退回潼关甚至洛阳。
狭窄的道路,也无法展开众多兵马歼灭敌人。
这仗要怎么打?
不得不说,方有德这一招渡河绕后背刺,真是玩得妙啊!
高仙芝等人都是想的在华阴县附近设伏,赢了皇甫惟明就退走了。至于对方卷土重来,那是将来的事情。
而方有德更毒辣,他是想直接把皇甫惟明和他麾下精锐一网打尽!
至于说皇甫惟明有没有可能从蒲州逃到河东呢?
这个可能性不小,但就算他能退出关中,不死也得脱层皮。数万大军要撤退,不是那么好撤的。
桓温第三次北伐时,就是因为撤退失序,而折损了几万精兵。
“看起来,诸位应该都明白了吧。”
方有德手握佩剑剑柄,环顾众人问道。
“请方大帅下令!”
蒲州府衙大堂内众将齐声高呼道。
“好,现在就去扎稻草人,有多少扎多少,本帅跟你们一起扎!
做好准备后离开蒲州城,越快越好。
我们的战术就是任他几路来,一路打回去。
郝廷玉,你走一趟华阴城,告诉李光弼。
十日,我只要他守十日。自贼军攻城开始,守住十日就行了。之后李光弼就是逃回长安,本帅都给他请功,请首功!
若是守不到十日就让贼军破城了,让他提头来见!”
方有德语气森然说道,毫不留情!
郝廷玉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抱拳行礼道:“请方大帅放心,末将一定把话带到!”
“嗯,你顺便去给李光弼当帮手,如虎添翼。”
方有德微微点头说道。
哈?
听到这话,郝廷玉心中暗暗叫苦。
第537章 以身入局
华阴城,位于潼关的出口处,按照方有德原本的计划,是打算直接“让给”皇甫惟明的。因为他计算过脚程,如果皇甫惟明分兵,那么潼关这一路会先到,蒲州这一路该后到。
可是好巧不巧,皇甫惟明走了弯路,在潼关折腾了很久才出来。以至于李归仁部反而是走远路却先抵达。
此时此刻,李光弼已经带着五千精兵入驻华阴了。
华阴城依山而建,并不是直接堵住了潼关通往长安的道路,而是位于道路南侧。
它的南面是秦岭山脉,北面是地势较高的台塬,中间较为低矮,形成了一条谷道。
也是出长安到洛阳的主要通道。
类似的地形,在防守时,会对进攻的一方造成一种“能过,又留下极大隐患”的效果。
把华阴城丢着不管,直接莽去长安是可行的。但背后丢这么大一座城,通道又狭窄,无论怎么看都很不安全。
抬头仰望,华阴城背后的群山郁郁葱葱。但在皇甫惟明眼中,却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一般,只要看着就会觉得不顺眼。
他本就是关中人,来华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只是觉得这里风景秀丽,美不胜收,从未有这种束手束脚之感。
这座城,就像是嵌入脚后跟的一颗钉子,绝对不能当做看不见。
皇甫惟明决定将其优先处理掉。
“大帅,不如将此地围困,然后大军直接奔赴长安。”
安守忠对皇甫惟明抱拳行礼说道。
“先不急。”
皇甫惟明摆了摆手,心中还在犹豫,到底是将华阴城丢下不管派人围住呢,还是先攻城再说。
这种依山而建的城池,借助地势,取石也方便,所以城墙都比较高。
使用那种不在乎人命的“蚁附攻城”,效率太低,对付这种山城的效果也不可能好。
“派信使去劝降,只要肯投降,高官厚禄不吝赏赐。”
皇甫惟明对身边的李史鱼吩咐道。
看到李史鱼要走,皇甫惟明连忙拉住他说道:“你别去,换个人跑一趟。”
李史鱼连忙感激涕零道谢,领命而去。
皇甫惟明一直都对下属和亲信很宽厚,所以他才能在身边聚集起一帮效力的人。
半个时辰后,送信之人尸首分离,被人扔下华阴城楼!当真是惨到极致!
该城守将连一句话都没有交代,也没送什么信件之类的。看起来华阴守将压根就不想跟皇甫惟明谈什么。直接关闭了对话渠道。
那高耸的城墙似乎在嘲讽皇甫惟明说:
你要战,那便战!不想打就快滚!
“大帅,华阴守将似乎不愿投降,要与城池共存亡啊。”
李史鱼小心翼翼的对皇甫惟明说道。
他不停的观察着自家主帅的表情。有一说一,皇甫大帅此刻面色还算绷得住,只不过跟之前的踌躇满志相比,明显阴沉了不少。
“大帅,末将以为,华阴城必须要先拔之,否则留在身后,必定后患无穷。”
见皇甫惟明不说话,安守忠连忙建议道。
这回皇甫惟明却是对他点点头,明显表示赞同。
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打华阴城,那是因为不知道华阴守将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所以没必要贸然将对方逼入绝地!
皇甫惟明起事,打着的是为“新君”李琬扫平不服,匡扶新君入长安登基的口号。
皇甫惟明可没有自立为帝,在法理上是说得过去的。起码还没到顶风恶臭三百里的地步。
这一路走来,很多地方上的刺史愿意开城投降,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只要皇甫惟明不**,那么这场战争就是李家的家事,他们这些外人掺和什么呢?
忠孝节义,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所以华阴城的守将,两不相帮,当做无事发生,本应该是极有可能的。或者说只要不是李琩的死忠,都会这么选择。
如果对方肯装傻,皇甫惟明也不介意让他装,派点人围住就行了。大家打默契仗,一旦河北叛军进入长安,华阴也就没有坚守的意义了。
你好我好大家好,何乐不为呢?
可是现在,华阴城守将如此刚猛,直接杀信使抛尸啊!这就是明摆着要玉石俱焚了。
留这么大一个隐患在后方,简直就是在作死!不拿下华阴城,皇甫惟明行军都害怕身后被人追击。
“对了,李归仁怎么说?”
皇甫惟明面带不满之色询问道,李史鱼将一封信函递给他说道:“李将军已经牵制住蒲州的守军了,其他情况他并未细说。”
听到这话,皇甫惟明稍稍心安。盘算着攻克长安后,得想办法敲打敲打李归仁。
这位皇甫大帅想分兵去攻打蒲州,可是明显不顺路,此处北面都是山。只有拔掉华阴城后,前方道路才会豁然开朗,分兵也就不在话下了。
“传令下去,让士卒们准备攻城,天黑后动手。”
皇甫惟明对安守忠说道。
“得令,末将会亲自指挥!”
安守忠抱拳行礼,领命而去。他知道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
……
虽然从表面上看,华阴城内的抵抗意志相当坚决,又是“斩使示威”,又是一言不发表决心。
但实际上,郝廷玉差点为这事跟李光弼打起来!
“君实(李光弼表字)啊君实!方大帅说是让我们守十天就行了,你又何苦要斩皇甫惟明派来的使者呢?
你多跟他们周旋一下,消磨一下时间,就说你愿意考虑,只是心中还有顾虑。不就拖过去几天了么?
这么连哄带骗,十天时间不就一下子就到了嘛。杀信使作甚,你糊涂啊!”
华阴城墙的主城楼签押房内,郝廷玉急得跳脚,在房内走来走去如同热锅蚂蚁一般,痛心疾首般的在李光弼耳边,唠唠叨叨个没完。
他跟李光弼关系亲近,说话也不讲那么多忌讳,一般情况下都是有话直说。
就在刚才,李光弼没跟郝廷玉打招呼,直接把皇甫惟明派来的信使给斩了。一直到信使都人头,呈到李光弼他们面前时,郝廷玉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大哥,你能不能先听听皇甫惟明说什么啊!搞不好还能用一用反间计呢?
就这么给宰了,难道不是在作死?
郝廷玉没弄明白李光弼的脑回路,他不是主将,也不能违抗对方的军令。
“若是某不激怒皇甫惟明,则对方必定会围住华阴,直扑长安。我们是安全了,可方大帅的计策要怎么实施呢?
唯有我们表现出浓厚的敌意,让皇甫惟明夜不能寐,这才能让他下令不计代价攻打华阴。
这样也就拖住了贼军。
方大帅的意图,其实就是让我们拖住皇甫惟明,而不是简单守住城池就完事了。”
李光弼一脸肃然的摆了摆手说道。若是看不出方有德想干啥,他也不用混了。只看华阴和潼关之间的地形就知道,方有德打算一战定乾坤。
郝廷玉见他如此坚决,只好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没什么好说的,郝廷玉也知道,李光弼已经理解了方有德的意图:就是在华阴城与潼关之间,这一段狭窄的道路中间,打一场决战!
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那么,华阴这边越是如铜墙铁壁那般无法攻克,皇甫惟明就会越发失去理智。
李光弼如此强硬,甚至是不讲武德的“斩来使”,实则是以身为饵入局。
胜则名扬天下,败就黄泉漫步。
看到郝廷玉的情绪也稳定下来了,李光弼轻叹一声解释道:“新皇毕竟是太子登基,圣人也从天子变成了太上皇。以此为基础,慢慢的收拾山河,未尝不能徐徐图之。若是让皇甫惟明带兵进了长安……唉!”
李光弼表达了自己的意见:现在的大唐,已经到了天下大乱的边缘,只是吊着一口气而已了。
有这口气在,还能收拾残局。
若是这口气都不在了,啥也别说,天下要进入诸王并起的割据时代了。
那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正因为是这样,李光弼才决定要赌一局。
“华阴城墙只有三面,一面靠山。
你带队守山上,听我号令增援。哪里守不住了,你便去哪里堵住缺口。
若是敌军想翻山,你正好埋伏一阵,叫他们好看!”
李光弼吩咐郝廷玉道,这一把可谓是图穷匕见,唯有死战而已了。
“明白了,某这便去准备!”
郝廷玉对李光弼抱拳行礼说道,随即走下城楼点兵去了。
李光弼走出签押房来到城墙上,眺望城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都是准备攻城的河北叛军士卒。
不过他们使用的攻城器械很简陋,想今夜夺城,唯有爬山,从北面山上突袭这一种办法。
当然了,华阴周边树木极多,要用这些树木打造攻城器械也不是什么难事,估计也要个两三天时间吧。
李光弼掰着指头数日子,心中暗暗埋怨方有德居然命令自己守住华阴十天。
按他的预测,前五天是比较轻松的,后三天就有些危险了,等到最后两天,估计只能听天由命,看攻防双方的发挥了。
到底能不能守住,李光弼心中其实是没底的。
惟愿方有德的兵马能来得快一点吧,这一次,若是增援来得慢了,估计……凶多吉少。
李光弼暗暗祈祷方有德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果然如他所料,到了深夜,城墙外的蚁附攻城开始了!
安守忠从军中选出了一些善于攀爬的士卒,让他们充当送死队。踩着临时赶制的木梯,攀爬城墙。由于木梯高度够不到城墙,所以最后那一丈高,是这些士卒们用铁镐当工具,踩着城墙的石头缝隙往上攀爬。
这种急功近利的办法,简直就给送人头没什么区别。明明攻不上去,偏偏要强上!
而攻打城门的队伍也不顺利,他们顶着箭矢,死了不少人,才投入火油和火把烧门。没想到,城门是被顺利烧掉了,但三个城门的门口,都被成堆的石头给堵住了。
华阴这里最是不缺的就是大石头。李光弼早就考虑到了这一茬,直接用石头把城门堵死!
反正就是一句话:不服就干,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
城下安守忠看得心头火起,不过还算是能沉得住气。因为无论是烧城门也好,攻城墙也罢,其实都是虚晃一枪做做样子,吸引敌军注意力。
他真正的杀招,是一支五百人的突击队。这些人会悄悄的爬上山,然后潜伏在山上。待到三日后攻城器械建好,开始正式总攻的时候,让这支突击队从山上强行突入到华阴城内!
到时候四面夹攻,又有攻城器械辅助,何愁华阴城不能攻下?
然而等天亮以后,安守忠却看到几十个伤兵从山上跑下来,几乎是人人挂彩。这些人直言,他们昨夜悄悄上山的时候,被早已埋伏的守军发现。
一通围杀后,只有他们这几十人勉强逃下山,其他人都死于非命。
安守忠心中一紧,明白这次攻城,算是遇上对手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老天都要惩罚他们。从这一日开始,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雨,潼关以西的山体被雨水一冲,造成山体滑坡,皇甫惟明麾下数百士卒被埋,军中士气暴跌,谣言四起。
……
轰隆!
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李琩那张苍白的脸。
他站在紫宸殿大殿门口,看着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暴雨,心情也变得阴郁烦躁。
颜真卿穿着蓑衣,打着竹伞,来到紫宸殿。他的面色也不好看,将遮雨的物件递给上前伺候的宦官之后,对李琩叉手行礼道:“陛下,微臣特来禀告前方的战局。”
“情况如何了?”
李琩面色平静问道。
“皇甫惟明带着数万精兵正在猛攻华阴,方大帅的兵马……不知所踪。”
颜真卿长叹一声说道。
为了保密,方有德掩藏了部队行踪。因为事有不密则败,将军队动向告诉李琩,谁知道朝中有没有间谍呢?
皇甫惟明,可是关中世家的重要人物啊,他在长安会没有自己的耳目吗?
不得不说,方有德在打仗这件事情上,非常的谨慎小心。
方有德不说,颜真卿自然也不知道,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方有德一定不会投降皇甫惟明。
“这样啊。”
李琩叹了口气,居然没说什么。
“陛下应该做好离开长安的准备,去凉州,去朔方,都行。”
颜真卿劝说道,不是他不想抵抗,而是真不看好方有德能打赢。皇甫惟明麾下精兵太多了,而且是嗷嗷叫的要进长安,士气高涨!
“爱卿回去歇着吧,朕不会离开长安的,这次朕哪里也不去了。”
李琩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斩钉截铁一般对颜真卿说道。
第538章 长河落日终有时
被李琩拒绝,颜真卿悻悻离去。
他不相信方有德可以力挽狂澜,因为这次皇甫惟明麾下的精兵,跟上次在长安城内,已然吃饱喝足的西军,完全不是一个状态。
李琩不肯离开长安暂避,若是长安真的沦陷,这位新君要如何自处?
这是颜真卿不敢细想的问题。而方有德提出的“一盖堵两口”之策,也是令人匪夷所思。
颜真卿一方面担忧方有德不能赢,另外一方面又对李琩的顽固忧心忡忡,淋雨后回到家就病倒了。
再说李琩这边,在颜真卿离去后,李琩一个人在紫宸殿大殿内坐了很久,一直看着被狂风吹得哐当哐当响的殿门发呆。
大殿内火把的火光摇曳着,李琩那倒影在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一同摇曳。
“太上皇近来如何?”
李琩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的程元振问道。
“回陛下,太上皇近来吃得好睡得好,养尊处优人都胖了不少呢。”
程元振故作小心的说道,低着头不敢看李琩。
听出对方言语中的挑动之意,李琩没有点破,只是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基哥现在怎么可能还胖了不少呢,这显然是程元振在暗示李琩,要早点把这老不死的给解决了。
要不然,凭借当了几十年天子的余威,基哥依旧可以翻出风浪来。
当然了,程元振觉得,需要偷偷的进村,打枪的不要,无声无息弄死基哥就行了。
“带路,朕想见一见太上皇。”
李琩站起身,径直朝着紫宸殿正殿大门方向而去。
“陛下,外面雨大,要不等雨停了再去也不迟。”
程元振跟在李琩身后,小声建议道。
李琩回答他的,是转身一个冰冷的眼神。
程元振不敢再劝,连忙前去准备车架。大明宫距离兴庆宫还有段距离,马车上,李琩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脑子里浮现的是当年那一幕又一幕的屈辱。
是时候,算一算帐了。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不少。
李琩忽然睁开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身旁的程元振问道:“倘若皇甫惟明带兵攻入长安,会如何处置太上皇?”
他的语气非常严厉,让程元振感觉被猛兽盯上了一样。
“回陛下,大概……会好好养于兴庆宫,依旧尊其为太上皇吧。然后以太上皇的名义,立李琬为太子,让李琬登基**,这样的。”
程元振一字一句的斟酌,冷汗已经打湿了后背。
不得不说,能在皇帝身边混的宦官,多少都是有点政治水平的。皇甫惟明若是攻破长安,李琩肯定没法活命,但基哥却一定不会死。
皇甫大帅需要基哥那张嘴,下圣旨册封李琬,维持一副“父慈子孝”的温馨场面,然后把所有罪名都推给李琩。
河北叛军也不再是叛军,而是前来都城“扫除污秽”的义军。
最后让基哥“自然死亡”,最好是老死,那么这个过场也就走完了。
连程元振都能看明白的事情,李琩又如何会看不明白呢?
基哥现在可是一点都不担心河北叛军的,他甚至盼着皇甫惟明来长安“救驾”。
现实就是这样的荒谬!
颜真卿的忠心是真的忠,知道皇甫惟明进长安李琩必死,所以一直苦劝李琩离开长安,
但他的眼光准不准就另说了。
“是啊,勋贵世家皆可降,唯独朕不可降。”
李琩长叹一声,他心中已经得到了答案。
没过多久,马车已经来到了兴庆宫门前。
正在值守的张光晟撑着伞,上前对李琩抱拳行礼道:“陛下,有什么事情需要末将去办么?”
经历过这么多大事,张光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从河西来的愣头青了。
“封锁勤政务本楼,驱赶太上皇身边的所有随从,包括高力士。
朕要与太上皇私聊。”
李琩凑到张光晟耳边,小声说道。
“这……”
张光晟瞳孔骤然一缩!
他不明白么?
不,他其实什么都懂!他也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作为当年知道内情的人之一,张光晟什么都知道,也知道李琩的猛烈报复,一定会来!
张光晟甚至还知道,为什么当初他对基哥抽刀亮剑,现在却可以被新君委以重任,“看管”兴庆宫内居住的基哥。
因为一日弑君,终身叛逆,走上这条路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这就是跟某些原本平平无奇的人在杀过人后,就无法回头,走一路杀一路差不多。
杀一次是杀,杀一人是杀,杀人如麻也是杀!既然破了戒,也就无所谓手里沾不沾血了。
“张将军有什么话想说么?”
李琩瞥了他一眼反问道。
张光晟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对李琩抱拳行礼,亲自为其打开兴庆宫的大门。
然后下令将勤政务本楼封锁,任何闲杂人等皆不能靠近。
一炷香时间后,一个又一个的宦官和宫女,走出这栋基哥当年办公处理政务的两层小楼。
李琩就这样冷冷的注视着他们,每一张脸都看得明明白白,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最后,他看到的满头白发,独臂前行的高力士。这位老宦官似乎再也不复往日风采,看上去跟个糟老头子差不多。
“此人过往经常蛊惑太上皇,其人奸险,其心可诛。”
李琩指了指高力士说道。
张光晟心领神会,亲自上前,给这位基哥身边陪伴了几十年的老宦官,套上了绳索。
将其带到一旁,听候发落。
整个过程高力士丝毫不挣扎,只是面色平静的看着李琩,一句话也不说。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是枉然。自从西军主力被方有德击败后,基哥的时代就已经结束了。
基哥失去了权力,高力士自然也就什么也不是了。与其如同疯狗般嘶吼狂吠,还不如保持最后一丝体面。
李琩一步步走上勤政务本楼的台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当年韦三娘走上楼的时候,是抱着怎样一种信念,最后宁可跳楼也不肯受辱呢?
想到这里,李琩紧握双拳,泪水忍不住从脸颊流下。
卿以忠贞报我,我以仇人性命还之!
是时候,找那个人讨回公道了!
李琩用衣袖拭去了脸上的泪水,待他将泪水擦干,留下的是一张冷峻无比的面孔。
如同天山顶上的寒冰一般!
站在曾经的御书房门口,李琩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书房的房门。
他看到基哥穿着龙袍,坐在桌案前,面色威严,好像自己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帝王一般。
看到这一幕,李琩心中涌起一股极为荒谬可笑的念头:
哪怕是条狗,穿上龙袍坐在这里,看上去也会有几分威严吧?
有的人,现在连狗都不如!
“你这么大张旗鼓的来找朕,所为何事?”
基哥面色平静的问道。
他那语气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就好像李琩是个皇子在向天子请安一般。
“朕今日来,便是请太上皇赴死!”
李琩毫不示弱的与基哥对视,挺直了腰杆,对基哥叉手行了一礼。
这话似乎丝毫不出基哥意料之外。
他面色肃然,甚至带着一丝愠怒吼道:“你想弑君?你要弑父?皇位你不想要了么?”
“朕,只想讨一个公道!”
李琩上前几步,来到基哥面前,直接掀翻了桌案!
基哥吓得连退了几步,甚至不小心摔倒在地上,脸上终于露出少有的惊恐之色。
“公道?朕就是公道!
朕没错!朕是上天派来牧守天下人的!
这天下都是朕的,朕何错之有!”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直退到了墙角。
一边退一边叫嚣。
李琩不理他,一步步上前。
“李琩,你听朕说,你不要冲动!
你不是要大义么,朕给你下退位诏书,让你名正言顺登基!
这样你就能坐稳江山了,听朕的,你的好日子还很长,千万不要自误。
你手握四海,要什么有什么。
天下数之不尽的美女随便你挑,难道还找不到好的么?
别冲动,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啊!”
看到李琩一步步靠近,自己的说教毫无效果,基哥逐渐语无伦次起来。
甚至最后带着歇斯底里的尖叫。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知道李琩不想要什么皇位,不想当什么皇帝。
他只盼着自己死!
基哥从未如此恐惧过,他这辈子感受到的恐惧累加在一起,也不如今日多!
“朕说了,朕只想讨回一个公道!
朕想找你要,你要给朕!”
李琩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一把将基哥的头发揪住!然后往窗户的方向拖去!
“松手!松手啊!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你不要杀朕啊!不要杀朕!”
基哥忍住头上的剧痛,嘴里苦苦哀求!
这时候的李琩,就像是耳朵失聪一般,对基哥的求饶充耳不闻,一直将他拽到窗户边上!
“朕问你,当年三娘是不是从这里摔下去的?”
李琩面色阴冷的看着基哥,一字一句质问道。
“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过去好久了,朕忘记了!
不是朕的错!真的不是朕逼她的!不关朕的事情,是她自己要跳的,朕拉住她已经来不及了!
朕真的是无心的,当年朕只是想跟她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是她误会了!”
直到这时,基哥都在拼命狡辩。只可惜如今的李琩,已经是心冷如冰,心硬如铁。
“朕本想慢慢给你找点乐子,可惜皇甫惟明要来了。
如果他把你好吃好喝的供着,让你寿终正寝。朕会悲痛得活不下去,以后每一天都在悔恨中度过。”
李琩右手掐着基哥的脖子,喃喃自语一般说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
对于现在的李琩来说,基哥安好,便是晴天霹雳。
既然皇甫惟明统帅的河北叛军,是来送他这个新君上路的。
那么在自己上路之前,便让基哥先上路吧。要不然,李琩会觉得不甘心,死都没法闭眼。
“不要杀朕!不要杀朕!
自古杀君弑父者不得好死,你杀了朕,也没法善终的!
放过朕,你要什么都可以!”
基哥一边求饶一边威胁,脖子被掐住,让他感觉到一阵阵的窒息。
这一刻,他是想跪下求饶而不得!
李琩要弑君,他是真的敢弑君!
基哥已经明白了李琩的心意。
其实,如果李琩只是要夺权,要扫清皇权障碍,他完全可以用下毒的方式,毒死基哥,然后对外公布病亡,一了百了。这么处理也不扎眼。
可是李琩要的并不单单是弄死基哥。
李琩是要对外宣布,他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亲手杀了基哥。来成全当初韦三娘死后,他对自己的承诺。
这股心气不顺,李琩没法活得自洽自在。
锦衣夜行这种暗地里窃喜的勾当,是他需要的么?并不是。
李琩要的就是大鸣大放弑君,甚至被史书记载得明明白白。
老子就是弑父了,老子就是弑君了,那又怎么样呢!
老子就是要讨一个公道!
“不……要,不要。”
基哥还在挣扎,却是被李琩直接从勤政务本楼上推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基哥从二楼落到了草地上。
一直压在李琩心头多年的大石头,也终于落到了地上。
然而,正当李琩精神恍惚,回忆过往,内心无比空虚的时候,却看到了令他惊诧不已的画面!
由于兴庆宫长期无人打理,勤政务本楼附近地面上的杂草很厚,形成了一个如同软垫般的缓冲层。基哥从二楼落下去之后,居然没有摔死!
李琩甚至看到基哥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尖叫,一边朝着兴庆宫大门的方向跑去!
这踏马都行?
李琩连忙对着楼下已经陷入懵逼状态的张光晟高喊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后者听到李琩的呼喊,这才如梦方醒,亲自上前将基哥控制住了。
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又怎么可能是张光晟这种丘八的对手呢。等李琩从勤政务本楼跑下来的时候,基哥早已被张光晟按住了双肩。
身边一众守卫,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上前。
“啊,啊啊,啊,啊啊。”
刚刚那一摔,似乎是把基哥吓得无法说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没有任何确切含义的“啊啊”声。
他面色惊恐的看着李琩,一个劲的想往后退,却又被张光晟按住不能动。
这个时候,程元振上前,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李琩的一条腿哭诉哀求道:“陛下三思啊,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已经知道李琩到底想做什么了。刚刚杀基哥没杀成,现在李琩要上前“补刀”!
“滚!”
李琩一脚将程元振踹倒在地上。
现在谁也不能阻止他杀基哥,谁也不能!
李琩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刺向基哥!
可由于这把剑本身只是礼仪性质的佩剑,并未开刃。李琩本身又不是什么大力士,无法用钝剑砍死人。
所以这看起来“凶猛”的一刺,居然只是把基哥刺得惨叫一声,但是却连龙袍都没有划开。
李琩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这老不死的凭什么有上天庇佑,凭什么杀不死,凭什么!
李琩一个健步上前,将基哥扑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
“你还没死,你怎么还不死!你给我去死啊!”
李琩疯癫般怒吼道,已经顾不得旁人围观了。
事发突然,张光晟等人都看傻眼了!
“快!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拦住陛下!”
趴在地上还没站起身的程元振,连忙对着张光晟等一众守卫高呼道。
众人七手八脚的将李琩与基哥分开,程元振小心翼翼的上前,却发现基哥已然气绝身亡。
这位执掌大唐数十年的老皇帝,就这么毫无形象的,如同野狗打架一般的,被他的亲儿子李琩,给掐死了。
基哥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不甘,死不瞑目。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在场每一个人脸上,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第539章 诸神的黄昏(上)
雨停了,华阴城下,数不清的河北叛军士卒,正在三五成群的合力打造攻城器械。
与此同时,还有不少人在堆土山,企图让土山的高度,与华阴城城墙一样高,用这样的“土办法”攻城。
简直比建房子的工地还热闹。
不得不说,为了攻克华阴,安守忠也真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华阴城其实是不好攻的,因为这座城非常小,城墙非常高耸,又位于山脚下有一定斜坡度。若是有时间,将其彻底围死,几个月后城中无粮,自然是不攻自破。
围困时间一长,甚至喝水都是问题。
可是皇甫惟明等不了几个月,他只想迅速攻克华阴,越快越好!
甚至几天都等得不耐烦!
无奈之下,安守忠只好转换思路。
他下令组织敢死队,不断从山上突入。可是山路狭窄,山上平地极为有限,无法容纳太多兵马。
每次翻山,想从北面突入到华阴城中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以少打多,几乎每次回来的人,都是十不存一。
不过安守忠想的却是:我打不过你,耗也耗死你!
哪怕是自己这边死得多,华阴守军死得少,安守忠也确信,对面无法补充兵员,死一个就少一个!
只不过连续消耗之下,也让河北叛军这边的军心士气变得低迷起来。
这种消耗战李光弼那边难受,安守忠也不好受。
就如同掰手腕一样,相持的两边都是感觉不舒服的,就看谁能挺到最后了。
面对如此难啃的一块骨头,皇甫惟明更不敢将华阴城留在身后了。
谁也不敢说打长安就能一日拿下。倘若还有敌军在灞桥一线布防,只要坚守个几天,河北叛军就受不了这种两头被堵的遭遇了。
华阴这里的道路太狭窄,很容易被人封锁。只有拿下这座城,保证后路,大军才能方向挺进长安。
这天刚刚入夜,一天的攻城战告一段落,华阴城照样是岿然不动。
皇甫惟明前来视察安守忠攻城的进度,差点没气晕过去。
见皇甫大帅面色不虞,自知理亏的安守忠抱拳行礼道:
“大帅,今日攻城器械还未备齐,所以进攻不利。明日器械便可以就位了。
末将通过不断派人反复冲击北面的山崖再悄悄分兵,已经在那里埋伏了一两千人。明日开始四面八方一起攻城,未必不能取胜。”
安守忠的样子看上去颇有自信。
“加快进度,我们在这里卡着有几日了,不要等到军粮耗尽后,再等后方运来粮秣去攻城!
我们拖不起了!”
皇甫惟明虎着脸警告道。
其实安守忠真的尽力了,下雨天没法打造攻城器械也没法攻城,甚至连爬山都很危险。老天不给面子,安守忠也是没有办法。
下不下雨又不是他可以决定的!现在雨停了,自然可以开始办正事了!
正在这时,一个斥候飞奔而来,走到跟前对着皇甫惟明抱拳禀告道:“大帅,长安那边有兵马在灞桥西侧扎营,并在周边挖掘壕沟,敌军主将为郭子仪。”
“去歇着吧。”
皇甫惟明无力的摆了摆手。
官军在长安的数量或许不多,但一万人总归是有的。守住灞桥几日绰绰有余,偷袭这一招是没法用的。
还是不要想那些歪心思了,先拔掉华阴城为上策。
“明日你攻城有没有把握?”
皇甫惟明看着安守忠的眼睛询问道。
“有。”
安守忠硬着头皮说道。
这时候他能说“不”么?
那肯定不能够啊!
不过皇甫惟明也看出了他的犹豫跟勉强,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三日,本帅给你三日时间攻下华阴城,否则军法伺候。”
看得出来,皇甫惟明这次是动了真怒。要是三日过去还不能攻破华阴,这位大帅是真要拿安守忠的人头祭旗了!
“请大帅放心,若是攻不下华阴,末将提头来见!”
安守忠一脸肃然抱拳行礼,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攻?拿什么去攻?
等皇甫惟明离开后,安守忠长叹一声,抬头望向高耸的华阴城,太阳挂在城墙上,通过女墙的缝隙,那点金黄中带着血红的光线照得他眼睛疼。
如果三日后攻不下华阴怎么办?
安守忠暗暗思索,揣摩实在攻不下华阴,一路奔袭长安,倒也不是不能试试。死中求活嘛,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山城又不能挖地道,可惜了。”
他忍不住啧啧感慨,华阴城这个地形,限制了很多攻城的打法,非常棘手。
当安守忠在部署攻城事宜的时候,李光弼也在城头观察河北叛军的动向,越看越是眉头紧皱。
“明日贼军要总攻,上攻城器械了。除了云梯和擂石车外,可能还会有巢车……不好收拾。”
李光弼托起下巴,观察着城下叛军已经打造好的攻城器械,从中也看出来了一些虚实。
皇甫惟明远道而来,绞车弩之类的玩意是没有的。不过还是携带了一些制作攻城器械的“五金件”。这也是野战军的标配了,遇到不好攀爬的城池,需要砍伐就近的树木,临时组装攻城器械。
李光弼也有自己的难处,现在华阴城内缺少火油等引火之物,因此对付那些木质的攻城器械不是很顺手。
明日只怕是一场硬仗。
甚至可以说,正常情况下,明日之战想守住华阴城很难。
“君实,明日不好守啊!”
郝廷玉走到李光弼身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看到李光弼不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说道:“城门被堵死了,我们想夜袭敌营也不好使。”
其实他也想过对策,唯一的一招,就是利用夜色,突袭敌营,打乱敌军部署。
至少可以把贼军总攻的时间往后面拖一拖。毕竟夜袭要是炸营,军心浮动是难免的,肯定不能马上就把队伍拉出来直接攻城啊!
“你说的确实是个办法。”
听到郝廷玉的话,李光弼却是点点头表示赞同。
“君实,我随便说说,你可别当真啊!”
郝廷玉生怕李光弼搞什么幺蛾子。
“不,城门被堵,贼军必定不防备我们夜袭。这反而是一个机会。”
李光弼眯着眼睛,似乎已经想到了办法。
“火油还有么?”
他看向郝廷玉询问道。
军中某样东西,究竟是有,或者没有,常常不是绝对的,需要定一个数量级再来判断。
比如说火油,这是军中生火造饭必须要用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呢?但要收集一场战斗所需的火油,就勉为其难了。
“有当然是有的,就是不多……”
郝廷玉面有难色说道。
“能有多少就用多少吧。”
李光弼摆了摆手,示意郝廷玉不用继续说下去了。
“那行,我去准备。”
郝廷玉知道李光弼的脾气,直接领命而去。
等到了半夜,李光弼亲自带队,准备了几十根绳子,分别从墙角不起眼和视野盲区的地方放了下来。挑选出来的数百精兵,顺着绳子爬了下来。
他们集中起来以后,发现河北叛军白天里疯狂挖土山,做攻城器械,又是准备明日攻城提早休息。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似的,简陋的营地内鼾声震天。
李光弼也不客气,一边分出几个人,在大营另外一头拼命擂鼓以为疑兵。一边带着剩下的人去烧攻城器械。
可惜手头的猛火油不够,点燃了一小半的云梯与擂石车后,火油就用完了。此刻河北叛军已经回过神来,组织人手去救火了。
眼看事不可为,再拖下去只能损兵折将,李光弼只好回到城墙下方。郝廷玉早就在那里准备了不少吊篮与绳梯,以及没有收回去的数十根绳子。
借助着这些东西,李光弼的队伍,几乎毫发无损的回到了华阴城中。
可惜他们烧掉的敌军攻城器械数量有限,只能说稍微减轻了一下明日白天的防守压力,非常可惜。
有效果,但未竟全功。
郝廷玉看到李光弼似乎一脸遗憾的模样,于是指了指城下的火光安慰他道:
“云梯好说,数量不多,找几根粗木头顶住不让它靠近城墙,再引火烧之即可。麻烦的是擂石车,我们似乎没什么特别好的应对方法。”
听到这话李光弼也是点点头表示认同。
云梯好说,那么大的家伙推动不容易,而且攻山城是上坡。等河北叛军攻城士卒顶着箭矢来到城下的时候,不仅很多人会中箭,而且已经浪费了大量体力。
这种状态攻上城墙,面对以逸待劳的守军,显然是有点勉强的。
但是擂石车这玩意就比较变态了,特别是华阴这边石头很多,取材不难。抛出去的石头砸到城墙上,很容易把华阴城这种石头垒成的高墙轰塌陷。
对于这种“斗力不斗巧”的玩意,李光弼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去应对。
不能出城,就无法破坏擂石车。而城内只有数量有限的绞车弩,布置于城墙上。这玩意经不起石头砸啊,砸中一下就坏了!
真的猛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敢于面对淋漓的鲜血。没招应对,那就直接用天灵盖去接吧,反正现在跑也是跑不掉的!
“擂石车这种先忍耐吧,让守城士卒多携盾牌,结阵以对。能拖几天是几天。”
李光弼长叹一声说道,已经有了心理预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很多守城的办法在华阴城都使不出来,他也是爱莫能助。
不过幸运的是,攻城一方的安守忠,似乎同样是很多攻城的办法使不出来。
攻守双方也算是同时被削弱,反而是又站在几乎同一条水平线上死斗了。
……
风陵渡口规模很大,自汉代起,就是黄河中上游的关键渡口之一,停泊着很多船只。
从这里乘船,到对岸可以登陆的河滩,大概有五六里那么远。如果考虑逆水而行,绕道等因素,差不多等于划船十里地了。
说远不远,说近也真不近,足够对岸事先准备好的军队展开队形了!
方有德领着一万多精兵,昼伏夜出,终于在四天后赶到了这里。其间为了不让河北叛军察觉,花费了不少功夫侦查与埋伏。行程比原定计划慢了几天。
不过这几天下大雨,确实走不快,但这种天气,却也为隐藏行踪提供了不少便利。
是福是祸还很难说。
等方有德他们抵达风陵渡的时候,已经是郝廷玉离开队伍的五天之后了。
幸运的是,风陵渡停泊的船只不少,足够一万多大军渡河到对岸了。
此刻天色将黑未黑,方有德找了个熟悉水性的船家,带着李嘉庆等人,划船到对岸的某个台塬上,亲自观察战场情况。
朝西面远远望去,果然如他所料,皇甫惟明麾下的河北叛军主力,正在围攻华阴城。其军帐延绵到潼关,长度不下数里地。虽然此刻还未天黑,但营地内外都点燃了火把。
规模虽然不小,看起来防守比较松懈。壕沟箭塔之类的玩意一个没有。
毕竟,在皇甫惟明看来,潼关以东几乎不可能有敌人前来,修这些玩意纯属浪费。
“大帅,敌军不备,我们的机会来了啊。”
李嘉庆面露喜色。
大家都是带兵打仗的人,很多粗浅的战场形势,一看便能知道个七八分了。
传言说李二凤初次上阵的时候,就能通过观察战场形势,判断敌军虚实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李家人吹牛。
方有德一言不发的抱起双臂,凝视着华阴城的方向,沉吟不语。
似乎是在权衡利弊一般。
看到他不说话,李嘉庆也不好打断他的思路,只好也跟着不说话,现场气氛顿时沉闷了起来。
很久之后,似乎天色都暗下来不少,方有德这才长出一口气道:“现在出手,本帅并无必胜把握,还得再等等。”
听到这话李嘉庆一愣,他已经很久没听到方有德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了。
按照以往的习惯,方有德经常性的表态就是“放心”“贼军插标卖首”“你一旁看着便是”之类的豪言壮语。
“大帅是觉得皇甫惟明麾下的部曲比较难打么?”
李嘉庆疑惑问道。
方有德摆了摆手说道:
“非也,以前即使不胜,某心中亦是准备了退路可走。
而这一次,若是不能胜,后果不堪设想,故而患得患失。
贼军前几日下雨不能攻城,现在距离开始攻城肯定不过两三日,尚且有不少气力没有发泄。
以我们时常携带七日干粮的习惯来看,贼军现在的存粮,恐怕还有不少富余。
这个时候动手,哪怕是出其不意,皇甫惟明也可以从容指挥调度。
我们占据先机却兵少,胜负在五五之间。起个大早却赶晚集的事情,本帅是不做的。
所以啊,还是得苦一苦李光弼,拖着这些贼军多拼点消耗。
待贼军已经精疲力尽了,我们再出手,可以一战而定。”
方有德难得跟李嘉庆解释了一大通,这下就连旁边的李怀光都听懂了。
“大帅,到时候务必要以末将为先锋破敌!”
李怀光抱拳请战道。
“好说好说。”
方有德看着日落的方向,那一轮红日渐渐隐没于地平线,喃喃自语说道:
“等这一战打完,天下的大局,就该差不多定下来了。”
第540章 诸神的黄昏(中)
巨大的云梯,有好几丈高,一丈宽。被人推着,晃晃悠悠的朝着华阴城北城墙而去。
这种云梯下方可以装载一百人,让他们免于城墙上守军射来弓箭的侵袭骚扰。当然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体积巨大,重量惊人,需要几十个人用力推,才能推到城墙跟前。
特别是华阴城还在山脚下,南面背靠大山,那段上坡路令人绝望。
有好几次,云梯都不得不被迫停下来换人推。这种又流血又流汗的攻城战,让人心力交瘁。
斜坡下方,安守忠皱着眉头,眯着眼睛观察这一波攻城的效果。由于道路比较狭窄,一次只能推上去一辆云梯。而且只有北面城墙可以用,其他两面的道路太过于狭窄,无法通行这种庞然大物。
前面已经坏了两辆云梯,被安守忠麾下步卒,七手八脚的推倒在路边上,才没有阻碍攻城的去路。
饶是如此,攻城的效果还是很差。三座城门被山石隔开,并不能互相支援。而华阴城中的守军,却可以在城墙上来回游走。哪里攻得猛了,他们就去守哪里。
总体而言,现在进攻的节奏很差,继续这样玩,短期内还看不到破城的希望。
“暂停登城墙,用擂石车砸城墙。”
安守忠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道。
每次云梯要靠上城墙的时候,守军都会用粗木桩将云梯顶住。趁此机会,再将云梯点燃焚烧。云梯内的士卒,压根无法跟守军接触,更别提作战了。
在这个攻防过程中,虽然也伴随有蚁附攻城,双方算是互有死伤。可是守军的伤亡人数要远远少于攻城的一方。
一次攻城不顺,暂时还没死的士卒,便很难完好无损的从城墙上退回来了。基本上是上去几个死几个。
当当当!当当当!
鸣金之音响起,跑到半路的河北叛军士卒条件反射一般的退了回来。至于已经在攻打城墙的,自然是被李光弼麾下的精兵给处理了。
“其他人都去找石块!擂石车不许停!”
安守忠连忙下令抛石砸城墙!
经过好几个时辰的抛石,城墙上所有的绞车弩都被破坏掉了,因此也不能说今日攻城没有效果,多少还是减弱了守军的火力。
砰!
一块石头飞到城墙上,将好几个举着盾牌的守军砸到地上,盾牌碎裂,哀嚎一片。伤者死者立刻被城中的民夫抬下城墙。
这种情况其实很少见,属于瞎猫碰死耗子。一般石头都是砸在了城墙上,很难抛射到城中。
安守忠吐出一口浊气,抱起双臂冷冷看着身边负责装弹的士卒,在一旁操作擂石车。
他顿时烦闷得谁都不想搭理。
山顶上的那支预备队,安守忠还不打算动用。
现在是利用攻城器械攻城的第一天,守军的气力明显比较充沛,应对也很得力,河北叛军没有找到什么破城的机会。
攻城战就是这样,遇到不好打的城池,需要消磨守军的意志与体力。等他们快扛不住的时候,再使用所有杀手锏,一击必杀!
添油战术是最蠢的。
砰!
一块石头砸在城墙上,将城墙外面包裹夯土的石头砸了下来,露出里面的夯土。若是一般城墙,这一击只怕要塌下来一小片。
可是华阴城是依山而建的,属于就地取材,城墙也建得比较牢固。
这点小缺口,等进攻停止后,守军会利用挖掘壕沟多出来的土,用来填补城墙的缺口。关中的土层一旦夯实后就非常结实,修筑城墙都是小意思,甚至陕北的人直接都住窑洞里了。
缓慢的攻城进度,让安守忠抓耳挠腮,异常不满,却又毫无办法。
然而,安守忠可以等,皇甫惟明却等不下去了。
正当他在华阴城外指挥擂石车攻城的时候,一个军职为十将,在皇甫惟明身边当差的将领来到安守忠跟前,对他抱拳行礼道:“安将军,大帅催促得很急,您这边当真是没有进展么?”
此人叫白秀芝,说话很客气,并无挤兑安守忠之意,但心中的急切已经溢于言表。老实说,被一座城挡住了去路,河北叛军中自上而下,就没有不着急的。
“你自己看吧。”
安守忠叹了口气,指了指堆在树林旁边的那些攻城器械残骸,都是被守军给毁坏掉的。
“那……末将便如实回复大帅了。”
白秀芝一脸失望的离开了,皇甫惟明派他来看的意思,就是自己想知道进度,又怕跟安守忠产生冲突,所以换个小弟过来催一催。
这样就算闹得不好看,彼此之间也有个缓冲,没有直接撕破脸。事后大不了将白秀芝收拾一顿。
但皇甫惟明若是亲自来催促,那安守忠是听还是不听呢?最后攻城没效果,究竟赖谁好呢?
这个问题就说不清楚了。两人都要面子,总不能直接翻脸吧?
由此可见,皇甫惟明待人接物还是很有章法的,绝非是只会耍刀子的武夫。
安守忠今日已经停止了堆土,这种办法短时间内无法奏效,没有十天半个月,很难将土山堆得跟华阴城一样高。
入夜后,安守忠又选出敢死队五百人,上山企图从华阴城南面山坡突入。可惜李光弼在此埋伏重兵,河北叛军又是被一阵乱箭射杀,死伤惨重,残兵不得不退回营地。
见此情形,安守忠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他已然明白,华阴守将不是泛泛之辈,将这座小城守得滴水不漏。耍花样是没用的。
斗巧不行,那就比拼耐力吧。
于是安守忠亲自去找皇甫惟明,请求让先前参与攻城,死伤惨重疲惫不堪的部队撤到后方,换那些尚未参加战斗的部曲攻城,并且继续制作攻城器械,同时搜寻石块,让擂石车日夜不停的轰击城墙。
皇甫惟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
“今天是第几日了?”
华阴城头,用盾牌抵挡石弹时,左肩膀被碎石砸出淤青的李光弼,依靠在女墙上,询问正在看日落的郝廷玉道。
“明日便是第九日了,连续砸了三天,皇甫惟明这孙子真是条疯狗。”
郝廷玉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河北叛军这帮人日夜不停的用石弹砸城墙,还别说,效果确实是有的。北面城墙被砸出一个缺口,不过李光弼指挥城中民夫,拼了老命将这个缺口堵死了。
用挖壕沟多出来的土方填补好的。
这一波冲杀,自己这边死伤两千多人,才将缺口填好,并打退了河北叛军的进攻。
郝廷玉砍人砍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还有两天啊。”
李光弼感慨了一句,心中忧虑方有德到底会不会来华阴这边救援。
今天,应该就是河北叛军的第一次总攻,也是攻城最凶猛的一次。
当时,三面城墙都有贼军蚁附攻城,还有一台云梯辅助,并且擂石车也在不断的抛石头干扰守军守城!
不仅如此,华阴南面的山上还有贼军突袭,企图用简单的绳梯突入城内。
城墙被砸塌下去的时候,李光弼都在怀疑到底能不能守住了!
得亏是河北叛军那边的擂石车,经过高强度的抛射,很多都坏掉不能用了。后来投弹密度明显降低。
要不然,鹿死谁手还真难说。
饶是如此,现在城中守军也死伤超过了三千人,几乎是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垂死挣扎。
明天要是再这么来一出,李光弼觉得自己肯定顶不住了,首先预备队就不够用。所有床弩一类的重型装备也都损失殆尽了。
“实在不行,可以从南面山上小路离开。”
郝廷玉凑过来小声说道。
当然了,孤身跑路,等于职业生涯毁于一旦,前半生所有的积累都没了。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选择走这条路。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勿要再说跑路之言。”
李光弼摆摆手,他显然是不同意跑路的。
郝廷玉没说话,只是感觉不值得!为李光弼不值,也为自己不值!
什么狗朝廷,什么狗皇帝,不值得他们拿命去守城!
想了想,郝廷玉也只能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有什么牢骚话,还是等打完这一仗再说吧。
正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东边有狼烟!
“快看!那边,那边!”
郝廷玉指着东边的方向手舞足蹈,整张面孔,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兴奋而变得扭曲!
“嗯?”
李光弼也是一惊,立刻站直了身体,眯起眼睛眺望。
那个方向好像是……潼关!
李光弼与郝廷玉看到潼关方向有狼烟,应该是那边出事了。要不然,没人会点狼烟玩。
实际上,确实是潼关那边出事了。
此时此刻李光弼等人看不到的是,一船又一船的控鹤军士卒靠岸,穿过河滩到两京驰道之间的小路,如同猛虎下山一般,见人就杀!
他们的脖子上都套着一条麻布做成的围巾,染成了红色,看起来格外显眼。
哪怕黄昏时分光线不足,眼睛不瞎的人,也可以依靠这个轻易识别敌我。
两京驰道虽然宽度不错,可以同时容纳几辆马车通行。但道路两旁却都是山脉,没有回转的余地。
河北叛军的精锐都在华阴城一线,而留在潼关那边的,则是此前攻城中受伤,以及疲劳到极限不得不撤下来修整的部曲。
他们遭遇到龙精虎猛,神兵天降的控鹤军,几乎是被一边倒的屠杀。
河北叛军当中很多人被杀的时候,居然都是坐在地上休息没有任何防备,有些人甚至长兵器都不在身边!
呜~~!
呜~~!
苍凉的号角声从潼关的方向响起,李嘉庆之子李怀光,带着控鹤军先锋,冲在最前面。仿佛一把尖刀,将河北叛军那已经不能叫阵型的队列划开。
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
李怀光和他身后的精锐疯狂喊杀,用手中陌刀势大力沉的开路
喊杀之声,在两山之间的官道上回荡着。控鹤军的士卒一边冲一边喊,所过之处,便没有一个还能站着的敌军了。
河北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给弄不会了!特别是更靠西边的人,完全不知道东面敌情如何!
敌军怎么会从身后方向来呢?
要来,也应该是从西边的长安而来啊!
很多人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但是他们已经来不及去想其他的东西了,因为陌刀开路的控鹤军已经杀过来了!
大唐边军之中,一般陌刀占其装备的五分之一,也可以说是五个人用一把陌刀。所以陌刀队的责任,常常不是开路就是断后,一般会集中使用。
河北叛军的士卒不知道东边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到溃兵涌来,他们只能撒开退往西边跑!
谁也接不住控鹤军先锋那势大力沉的一刀。除了跑,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道路上一望无际的都是丘八,控鹤军的有,河北叛军的更多。披甲的有,不披甲的更多,都在朝西边一路狂奔。
河北叛军这边无论是军官还是底层的士卒,耳边都是嗡嗡作响。
脚步声,心跳声,喊杀声,分不清楚什么是什么。
大势已成,回天无力,能做的只有跑!
这景象就好似潼关北面的黄河决堤一样,洪水卷着泥土奔袭而来。单个人,甚至是几十人,几百人,他们的力量是渺小的,他们自身是脆弱的。
他们挡不住这股“洪水”。
靠近黄河的某个高塬上,方有德手扶剑柄,看着下面近乎于一边倒的屠杀,内心毫无波动。
此战他完全没有直接参与,甚至李嘉庆都没有去领兵厮杀。除了李怀光担任先锋外,其他的都是靠高仙芝等人在临阵指挥。
“大帅,这一战已经完结了,就看能不能擒获皇甫惟明了。”
身边的李嘉庆,用崇拜的语气禀告道。
“嗯,就这样了吧。”
方有德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完全没有大胜对手的那种兴奋喜悦。这次他出手的一招,可谓是平凡中见真功夫,大巧不工,举重若轻。
“如果擒获皇甫惟明,节帅会杀他么?”
李嘉庆再问,现在这个问题,似乎已经不再是妄想。当然了,如果这位皇甫大帅死于军中,那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方有德点点头道:“人被杀,就会死,皇甫惟明又没有不死之身,又有什么杀不得的呢?”
他压根没把皇甫惟明当回事。
此战方有德是利用敌人的懈怠,利用敌人的疲惫,利用这一段路狭窄的地形,来了一招倒卷珠帘。
用体力充沛的步兵,驱赶敌军溃兵,沿着这条路一直卷过去。
卷卷卷!卷到疯狂!
这就跟滚雪球一般,让掉头逃跑的溃兵越滚越多,最后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等皇甫惟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连向自己冲过来的溃兵都杀不完!
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
李嘉庆这时候压根不担心能不能赢,反而是担心儿子李怀光,祈祷他在作战时不要因为过于兴奋,而被乱兵踩踏才好。
“本帅来之前,下达的命令是冲,一直冲到面前没有敌人为止。赢下战斗没有问题”
方有德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就算打赢了皇甫惟明,又能如何呢?”
盛唐已经不在了,想恢复曾经的荣光,又谈何容易?
打赢皇甫惟明,不过是维持了唐庭的最后一丝颜面而已。就算打赢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又能如何呢?
方有德没有把这番话说出来,因为李嘉庆无法理解他两世为人,却依旧难逃命运操控的复杂心情。
“大帅,尽人事知天命,我们终究只是人而已。
天下的事情,就留给老天去安排吧。”
李嘉庆不动声色的劝说方有德说道。
“或许你说得对。
本帅尽了人事,也对得起李氏了。
至于天命,那不是我可以奢求的。”
方有德转过身看向李嘉庆,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怎么看怎么都让人觉得这笑容里面充满了苦涩。
用了250万字,铺完了整本书的大致构架
明天一章很关键,更新会晚一些,我要给前面这一大段,两百多万字的剧情收个尾。
诸神的黄昏写完,算是跟大唐的“旧时代”告别。本书其中一条暗线,到这里就划上句号了,代表着某些人妄想简单粗暴的改造大唐,结果彻底失败。
这里面难免会影射到一些其他小说里面的某些主角,虽然我不是故意为之,但确实达到了类似的效果。
我看到评论区,似乎有人没看懂这本书的思路。书写到这里,我也实在没法解释了。因为要解释就有太多东西要去说,这个只能读者老爷们自己在书里面找答案,我已经没法去说。
书写到这里,已经完成了原先设想的剧情与构架,没什么遗憾,也没写崩,没写歪。书原本的计划就是如此,结构严谨与否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确实是按照我的设想写的。
这本书叫《盛唐挽歌》,书的内容,是紧扣书名,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
后续如何,各位读者老爷慢慢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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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诸神的黄昏(下)
皇甫惟明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但这种稀里糊涂就输了的战斗,他是真没有见过。
唐末五代虽然距离盛唐不过一百多年,但用兵的模式,却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唐末五代的将领用兵,更狡诈多变,更善于借势,更善于用少数精锐部队破敌。
所以经常会有本来要赢的战斗,本来天时地利人和都占的战斗,最后却莫名其妙惨败,甚至主将身死的案例。
而盛唐时的唐军由于建制僵化,对阵边疆少数民族的时候很有几把刷子,内战时却因为不适应新战场新战法,而败得莫名其妙。
皇甫惟明并不是不会用兵,他只是缺了这一百多年的时代进步。
“大帅,事不可为,跑吧!”
身边的十将白秀芝急切的催促道,狼烟虽然距离他们这边还很远,但从东边而来的脚步声,以及恐慌尖叫声,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
皇甫惟明已经命身边的督战队压阵,聚集了一大堆刀盾兵在道路中间列阵,企图挡住汹涌而来的溃兵。以及那支从背后杀来,目前连番号都没弄明白的神秘敌军。
形势很危急,不过很显然,皇甫惟明还想搏一把。
只不过他身边的将领,却已经觉得事不可为了。
被敌军一路追赶的溃兵,他们的求生意志已经到达颠覆。无论谁挡在他们面前,都无法阻止他们继续奔逃。
在生存面前,他们是六亲不认的!
除非死才会停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将领都喜欢用“倒卷珠帘”的原因,在开阔地用这一招平平无奇,可若是在狭窄的道路上用这一招,会直接要了对手的老命!
“本帅就不信邪!”
皇甫惟明拔出佩剑,大喊道:“顶住,只要顶住就能赢!后退者斩,冲阵者斩!”
他喊得慷慨激昂,转身却小声对白秀芝吩咐道:“让安守忠带兵速速回援!”
白秀芝忍不住看了皇甫惟明一眼,这才发现面前的皇甫大帅,双手已经吓得不住颤抖,那镇定自若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白秀芝在心中暗自叹息道:对不住了大帅。
他速速离开方阵,找了匹马骑上去便扬长而去。只不过白秀芝没有去找安守忠,而是直接从官道向西跑路,很快便不知所踪。
皇甫惟明完蛋了!
安守忠也要完蛋!
河北兵马无论将校士卒,这次全部都要完蛋!
要死,所有人都要死,这一仗输定了!
快点跑吧,现在跑还能苟命!
白秀芝在心中疯狂呐喊,用马鞭抽打着胯下骏马的屁股,希望它能跑得更快一些。
救?
拿头去救啊!
白秀芝不愿意嘲笑皇甫惟明想太多,因为对方是主帅,他是不能跑的,一旦跑了就是兵败如山倒。
可是白秀芝却知道,这一波倒卷珠帘是挡不住的。对付这一招唯一的办法,就是迅速后撤到一片开阔地,然后溃兵自然就散了。
那时候再用骑兵对冲敌军追兵,就能反败为胜。
现在他们所处的地形,是没有这种反击条件的,也就是说,这一切都在敌军主将的算计之中。
面对这样厉害的对手,你还指望自己能打赢么?
白秀芝的头脑很清醒,他想活,不想给皇甫惟明陪葬,所以他在关键时刻背叛了皇甫惟明,也间接的救了安守忠一命。
如果安守忠来增援,必死无疑,会被乱兵一股脑的杀死。
反倒是不增援,可以爬山走山路,绕远路回潼关。
白秀芝跑路,其实对于战局而言没有任何影响。因为皇甫惟明以为能顶住这股洪流,却不曾想到,战场形势常常不以主将的意志为转移。
发了疯一般逃回来的溃兵,可谓是前赴后继。前面的死了,后面踏着尸体往上爬。在刀盾兵形成的阵线跟前,一层一层的尸体在往上铺开。
溃兵们踩着尸体,冲向拦路的军阵,抢夺阵中士卒的兵器。
很快,混乱便如同瘟疫一般,在皇甫惟明指挥的军阵中蔓延开来。
站在第一排的士卒被人撂倒,被踩踏,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这时候已经分不清敌我了,甚至可以说李怀光带队的控鹤军,都没有冲到这里来!
河北叛军互相踩踏,一个劲的朝着西边奔跑,什么也顾不上了。
“后退者斩!后退者斩!”
皇甫惟明在后方拔出佩剑,大叫嘶吼着。
他转过身一看,身旁的督战队,已经丢下兵器全跑光了!
苍天无眼,遂成竖子之名!这两京驰道,竟成了我的葬身之地!
皇甫惟明脑子里,闪过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念头,随后面前的阵线彻底崩溃。溃兵猛冲过来,将他猝不及防的推倒在地上,接着无数人的脚踏在他身上。
一只又一只。
谁都没有料到,在河北叱咤风云,一路打进关中的皇甫惟明,就这样死于乱军之中。
他甚至不是被敌人杀死的!
一代枭雄,就这样死翘翘了。死得如此卑微,如此随意,如此的不值一提。
……
安守忠跑了,他看到东面有很多跑过来的溃兵,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啥也没犹豫,也没有下达军令,直接从华阴城南面的山路溜了。
这里地形复杂,安守忠若是甘心当野人住山里,只怕躲十年也不见得能被人找到。
他跑路了,再加上皇甫惟明已死,河北叛军自然是兵败如山倒。李怀光一路杀到华阴城以西十多里,追到面前没人了,才停下来不追了。
此时夜色深沉,方有德已经带着李嘉庆等人,慢悠悠的来到这条“死亡之路”上。只见道路两旁,全都是河北叛军士卒的尸体,有些甚至已经被踩得不成人形了。
“大帅,皇甫惟明若是死于乱军之中,想找他却也不容易啊。”
李嘉庆指了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说道。
如果没有被俘,皇甫惟明应该是死于乱军之中了,这一战几乎没人能走脱。除了华阴城南面的大山以外,附近没有藏人的地方。
后唐对阵后梁的胡柳坡之战,李存勖本来已经赢了,结果后梁名将王彦章在败退途中,与晋军运送辎重的杂鱼部队相遇。
这些后勤兵见到梁军旗帜,自然是惊慌溃散。他们闯入幽州军中,却引起阵势混乱。最后导致晋军自相践踏,晋军名将周德威控制不住乱势,与儿子一同死于混战之中。
皇甫惟明也是名将,也不是庸才,但是他跟周德威面临的情况是一样的。在这种场合,主将的谋略韬略甚至个人武艺,都没有用武之地。
方有德这次是对河北叛军痛下杀手,完全不打算留活口。
“你带人去找一找皇甫惟明的尸体,本帅会问一问李怀光,有没有抓住他。”
方有德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说道,似乎对此战的结果没有丝毫惊讶。
李嘉庆抱拳行礼,便带着亲兵队在路边四处搜寻尸体,特别是穿着军官服饰的尸体。
一个时辰之后,方有德带着亲兵来到华阴城下,这时候李怀光也回来了。
他揣着粗气禀告道:“大帅,并未擒获皇甫惟明,但有人说当时这位主将在指挥部曲抵挡叛军溃退,并未逃离。反倒是安守忠从华阴南面的山间小路跑了,现在不知去向。”
“辛苦了,去歇着吧,此战你为首功。”
方有德拍了拍李怀光的肩膀说道。
李怀光凑过来小声说道:“义父,上次长安城内的那些人冥顽不灵,竟然敢褫夺义父的官位。这次我们大胜贼军,一定要秉明天子,给义父加宰相的职务,再把某些人料理一番。”
他说的就是上次方有德气走陇州事情。
这虽然是方有德故意下的一个套,但长安城内的某些贱货,却也是实打实的蝇营狗苟夺权。
李怀光早就看那帮人不爽了。
“你啊,将来日子还长,不必跟这些鼠辈计较。”
方有德笑着摆了摆手。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要呵斥李怀光一番,只是现在也是看开了。
要是这次没有打败皇甫惟明,长安那些权贵之家,一定会将他这个主将捆好了,送到皇甫大帅面前。
那些人一定做得出来这种事。
所以这么看的话,其实李怀光的牢骚话,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义父教训得是。”
李怀光讪讪说道,心里却是盘算着,迟早要在长安城里搞一波出口气!
“你去华阴城,让李光弼他们把城门口的石头都搬开,这一战已经结束了。”
方有德有些疲惫的吩咐道。
此战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因为“倒卷珠帘”也有卷不动,甚至被对手反卷的时候。
如果一开始皇甫惟明就有所防备,打得控鹤军节节败退。那么在这样一段狭窄的道路中,溃兵就是控鹤军的士卒了。
谁卷谁还不一定呢!
别看现在是大获全胜好像是不费吹灰之力,可那只是从结果反推原因而已。
在没开打之前,谁也无法判断胜负如何,笃定自己这边一定能赢。这也是方有德硬是要让李光弼坚守华阴城十天的原因。
只有皇甫惟明懈怠了,河北叛军疲惫了,攻城攻得心头火起,才会使不出反抗的气力,容易被“卷”。
正在这时,几个亲兵抬着一块木板,上面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来到方有德面前。
领着这些人的正是高仙芝。
他一脸兴奋的对方有德抱拳行礼道:“大帅,找到皇甫惟明了,经过贼军将领指认,这就是他的尸体。”
方有德是见过皇甫惟明的,他走近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虽然四肢躯干已经被人踩得不成样子,但脸还是好好的。
这确实是皇甫惟明不假。
这位掌控河北,号称麾下五十万精兵的大帅,被自己这边的溃兵给踩死了,居然死得这么草率!
将军难免阵上亡,带兵征战沙场是高危职业,死亡就是归宿。指不定哪天就死了,谁敢说自己打不死强无敌?
方有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空虚之感。
这种感觉当年也有过。那是他指使何昌期,带兵伏杀安禄山成功的时候产生的。
伴随着达成目的后的寂寞与轻松。
只是根据上次的经验,方有德明白,杀掉皇甫惟明,也不代表河北叛军会分崩离析,更不意味着从此河北百姓跟关中朝廷一条心。
至于天下大同,盛世复现什么的。
只能用任重而道远这句话自勉了。
“厚葬了吧。”
方有德轻轻摆手,意兴阑珊说道。
高仙芝一愣,不明白为什么方有德看起来没有预想中那么高兴。
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于是抱拳行礼后告退,心中暗自揣摩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不一会,李光弼与郝廷玉等人也坐吊篮出了华阴城,前来向方有德复命。
他们坚守华阴的任务,终于完成了,这又是大功一件。
“经此一役,河北贼军元气大伤,二位也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待回到长安,本帅会给你们记功,升官。
募兵整训后,打出关中,平定天下,也是应有之意。
诸位自勉吧。”
方有德环顾身边众将说道。
“得令!”
李光弼等人齐声说道,忍不住喜上眉梢。
这一波玩命真是没白费呀!
他们离去后,方有德下令在华阴周围部署防御,一直忙到三更天,然后随意搭了个帐篷,就在里面睡下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各部主将各司其职,抓俘虏的抓俘虏,打扫战场的打扫战场,谁都没有来打扰方有德的休息。
然而,等方有德睡好了觉,刚刚走出军帐。却在帐篷外面看到了一个本不应该在这里的人。
“你来此何事?不是应该守着兴庆宫么?”
方有德看着面色纠结的张光晟,一脸疑惑问道。
“方大帅,有些话,末将要单独跟您禀告……”
张光晟眼神闪烁,讪讪说道,跟个刚刚进丈夫家门的小媳妇一样。
“说吧,无妨。”
方有德对着身边的亲兵摆了摆手,众人都退到了十步以外。
“天子在兴庆宫,杀了太上皇。”
张光晟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
方有德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末将来向大帅禀告,天子杀了太上皇,亲手杀的,掐死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张光晟的话,在方有德耳边嗡嗡作响。他的大脑已经陷入到懵逼状态,半天没回过神来。
“大帅,现在长安乱作一团,请大帅速速回去主持大局啊!”
张光晟恳求道,面色非常焦急。
“已经没有什么大局了。”
方有德一屁股坐到地上,感觉全身跟灌了铅一般,再也无法挪动。
“你别回长安了,随便去哪里都好吧,回长安也是送死而已。”
方有德叹息一声,看着张光晟说道,对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快走。
张光晟还想再说话,看了看方有德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对着方有德抱拳行礼说道:“方大帅,后会无期了,您多保重。”
既然方有德已经不打算回长安主持大局,那么自己回长安,除了被清算外,还能得到什么呢?
张光晟决定现在就去汴州投奔方重勇,他还不想死。
等张光晟走后,方有德却一直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细心的人发现,他的头发已经变成了银白,身形似乎都佝偻了不少。
脸上的落寞掩盖不住,似乎连路边的野狗,都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颓废味道。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方有德长叹一声,一句脏话都骂不出来。
身后的山林里微风吹动,沙沙作响,似有歌声传来: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温柔。
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在什么时候。
……”
第542章 水入江河,沙落滩涂
这天夜里,方有德将众将聚集起来开会,商议军务。
所有人都看得到,方有德脸上带着落寞的表情,丝毫没有战胜强敌的兴奋。
“李光弼领五千人守蒲州,高仙芝领五千人守潼关,以你们的本部人马为骨干,可以自行招募团结兵。”
方有德用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的语气吩咐道。
虽然搞不懂对方这种低落情绪是从何而来,但是这项军令却没有什么好说的,十分正常,属于胜利后的驻防操作。
也意味着方有德要带着其他兵马回转长安了。
“得令!”
李光弼与高仙芝二人齐声抱拳行礼,接了军令。
此战之后,方有德在军中的威信已经是如日中天,无人不服。
“其他人跟随某回转长安吧,到时候自然会论功行赏。
就这样吧,现在就开拔。”
方有德轻叹一声说道。
他这态度明显有些不对劲,但在场人多眼杂,想问的人又不好意思问。大家只好都当做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一样。
众人散去之后,李嘉庆凑到方有德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大帅,出了什么事吗?”
此刻二人已经心照不宣来到一处无人关注的槐树下。
“李琩杀了太上皇,要变天了。”
方有德轻声对李嘉庆说道。
然而,后者居然一点也不意外,而是用感慨的语气叹息道:“老而不死为贼,我若是天子,估计也要杀他。只是太上皇这个时候死,大帅可就为难了啊。”
方有德深知李嘉庆的直爽脾气,没有在意这些从前在他看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
“木已成舟,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方有德长叹一声,内心十分迷茫。
“大帅,天子杀父,肯定坐不稳那个位置了。
大帅何不废掉天子,重新扶持一个皇子上位,行当年曹孟德之事?
这既是为了大帅,也是为了控鹤军,更是为了天下人啊!”
李嘉庆压低声音蛊惑道。
不就是天子杀太上皇嘛,天子何其多也!这个不顺心,再立一个便是!
“韩建、李茂贞、朱温之流,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方有德又是长叹一声。
这话听得李嘉庆云里雾里,但他也不好问什么,只得保持沉默。
反正,李嘉庆也算听出来了,方有德似乎是无心权势,没想过要搞什么骚操作。
甚至还隐隐防范被手下人拥立!
“大帅,那您之后有何打算啊?”
李嘉庆疑惑问道。
“嘉庆啊,这控鹤军,以后就交给你跟怀光了。
将士们浴血奋战才有了今日之威名,你要善待他们啊。”
方有德拍了拍李怀光的肩膀说道。
“大帅不可啊!”
李嘉庆连忙跪在地上恳求道:“大帅,您便是控鹤军的魂魄,您这一走,让将士们如何自处?”
他已经听出方有德有离别之意。
“我自哪里来,便要回哪里去,长安不是我家。”
方有德将李嘉庆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说道:
“我自沙州敦煌而来,自然要回敦煌而去。这天下的纷纷扰扰,我已经不想管了。
现在我便要启程离去,你去长安面见天子以后,凡事可以自行决断。
你爱做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也不必派人找我,更不必与我商议。”
听到这话,李嘉庆大吃一惊!
方有德居然现在就要孤身上路!居然现在就要卸下全部的权柄!
不过转念一想,李嘉庆就明白了方有德的苦心。
他若是回长安,于情于理都走不脱了,肯定有无数人,跪在方有德面前说要让他“主持大局”。
到时候若是不得已留下,有违初衷,更是接手了一个烂摊子,何谈解脱?
不留下,史书笔杆无情,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方有德,将一大堆黑锅扣他身上呢。
现在直接干干脆脆的离去,对他自己,对所有人都好。
起码杜绝了被人栽赃。他“隐退”了,其他人也别将那些帽子往他身上扣就是了。
“大帅,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啊!您这一走,到了沙州便成了凡夫俗子,不至于此,何必如此啊!”
李嘉庆跪在地上哭诉道,拉着方有德的袖口不松开。
“凡夫俗子又有什么不好呢?
某这一生,都在为了维持盛唐而奔走。
现在天下大乱之势已成,唯有先破后立才能解此困局。
我老了,也累了,没有精力再陪着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们折腾了。
入长安之后要如何,你自便即可,不用顾虑我的想法。”
方有德将李嘉庆扶了起来,这回李嘉庆没有再劝了,只能微微点头无奈叹息。
方有德万念俱灰,已经对于荣华富贵这些外物不在乎了,这就是一个想找个无人之处安度晚年的老人罢了。
人还未老,心却已死,悲哉痛哉。
“明白了,请大帅保重!”
李嘉庆抹了抹脸上的泪水,郑重抱拳对方有德行了一礼。
“人生世事无常,你也随遇而安吧。”
方有德对着他摆了摆手,独自朝着拴马的树林边走去。
……
这一年本该是天宝十三年,但因为太上皇李隆基“不慎”从勤政务本楼跌落摔死,天子李琩便下令改年号为“宝应”,遂为宝应元年。
长安城内有“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说太上皇之死,其实是天子李琩所为,然而官府却一口咬定太上皇是自己不慎跌落摔死的。
只不过,从金吾卫四处抓捕传播流言的人,以及太上皇灵柩草草送入尚未完工的泰陵来看,太上皇的死因很有蹊跷。
并且天子很不待见太上皇,压根不想尽孝道,也是明摆着的。
再有,当日在兴庆宫内值守的侍卫、宫女、宦官一百多人,在事发后,都以“疏懒懈怠”导致太上皇身亡为由赐死,也让外人感觉出这件事内幕重重。
不过朝廷内部各种事务,在李泌的操持下,倒是出奇顺利的运转了起来。
在官军大胜河北叛军后,李琩下旨,封李光弼为河中防御使,领兵镇守蒲州,可以自行招募团结兵补充兵员。
同时封高仙芝为潼关防御使,领兵镇守潼关。
然后朝廷下令,在长安以西的武功、虢县、雍县等地划分防区,设立凤翔府,将控鹤军安置于此。
与此同时,李琩还册封李嘉庆为凤翔节度使,李嘉庆之子李怀光为千牛卫大将军,侍奉天子左右。
颜真卿“转正”后担任中书令,右相;李泌担任侍中,左相。中枢内其他因为战乱造成的官位空缺,也都在短时间内基本补齐。
毕竟,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想当官的文人一抓一大把。
很难说如此老道的操作,是出于李琩之手。
但不管怎么说吧,长安中枢机构开始重新正常运转了起来。看上去,一切都挺好,似乎无事发生一般。
只不过未来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因为不只是全国各地,就连长安城内,都是暗流涌动。天子弑父杀君的流言,在权贵圈子里面传得愈演愈烈,几乎已经到了街知巷闻的地步。
那些外放全国各地镇守的皇子们,他们会如何应对这件事,谁也说不好。
那些居住于长安城内的李唐宗室,各路关中权贵们,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谁也说不好。
而那个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打败河北叛军进攻的方有德方大帅,则突兀的消失在了所有朝臣权贵们的视野当中。
他什么也没要,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去长安,就这么不告而别了。
身着粗布麻衣,身上没有一件饰品的方有德,看起来如同一个身无长物的糟老头子。
他就好像一颗细沙隐没于沙滩上一般,回到长安后就再也不见踪影,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用兵如神,沙场未逢敌手的不败神话,却在街头巷尾,人们茶前饭后流传开来。
时间一晃一个月过去了,长安城内的因为基哥“突发意外”身亡的暗流,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人们忙于秋收,忙于屯粮,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弑父杀君的流言也渐渐平息。
秋风卷着落叶,秋高气爽中隐约带着一丝寒意。
这天,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来到渭南县附近的金粟山旁,李隆基的陵墓就在这里。就连泰陵入口处的哨所,都修得极为简陋,不像是要长期驻守的。
天子李琩似乎对基哥怨念极深,强烈反对将生母武惠妃与基哥同葬,亦是不肯将泰陵完工。
“站住,你是什么人啊?”
一个控鹤军士卒,懒洋洋的上前,将面前这个中年人拦住。
他们被派来看守泰陵,本就已经很不爽了。只是因为不是长期干这活,守到今年年底就可以撤,这才接下差事。
“某想进去跟墓主人说说话,很快就出来。”
那人递过来一壶酒。
面前这位控鹤军士卒,这才仔细端详着对方的面容。虽说变化有点大,穿着更是寒酸到和从前不能比……但这不就是方大帅嘛!
“大帅!”
已经上前准备搜身的几个人,立刻全都跪下了。
“起来吧,已经没有什么大帅了,你们跟着李嘉庆好好干。”
方有德将众人扶起来,将手里的一壶酒递给对方,留下了另一壶。
“大帅,卑职给您引路,这边请……”
值守的控鹤军校尉,诚惶诚恐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有德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径直朝着泰陵的主墓室方向而去。
很快他便看到了泰陵的无字石碑。
大概是因为基哥生前功绩与过错争议极大,这块高大的无字石碑,居然在他下葬后一个月都没有刻字。
这也足以见得朝中大臣们,绝不是铁板一块。
方有德叹了口气,他隐姓埋名在长安蜗居了一个月,四处打探消息。
然后发现了一个可笑的事实。
底层百姓,居然压根不在乎基哥死不死!
或者说,基哥死了,李琩上位,又或者是李琩杀基哥什么的,那些人对此完全没什么想法。
他们的生活,就是在底层挣扎,混一口饱饭而已。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哪里有那么多精力,去管现在的天子有没有杀爹的事情啊?
又不能长块肉!
现实就这么简单,简单到让方有德怀疑人生。
来到泰陵的墓室石门前,方有德摆了摆手,示意跟在他身后的控鹤军士卒们离开。
等所有人走后,方有德这才一屁股坐到地上。
“三郎啊,我要回家了,离别前来看看你。我大概会死在沙州,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方有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如果知道李琩会杀你的话,当初我肯定会放你一马的。这壶酒算是给你赔罪了。”
方有德将酒壶里的酒倒在地上,一直倒光为止,才将酒壶随手丢在一旁。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虽然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德行的人,但也希望我们可以君臣相得。
我救盛唐,你当明君,我们各取所需,互不打扰。如果可以那样的话,该多好啊。
可惜这天下大势自有命数,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你有没有尽力,我说不清楚,毕竟我没当过皇帝。
但是我真的尽力了,我真的不欠你们李家什么了。”
说完方有德又是一声长叹,泰陵中的树木因为风吹而沙沙作响,似乎是想诉说什么。
“大唐藩镇割据之势已成,你那些好儿子们,应该会打着为你报仇的名义起兵造反。
全国各处,也会有人打着讨伐无道的名义,配合他们起兵。
如果我没有猜错,无论李琩派谁来,都守不住这关中了。”
方有德捡起一刻小石头,丢向墓门,砸到石门上被反弹了回来。
他玩心大起,又反复丢了几次,那感觉就好像他当年在跟基哥打马球一般。
“下一个入主关中的皇子是谁,不好说。他要是聪明的话,入主关中后,就应该放权,招安各地的叛军,给他们节度使之职。让他们上缴税赋的三分之一就行了。
从此以后,大唐全国各地都是节度使,慢慢悠悠的混着,大概还有百年国运。
也就这样了吧。”
方有德一边丢石头,一边失望的摇摇头说道:
“如果你知道这些,是会哭还是想笑?”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笑容,用习惯性的嘲讽语气说道:
“李琩杀了你,便失去了人心与正统,给了各路反贼造反的理由。
这么烂的局,我也镇不住这场子啦!
要怪,就怪这是天命吧。
对了,我那个狗崽子,以前总说什么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那你也相信李家后人的智慧吧。我已经累了,就不掺和你们家的家事了。”
说完方有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转身看了墓室一眼,随即扭头就走,不再有丝毫停留。
为方大帅挽尊
教员曾经说过:有的人活着,但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以前我其实是不太信的,因为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还活着的。
现在我依旧不太相信人死了还可以“活着”,但却看到太多本活着的人却已经“死了”。
方大帅现在的状态,便是人还活着,但人也已经“死了”。
其实在安排人物结局的时候,我是可以给老方安排一场风光大葬的。这样或许显得更加悲壮一些,就像是那个时代的殉葬品一样。
不过我已经厌倦了那些加了太多“味精”的东西。那些无病呻吟的煽情,还有一些故作激动的虚伪做作。
被时代抛弃的神,让他平平淡淡的在一旁看着时代的潮流,似乎更能能反映“顺昌逆亡”的时代气息。
老方的选择很多,他自己也说了,“韩建、李茂贞、朱温不为也”。
这次借着大功清洗朝廷,独揽大权,然后扶持一个小皇帝上位,那不就是另外一个韩建、李茂贞、朱温么?
那样的话,他就变成了曾经自己最讨厌的一类人:唐末那些桀骜不驯的节帅!
老方选择了封金挂印,放弃了所有兵权,官位,财富,他甚至不给手下拥立他为权臣的机会。
铁骨铮铮的站着,清清白白的离开。
只留下了他战无不胜的传说。
老方只是输了理想而已,他的人生还是成功的。他已经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曾经“做错”了什么,只是已经太迟,再也回不去了。
再去看,便只能“相信后人的智慧”,他这个前人已经折腾不动了。
老方是时代的悲歌,也是大唐挽歌的一段。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并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事情是:想杀贼都不知道谁才是贼!
老方手中握着最快的刀,练就了最强的杀人技,他却不知道该杀谁才能“救世”。
这是我安排他用兵所向无敌的最主要因素,人力终究有时而穷。
老方的故事虽然结束了,但群雄并起的故事却并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了个头。
税赋改制、藩镇割据、牙兵崛起,还有将来的吐蕃入侵、草原动乱、八王争霸,都在酝酿之中。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第543章 宝臣大帅的春天
“快,动作都快点!”
永济渠长芦段岸边,段秀实正在指挥民夫,将岸边的漕船都凿沉,将渡口的栈桥拆掉,木料捆绑起来投入河水里,修筑一道木制堤坝。
谁也不敢保证,追兵会不会沿着运河追过来,这条河当真是“寇可往我亦可往”。刚刚解决了高邈,方重勇就下令堵塞永济渠,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得不到就毁掉”了。
正在这时,段秀实看到南面有一骑飞奔而来,对方看到他以后就翻身下马问道:“节帅呢?我有重要军情禀告!”
此人正是李晟,刚刚侦查回来。
“哦,节帅在长芦县城呢,敌军追来了?不太像啊,没看见斥候。”
段秀实一脸疑惑问道。
如果是白天能见度好,敌军来袭是有预兆的,首先便是会有斥候前出侦查。
如果敌军斥候多了,有一大堆散骑跟苍蝇一般的在你面前晃来晃去,那就证明敌军很可能要发起突袭了。
反之,则说明敌人要么不来,要么会采取夜袭的方式,不会盲目的打草惊蛇。
“唉!哪里是来了啊,贼军是跑了!李宝臣部发了疯一般,沿着永济渠向西而去,几万人都撤走了,烟尘浩荡一点都不掩藏行迹啊!”
李晟长叹一声,跟段秀实又寒暄了几句,策马而走,朝着长芦县方向而去。
跑了?
段秀实抱起双臂,一脸困惑。
虽然他们前日在裴旻等人里应外合下击败了高邈,但是李宝臣麾下可是有四五万兵马啊!就算再烂,一两万精兵总是有的。
也不至于说高邈被灭后,李宝臣就吓得逃跑吧?
其实段秀实不知道的是,此刻方重勇已经不在长芦县城,而是带着一队骑兵奔袭东北面的鲁城,并顺利接管了这座无兵驻守的空城。
在鲁城,方重勇遇到了一个令他很意外的人,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刘晏!
在方重勇的印象里,刘晏应该在长安户部当差,而不是在河北的盐场里面卖盐。
但命运就是这样喜欢糊弄人,刘晏被人排挤到河北,主持盐税改革试点,并以长芦盐场为中心,在河北收盐税。
为什么要选长芦盐场呢?
因为长芦盐场规模极大,几乎就包办了全河北百姓的吃盐重任。而这个税是“生产税”,即出场多少盐,就收多少税,在食盐被运走的那一刻向商贾们收取。
而不是直接向买盐的百姓收取,也不经过各地府衙县衙。
为了将税收标准化,刘晏还特意命人制作了标准的麻袋,一个麻袋装五百斤盐。
其实盐税收得并不算多,也就200%而已。原来10文每斤盐,现在收每斤收20文的盐税。
只不过,皇甫惟明起兵后,这些刚刚收上来的盐税,全都便宜了河北叛军,成了对方的主要军费来源之一。刘晏这么会收税,当然是被扣押在长芦盐场,继续干收税的活了。
而“从贼”的刘晏也不敢逃回长安,怕被朝廷清算。
刘晏原本想以盐税为担保,发行交子。因为战乱的缘故,这项计划也不得不暂时搁浅。
总而言之,刘晏在这里是过得很不如意的,几乎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般的混日子。
“刘侍郎何以沦落至此啊!”
鲁城郊外的海滩上,方重勇握着刘晏的手一阵阵的唏嘘感慨。
“唉,不提了。现在天下大乱,这些事情一提起来就停不下来。”
刘晏叹了口气,指了指海边那一块又一块的大盐池。全都是引入海水,暴晒后形成的盐卤。
方重勇不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果不其然,刘晏指着那些盐池继续说道:“长芦制盐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先取海水,烈日暴晒做盐卤。待卤水成型后,将其引入盐灶内加热析出,排出废卤即可。盐场搬不走,以后必是贼军财赋之源。”
刘晏口中的“废卤”,即取出氯化钠后的氯化镁溶液。海水取盐的核心,就是利用这两者结晶浓度的不同,取出前者而留下后者。
在海滨开辟滩场,引海水浇洒,经日晒得到卤,然后煎煮得盐,这种方法称为淋卤煎盐。
淋卤煎盐之法非常成熟可靠,而且成本很低。至于明清时的晒盐法,其实与淋卤煎盐各有千秋,晒盐法的产盐量更高,但品质是不如淋卤煎盐的。
“煮盐”这种方法,即使是临近工业时代,也一直在使用。
“有长芦盐场在手,河北贼军就不缺粮饷,只看他们会不会用了。
以盐场之盐为抵押,发行交子。再用手中的绢帛金银等物向河南等地买粮,便可以快速补充辎重。
河北丁口众多,皇甫惟明麾下贼军不可小觑啊。”
方重勇也是叹了口气说道。
要不是这长芦盐场基本上都是天然设施,就地取材不好破坏,他早就下令动手了。
方重勇这话算是跟刘晏想一块去了。
盐税是驱动河北诸州财政的血管,控制了盐,就控制了河北的经济命脉。
皇甫惟明若是聪明的话,就少收地税和租庸调,以高盐税代替。这样可以无形中扩大税收,又不至于将底层压迫得太狠。
因为人人都要吃盐,而逃租庸调的人却不计其数,所以高盐税等于是把税赋也平摊到了权贵与地主豪强身上。
只要能同时减轻佃租地租,理论上就可以达到休养生息的目的。
怕就怕盐税涨了,其他税照收不误。
这就是为什么世间常言: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人心坏了,什么政策执行下去都是坏的。
河北乃是王霸之基,却也不是什么人来都能把握得住的。
正当方重勇与刘晏二人闲聊之时,一路疾驰的李晟风尘仆仆而来,一见面就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节帅,贝州的李宝臣撤走了,全军都撤了,不像是装的,数万人向西行军。”
嗯?
“不应该啊,李宝臣为什么要撤?”
方重勇疑惑问道,这件事实在是太过于不合常理了。
高邈被击败,李宝臣这时候绝对不能再稳坐钓鱼台,就算是装样子,也应该向北追击银枪孝节军。
再不济,也要“一路礼送”方重勇出河北地界,要不然,怎么跟皇甫惟明交待?
“节帅,下官前几日从买盐的商贾那边,听说了一件事。”
刘晏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方重勇微微点头问道:“愿闻其详。”
“听闻皇甫惟明正在带兵攻打潼关,李归仁攻蒲州。不知道李宝臣退兵之事,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刘晏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和盘托出。
前几日,一个来长芦贩盐的大商贾告诉刘晏,说现在关中与外界商路断绝,只能走武关道。蒲州和潼关都是刀兵不断,常人无法通行。
当时刘晏没当回事,皇甫惟明攻打关中是迟早的事情。只是现在听李晟说李宝臣退兵了,便感觉事情不简单。
“你以为如何?”
方重勇看向李晟询问道。
他知道自己这个小表弟,思维很是活络,不可小觑。
李晟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说道:“节帅,末将以为……怕不是皇甫惟明兵败关中,李宝臣是杀奔洛阳夺权的?”
兵败!夺权!大义!
听到这话方重勇悚然心惊,李晟说的情况有点不可思议,但细细想来,逻辑上又完美自洽了。
因为皇甫惟明兵败关中,甚至死在关中了,所以现在河北叛军是群龙无首。
然而,就算皇甫惟明死了,李琬可还没死呢!
所以说,现在对于河北叛军那些实力派头目而言,谁先入洛阳,控制了李琬,便可以号令河北诸军!
当然了,这个也只是理论上的,不排除有人掀桌子。
比如说史思明。
但没有梦想的人,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方重勇知道,李宝臣是有梦想的,是被他方某人亲自点燃的“梦想”。
如果说摆在李宝臣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追击银枪孝节军,跟这个强敌硬碰硬来一场,麾下死伤无数,赢了以后却连发赏赐的人都不在了。
另外一条则是入主洛阳,控制李琬,当“河北共主”。
运气好的话,在群雄乱战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问鼎天下也有理论上的可能。
李宝臣会选前者还是后者?自我感觉良好的宝臣大帅一定会选择第二条路。
“那个……漕船已经毁掉了么?”
方重勇轻叹一声问道,肠子都要悔青了。
李晟苦笑点头。
这回方重勇属于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若是不毁掉自己这边的漕船,无论南下还是北上,哪里都可以去!
要是下手慢一点就好了,有时候效率高也不是什么好事。
“节帅,这里向北走几十里,便有渡口,停泊了不少海船。顺着北风南下,在登州蓬莱上岸,便离开了河北地界。登州渡口经营数百年了,设施完善不缺辎重。
这条路非常稳妥。”
刘晏不动声色的建议道,很显然,这条路他计划过很多次了,自然也不乏向知情人打听细节。
只不过怕被朝廷清算,所以没有成行,要不然刘晏早就坐海船跑路了。
登州和莱州那边,都有官府的专用海船码头可以停靠,补给充足十分便捷。当然了,如果胆子大点,也可以在济水的出海口登陆,只不过那样军队就得不到补充修整,需要攻打附近县城和府城。
显然是直接在登州蓬莱的渡口靠岸万无一失。
“节帅,登州、莱州,目前并无战乱,也是朝廷控制的地方。
不如……”
李晟对方重勇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无主之地,自己占了不就有主了么?这还客气什么!李晟这话倒是提醒了方重勇。
“你去一趟长芦县,通知全军开拔前往北面的海港,只带必要的辎重。”
方重勇对李晟吩咐道。
“得令,末将这就去传话!”
李晟抱拳行礼道,兴奋得难以自己。
他是有私心的,方重勇攻占登州等地后,肯定需要人去镇守,他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但是李晟不知道的是,方重勇的计划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方重勇心中有个设想,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下判断。
如果皇甫惟明真的完蛋了,那么天下局势应该会进入一个短暂的间歇期。因为各路野心家们要出来单干,肯定得清理内部,排除异己,积蓄力量。
谁也不会冒冒然然的直接A上去开大。
联想到后勤补给的周期,这个时间差不多需要一到两年,也就是等一两个秋收,自己这边有些存粮后再动手。
当然了,也不排除千人规模的小打小闹。
比拼爆发力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比拼耐力的时候了。游戏规则,也会变得很不一样。
“节帅现在还听命于朝廷么?”
刘晏忽然有些紧张的问道。
“外放节度使听命于朝廷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听命于怎样的朝廷。
若是朝廷无道,那本帅也不想听命于这样的朝廷。”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来了一句,刘晏聪明绝顶,一下子就听出了这位节帅的言外之意。
“河北叛军乱臣贼子,下官深深耻于跟他们为伍。如节帅不弃,下官愿为幕僚,替节帅算账管钱。”
刘晏打蛇随棍上,直接亮出底牌。
河北叛军明摆着不行了,搞不好已经遭遇惨败。自己又大概率上了长安那边的通缉名单,回去也是等着被清算。
这时候跟着方重勇这个相识的节度使混,寻求庇护,估计是最后也是最好的一次机会了。
“现在就去海港吧,事不宜迟。”
方重勇拍了拍刘晏的肩膀说道。
……
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正沿着永济渠向南行军,目标正是黎阳。那里囤积有很多河北叛军的辎重和兵器。
作为这支军队的统帅,李宝臣骑在马上,虽然是想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但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狂喜。
天!命!所!归!
李宝臣脑子里不断回响着这四个字。
我果然是天命加身啊!
他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世事无常。
李宝臣已经得到绝密消息,皇甫惟明死了,攻打潼关的军队全军覆没。而且攻打蒲州的李归仁也败了,败得很惨。不过这家伙是什么动向,李宝臣暂时还不知道。
但是他明白,自己这边的行军速度一定要快!
先入洛阳者为王!
洛阳空虚,没有多少兵马,李琬和“朝中百官”也都在洛阳。
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宝臣知道,现在他麾下部曲,是离洛阳最近的河北野战军。
也就是说,只要他带着手下这几万人去了洛阳,他马上就是最靓的仔。
控制住李琬,然后让李琬封自己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节制所有河北兵马。
则大势已成!
占据了这个C位,便可以徐徐图之,慢慢扩大势力了。
一如之前的皇甫惟明!
皇权就好像天上的云彩一般变幻莫测,曾经那样的遥不可及,现在又近得如此不可思议。
李宝臣想起当初在隆兴寺的遭遇,还有那个神奇的无字石板,感觉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简单来说,就是他当天子,是老天选的,谁都挡不住!
“传令下去,加速行军!”
李宝臣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道。
他的心像是被火烧一般,恨不得脚下生出风火轮,胯下宝马可以日行万里。
第544章 金轮法王
这是方重勇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出海,此刻他站在大海船的船头,心情很有些兴奋。
与此同时,他也在感慨古人为了探索新世界,当真是勇者无惧。
哪怕现在他们所航行的这条航线,是自三国时期就已经开发出来,沿途航行极为安全,甚至有人舢板上路,来往于登州到渤海国之间。
然而此刻坐在海船上,也同样能感受到大自然的伟力,不是人类可以抗衡的。
摇晃得真踏马厉害。
“方节帅,这条航路是沿着海岸行进,不存在迷路的可能。若是遭遇风暴,也可以靠岸求生。”
刘晏担心方重勇是忧虑路上出事,于是开口安慰他道。
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行军几十里地,来到位于海河出口的海港(天津卫的前身),很容易就找到了数量足够的大海船。
事实上,这里是渤海国与大唐贸易往来的一个重要据点,商贸十分繁荣,比一般州府热闹多了,完全不存在“人迹罕至”这种荒唐事。
辽东的皮草、人参、鹿茸、草药等物,大唐的(主要是河北地区)瓷器、笔墨纸砚、工艺品、丝织品等,都是从这里入海出海。周边虽然没有其他县城,但却形成了多个与海贸紧密联系的集镇。
其风土人情与大唐内陆颇有不同。
当然了,交易这些常规物件,还不足以形成一条固定贸易线路。
这里头更是有奴隶贩子在贩卖渤海国的“硬通货”:新罗婢!
相关的利润极大,足以让两边的奴隶贩子,甚至官府层面都参与其中。
方重勇他们到海港后,很轻松就拿着刀子“借到”了十艘大海船,还顺便“解救”了一百多个新罗婢。
为了感谢银枪孝节军的将士们军纪严明秋毫无犯,那些大海商们还自愿献出了很多辽东那边的特产,以表达亲善之意。
其中就包括数百匹好马。
当然了,方重勇哪里能平白无故接受这样的热情客套啊,他连忙命令刘晏给众多海商打了欠条,让他们方便的时候,去长安兵部领钱。
方节帅和银枪孝节军,乃至宣武镇,绝对不做那种拿人东西不给钱的事情,一切由长安天子买单。
“我非担忧回程,而是担忧军需啊。”
迎着咸腥海风的方重勇长叹一声,看到刘晏似乎还不太明白,于是解释道:
“银枪孝节军要扩军到一万人,旗下六州,每个州起码要有五千团结兵。汴州等地本不产兵器,洛阳、长安、扬州等地,才有大型的军工作坊。
这也就罢了,还是可以想办法解决的。
但是马匹的损失就没办法了,刘判官(刘晏现在被他任命为户曹判官,专门管钱)可有破解之法教我?”
方重勇看了刘晏一眼询问道。
“这个还真有办法。”
刘晏微微点头一笑,并不感觉为难。
“有什么办法?”
方重勇疑惑问道。
别看大唐武备充足,那是从前。现在打了这么多仗,又是被抢了这么多次,武器很多都流落民间了。大规模扩军,所需军备很有可能会缺少一部分,然后不够的那些需要自己生产。
所谓军需很繁杂,可不仅仅是领一把横刀,就算是把一个农夫武装成士兵了。光军服里头包含的东西就很复杂,根据作战地域和作战方式的不同,军靴都有几种要准备。
这些东西都需要人去生产,光这些就很烦人了,还不算原料的问题。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些都搞定了,马匹也搞不定。以汴州为核心的宣武镇,周边都没有产马的地方。
将来怎么获取马匹,也是个大问题。
“河北被节帅这么一搅合,定然有不少灾民要渡河南下。接纳他们,兴建军工作坊,以工代赈,可解决军需的人力问题。
至于物料,不过财帛而已。下官已经研究出以盐为锚,发行交子之法,与盐税并行。
有运河之利,不愁运输,此法是可行的。”
刘晏自信满满的说道。
其实在李林甫当政的时候,就已经在研究“货币税款”的问题,要求收税的时候以“轻货”为主,即以方便运输的绢帛为主,然后让官府用这些绢帛去采购粮食。
当然了,这样做由于没有配套的政策,效果很差,又是动了权贵们的蛋糕,所以遭遇了抵制。
而参考后世经验,大清往死里收盐税,然后国家层面降低田租地租来弥补亏空,实际上是增加了税收人口,也在地主阶层的身上薅羊毛。
这也算是封建时代打破传统税收困局的一剂偏方。
所以刘晏提出的“轻田租,加盐税”的办法,不失为改善财政的办法。特别是汴州有运河之利,可以用绢帛收粮食,方便运输,使得商品的流通不存在物理障碍。
当然了,他这些建议里面有个核心问题:宣武镇旗下六州,没有大规模产盐的地方!周边州县也没有!
果不其然,方重勇一只手扶着桅杆,然后向刘晏伸出另外一只手道:“盐从哪里来?”
“登州有盐,也有马。”
刘晏不动声色说道。
这下方重勇也震惊了,他难以置信的说道:“唉,这是本帅孤陋寡闻了,今日方知海边也能养马。”
听到这话刘晏满头黑线,忍不住“科普”道:“节帅,海边是不能养马的,登州本地也不产马。但是渤海国有马,而且很多。我们可以找渤海国国主买马,大规模的买。”
登州到渤海国,这条路线,渤海国那边大宗交易的主要“商品”,除了新罗婢这种“硬通货”外,另一项大头,就是辽东那边来的马匹。
当然了,为了“杜绝”贩卖新罗婢这种令人“深恶痛绝”的非法买卖,大唐在登州设立了“勾当新罗所”,也就是专门管理辽东(主要是渤海国)海贸的官方机构。
其他正常的商品,压根就不需要什么“管理”,需要管理的是什么,这一行的人都心知肚明,大唐官府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共同管理登州与渤海国海贸的,是某个在此任职的大唐官员,和一个渤海国派来的本国权贵。遇到了纠纷,各国管本国的事情。
由于当年桀骜不驯的渤海国国主大武艺被方有德打到了皇宫,最后居然被吓死了。因此之后渤海国的新国主大门艺(曾经担任基哥的宫廷侍卫)侍奉大唐甚为恭敬。
就因为这个,所以登州的海贸虽然繁荣,却也一直没闹出什么事情来,显得有些波澜不惊。
方重勇看了刘晏一眼,微微点头道:“刘判官似乎是对登州知之甚详啊。”
这话颇有深意,刘晏生怕方重勇误会,连忙解释道:“下官之前想离开长芦盐场很久,打听了关于登州的不少事情。现在渤海国那边负责海贸的权贵,正是大武艺之子大钦茂。而他……”
刘晏想了想,还是长叹一声道:
“当年您父亲奇袭渤海国那件事后,大钦茂在他身边当过两年随从。
这是太上皇安排的,这两年他毫无自由可言,形同奴仆。
两年后,大钦茂被太上皇赦免,将其安置在登州负责海贸。
此行登州,我们会不会与大钦茂发生冲突,也很难说。
大门艺如今在渤海国声望如日中天,被尊为金轮法王。节帅多少还是要给大钦茂一点面子,撕破脸是双输之局,而且对我们坏处更多。”
刘晏耐心解释了一番,生怕方重勇到了登州后就放开手劫掠,然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不小心把大钦茂给宰了。
大钦茂是现在渤海国国主大门艺的侄子。而大门艺曾经当过基哥的宿卫,在兴庆宫里混过。
所以基哥让大钦茂在方有德身边当了两年的随员,实际上后者只是被大武艺所牵连。在基哥看来,大钦茂本人没有劝说他父亲(包括劝不动),就是原罪。
但大钦茂罪不至死。
两年敲打,基哥的气消了,再加上下一任的渤海国国主侍奉大唐非常恭顺,不能打大门艺的脸。所以他就给大钦茂安排了一个无关痛痒的肥差。
这很符合基哥沉迷权术,喜欢操控人心的风格。
现在的问题在于,大钦茂跟着方有德的那两年,他到底是心怀怨恨见面后要报仇呢,还是心怀感激见到方重勇要报恩呢?
这是刘晏担心的问题,因为他知道的事情虽然多,却只是明面上的。人心隔肚皮,大钦茂是什么样的人,刘晏不清楚,他也不可能打听得到。
“大钦茂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刚刚是在说,登州对于我们很重要,对么?”
方重勇微微皱眉问道。
“确实如此,节帅需要一个出海口,而登州则拥有北方最大的海港。
若是得不到登州,那节帅必须立刻领兵南下扬州,夺取这里也可以。”
刘晏非常认真的说道。
在他看来,方重勇夺取登州的难度,比夺取扬州小了一百倍都不止!
扬州重镇,不仅战略地位重要,而且富庶且手工业发达,拿下后会引起很多人的敌视。
现在拿下扬州,只有理论上的可能性。
而拿下登州,方重勇目前的阻碍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盘踞在齐州(济南)等地的永王李璘。
刘晏不提这一茬,是因为李璘是皇子,很多话他不方便说。方重勇是什么心思,世道要如何变化,这些事情,心里明白就好,沉默是金。
聪明人是不会直接提出来的。
“登州啊……”
方重勇喃喃自语般反复念叨。
其实车光倩之前也是跟他建议,无论登州还是莱州,务必拿下其一。当然了,登州是首选,这里的海港设施,配套的城镇,以及合理而成熟的航路,都是现成的。
收入囊中后,就可以直接使用。
莱州的海港条件稍差,不是首选,还得自己慢慢开发。
当然了,拿到登州还不算完,事实上这里还有一个隐藏条件,就是与渤海国建立稳固而紧密的贸易关系。
这其中,得到渤海国的承认,甚至是在政治层面达成合作,是必须的。
要不然海贸怎么可能搞得起来啊!光占一个被封锁贸易线路的海港有个屁用!
这些事情,就不是“财务达人”刘晏能看到的了。
一想到这些糟心事,方重勇就感觉一阵阵无力。刘晏出的主意看似解决问题了,但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就好像开荒一般,需要不断的披荆斩棘。
以前在大唐的框架下面,军队是现成的,后勤是现成的,据点和补给是现成的,外交成果也是现成的。
节帅只要指挥打仗就行了。
那个时候,方重勇感觉自己几乎无所不能,逮着谁就打谁!
但是一旦失去了大唐这个背景板,现在什么事情都需要他亲力亲为的时候,却发前不是问题的那些杂事,都是让人脑阔疼的大难题。
“路漫漫而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这踏马都是些什么鸟事啊!渣爹又给自己挖坑!
不过还好,听船夫说,顺风而下登州,只需要两日即可。这条安全系数极高,速度又很快的航线,让登州的战略价值陡然升高。
大唐建国之初,因为淳于难、淳于朗兄弟聚众登州,拥兵拒乱,后虽然被招安,但朝廷对于此地显然是心有戚戚,直接废州。
到了武周末年的时候,才因为海贸的需要重开。
足以见得大唐朝廷,一直都很忌讳有人走海路从河北或者辽东到登州,进而威胁河南侧翼。
登州、渤海国、大钦茂、永王李璘、李宝臣、洛阳……方重勇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人名与地名。
宣武镇的新战略,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
洛阳皇宫那标志性的圆形明堂内,不被长安中枢承认的“伪帝”李琬,一脸惊恐看着大殿内以韦坚为首的所谓“朝臣”们,又看了看带回全军覆没消息的安守忠。
整个人都不好了!
“安将军,皇甫大帅真的败了么?那可是超过了七万精兵啊!”
李琬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打着颤。
七万人啊!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也算是,应该还不止!
怎么就一战打没了呢?
“回陛下,确实如此。关中的军队排山倒海而来,皇甫大帅死于乱军之战,逃回洛阳的百中无一。”
安守忠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面上十分淡然。
前方都几乎全军覆没了,现在李琬和这里的一大帮废物么,敢动自己么?
动了以后,谁来收拾烂摊子?
他现在处于有恃无恐的状态。
果不其然,韦坚对李琬建议道:“陛下,不如让安将军收拢溃兵,再在洛阳城内选拔青壮,组建新军。”
“准了。”
李琬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吐出了两个字。
第545章 登州水,浪打浪
在方重勇印象里面,登州蓬莱应该是有重兵把守的。
毕竟,这么大一个海港,不,作为大唐北方最大的海港,没有之一。
如此一个事关海贸海防核心的战略要地,会没有精兵看守么?
方重勇认为是不可能的。
但刘晏却一个劲的强调,据他所知,朝廷在蓬莱港确实没有部署重兵。甚至大唐官府在登州设置的唯一正规军“东牟守捉”,都在蓬莱港西南数十里外不临海的黄县附近。
这支部队不仅脱离了海贸经济圈,明显是作为防守州县而设的,而且编制只有一千五百人。某些大海商,出海一次,随行的侍从可能都不止这个数。
那些人去了东北面的高丽、百济、新罗、日本等地以后,经常在海岸边合适的地方设立临时据点,甚至是永久性城池,俨然有跟当地势力较量的本钱,堪比国中之国。
简单说,以一般的军事常识来说,目前大唐在登州的兵力,是远远不够的,甚至不足所需的零头。
然而,当银枪孝节军所在的船队靠岸,那些丘八们十分轻松,几乎是兵不血刃一般将蓬莱港控制以后,方重勇这才确信刘晏说的是真的。
他给车光倩下令,让他带着人,将海港内所有海船封锁,不许离开海港,不许下船,也不许其他人上船。
命何昌期带人控制海港外围的城墙与主城楼,所有人不许进不许出,在原地待命。
让段秀实带人清点海港仓库内的货物,不许外人拿走一粒米,一文钱。
布置完这些,方重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登州港的海船数以百计,这些船只虽然有大有小,但都比运河的漕船大出不少,停在码头堪称是遮天蔽日。临时堆货的库房更是一片连着一片,规模惊人!
其繁华程度远胜河北州府。
看到这些不合常理的东西,方重勇顿时心中了然。
哪一个将领控制了登州,就控制了北方的海贸。
掌控了这泼天的富贵,便有了招兵买马的实力。
这里更是北方诸国与大唐联系的最重要节点,若是有唐军将领手握重兵掌控登州,借外藩之力便可以割据一方,借大唐之名发力,则可以影响高丽、渤海国这些地方的政权更迭,扶持代理人牟利。
如此这般,想想都替长安中枢那帮人捏了把汗。
换言之,正因为登州这里太重要了,所以基哥反而不敢把军队扔在这里。没有军队,就没法反叛,唐军本身才是登州最大的不安要素。
因为海贸的繁荣,本地人也不愁吃穿,自然不会起来造反。大海商们怕唐军洗劫他们,重兵把守反而不敢来做生意。
而渤海国、高丽、日本等外部势力,则都是很依赖于登州蓬莱港的地理位置,每年靠海贸的收入维持本国统治,维持贵族们纸醉金迷的生活。
这是他们共享的金鸡,贸易的进项则是金鸡下的金蛋。谁来蓬莱港劫掠,阻断航路,断大家财路,就是跟所有人过不去,还要得罪死大唐。
这种角色在电视剧里面一集都活不过就会被自杀。明明出海就可以赚钱,哪个蠢货会干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呢?
所以说登州的军情民情,跟大唐内陆州县是完全不一样的。大唐官府在这里是靠海吃海,只要有税可以收,很多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得去就行了。
果不其然,当方重勇在蓬莱港登州府衙书房里面,见到了正在办公的登州刺史王惟忠以后,这才知道,这位王使君身上除了刺史官职外,还兼有新罗百济渤海国诸番使的职务!
简单来说,王惟忠是大唐派遣在蓬莱港长期公干,负责接待北方诸国使者的外派京官!他是在鸿胪寺下任职的官员。
刺史只是他附带的职务,可以交给其他人办理本地杂务,外交官才是他的本行。就好像当年方重勇挂着礼部员外郎的官职去沙州当刺史一样。
京官为主,本地官职为辅。
“陛下有命,宣武军奉命接管登州政务军务,圣旨在此,王使君可以回长安复命了。”
方重勇面无表情将一天前写好的“圣旨”,塞到王惟忠怀里。
结果这位人到中年万事休的王使君,面露苦笑,从怀里掏出另外一份黄色的绢帛,将其递给方重勇说道:“方节帅,永王殿下昨日让麾下幕僚李白前来送圣旨,说登州已经归属于天平军节度使管理,现在李白人就在蓬莱港。
要不,您与他商量一下?
无论怎么说,这一女也不能二嫁吧?”
王惟忠态度很谦卑,甚至已经将登州刺史的印信递给了方重勇。
诶?
方重勇心中一惊,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直接将疾风幻影刀撂在桌案上,对王惟忠说道:“王使君可以试试本帅的刀是否锋利。”
王惟忠对他叉手行礼,恳切说道:
“永王殿下身份虽然敏感,但实力不值一提。若非如此,本府也不会将李白晾在那里了。
方节帅和麾下银枪孝节军骁勇善战,纵横河北,登州归您管辖,下官也是乐见其成。至于长安……弑父的天子,您还能相信他么?”
“弑父是从何说起?”
方重勇一脸古怪,感觉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王惟忠这才长叹一声道:
“您父亲英雄盖世,领兵大胜河北贼军,可是当今天子却在这关键时候弑父,杀了太上皇,这件事如今长安人尽皆知。
您父亲因此气得归隐山林不问世事,连长安都不回就走了。您当初远在河北,对此事自然是不知道。
今日下官将登州印信交于您,实在是因为您与方大帅皆是英豪,国之栋梁,而非是下官看朝廷所下圣旨的面子。
想来您这圣旨,也是不久前临时伪造的吧?”
王惟忠淡然一笑摆了摆手,显然是看透了如今的政局。
李琩居然杀了基哥!
方重勇心中大惊,但转念一想,基哥生前那样折腾寿王,疯狂牛头人。换了自己被人这么整,只怕也要造反的。
世间恩怨一饮一啄,绝非空穴来风,有因必有果。
基哥这也算是自食其果了吧。
只可惜他蹬腿了一了百了,可把那些活着的人给坑苦了。
方重勇轻叹一声,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将印信交还给王惟忠说道:“你继续当你的登州刺史,但要听本帅军令。”
“谨遵方节帅号令。”
王惟忠啥废话也没说,接过印信,直接给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
当朝廷失去大义后,地方州县的长官,自然眼睛雪亮,知道该怎么选。藩镇节帅们如果要在这些所谓“中立”的地方,掌控住地方官府,则完全要看从前积德够不够多,名声够不够响亮了。
要不就必然会大开杀戒。
王惟忠不肯将印信交给李白的原因,其实正是不想介入诸皇子对抗中枢的序列!
而现在将印信交给方重勇,则是希望寻求一支强军的庇护。
藩镇节帅在寻求地方州县支持的时候,州县刺史与县令们,其实也在寻求藩镇节帅的保护。这是一种双向奔赴,各取所需的关系。
天子既然弑父,则无人不可杀。这是典型的礼乐崩坏。既然礼乐崩坏,那朝廷也不过是个大号藩镇,没什么名正言顺一说。
无论是为了皇权还是为了孝道,各位外放的皇子将来起兵作乱,都是必由之选。
但他们积极,地方上的刺史却未必积极,当然了,这些刺史对参与剿灭即将到来的“叛乱”,也没什么兴趣。
朝廷都成了狗朝廷,哪里值得他们卖命呢?没看到连方有德都归隐了么?
在银枪孝节军接管蓬莱港的时候,王惟忠必然是第一时间得知了情况。他其实是可以反抗一下的,至少逃跑的时间是足够的。
但王惟忠没有跑。
方重勇从这位身上看到了世道的剧变。
正当他与王惟忠一问一答,问询蓬莱乃至登州本地民情的时候,车光倩面色阴沉,揪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胳膊,急匆匆的就进了府衙书房。
“节帅,末将抓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细作!”
说完他就将那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年轻人推了一把。
方重勇看向王惟忠,结果这位王使君也是一脸懵逼的摇摇头,表示根本不认识此人。
“你是谁?”
方重勇看着那人问道。
这个年轻人长得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官宦子弟。不过大概是在海港里面待了一段时间,皮肤晒黑了,所以也不能说是个小白脸。
但这位身上很明显穿着士族衣冠,根本不可能是细作。
“某不是细作,上过国子监,在准备科举的人又怎么会是细作呢?”
这人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起来。
马德,准备科举都准备到海港来了,你还能更离谱一点么?
方重勇不得不提醒一下这位不要再狡辩了。
他轻咳一声说道:“本帅是中过进士的!你再要胡言,军棍伺候不客气!”
“中过进士又怎么样,你那是读死书的,我这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人一副“你就是小镇做题家”的傲娇姿态,一看就是带着文人身上常有的臭脾气,方重勇已然明白:这货绝对不是细作,真要是细作,他估计早就被人打死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方重勇凑过来问车光倩道:“小车,你怎么觉得他是细作?”
“节帅,他身上有蓬莱港的地图,画得比长安工部里现存的地图还要好。这人能不是细作吗?”
车光倩小声说道。
他心细如丝,嗅觉敏锐,抓到这个人的时候,对方正在蓬莱港的一处不起眼角落里,鬼鬼祟祟的绘制地图!
如果是何昌期发现的,说不定就直接放走了,因为这个人的外貌衣着,怎么看也不像是细作。
但车光倩却将对方的地图拿起来看了一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这B画的地图,居然比工部里的官方地图还要精美详细!要知道,绘制地图这种事情,是非常需要专业知识的,某种程度上说,画好一张地图,比作画还要难。
不是登州府衙里面的人,再加上地图比官方画得还好,这难道还不能证明其身份可疑么?
不是细作是什么?
车光倩的质疑是很有道理,方重勇也不得不承认。
“给我看看。”
方重勇伸出一只手,车光倩会意,将怀里的那张未完成草图,递了过来。
果不其然,这张地图不仅绘制详细,而且还有说明和标识。粗看了一下,方重勇感觉这应该是一件“套图”中的一幅。
有一说一,确实比工部里面的官方地图,要画得更详细而且标识清晰。
方重勇顿时起了爱才之心,送上门的绘图员,一定不能让他给跑了。
打仗的时候,一幅准确细致的军用地图,有时候可以决定战争胜负,岂可等闲视之?
难怪车光倩怀疑这位是细作,虽然外表看起来不像,但他的能力却又很令人怀疑。
“这图不错啊,你怎么不来我府里做个文吏?”
王惟忠也凑过来看了看地图,立马惊为天人,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这位年轻人不说话,甚至看都不想看王惟忠一眼,显然是对文吏什么的不屑一顾。
事实上,这确实是人之常情,方重勇都懒得跟王惟忠解释了。
在大唐,如果爹混得一般,那么只有科举后才能做官,只有做官以后才能做大官,只有做大官才能施展抱负。
当个文吏能有什么意思?
有才之人,心中都是有傲气的。
“你叫什么名字?”
方重勇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询问道。
“贾耽,贾诩二十一世孙。”
贾耽面带自豪说道,显然是以家世为荣。
原来是那个老硬币的后人啊,方重勇微微点头,果然是家学渊源。
这些老硬币谋士的后人,家里未必多有钱,但藏书一定不少,言传身教之下,容易出文化人。
但能不能在官场上混得好,就要另说了。
总之,这一类人生下来起点,就比普通人高不少,哪怕同台竞技,也多半能取胜。
因为从小开始,教育资源就不一样。
车光倩是车胤的后人,就是抓萤火虫晚上读书那个。
车光倩谋略多,也是因为他是披着丘八外皮的世家子弟,哪怕家世落魄了,小时候所受教育也比普通人强得多。这些东西会让他在年轻的时候,就有机会冒头。
很多人则是机会来了,也因为学识不够而抓不住。
“误会而已,你去忙吧。”
方重勇对车光倩吩咐道。
车光倩冷冷的瞪了贾耽一眼,随即对方重勇抱拳行礼告退。
车胤的后人抓贾诩的后人,这还真是……有点乱啊。
“你既然有学识,不去长安科举,来登州作甚?”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贾耽搓了搓手,看了王惟忠一眼,见对方微微点头,似乎在暗示什么。
贾耽深吸一口气道:“鄙人打算绘制一套海内华夷图,详尽描述大唐周边诸藩概况及海图,行卷于长安贵人。”
原来是这样啊!
方重勇想起来一件事,白居易当年考科举,行卷于顾况,就拿出了他那首“离离原上草”,深得顾况欣赏,所以科举也很顺利。
贾耽要用地图来行卷,表示他是一个“专业人才”,其实思路非常正确,总会有权贵吃他这一套的。贾耽没有诗才,要是写诗行卷才是真傻子!
“你的卷子,本帅收了,以后跟着我混吧。”
方重勇将未完成的地图还给贾耽说道:“先画完再说!”
“这位就是纵横河北的方节帅,麾下银枪孝节军战无不胜,还不快拜谢?”
王惟忠连忙给贾耽介绍起方重勇来。
哈?
贾耽立马吓傻眼了。
他是沧州南皮县人,如何会不知道银枪孝节军,在河北引起了多大风浪呢?
本来就是为了躲银枪孝节军引发的战乱,这才来登州取材,顺便绘制地图的。
没想到还是落入方重勇的魔爪了!
贾耽长叹一声,如同躺在沙滩上的咸鱼,心如死灰。
第546章 人心思变
在海上行船的时候,方重勇晕船晕了两天,一直没有休息好。现在好不容易回到陆地上,在完全控制住蓬莱港之后,方重勇便在登州府衙内找了一间客房睡下了。
他几乎是倒头就睡,然而还没睡上一个时辰,登州刺史王惟忠却找上门来,说是有要事求见。
方重勇只好不情不愿的将他引进屋内密谈。
待二人落座,屏退亲兵之后,王惟忠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国书,或者说是**精美的信件也行。然后将其放在了桌案上。
“渤海国主大门艺,派人来递交国书,使者正是大钦茂。”
王惟忠慢悠悠的解释道,很显然,所谓国书,就是眼前这封了。
不过怎么说呢,方重勇对此一点也不感觉意外,因为这对于王惟忠来说,只能算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操作,也是他这个“新罗百济渤海国诸番使”的主要职责。
在大唐的朝贡体系里面,大唐为父,高高在上。其他诸多藩属为子,在关系上是要矮一级的。所以在大唐强势之时,不存在什么“当面递交国书”给大唐天子这种事情。
简而言之,这些藩属还不配!
国书要先交到类似王惟忠这样的鸿胪寺下的外交官手中。待这些人看过,觉得合适才会递上去。如果不合适,则直接打回来,番邦使者连大唐天子的面都见不到!
稍稍琢磨一下,就会知道这种制度能够衍生出来,其实很符合人性与自然的规律。
如果是个阿猫阿狗,都能站出来烦一下基哥,那基哥还怎么泡妞,怎么玩乐器,怎么写曲谱?他一天到晚啥也不用干,光去管外交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了。
所以由鸿胪寺的官员事先“过滤”掉一些大不敬的,离大谱的,不值得一看的,则很有必要。如若不然,万一某个芝麻大点地盘的酋长,给大唐递国书,在上面问一句“唐孰与我大?”
到时候给基哥看到了,会是谁的尴尬?
“愿闻其详。”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他已然明白,王惟忠深夜造访,只怕也是为了这封国书的事情而来。
“大门艺,册封大钦茂之女为公主,是为贞惠公主,想将其送入长安后宫陪伴天子。
此国书一为庆贺新君登基,二则是为了此事。”
王惟忠意有所指的说道。
李琩刚刚登基,作为大唐周边最重要,也是关系最好的一个藩属国。渤海国送公主给新天子,请求让她入后宫侍奉天子,这也是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史书上可以找到数之不尽案例的“小事”。
只不过,这件事从大的方面来说司空见惯,但若是从细节处考虑,就会发现其中大有文章了。
大门艺是大钦茂的叔父,而贞惠公主,是大钦茂的女儿,中间隔着两辈。
但是大唐天子,在政治上,都是周边藩属的“父亲”,简而言之,李琩应该是大门艺的“义父”才对。
贞惠公主若是真的入了后宫,别的不说,光这辈分就差了太多,到时候说不得真要“各论各的”!
大门艺喊李琩喊爹,李琩喊大门艺喊太岳父,关系怎一个乱字了得。
如今大唐国内烽烟四起,河北叛乱尚未平息,皇位又发生更替,新皇继位。此刻大门艺来这么一手试探,方重勇都有点佩服他的谋略了。
这种不经意间的试探,将政治上的微妙与细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从李琩和中枢朝廷的应对方式,大门艺就能探知大唐如今的虚实是怎么样的。
大唐的实力不同,应对渤海国主这番“好意”的模式也不尽相同。
是欣然接受,还是勉强接受?
是断然拒绝,还是无奈拒绝?
是恼羞成怒要发兵?又或者只是色厉内荏发国书威胁?
大门艺总能从大唐朝廷的应对方式中,看出些许虚实来,并且试探成本极低。这一位隔着数千里来这么一手,当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再者,贞惠公主是大钦茂的女儿,可是大钦茂却不是大门艺的儿子啊!简单来说,他就是在卖侄儿家的女儿。
就算这个公主被大唐处死了,大门艺也一点都不心疼。
有点类似于大汉当年用宫女假扮公主,给个封号以后外嫁匈奴,只不过现在是反过来了。
大门艺的如意算盘,隔着几千里,方重勇都能听到响声,算盘珠子都要蹦脸上了。
“渤海国仰慕我中原文化,这投石问路之计,着实是厉害了。”
哪怕立场不同,方重勇也不得不承认,渤海国主大门艺不是简单人物。
这一手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一点都不担忧李琩翻脸的。
王惟忠长叹一声道:“正如方节帅所说,确实如此。而且大门艺此举,其实是在试探朝廷虚实,然后再决定到底要不要帮助河北贼军。河北局势原本就糜烂了,渤海国若是跟他们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方重勇有些意外的看了王惟忠一眼,这位王使君不愧是搞外交的人啊,刚刚那番话可谓是一针见血。
大门艺的真实目的,果然是没有瞒过王惟忠。
这大概也是这封国书被扣押在此的原因之一吧。
“所以王使君是想说什么呢?”
方重勇已经知道王惟忠不是朝廷死忠,也不打算效忠于当众弑父,臭名昭著的李琩。那么他自然没必要替朝廷操心。
深夜来访,目的可就耐人寻味了。
“某收到国书之时,当今天子还未弑父。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下官一直扣住国书没有送去长安。
但后来,渤海国竟然将贞惠公主送来了。
而大钦茂本来就在登州主持政务,现在他们父女都在蓬莱港不肯离去。
这封国书,也成了下官的心病。”
王惟忠没有说为什么贞惠公主不走了,想来不是因为道路不通。
“渤海国国主,只怕已经认为李琩必定要失去皇位,所以根本就不想再试探下去了。
但是大门艺又担心大唐将来要秋后算账,所以让贞惠公主和大钦茂暂时在这里逗留,只当是来大唐游玩的。
他们看似犹豫不决,实则在观望等待。
一旦有人高举反旗,渤海国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动作。
也就是说,贞惠公主会嫁给一个举起反旗的皇子,顺便,渤海国国主也会支持他上位,对么?”
方重勇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王惟忠一脸钦佩的感慨叹息道:“方节帅年纪轻轻便能剥茧抽丝洞若观火,的确是人中龙凤。您刚刚说的那些,也是下官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
渤海国官方现在对于河北叛军是个什么态度,对于朝廷又是什么太多,对于大唐的政局来说影响很大,至少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很重要。
不过方重勇也看得出来,大门艺似乎对李琬不感冒,特别是听说河北叛军在华阴惨败之后。
又想吃鱼,又嫌鱼腥,还怕鱼刺卡喉咙,应该是大门艺此刻的心态。
“王使君今夜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国家大事么?”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
王惟忠微微点头,但却没有解释什么。
方重勇也明白过来了,他将桌案上那封国书收好,对着王惟忠叉手行了一礼。
“贞惠公主的嫁妆很丰厚,写在国书里了。”
王惟忠担心方重勇不明白,于是特意提了一嘴。
颇有些暗示的意味。
方重勇淡然一笑,轻轻摆手。后者会意,对他行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去,二人心照不宣。
等王惟忠走后,方重勇这才打开那封国书,一目十行看完后,这才将其放下,心中权衡利弊,慢慢整理思路。
国书里面全是废话,言辞优美冠冕堂皇的,总之就是说渤海国贞惠公主如何如何沉鱼落雁,如何如何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之类的。
又说希望李琩将其收入后宫,成为大唐与渤海国之间的纽带之类的。
这些客套话都没什么好说的。
唯一值得一看的亮点,便是嫁妆。贞惠公主的嫁妆就是马匹,数量不小的渤海国良马。
大唐财政崩溃,地方割据,战乱到现在都没有停。马匹,特别是战马,已经随着战争的消耗,又缺乏补充,而变得日渐稀有。
渤海国的马匹,将会是一项强大的助力。谁能得到,谁就能在接下来的乱世中占据先机。
那么,王惟忠为什么会深夜前来呢?
这件事表面上看,似乎跟他并无直接利益关联啊。
方重勇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其中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大钦茂!
王惟忠不过是传话的“中间人”而已,大钦茂才是那个真正想跟方重勇谈的幕后之人。
银枪孝节军都占据蓬莱港了,大钦茂居然都不来跟方重勇见一面,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反常了!此人可是在方有德身边当过两年随从的啊,跟方重勇也算是沾了点关系。
可是大钦茂居然没有来找他,那么只能说明一点:王惟忠这次来,是替大钦茂打前站的。他们二人都在登州这边公干,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相识多年很显然有些交情。
而大钦茂要谈的事情,很可能非常关键,所以他不能贸然就找上门来,他需要通过王惟忠来试探一下方重勇的态度如何。
免得不小心撕破脸,导致后面根本无法见面坐下来聊。
想到这里,方重勇也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渤海国号称“东海盛国”,处处都模仿大唐,无论是语言还是官制,甚至是皇宫的格局,都跟大唐很像。
就连这贵族之间打交道的习惯,也是跟着大唐学的。
主打一个蝇营狗苟。
“大钦茂,你这样着急的找我,是想要从我身上捞些什么呢?”
方重勇眯着眼睛,用食指轻轻敲打着桌案,揣摩着大钦茂的心思。
渤海国的事情里面,有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关键信息:那便是贞惠公主虽然礼法上是大门艺的女儿,但血脉上,却是大钦茂的亲生女。
这种宗室女改公主的事情,大唐外嫁的公主里面也很多。
然而大门艺在这件事中的立场,跟大钦茂的立场,却未必能完全划等号。
也就是说,大门艺所想之事,大钦茂不见得会去执行,起码在执行中会有自己的小心思。
现在大门艺送“公主”给李琩的事情,已经成为“外面”腐烂掉的壳子。渤海国跟基哥以及方有德渊源很深,大门艺不可能跟杀死基哥的李琩攀什么交情。
而在壳子里面的,则是大钦茂现在正在进行的谋划,也是他们父女二人没有返回渤海国复命的主要原因。
大钦茂想做什么,方重勇不得而知,但一定跟自己这个宣武镇的节度使有关。
要不然,王惟忠跑这么一趟是为了啥呢?
人心啊,都开始慢慢起变化了。李琩虽然暂时还是天子,但无论是地方官员,还是外交使节,都已经将他当死人看待了。
方重勇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太着急比较好。先把大钦茂晾着,等他亲自来找,这才方便开始谈事情。
……
第二天,方重勇没等来大钦茂,却是等来了李白!
这位名满大唐的诗人,求见的借口也是不一般,居然说是要“献诗一首”。
方重勇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套近乎。
李白如果不是永王李璘的幕僚和使者,那么他就是一个纯粹的诗人而已。
这样的李白,方重勇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没什么二话可说。
但李白现在的身份也不同以往了,他代表了永王李璘的脸面。
打人不打脸,再见好说话。
方重勇将李白请到登州府衙,好酒好菜招待。他原以为李白会给自己一首“马屁诗”,没想到等诗文摆出来以后,居然是《梦游天姥吟留别》!
这家伙是在炫技啊!
方重勇脸上装出一副“惊为天人”的表情,看着眼前这首他几乎都会背的长诗,忍住吐槽的冲动,一个劲的啧啧感慨,时不时的点评一番。
果不其然,李白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故作谦逊的摆摆手,一时间居然都忘记谈正事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今日能在登州遇到李太白,当浮一大白。
来,满上,今日不醉无归。”
方重勇连忙给李白倒满酒,脸上堆满了久别重逢的笑容。
第547章 蝇是真的蝇,狗也是真的狗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李白一大早来找方重勇做什么呢?
很简单,他就是来当说客的。
如果说,上次李白“劝说”方重勇不要攻打永王李璘的地盘,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那么这次他恰逢其会,在登州蓬莱港遇到方重勇,心中已经是充满了谋划。
他要促成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拥戴李璘上位!大军奔赴长安,将李琩拉下马!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白认为,改朝换代这种事情是天予不取,必遭其咎。现在大唐国内的情况,跟方重勇当初去河北之前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琩弑父,关中朝廷已经失去大义,各地刺史即使没有人站出来直接反抗,但对于朝廷的政令,很多人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外放皇子一个个都摩拳擦掌的要为基哥“报仇”,已经是不加掩饰的招兵买马了。
天下大乱,战火纷飞的时刻什么时候到来,仅仅取决于他们需要准备多久而已!一旦时机成熟,这些野心家们就会飞蛾扑火般入局。
方重勇麾下有河南地区最强的兵,最壮的马,而且战绩彪炳,名声在外。
这么一支强援,如果不能拉到永王麾下,李白简直觉得那是在自寻死路!
因为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这种重量级的节度使和强军,他若是不倒向永王,那就必定会倒向其他藩王。
这一加一减之间,就是是在双倍的快乐或者双倍的痛苦之间选一个。自己多个强援就意味着敌军少个帮手。
李白要是就这么两手空空,直接从登州返回历城,他会被李璘打断双腿的!
酒过三巡之后,李白放下酒杯恭维道:“节帅在河北纵横捭阖,屡建奇功。那些事情,早已传到河南百姓耳中。百姓们皆说只要节帅在河北,则贼军不敢过黄河矣。”
李白为人疏懒傲慢,平日里只听得别人吹捧他,很少主动拍马屁。
所以这一通吹捧,显得十分生硬。李白拍马屁的技术,连登州刺史王惟忠都不如!
不过方重勇带兵在河北搅风搅雨,河北叛军确实也就没有精力南下河南了。从这一点看李白并没有夸张,只是实事求是的陈述而已。
方重勇看他那一副拘谨的模样,没有马屁也要硬拍,于是哈哈大笑道:“李太白啊李太白,你莫不是看我银枪孝节军兵强马壮,来给永王殿下当说客来了?”
心中的小心思被人一语点破,李白也不装了,给方重勇倒了杯酒,微微点头说道:“方节帅所言极是,李某正是来当说客的。永王殿下欲起兵齐州,苦于手下无可战之兵,无善战之将,无独当一面之帅。永王若得节帅相助,则入关中拨乱反正不远矣。”
听到这话,方重勇微微点头,面带笑容不置可否。
李白这厮,一下子把李璘的底牌给抖了个底朝天!谈判还没开始,居然就报出了自己兜里有多少钱。
这位大冤种,搞得方重勇都不好意思欺负他了。
“诶?永王殿下是谬赞了,方某可当不起啊。
只不过嘛,永王假传圣旨,这件事传出去,脸上可不好看,名声也不好听呐。
本帅估摸着,你李太白,到最后搞不好要替人受过。”
方重勇将王惟忠昨天给他的那份假圣旨,也就是当初李白给王惟忠,企图接管登州的圣旨,推到了李白面前的桌案上。
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原本还有些微醉的李诗仙,看到这份永王府内学士撰写的所谓“圣旨”,顿时吓得一个激灵,酒都被吓醒了。
“此乃戏耳,是某看那王惟忠对永王不敬,吓吓他而已,当不得真。”
李白一边狡辩,一边面色尴尬的将这份假圣旨收好,然后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压了压惊定定神。
假圣旨这种东西就是块遮羞布,王惟忠要是承认,那就是真圣旨。王惟忠要是不承认,而永王又不肯马上起兵,这玩意就比较尴尬,也比较犯忌讳了。
无论朝廷有没有能力去追究,永王假传圣旨,妄图夺取登州这件事,传出去都是个笑话。
到那时候,李璘极有可能会将假圣旨的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对外就说是李白在自作主张,让这位大诗人背锅。
虽然最后李璘或许不会真把李白这个办事跑腿的怎么样,但此事传出去,绝对会让李白这个诗文名满天下的文化人,在文人圈子里头名声扫地。
方重勇将这份“假圣旨”物归原主,一是暗示登州他已经收入囊中,二是表达他对李白并无恶意,愿意递个梯子让对方下台。
“太白兄啊,现在可不是戏弄刺史的时候。
天子弑父,人神共愤。
河北叛乱之事未平,天子自甘堕落之祸又起。
值此多事之秋,永王对时局是怎么看的呢?
于情他是先帝之子,要尽孝道;于理他是一方节度使,要为国尽忠。
本帅就很想知道,面对这倾颓的国势,永王要何去何从?”
方重勇慢悠悠的问道,他微微皱眉,看上去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却又让人琢磨不透,心中到底是在想什么。
这话可把李白给问住了。
他的特长是写诗,不是那些政治上的谋划。
没错,李琩确实弑父,而且几乎是众目睽睽,现在弄得天下皆知。
永王李璘,也确实是在准备起兵,一旦招兵买马完成,便要发檄文昭告天下。
但是,向何处起兵,以什么名义起兵,什么时候起兵,这里头都大有讲究。
特别是河北叛乱尚未被扑灭的情况下,现在起兵的人,很有可能将来不会笑到最后。
一着不慎,便要满盘皆输。
这些生死攸关的事情,是李白这个大诗人能想明白的么?方重勇显然是给李白出了个“超纲”的大难题。
“这……李某要回去问一下永王殿下,不能替他做决定。”
李白讪讪说道,脸上立刻有些挂不住了。别说这一系列政治军事和政权更迭的事情了,李白甚至都不知道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要从什么地方入手!
“不如这样吧,太白兄稍等。容本帅修书一封,你带回去交于永王殿下。
这登州之地十分要害,非强军不能守。若是被河北贼军偷袭成功,则永王殿下有性命之忧。
不如,让本帅麾下银枪孝节军守登州如何?”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当着李白的面磨墨,提笔就开始写信,似乎早已打好了腹稿。
他甚至都不给李白拒绝的机会!
见此情形,李白已然明白,方重勇对自己客气归客气,但原则问题,那是一步也不肯相让的。既然银枪孝节军已经占据了登州,永王再想拿下登州,便只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跟方重勇翻脸,直接从历城出兵登州,并且还要打赢。
这种情况基本上属于天方夜谭和白日做梦。
第二个办法,则是让方重勇拥立永王李璘,这样的话,也算是永王间接控制了登州。
很显然,只有第二个办法有可行性。
登州有北方最大的出海口,其战略意义不言自明。就算李璘不明白其重要性,他麾下也总有能人看得明白的。
方重勇麾下有精兵,他本人还会带兵打仗,永王李璘有皇子身份,二者联合,算是各取所需,补强短板。
李白正在揣摩得失利弊之间,方重勇便已经将信写好了。等墨迹干了以后,他这才将信封口,递给李白说道:“太白兄速速返回历城,将其交与永王殿下吧。”
李白将信揣入胸口贴身放好,感觉这封信似乎有千金之重!
永王的命运,就掌握在他手里!
这让李白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壮志,似乎送个信跑个腿,就决定了天下大势一般。
他告辞离去之后,方重勇这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左手端起酒杯,拿在手里轻轻摇晃着。
看着杯中酒水在有规律的旋转着,他眼神深邃,一言不发。
现在方重勇和永王李璘之间,属于是斗则两伤,合则两利。
宣武镇防区的核心在汴州,而李璘作为“天平军节度使”,防守的范围在齐州、济州等地。双方距离极为接近,随便扩展一下势力范围,便要直接做邻居。
连李白这样没什么政治头脑的人都能看到,宣武镇与天平镇联合的好处极多,堪称是强强联手。
可以预见李璘麾下谋士,也会有很多人这么想的。
要不然,两边必然死斗不止,斗到一方将另外一方彻底消灭为止!
基哥还在的时候,李璘这个皇子的身份还未凸显,甚至跟他走太近,都会有很大风险。
但如今长安中枢权威被削弱,各地皇子于情于理都要造反讨个说法,河北叛军更是没有被消灭。
李璘这个皇子的身份,就变得很吃香了。
“蝇营狗苟,时运所致也,不得已而为之。”
方重勇长叹一声,他也不得不承认,皇甫惟明扶持荣王李琬造反,这一步棋下得很妙。
皇甫惟明打不赢方有德,那是他自身能力不够,本身采取的战略,却是没有问题的。
现在方重勇自己也得走这条路,同样是形势使然。
不找李璘就得找李璬,不找李璬就得找个基哥的其他子嗣,反正总要找一个。
要不然,麾下部曲很容易被人收买。
这年头办事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不听朝廷的就得反对朝廷,不扶持皇子奉天靖难,就要自立为帝造反。
无论哪条路,你总得选一条。不然自己麾下的部曲看不到未来的希望,人心很快就会散了。
方重勇忽然想起当年基哥寿辰时,李璘在大庭广众下摸舞女屁股,甚至差点在兴庆宫内与舞女野合的事情。
立刻觉得这个人不是什么雄主,甚至说他是中人之姿都差点意思。除了皇子这个身份,永王李璘身上似乎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只是现在方重勇也没有其他选择了,连河北叛军都知道要打着李琬的旗号办事呢!
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自嘲般的笑了笑。
闻着臭,吃着香。世间套路就那么些,这些套路之所以千篇一律般的俗气,就是因为它们好用啊!
正当方重勇一个人边喝酒吃菜边唏嘘感慨之时,前去东牟守捉接管登州守军的王难得回来复命了。
一见面,方重勇就直接问道:“情况如何?”
“温顺乖巧。”
王难得回了四个意料之外,又带着讥讽的字。温顺乖巧形容一支军队,那可不是什么好话!
“朝廷规定登州之兵,不得干涉蓬莱港之事,以免变生肘腋。
想来这里的兵吃也吃不好,穿也穿不好,捞不到油水没有士气是正常的。”
方重勇笑了笑说道,请王难得坐在自己对面。
果不其然,王难得无奈叹息道:“节帅所言甚是,就是那么回事了。满员一千五,现在满打满算七百人。他们见到末将,不但没有反抗,反而是喜出望外。”
本来想借此补充兵员,没想到却看到了一批废柴,王难得脸上难掩失望之情。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东牟守捉军备废弛,是正常现象。
因为在渤海国大武艺当政时期,时常袭扰登州。当时东牟守捉日夜枕戈待旦,防备渤海国海上偷袭。
那时候这些兵马是有战斗力的。
而当方有德收拾了大武艺之后,渤海国是大门艺当政。
此人是基哥宿卫出身,自然不可能对大唐执行敌对政策。这么多年以来,渤海国与大唐,甚至是本子那边,都是相对和平的状态,并且海上贸易兴盛繁荣。
既然登州都没有仗可以打了,那么东牟守捉自然是无所事事。中枢又不许他们插手海港的事情,没油水可捞,军中有本事的人,自然是要跑啊!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没有从天而降的精兵强将,也不存在生来就有的废物。
“节帅,以末将之见,这登州精兵,其实是在这蓬莱港之内。
他们只不过是不拿大唐的军饷而已。”
王难得小心翼翼的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愿闻其详。”
看到方节帅似乎很有兴趣,王难得继续说道:
“节帅,登州的海船很大,一次装六七百人都不足为奇,可容纳三五百人的更是比比皆是。
这些人亦商亦盗,都是刀口舔血之辈,稍加训练便能成为一支强军。
现在蓬莱港内有不少这样的人,被我们困住了不能出海。无论如何,节帅还是要尽快处置他们啊。”
王难得面有忧色,心里藏着事,只是不方便说出来。
基哥被李琩杀死的事情,现在银枪孝节军内部,至少是军官这一层都知道了消息。
然而直到现在,方重勇打着的旗号,还是听从长安中枢指挥的,没有发檄文“割袍断义”。
大家都在担心,李琩如此倒行逆施,只怕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也会跟着被牵连。
“此事我已经知晓。但目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本帅有一剂药方,只是还差一味药材。”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他有他的谋划,在没有办成之前,实在是不方便透露给王难得。
“你去通知一下停泊在蓬莱港的各船船主,就说现在海上有风暴,不宜出海。三日之后风暴会停,到时候本帅必不会阻拦,让他们稍安勿躁便是了。”
方重勇对王难得吩咐了一句,后者会意,连忙领命而去。
海上有没有风暴,那些常年出海的船主们,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但方重勇给他们这个台阶下,他们就不得不顺着台阶下来。
因为银枪孝节军的刀太锋利了,如果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谁也不会拿自己的脖子去开玩笑。
等王难得走后,方重勇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大钦茂啊,你该不会是想吊着本帅,让我去请你吧?
那样的话,可就别怪本帅给你穿小鞋了。”
方重勇喃喃自语说道,眼中寒光闪过。
第548章 我用青春赌明天
李白回到了历城,在府衙大堂见到了永王李璘。
只不过这位永王殿下似乎心情很差的样子,虎着脸一声不吭。不知道他是在生李白的气呢,还是在生自己的气。
李璘身边的王府长史韦子春,拼命给李白使眼色。而其他幕僚,都是以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打量着风尘仆仆赶回的李白。
并不因为这位是名满天下的诗仙,而对他高看一眼。
“殿下,李某回来复命了。”
李白对永王李璘叉手行礼说道,他已然察觉大堂内气氛不太对劲,却不知道这些怪异是从何而来。
“李判官(李白现在在李璘麾下担任节度判官一职),登州刺史大印何在?若不见印,刺史王惟忠何在?
你在登州公干,总要有个结果吧?”
永王李璘身边的高尚冷声质问道。文人相轻,他早就看桀骜不驯的李白不爽了。
正当李白要倒大霉的时候,他的故友,一向是谋略口才出众,在永王幕府中德高望重的韦子春,站出来打圆场说道:
“殿下,我们近日接管胶东诸州都不太顺利,现在又听闻银枪孝节军在登州登陆,想来王惟忠不太可能将刺史大印交给李太白。
不如先听他说说登州的情况如何,再做论断也不迟。”
韦子春连消带打,不仅给李白提了个醒,暗示他为什么永王李璘的心情不太好,而且给李白创造了自辩的机会。
若是这个机会李白都把握不住,那他真的已经无药可救了。
天平军节度使的辖区,只有济州、齐州、淄州这三地而已。之前大唐朝野政局不明,地盘大并非好事,也很容易引来河北叛军的进攻。
所以李璘选择按兵不动,乖乖在这三州之地蛰伏。
现在李琩已经失去了朝廷大义,外放诸王扩充地盘的时机终于到了。于是永王李璘的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
他派李白去登州、李台卿去莱州、薛镠去沂州、蔡垧去密州、韦子春去青州,让他们以永王和天平军节度使的名义,劝说这五州刺史投靠自己。
然而,除了离齐州最近的青州外,其他各地的刺史,都是直接断然拒绝!甚至有刺史扬言要将此事上报朝廷!
李白是此番行程最远的一人,还被方重勇扣押了一天,所以众人都回来几天了,他才姗姗来迟赶回。
永王李璘现在因为被这几个州的刺史鄙视,所以心情极差,不给李白好脸色看才是正常的。
李璘原本想得很好,他是皇子,有机会做皇帝的人!某个人只要支持他上位,将来登基后,不就可以吃香喝辣了么?从龙之功,回报率极高,简直躺着数钱!
绝对会有很多人来投靠他才对!
但是残酷的现实给李璘上了一课。
这几州的刺史,对于李璘这个兵不多,将不广,还没钱,更没有打出“义旗”的皇子,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很显然,想要别人投靠,自己这边是需要实力的。
所谓打铁还要自身硬,仅仅靠一个皇子的名头,就想要各州刺史纳头就拜。
呵呵,还是把这天下人想得太简单了。
李璘现在缺的就是实力,简单说,就是缺钱,缺粮,缺兵,缺将,缺军备,缺马匹,几乎是要什么没什么。这三州政务和民生事务也干得一般。
“殿下,银枪孝节军现在占据了登州。不过方节帅对殿下很恭顺,他还特意修书一封。下官把书信带回来了,请殿下过目。”
李白将信件双手托举,递给高尚,后者又将其交给李璘阅览。
大殿内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之中。
在场众人都知道,这次李白能不能解套,完全要看这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如果上面有对李白不利的话,那么他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永王李璘一目十行的看完信,然后又看了一遍。他面色纠结,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方重勇在这封信上说了几件事:
第一,登州情况复杂,有我这个节帅替殿下打点就行。反正你就算派人来了,也是把握不住的!
第二,现在大唐格局很乱,长安朝局也很乱,殿下应该自勉,不要自暴自弃。
第三,宣武镇与天平镇的防区十分接近,我会替殿下分担来自河北的军事压力。
只不过具体要怎么协作,三言两语难以尽述。我希望殿下可以来一趟登州蓬莱,见面再聊。
若是殿下日理万机,抽不出时间,那就等将来再说吧,反正我不急。
其他废话都好说,唯独这第三条,方重勇虽然说得隐晦,但明摆着的意思便是:这次你要是不来,那以后就永远不用来了。
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性命攸关的问题。
别说李璘极有可能轻车简从低调而去,就算他带着麾下一万杂兵,也不是银枪孝节军的对手!
所以基本上就是人去了以后,性命就掌控在方重勇手中了。
正因为这样,李璘才感觉非常为难。
之前为什么胶东诸州,都不鸟他呢?还不是因为他帐下,没有拿得出手的统帅与精兵!
有了方重勇鼎力相助,这盘死棋就活了。
李璘有皇子的头衔,方重勇有横扫胶东诸州的实力,还有宣武镇六州为后盾。二者联合,李璘控制的州,便有十多个!
这么大的地盘,其潜力虽然不如河北,但也有掰手腕的实力了!
运作得好,这便是大唐境内第三强的势力,一切都大有可为!
但前提是,他必须要去一趟登州,才算是进了门。
这也可以说是方重勇给出的一道考题。
你连相距不远,又无强敌盘踞的登州都不敢来,我怎么能相信你有那个能力登基**呢?
你配么?
证明给我看看!
方重勇的这道题不难做,只是很考验心智与气度。
“诸位,你们都看看如何?”
李璘将方重勇的信交给高尚,后者一目十行的看完,啥也没说,直接交给韦子春,然后一个一个传阅着。
等信件转了一圈回到李璘手中,这位被基哥封为永王的皇子,又是忍不住一阵叹息。
好想迈出这一步,只是……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李璘在心中反复权衡,犹豫不决。
“殿下,如今局势扑朔迷离,赴登州风险极大。不如殿下安坐历城,奴替殿下去跟那方清去谈谈。”
高尚低眉顺眼的建议道。
李璘注意到高尚衣袖下那空空荡荡的右臂,想起这条胳膊,是被某人砍掉的。
于是他轻轻摆手,显然是不认可高尚的这个办法。
要么就不去,要么就大大方方的去,派个人去,等于是一开始就矮了一头。
将来还怎么合作?
再说了,高尚的右臂就是当初方重勇砍下来的,这两人在一起谈,能谈出个什么玩意来?
李璘就算再蠢,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又怎么可能就这样被高尚牵着鼻子走呢。
“殿下,下官以为可以去,甚至应该轻车简从,低调而去,以示诚意。”
韦子春叉手行礼道。
李璘微微点头没吭声,他看向李白询问道:“李判官以为如何?”
“下官也是这么认为的,下官敢以性命做保,殿下此番去登州绝对无事。”
李白也是豁出去了,直接提出要以命赔命。
“殿下不可,那方清意图不明。若是要谋害殿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李判官说他用性命担保,可那又如何?殿下若是有事,李太白自尽又不能活死人肉白骨!”
说话的这位叫刘巨鳞,李璘麾下将领,负责训练军队的,直接对着李白开喷。
他反对李璘去见方重勇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都是大名鼎鼎,颇有实力。
对方若是拥戴李璘上位,那么方重勇便是李璘麾下掌兵的第一人。
刘巨鳞手里的兵权,搞不好还要受到方重勇的节制。
有这么个人在前面挡路,刘巨鳞基本上前途无望了。现在不跳出来反对,难道要等方重勇来了以后,再当面打脸么?
韦子春马上反驳道:“刘巨鳞,你休得因为一己私欲,坏殿下大事!若不能得银枪孝节军效力,则必要将其剿灭。你打得过方清么?你要是打得过,某二话不说,现在就劝谏殿下不去登州,让你带兵去打登州!”
韦子春本身就是李璘的谋主,又是能言善辩,一时间竟然骂得刘巨鳞不知道要怎么还嘴。
对啊,你行你上啊!你怎么还不上?
面对这种问题,武人出身,本来就嘴笨的刘巨鳞无言以对。
他麾下就那么些臭鸟蛋,欺负欺负百姓是够了,但银枪孝节军是什么战斗力?
那是在河北横行无忌,一大堆贼军都拿他们没办法的顶尖强军。刘巨鳞现在带着手下那些鱼腩去打登州,不就跟送死没什么两样嘛。
“行了,不用吵了!”
李璘怒喝了一声,整个府衙大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就按韦参军说的,孤去一趟登州,尔等不必再劝了。”
李璘拍了一下桌案,一锤定音。
韦子春连忙对李璘叉手行礼说道:“下官随同殿下同去,由李太白引路。”
“请殿下恩准!”
李白也站出来对李璘行礼说道。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自然无人出来阻拦了。
高尚无声叹息,他劝阻永王不要去登州,倒不完全是因为方重勇砍了自己一条胳膊。
而是李璘这个人……哪里是方重勇的对手啊!将来这位皇子被其架空成为提线木偶,板上钉钉的事情。
到那时候,估计李璘哭都来不及了。
“就这样吧,高尚,你负责打理历城的杂务,就不必跟来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启程。”
李璘对高尚吩咐了一句,生怕这个宦官坏事。
……
这天晚上,李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历城家中,去书房里的软榻上躺下,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
他的妻子宗夫人,悄悄的走进书房,给他按捏腿脚。
宗夫人的祖父,是武周时的宰相宗楚客,后者的母亲,跟武则天是同族姐妹,因此宗家的家世很不一般。
宗夫人嫁给李白,也纯粹是因为恋爱脑上头,也是因为她喜爱李白的诗词和所谓的“浪子情怀”。
一句话概扩:这个就是爱情!
李白人到中年有这么个官宦世家的“迷妹”陪着,自然是没什么怨言,两人感情很好。
宗夫人发现今日李白的心情十分不错,于是好奇问道:“阿郎今日笑容满面,可是遇到什么喜事呢?”
李白本就不是心有城府之人,再加上对妻子全无防备,随即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对宗夫人和盘托出。
然而,如此喜事,宗夫人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
她忧心忡忡说道:
“阿郎,方清之父方有德,可谓是名满天下,这位小方节帅,也不是普通人物。这些人与永王殿下之间的事情,不是阿郎可以介入其中的。
如今天子弑父,神器蒙羞。关中以外,多有蠢蠢欲动之辈。
永王殿下若是起兵,成事还好,倘若事败,阿郎要如何自处?”
听到这话,李白满不在乎的说道:“能有我什么事?你莫要危言耸听。”
李白似乎并不觉得会如何,就算李璘败了,他也不会怎么样,隐居山林即可。
哪知道宗夫人继续劝说道:“阿郎名满天下,所有人都对阿郎的事情感兴趣。永王若败,别人下场如何不太好说,但阿郎是一定要被胜者揪出来收拾的。因为阿郎太有名了,这是被名声所连累啊!”
宗夫人越说,李白就越是烦躁。
“如今天下大乱,大丈夫怎么能不做一番大功业出来!
牵线银枪孝节军拥戴永王殿下,他便有了进军关中的本钱。此等大事,又岂是你这个妇道人家可以明白的。
休要多言!睡觉了!”
李白很是生气的数落了宗夫人一番,转过身不理她。
早就习惯了李白脾气的宗夫人只好无奈叹息,拿李白没有任何办法。
人在顺境的时候总是会感觉无所不能,很多人都是这样,李白更是如此。
其实在宗夫人看来,永王也好,方氏父子也罢,他们之间的事情,那都是神仙打架。动辄就会影响到成千上万人的生计乃至生死!
这些事情,不是李白这个只懂得诗文的“凡人”,可以参与其中的。
外人叫你“诗仙”,你可别真把自己当仙人啊!
宗夫人在心中无奈吐槽了一句,李白就是这个毛病,改是改不掉的,只能放任他了。
她悄悄退出书房,关了房门,心中一阵阵的忧虑。
永王谋求银枪孝节军拥戴,那方清可是管辖六州之地啊。
这难道不是在与虎谋皮?
出身官宦世家的宗夫人,感觉李白这次蹚的浑水,当真是深不见底。
第549章 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大钦茂没有让方重勇等太久。
第二天刚刚入夜,他就孤身前来登州府衙拜访,并送上了礼单。
上面写着的内容有:太白山之苑、南海之昆布、栅城之鼓、扶余之鹿、郧颉之系、率宾之马、显州之布、沃州之绵、龙州之铀、位城之铁、卢城之稻、湄沱湖之卿(鲫鱼)。
等等。
然后没有写明数量。
这份礼单与其说是送礼,倒不如说是一份物产指南,概括了渤海国的特产。并且这些东西都是在大唐很畅销的货物,特别是马!
大钦茂的言外之意是:渤海国虽然面积小,但是产出却不少,不可小觑。
他这一手可谓是绵里藏针,既暗示了自己的价值,又没有让方重勇感觉难堪。
不得不说,这人挺有意思了。
有鉴于此,方重勇连忙让李晟将大钦茂引到了府衙书房。
在方重勇印象当中,大钦茂这一类的“北方蛮人”,应该都是胡须浓密,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之辈。
然而一见面才发现,大钦茂的年龄与打扮,就好似渤海国版的“郑叔清”。一副老成又文弱的文官姿态,穿着的官服,也跟大唐的官服几乎一模一样。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在接下来乱世中,趁机争权夺利的人啊!
与其说是像董卓,还不如说更像是“王司徒”。
方重勇收回打量的目光,深深质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误。
“下官拜见方节帅。”
人到中年,却并不显老的大钦茂,躬身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
像他这种大唐藩属来的贵族,很多是在大唐国子监里面读过书的,毕业后在大唐为官的也不少。现在大钦茂虽然早已被基哥“放还”,但却依旧是大唐与渤海国之间的纽带。
有点像是“渤海国大唐办事处”的负责人。
当然了,这种情况属于是“不能明说”的灰色地带。大唐未尝没有捏住大钦茂,威胁渤海国不要轻举妄动的意图。而大门艺则是通过大钦茂的人脉,打听大唐国内动向,获取政局变化的第一手信息。
一方面,大门艺若是不听话,大钦茂便可以在大唐军队的扶持下,直接从登州出海,颠覆渤海国政权,成为新国主。
另外一方面,大钦茂又通过在大唐国内公干的机会,发展属于自己的人脉。
大唐、大门艺、大钦茂,这三方究竟是谁在利用谁,又是谁在谋取谁的好处,只能说每一方都有不同的看法,其间关系错综复杂。
而长期在大唐境内活动,也让大钦茂看起来,跟一般的大唐地方官员没有任何区别。大钦茂若是不自报家门,方重勇都看不出他是渤海国人。
无论是从相貌还是衣着来看都是如此。
“阁下怎么称呼?”
方重勇微笑问道。
“在中原文化中,大有魁首之意。我姓虽是大,却并不想张狂争锋。方节帅称呼在下为仁安即可。”
大钦茂一脸谦逊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大钦茂此人果然汉化极深,很懂得中华文化中“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灾”的潜规则。
“大”这个姓,非常不好,容易招灾。
反过来说,仁者安之,听起来是不是顺耳很多了呢?
方重勇也不得不承认,大钦茂确实是聪明人。
古人把活物称为“虫”,虎曰“大虫”,蛇曰“长虫”,人曰“倮虫”诸如此类。“大”便有王者,魁首之意,用作姓氏非常狂妄,为他人所不喜。
顶着天然就招致他人不喜的名字,这个人的运势能好得起来么?
大钦茂的说法虽然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足以见得此人脑子非常清醒。
“那仁安今日前来,又有什么要教我的呢?”
方重勇面色平静问道。
“我的次女大贞惠,自幼便知书达理,有女官教授其言行举止,温良恭俭。
我想让她今后服侍节帅起居,今日便是为此而来。”
大钦茂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
哈?
方重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他的预想当中,这个大贞惠,应该是给永王李璘准备的才对呀。
而大钦茂前来,应该是要求方重勇出面,帮忙穿针引线,结交永王李璘,押宝在他身上,这才符合正常人的逻辑啊!
你给我送女,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又有什么意思呢?
大钦茂这脑回路,把方重勇给整不会了。
“仁安这话说得……本帅不明白啊。”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大钦茂似乎猜到了方重勇的想法,他叉手行礼解释道:
“渤海国无意干涉大唐的内政,当今大唐天子虽然弑父弑君,但大唐却依旧是天朝上国。就算某位皇子要拨乱反正,渤海国也不该在其中下注,更不该参与其中。
贞惠公主侍奉永王,极为不妥。入长安侍奉禽兽之君,则更是不妥。
作为一个父亲,在下只想让她有个好归宿罢了。”
大钦茂言辞恳切,几乎是声泪俱下。
虽然听得出来他应该没有说假话。但也有这样一种可能,那就是大钦茂只是说出了事实的一部分,而隐瞒了更重要的一部分。
谁说一个好父亲,就不能当一个好政客呢?
“仁安此言,不尽不实。你若还是这样兜圈子,那就不必再说了。”
一向喜欢说一半真话骗人的方重勇,立刻冷着脸回答道。
大钦茂面色一僵,随即长叹一声。
“方节帅对渤海国之事,可能不是很清楚。我主大门艺入大唐皇宫为宿卫之时,已经是数十年前的开元初了。
如今大门艺年事已高,而他的子嗣都是不成器之人。倘若那些人继位,渤海国必定有一场大乱。
我虽远在大唐,却对此深感痛心。想做些准备应对灾变,又苦无助力。
当我眼见银枪孝节军威武雄壮,方节帅用兵如神后,心有所感方才出此下策。”
大钦茂俯下身,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
虽然没有直说,但是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
方重勇心中暗暗发笑,这个大钦茂跟在方有德身边两年,啥仁义道德都没学会,唯独看懂了一件事: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不过想想也是,方有德什么德行,那是明摆着的。谁不服就打到他服为止,谁忍无可忍那他就得从头再忍。
如果说方有德这厮身上还剩下什么德,那就只能是“武德”了。
大钦茂看到了方有德之子也是兵强马壮会打仗,现在又是割据一方。送女拉拢,让他扶持自己登上渤海国之主的位置。
好像很符合正常人的逻辑啊!
而渤海国主大门艺如何,跟李琩联姻也好,送女讨好李璘也好,都是为了建立渤海国与大唐之间的紧密联系。
大钦茂从中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好处,反倒要搭上一个亲女儿!
方重勇顿时想明白了一切。
大钦茂的思路,跟他叔父大门艺正好是反着的。
大门艺是希望通过贞惠公主的外嫁,试探大唐的虚实。而大钦茂在大唐多年,对大唐的虚实一清二楚。他是想让大唐这边的势力,反过来干涉渤海国国主的废立!
这种事情正常么?
很正常,方重勇的便宜爹方有德当年就干过。没有方有德干涉,现在的渤海国国主,应该是大钦茂才对。因为被方有德揪下台的旧国主大武艺,是大钦茂的亲爹。
方爹把“大爹”赶下台,方儿再把“大儿”扶上台,这因果轮回……果然是很奇妙。
“大贞惠虽好,但我却不想祸害她。”
方重勇婉拒道。
“我可以通过渤海国那边的关系,以极低的价格,贩卖战马给方节帅。这件事可以细水长流,只要两边有贸易往来便可以。”
大钦茂不动声色劝说道。
方重勇眉毛一挑,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大贞惠什么的,他当然不介意收入囊中。但若是要打生打死的去渤海国扶持便宜岳父上位,那就没什么意思了,性价比太低。
但是源源不断的优质战马……这个确实可以有!
“贸易这种事情……”
方重勇揉搓着手掌,似乎难以抉择的样子。
“还有渤海国的一些特产,另外,某愿意将三子大英俊作为质子,在节帅身边当差,任凭处置。”
大钦茂咬咬牙说道。
听说大门艺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他死之后,谁当国主,还没定下来。现在渤海国国内政局,基本上也是在酝酿多子夺嫡的戏码。
如果机会来了,大钦茂想搏一把。
“可以,不过有件事,要改一改。”
方重勇思索片刻,沉声说道。
大钦茂这样不回南墙的送女,搞得方重勇不收都不行。
如果拒绝,对方恼羞成怒,封锁了渤海国的贸易,这样会断宣武镇的一条财路。所以不能将对方逼迫得太狠了。
听到方重勇这话,大钦茂大喜过望,连忙伏跪在地上请示道:“请方节帅示下!”
跟在方有德身边两年,大钦茂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叫做“有兵就是草头王”!
“大英俊这个名字,本帅不喜欢,太招摇了。
耳聪目明,方为臣子之道。不如,就叫他大聪明吧。”
听到这话,大钦茂一愣,完全没料到方重勇来这么一出。他还以为对方是要加什么条件呢。
没想到只是改名而已,而且还只是改自己第三子的名字。
这踏马叫什么要求!改名字还不简单!
大钦茂连忙点头说道:“方节帅所言极是,大聪明,这个名字好啊!谢节帅赐名!”
大钦茂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回头就给大门艺上书,说大贞惠与大英俊,不,现在叫大聪明了,说他们二人已经落水身亡。
等大门艺身死之日,就是他强势入主渤海国之时。
大钦茂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他一定要向渤海国子民证明,他失去的东西,将来一定可以拿得回来。
“对了,既然仁安你说起了贸易的事情,麻烦写一份文书吧。”
大钦茂还没从狂喜中清醒过来,耳边就想起方重勇的声音,平静而严肃。
“请方节帅下令,仁安无有不从。”
大钦茂低眉顺眼说道。
现在对他来说,方重勇就是唯一的希望,唯一入主渤海国的希望。
而任何一个皇子,乃至长安天子,都不可能帮他。
“是这样的,你写一份文书。即日起,凡是参与和渤海国之间的贸易,则需要登州府衙这边下发的许可证。
若是没有这份许可,则贸易为非法。某相信从前也有类似的东西,但现在开始全部作废。”
方重勇似笑非笑看着大钦茂说道。
“在下现在就写,就在这里写。”
大钦茂露出一丝苦笑,本想玩点小花招,没想到居然被方重勇看出来了。
大钦茂之所以有底气参与渤海国内权力斗争,就是因为他掌控着渤海国那边的商业通关程序。必须是得到他发的许可,也就是那些商贾必须要跟大钦茂这帮人有PY交易,才能在渤海国指定的商埠做买卖。
没想到方重勇居然一眼就能看出这些门道,其心智与见识,当真是不可小觑!
他不由得再次在心里提高了对于方重勇的评价。
然而大钦茂不知道的是,他这些寻常贸易手段,都是当初方重勇在河西走廊玩剩下的。无论以前有没有这种模式,方重勇都会在登州搞起来。
然后再将这些参与贸易的势力抓在手里,最后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
坐在海船的船头,永王李璘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意气风发。
历城毗邻济水,而在黄河改道侵蚀济水前,这条河其实是直通大海的,而且漕运非常繁忙。如果要去登州,从历城渡口沿着济水一路向东,到海边后再转乘海船,速度极快。
比陆路要快很多。
“韦子春,你说孤见到那方清,应该怎么说?”
李璘询问身边的韦子春道。
一想到方重勇麾下的银枪孝节军锐不可当,又有宣武镇六州打底,李璘就觉得这次去登州如果谈妥了,他将来入主关中的优势极大!
至少是潜力不可限量。
“殿下不必多想,那方清实际上也需要我们。
殿下是君,他是臣,如此而已。”
韦子春面色淡然说道。
李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有接茬。
第550章 反客为主
和大钦茂谈妥之后,方重勇便将李筌、刘晏、何昌期、车光倩、王难得,乃至便宜岳父裴旻等人,都叫到了登州府衙大堂商议海贸之事。
“渤海国产虎皮、貂鼠皮、熊皮、马、海东青、人参、牛黄、磨香、昆布、干文鱼、鹰、玛瑶杯、珀杯、紫瓷盆等物,海路辗转到登州后,再由商贾收购,利润不菲。
渤海国亦是需要我大唐产出的粮食、绢帛、茶叶、瓷器等等。
这买卖可还做得?”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大堂内所有人都低着头沉吟不语,在心中权衡利弊。
乱世之争,争的就是地盘。
要争地盘就要打仗,要打仗就要养兵,养兵就需要大量的物资才能养得起!
一句话,不管执行什么政策养兵,都需要钱打底!
钱从哪里来?
疯狂压榨本地百姓是一条路,海上贸易,和渤海国互通有无也是一条路。
用那边高价值的特产,换取粮食等物,再运回渤海国,这一来一回的利润,简直大到不敢相信。
如此一来,便可以最大限度的减轻管辖区域内的百姓负担。百姓负担减轻了,便会支持政权,踊跃参军。
所以海贸看起来不重要,但实际上却事关成败。
不做是不行的。
渤海国那边土地上的生活方式,原本都是以渔猎为主,经济模式很落后。
当他们与大唐接触后,生产力在交流的过程中迅速得到提高,伴随着社会制度的迅猛改进升级。
因而人口也跟着一起迅猛增长。
但是,这种增长是有瓶颈的。种不出粮食的地方,还是种不出来!
这便是生产力发展的局限性所在,它不是体现在数值上的,而是由一件件具体的消费产出组成,且具有不可替代性。
无论渤海国的经济怎么发展,哪怕他们做出了很多手工业副产品,这些东西也无法由本地消耗,只能用来贸易。
粮食不够吃,布匹不够穿,就是这样的基本需求,制约了渤海国的上限。
这也是大武艺发了疯要跟大唐对着干的主要原因,渤海国人也要获取自己的优质耕地!
但是这种努力,被大唐,具体来说是方有德,给狠狠教训了。
所以大门艺换了个思路,他选择的路线就是加强海上贸易,用土特产换粮食绢帛等生活必需品。
从后来发生的事情看,大门艺的思路是对的,造福了两国人民。
在方重勇的设想中,以汴州为货物生产集散地,以登州为货物输入输出地,以运河跟海港为经济命脉,大搞海贸一条龙。
这样的生意能不能做?
答案是不仅可以,而且将来还能很轻松的将触角,伸到两淮和江南。进而攻略这些地盘。
如此经济实力,养个五万精兵问题不大吧?如果只是走传统的农耕路线,从种田的苦哈哈们嘴里抠食,那又能捞到多少钱呢?
方重勇抱起双臂,坐在府衙大堂主座上安静的等待着。
“节帅,这海贸生意自然做得。
不过河北贼军对我们威胁很大,如果我们在黄河北岸没有桥头堡,便很难安心在登州执行海贸之策。
鄙人建议节帅在今年冬季派兵渡河,夺取位于黄河对岸,又毗邻海岸的棣州。
在这里深沟壁垒以待敌。
要打,就该在棣州跟河北的贼军拉锯,不要将战火引到黄河南岸。”
李筌对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听到这话,在场几个领兵的将军都是不住点头。不得不说,李筌这厮是有点战略眼光的。
登州有点不好,就是海路离河北太近了。若是不在黄河北岸设立一个桥头堡,难说不会有人脑洞大开,乘坐海船袭扰登州蓬莱港。
那些人也不必占据登州,他们只需要一把火烧了蓬莱港就行。这个海港的历史已经有数百年,比大唐的历史还悠久。
一旦被付之一炬,再次重建完成,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了。
李筌的建议很有前瞻性,在敌人没打我们之前,我们先在他们屁股上扎根针,凡事有备无患嘛。
“你们觉得如何?”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车光倩、王难得等人看不惯李筌之前的摆谱。哪怕这次李筌的建议确实说得很有道理,他们也不肯附和,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既然无人反对,那么这件事等黄河结冰后,立刻就去办吧。”
方重勇一锤定音,力挺李筌之策。
“我等谨遵节帅之命。”
众人齐声说道。
之前不吭声表明态度就行,现在站出来反对就是打方重勇的脸了,这种事情是不能做的。
“除此以外,下一步还要如何?”
方重勇看着李筌询问道。
“下一步嘛……”
李筌摸着胡须沉吟片刻说道:
“下一步,银枪孝节军固守汴州,防备西、北两个方向可能的袭击。
另外需要在登州再成立一军,不配置马匹,以海船为主。
若是河北贼军不动,这支军队便可以南下沿海掠地,尤其是南面海边重镇海州,一定要拿下。”
银枪孝节军回归驻地,固守汴州,这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李筌的真正建议,其实只是建立一支水军,走海路占据包括海州(连云港)在内的沿海州县。
这一招实施起来没有任何难度,兵员在登州都是现成的。
当然了,又是玩海上贸易,又是要建立以海船为核心的水军,确实有些出乎车光倩等人的意料。
“节帅,难道让末将以后都吃海鱼么?”
何昌期摸了摸脑袋问道。
听到这话,李筌解释道:“若是河北贼军不来,我们便可以分兵南下掠地,以淮河为界。待巩固地盘后,再考虑渡过淮河。”
原来是这样。
固守汴州保住基本盘,尝试以海路,沿着海岸线占据沿海州县,最后看敌军反应,再来决定要不要南下扩张地盘。
不得不说,李筌这一套组合拳,考虑得很周全,实施起来也很有可操作性。
他把必须要做的,很可能做成的,需要见机行事的,都考虑到了。
何昌期“哦”了一声,退回原位不再言语。
“车光倩,今日起你担任登莱二州观察处置使,登州团练使,横海军军使。
拿着这份大钦茂写的文书,在蓬莱港招募兵员。
你带上你本部人马三百人为骨干。至于这些任命,属于先斩后奏,待大军回汴州后,本帅上书朝廷,给你把手续补上。”
方重勇走上前去,将大钦茂写的那份文书交给车光倩。
“谢节帅!”
车光倩连忙跪倒在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旁人都投来艳羡的目光,心中火热。
既然已经有人外放,独领一军,那么后继者自然也会有。随着地盘扩大,新的军使,甚至新的节度使都会出现。
至于朝廷认还是不认……一点关系也没有。
和李璘谈拢了,就找李璘盖章。和李璘谈不拢,就找李琩盖章。
手里拿着刀,还担心找不到印信么?
不存在的。
方重勇内心非常通透,现在已经是群雄割据的时代了。至于天子的政令,就让他一个人在长安城内慢慢玩吧。
他把车光倩扶起来,耐心嘱咐道:“海上跑商的,皆刀口舔血之辈。恩威并施,以威为主。必要的时候,杀人立威。”
“末将明白!”
车光倩抱拳行礼道。
“王难得,自今日起,你担任徐泗二州观察处置使,淮北招讨使,带着你的本部人马三百人为骨干建军。
待大军入汴州修整后,你从宣武镇六州团结兵中挑选兵员,新建武宁军,担任武宁军军使。
一旦时机成熟,便带武宁军入淮北掠地。”
“得令!”
王难得激动得抱拳行礼。
方重勇看向段秀实说道:
“自今日起,你为宋亳二州采访使,宣武六州营田使。
新建忠武军,任忠武军军使,招募汴州以西流民为主成军,兵在这二州屯田。
你部主要以营建为主,亦兵亦农,不参与外线作战,最多只守城。既然不用出本州作战,我就不给你分配银枪孝节军的老卒了。”
“得令!”
段秀实抱拳行礼说道。
方重勇给段秀实开了一大堆头衔,其实核心只有一个:建立专业的后勤辅兵!
“王彦舒与李晟担任银枪孝节军十将,顶替空缺。”
方重勇一句话,便将自己的亲眷安排进了银枪孝节军里面。至于他们能不能胜任,战场会给出答案的。
“李筌为行军司马,负责出谋划策。”
方重勇继续给手下任命新官职。
“节帅,那我呢?”
何昌期急了,这都安排好了,怎么能不安排他呢?
方重勇没理他,看向贾耽,指着他说道:“今日起,你为银枪孝节军行参军,专门绘制各类地图。至于你的功名,本帅会向朝廷替你讨要一个的。”
这科举中举的名额也是可以讨要的么?
正常情况当然不行。
但现在的大唐,根本属于是“不正常”的情况呀!
一个地方实权节度使,讨要一个科举中举的名额还不简单。
贾耽顿时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踏马叫什么事啊!
不过方重勇的意思也很明白了:你不是要行卷么?我就是最大的权贵,你来投我吧,直接安排工作!
见贾耽不说话,方重勇盯着他似笑非笑的提醒道:“听闻你定过一门亲事,对方是武功苏氏的苏娘子。难道你不想把事业先定下来,再回武功县迎娶苏娘子?还是想她等你五年十年二十年?”
听到这话,贾耽便不纠结了。
这门亲事本身就是他们家高攀了一点,原定是考上科举后完婚的。但从现在的情况看,好像朝廷短期内不会举行科举了。
“下官领命。”
贾耽轻叹一声,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刘晏担任河道处置使,宣武镇支度使。管理宣武镇六州下辖各河道的运输与疏通,以及关税收入支出。
新建河道水军,以汴州为基地,管崇嗣为军使,负责日常维护与剿匪。”
方重勇又下了一道军令,依旧是没有说明何昌期要干啥。
何老虎在一旁急得都要哭了。
在场众人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盯着何昌期,似乎在等他出丑。
“何昌期,自今日起,你便担任宣武军节度使。
本帅依旧担任银枪孝节军军使,并脱离宣武镇序列。至于将来银枪孝节军归属哪里,本帅另有安排。”
方重勇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话。
何昌期也傻眼了。
他当宣武军节度使,那方重勇要干啥?
“节帅!节帅,这使不得啊!”
何昌期吓得跪在地上语无伦次。
方重勇再怎么信任他,也不能说把宣武镇六州给他啊!何老虎不明白,若是自己当宣武军节度使,那方重勇去哪里呢?
不过一旁的车光倩等人,倒是猜出了些许内情。
从之前的安排看……宣武军节度使这个职位,似乎很多职能都被提前架空。比如说宋州与亳州,治理权就被划分出去了。
如果方重勇不担任宣武军节度使了,那么……他一定有更重要的职务在路上。
“好好干!带着你的本部人马,自行募兵。本帅可不惯着你。”
方重勇笑骂了一句,将何昌期扶了起来。
“都散了吧,处理完登州的事情,便开拔回汴州。”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众人都依依不舍离去,想问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因为有太多事情要问了。
唯独便宜岳父裴旻独自留了下来。
见他似乎有话要问,方重勇请他到书房一叙。
二人落座后,裴旻这才面带疑惑询问道:“今日节帅如此放权,令人有些迷惑不解。”
“我有一招反客为主之计,便是拥戴永王李璘,在汴州登基,设置文武百官,并扩大开封城的范围,营建新都。”
方重勇面色淡然说道。
哈?
老谋深算的裴旻也被这个提议吓了一跳。如果是这样,方重勇的图谋就呼之欲出了。
他要当宰相兼天下兵马大元帅!
银枪孝节军要直接扩编为禁军!
这也是方重勇为什么要将宣武镇和其他地盘分割的原因,就是在李璘安排他的亲信时,提前把关键位置卡住!
然后再利用权术手腕,一点点的将李璘架空。
只要方重勇能不断打胜仗,那么架空李璘将会是极为容易的事情。
当然了,如果一次又一次的输,那么对不起了,已经握在手里的权力,也会一点点的被分割出去。
“长安受运河所限,已经不再适合作为一国之都,未来衰败已成定局。
与其说争相入关中被人卡脖子,倒不如以汴州为核心,徐徐图之。
打牢根基,吸纳四方人才,平天下有的是时间。”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
很显然,他并不希望往关中这条死胡同里面钻。
无论是关陇权贵,还是河北世家,都不足以依靠。他的基本盘根本就不是这些人。
如果以长安为目标,那么李璘到关中后,或许会有一大批死忠跟他方某人作对。而且长安太过于扎眼了,谁进去就被陷在里面不能动。
与其这样,还不如以汴州为核心谋划布局。
“这是前无古人之尝试,唉!”
裴旻长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得不说,方重勇的战略思路是非常新颖的,只是好不好使就要另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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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提醒一下,没有新思想,便创造不出新世界,只能是过往的重复而已。
朱温是怎么起家的,柴荣是怎么横扫天下的,赵匡胤是怎么夺权的,其实史书里面写得明明白白。有非常明确的路径依赖。
如果只写这些,那真就对不起各位读者老爷们的厚爱了。时间是最好老师,你三五年后再回来看这本书,一定会有新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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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人与人的忧愁并不相同
给属下的人封官,谋划未来的布局,跟大钦茂商议海贸的细节等等。一天忙下来,方重勇感觉头都是大的。
入夜之后,他一个人待在登州府衙的某个客房内,思索着拥戴永王李璘上位的利弊。
烛火摇曳着,墙上倒映着方重勇的影子,也随风飘动。
拥立李璘上位好处是很多的,最大的一点,就是“借壳上市”,极大降低了风险。
李唐开国百五十年,留下了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的神话故事。无论是权贵还是百姓,心里都有幻想大唐能重回颠峰。这个时候若是有人站出来**,后果会很严重。
容易被各路神仙集火。
就算是方重勇本人,也从来都是打造的自己“忠臣”人设,从未提过要**这样的事情。
有李璘这把伞,就能在雨中站住脚了。
只不过,这样的代价是什么呢?
其实,对于未来路线如何,无论是学曹操也好,学赵匡胤也罢,都已经给方重勇指明了路。
套路俗气归俗气,但是绝对好用,可操作性极强。
但是这解决不了方重勇心中的难题。
他担心的也不是自己最后能不能赢。
赢是一定能赢的,只是最后的结果,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赢”,就很难说了。
帝王将相们有时候看似赢了,其实不过是世家推举到前台的一个提线木偶而已。
看似大权在握,实则国家根基被掏空。
盛唐的消沉,在方重勇看来是一种必然。如果刨除基哥胡乱作为,官员与皇子们出昏招等因素,那么盛唐或许还可以多延续十年。
之后,也一定会开始自下而上的消解,这个过程会缓慢而坚定。
而盛唐所面临的真正问题,一直从中唐到晚清乃至民国,都没有彻底解决。
这个问题,属于是聪明人看到了做不到,普通人根本连看都看不到。
方重勇感觉到很孤独,他身边连商议的人都没有,说出来了别人也不懂。
盛唐之前的中国社会,是一个典型的农业社会,一切都围绕着农业展开。对于农业来说,耕地是现成的,人口,才是一切。
以粮食为统计标准,国家在制定政策的时候,很容易计算出境内有多少人,大体上有多少产出,需要收多少税维持上层建筑。
农业税就是一切。
换言之,单位人口的农业产出,是立国的基础。而手工业乃至工商业,都是附属的,可以抓大放小。
并且,农业社会的治理成本很低,人口流动性不强,每个人的都是“有产者”。
因为哪怕某个人耕的田是别人的,他也依旧被牢牢地束缚在土地上。
但是到了盛唐,情况却发生了改变。长期的和平与日积月累,让商品经济得到了极大发展,已经到了统治者不能忽视的地步。
简而言之,社会整体层面的粮食已经有富余,可以养出相对规模较大的工商业了。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兴,这本是社会向上发展的关键时期。
这时候,用农业社会的模式,来计算经济产出的办法已经不灵了。国家用收农业税的办法,解决不了新出现的商品经济问题。
大唐无论是货币,还是税收,都已经严重落后于经济模式的改变。
举例而言:洛阳城内织造的绢帛,质地优良者,或许一匹布就可以换一头牛,或者几石粮食。
而织造它们的人,都是“无产者”,没有被束缚在田亩之中,也无法衡量他们产出多少米粮。
因为这时候价格体系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扭曲,官府对这些经济现象失去了掌控。
甚至无法正确认识!
应该怎样引导这些手工业作坊,应该怎么收税,怎么管理,怎么平衡这些手工业与商业等“副业”,与农耕的关系?
一匹质地优良的布,与足以养活普通一家老小一年的粮食,在商品交易时是等价的,但它们从国家治理的角度看,就真能等价么?
国家应该怎么调整其中的关系?
城市化造成了治理成本的极大增加,官员数量也因此急剧**。
而税收的落后,却又让增加的重担几乎全部转嫁到了农业人口上。就算没有土地兼并,社会也会一步步消沉下去,无非是进度条慢一些罢了。
这些问题是关联的,复杂的,隐藏深入的。
方重勇记得,他前世那个年代,国家都已经取消了农业税。换到大唐这边,就是租庸调已经被完全取消。
要是让这一世的人知道农业税已经取消,他们会简直不敢想象那是怎样一个世界。
这就是发展模式的区别,类比于从二维跳转到三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不是加几倍或者加多少的问题。思路换了,治理方式就必须跟着换。
而封建时代的发展方向,便是土地私有化,国家从田亩中收不上来多少税,然后只能变着法子被动从工商业中获取税收。
在商品经济模式下,种田也是一种生意,有回报率,需要国家调控。
又因为工商业也是建立在土地私有制基础上的,因此工商业也是私有化的。这些人现在是大唐权贵,将来是地主士绅,他们依旧是想办法掌控经济命脉。
如果一场比赛裁判也下场比赛了,那么其他人就不可能赢。
最后,只有盐、铁、茶等少数关键物资被国家有限度掌控,这些利润是权贵士绅们让渡给国家的。毕竟,也得有军队保护他们的身家性命啊!
饶是如此,权贵和换了皮的权贵们,依旧会掏空国家。享受经济发展的红利,规避经济发展的代价,并将代价转嫁给底层百姓和国家机器。
无论是扑买制度横行的两宋,还是后面朝令夕改的大元,又或者财政破产的大明,体制僵化到极致稳定的大清,最后都是国家财政破产在前,国家倾覆紧随其后,最终难逃改朝换代的厄运。
清末的盐税,总计为2400万两,约占全国财政总收入的12%左右,这已经是清代最低的比例。正因为官府收不上来商税,才畸形的以盐税为突破口,将其他税赋转嫁在其中。
这实际上也是无法解决商品经济问题,而不得已采用的歪招。
方重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已经预定好的道路上。这种感觉,跟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少年后要死,连死法都定下来差不多。
全是一眼望到头的索然无味。
当然了,宣武镇现在连个区域性政权都不算,一切都是以军需为第一要务,自然也不存在上述问题。马上打江山嘛,刀子快就行了,其他的暂不考虑。
“唉!”
方重勇长叹一声,无奈苦笑。
他知道,自己玩海贸,等于是开了个挂,提前掌控了商品经济模式的利剑,可以比别人练更多的兵,造更多的辎重,装备更好的盔甲与兵器,养更多的战马。
在反噬到来之前,又怎么可能会输呢。
“节帅,大聪明求见。”
门外响起了何昌期的声音。
大聪明?
方重勇一愣,这才想起来,原来是大钦茂那位“质子”啊。
“进来吧。”
方重勇喊了一句。
很快,一个容貌英俊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方重勇端详他片刻,发现此人还真对得起原名的“英俊”二字。
起码比他爹大钦茂强多了。
想想也是,大钦茂毕竟曾经是国主的儿子,还是指定继承人。他的王妃无论如何也丑不起来,下一代起码在容貌上不会太丢人。
“何事求见?”
方重勇面色平静问道,慵懒的坐姿下,暗藏着不可直视的威严。
大聪明顿时心中一颤,有些慌乱。他马上伏跪在地上说道:“奴送贞惠公主来给主上侍寝。”
大聪明这语气,俨然是将自己当做是奴仆一样。
方重勇一句话没说,轻轻摆了摆手。
大聪明缓缓退出卧房,然后一个身穿白色襦裙,身材十分消瘦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自顾自的坐到了床上,一言不发。
方重勇看了她一眼,没理睬。他心中装着一大堆事情,完全没有这样那样的想法。
河北叛军元气大伤,李宝臣的野心被勾起,很可能要兵发洛阳。
河东的史思明,必定会退回河北,有可能在幽州搞事情。
山南东道,淮南道,江南道,都有基哥的子嗣在担任节度使。虽然没有名将,没有强军,但是钱财是不缺的。
他们会不会也趁乱而起?
李琩杀了基哥,会不会被长安城内的宗室谋害?会不会有变生肘腋之事?
吐蕃国内的变乱平息了么?赤水军的东进,会造成凉州防务的空虚,虽然墨离军和豆卢军都没有进关中,但他们也仅能退守沙州而已。
还有蜀地,剑南节度使一直比较低调,蜀地的官吏到底是什么态度呢?
方重勇用食指敲击着桌案,脑子里推演着事态可能的进展。他可以明显的感觉到,随着基哥被李琩杀死,大唐的图腾已经被这污血所浸染,天下开始进入分崩离析的进程。
这个过程或许会有反复,但大势不可逆转。
他如果拥戴李璘上位,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再也无法回头了。
方重勇左思右想,始终都无法感觉心安。
“阿郎,这么晚了还不就寝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床榻那边传来一个清脆而羞怯的女人声音。
诶?这里还有个人啊!
方重勇刚刚想事情想得入神,都忘记那个大贞惠已经在屋子里待了好久。这可怜的年轻女孩动也不敢动,说话也不敢说,就这么呆坐了许久。
方重勇突然感觉这个女人很可怜。
就像是一件货物,被人送来送去的,万事不由己。简直就是脚踩香蕉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想到这里,他顿时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瞥了这位贞惠公主一眼,脸长得还挺好看,就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柔弱劲。身材纤细,身姿却又笔挺着。双腿并拢坐在床上,腰挺得直直的。
显示出很有教养的模样。
和阿娜耶平日里在卧房,坐没坐相的慵懒体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种王族一脉的女子,大概是从小便有“女官”来教授她们各种礼仪。站姿坐姿吃饭的姿势,都要求一板一眼,不能有丝毫放肆。
将“礼”具象化,是中华士大夫文化圈的外延。深度汉化的渤海国,自然也是将这种“礼节”学了个十成十。
这位贞惠公主从小就被教育,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渤海国王室的体面。
“你,不觉得很累么?”
方重勇看着大贞惠询问道。
他就不相信一个女子这么笔挺挺的坐了一个时辰,会感觉不到累。
但大贞惠只是摇了摇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方重勇心中生出恻隐之心,今夜在这个如同货物一般的女人身上找乐子,玩弄她的身体,好像……挺没意思的。
“阿郎,现在不要奴侍寝么?”
大贞惠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道。
“你父亲是不是说,以后你就跟着我,不去别的地方了,对么?”
方重勇随口一问。
大贞惠似乎放松了一些,微微点头。
“就在这睡吧。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已经侍寝了。”
方重勇躺在床上,让大贞惠睡在自己身边。
这位渤海国的小娘子长于深宫,没怎么跟男人接触,更不知道要怎么在床上侍奉男人。她无奈躺在方重勇身边,想要做些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如果我把你赶出去,你父亲一定会认为你是哪里得罪了我。”
“又或者他会认为我与他的约定不作数了,心中难免产生芥蒂。”
“所以你看似锦衣玉食,实则身不由己;而我看似大权在握,实则同样身不由己。
我现在并不想在你身上找什么乐子。”
方重勇侧过身对大贞惠,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在方重勇看来,房事的乐趣有两种。
第一种是得到女人全心全意的侍奉,这种快乐也包含了灵魂的触碰。
而第二种,则是带有权力高高在上的亵渎,女人成为当权者所支配的物品。
那是一种带着心理扭曲,又令人欲罢不能的快感,比如说暴乱的丘八羞辱世家贵女便是如此。
大贞惠显然不属于这两种里面的任意一种。
“阿郎,你……是好人。”
大贞惠小声说道,面颊通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很明显,她并未做好今夜宽衣解带的心理准备,是被大钦茂强令来此侍寝的。
对于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子来说,被男人强行褪去衣服,跟自己心甘情愿脱衣,区别还挺大的。
听到这话,方重勇无力吐槽。
玛德,居然被人发了好人卡。等哪天轮到你侍寝的时候,有你哭的。
方重勇心中暗骂了一句。
一夜无话,二人很快就各怀心思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大贞惠就乖巧的给方重勇穿衣,眼神有一点闪烁,时不时悄悄的抿嘴偷笑。
方重勇忽然发现她笑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正当他刚刚穿好衣服的时候,门外传来车光倩焦急的声音。
对方一边敲门一边喊道:“节帅,永王来蓬莱港了,正在港口不愿意来府衙,似乎是等您去接驾。”
“让他们等一个时辰,就说本帅生病了,敢闯府衙者杀无赦。”
方重勇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又重新躺在了床上。
大贞惠一脸惊讶的看着方重勇如此睁眼说瞎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女人在家里侍奉男人,而男人要在外面应酬,懂么?刚刚那个就叫应酬。”
方重勇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对大贞惠说道。
“嗯,我父亲以前也经常应酬的。”
大贞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说道。
是啊,哪个老硬币不应酬呢?
方重勇心中暗暗感慨。
虽然他手里握着满把好牌,但好牌也要高手打。先给李璘来个下马威,让这位皇子认清自己的处境以后,再来跟他方某人好好坐下来谈。
第552章 貌似完美的联手
开阔的海港,遮天蔽日的码头,栉比相邻的大海船,还有那迎面而来的咸腥海风。
这些都令人心旷神怡,让人很是直观的感受到了大海的胸怀。
但是永王李璘的脸,却阴沉得如同即将爆发海啸的大海一般。黑如锅底,就在爆发的边缘。
“车将军,方节帅既然抱病在身,我等去看望他如何?”
韦子春上前对车光倩叉手行礼说道,他可比永王李璘有城府多了。
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方重勇早不生病晚不生病,李璘一来登州他就病了?
恐怕生病是假,试探是真。
果不其然,车光倩面有难色说道:“恐有不便,不如永王殿下在海港先住几日也无妨。”
海港潮湿,虽然官府在这里建了很多屋舍,但基本上都是给海船上的人所用,其中三教九流皆有,环境很差。
永王李璘再怎么说也是个亲王,岂能住在这里?
车光倩的意思很明白:爱等等,不等滚,爷不稀罕你们。
“殿下,若是返回齐州,恐堕了殿下威名,暂且忍耐为上。”
韦子春在李璘耳边小声建议道。
要么就不来,来了就要求一个结果,岂有半路回去的道理?
李璘面沉如水的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算是接受了这个建议。
不接受还能如何呢?
方重勇手里有精兵,而且他本人还会带兵打仗!
这年头真不缺会耍嘴皮子的人,但披坚执锐,麾下精兵强将无数的大佬却不好找!
现在并非是方重勇在求李璘,事实上,方重勇的选择很多,李璘只是最佳选择,而非是唯一选择。
李白站在一旁,面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之前信誓旦旦的跟永王说得好好的,结果事到临头,被人摆一道,当真是有苦难言。
“还请车将军代为通传一声。”
韦子春上前打圆场说道。
“嗯,那是自然。”
车光倩打着官腔说道,心里想着的是方重勇之前的吩咐,少说要晾着永王等人一个时辰再说。
他也隐约猜到,方重勇应该是想扶持永王上位,打出讨伐当今天子暴虐弑父的旗号。如此一来,便可以解释方重勇为什么昨日要大范围分权给他们这些手下亲信了。
这就是在永王来之前,先把大饼画好,把利益先分配好。将来就算李璘还想安排自己人,也会发现重要位置已经是被方重勇麾下亲信给卡住了。
官都封了,你再要回去,这些丘八们的刀可不是吃素的。刚刚捧你上位,你就夺别人的职务,后面要干什么简直不敢想啊!
真不怕底层的丘八们哗变么?
车光倩想明白这一茬后,心中顿时佩服方重勇办事滴水不漏,提前布局。
这还没开始谈判,便已经将永王李璘吃得死死的,安排得明明白白。
等啊等啊,一个时辰过去了,时间已经快到正午了。正当李璘等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远处有一人小跑而来,满头大汗的模样,正是方重勇无疑。
此刻他身上穿着睡袍,模样有些狼狈,一见面就对着永王叉手行礼告罪道:“微臣抱病在身,不知殿下亲临,死罪死罪!”
一听这话,李璘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明知道方重勇是在演戏,却又不能当面点出来。
人家说抱病在身,难道你还真找个医官去检查一番不成?
这就是递过来的梯子,让你下台的。现在谁说实话谁尴尬,大家都装聋作哑最好不过了。
韦子春连忙上前对方重勇行礼道:“方节帅实在是太客气了,抱病在身还要来海港迎接我等,实在是令人感动啊。”
永王没有说话,只是矜持的对方重勇微微点头示意。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府衙书房一叙。”
方重勇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璘和韦子春等人暗暗松了口气。
方重勇不来,他们心中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又是拉不下面子离开,又是患得患失。
现在有台阶可以下了,自然不可能追究方重勇之前“怠慢”他们这一茬。
明明是被人摆了一道,此刻还不得不诚惶诚恐收敛脾气。人性的奇妙之处,当真是一言难尽。
一行人来到登州府衙书房,落座之后,韦子春给李白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可以退出书房了。
然而,李白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表情一样,稳稳的坐在永王李璘身边,纹丝不动。
看到这一幕,方重勇心中暗暗好笑。
李白大概完全没意识到,今日这一场会谈,将会对李璘产生多大的影响。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次谈判的结果,对于李璘而言,不亚于重新投胎一次!
为了不让外人坏事,李璘甚至连亲信宦官高尚,都撂在齐州没带过来!
就是怕那一位因私废公,破坏他跟方重勇之间的交易。
而李白这人的身份,以及在王府内的受重视程度,再加上他平日里喝多了就喜欢吹牛的坏习惯,都不足以让他知道这其中的秘辛。
简单说就是,李璘和方重勇之间的PY交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李白这个人身份地位及为人,还不配知道。
“太白兄,我麾下幕僚刘晏,自幼便是神童,很仰慕你的诗文。他现在就在登州府衙公干,你能不能指导一下他的诗文?”
方重勇微笑问道。
李璘瞥了李白一眼,脸上有不满之色,只是没有发作。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李白只好站起身,对众人行了一礼,随后讪讪告退。
李璘看了看方重勇身边的李筌,见这位是个生面孔。
可方重勇又不肯介绍,他只好压下内心的疑惑,对方重勇说道:“方节帅的信,孤已经看过了。节帅说孤应该来登州当面详谈,所以孤就来了。”
“有些话,书信中不便细说。
本帅只是想问殿下一句,对长安那边发生的事情,对于李琩弑君之事,如何看待?”
方重勇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问道。
如何看待?
李璘跟韦子春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庆幸。
来之前,李璘便已经跟幕僚之间商议过了,也揣摩过方重勇可能会说什么。这个问题,当初李璘与韦子春就对答过,早已跟幕僚圈子里的人达成了共识。
“杀父弑君,人神共愤。孤虽远在齐州,却无时不刻想着杀回长安,拨乱反正,将李琩这个乱臣贼子给碎尸万段!”
李璘慷慨激昂说道,不住的捶打着桌案。当然了,父亲被杀的悲伤是没有的,问鼎九五之尊的机会,则让他兴奋不已。
“李琩虽然弑父,但他现在仍然是天子。殿下有拨乱反正之心,固然让无数忠臣良将们宽心。
只是,灰尘不扫,不会自己离开,殿下可有除残去暴之良策?
又或者只有杀贼之心,却无回天之力?”
方重勇漫不经心的问道,话说得非常慢,生怕永王李璘听不明白。
李璘不动声色对一旁的韦子春使了个眼色,后者对方重勇叉手行礼,叹息说道:“李琩有强兵在侧,又有朝廷百官替他遮掩暴行。我等有杀贼之心,却无回天之力,让方节帅见笑了。”
“是啊,天平军下辖兵马不过万,又无良将,维持三州之地已经非常不易。西进长安,实在是力有不逮呀。”
李璘也是在一旁长吁短叹,跟韦子春二人一唱一和。
其实那几个字已经在嘴边了,但这两人就是压着不说,等待方重勇开口。
“唉,宣武镇再怎么说,也是听命于朝廷的藩镇。李琩虽然残暴不仁,但始终都占据大义,节帅与麾下将士也无法违抗其军令。
节帅啊,宣武镇与天平镇毗邻,将来若是天子下令讨伐永王殿下,只怕银枪孝节军要为先锋。
到时候您可要放殿下一马,不能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啊!”
一旁看戏许久都没说话的李筌,忽然开口“劝说”方重勇道。
“李司马所言甚是啊,到时候某必然下令网开一面,留出安全通道让永王殿下离开。”
方重勇微微点头,跟李筌一唱一和。
李璘有“僚机”,他也有呀!而且这个僚机同样很能说。
“天子暴虐无道,节帅怎么可以助纣为虐?”
韦子春质问道。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呀。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李琩再暴虐,他也是登基了的天子啊。
连永王殿下都不肯为父报仇,不肯举起义旗拨乱反正,我等臣子又怎么能站出来呢?
拿着朝廷的俸禄,多少也要为朝廷办点事,这才是忠君之道吧?”
李筌不紧不慢的替方重勇解释道,语气平静而随和,却是让李璘和韦子春二人一拳砸在棉花上。
李璘这才察觉,他有件很关键的事情没有做,那便是:发讨逆檄文。
不发檄文,外人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不发檄文,你爵位虽然是永王,但官职却是朝廷任命的天平军节度使呀!
藩镇便是为了拱卫中枢而设,你心里怎么能想着造反呢?
以忠君的角度来看,你应该无条件拥护李琩才对啊!
如若不然,你现在就该发讨逆檄文,与朝廷割袍断义!
现在李璘没有发檄文,无论他内心怎么想的,对外人怎么说的,都不能代表他秉持着讨伐朝廷的想法。
连檄文都不发,你说个鸡儿说啊!
李筌这番话可谓是一针见血,把方重勇不方便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现在转了一圈问题又回来了。
李璘正是为了发檄文,才需要方重勇的鼎力支持,无论是精锐的银枪孝节军,还是宣武镇六州,都可以极大加强他的实力。
然而,不发檄文,方重勇又表示不知道永王在此商议“大事”,究竟只是发发牢骚呢,又或者只是随便闹着玩呢?
依旧不肯表态鼎力支持。
这样就陷入了“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死循环。
韦子春与李璘再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事情果然朝着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在发展。
方重勇就是油盐不进,只要李璘不给承诺,他就一直打太极,不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时候,谁求着谁,谁离不开谁,就变得举足轻重起来。
方重勇的选择很多,而李璘的选择却很单一,除了宣武镇和银枪孝节军外,他真的没有太多选择。
谁更弱势,一目了然。
其实,哪怕方重勇再傻,他看到李璘带着幕僚来了登州,也明白谁更着急了。
既然已经来了,那肯定是李璘更急。无论这场谈判李璘耍什么花招,都无法掩盖这一点。
“方节帅,如今大唐正值生死存亡之秋,请你务必助孤一臂之力,拨乱反正,除残去暴,重现大唐荣光啊!
得你之助,孤便立刻举起义旗,发檄文讨逆!”
李璘俯下身,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殿下快快请起。”
方重勇连忙上前将李璘扶了起来。
他握住这位皇子的双手说道:“弑父杀君,倒反天罡。李琩失德,不配为天子。某与银枪孝节军众将士,宣武镇治下百姓,皆愿意奉殿下为主,高举义旗,讨伐无道朝廷。”
成了!
李璘与韦子春绷着的脸立刻化开了,二人皆大喜过望!
紧接着,方重勇又开口继续说道:
“汴州富庶,四通八达,又是银枪孝节军的驻地。殿下不必回齐州了,明日便随下官前往汴州。登基大典,要开始筹备了,实在是耽误不得。”
哈?
李璘跟韦子春都吓了一跳,他们只是要举起义旗啊,这登基**又从何说起?
“方节帅,发讨逆檄文是应有之意,只是,这登基大典是怎么回事呢?”
韦子春疑惑问道。
哪知道方重勇非常淡定的摆了摆手说道:
“殿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
追随殿下的人,也希望您是九五之尊,代天牧狩。这样从龙者才会越来越多。
长安百官掩盖李琩暴行,助纣为虐,您又怎么能和他们妥协呢?
您在汴州登基为帝,以此为根基徐徐图之,三年不成就五年,五年不成就十年。
您安心,追随您的人受到封赏,他们也安心。
如此进可以入主长安,退亦不失割据河南,岂不是两全其美?”
无论是韦子春,还是李璘,都没想到方重勇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几乎是不加掩饰了。
方重勇是生怕李璘驽钝听不懂话,直接连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将诉求提了出来。
你不登基**,跟着你混的这些人,他们的身份会不会很尴尬?
不**,你能拿出多少钱来打赏他们?你又能出什么官职来封赏他们?你要以什么名义对掌控下的州县收税?
如果你自己都只是一个亲王,只是担任天平军节度使的宗室近亲,那你又能给你的手下带来什么?
你又有什么资格给他们封官?
这可不是什么“拨乱反正”之类的口号可以糊弄过去的!
哪怕是韦子春,此刻都不敢站出来反对方重勇的提议了。因为拒绝这个提议,就是背叛了永王麾下的幕僚群体。
缓称王的话,只怕人心不服!
“只要殿下同意,下官……不,微臣便要重建开封城,在汴州营建新都。开祭坛准备祭天仪式,拟定百官人选,并在此宣誓讨贼,发檄文昭告天下。
殿下,您以为如何呢?
这世间称呼为殿下的人太多,还是不如叫陛下顺耳。”
方重勇直截了当的说道,也等于是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发檄文却不登基**,你发个鸡儿呢,长安那边下个圣旨,你的手下就要跑光了!
方重勇给李璘指了条“明路”。
“如何?”
李璘凑到韦子春耳边压低声音询问道。此刻他的内心极为复杂,而后者心中也是天人交战。
不得不说,方重勇的提议,真是打在了七寸要害之上。
大家跟着李璘混,虽然口中叫着“殿下”,其实都是希望混个从龙之功的。要不然,当一个亲王的幕僚,能施展什么抱负,又有什么意思呢?
如果李璘不**,长安那边一道圣旨下来,给李璘身边的臣子封官,到时候谁还愿意留下来呢?
或者说以什么名义留下来呢?
“殿下,方节帅之言……确有道理,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韦子春小心翼翼的说道。他已然明白,如今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再也无法回头了。
既然要上,那就抛去一切杂念,勇敢的上吧!
犹豫只会败北!
第553章 盐之战
谈妥了,又好像没谈妥。
会面过后,永王李璘一行人,被方重勇安顿在登州府衙内的某个客房。除了不知情的李白外,其余二人都是面色纠结。
为了避嫌,李白自顾自的去海港欣赏月色,寻找作诗的灵感去了。只剩下李璘与韦子春二人,在客房内大眼瞪小眼。
“子春啊,你说方清这是什么意思呢?”
望着桌案上铺开的一张长长的名单,李璘面容苦涩,又悲又怒。
这是一张人事任免的名单,上面写着人名与官名。
方重勇对于麾下亲信的安排在这张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而且,都是他自己地盘上的关键职务。也就是说,将来李璘如果想要安排“自己人”,已经没有多大操作空间了。
当然,这也只是暂时如此。因为一旦政权壮大,肯定会有新地盘,到时候李璘也可以找机会安插自己人。
此消彼长之下,谁会笑到最后,也是两说。
“殿下,方清让我们去汴州,说是准备让殿下在那里登基,顺便营建皇宫。可是汴州却是他的老巢,银枪孝节军只怕会顺势变成禁军。
这些人将来会不会尾大不掉……难说得很。”
韦子春轻叹一声,不无遗憾的说道。
这种情况当然在他意料之中,谁让李璘不会带兵呢!皇帝不会带兵,就必然受到统兵大将的掣肘啊!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方清胃口太大了,孤有些不服气。”
李璘无奈摇头,这张纸上写的,哪里是什么封赏名单啊,这是方重勇在规划自己的基本盘!
想想也是,负责打生打死的是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别人凭什么不卡着重要的职位,而要给你这个在后方吃喝玩乐的亲王做嫁衣呢?
“你现在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李璘看着韦子春沉声问道。
“殿下,您期待的那种办法是没有的。
但微臣还是要说:您是君,他是臣。
就算那方清想做曹操,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时间在殿下这边。无论他怎么大权在握,对外宣称的名号,始终都是您这个天子,而非是他这个兵马大元帅。”
韦子春硬着头皮说道。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因为人心是会慢慢变化的。大唐的号召力,也会越来越弱。
时间真的站在永王这边么?这话,大概也就安慰一下平日里就时常躁动的李璘吧。曹孟德也好,司马懿也罢,前人的例子数不胜数,就在那摆着呢。
韦子春明白,李璘心意已决,劝是劝不动的。哪怕方重勇的提议是一杯毒酒,面对当前严峻的形势,永王大概也只能捏着鼻子饮鸩止渴了。
韦子春觉得,方重勇麾下有六个州,再加一个新近控制的登州(只控制了登州西部,东部还有两县没有掌控),这就有七个州了。
李璘控制了三个州,银枪孝节军从登州返回汴州,沿途没有控制的州县,也可以顺路控制下来。
这样李璘便名义上掌控了十几个州。
足以裂土封王了。
所以方重勇的谋划其实也不无道理,没有大义名分,怎么管理这十几个州的地盘?
先让李璘在汴州登基**,这样就有了正统的名义,无论是方重勇手下也好,还是李璘的幕僚团也罢,都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获得封赏。
起码是官位上的封赏。
这对于安定人心大有好处!因为追随李璘的人,都已经知道这位爷到底想做什么!
人心安定了,无论是进军长安,还是固守汴州,又或者是南下掠地,都可以甩开膀子干,没有后顾之忧了。
从这个角度看,方重勇此人,当真是……心思深沉,而且手腕也太过于娴熟老道了。
比起方有德那种为了守护大唐,而义无反顾不计工本的做派,方重勇此人可以说是步步为营,军务与权谋样样精通。
李璘这样心无城府的亲王,遇到方重勇这样的藩镇节度使,真不好说是福还是祸啊!
韦子春心中暗暗担忧。
道理都在一旁摆着,缺的只是办法而已。
惟愿,方重勇将来多犯错,这样便会慢慢的丢失手中的权力,让原来的部下们离心离德。如此,方能说时间站在李璘这边吧。
韦子春此刻心中的想法,便是古往今来被人说烂了的那六个字:尽人事,知天命。
想到这里,他安慰李璘说道:
“殿下,凡事要往好处想。现在不满李琩弑父弑君者很多,有殿下率先举起义旗,前来投靠的人一定会有很多的。这样一来,总比我们困守齐州要强多了。
至于以后方清和他的亲信尾大不掉,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目前来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离不开殿下。”
韦子春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若是一直困守齐州,李璘最后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被周边的藩镇找个由头灭掉,要么被手下人背刺死于非命。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结果。
在汴州登基**……起码过了回皇帝的瘾不是么?就算最后死了,那也是死得轰轰烈烈呀!就算方重勇要反水,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听到这话,李璘面色好看了许多,他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子春之言深得孤意,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干了!明日起,我们就跟在银枪孝节军军中,看方清和他麾下精兵破敌吧。”
李璘也认为没有必要回齐州了,派个人去通知一下高尚,让所有人都去汴州,准备参加他这个新“皇帝”的登基大典!
这一路回汴州,还有莱州、青州、兖州三地,不在掌控之中。李璘倒是想看看方重勇要怎么搞定这三州的刺史。
……
几乎是同一时间,方重勇也在登州府衙书房内,对刘晏与车光倩二人面授机宜,商议政务。
“登州盐场的事情,要抓紧时间办。现在登州沿海的盐场规模太小,要扩大规模,最起码,不能比长芦盐场的规模小。
多安置失去土地的百姓去盐场里做工。”
方重勇吩咐车光倩说道,这位亲信将领马上要留在登州公干了,除了练兵招兵和海贸的事情,盐场的扩建也归他负责。
他记得登州在北宋的时候,好像是产海盐的重要基地。苏东坡曾经在此当官,发现本地盐价居然跟别处一样,于是上书朝廷改善盐政。
“得令,只是不知道节帅对此有什么指示呢?”
车光倩疑惑问道。
这年头制海盐的技术门槛极低,甚至有专业书籍告诉沿海渔民要怎么制盐。
问题在于,这个盐制出来以后,是用来做什么!
销售渠道如何?集散地在哪里?怎么定价?
是专门给海上贸易船只制作咸菜和咸肉或者咸鱼?
是运到汴州后贩售?还是出口到渤海国?
要不要收盐税,怎么收税,收多少税?
这些与制盐无关的细节,才是问题的关键。
“计算正常的物料消耗与人工,收一成的交易税。盐生产出来以后,九成运到汴州,一成在本州和附近州县贩卖,实行低税制。”
方重勇满不在乎的微笑说道,轻轻摆了摆手。
这下,不止是车光倩感觉惊讶,就连刘晏也觉得不可思议。
收一成的盐税,也就是10%,这种税收简直离大谱,低得有点骇人听闻了。
盐税不收个几倍,要来何用?
“节帅,恕下官直言,这等税率,聊胜于无,实在是收不到几个钱啊。”
刘晏无奈感叹道。
“确实收不到,但是……这样可以让河北与关中,甚至江南那边也收不到盐税呀。”
方重勇轻轻摆手,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刘晏是聪明人,一下子就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
没错,按照方重勇的设想,汴州这边确实收不到多少盐税。可是一来这是“养民”之策,让各州百姓可以更好的修生养息,并获取他们对于政权的支持。
另外一方面,汴州盐价低,便意味着周边的地方,也收不到盐税了!
汴州的官盐,会被各地慕名而来的商人运走,成为其他地方的“私盐”,进而冲击其他地方的食盐市场,让那些收了重税的官盐没有活路。
如果官府要强卖,地方上会不会反抗?
那是一定会的,“私盐贩子”的威力,懂的都懂。
不费一兵一卒,在别处制造了矛盾甚至是民变,何乐不为?
方重勇这手看似简单,其实本质上却是倾销,而且是属于“预判了别人的预判”。
为了搞钱,无论是长安朝廷,还是河北叛军,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势力,一定会往死里收盐税。然后用这些盐税,募兵买粮,打造盔甲兵器。
我得不得利无所谓,只要让你也得不到利,那就是我赢了。
“厉害呀,我收不到盐税,别人也休想收到。
节帅这一招太妙了。”
车光倩抚掌大笑,已经完全理解了方重勇的意图!
将盐送到汴州集中售卖,而且这里的盐,会比周边收了重税的盐便宜很多。
那么,会不会有很多商人来这里贩盐?
根据来回走不空路的原则,那些商贾来,肯定要带点别的什么东西来卖这才划算啊,比如说粮食。
如果再加一个只有卖粮食,或者卖别的生活必需品,才能拿到“盐引”,才能用“盐引”买便宜盐的政令。
那样的话,周边州县的刺史与县令们,看到自己州县收不到盐税,物资还拼命外流,会不会感觉欲仙欲死?
他们自己吃的盐,都得去汴州买了。
有便宜少税的汴州盐,这盐引,一定会被商贾们追捧,这是不是就可以当货币使用了?
如此一来,经济是不是就被盘活了?
“节帅之策大妙。”
想明白后续影响极大的附带效果后,刘晏不由得对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语气诚恳。
反其道而行之,实行超低盐税和盐引制度,这样就无形中让盐引有了“保值”的属性。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周边州县的盐价肯定贵!各方势力为了筹措军费,肯定会在盐税上做文章呀!
低价盐策略,其实是用盐去置换周边州县的各类物资,还可以刷一个好名声,何乐不为呢?
盐税是少了,但是其他的商业税会不会多起来呢?
刘晏本身就是极具经济头脑的人物,一听方重勇这策略就明白了。这位方节帅是做好了长期发展的准备,不是打算在汴州捞一票就走的。
能够制定优秀的经济政策,作为一个割据政权来说,它就比其他割据政权多长了一双翅膀。
汴州是运河节点,亦是繁荣的商埠,只要天下局面稍稍安定一点,这里的区位优势很快就会发挥出来。
“盐的事情是重中之重,待回汴州后,刘判官肯定要升任户部尚书,到时候盐政就拜托你了。
低盐税是原则,不能破坏,我们不以这个敛财。至于其他的,刘判官看着办就是。
登州的盐场,开得越大越好,不要愁销路!”
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心中却是一声哀叹。
以前他就设想过很多治国之策,只是那时候的大唐,没有实施的条件,众口难调,既得利益群体力量强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控制一个割据政权,以前不方便实行的政策,此刻反倒是容易实行了。
比起那虚无缥缈,以丝绸为锚定物的交子,随时可取的盐,无疑更实在些,放十年也不会坏。
而低税盐的受欢迎,会让盐引也成为受欢迎的“代币”。
如此一来,汴州便可以用盐引作为信用货币,适量加杠杆。这跟刘晏之前规划的政策,正好对接上了。
封建社会发展到盛唐,已经进入瓶颈期。任何一点革新,都弥足珍贵。
这一手方重勇谋划了很久,现在长剑出鞘,便要堵死各方用盐税敛财的路子,让他们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营建新都,扩军,屯田,都需要钱,很多钱。
本帅有意改税法,废除租庸调,实行两税法。
原则上,是按资产多寡收税,分夏秋两次。
现在秋收已过,从明年开始实行,现在就周密部署,做好一切准备。
到时候,一定会遭遇各州大户们反对。对于那些反对之人,要坚决予以镇压。
刘判官,这件事也交给你统筹布局了。本帅会建一支专门负责收税的队伍,听你指挥。
平日里招兵练兵有专人负责,你不必过问。”
方重勇又抛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计划。
租庸调这玩意不太行了,谁都知道。更别说刘晏以前就是户部的,专门管钱,对于租庸调的名存实亡,看得很清楚。
可是要如何改税法,基哥在时,朝中的意见就很驳杂。祖宗之法不可易的声音很大。
其实是非对错大家都看得明白,只不过权贵们不会主动革自己的命。只要想明白这点,就知道为什么新税法一直颁布不出来了。
刘晏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还有半年时间准备,到时候,搞不好就要地动山摇!
但既然方重勇放弃了高盐税敛财,那么实行两税法就是必然之选了。
“根据新税法,以后也别分什么主户客户了,一律按资产收税,在本地有土地就算本地人。
重新统计田产,不配合的,直接将田产全部没收归公。”
方重勇告诉了刘晏这个重要原则。
听到这话,刘晏顿时明白,方重勇是个地地道道的“内行”,不是内行说不出这种话来。
现在租庸调最大的问题,便是官府账册,与本地户籍几乎对不上了!
该交税的人不交税,该免税的被重税逼得跑路,最后还是收不上税。
确认现有情况,按资产收税,是一种对过往的妥协和对未来的纠正。
非智者不可为。
这样做的好处是:以后大家都别逃税,你家田多你就多交,你家田是怎么来的,我暂时不问。
隐藏的坏处是:租庸调的“授田制”,被正式,实质性的取消了。也就是说,将来给无地流民分土地,已经不再常态化了。
租庸调制度不合理归不合理,以前起码还套了层皮,它还是有“理论上”的授田。只是因为没有田了,所以无法实行而已。
现在就不提这一茬了,也算是对过往错误的默许,既往不咎。
或者说干脆点,就是不装了。
刘晏面色沉重的点点头,方重勇能有这个觉悟,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了。
换做其他披坚执锐的节帅们,他们想的是什么?
怎么抢劫,怎么杀人,怎么玩女人,怎么打地盘。谁会去想税法怎么实施,谁会去想与民休息这种事情?
“请节帅放心,新税法之事,下官一定会认真准备的。”
刘晏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说道。
“节帅放心,登州的盐场,一定可以建起来,大建特建。”
车光倩也对方重勇抱拳行礼,心潮澎湃。
“嗯,大军明日就开拔,你们都去歇着吧。
这些事情,不是几天就能办完的。”
方重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发觉天色已晚,整个人都累坏了。
送走车光倩与刘晏后,他这才躺在软榻上,看着漆黑的房梁发呆。
“终究,还是不得不对现实妥协啊。”
方重勇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告示一则
扣扣二群管理员还没凑齐,书友值高的可申请入群,向群主申请管理员。本群节度使已经提桶跑路,实行“牙兵民主制”,主打一个对本书作者的忠诚!
PS:记得是私信群主“虎皮猫大人”,申请管理员。
第554章 扶我起来……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正殿。李琩正在召集几个大臣商议大事,嗯,或者说是这几个大臣,将李琩强行留在大殿内也行。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外出游玩的好时节。然而秋日的凉爽与繁茂,似乎与大殿中的人无关。
无论是闭目假寐的李琩,还是面色忧虑的几位大臣,没有谁的脸上带着笑容。
有人满不在乎,有人忧心忡忡,他们之间,似乎天然就带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诸位爱卿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李琩坐在龙椅上懒洋洋的说道,翘起二郎腿,毫无一个天子该有的仪态。
当然了,在场几个大臣也都当做没看见这一幕。只要李琩不在政务上掣肘胡来,随便他在大明宫内做什么都行!
自从大仇得报,李琩就想宣布退位,然后隐居华山。
可是,长安城内的那些王公大臣们,又怎么可能让他隐退呢!
杀父弑君以后还想跑?门都没有!
如果李琩隐退了,那将来要是有人要清算基哥暴毙的这笔账,会算到谁头上?
一个已经退位的天子,扛得住这么大一口黑锅么?既然扛不动,那肯定得李琩身边的臣子来扛啊!
于是在中枢朝臣们近乎软禁一般的“劝说”下,李琩也只好勉为其难的留在大明宫之中,根本不能外出。
但李琩也借此机会彻底摆烂了。
宰相说什么就是什么,议政堂商量好什么事情,他直接下圣旨就行。从来都不问行不行,好不好,对不对。
然而,在这样近乎于“无为”的状态下,长安城内的政务,居然运转得很顺畅!原本混乱的关中各州县,都陆陆续续在恢复正常。
李琩这个天子在失去职能后,朝廷内外似乎……更精神了。没有出什么乱子,甚至不需要他站出来平息事态。
林林总总的怪事,时常让李琩感觉无趣。大仇得报的他,如今剩下的便只有空虚。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提起他的兴趣,每日处理政务的心态,更像是在看戏。
“陛下,如今天下纷乱,朝廷用度不够,需要改革税制。简单的说,就是要多弄些钱。
微臣恳请改革盐税,行榷盐之法。”
此时此刻,担任户部尚书的第五琦,站出来对李琩叉手行礼说道。
朝廷为什么会没钱了呢?
因为河北叛军不可能将河北的税赋给长安上供啊!
因为河南很多州县都处于半独立状态,赋税也不可能给长安上供啊!
因为经济中心洛阳已经沦陷,很多关中以外地区的税赋,虽然愿意送来长安,却也根本运不进关中呀!
不过这不关李琩的事,天塌下来,也有一大堆陪葬的。所以此刻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龙椅上,听着第五琦的奏疏,面无表情的说了两个字。
“准奏!”
我踏马都还没说内容呢!你就同意了?
第五琦是个负责任的臣子,对李琩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很是不爽,更是无言以对。
但不管怎么说吧,这种“盖章天子”,总比基哥那种喜欢折腾的辣鸡强得多。
于是第五琦对李琩叉手行礼解释道:
“微臣是打算,在西北、荆襄、两淮、江南等地,设置盐仓。在所有产盐之地设立盐官。盐户专门生产食盐,所产之盐全部由官府收购和运销,严禁私自出售。
如此一来,便可以收到足够的税款,以供军需之用。如今关中兵马不足用,需要扩军备战,收复失地,无论做什么都需要钱。
盐税六倍于售价,就可以满足需求了。
请陛下明察。”
榷盐法不是什么新鲜事,说白了就是食盐国家专卖,外加收重税!这样做的好处,是将税赋加到了暗处,是一种间接税,被收税的人感受不到。
而且还有个好处,那就是逃税的大户们,也一样要吃盐,等于是交了间接税。这样一来,便扩大了国家税收的基数。
不过坏处也很明显,一来加重了普通百姓的生活负担,二来则是会养出“亦商亦盗”的盐商群体。
历朝历代用榷盐的很多,只是看似都是榷盐,里面操作细节的不同,却会导致结果大相径庭。这是一门很高深的治理学问。
话说回来,税赋六倍于原售价……多少是有点吃相难看了。
“准奏。”
李琩面色平静说道,像是没听到第五琦说的内容一般。其实他根本就不懂实行榷盐的后果会如何,朝廷要付出什么代价。
就算懂,也没什么话想说。
人各有命,百姓有百姓的命,权贵有权贵的命,帝王有帝王的命。
盐贵,那就少吃。
李琩不想替底层人操心,就像底层人也不为他的命运操心一样。
大家都是苟活着,盐税收了也不是用在他李琩身上,李琩只想当一条躺平的咸鱼。
因为现在明面上李琩是皇帝,然而他对于政务军务根本插不上手,那些大臣与各军主将,也习惯于李琩不插手了。
或许,这便是他还没被野心家杀死的主要原因吧。
虽然李琩弑父名声不太好,但是他不妨碍大家蝇营狗苟呀!
怎么能说他人憎狗嫌呢?
“陛下,微臣请奏,卖官鬻爵。”
颜真卿对李琩叉手行礼说道,从袖口里拿出一份奏折给程元振,后者将其带到李琩面前。
不管事归不管事,奏折还是要看看的。
李琩打开奏折一看,顿时心惊肉跳。
颜真卿的建议也很简单:朝廷不是没钱了么?民间有啊!特别是两淮与江南,富户多的是啊!
只不过嘛,这卖官也是有讲究的。
朝廷不卖正儿八经的官位,只卖明经科的中举资格!
只要谁肯出钱,那他就是明经科中举了,立刻拥有当官的资格(不是说就当官了)。
这玩意对于那些渴望当官又考不上科举,家里条件不错的官宦之家来说,是很有些吸引力的!
你说颜真卿卖官了么?
并没有呀,他只是卖出了“当官的资格”,但是选官的权力,还在吏部手中呀。
让买了明经科中举,拥有选官资格的人在家等着,按照吏部的用人规则,那些人最起码都要等三年。
谁知道三年后是什么光景呢?
所以不管怎么说,这一招的副作用还是可控的,却可以解朝廷缺钱的燃眉之急。
当初基哥让颜真卿办了很多无下限的差事,现在颜真卿也是有样学样,将那些招数提炼精华,以毒攻毒。
“准了,现在关中实行吧,江淮太远,就算收到了财帛,也很难平安运回关中。
颜爱卿量力而行吧,能收多少算多少。”
李琩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说道。
其实,颜真卿也就有此一说,没想过能在江南与两淮顺利实行。能在关中搜刮一番,应该就能暂时对付一下了。
“谨遵陛下之命。”
颜真卿对李琩躬身行了一礼。
此刻他发现在旁边一直不说话的李泌,有些过于安静了。
李琩看向他询问道:“**公又有什么事情要说呢?”
“回陛下,河北贼军史思明部,已经从河东退回了幽州。
而贼军李宝臣部,则进入了洛阳,控制了伪帝李琬。
微臣建议,可以派遣使者去一趟幽州,给史思明封官,让贼军内部产生内讧。”
李泌慢条斯理的说道。
“行吧,此事你自己安排便是。”
李琩点点头,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陛下,此事不可啊。”
颜真卿忽然站了出来,表达了不同意见,他看着李泌说道:“**公,若是与史思明媾和,无疑是承认了河北独立。将来朝廷若是再想控制河北,一定是困难重重。不能为了一时的安稳,而给国家埋下隐患啊!”
招安史思明?
想什么呢!
如此一来,岂不是说明河北叛军叛乱有理?这样朝廷还怎么名正言顺的平叛?
一听李泌这个馊点子,颜真卿就气不打一处来。
“颜相公,现在国家内乱未平,剿灭贼军为上,其他的都可以徐徐图之。
若是可以招安史思明,则李宝臣必定独木难支。
朝廷兵马出潼关、出蒲州,可以攻破河阳三城与洛阳西面所有城池。
到时候贼军不战自乱,必定是疲于奔命。
至于史思明,将来可以慢慢收拾他。拿下洛阳,打通关中与关东的联系,方为第一要务啊!”
李泌是道家中人,本不想与人争执什么。只是看颜真卿似乎意见很大的样子,这才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
不得不说,李泌的说法也很有道理。河北再怎么说,离长安也有段距离,现在大家都是打明牌,很难有什么千里奔袭这样的场面,长安也不存在一日陷落的可能。
但洛阳可是卡住了长安东面的入口,让各地物资都无法运输到长安,这就很要命了。
长此以往,关中会出大事的!
如果官军能夺回洛阳,将河北叛军的势力彻底赶回河北,那么局面还可以慢慢收拾。
维持一个明面上的和平与统一。
所以派人劝降史思明,是这个战略中最重要的一环。史思明若是跟李宝臣正式翻脸,则河北叛军已经不足为惧。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颜真卿没有长篇大论,而是铿锵有力的丢出来这八个字!
今天招降了史思明,必然会丢弃幽州。那明日招降另一支叛军,又会丢失某个州。东一个西一个,长此以往,大唐不就藩镇遍地,支离破碎了吗?
颜真卿显然不赞同李泌的想法。
“派人去跟史思明接洽一下,也是无妨嘛。何不听听史思明说什么呢?”
一直坐着看戏的李琩,忽然慢悠悠的来了一句。
这下颜真卿也没话说了。
是啊,派人去跟史思明联络下又能如何呢?又不是说一定要招降他?
话都说这个份上,颜真卿也不好再坚持下去了。
“唉!”
他长叹一声,对李琩躬身行礼之后,自顾自的转身离去。
紫宸殿内的奏对还在继续,但颜真卿已经感觉这些跟自己都没什么关系了。
……
莱州州府掖县府衙内院里,莱州刺史郑昈,正在跟侄子、外甥,围着一个红泥小火炉,吃羊肉锅子。
这不是吃羊肉锅子的好时节,可是郑昈就是喜欢这一口啊!
千金难买我高兴!
“羊作脔,置砂锅内,除葱、椒外,有一秘法,只用捶真杏仁数枚,活火煮之,至骨亦縻烂。每惜此法不逢汉时,一关内候何足道哉!”
郑昈一边用筷子夹锅里的羊肉,一边对两个子侄介绍道,神采飞扬,啧啧感慨。
他吃个锅子就好像当了神仙一样,脸上写满了惬意快活。
然而侄儿王在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菜肴上,他忧心忡忡的问道:“舅父,听闻银枪孝节军占领了登州蓬莱。若是他们南下莱州,舅父要如何御敌呢?”
“那是什么?关我何事?”
郑昈一脸茫然反问道,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舅父,银枪孝节军在河北的那些事您都不知道吗?还有天子弑父的事情……现在他们就是叛军啊!”
王在本身就是个小官,对朝廷的事情还挺关注的,他可没有郑昈那么心大。
像银枪孝节军这样的队伍,如果失去朝廷的管束,他们就是最强悍的盗匪。
盗匪过境意味着什么,那还用说吗?
可是荥阳郑氏出身的郑昈,似乎完全不将其放在心上。
他没有回答外甥的问题,而是看着院内的地上的枯叶感慨吟诗一首:
“早春见花枝,朝朝恨发迟。直看花落尽,却意未开时。
以此方人世,弥令感盛衰。始知山简绕,频向**池。”
王在都要急哭了,自己怎么摊上个这样的蠢舅舅啊!
贼寇都要来了,还不去巡视城墙,却在这里吃着锅子吟着诗,像话么?
正当王在想说话提醒一下舅舅的时候,忽然,府衙大堂屋上的一个瓦片掉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郑昈头上。
郑昈头上顿时血流如注,就连束髻的玉簪都被打碎了。
“舅舅!”“叔父!”
吃火锅的两个年轻人吓傻了,郑昈躺在地上,两眼看着蓝天,不知道是呆住了,还是死不瞑目。
“快,快去叫医官来,多来些人把我舅舅抬到医馆里去!”
王在对府衙里的皂吏大喊道。
正在这时,郑昈忽然从地上坐起来,血流得满脸都是。他对着旁人大喊道:“我没事!不要叫人来!千万别叫人!”
郑昈好面子,不想别人看他这么狼狈。
此刻他侄子和外甥都被吓傻了,郑昈喊完一声后,便躺在外甥大腿上吆喝道:“给我喝点酒就好了,要烈一点的,多弄点。”
郑昈闭着眼睛,嘴里说个不停。
看样子状态还算好。
他侄儿郑氏立刻从府衙库房拿来一壶好酒,郑昈接过以后咕咕咕的一口气喝完,这才沉沉睡去。
王在试了下郑昈的鼻息,发现舅舅睡得十分香甜,顿时对自家这个心大的长辈无语了。
郑昈从前和王昌龄、王之涣、崔国辅等人混得很熟。他天性奔放,成天喜欢和小辈们打成一片,毫无架子。当然了,与其说这人是个官员,还不如说他就是个不理政务的文人。
郑昈在刺史任上也是能摸一天鱼就混一天,没费什么心思。他那些子侄辈,都拿生性疏懒的郑昈没有任何办法。
正在这时,掖县县尉匆匆忙忙的走进府衙,一看到郑昈居然在呼呼大睡,还满脸是血,顿时苦笑对王在禀告道:“掖县城外有大军列阵,要我们打开城门。诶?郑使君这是怎么了?”
我等正欲死战,刺史却先晕了过去,还满脸是血,这该如何是好?
此刻县尉的心情是崩溃的。
“扶我起来!”
王在身边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郑昈晃晃悠悠的站起身,看向一脸惊恐的县尉,嘴里喷着酒气说道:“带本府去看看!引路……”
说完,他又晕了过去。
王在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要如何应对兵临城下的危局。
第555章 优势在我
莱州掖县城外,数千兵马列阵于此。
其中有银枪孝节军的人马,也有裴旻的亲信兵马,加起来足足数千人。
他们从登州蓬莱出发,一路沿着海岸线向西南进发,途经登州黄县,很快便到了莱州州府掖县城下。
掖县规模并不大,城西靠海边的东莱守捉数百人,已经接受了方重勇的节制。
毕竟,现在扛着的是永王李璘的牌子了嘛,这些州县里面的孤军,没有坚守的必要,他们也不会为杀父弑君的李琩,而白白牺牲性命。
现在就剩下个掖县这个府城了。
拿是肯定可以拿下来的,就看是以怎样的方式,要不要动粗,如果攻城的话,损失几何。
李璘看着骑在马上老神在在,似乎是在等掖县开城门的方重勇,立刻感觉有些不爽。
于是他假意用恭维的语气询问道:“听闻方节帅指挥若定,用兵如神。麾下银枪孝节军更是以一当十,骁勇善战。不若节帅现在露一手给孤看看如何?孤确实没见过银枪孝节军发威是什么样子啊。”
他发问的角度十分刁钻,明摆着有些不怀好意。
“殿下,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野战,其次攻城。本帅以为,莱州刺史会打开城门,出来迎接殿下的。
只怕这次银枪孝节军是没有发挥的机会呀,恐怕会让殿下空欢喜一场了。”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绵里藏针将李璘的话顶了回去。
攻城给你看?你当这是耍猴呢!
打仗可是要死人的!
方重勇都懒得吐槽李璘这个废物了。
“劝降信射入城内了吗?”
方重勇对身旁的何昌期沉声问道,要是没把劝降信射进城内,那乐子就大了。
不知道情况的莱州刺史,说不定还以为城外是盗匪在武装巡游呢。
“回节帅,已经射入城内了。是末将亲眼看到,有守城士卒将箭矢捡走的。”
何昌期抱拳行礼禀告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微微点头,还是保持住一副稳如泰山的姿态。
按道理说,莱州刺史没有不开城门的道理,连东莱守捉的兵马都“投降”了,掖县的团结兵还有什么坚守下去的意义吗?
但是,也不能排除,这个世界是有傻子的。
而傻子的思维,不能以常理揣度。意外翻车,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方重勇骑在马上,耐心等待着莱州刺史开城门。脸上虽然平静如水,但他心中也很焦急,外表的淡定都是装出来的。
要是莱州刺史顽抗到底,他就必须要杀鸡儆猴了,从战略上说,非常不智。
这一路后面还有青州呢,青州是上州,人口众多,实力雄厚。他们这一路需要走官道先到北海县,然后从北海到青州州府益都,再从益都北上到博昌。
那里有济水边的一个大渡口,有船只可以运兵。
自此以后,便可以走水路直接抵达汴州,路上无需任何停留了。
若是掖县不降,后面的州县大概也不会降的,除非是把莱州刺史挂旗杆上游街示众。
不知道是不是内心的祈祷起了作用,又或者是李璘这面旗帜确实比较好用。半个时辰不到,掖县东门大开。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人,瘫坐在肩舆上,被两个年轻人抬着。
他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方重勇所在的帅旗下。
竹制的肩舆被放到地上,方重勇也翻身下马查看。
他仔细观摩一番这才发现,眼前这位穿刺史官袍的老人,头上绑着带血麻布,甚至脸上的血迹都没完全擦拭干净!模样看起来十分狼狈。
更关键的是,此人满身酒气,不像是被打晕过去,反而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
穿着官袍,喝醉酒,头被打破,被人抬出来,这一切的一切,看上去……貌似有点抽象啊。
“这位便是莱州刺史么?”
方重勇走上前去,疑惑询问其中一个刚刚负责抬肩舆的年轻人道。
“是的,郑昈郑使君,在下舅父。
不久前他在府衙内院吃水盆羊肉时,不幸被掉落的瓦片砸伤了头……然后,就这样了。”
郑昈的外甥王在,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情况。当然了,他舅父狂放无形的那些细节就不必多说了。
一旁的李璘和韦子春都看傻眼了。
瓦片砸了刺史的头,然后城门就被打开了,这种鬼事情说出去谁信啊!
但不管怎么说吧,掖县总算是被拿下来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如有神助”么?
在场很多人心中都有种“天命加身”的感觉。
“你跟我去汴州当官,你舅父依旧当莱州刺史。”
方重勇看着王在说道,随即吩咐何昌期道:“派人通知车光倩,让他负责接管东莱守捉,掖县城内的官员照旧,让他们各行其是就行了。”
听到这话,王在长出一口气,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下官谢方节帅宽仁。”
“殿下,我们在掖县补充一下辎重,便可以继续启程了。一个时辰内解决所有杂务,您就在城外欣赏一下风景就行了,不必入城横生枝节。”
方重勇走上前来,面色淡然对李璘行了一礼说道,显得气定神闲,举重若轻。
见方重勇如此干净利落的“处理”了所有问题,又想起之前自己说要让银枪孝节军“表演”一下如何攻城,此刻李璘就像是被人猛扇耳光一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感觉自己之前活脱脱像个啥也不懂的小丑。
韦子春也察觉到李璘面色不对,他凑过去小声安慰对方道:“殿下,等您登基之后,就有了大义,自然可以招揽人才,掌控州县的。不必急于一时。”
李璘默然点头,却觉得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起码不会像韦子春说得那样轻松。
王在让掖县县令打开府库,给银枪孝节军补充了辎重,然后就跟随方重勇一行人一同西进青州了。
入夜之后,躺在府衙卧房榻上的郑昈,这才幽幽转醒。
他看了看身旁的侄儿,疑惑问道:“王在那混小子呢?城外的大军呢?县尉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郑昈的记忆,还停留在昏死前的那一刻。他那一串连珠炮式的发问,也是让侄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叔父,银枪孝节军离开啦,您还是莱州刺史,王在跟着方节帅去汴州做官了,一切都好。”
郑昈的侄儿捡好听的说,大致将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么说,某就这样稀里糊涂背叛朝廷投贼啦?”
郑昈顿时感觉一阵阵头痛,是真的痛!脑袋上被瓦片砸到的位置,似乎已经结痂,又痒又疼。
“叔父,怎么能说从贼呢,那是永王殿下的队伍啊。当今天子弑父杀君,他配当天子吗?”
郑昈的侄儿强辩道。
其实这未必是决定性因素,但却是个说服自己“苟且”的好借口。
他也明白,从前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一旦李璘被剿灭,自己也得跟着倒霉。
果不其然,郑昈长叹一声道:“之前永王派人来游说,被你叔父我严词拒绝。某就是不愿意参与这样的事情当中,搞不好就要抄家灭族的。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郑昈虽然在任上拼命摸鱼,活得很潇洒,却也有着自己的生存智慧。
一来他没有主动鱼肉百姓,二来没有投靠藩王作乱。这样的话,即使卸任,也不过是回老家当个富家翁罢了。
人生百五十年如白驹过隙,能力有限就不要瞎折腾。有时候苟且也不是坏事,世间哪里去找那种十全十美的事情呢?
说到底,高官厚禄的人也就那么些,既然爬上去没有希望,不如混一天算一天,说不定这一混就过了几十年,早就赚回来了。
“你也去汴州吧。永王心大,迟早要裂土封王的。你去汴州机会多些,叔父我已经老了,就只能在莱州将就一下。
现在既然已经陷入局中,那就别想着什么明哲保身了,一条道走到黑吧。”
郑昈长叹一声对侄儿说道,对未来充满了担忧。
……
顺利解决了莱州的归属问题,而且其中极具“天命”色彩,这让李璘一行人感觉“优势在我”,连带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
大军继续朝着西南进发,两日后便抵达了北海县。再往西,便是青州的人口稠密区了,也是州府益都所在。
北海县县令想都没想,直接打开了城门滑跪,对方重勇一行人纳头就拜,愿意归顺永王,并且痛骂李琩弑父杀君禽兽不如。
这些远离长安中枢的州县,不要指望当地行政主官有多么英勇不屈。
当初永王李璘麾下没有强军,自然是各州县主官都不想搭理他。但是有了银枪孝节军和方重勇的加入,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璘已经补齐了他的最短板,雄兵列阵于城下,没有人会想不开,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趁着麾下兵马接管府库的空档,方重勇向韦子春询问道:“韦先生,听闻你之前拜访过青州刺史,感觉此人如何呀?”
突然被问起这一茬,韦子春先是一愣,随即微笑解释道:“此人叫贺兰进明,颇有文采,但为人嘛……很有些油滑,是个趋炎附势之辈。”
韦子春是永王李璘的首席幕僚,本身就不是什么淡泊名利之人。但他都说贺兰进明是趋炎附势之辈,那此人的人品就很难说了,最起码也是基准线以下,毫无节操的那种。
方重勇压低声音问道:“本帅听闻贺兰进明之妻貌美非常,乃狐妖所变,可有此事?”
哈?
韦子春一时间没缓过劲来,被这个“江湖传说”唬得一愣一愣的。
唐代“志怪”笔记到处都有,流传广泛的传说也时有听闻,狐妖变美女侍寝的也不是没有。
但刺史娶狐狸当夫人的……当真是闻所未闻。
看韦子春不说话,方重勇继续问道:“还有传闻说贺兰进明豢养了许多家犬,每日喜好食狗粪,不知道可有此事?”
“那是万万没有的啊!”
韦子春吓得连忙摆手。
上次见到贺兰进明,他就发现此人非常喜欢“装”,衣服都是整洁如新,一尘不染。身上还有淡雅的香气,看上去如同仙人,且男生女相,儒雅得都有些“媚态”了。
这样一个注重个人仪表到走火入魔的人,居然日常喜好食狗粪,实在是匪夷所思,不敢想象。
“韦先生觉得怎么安排这个人为好?本帅听闻当初你去游说贺兰进明时,他表面上表示拥戴永王殿下,然而一旦谈起要交权的事情,却又是百般推脱。
可有此事?
这样的人管理青州,本帅在汴州睡觉都合不上眼,睡不踏实啊,得随时准备带兵平叛。”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对韦子春暗示道。
一听这话,又想起了当初在青州的遭遇,韦子春的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在愤恨的同时也是暗自感慨李白这人大嘴巴,完全藏不住事,居然把他在贺兰进明那边碰软钉子的事情,告诉方重勇了。
当时永王麾下的好几个幕僚(也包括李白在内),都是前往胶东各州,游说各州刺史。其他州的刺史,都是严词拒绝,甚至威胁说向朝廷举报李璘图谋不轨。
唯有青州刺史贺兰进明与韦子春相谈甚欢。
可是,谈得高兴是一回事,交权给钱,出力办事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贺兰进明就是典型的渣男做派: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你问我拥不拥护永王,那我绝对是拥护的。但是要我出钱出兵,让永王的亲信掌管青州,那是万万不能的。
支持,就只能口头上支持。我都承诺不从青州发兵攻打永王了,这还不叫支持么?
贺兰进明当时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面对这种跟你好好说话,却又油盐不进的滚刀肉,韦子春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灰头土脸回齐州,给永王李璘复命。
“以节帅之意,贺兰进明此人要如何处置呢?”
韦子春眼中寒光一闪,压低声音问道。
“诶?贺兰进明是不是娶了个狐妖当夫人?传言狐妖喜欢以童子血修炼,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方重勇忽然又提起这一茬了。
韦子春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说道:“对呀,某想起来了。青州有百姓在私下里说,贺兰进明常常悄悄派人抓捕童男童女到府上,给他夫人祈福。
后来这些孩童都不知所踪,想来是被那狐妖所害。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是畏惧于贺兰进明的权势,才不敢找他报仇。”
“噢!原来是这样呀!那他还是真是该死啊!”
方重勇也“恍然大悟”,接着补充道:“为虎作伥者,要怎么处理来着?”
他偏过头,看向在自己身边护卫的何昌期问道:“何老虎,你说说看,为虎作伥者要怎么办?”
“回节帅,为虎作伥者,应该杀之为民除害!”
“嗯,不错。
等我们到益都城下,贺兰进明从府城里出来迎接的时候,你二话不说,直接斩下他的狗头,然后挂城内校场上祭天!没问题吧?”
方重勇拍了拍何昌期的肩膀问道。
“小事一桩,杀贺兰进明如杀一猪犬耳!”
何昌期面带不屑的吐槽了一句。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就喜欢何老虎这种执行力。
杀贺兰进明,也是故意为之,树立威严而已。
所谓恩威并施方为御下之道嘛。
不杀一两个刺史,外人还以为银枪孝节军和他方重勇是个好好先生,只要假意投降糊弄一下就行了呢。
人心都有“犯贱”的臭毛病,树立一下反面的典型,处理一些自以为是的人,然后将其高高的挂在旗杆上,很有必要。
这个立威的步骤一定不能省。
“韦先生,等会了益都城外,本帅替你出口恶气,如何呀?”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韦子春询问道。
他那犀利的目光,像是看穿了韦子春的心思一样,这位永王李璘的首席幕僚,只好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说道:“谢过方节帅主持大义,贺兰进明之辈,死不足惜。”
韦子春眼中满是杀意。有些人可杀可不杀,但是他运气不好撞刀尖上,那就没办法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争权夺利同样也不是。
贺兰进明既然之前对永王的使者虚与委蛇,就应该猜到,以后自己落魄时会是什么下场。
他被当做典型处理了,一来震慑宵小,二来也是可以空出位置,安排其他人上位。
这样做简直一举两得。
韦子春悄悄看了方重勇一眼,这才感觉眼前的方节帅心思缜密又深沉,实在是不好对付。
或许,找方重勇来支持永王,就跟以虎谋皮没什么区别。
风险实在是太高了!
韦子春又看了看在一旁欣赏风景,完全没有多少危机感的永王李璘一眼,实在是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
他长叹一声,不由得为这位心智欠缺的大唐亲王捏了把汗。
登基**虽然可以强化皇权正统,却无法提高李璘这个人本身的能力啊。
要夺取天下,稳住皇位,需要的可不仅仅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大义名分”,更重要的,还是皇帝本人的素质如何。
李璘,非人君之相啊!
第556章 人性经不起考验
青州州府益都的地形相当有利于防守。
西面,西南都是大山,城池位于官道南面。绕过大山,沿着西面一直走,便可以直接抵达历城。
只不过这条路比较荒野,盗匪横行。在隋末的时候,传闻草长得比人还高,结伴而行的人,走在后面的时常都看不到前面的。
贺兰进明坐镇益都,编练了三千团结兵,可谓是穷兵黩武了。足以见得他是个“有想法”的人。
当然了,他招募的兵虽然多,练兵的水平却又是一点都没有。
所以贺兰进明招募了一个叫刘展的河西退伍老兵,帮他训练和管理军队。另外,没当几天宰相就被废的房琯,其党羽邓景山也被贬到了青州当司马。
现在户部尚书第五琦,接收了房琯的政治遗产,而后者也在谋求重新崛起。
房琯的亲信,自然是跟第五琦的亲信抱团取暖,因此作为第五琦铁杆马仔的贺兰进明,也将青州政务全部交给了邓景山,将其看做是自己人。
简单来说,和摸鱼上瘾的莱州刺史郑昈比起来,贺兰进明非常“上进”。他现在像个土皇帝一样,文有邓景山,武有刘展,日子过得很是快活。
然而,听闻永王李璘从登州一路南下,他身边还有方重勇和打遍河北无敌手银枪孝节军。
贺兰进明就立刻就坐不住了。
可是他又担心内部不稳,所以一直都是装作很淡定的模样,里里外外都在暗示“优势在我”。
最后是银枪孝节军已经杀到益都城外,贺兰进明这才心急火燎,召集幕僚开会,询问对策。
然而,贺兰进明、刘展、邓景山这三人不碰面还好,一碰面居然产生了三种意见!
刘展虽然是武人,但是却很坚定的要求打开城门,并向永王输诚。
原因只有一个:外有强敌,内无雄兵,连增援都没有,拿什么守城?
守城就等于自尽!
而邓景山则坚决不同意开城门,原因很简单,他是第五琦的亲信,而第五琦现在已经在长安当户部尚书了。他这个时候要是投降李璘,是头被门夹过么?
这等于是自留污点,自毁前程。
哪怕是死战被俘也好,起码那是被动的。
而贺兰进明还是一副渣男的思维,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但是输诚却可以输诚。
总之,就是希望在青州境内一切都不改变现状的情况下,投靠永王李璘。说得更直白点,就是听调不听宣,不接受对方委派官员,也不接受缴纳赋税,贡献府库之类的要求。
因为贺兰进明现在已经看出来了,永王李璘极有可能登基**,但他还看不出来,永王造反以后,会是哪家笑到最后。
如果长安的朝廷笑到最后,那自己投靠李璘,不就成反贼了么?
贺兰进明看得很清楚,不要提前下注,不管谁笑到最后,他都要跟着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益都城肯定是守不住的,团结兵不可能是银枪孝节军的对手。”
贺兰进明对刘展说道。
他又转过头对邓景山说道:“但是投降也不可能投降永王,那样我们就成朝廷叛逆了。”
守又守不住,降又不肯降。对于贺兰进明这种“既要又要”的情况,刘展与邓景山二人都感觉颇为无奈。
“使君,永王的精兵就在城外,是战是和,要给个准信啊!”
刘展脸上挂着苦笑,一边说一边叹气。
这帮狗×的文人,脑子里都是翔啊!刘展在心中暗骂道,只是不愿意在脸上表露出来。
“使君!城外射来一封信,请过目!”
一个亲兵匆匆忙忙走进青州府衙大堂,将一支绑了信件的箭矢,递给满脸愁容的贺兰进明。
“唉!”
他假模假样的轻叹一声,打开信纸一看,顿时心沉谷底。
上面赫然写着:青州刺史贺兰进明坏事做绝,人神共愤。只要益都城交出贺兰进明,其他官员可以担任原本职务不变。而永王殿下和银枪孝节军,也不会对城内团结兵和百姓做动粗。
否则,将会视益都城内所有知情人为助纣为虐之人,城破之日杀无赦。
看到这封专门冲着自己来的信,贺兰进明顿时又惊又怒,下意识就要将这封信撕碎,却是被刘展那铁钳般的双手捏住了手腕!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旁坐着的邓景山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使君,事关益都城内数万人生死,您就这么粗暴要撕信,未免太过武断了吧?”
他一把将信从贺兰进明手中抢了过来,匆匆忙忙看完后,眼中寒光一闪,脸上露出让人恐惧的冷笑。
“你也看看!”
刘展将手中的信交给邓景山,后者看了以后,同样也是面色复杂。
一人为大,还是一城为大?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邓景山与贺兰进明没什么私交。他内心的阴暗想法,其实也觉得把贺兰进明送出去,保全益都全城人,善莫大焉。
但从公理道义上说,这样做又很不道德,非常下作。
而且并不能保证永王李璘就能言而有信,干掉贺兰进明后不会拿别人开刀。
邓景山面色阴晴变幻不定,看得贺兰进明已经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正在这关键时刻,大堂内忽然白光一闪!随即鲜血溅射了邓景山一脸!
贺兰进明软软的倒在地上,脖子上有鲜血喷涌而出。
刘展面色冰冷的将腰间挂着的一把唐刀子递给邓景山吩咐道:“你也砍一刀,他还没断气,你送他上路吧!”
邓景山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动手,刘展一定会让他也跟着贺兰进明一起“上路”。
“对不住了。”
邓景山看到躺在地上的贺兰进明瞪大了眼珠盯着自己,强忍内心的不适,一刀戳在对方脖颈上,一刀之后又戳一刀。
这下,贺兰进明终于死透了。
这位青州刺史到死都不明白,刘展这个靠他提拔起来,才能在团结兵中当校尉的底层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个“恩主”挥刀。
刘展凭什么,他怎么敢的?
可惜已经走在黄泉路上的贺兰进明已经不可能得到答案了。
刘展在贺兰进明的尸体上擦了擦横刀上的血迹,将刀收回刀鞘。与此同时,又从邓景山手中接过那把唐刀子,将其挂到腰间的锁扣上。
“走吧,一起去开城门。”
刘展像是拖着一条死狗一样,拖着贺兰进明的尸体。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斑驳的血迹。
……
“节帅,您说益都城会交出贺兰进明么?”
何昌期有些疑惑的询问道。
此刻银枪孝节军列阵于益都城下,这座城不算高,但城墙上守城士卒却不少,显然兵力比莱州府城掖县要充沛得多。
如果真要来一场攻城战,估计还得耍点小计谋才行。
所以方重勇就直接使用了心理战术,让青州府城的官员们二选一。
要么交出贺兰进明,要么跟着一起死。
这得看那些人的人品如何,会怎么选,也要看贺兰进明平日里积德够不够多。
总之,这就是一道很考验人性,也很歹毒的考题。
“你应该问,是活着的贺兰进明,还是死了的贺兰进明。”
方重勇对何昌期慢悠悠的说道。
基本上可以确定,贺兰进明绝对完蛋了,因为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事关全城人的安危,有多少人可以保证自己在危难时刻不会变成野兽?
像是在验证他心中的想法,正当何昌期若有所思的时候,益都东城门忽然大开!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唐军黑色军服,未着盔甲的将军,就这样拖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尸体,一路朝着方重勇身旁的帅旗走来。
他身后同样跟着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
“启禀方节帅,末将刘展,贼子贺兰进明已经被末将所斩杀!
哦,这位邓景山邓司马也参与了杀贼。”
刘展一脸激动的上前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呃……”
这厮是谁啊?
方重勇贵人多忘事,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刘展是谁。但很明显,对方一眼就认出自己了,绝对是以前打过交道的。
“节帅,当年在凉州,您替末将写过家信的!”
刘展一脸期盼的看着方重勇提醒道,显然不像是装出来的。
“噢!对了对了,本帅刚刚就觉得你十分面善,原来是当年的河西老卒呀!”
方重勇哈哈大笑道,现场气氛顿时松弛了下来,就连刘展身后的邓景山也是松了口气。
大概,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邓景山心中暗暗庆幸。
其实方重勇已经完全不记得当年的情景,他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关中、河西、陇右、西域、河东、河北、河南全都跑遍了。
哪里会记得当年替人写家信的时候,那些基层的士卒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啊!
“节帅之恩,末将没齿难忘啊。看到信上的内容,便马不停蹄为节帅除贼!”
刘展单膝跪地,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与兴奋。
看得一旁的邓景山愣住了。
以前怎么没看出刘展这厮如此能言善辩啊。
原本打算看方重勇笑话的李璘等人,也看傻眼了。送了一封信入城,结果青州刺史就被手下给宰了?
这手腕有点匪夷所思啊!
永王李璘和韦子春二人也算是大开眼界。原本在他们印象里面,战阵厮杀才叫打仗。可看方重勇一路走来,用计,威逼利诱也能破城。
更重要的是,把永王的名气打出来了。要不然,如果没有之前的名声,恐怕让益都城送出贺兰进明不太容易。
“永王殿下,青州刺史如今空缺,而这里是登州、莱州的纵深,位置很重要。
所以下官建议让刘展担任青州刺史,州司马的人选嘛,便在本地官员中选拔一个好了。
邓司马则随王驾奔赴汴州,另行任用,如何?”
方重勇抱拳对李璘建议道。
这个任命怎么说呢,李璘此刻能拒绝吗?他敢拒绝吗?
刘展刚刚才把贺兰进明给宰了,献出了益都城。让他当刺史,是对他“忠诚”的奖励。
如果现在李璘要拒绝方重勇的提议,难道就不怕刘展找机会反水吗?
而且就算拒绝,也会让刘展认为方重勇才是自己唯一的恩主,要越发死心塌地了。
“如此甚好!”
李璘看到韦子春拼命给自己使眼色,只好捏着鼻子同意了任命。
果然,看到永王没有冲动行事,韦子春暗暗松了口气。
方重勇权术手腕如涓流细雨般不显山露水,把邓景山调离青州,便是让刘展一家独大,不给李璘掺沙子的机会。
最大程度的收买人心!
如若不然,只需要看刘展跟方重勇是“旧相识”的关系,邓景山也会很自然的投到永王李璘麾下寻求庇护。
这样一来,青州的情况就变得复杂了。
这位方节帅类似卡位的小动作非常卑鄙下流,但又令人防不胜防。其权术手腕细腻得不像是五大三粗的丘八,倒很像是老奸巨猾的成熟文官。
“殿下,请入益都城吧。赶路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两天。接下来都是水路,需要好好修整一番。
下官在前给您引路。”
方重勇对李璘做了个“请”的手势。
可是李璘却是想到了死相凄惨的贺兰进明,益都城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适。一个团练使,居然敢杀刺史了,李璘下意识的就感觉,刘展这样的人留不得。
如此他更不愿意进城了。
“殿下习惯风餐露宿了,想早些回汴州。
益都城内的事情,就交由方节帅处置吧。”
看出李璘的为难,韦子春上前打圆场说道。
益都城北面,还有临淄、千乘、博昌等城横在那里,需要方重勇麾下的银枪孝节军来开路。要不是因为这个,李璘早就想甩袖子去济水渡口等待了。
“如此,那下官这便入城,整理青州事务。”
看到李璘勉强同意,方重勇也不想得了便宜卖乖,只是面色淡然的叉手行了一礼。
李璘内心的烦闷,他是知道原因的。只不过嘛,争权夺利就是那么回事,以前盛唐还在家国一体,那时候不能争,争了要受到反噬,要受到基哥的打压甚至扼杀。
可现在已经是大争之世,这个时候你不争,别人就会争,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
方重勇深信“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的信条,绝对不会给李璘任何机会。
“去吧。”
李璘压住内心的火气说道。
等方重勇和他身边的一众亲信进入益都城后,李璘这才找了个无人的僻静之处,对着一棵树疯狂劈砍。
等他折腾累了,韦子春这才上前劝说道:“殿下,来日方长,莫要争一时长短啊。这天下都没统一呢,殿下甚至连长安城都看不到,现在让那方清一头,又能如何呢?百忍可成金啊!”
韦子春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李璘就是完全不懂得收敛自己的锋芒与情绪,把一切都写在脸上了。
如此怎么可能赢得了方重勇?
“孤知道,孤就是不服气。
如今到处都是乱臣贼子,视我大唐法度为无物。”
李璘将横刀扔在地上,喘着粗气说道。
韦子春不知道该怎么吐槽才好。
若不是神器蒙尘,国家根基动摇,李璘这个亲王能有机会上位么?
他算是看出来了,李璘这厮,就是想吃肉又不肯杀猪,非得别人把饭菜做好了送嘴边才满足。
第557章 武夫的时代
“奴拜见军爷。”
方重勇带着何昌期等一众亲信来到青州府衙后院,就被眼前的莺莺燕燕给惊呆了。
十二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站成一排,对他们一齐行礼问安,当真是看呆了众人。
这些女子身着款式不同,色彩各异,或华丽,或简约的锦袍。脸上的妆容也是缤纷多彩,从嘴唇的颜色,到眉心花钿图案,都各不相同。
而这些女人唯一的“工作”,便是吹拉弹唱,翩翩起舞,甚至是赤身裸体的在床上取悦贺兰进明。
饶是方重勇见惯了大场面,也不得不感慨还是贺兰进明会玩,几乎是无师自通般的领悟了“花团锦簇”的奥密。
见此情形,作为向导的刘展凑到方重勇耳边低声解释道:“方节帅,这十二人是贺兰进明的家妓。此人自命风雅,将她们十二人分别以一年十二月中的花卉作名,夜夜笙歌好不快活。节帅要不要将这些尤物收入囊中?”
“这些家妓都送你了,你要不要?”
方重勇微笑着揶揄道。
“节帅,刘某家中有贤妻,而且并不好此道。就算送给末将,末将也无福消受啊。”
刘展一脸无奈的抱拳行礼道,连忙推辞。
方重勇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事实上,他是相当佩服那些可以保持长久高涨情绪,数十年如一日见到美女就想扑的人。
那种人某种程度上说真的很了不起,常人很难做到。
比如说高欢长子高澄就是这样的。
像是文人狎妓,泡在女人堆里面还能乐不思蜀,更是令人感觉不可思议。
真正的常态,反而是如基层士兵那种,将权贵家的女人当做器物,为了满足践踏权力的扭曲心理而发泄。
事后一阵阵的空虚。
“对了,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啊?”
方重勇环顾一众年轻美人询问道。
“腊梅。”
“迎春。”
“山茶。”
“石榴。”
这些年轻美人一个个自曝“艺名”,至于本名,或许她们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
贺兰进明养的这些家妓,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阵容堪比方重勇前世某地产商的私人歌舞团了。
要知道贺兰进明不过州刺史而已啊!这厮实在是太过于追求享乐了。
然而可惜的是,方节帅和他手下那些丘八,根本就不懂得什么风雅。哪怕这十二个年轻美人拼命给方重勇抛媚眼,也被彻底无视,纯属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何老虎,你问问弟兄们有谁没钱娶亲的,安排一下,把这十二个美人都分了吧。”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对何昌期摆了摆手说道。
刘展一脸惊讶,没想到方重勇办事这么随意。
这十二个美女就算自己不用,也可以拿去卖啊,能卖不少钱呢!
光“贺兰进明家妓”这六字头衔,就能为这些女人拔高不少身价了。
在大唐,买卖妓女是合法的,而且被社会舆论广泛接受并津津乐道,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样看来,方节帅对手下丘八们那真是掏心掏肺啊。难怪银枪孝节军可以战无不胜。
“得令。”
何昌期抱拳行礼道,似乎对此并无惊讶。
“来来来,你们一个两个的别杵在这,都跟我走。”
何昌期对着那群莺莺燕燕们大喊了一声,一脸的不耐烦。
其实,何老虎虽然相貌粗犷,但却并不好色。如他这样的沙场悍将,很多人都不好这一口。
那么他们喜好什么呢?
这些人喜欢亲自提着刀砍人。女人给他们带来的刺激,远不如杀人如麻来得多。
合理合法的杀人,是会上瘾的,这也是五代牙兵没法退役的一个重要原因。提起了刀,就很难放下,人之常情。
呼啦啦一大群女人跟着何昌期走了,脸上没有任何哀伤的表情。贺兰进明不是她们的丈夫,更不是亲人。
她们就是时代浪潮中的一叶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所依附的男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是无所谓的。
只要能养得起她们就行。
这也是方重勇对这些貌美女子完全不感兴趣的原因。她们虽然还是人,但已经活成了器物的形态。
这样的“器物”已经是可悲可叹而不自知,那就不要去为难甚至刁难她们了。
等何昌期带这些女人离开后,方重勇这才拍了拍刘展的肩膀鼓励道:
“本帅欲在青州与沂州设一观察处置使,我觉得你就挺合适的,手里也有兵马。永王殿下在汴州的登基大典,你就不必来凑热闹了,没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直接带着你本部人马,拿下南面的沂州,本帅好替你请功。
至于沂州刺史,本帅另有人选。”
观察处置使,虽然比节度使低一级,但也是独自掌兵的大佬。
得到这样的许诺,刘展喜出望外,激动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当然了,方重勇的意思也很明白:沂州现在还不是永王的地盘。
你提着刀自己取吧,拿到了才有官位。武夫的地位都是提着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刘展没有想过方重勇承诺不能兑现,自己会怎样,现在他脑子里只有“建功立业”四个字。
其实方重勇这种权术小手腕近乎于阳谋。
刘展如果拿下了沂州得到了封赏,那他肯定死心塌地给方重勇办事。
如果刘展拿下了沂州却没有得到封赏,那他更要死心塌地的抱紧方重勇的大腿才行。
因为如果不这样,下一次,永王李璘的清算很快就会到来!
背锅的永远都是永王。
所以方重勇随随便便一个许诺,无论李璘和他麾下幕僚怎么应对,都是小输和大输的区别而已。
方重勇能玩出这种权术操作,也是因为他麾下有银枪孝节军,这是根基所在。乱世中谁掌控了顶尖武力,谁就掌控了人事任免权。
不一会,刘展便领着方重勇来到贺兰进明的书房,顿时被这里的文雅之气给震撼了。
贺兰进明这个人,虽然官职不高,但绝对配得上“骚”这个字。
唐代文人士大夫有“生活四艺”之说,主要包括四大雅事,即:煮茶、焚香、挂画、插花。
而在这个面积并不大的府衙书房里,茶具、香炉、山水画、花瓶,居然应有尽有。
钟鼎彝器、怪石砚屏等物,亦是不缺。墙上还挂着贺兰进明写的诗,挂满了整整一面墙!
不仅如此,桌案上还摆着许多五色花笺,案头还有诸葛笔、祖敏墨、澄心堂纸、龙尾砚等物,都是出自名家,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整间房里没有任何珠光宝气和金银俗物,但细心的人如果盘算一下物件价格,就会发现这些“文雅之物”,其实远超金银珠宝。
方重勇在贺知章家里,都没见过这么多风雅之物。
“这个贺兰进明,还真是该死呀。”
方重勇忍不住长叹一声,置办这些物件,还要养十二个家妓,那肯定是要花不少钱的。而贺兰进明俸禄有限,他的钱是怎么来的呢。
不问自明咯,或多或少都来自于民脂民膏吧?
“节帅……”
发现四下无人,刘展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却欲言又止。
“说吧,无妨的。”
方重勇一脸淡然摆了摆手。
“节帅,末将在胶东有些年月了,据末将所知,永王……某观之绝非人君之相啊。”
刘展壮着胆子说道。
由于青州与齐州隔得不远,所以永王李璘这位亲王,是什么德行,附近州县的官府中人,基本上都知道个大概。
简单说,这位大唐的亲王,就是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其废物无能,已经是名声在外了。
而刘展之所以会杀贺兰进明投降,也不是冲着李璘去的,而是完全看在方重勇的面子。
这种话,显然需要现在就说出来,不能一直拖下去。
“大唐国势倾颓啊。好多事情你现在还不明白,以后一定会明白的。”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既没有说自己有篡位自立之心,又肯定了刘展的意见,暗示自己同样不看好永王李璘。
只不过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末将明白,若不是这世道乱了,某这样的人也没有出头之日,唉!”
刘展忍不住唏嘘感慨。
他能发迹,纯粹是因为河南诸州要防备河北叛军南下,训练团结兵,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要不然,谁会在意他这样没有出身,只有从军经历的人?
世道变了,变乱了,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其实要看对谁而言。
混乱是上升的阶梯,如果不乱,那就没有上升的可能。对于刘展这样的丘八来说,现在的世道并不坏。
甚至可以说很好。
“好了,你去整军吧。贺兰进明的亲信,也要一并处置了。”
方重勇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抹平的动作。刘展会意,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抱拳离去。
贺兰进明主政青州,不可能没有亲信。一个刺史的僚佐官,常常有十多人,甚至数十人之多。里面肯定有不少是贺兰进明的亲信。
严格来说,他们并没有犯什么错。
然而这正如船夫将船打翻,上面的乘客也会跟着落水一样。选择,常常就代表了是非。
现实就这么残酷。
“如今我也心冷如铁了。”
跪坐在书房桌案前的软垫上,方重勇一边感叹,一边拿起压在镇纸下的信件一封一封的查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找到了他关注的消息。
压在最底下的一份草稿,居然是贺兰进明写给朝廷的一封奏折,只不过只写了个大半还没收尾!
其他的信件,很多都是贺兰进明与第五琦通信后,对方的回信。
方重勇一目十行的看完,然后露出古怪的神色。
那样子就好像是某个八卦爱好者,正满含期待,要去抓同班早恋同学放学后鬼鬼祟祟钻小树林。
结果发现这对狗男女,只是在一起背英语单词。
那是一种好气又好笑,却又无力吐槽的无奈。
贺兰进明在奏折中说河南的局面极为危险,河北叛军蠢蠢欲动,永王李璘图谋不轨,青州随时都可能倾覆。
所以他向朝廷奏请,在青州附近设立藩镇,并自荐为青、徐二州观察处置使,以便能更好的稳定事态。
看到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该怎么说才好呢?
方重勇感觉,如果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一定会认为贺兰进明非常有战略眼光,而且很“上进”,还很忠于朝廷。
简直有经天纬地之才。
但在那些把握到时代脉搏的人看来,这个人吧,其实只有一些糊弄外行的本事。
没有金刚钻,却喜欢揽瓷器活。没有过硬的本事,还特别喜欢骑墙。看似聪明,实则愚蠢至极。
贺兰进明一边跟永王李璘打马虎眼,似乎比其他州的刺史都好说话,似乎只要李璘给点好处,他就会投靠过来一样。
可是暗地里,贺兰进明却是替第五琦做事的,也接受第五琦在朝廷里给他的关照。而关中距离青州甚远,贺兰进明无论做什么,朝廷都不可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这样就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拉扯”。简单来说,现在的局面,对于贺兰进明几乎是完美局。
朝廷离得远,为了河南局势不失控,只能不断给贺兰进明加好处,不可能处罚他。
永王李璘虽然离得近,却没有强力武装。所以只要贺兰进明表现出不会针对李璘,那么对方就拿他没办法。
这种踩钢丝一样的保持平衡,可以让贺兰进明在两头拿好处,又能利用这种矛盾,保持自身的独立性。
不得不说,策略真的很完美,如果不把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也考虑进去的话,贺兰进明几乎就要成功了。
可是这个文人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人被杀,就会死。再聪明的人,无论你是大聪明还是小聪明,都抵不过武夫的一刀。
阴谋诡计再厉害,前提也必须是实施阴谋的人最后还活着!
刘展轻轻松松的一刀,让贺兰进明所有的谋划都成为了泡影。
看似前途无量,看似左右横跳,看似智珠在握,却也没比普通人脖子更硬。
死了,也就真的死了。
看到贺兰进明的例子,方重勇感觉很多人似乎并没有看到时代的大势。他们还做着盛唐会复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美梦。
一切计划都是以“盛唐复现”为前提制定的。
“贺兰进明啊,你死得太痛快了。应该让你被这世道多折磨一些年岁,再送你上路的。
那样你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估计你死前还觉得是壮志未酬,是刘展坏你奇谋呢。
可悲,可叹。”
方重勇站起身,随手将贺兰进明写的奏折草稿随手扔到一边,自言自语说道。
第558章 我曾经是个好人
夜已深,方重勇在贺兰进明的府衙书房内,翻阅各种信件与资料,而大贞惠则是在将书房内堆积如山的各种文案归类。
贺兰进明这种文化人就是不一样,书籍和文案什么的多得离谱。
不过大贞惠这个小女人居然干得挺熟练的,一件都没有分错,节约了方重勇不少时间。
“你在渤海国的时候,挺喜欢看书的吧?”
方重勇一边查看青州往年的账册,一边不以为意的询问道。
“是,是的,奴特别喜欢看书。看入迷了到晚上都不睡觉!”
一听这话,大贞惠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读书使人明智,喜欢读书好啊。”
方重勇忍不住老气横秋的感慨了一句。
如果一个人可以只读书,不做事,那该多好啊。
特别是这样的乱世,上位者做事往往就是杀人,直接或者间接杀。
方重勇不想杀人,他只想躺平。
“阿郎,如果将来你带兵杀到了显德府(渤海国都城),会不会杀我叔祖父全家?”
大贞惠小声问道,她显然是什么都知道的。他父亲大钦茂,若是夺权,必定不会放过大门艺一家。
不为别的,政治上的倾轧,不能感情用事。
而世上最安全的人就是死人。
大钦茂自己那些子嗣都已经很难搞了,将来就算夺得渤海国王位,继承人问题都免不了一番龙争虎斗。若是再把大门艺的子嗣也算上。
呵呵,那大钦茂估计睡觉都睡不安稳。
大贞惠显然对此有所预料。
“某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要动手,也是你父亲动手。
就算是……”
说到这里,方重勇叹了口气,不想再说下去了。
他是帮基哥抄家过的,李亨一家就是被他抄的。手脚一定不会比大钦茂更干净。
但当年,有些事方重勇并没有把事情做绝。
李亨正妃韦氏,名下过继了一男一女,生母是已故的吴氏。
其中男的就是前世时空的唐代宗李豫。
而女的,则是李豫的亲妹妹。
这个女孩当年十一岁,被方重勇亲手悄悄交给了韦氏的人。这件事后来被基哥知道了,基哥也没说什么,甚至隐隐有些满意的意思透露出来。
于是方重勇知道自己是猜中了基哥的心思,当初网开一面是对的。
基哥自己残酷无情,做事无所顾忌,但却不希望手下办事的人,也跟他一样残酷无情没有底线。
这是一种很矛盾又很真实的心态。
把女孩交给娘家的人养,并且还是过继过来的女孩,这也算是一种规矩内的柔情吧。
毕竟女人不能继位,政治号召力始终差得太多,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再怎么说,她也是基哥的血脉,也是李唐宗室的女子。一个臣子哪怕当刽子手,多少要顾忌一点吧?
基哥是希望刽子手听话,又觉得刽子手应该敬畏皇权。
可以说是人渣见不得别人当人渣,双标到了极致。
真是愚蠢的人类啊!
想到这里,方重勇忍不住自嘲一笑。
他都差点忘了,其实自己以前还是当过好人,做过好事,积过阴德的。
“阿郎,将来你能不能不要杀我叔祖父一家,他们对奴还挺好的。”
大贞惠小声哀求道。
大钦茂常年在大唐,其子大多被软禁,大贞惠被养在王宫之中,其实与大门艺一家的人更亲近些。
“将来再说吧,现在聊这个还太早了。”
方重勇轻轻摆手,并没有许下什么承诺。
大贞惠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或许她也看出来了,方重勇虽然看似大权在握,混得很不错,但也一样常常身不由己。
这个男人过的日子,太谨慎了。
正当府衙书房里的气氛陷入一阵尴尬沉默之时,书房门被人敲响了。
“节帅,有宾客前来拜访,说是有要事相商。”
何昌期的声音带着压抑,神神秘秘的,有点不太正常。
“那就把人带进来吧。”
方重勇没有多想,对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句。
很快,书房门被人推开,何其昌带着一个顶着贴耳帽,穿着男式皂吏衣袍的女人进来了。这女人从脸庞看,很年轻,而且很眼熟。
至于为什么方重勇能一眼看出她是女人,那是因为对方的身材实在是好。腰带绑着的细腰堪堪一握,身体的曲线非常优美,尤其带着青春的气息。
哪怕忽略她的脸,也能一眼辨识出来男女。
方重勇对大贞惠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却没有让何昌期也跟着一起走。
“拜见恩公。”
那女人对着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她随即摘下头盔,披肩的长发自然散落下来,为了掩饰身份没有染唇涂面。
方重勇顿时认出了这人是谁!
她就是李亨的嫡女,当年被自己网开一面的那个小女孩!
“李怡?你怎么会来青州的?”
方重勇认出来人后,立刻让何昌期离开书房。
“有人送我来当说客的。”
李怡轻叹一声,坐到方重勇对面。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摇了摇头道:“当年多亏恩公搭救,可惜薄柳之资也无以为报,只能对节帅说句抱歉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插话。
事实上,李怡这样的身份,就算是心甘情愿的送给方重勇玩弄,都是在害人。一个身份敏感的女人,沦落到投怀送抱都是在害恩人,也确实是可悲至极了。
李怡是明事理的人,哪怕心里想投怀送抱,也不可能为了自己的私欲,把方重勇拖进政治的漩涡当中。
“你是为了你舅舅来的吧?
皇甫惟明兵败身死于潼关,李琬现在也被李宝臣控制了。
那个人是什么样的,我想你也应该很清楚。
是你舅舅让你来求助,还是用美人计?”
方重勇询问之后轻叹一声,二人立场不同,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皇甫惟明和韦坚等人,再加上李琬这个台面人物,组成了河北叛军中的“关中派”,根基都在长安。
皇甫惟明一死,这一派立马就镇不住场子了。
无论是史思明,又或者李宝臣,甚至是河北南面诸多州县的大户们,都不可能在皇甫惟明不在了的情况下,继续支持李琬。
而作为李琬亲侄女的李怡,其命运如何无须赘述。
“正是如此,所以妾身才来当说客,请方节帅带兵入洛阳。”
李怡面带忧愁说道,都是实话实说,没有任何蛊惑的意思。
当年那个眼睛都哭肿了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洗去铅华,落落大方,非常的坦然。
“在你舅舅看来,李宝臣信不过,本帅就信得过,对吧?”
方重勇嗤笑了一声,已经明白韦坚那帮人在打什么主意了。
左右不过是连横合纵那一套。
关中派现在不占优了,而汴州离洛阳很近。
将汴州的银枪孝节军引入局,多少可以增加一点博弈的筹码。
李宝臣想控制李琬,但是关中派的人,却不愿意将李琬这面旗帜拱手让人。
他们之间斗才是正常的,不斗反而不正常了。
李宝臣何德何能,不服他的人太多了。
韦坚,显然是希望李怡当联络人,借到方重勇这支东风。
最好是能跟方重勇在床上多联络联络。
由于李怡的敏感身份,只要她当了方重勇的妾室,就算是拉这位重量级节度使入局了。
这也是一个投石问路之计,成了固然好,败了至少也破坏了李宝臣的图谋。
不过李怡显然是个重情义的女人,和韦坚的想法并不相同。
她不会害方重勇,自然也不会主动色诱。哪怕她是个容貌很出众的女子。
不过如果方重勇像是饿狼一样把她扑倒,她也不会反抗就是了。
“你这一生,太苦了。可惜人生在世常常会身不由己,我能帮你的有限。
永王就在城外不肯进城,他为什么也会在这里,我想你应该是明白的。”
方重勇也不想玩什么虚与委蛇的事情,欺骗这种弱女子没有什么意思。
他一直都是将李怡当做晚辈看待的。
“如果说现在大唐遍地禽兽的话,恩公算是为数不多的正常人了吧。”
李怡苦笑说道,显然对于韦坚这类人来说,李璘的行踪也不是什么秘密。
“你就在我这里住着吧,想来你返回洛阳,结局不会太好。
是李宝臣想娶你,然后掌控洛阳的局面?我估摸着是这样的吧?”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说道。
如果他是李宝臣的境遇,那肯定得赶紧的休妻,迎娶李琬的侄女,顺便彻底掌控洛阳,跟关中势力合流。
韦坚让李怡来这里,就是让她陪男人睡觉的,因为韦坚不可能跟宝臣大帅媾和。在方重勇发兵洛阳之前,李怡的唯一任务就是陪睡,哪里有这样两手空空离开的道理?
这是一步很妙的棋,是河北叛军中的“关中派”,在失去皇甫惟明武力支撑后的自救之策。
一旦方重勇把李怡收入房中,接下来韦坚就要出马了,各种政治许诺都要端上桌。
“节帅,您这个人,就是活得太通透了。
我舅舅在您这里,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一切都如您所说,李宝臣现在已经是急不可耐要大摆筵席娶我。
妾身逃出洛阳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怡有些失落的摇摇头说道。
眼前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既是仇人,又是恩人,更是她心心念念想得到的避风港。
他是杀害自己一家的刽子手,然而那个时候,谁能违抗天子的命令呢?那是他的错么?
世上好事多磨,好东西总是难以触摸到,陷阱却随时可能出现在脚边。
经历过许多事情的李怡,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了,她其实什么都懂的。
李怡站起身,走到方重勇身边坐下,对他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方重勇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李怡抬起头,目光诚恳说道:“我一直想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但也不会让您蒙羞与难堪。将来若是有所差遣,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她握住方重勇那虎口满是老茧的双手,话说得很重。两人虽然有肢体接触,却不含一丝一毫的欲望与占有。
“本帅更想看到你将来能相夫教子,过平平安安的生活。
不要再当一个物品,被人摆弄来摆弄去的。
你的人生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方重勇抽出手,顺势拍了拍李怡的肩膀,摇头失笑说道。
一个人格独立的女人,不该作为物品,送来当做某个权贵床上的玩伴。
当然了,如果她自愿的话,那就是咎由自取了。
方重勇叫来何昌期,对他吩咐道:“找信得过的兄弟,送她回汴州,另行安置。”
何老虎看了看男装亦是难掩丽色,眼中满是不舍的李怡,半天没吭声。
“找不到人么?”
方重勇略带不满的反问道。
何昌期这才抱拳行礼道:“谨遵节帅之命。”
李怡有些幽怨的看了方重勇一眼,躬身行了一礼,心中黯然。
急吼吼想占有你的人,从来不会把你当回事,那只是个火坑。
真正爱护你的人,又好像天上的月亮一般,踮起脚尖都摸不到。
好东西从来都不会直接掉在眼前,好事从来都是多磨的。
“节帅,妾身告退。”
李怡压住心中的酸楚,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去。
不久之后,何昌期去而复返,一见到方重勇,和对方的目光对视,他就立刻败下阵来。
憋了一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讪讪说道:“节帅,末将已经让信得过的兄弟带她离开青州了。”
“嗯,本帅就知道你办事牢靠。”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微微点头说道。
何昌期虽然在出谋划策的时候脑子不太灵光,但是执行力是很强的,要他做什么都是不折不扣的完成。
“节帅,那位李娘子……您是真没看出来么?”
何昌期觉得李怡都主动到要当着方重勇的面自己脱衣服了。
连他这个浑人都看出来了,方重勇怎么会如此糊涂呢?
“你是想我金屋藏娇,连家门都不让她进么?”
方重勇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那也没有……”
何昌期摸摸头,其实他觉得玩玩就行了,没必要想什么以后。
女人嘛,不就那么回事吗?
“她是李亨的女儿,还是嫡女。虽然是过继给韦氏的,但韦坚仍然是她舅舅,李琬则是她亲叔叔。
她跟河北叛军中的很多人,都有着密切的关系。
把这个女人收入房中,你就不考虑后果么?”
听方重勇这么说,何昌期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方重勇是要做大事的人,虽说只是拥戴李璘上位而不是**,但他毫无疑问是个领袖人物,一言一行都代表了风向和态度。
把李亨的女儿收做妾室,跟河北叛军中的某些人眉来眼去,这多多少少有点脚踏两船的意思吧?
一个势力的领袖人物都是如此,你让下面的人怎么看,怎么想?
“节帅,还是您想得深想得远。这个女人太麻烦了,碰不得。”
何昌期连忙生硬的拍马说道,对方重勇竖起大拇指。
“是啊,她是个可怜人。只是我没有同情她的资格。”
方重勇有些感慨的说道。
如果李怡只是出身普通人家,今夜这样来投怀送抱,方重勇肯定笑纳了。一个女人而已嘛,在乱世依附于男人,各取所需,非常公平。
可惜了。
“节帅,该不会是那个傻子李宝臣,要娶李怡过门,获取支持,但是很多人不愿意接纳他。所以李怡才被派到这边来实施美人计的吧?”
何昌期似乎想到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猜对了,咱们这位宝臣大帅啊,算计都是写在脸上的,讲究一个直爽不拐弯。”
方重勇一脸鄙夷嘲讽道。
这种粗糙到极致的谋划,连何老虎都看出来了!李宝臣的算盘珠子都崩到韦坚脸上,真把关中那帮人当傻子啊!
该怎么评价李宝臣才好呢?
方重勇一时间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顿时感觉孔武有力之辈里面,有脑子的确实不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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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潜伏的毒蛇
自从皇甫惟明兵败华阴后,史思明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率部退回了幽州。
这位史大帅一不向李琬汇报军情,二不向官军输诚。在控制了易州、幽州、檀州、蓟州等河北北部诸州后,史思明便不声不响的坐镇幽州,并开始招兵买马。
如同一条潜伏起来的毒蛇一般,干的事情那叫一个不动声色。
谁也不知道史思明想干啥。
对于河北叛军来说,皇甫惟明之败的影响极为严重。李归仁残部败走轵关,退到相州邺城休养生息。
李归仁在得知了李宝臣大军已经夺取洛阳,控制了李琬之后,便向洛阳“上表”,要求册封自己为相州刺史,昭义节度使,并掌管相州、邢州、洺州等地军务。
这种“先斩后奏”的请示,直接将李宝臣激怒了。一时间,他竟然想从洛阳发兵攻打李归仁。
但这种顾头不顾腚的想法,很快便遭到了部下们的反对。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宝臣大帅在“左相”李史鱼的建议下,捏着鼻子给李归仁加了相州刺史,昭义节度使,并统帅三州。
但李归仁必须将自己的嫡长子送到洛阳为质子。李归仁欣然允诺,派人将长子送到了洛阳,维护了伪帝李琬的最后一丝颜面,双方达成妥协。
皇甫惟明的失败,让河北叛军势力从“万众一心”变成了“心怀鬼胎”。如同酒曲发酵一般,河北的局面,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的改变着。
初秋的一个午后,幽州城南面不远的笼火城,史思明正带着正室夫人辛氏在游览城池。
和安禄山不同,史思明对于婚姻非常忠诚,眼里就只有正室夫人一个。
笼火城一带风景极美,枫叶红似二月花。辛氏挽着史思明的胳膊在城外草地上漫步,二人心情都极为愉悦,有说有笑的。
史思明脸上看不到一丝暴虐,这场面和他平日里脾气上来动辄滥杀,有着天渊之别。
就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阿郎有今日之成就,妾身当年就有预料。”
辛氏有些感慨的说道。
听到这话,史思明心中极为得意,他哈哈大笑道:“那是啊,得夫人之后,升官多福,富贵是挡都挡不住!”
当年辛氏在出嫁之年,家中为她寻觅夫婿。当她跟史思明偶然见面后,回家便跟父母说,非此人不嫁!家中无奈,只好将她嫁给史思明这个“杂胡”。
没想到之后史思明就像是转运了一般,飞速升官,哪怕安禄山死球,都没影响他的仕途。
因此,史思明对辛氏倍加宠爱,连同嫡子史朝清,也是如此。而且在辛氏之后,史思明便不再纳妾了,平日里不近女色,只喜欢请优伶讲笑话解闷。
正在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向史思明夫妇走了过来,他和史思明的面相有几分相似,正是其庶长子史朝义。
“父亲……”
史朝义刚刚开口,才说两个字,史思明就对其怒吼道:“某让你过来了吗?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本来是来汇报工作的,没想到无缘无故被史思明骂了一句,史朝义立刻感觉怒气上涌,又不得不强行压抑。
他对着史思明抱拳行了一礼,随即转身便走。
看到史朝义已经走远了,史思明这才对辛氏拍胸脯承诺道:“那个狗东西,我迟早要把他给宰了,以后让(史)朝清继承我的官位,夫人不必忧心。”
辛氏劝说道:“阿郎,史朝义虽是庶子,不让他继承家业便是,也不必非打即骂呀。”
“哼,我自有打算,夫人且放心。”
史思明哼哼了两声,显然是没把话听进去。
他把从前蹉跎的岁月,都算在了史朝义身上,认为这个儿子就是个纯扫把星。
史思明是娶了辛氏才开始发达的,于是天然就认为从前自己身边的妾室和子嗣,都是拖自己后腿的拖油瓶,恨不得早点打发掉才是。
不一会,节度判官耿仁智求见,被亲兵带到了史思明跟前。
耿仁智是史思明的老部下,鞍前马后很多年了,很受史思明的器重。
史思明对他的态度,要比对史朝义好很多。
“有什么事这般着急?”
史思明微微皱眉,略有不满询问道。
“大帅,长安那边派人过来招降。”
耿仁智凑到史思明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噢?终于来了啊。”
史思明微微点头,似乎对此并不感觉意外。
他脸上带着若隐若现的笑容,只不过配合他那张冷峻的脸,有些不太协调。
“夫人请先回去歇息,某去去就来。”
史思明对辛氏打了个照顾,跟着耿仁智一起去了笼火城的城楼。
看着史思明离去的背影,辛氏微微皱眉,无奈长叹了一声。
史思明在她眼里是个好丈夫,但在外人眼里,却未必是个好人了。
在史朝义眼里,或许史思明比一般的仇人还坏。
然而这又如何是辛氏一个妇道人家,可以改变呢?
很快,在笼火城签押房里,史思明见到了关中朝廷派来的使者李萼。
史思明一屁股坐到签押房中的主座上,也不说话,对着一众部下摆了摆手。
文士平洌,武将牛廷玠、辛万年、高鞫仁、骆悦、蔡文景、向贡等人,皆安静的退出签押房,只留下耿仁智一人在旁听候差遣。
“说吧,什么事?”
史思明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看着李萼询问道。
“天子诏书在此,册封史将军为幽州节度使,不必派遣质子入长安。”
李萼面色平静说道,说完将手中的诏书交给耿仁智,后者递给史思明。
“当初本帅从贼,乃是被胁迫。如今归顺朝廷,正是应有之意。”
史思明淡然说道,甚至连“感激涕零”都不愿意装一下。那样子好像是在说:你们现在是在求老子。
“史将军深明大义,乃是我大唐武将之表率。
只不过……”
李萼忽然顿了一下。
史思明沉声问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史节帅打算什么时候发讨贼檄文呢?”
李萼不卑不亢询问道,双目直视史思明,丝毫不退让。
古代通信不畅,各地交通阻隔,信使往来一次需要十多天的情况也是有的,那如何判断一方势力的政治态度是怎样的呢?
答案就是发檄文后张贴四方。
发了檄文,就类似民国军阀混战时的“通电全国”。
檄文往往代表着政治信誉,发了檄文,就无法明着朝三暮四了。
如果将来要倒戈,就必须再发一次檄文。为什么偷袭关羽的江东势力被人称为江东鼠辈?就是因为他们背刺之前连个檄文都不肯发一个。
很显然,李萼是懂行的,不好糊弄。
史思明打哈哈说道:“发檄文的事情,本帅要与部下们研究一下。天使不要着急,在幽州城内等消息便是了。”
发檄文是不可能发的,史思明还打算在长安朝廷跟洛阳伪朝廷之间游走,索要好处呢。
那怎么能随随便便发檄文呢?
再说了,长安那些脑子有坑的官僚们,认为给个名义,就算是拉拢了?
史思明可不这么认为。
他在皇甫惟明起兵前就干到了平卢节度使,几乎是跟皇甫惟明平起平坐。现在朝廷还是封他幽州节度使,那这起兵不白忙活了么?
任何人,对于自身实力的认识,都有一个过程。长安那些中枢朝臣们,还没完全意识到他们的实力已经很孱弱了。
其实史思明也不知道自己的实力有多强,所以他的态度也就很暧昧,希望通过现实中的一次次试探,来明确自己的能力上限在哪里。
李萼没有说什么狠话,而是对史思明点点头说道:“那在下便在幽州等史节帅三日。”
说完便独自离去了。
李萼走后,史思明这才对耿仁智询问道:“你以为如何?”
“节帅,李琬如今被李宝臣控制,那李宝臣不就是张忠志么。
走狗屎运上位,从前在幽州公干的时候,谁又把他当回事了?
大丈夫生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李宝臣这种货色,给史节帅提鞋都不配!
现在朝廷递过来梯子,大帅接过便是。幽州山高皇帝远,长安那边就算要做什么事情,也是鞭长莫及。
此时不跳船,以后便不方便跳船了。”
耿仁智一脸激动的说道。
很显然,李宝臣从前给人的印象都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大家都不愿意在这个傻子麾下办事。
更别提史思明此前的起点就很高,又有幽州大族辛氏鼎力相助。
说史思明可以一统天下,肯定是痴人说梦。但他裂土封王,横行幽州,绝对绰绰有余。
耿仁智的意见很明确,就是坚决的发檄文,跟李宝臣划清界限。
“发檄文的话,就中了朝廷的挑拨离间之计了。”
史思明摇摇头说道。
他在平卢镇耕耘多年,对于幽燕之地的军情民情深有体会。
朝廷此前也经常派一些关中人士空降到幽燕边镇,作为军政民政主官。
但这些人根本无法在本地扎根,又或者被本地同化,和本地大族达成妥协。
他们有的灰溜溜的滚回关中,有的对朝廷阳奉阴违,有的则干脆就直接造反。
与凉州等西北边镇,从丝绸之路中获取大量好处,地方势力希望搭大唐的快车不同。幽州与更北面的地方,本地势力一直都是作为大唐的“防火墙”存在。
守边是要守的,好处是没有的。
在幽燕之地的分裂势力,不需要什么“大义”。这里的大义,天然就是和平独立!而在其他地方的分裂势力,就得找一个名正言顺的“旗号”了。
要么自立为王,要么拥戴朝廷,没有第三种选项。
史思明看明白了这些,所以他希望自己“不动声色”的与李宝臣做切割。
反正我不再打出反抗朝廷的旗号,也接受了朝廷的招安,但是我就是什么都不说,主打一个闷鸡吃白米
看到耿仁智还有疑虑,史思明继续解释道:“近期加大力度招兵买马,然后找长安朝廷讨要粮饷,看他们给不给。李宝臣若是派遣使者,将使者赶走便是。”
耿仁智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史思明心意已决,于是抱拳行礼道:“谨遵节帅之命。”
等耿仁智离开后,史思明将谋士平洌叫了进来。
“本帅欲扩军,朝廷又递过梯子来招安,你认为该怎么办才好?
幽州粮草一直受其他州县供给,缺粮要怎么解决?”
史思明翘着二郎腿询问道。
平洌思索片刻,对史思明叉手行礼道:“节帅带兵南下赵州、冀州等地,便无缺粮之忧。既然已经占据朝廷大义,攻城略地也是必由之选。”
“言之有理。”
史思明微微点头说道。
平洌的想法,跟他基本一致。
史思明不想对外发檄文,但是会用攻城略地,来向朝廷证明“忠诚”!反正攻下的地盘都是自己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发檄文的事情,你以为如何?”
史思明又问。
平洌摆了摆手道:
“大可不必。李宝臣虽然不值得同情,但节帅还是需要他来牵制关中朝廷,防止朝廷剪除藩镇。
关键时刻,拉李宝臣一把,也是应有之意。发檄文是作茧自缚,没有必要。”
“嗯,正是如此。”
史思明点点头,决定把李萼在幽州城内晾三天不理睬,时间过了让他回去就行了。
发个屁的檄文!
“节帅,不如派人去洛阳,讨要赵州、冀州的管辖权。李宝臣若是给,咱们就替他挡住河东来的兵马。
若是他不给,咱们正好有借口师出有名。”
平洌嘿嘿一笑建议道。
不得不说,文人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就是多,这一茬史思明可没想过。
话说回来,接受朝廷的册封但不发檄文,找李宝臣讨要两州的管辖权,做打仗和谈判的两手准备。
这一手确实是妙。
“甚好,去安排吧,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史思明心情大好,直接挥挥手。
“请节帅放心,属下这便去安排。”
平洌领命而去,签押房内就只剩下史思明一个人。
他托起下巴沉思当前的局势,细细想来,竟然发现目前幽州藩镇处于极为有利的地位!
长安朝廷对于河东的薄弱掌控,使得河东唐军处于半独立状态,已经不受朝廷调遣。幽州这边压力大减。
李宝臣在洛阳挡住了关中唐军东进的去路,使得幽州这边处于战略后方,可以安心的招兵买马。
同理,李宝臣在应付关中那边兵马带来的压力就已经手忙脚乱了,幽州这边不背刺他就已经要偷笑,这位宝辰大帅,又哪里有余力打到幽州来收拾史思明呢?
至于河南那边,就更不必提了。估计会跟朝廷争夺运河的主导权。无论是战是和,都会牵扯长安那边很多精力。
无论怎么看,幽州这边都是“比较闲”的地方。
金角银边草肚皮,幽州正是处于金角的位置,战略优势十分明显!
这一波闯荡,最后赢家,居然是我自己?
“难道所谓天命,正是加在我史某头上么?”
史思明自言自语道,一时间信心膨爆!他忽然感觉,自己将来登基**,好像也没有那么远吧?
要不,以后建个国,国号“大燕”?
史思明的野心一下子上来了。
第560章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本卷完)
当!当!当!
当!当!当!
开封县城外渡口,几十个穿着黑色袍子的皂吏,正在敲锣打鼓的清场。
“让那些闲杂人等都走!
快快快,你们几个去渡口那边清场子,平西王的船队就要来了!”
郑叔清叉着腰,对身旁一众皂吏吩咐道。
那些人也不含糊,提着水火棍,直接冲到渡口的栈桥上,对滞留在此的人群一阵打骂。
一时间,好像鸡窝被捅,站在栈桥边等生意的脚夫们顿时作鸟兽散,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汴州刺史元结看到这一幕,无奈叹息道:“郑公这手腕,未免太粗暴了些。”
郑叔清这狗比,平日里恨不得整天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催都催不动。一听说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要回汴州,立马就上蹿下跳活络起来了。
真是个官场老油条!
“这些脚夫之流,就跟家中的孝子一样,非得加点棍棒才行。
元使君还是阅历太少了。”
郑叔清倚老卖老的吐槽了一句,洋洋自得的模样,显然是不以为耻。
棍棒之下出孝子是这么用的么?
元结一愣,随即苦笑。
今日是方重勇返回汴州的日子,那些滞留在栈桥的脚夫们,就算被打死那也是白死了。
脚夫这种职业历史很久远,然而其兴盛且呈现组织化,却是跟运河经济的繁荣有着莫大关系。
商贾靠岸后,无论是卸货,还是进货,都不可能是本人自己挑运,通常也不会是船上的船夫搬运。
这样就需要有专业的卸货与搬运工人,久而久之,就会出现类似的“商行”,铺子开在开封县城内,负责接单算钱。
而脚夫则是蹲守在渡口,逢人便问要不要装货卸货。
所以航运越发达,需要的脚夫也就越多。
这些人三教九流都有,以外地人居多,几乎没有在汴州本地有固定田产的。
脚夫们的社会地位很低,按照唐代社会的普遍价值观来衡量,但凡有点出路的人,都不会去做这一行。
“嗯?”
惊鸿一瞥,郑叔清好像看到了脚夫里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再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正好这时候何昌期已经朝着他走了过来。郑叔清于是不去想刚刚看到的那人像谁,而是笑眯眯的上前对何昌期行礼询问道:
“何将军,今日的安排可好?”
若是按资历说,何昌期给郑叔清提鞋都不配。
但现在老郑就是拉得下面子,对何昌期讨好。
元结看到这一幕,心中了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郑叔清号称“政坛不倒翁”,到现在都还能活蹦乱跳了。
这厮做正经事的本事没有多少,但看人下菜的本事却是一流,求人办事的时候又拉得下脸来。
这样的人或许无法长期维持高官厚禄,但他们想要苟命还是很轻松的。
元结不禁为自己叹息,他就是太实诚了,所以总是不讨喜,难以飞黄腾达。最多就干到刺史这一级,不可能再往上了。
除非是遇到了天大的机遇。
“郑判官在汴州,又不用风餐露宿,怎么还瘦了呢?”
何昌期看着瘦得风吹就要倒郑叔清,没话找话说。
“在下心忧方节帅在前线作战,故而茶饭不思呀。”
郑叔清装模作样的叹气道。
他确实是担心方重勇打败仗,不过却不是担心方重勇本人,而是担心敌军杀到汴州,要他郑某一家老小的命!
荥阳郑氏本来就大量居住于河南,更是有不少人在汴州生活。若是河北叛军南下攻克汴州,郑氏估计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起码被叛军捞一大波浮财是免不了的了。
为此郑叔清每日都是忧心忡忡,不断派人打探前方军情,打听银枪孝节军是不是被包围了。
方重勇他爹方有德,都没郑叔清这么关注河北战况!
“郑判官真是小看我等,有银枪孝节在,哪里有河北那帮杂鱼横行的份。方节帅还把李宝臣那傻子唬得一愣一愣的呢。”
何昌期满不在乎说道,其实这一路奔袭河北的时候,他也是非常担心的。
但这并不妨碍何老虎现在对身在汴州的众人吹牛。
“说起李宝臣此人,当真是非常张狂啊。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帝王一样。”
郑叔清轻叹一声,继续说道:“李宝臣派遣了好几波人来游说,要节帅给他效力,并献出宣武镇六州之地。亲笔信都写了四五封,语气一封比一封严厉。
最后一封信,此人甚至扬言不同意就要杀方节帅祭天呢。”
郑叔清语气中带着迷惑。
宝臣大帅现在大概是知道,自己之前是被方重勇那个“宝臣为天子”的戏法给耍了,有些气急败坏。
只不过郑叔清不知道此事,才觉得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
仗都没打一场,你就直接写信说要我投降,有病吧!
“其实吧……”
何昌期话到嘴边,想起方重勇此前的提醒,没有多事,顿时闭口不言。
他是来汴州打前站的,不是来这里吐槽李宝臣的。方重勇当初可是承诺过,要给宝臣大帅捧场,投靠他当马仔的!
现在直接翻脸不认人,宝臣大帅感受到自己被愚弄,要找方重勇算账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之所以还没动手,不过是因为洛阳城内的事情,李宝臣还没摆平。一旦他整合了河北叛军,搞定了洛阳城内的杂事,估计就要带着兵马出洛阳向东掠地了。
跟方重勇正面较量是必然的。
“郑判官不用担心那头蠢猪,不过是那个什么……哦,冢中枯骨而已。”
何昌期随口打哈哈说道,便不再言语,双目盯着河面。今日不仅渡口被清场,而且河面也被清空,不允许其他船只在此逗留。
忽然,郑叔清用胳膊顶了一下何昌期的胳膊,压低声音询问道:“永王的兵马有多少人?”
“多少都无所谓,一兵一卒都不许离开齐州!”
何昌期凑过来随口应付了一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得意,就好似方重勇当初打脸永王李璘,是他亲自动手的一样。
方重勇对于李璘提的要求很明确:你的幕僚都可以来汴州,都可以安排职位,但军队不能来汴州,一兵一卒都不行!
永王麾下兵马不得离开齐州,必须作为州县团结兵存在,是方重勇对李璘提出的一个“硬性要求”,不同意就散伙。
他要这么玩的原因也很简单:你手下的兵马到了汴州,那我怎么安排我麾下人马?
银枪孝节军是要当禁军的,你那些烂番薯臭鸟蛋来了,我这个节帅要怎么安置这些人?难道我还要跟你手下的杂鱼分润兵权不成?
当然了,作为交换,方重勇承诺不会撤换这支军队的主官,不会大规模清洗军中的中低级军官,保证齐州军队的基本完整性。
永王李璘在与韦子春商议了一番后,只能咬着牙同意了这个“不平等条约”。
形势比人强,不答应是不行的。
因为即使他不答应,方重勇也可以用“齐州军叛乱”为由镇压,丝毫不妨碍他拥戴李璘在汴州上位。
政治的残酷,就是这样不讲情面。
郑叔清明显松了口气,意味深长的说道:“永王此人成不了大事,他麾下兵马不来汴州,那再好不过了。”
嗯?
何昌期一愣,有些意外的看了郑叔清一眼。
他记得自己好像没有说过,方重勇要拥戴永王在汴州登基的事情吧!也只是说永王也在船上,与银枪孝节军同行来汴州而已。
郑叔清之前也没跟方重勇联系过,应该也不知道永王要在汴州登基的事情才对啊。
他这么说是个什么意思?
何昌期隐隐感觉老郑不像看起来那样昏聩。这位“不干正事”的文人,应该是看出来了方重勇的图谋。
“来了!”
元结指着远处逐渐靠近的船队说道。
漕船越来越近,岸边等候的人群,也变得越来越激动。
……
“终于到了啊!”
方重勇从打头的漕船船头跳到汴州渡口栈桥上,顿时悬着的心落了回来。终于回到老巢了,今后不必再提心吊胆。
“节帅,下官已经在城内准备了庆功宴,为三军将士接风洗尘,这边请!”
元结上前给方重勇叉手行礼,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诶,不忙不忙,等一下永王殿下嘛。”
方重勇面带微笑,随口打哈哈说道。
他走到岸边,跟等候的众人一一打招呼,随后便跟这些人一起,在一旁等候。
很快,随着后续的漕船陆续靠岸,银枪孝节军各部也紧跟着下船。等所有人都下船了,最后一艘到渡口的船上,永王李璘,以及他麾下的幕僚,这才下船踏上岸边的土地。
他们一个两个,都是面色难看,只有少数人还保持着礼节性的笑容。
看上去并不像是晕船了。
何昌期有些疑惑的走上前去,凑到方重勇耳边低声问道:“节帅,怎么永王这帮人一个两个都苦着脸啊?”
他带着人离开打前站的时候,看到永王麾下那帮人和方重勇还是有说有笑的,怎么如今都是这样一幅死了爹妈的表情?
何昌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永王麾下那个叫刘巨麟的,因为不服齐州兵马不得入汴州的要求,跑来跟本帅吵了一架。
他想不开,然后就跳河自尽了,本帅已经下令将他厚葬。至于永王和他的幕僚,大概是对刘巨麟的不幸殒命,而感觉悲伤吧。”
方重勇无奈叹息说道,一幅悲天悯人的样子。
何昌期木然点头,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相信刘巨麟这种桀骜不驯之辈跳河自尽啊!
不过既然方重勇说对方是自尽,那一定就是自尽了。
没什么好说的。
“元次山啊,你把这汴州渡口都清场了,搞得永王殿下以为汴州在本帅治下,已经百业萧条。
你这事情做得不地道啊!”
方重勇故意板着脸教训元结道。
老元也不是第一天出来做官了,知道很多话需要反着听。
如果方重勇真要对他训话,大可不必当着李璘的面去说。刚才那句,名为教训自己多事,实则褒奖他会办事。
李璘毕竟是要被“供起来”的神像,怎么能没自己的逼格呢?
清场而造成的“扰民”,正是李璘的排面,这个排面,是不能省掉的。
“节帅爱民如子,是下官办事不周,还请节帅责罚。”
元结小心翼翼的叉手行礼告罪道。
“责罚就不必了,下次注意不要扰民。”
方重勇打着官腔说道,这话明显是说给身旁的李璘听的。
“元使君有心了,孤不介意这些事,这便入城吧。”
李璘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还在为刘巨麟的惨死而堵心。
银枪孝节军的人报告说刘巨麟不慎落水了,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谁都不落水,唯独在方重勇面前争辩齐州军权的刘巨麟落水身亡!
虽然刘巨麟在李璘麾下也不是什么千依百顺的臣子,但此人毕竟是他幕僚啊!
打刘巨麟的脸,就是在打他李璘的脸。而刘巨麟死得不明不白,也就意味着说不定哪一天,自己也会死得不明不白。
如此严重的事情,李璘又岂能当做无事发生?
当然了,本来想去找方重勇理论的永王殿下,被其首席幕僚韦子春给死死拦住了。
韦子春还是那句话:百忍可成金!
在韦子春看来:刘巨麟会死,是因为他在方重勇面前讨要兵权!这已经触碰到了对方的底线,所以刘巨麟必死无疑,只看是怎么死而已。
被自杀,已经是方重勇在给李璘面子了。在船没靠岸前就把刘巨麟处理了,其实也是给李璘面子。
要不然,在汴州杀李璘的幕僚,那影响简直要大到把傀儡二字刻在李璘脸上。
孰轻孰重,难道还不能理解么?
一番劝说下来,李璘果然服软了,依旧是那句:不服不行。
无论多牛的人,在脖子上被砍一刀也会死。刘巨麟就是个现成的例子,是方重勇在杀鸡儆猴。
“殿下,这边请,下官在前面给您引路。”
方重勇对李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璘还没迈步,高尚走上前来,伸出仅剩下的右手,扯了扯对方的衣袖。
“请。”
李璘轻叹一声,也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方重勇并排而行。
来到开封县城门前,李璘左看右看,无论如何都感觉这座城很不顺眼。
附近规模庞大的渡口,随处可见的商铺,狭小的城池……汴州这地方,怎么看怎么是个商埠。
人多地多商贾多,热闹是够热闹了,却少了些帝王的威严。
皇权的威严,很多时候都是通过庞大的城池,高耸的阁楼,宏伟的宫殿来表达的。
因为威严这种东西,它是虚无缥缈的,需要用一些“载体”来承载。
比如说建筑,比如说法令,用类似的东西去彰显威严。
也就是说,皇权其实是由一条又一条的特权,组合而成的“怪物”。
“方大帅,汴州的都城,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营建呢?”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李璘停下脚步,看向方重勇问道。
“殿下登基之日,便是汴梁城营建开始之时。
唯有帝王,配得上帝都。”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孤明白了。”
李璘微微点头,已经默认了现状。
无论如何,先从登基这一环开始搞起吧。
(本卷完,下一卷: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第561章 话不能乱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方重勇威慑的心理作用,永王李璘对于开封城的印象很差,甚至可以说极为厌恶。
低矮的城墙,繁荣的商业,热闹的渡口,接踵摩肩的人群,都与李璘所期盼的“皇家威严”相去甚远。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市侩气息。
更可怕的是,这里是方重勇的老巢。他的亲信,家人,朋友,军队多半都聚集于此。
如果以后翻脸了,这些人足以将开封城控制得严严实实的,想想就让李璘后背发凉。
所以这位永王殿下的选择也很明确,他在接风宴上敷衍过一番后,便带着高尚和一众幕僚,离开了开封县,来到了开封县南面的陈留县暂住。
方重勇欣然同意,并让管崇嗣带兵护送永王一行人前往陈留。
李璘让韦子春在开封县公干,负责双方联络,并协助方重勇修筑酝酿中的“汴梁城”。
在都城修建完成前,除了登基的必要步骤外,李璘都不会再返回开封县了。
对此方重勇也是不以为意。李璘那帮鸟人离得越远,他这边办事反而越是可以随心所欲。
永王和他手下那帮幕僚,还没有感受到时代的变化,心中对盛唐还有些幻想,还端着架子不肯放下来。
方重勇也乐得这些人继续做梦。
回到开封城内已然无人居住的家中,方重勇一推开门,就感受到那种无法描述的冷清寂寞。
毕竟,家里连个出来欢迎的人都没有。
王蕴秀她们已经搬到了亳州谯县还没返回汴州,妻妾之中怀孕的不少。就连方大福方来鹊父子也在那里。
没了人,家也只不过是闲置的屋舍而已。
虽然郑叔清安排了几个下仆天天在打扫,又有团结兵守卫四周,院落和房间里都非常干净,也没发生过被盗贼光顾的事情。
但这里就是一片死寂毫无生气。
连方重勇身后的亲兵,都感觉到自家节帅确实是生活朴素。
稍稍安顿好屋舍戍卫后,方重勇让人准备了一壶酒,独自来到书房里面查阅近期送来此地,以至堆积如山的信件。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
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坐在桌案前的方重勇,想起《儒林外史》中的开篇词,忍不住一阵长吁短叹,顿时没了办公的心情。
一个人追求功名利禄,最后成了孤家寡人,是不是这就是“得到恍如失去”的真谛呢?
有点惆怅,有点无奈,有点彷徨,但无路可退。
方重勇很清楚,他现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无论前方有什么挡着,都要将其一脚踢开!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这残酷的世道依旧有亲情有爱情,有惺惺相惜之情,唯独没有同情。
谁软弱,谁就会死!
正在心思惆怅之时,临时担任宿卫长的何昌期走进书房,对正在拿着一本兵书随意翻看的方重勇抱拳行礼道:“节帅,外面有个脚夫求见。”
“脚夫?确定没看错?”
方重勇将兵书放下扔到一旁,一脸疑惑问道。
汴州渡口的一个脚夫来找自己……想想有点不可思议啊!
“回节帅,确实如此。”
何昌期老老实实的答道。
“那就带进来吧。”
方重勇轻轻摆手,没有太当回事。这位脚夫大概是来求笼罩,打算进银枪效节军的。
不一会,何昌期将那位中年人带到面前。
方重勇定睛一看,发现他居然是……崔乾佑!只不过胡子拉碴,目光深邃,皮肤黝黑,脸上多了不少岁月的痕迹。
“你竟然沦落至此?”
方重勇大感惊讶,连忙让何昌期退出书房。
“方节帅别来无恙啊。”
崔乾佑长叹一声,将幞头取下随手揣进袖口,对着方重勇抱拳行了一礼。
“来来来,坐这里坐这里。”
方重勇连忙起身上千,将崔乾佑拉到桌案跟前。他又把自己刚刚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的美酒,给这位落魄的前任基哥亲信,满满的倒上了一杯。
崔乾佑的厉害他是知道的,方重勇最初学兵法便是找崔乾佑学的。
“当初,崔某镇守潼关,结果李琩从武关道绕路,最后长安一众权贵的扶持下登基**。
那时某麾下反叛,大势已去,只能离开潼关,独自向东而去。
于是崔某便在汴州落脚,隐姓埋名厮混于渡口,静观时局。”
崔乾佑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他其实很早就可以来找方重勇的,但是他却选择了静观其变。
渡口的脚夫,很容易从南来北往的旅客那里打听到各种消息。
“圣人被当今天子杀死,你岳父王忠嗣被逼自尽,你父亲心灰意冷隐退,皇甫惟明兵败身死……这一年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人无所适从。
后来节帅又带兵出征河北,崔某想找你也是无门,只好在汴州等待。”
崔乾佑给自己倒了一杯,心中满是惆怅。
为什么世道会变成今天这样?
崔乾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很清楚:目前局势还相当混沌,看不出未来谁会更胜一筹。
更别提笑道最后了。
自从潼关来汴州,崔乾佑利用自己的组织能力,在一众脚夫中获得了绝对的威信,如今也算是其中的头面人物了,手下一帮听他号令的小弟,有点类似于方重勇前世的黑社会头目。
今夜来这里,便是想跟方重勇聊一聊时局,以及自己将来的路要怎么走才好。说明白点,就是来看看现在的方重勇还值不值得投靠,以及自己在其麾下能干什么,对方又能开出什么条件来。
换言之,如今崔乾佑也算是身无长物,根基全失。哪怕投靠方重勇,也得谈好条件,双方统一认识。
当过一方主将,掌握用兵之法,崔乾佑又怎么可能从零开始,从小兵做起呢。
这其实是一个双向选择的问题,而不是简单粗暴的纳头就拜。
“崔将军,李琩虽然弑父杀君,但指望短期内再有人能攻破关中,恐怕很难实现。
所以本帅以为,长安城内或有变生肘腋之患,但关中朝廷倒台,恐非一朝一夕之事。
哪怕李琩不在了,也会有别的亲王被扶上台。
朝廷老而不死,病而不倒的状态,只怕是难以避免了。”
方重勇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的说道。
“确实,李琩只顾私怨,不顾国家大义,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而且崔某就算回到长安,只怕也会被清算,哪里有立锥之地啊。”
崔乾佑感慨叹息说到。
很显然,方重勇是在帮他分析出路。只不过去长安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李琩是个不管事,也管不住事的天子。长安城内蝇营狗苟之辈,必定会如脱缰野马一般摄取各种利益。崔乾佑这个外人去了,谁能给他提供官位呢,想都别想了。
就算崔乾佑想找个后台效忠,也找不到具体的,可靠的人。
“河北贼军,先前皇甫惟明还算是一号人物。论迹不论心来看,他扶持李琬也算是尽了臣子义务。
只是皇甫惟明一死,河北贼军群龙无首,各自为政。有冲动行事者如李宝臣之流,有暗中潜伏如史思明之流。
这些人都是冢中枯骨而已,不出三五年,便要败亡。”
方重勇摇摇头说到。
听到这话,崔乾佑嗤笑道:“是啊,听闻那李宝臣入洛阳没多久,就纳妾五十房!好不快活呢。”
宝臣大帅这么猛的吗?
方重勇一愣,随即想起崔乾佑的消息渠道,都是来自民间,那就难怪了。
道听途说的消息,都是严重走样的。每次传递,起码有两成以上的偏差。这以讹传讹的,鬼知道李宝臣到底纳妾多少房啊,指不定是韦坚这帮人给他泼脏水呢!
不过话说回来,李宝臣行事荒唐被人诟病,这应该不是吹出来的。流言虽然荒唐,但一般都不是空穴来风。
方重勇忽然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长安就有人造他的黄谣,说他在河西当刺史根本不老实,天天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结果大概是这个谣言太过于离谱,于是传了两天就没人信了。十岁孩子天天和女人在床上学外语打扑克,有这心情也得有对应的能力才行啊!
方重勇感觉,李宝臣这家伙自从进入洛阳后就跳得很高……最后应该很难收场。
“听闻朝廷在南方,任命了一批新的节度使,用以钳制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
不知道方节帅对此有没有什么看法呢?”
崔乾佑忽然提了一件方重勇还不知道的事情。
“有这件事么?”
方重勇顿时心中一惊。
“确实,有朝廷的使者悄悄过汴州,听闻还有人走武关道。这些节度使多半都是原本就在当地公干的刺史。”
崔乾佑非常肯定的说到。
江南、两淮等地,关中朝廷虽然是鞭长莫及。但他们也会想办法在那些地方形成一定平衡,让节度使们互相牵制,只要及时上供就行了。
关中朝廷这一手,也算是自救求生,并不难理解。
当然了,如果上供的货物,不能走运河应该怎么办呢?
关中朝廷依旧是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从扬州出发走海路,然后顺着黄河逆流而上直接到长安。
第二个,走荆襄,从武关道进长安。
算是一条水路一条陆路。但无论走哪条路,哪怕是双管齐下,都无法替代运河的运输功能。
更不要说第一条海路,沿途需要在登州补给换船,而登州现在已经被银枪效节军控制了。
所以,无论是李宝臣也好,关中朝廷也好,一旦他们腾出手来,都会对汴州下手,而且是不计工本,不计伤亡的下死手!
既然关中与河北的势力都不行,那么剩下的选择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方重勇轻咳一声说道:
“本帅打算组建一支新军队,名字嘛,就叫税警团,平日里专门负责收税。
定员在三千人,活动范围便是……本帅有多大地盘,就有多大范围。谁抗税的,税警团就上门强收。
这支军队还在筹建之中,还缺一个主将,不知道崔将军愿不愿意屈就。
崔将军可以自行招募挑选兵员。”
方重勇终于将怎么安置崔乾佑的方案端了上来。
“收税么……”
崔乾佑点点头,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税警团名义上好听,但干的事情说白了就是抄家灭族,干脏活的,以后名声肯定是不太好的。
但,这也是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银枪效节军内部已经整合完毕了,大多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军官与士卒都是彼此熟悉配合默契。
就算把崔乾佑安排进去,估计那些人也不太可能信任他。
这样一来,还不如从头开始,从最初的招募人手开始。这样虽然过程很慢,但步子走得却很踏实。
“贩夫走卒都可以招募么?”
崔乾佑沉声问道。
刚才方重勇话里话外,显然是有意让他出面自行招募一部分兵员。
“可以,最好是在本地不拖家带口的。查税这种事情,与本地有牵扯不太好。”
方重勇不动声色暗示道。
很多事情确实是要做,但又不能明着做。出了事,要有人可以顶包。
无论如何,招募流民都是必须的。
所以这个“税警团”的初创人员,无须什么文化人,也无须什么“良家子”。等未来的税收格局稳定了之后,再来将其慢慢转型,慢慢替换掉原有的兵员。
脚夫这个群体,很合适。
崔乾佑微微点头,他已经明白了方重勇的意思。
给一块牌子,自行募兵,负责干黑活,负责清理不肯交税的大户。
这是眼下不错的选择。
“刘晏负责税收的事情,你听他号令便是。不过他不会过问具体怎么执行,也不会过问兵员情况,更不会管理日常练兵募兵。
一切由你全权负责,有什么问题,直接报给本帅便是。”
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他相信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请节帅放心,一个月内,某便会将军队构架搭建起来。三个月内,筛选完毕,齐装满员。”
崔乾佑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方重勇开出来的条件,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比呆在银枪效节军里面要强很多。
那支军队虽然是天下数得上的精兵,但却跟他崔某人毫无关系,一点人脉也没有。
而所谓的“税警团”哪怕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但却可以由自己手把手的招募。可以说每个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人。
方重勇此举,让崔乾佑领衔募兵,其实未尝没有平衡银枪效节军的意思在里头。
只能说这位节帅的权术手腕也真是高明得很。不动声色之间,便已经开始为将来布局了。
“你明日来府衙,本帅给你介绍一下刘晏,让他给你拨款募兵所需的财帛。”
方重勇将正反一对铜制的鱼符递给崔乾佑,上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写。
“找人去刻字,一块给你,一块给刘晏。这件事就安排妥当了。”
方重勇微笑说道。
在登州的时候,海港附近各类工匠都很多。方重勇便找人定做了一批同款的无字铜鱼符,准备将来扩军之用。
现在正好用上了。
“请节帅放心。”
崔乾佑收好鱼符,对方重勇抱拳行礼,心中大石总算是落下了。自从流落到汴州以来,很多时候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荒唐混下去,直到老死。
如今再次抓住了机会,当真是太不容易了。
崔乾佑四处张望,发现书房内左右无人,于是压低声音询问道:“节帅打算拥戴永王李璘登基,应该只是权宜之计吧?”
“本帅发现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这件事我还没开口你们就知道了。”
方重勇一脸无奈笑道,没有否认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事实上,只要是稍有眼力的人,在知道永王李璘来到汴州后,很容易就能猜到方重勇到底想干什么。
“请节帅放心,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崔某都会站在节帅这边。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崔乾佑举起右手对天发誓道。
他相信方重勇一定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
“诶?举头三尺有神明,誓言是不能乱说的。”
方重勇笑眯眯的将崔乾佑举起来的那只手,轻轻按压了下来。
第562章 那又如何?
星夜兼程的赶路,一行人抵达陈留县的时候,已经清晨了。永王李璘打着哈欠来到县衙,才发现这里的条件比开封县还要差上许多。
而且戍卫本地的几百团结兵,依旧是听从方重勇调遣,完全不鸟永王和他麾下的幕僚。
这让李璘感觉很不爽,又毫无办法。
不过虽然他一直在抱怨,但高尚居然始终一言不发,完全不像平日里那般挑剔。
李璘懒得理他,又困又累之下,居然在县衙内院一间普通的厢房,一张普通的床榻上睡着了。
这一睡便是到了黄昏,昼夜颠倒之下,入夜后李璘反倒是感觉精神亢奋又异常空虚。
好久没近女色了,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好想要女人啊!
李璘心中一阵阵的急躁。
可是,他的妾室都没跟着一起来,全都留在齐州了。只有王妃侯莫陈氏跟着高尚他们一起到了汴州。
侯莫陈氏虽然貌美,但如今已经年近三旬,生过几个孩子,早已不复当年绝色,李璘对她已经提不起精神来了。
左思右想,李璘无奈长叹一声。
正妃就正妃吧,总不能让下半身的小兄弟“饿着了”。
然而,正当李璘准备让守候在屋外的高尚,去叫侯莫陈氏过来侍寝的时候。次子李儹满脸焦急的冲进屋子,手舞足蹈太过激动,反倒是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还是高尚处乱不惊,他上前对李璘躬身行礼道:“殿下,送我们来陈留的管崇嗣,带走了宇文娘子,已经离开这里好几个时辰了。”
哈?
李璘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宇文娘子就是他的儿媳,次子李儹的正室夫人,二人成亲的时间不长,而且聚少离多。
李璘带着子嗣离开长安时,宇文氏都不在身边。后来是因为长安乱起来了,后者才坐船来齐州的。
新婚燕尔摸都没摸够就分开,新鲜劲还没过去,李儹自然是很舍不得这个新婚夫人。
当然了,这也跟宇文氏年轻貌美有关。嗯,应该说她是李璘儿媳中最为貌美的那个。
李璘不是基哥,不会打自己儿媳的主意。不过他也对为什么银枪效节军突然“发狂”,感觉诧异。
那帮人是丘八不假,但方重勇治军森严,不听话的早就被搞死了。从未有过强抢民女之类的事情发生,更别提是永王的儿媳了!
很显然,管崇嗣是被人授意这么做的,其心可诛!
李璘的面色顿时便阴沉了下来。
“你先去门外候着。”
李璘不耐烦的对李儹摆了摆手。后者不肯离去,咬着牙想说什么,却是被眼前的永王一巴掌扇在脸上。
“没用的东西,杵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你在这里就能把宇文娘子救回来吗?”
李璘对着李儹怒吼道。
李儹只好不情不愿的退出厢房,就剩下李璘与高尚二人独处。
“你以为如何?”
李璘沉声问道,面色如那乌云密布的天空一样,都要滴出水来了。
“这是那方清在试探殿下。宇文氏不过是颗棋子而已。”
高尚面色平静说道,似乎一点都不为宇文氏的命运操心。
李璘微微点头,如果管崇嗣抓走侯莫陈氏,也就是永王妃,那李璘跟方重勇就是不死不休,再无回转余地了。
可方重勇派人抓走李璘的儿媳……貌似敏感性并不是那么大。
“这样吧,你拿着孤的亲笔信,走一趟开封城。就说都是一场误会,让方清把宇文娘子送回到陈留就行了。”
李璘轻叹一声,已经被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给整无语了。
他下半身的小兄弟都还饿着呢,自己的儿媳居然被人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掳走了!
虽然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也不得不重新再忍!
因为形式比人强啊!
方重勇手握刀兵,李璘又能怎么样呢?
“殿下,如果那方清说,是宇文娘子请求管崇嗣带她走的怎么办?如果那方清请殿下让李儹与宇文娘子和离怎么办?
休书要不要写,人要不要放?”
高尚非常冷静,只是面色平静的反问道。
这下可把李璘给问住了!
是啊,如果被外人知道,方重勇强行要求他儿子与儿媳和离,那不是更加打脸么?
不同意行不行?
不行,今日带走一个人,别人十个月后还你两个人!这够不够耻辱?
类似的事情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处理得越快越好!
处理越快,丢脸越少!
“那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李璘有些不耐烦的询问道,他心中也不得不承认,高尚确实比自己聪明。
“让李儹写休书,就说宇文氏行为不检,淫乱后宅,殿下再给他物色一门亲事便是了,不碍事。
其他的,装聋作哑即可。”
高尚轻叹一声说到。
天下姓宇文的女子何其多!只要李璘不提,无论是方重勇,还是他手下身边多一个宇文娘子出来,都不会引起什么波澜。
女人算什么,面子才是最大的!
“唉,孤不甘心啊。”
李璘长叹一声,被人欺负成这样了,都不能反击,那还算是个男人么?
“殿下,您是要当天子的人。汉高祖当年尚且说过分我一杯羹这样的话,现在这点委屈又算什么呢?
那方清毕竟没有抢王妃啊。”
高尚耐心劝说道。
很多事情,表面上看似乎很严重,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没那么严重。
不就是儿媳被抢了么?
这个儿媳又没生育!又没有子嗣!
听了高尚这番话,李璘终于冷静下来了。
是啊,不就是一个过门没多久的儿媳被抢了么?问题很大么?
“方清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璘面色不悦询问道。
高尚无奈叹了口气说道:“他想看看殿下能够忍到什么程度。如果殿下现在就去开封县讨要宇文氏,势必会碰个软钉子。旁人看到殿下居然连被掳走的儿媳都要不回来,必然明白跟着殿下毫无前途可言。”
他不得不耐着性子给李璘解释利害关系,因为这位永王殿下的脑子,实在是不太够用。连方重勇随手丢出来的权术招式都接不住。
去开封县,只会被人疯狂打脸还无可奈何啊。
高尚在心中替李璘感觉惋惜。人生,常常就是这么的无奈。
“这么说,孤就只有忍耐咯?”
李璘面色不悦反问道。
“殿下,您登基为天子以后,时间在您这边。那方清带兵打仗一直赢的话自不必说,一旦输了,殿下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现在与其争锋相对,没有任何意义。反倒是会坏了殿下的大事啊!”
高尚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无奈的现实。
是的,现在李璘连自保都是问题,就算不提方重勇这一茬,外界的强大压力,李璘一个人扛得住么?
他扛不住的!
既然扛不住,那就只能方重勇顶着咯!
既然寄希望于对方当顶梁柱,抢你一个儿媳怎么了?很严重么?
比丢命还严重?
高尚所说的,可谓是字字珠玑。
“那就这样吧,你出去跟李儹说,让他写休书。你带着休书去开封县,当面交给方清。”
与其被人强抢儿媳,倒不如提前把儿媳休掉赶出家门。在家门外面被人掳走,那就不算被人羞辱了呗。
李璘用阿Q一般的精神胜利法安慰了自己一番,他的心情莫明好了一些。
忽然,李璘似乎没有听到门口有打闹的声音。
这位永王殿下感觉有些奇怪,李儹这厮一向都很倔的,强迫他写休书,他又怎么会不闹腾呢?
李璘推开门,发现李儹跪在地上,额头碰地不肯起来。
高尚对李璘摊开双手,表示李儹这家伙真是色迷心窍无药可救了。
“父亲,如此奇耻大辱,孩儿忍不了啊!请父亲为孩儿做主!”
李儹伏跪在地上大喊道,泪水已经落到地上。
“罢了,孤陪你走一遭吧。”
李璘无奈叹息说道。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放不下面子。
高尚抬起仅剩下的那只右手,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或许,一个人遭受到打击才会成长吧。外人说再多都是没用的。
他忍不住轻叹一声,闷不吭声的跟在李璘身后。
……
开封府衙大堂内,管崇嗣领着一个穿着浅红襦裙的年轻小娘,一脸尴尬的模样。
这女人是他抢来的,但并不是因为他好色,而是方重勇吩咐他这么干的。
“宇文娘子,你有子嗣没有呢?”
方重勇温言问道。
“没,没有。”
宇文洁小声说道,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她早就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自己有些不可告人的心思!
在漕船上的时候,她就注意到方重勇经常用那淫邪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着。还时不时跟身边的壮汉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
像是在评价一件货物。
宇文洁跟丈夫李儹提过很多次,但是李儹总是安慰她说:永王的儿媳,不可能有人敢动的!
“嗯,那从今日起,你便不是李儹的夫人了。
而是他的正室夫人!”
方重勇指了指身边的何昌期道。
“诶?”
在场三个人异口同声,分别是方重勇身边的何昌期,宇文洁这个小娘子,还有她身边的管崇嗣。
“节帅,末将那时候只是开玩笑啊……”
何昌期一脸紧张,涨红了脸凑到方重勇身边辩解道。
他当时也就提了一嘴,说这小娘子不错什么的。结果方重勇居然派管崇嗣把宇文氏给抢回来了!
“怎么,你现在翅膀硬了,连本帅的军令也敢不当回事了啊?”
方重勇瞪了何昌期一眼,示意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管崇嗣也傻眼了,老子辛辛苦苦拉下脸抢来的美人,还把永王那帮人得罪干净了,原来不是赏赐给我的啊!
何老虎要抢亲,这夯货怎么自己不去让老子去?
“一个萝卜一个坑,你着急什么,本帅都有安排!”
方重勇虎着脸呵斥管崇嗣道,似乎一眼就看穿了这位丘八内心的想法。
“啊,没事没事,末将恭喜何将军。”
说完管崇嗣连忙灰溜溜的退到一旁。
宇文洁是最傻眼的一个,她原本想的是,当方节帅的妾室,似乎比朝不保夕的李家儿媳要强不少,这样似乎也不坏。所以这一路她根本不慌。
没想到居然是将自己赏赐给麾下武将的。
也太寒碜了吧?
“节帅,奴,奴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呀。”
宇文洁不甘心的提醒道。
“没事,你已经被李家休妻,被扫地出门了。”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
“可是我夫君没有写休书呀?”
宇文洁都要急哭了。
“之前没写,但是现在写了呀。本帅现在就帮你写,等会把休书送到永王那边,让他盖个章就行了。”
方重勇哈哈大笑说到,大堂内的武将都跟着一起大笑。
“段秀实!婚宴准备好了没有?”
“回节帅,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入席!”
段秀实憋住笑,走到方重勇面前,拍了拍胸口大喊道。
“何老虎,带着你的新娘子,准备入席,今天啥事都不干只管吃喝,一直闹到你进洞房为止!”
方重勇大喊了一声,何昌期也不含糊,直接把宇文洁扛在肩膀上就走。
“洞房!”
方重勇跟在何昌期身后大喊道。
“洞房!”“洞房!”
“洞房!”“洞房!”
银枪效节军的一众将领都跟着起哄。
一行人来到一间大院落内,里面早已坐满了宾客。就连李筌、刘晏这样的文人都到了。
如果是方重勇自己要纳妾,抢永王的儿媳,估计会被很多人诟病其人品。
但方重勇是为了给何昌期讨老婆,去抢了永王的儿媳,那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
唐人性格奔放大方,就是喜欢如方重勇这般为部下出头,不惜得罪人的豪气!
至于抢女人对不对,这要怎么说呢?
谁要是连自己的夫人都护不住,那不是个废物是什么,他敢不敢拔刀?只怕是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吧?
既然丈夫护不住妻子,那老婆被抢了也是活该呀!
“都吃好喝好啊!不醉无归!
何老虎,你今天先洞房,必须的礼仪后面再来补。
来,开席!”
随着方重勇一声令下,婚宴终于开席了。随便喝了几杯酒,他便找了个由头离席。
方重勇走出院落来到街面上,便看到韦子春似乎如热锅蚂蚁一般,在门口走来走去的。
“方节帅……”
看到方重勇出来了,韦子春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感觉是在多此一举。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老虎看上了宇文娘子,就成全他们吧,你说是不是这样呢?韦舍人。”
方重勇看着韦子春的双眼说道,很有压迫感。当一个人言行一致,知行合一的时候,他身上的气势总是很正。现在的方重勇就是这样,丝毫都不感觉愧疚。
“但她是永王殿下的儿媳啊。”
韦子春长叹一声,不知道要怎么去说服拿着刀的辩手。方重勇不是为了给自己抢女人,而是给部下讨老婆,他还是打心底里佩服的。
只是作为永王的首席幕僚,韦子春不能看着宇文氏就这样稀里糊涂成为何昌期的夫人。
屁股决定脑袋!
“本帅知道她是永王的儿媳,但是我的部将很喜欢她呀,所以只能委屈委屈永王殿下咯。
韦舍人以为如何?”
方重勇目光灼灼看着韦子春,语气已然有些严厉起来了。
“殿下,拆散他人的婚姻,这种事情不好。己之不欲勿施于人啊!”
韦子春硬着头皮说道。
“韦舍人,有件事你不明白。”
方重勇双手叉腰,看着来往于街面的行人与商贾。
韦子春道:“愿闻其详。”
“宇文氏已经被休了,所以本帅不算是抢,明白么?”
“那么节帅,敢问休书何在?”
韦子春不服气的质问道。
“不着急,等会宴席散了,我便回府衙给你写一封休书让你带去给永王。”
方重勇淡然说道。
哈?
这话说得韦子春怀疑人生。
革命的首要任务
本来是不想开单章说明的,发现好多人压根就没看懂,观念完全进了死胡同,不得不跟你们掰碎了复盘了。
先说个小白兔的笑话。
大白兔斗胆把大灰狼给强奸了。
完事以后大白兔拔腿就逃,大灰狼奋起直追。
大白兔拼命地逃,跑过一个拐弯处,看见一个水泥堆就赶紧一头栽进去,钻出来变成一只大灰兔,拣起旁边的一张报纸装着看报纸。
大灰狼追了过来,看见这只兔子忙问:“有没有看见一只兔子跑过去。”
兔子反问道:“是不是那只强奸大灰狼的大白兔?”
大灰狼一愣:“我X!丢人的事这么快就见报了。”
…………………………………………………………
看明白什么意思没?
大灰狼的关注点都歪到哪里去了?
小方让手下抢李璘儿媳的事情,要从这件事的本质上去分析。不能学大灰狼的,关注点歪到细枝末节的地方。
革命的首要问题是,弄清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中间派可以拉拢。
小方是要篡位的,他跟李璘,以及李璘子嗣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是你死我活的。
只是定时炸弹现在不会爆炸而已。
看明白这点后,你们想一想,小方为什么要共情永王?
这是敌人啊,这是互相博弈的死对头,迟早会翻脸的,他要跟永王讲客气么?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好,我换个说法。
你是个打工人,你们老板工作很努力,结果累死了,你会不会兔死狐悲?
会吗?
大概率是不会的吧,老板工作努力是为了他自己,难道不该么?
你打工努力是为了你们老板,你摸鱼心安理得呀。
你跟他怎么共情?
你们老板的老婆被人绑架了,你会跟他共情么?
你会觉得你老婆迟早有一天也会被人绑架么?
大概率不会的。
如果老板平日里对你不好,说不定你私下里还会说他罪有应得。
倒是隔壁公司老板会心有戚戚,多请几个保镖。
看到这里理解了没?
能跟李璘共情的,就只有李姓宗室的人。只要小方不去抢官员的夫人,不去街上强抢民女,不打个样,社会上就不会有什么人跟李璘共情。包括李璘的下属。
一个贩夫走卒跟王爷共情,他配么?他在汗流浃背搬运货物的时候,王爷们在美女肚皮上翻滚。现在王爷的儿媳被人抢走了,凭什么要这些贩夫走卒们跟王爷共情啊?
以小人之心来揣度,这些人只怕要代入黄毛去谈论这件事!
要是还不能理解的话,我说得再简单点。
小方是个黑社会老大,抢来女人自己不用,给小弟做老婆。你是社团的小弟,你会怎么想?
是觉得大哥做事没底线,还是觉得这样的大哥实在是太好了?
有句话说得好:当奴才的共情主子,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小方以后弱了,他被强者NTR,社会上绝大多数人,也是不会共情他的。
好了,谈完共情的问题,再来说说这件事的目的和影响。
第一个,用最小的代价,最大的影响,去瓦解李璘的威望。
抢李璘的儿媳,这件事看似很严重,但实际上如何?
死人了吗?没有吧。
有没有发生人伦惨剧?
没有吧,宇文氏只是换了个老公而已,又没被强。
李璘的下属,有没有人被搞死搞残?
也没有吧。
那么这样做究竟是哪里下作了?哪里不堪了?
按某些人的说法,是不是搞死几个李璘的下属,震慑一下他更好?
死人难道比这个更好,你们就是这样认为的?还是说李璘的下属身份低微,死了无所谓?
但是对于小方来说,李璘的下属是可以“为我所用”的,所以他选择了另类的方式,他要给那些人一个选择的机会。
比如说韦子春。
这才是心胸和气度。
第二个,为手下那些丘八打个样
宇文氏难得的地方,不是因为她貌美如花,而是因为她是世家贵女,还是李璘的前儿媳,这是一个身份光环。小方把她抢来,那可不是给自己淫乐亵玩的,这一点很重要。
如果说银枪效节军是一个群体,小方现在就是在为这个群体的人谋福利。而娶世家贵女,则是满足了丘八们出身低微而自卑的扭曲心理。
顺便形成“破窗效应”,打碎世家、皇族阶层身上不可亵渎的光环。
什么世家贵女,老子拿着刀还不是可以抢来做老婆!
以后小方造反,就没人说什么李氏江山千秋万代这样的话了。
之前一大堆人在评论区喊什么“天街踏尽公卿骨”,现在真把皇族的儿媳抢来了,你们反倒是要跟权贵们共情。
我呸!头上的辫子剪了,心中的辫子还没剪!一天吃几碗饭,你跟封建权贵共情?
宇文氏是一个象征,赏赐给何昌期,便是小方在告诉跟随自己的人:你们忠心于我,好好办事,绝对少不了好处!
这也是在隐隐警告那些中间派:如果你站在我对面,就不要怪我下手狠辣。
这是在声明立场,这是在表明态度。奖赏朋友,惩罚敌人,未来朋友会越来越多,敌人会越来越少。
要不然,小方不表明自己的态度,谁知道他是真心拥护永王,准备将来把权力都交出来,还是打算学曹操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
外人也不知道啊,他们又没有读心术。
现在来这么一出黄暴的,外人看到了,心中也明白了。该投靠的会投靠,该远离的会远离,无形中小方就分辨了敌我。
有个细节,婚宴的时候,很多文官幕僚也来了,你猜猜他们为什么要来?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目的,让银枪效节军彻底站在李璘的对立面。
李璘损失了一个儿媳(还是没什么利害关系的儿媳,宇文氏已经没落),看似受伤不重,实则奇耻大辱。
自此以后,何昌期、管崇嗣乃至这些人的部曲亲信,甚至包括参加婚宴的那部分人,都会自觉的远离李璘。
永王拉拢他们的代价将会变得极为高昂,任何军中将领若是跟李璘媾和,则会被银枪效节军其他人视为背叛。
这其实是营造了一个群体与另外一个群体的隔绝。
或者我说简单点,就是李璘与他的禁军已经是不能相容了,这意味着什么,当真是看不到么?
很多人忘记了前情,方重勇已经将银枪效节军中大将,如何昌期、车光倩、王难得等人外放扩军,担任数州观察使。如果方重勇的态度暧昧不清,你们觉得这些人会不会被永王收买?
提前来这么一下狠的,让这些人看看永王的虚弱,看看他们跟永王已经结下梁子,投靠成本极高,他们会怎么选择?
你们不要只是盯着李璘儿媳被抢这件事本身,其他附属的条件,也要考虑在内。
宇文氏是被强迫改嫁了,不是被丘八们轮了。
宇文氏是当了何昌期的老婆,不是成了小方的妾室。
小方是在为所在的群体谋福利,不是为了满足他的色欲。
整件事造成的社会动荡几乎没有,也没有杀一个人,但是却达成了政治上的目的,一石三鸟。
办这事的小方,简直是菩萨心肠了。
居然还有人说他下作,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你们不下作,只是让小方杀李璘的亲信立威,你们都是权贵的好朋友,这样行了吧?
第563章 皇帝的新衣
闹洞房的事情,方重勇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独自回到衙门里看信,一看就看到了深夜。
在方重勇带兵出征河北的时候,长安朝廷其实派过几波人来送信。有代表基哥来“认错”的,也有代表李琩来拉拢的,只是信件落款的时间不一样罢了。
现在重新拿起这些信件,早就时移世易,不再有时效性了。而信中给出的承诺,更是如刻舟求剑一般,再提起都已经是笑话,看了让人啼笑皆非。
方重勇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然后眼角余光看到大贞慧还在书架旁整理书籍与信件,并将其归类。
唐代的书都是卷轴书,不熟悉的人,若是不将其展开,很难知道具体哪一卷是什么内容,所以日常整理书籍也是一件麻烦事。
衙门里类似的事情都是有专门的书吏在做。只不过方重勇这里机密很多,不便交给他人代劳。
看着大贞慧纤弱的背影,方重勇心中没有一点欲望,反倒是感觉对方……很像是个图书管理员!
“过来休息一会吧。”
方重勇对着大贞慧招招手说道。
正在整理书籍的大贞慧停下动作,随即转身走了过来,坐到了方重勇对面。
平日里这小娘子闷葫芦一般的也不喜欢说话,只是一看到书籍文案之类的东西,明显就兴奋起来了。
“治国有德治法治一说,德治是劝人向善循规蹈矩,以求长治久安;法治则是以法令约束众人,惩治逾矩。
你若是为帝王,会选哪一种?”
方重勇一边随意的翻书,一边询问道,纯粹是想看看大贞慧要说出怎样的话来。
“显然是德治啊,法治难堪大用。”
大贞慧几乎不假思索一般的脱口而出道。
这个回答让方重勇相当意外,他饶有兴致的追问道:“何以见得?”
“就算有法,也常常缺乏执法的人啊。执法的人也可能犯法,监督他们则需要更多执法的人。
如此往复,费时费力,白白消耗钱粮。官府把赋税收上来,就这样浪费掉了很可惜,百姓生活不是因此更加困苦么?
还不如以德治为主,法治见效太慢,代价太高。”
大贞慧说话语速不快,但逻辑很清晰,并且见识超群,一下就抓住了唐代官府治理地方的本质。
很多时候,现实情况是跟直觉完全相反的。
虽然方重勇前世看过很多古代断案的电视剧,但实际那些案子,都是非常“幸运”的。换言之,那时候科技水平极为有限,又没有DNA检测又没有摄像头,要破案是很难的。
一件普通的案子如果要侦破,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而这些都是来自官府的税收。
换言之,府衙县衙的官员,平日哪里有那么多闲工夫去整这些?这还只是刑法这方面的,其他需要人处理的政务还有很多多,比如说收税,比如说征发徭役。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要“依法治国”,那现有官员的数量翻十倍都不够用。
古人强调“德行”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法”的制定、颁布、实行、校核,要全部办妥,都是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只是看起来美好而已。
大贞慧能看到这一点,已经相当厉害了。
“你应该嫁到大户人家当正室夫人的,一定可以把家里管理好。跟着我做妾,实在是委屈你了。
你若是愿意,我认你为义妹也是无妨,将来为你张罗一户好人家。”
方重勇忽然生出恻隐之心,不想大贞慧这小娘子在自己身上浪费青春了。
“阿郎,你对奴好,难道别家也会对奴好么?
奴虽然年轻,却也不会犯贱呀。”
大贞慧有些幽怨的瞪了方重勇一眼,低着头轻声说道。
“哈哈哈哈,好好好。”
方重勇顿时开怀大笑,把大贞慧搂在怀里,逮着她的嘴唇拼命亲。大贞慧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事情都忘记了,身体不受控制一般迎合着对方,心脏都要跳出身体来了。
不一会,书房门被人敲响。
半身光溜溜的大贞慧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躲到了屏风后面。
“进来吧。”
方重勇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正在办好事的时候被人打断,真是一件很不爽的事情。
“节帅……”
管崇嗣大步走了进来,看到方重勇似乎面色不太好,于是刚刚想说的话又咽下去了。
“你着急什么,何老虎是看上宇文娘子了,本帅这才顺水推舟,难道你也看上这小娘子了?
老子以后给你安排个好亲事有难度吗?”
方重勇没好气的质问道。
“不是啊节帅,永王怒气冲冲的已经来到开封城外了,末将说宵禁不得入城让他们在城外等着,特来向节帅回报。”
管崇嗣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永王这么带种的吗?
情况出乎意料,方重勇顿时来了兴趣。
既然有人送脸过来打,那就只好勉为其难的教训他一下了。
按方重勇原本的设想,这次抢亲,不过是敲打一下李璘,让他认清自己傀儡的身份,老老实实的当个吉祥物就好了。
其实没有打算将抢亲的事情大肆宣扬的计划。
没想到李璘居然还要来争一争。
呵呵,越是要争,就越是会被打脸,就越是有更多的人看到,李璘这个马上要登基的“准帝王”,居然连自家的儿媳都护不住!
这样的人,谁还愿意去真心追随他呢?
人心,就是这样一点点的散去的。
“如今河北贼军对我们虎视眈眈,谁知道城外的是真永王,还是假冒永王的匪类呢?
让他们在城外候着吧,一切等天亮再说。”
方重勇满不在乎的说道。
“得令!末将这便去巡视城楼。”
管崇嗣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方重勇会把李璘放进城呢,没想到自家节帅居然如此豪横。
不过话说回来,真要不豪横,那也就不是方重勇了。
所谓强军,就是带着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所以面对强敌,也绝对敢亮剑。
什么狗屁傀儡皇帝,还真把自己当一号人物呢!
想到这里,管崇嗣终于不再担忧被人秋后算账了,转身离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等他走后,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
本来之前气氛很好,可以顺水推舟就把大贞慧收入房中的。现在气氛没了,接着办事也没意思,只好等以后再说了。
大贞慧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低着头不敢看方重勇,脸上带着红晕。
“你说,我给何老虎抢亲,这件事是办错了吗?”
方重勇让大贞慧坐到自己对面,小声询问道。
“节帅,管将军去抢人的时候,那位宇文娘子为什么不自尽?她丈夫为什么不拔刀?”
大贞慧没有回答方重勇的问题,反倒是提出了两个很尖锐的问题。
守护爱情,守护尊严,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方重勇顿时了然,明白自己刚才是在多此一问。
世间本就是强权横行,不讲道理。弱者身不由己,任人宰割。
但你既然弱,为什么连玉石俱焚之心都没有呢?
倘若管崇嗣抢亲的时候,宇文氏宁死不从,李璘的次子李儹拼死反抗……会到现在这一步么?
大概率是不会的。
方重勇敢于对李璘那个没有子嗣的儿媳下手,但一定不会把他的次子怎么样。
否则,奉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就玩不下去了。
方节帅毕竟不是董卓啊!
大贞慧的容貌虽然不及阿娜耶诸女,但秀外慧中,脑子非常清醒。
弱者若是不会抗争,那么就只能被强者摆布。世间的道理,都是握在强者手里的。
因为那些喜欢和他们犟嘴的,多半都被砍死了!
换言之,李璘若是真强大,不但方重勇不能把他怎么样,反倒还得防着自家妻妾被李璘染指!
这是个很浅显的道理。
谁强谁有理,谁弱谁该死!
强权之下,一切只看谁手中的刀更锋利,哪里有什么是非对错。方重勇护犊子,为自己手下谋福利,他错了吗?
他没错的。
因为人人都看到他这个节帅够仗义,以后会有更多人投靠,更多人为他歌功颂德。
这就是强者的逻辑。
“你父亲真傻,这么好的小娘子就白送我,让我捡了大便宜。”
方重勇感慨说道。
“阿郎别嫌弃奴就好了。”大贞慧小声嘀咕道,心中有些忐忑。
渤海国那边也是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也就是说,女人哪怕有才,也不应该随意展现出来,应该更加含蓄才对。
若不是方重勇问起,大贞慧也不会说这么多。这件事看起来不起眼,实则两人之间已经建立了互信,不再将对方作为“外人”看待了。
“早点睡吧,明天有一场好戏,你可以躲屏风后面观看。”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说道。
……
喔喔喔!
雄鸡一叫天下白!
天刚蒙蒙亮,开封城四面城门大开,比长安开城门的时间足足早了一个时辰。
挑着扁担的脚夫,腆着肚子的富商,穿着公服的皂吏,来往与城门之间。运河渡口瞬间就恢复了热闹的气息,叫嚷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该说不说,开封县有运河之利,当真是个做买卖的好地方,十分兴旺发达。
这个小县城,已经完全不能适应日益庞大的商业需求,改建扩建是势在必行。
然而这些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在永王李璘眼中,是那样的令人厌恶!
他更喜欢长安城那种高大与威严,皇族上街坐上肩舆,府里的属官与家丁举着牌子在四面护卫着,众多行人避让不敢直视。
那样才是他该有的排场啊!
“终于可以进城了么?”
顶着黑眼圈的永王李璘,盯着城门的方向,询问身边的高尚道。
“殿下,奴还是建议您,别进城。”
高尚对着李璘躬身行了一礼。
“孤就不信,那方清敢把孤怎么样!走!”
李璘一甩衣袖,冷哼一声便朝着开封城门而去。高尚在他身后无奈叹了口气,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李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李璘就不说了,李儹也是个废物啊,该出头的时候不出头,现在该收手的时候又不愿意收手。
“岂不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祸事不远矣!”
高尚摇头叹息低语了一句,李璘父子的愚蠢,当真是超过了他的预料。
一行人气势汹汹来到汴州府衙大堂,就看到方重勇一边打哈欠一边在看账册。
刚刚见面,李璘就阴阳怪气的嘲讽道:“方节帅好大的架子,昨夜孤到了开封城外,守城的士卒居然不让孤进城,这是什么道理?”
“殿下不是在陈留么?怎么会来开封了?”
方重勇故意装傻充愣,一副毫不知情的表情。若不是李璘深知这厮狡诈,只怕还真被他蒙混过关了。
“好,先不说这个。”
李璘深吸一口气,看着方重勇说道:“你部下管崇嗣,带走了孤的儿媳宇文氏,请将人交还给孤吧。”
“殿下,宇文氏长期遭受虐待,是她请求离开,管将军才带她离开的。
况且,管将军虽在军中,却是翩翩君子,没有对宇文氏做任何事情。
正好,宇文氏写了一封和离书,李儹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的话签下名字,这件事就了结了吧。”
方重勇拿起手中的休书,在李璘面前扬了扬。
玛德!果然跟高尚预料的一模一样!李璘怒不可遏就要开口。
然而高尚却抢在李璘开口之前,对方重勇说道:
“方节帅,口说无凭,您让管将军和宇文氏来此对质就行了。”
他双目与方重勇对视,丝毫不露怯弱。
“也行啊,那对质就对质吧。”
方重勇对身边伺候严庄小声说道:“去把何老虎跟宇文氏叫来,把管崇嗣也叫来,就在这府衙大堂里解决。”
“殿下,这样满意了吧?”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询问道。
“哼,如此甚好。”
李璘没有看到高尚那忧心忡忡的眼神,似乎还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一样。
不一会,何昌期,他的新婚夫人宇文洁,还有正在巡街之中的管崇嗣,都被严庄叫来了。
三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何昌期得意洋洋,有恃无恐。
宇文洁满脸羞愧低着头,抱着何昌期的胳膊不肯撒手。
管崇嗣则是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打算看场好戏。
“宇文氏,本帅问你,李儹是不是长期虐待你,让你过不下去日子了?
本帅只问你一次,想明白了再说。
你只需要说是还是不是,本帅对你的家事不感兴趣!”
方重勇眼睛盯着宇文氏询问道。
“是的!”
宇文洁大喊了一声,随后躲到何昌期身后,生怕李璘父子扑过来砍死她。
“殿下,您刚刚也听到了吧。现在这情况,您也看到了吧?
宇文氏的新丈夫并不是管将军,也不是方某,而是这位何将军。
她不想与李儹在一起生活也是真的,对吧?”
方重勇装出一副无奈的笑容询问道。
“贱妇!我杀了你!”
李儹气得拔刀朝宇文洁扑了过去,电光火石之间,何昌期随手将李儹的胳膊拽住,借力打力般的猛然一甩!
这是战场上搏杀时常用的小伎俩。
没想到李儹身体不受控制般的朝着后面飞去,直接撞在大堂的柱子上,后脑先碰的柱子,随即倒地不省人事。
高尚面色大变,连忙上前将手指放在李儹的鼻息处,只感觉对方气若游丝,似乎快要不行了。
第564章 梁子
李儹不会真死了吧?
趁着李璘等人都还在愣神的时候,方重勇微微皱眉,慢慢走上前去,查看李儹的情况。
地上没有血迹,方重勇猜测应该只是头撞了柱子昏厥过去,暂时陷入假死状态了。
他想起阿娜耶以前教自己的办法,遇到有人昏迷的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掐人中再说。
方重勇猛掐李儹人中穴,这位永王次子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看起来眼神有些呆滞,但似乎不像是有大碍的样子,而且貌似也没认出方重勇来。
一旁紧张观察的李璘等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刚才何昌期那一下,让他们意识到:现在的武将其实是惹不起的!
因为他们真敢杀人,甚至发狂起来,连方重勇都不一定能完全约束得住!
人家一刀把你剁了,那可不就是顺手而已么?就算事后将他千刀万剐,难道被他杀死的人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这一刻,李璘心中有些心虚起来了。
“殿下,不如先带李儹回客房休息,再说其他的吧。”
方重勇面色沉静说道,算是主动下台阶,暂时“搁置”休书的事情。
刚才他和李璘已经骑虎难下,谁都没法再进一步。现在李儹从假死中清醒过来,看样子是没什么麻烦了,不如借此机会双方都顺着台阶下来。
免得最后闹到撕破脸,变成双输的局面就不好了。
毕竟,再找个傀儡也是需要时间和精力的,多多少少都会影响早就设定好的战略布局。
至于李儹跟宇文氏和离的事情,那自然是低调处理,不会再有什么波澜了。
丘八们的行为虽然看起来很粗暴,但做的事情却又是“世家层面”的事。只要把何昌期身上按一个世家子弟的身份,便可以拨开迷雾看见本质。
权贵之家的人被逼离婚,立刻改嫁或者换老婆的事情,是从汉代开始便有无数先例了,没什么了不得的。
果然,高尚替李璘回答道:“嗯,那就按方节帅说的安排吧,李儹现在需要找医官看看情况,就不劳烦节帅了。”
听到这话,方重勇跟身边的严庄使了个眼色,后者慢悠悠上前对李璘行了一礼,随即在前面引路。此时李儹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人虽然还昏昏沉沉的,但在其他人的搀扶下行走自如,只是看起来比较虚弱而已。
“哼!”
李璘冷哼一声,在高尚的极力劝阻之下,这才甩了甩衣袖,大步走出汴州府衙。
只留下一地鸡毛,让留下的人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梁子已经结下了,这件事还远远不算完,只是不知道最后会走向何方。
“节帅……”
等李璘一行人离开后,何昌期上前对方重勇抱拳行礼,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刚刚,大恩没报的他,差点就闯下了大祸了。
“放心,给你封的官职,一个都不会少。”
方重勇拍了拍何昌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多话,现在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不合适。
“谢节帅。”
何昌期讪讪说道,大恩不言谢,报恩是将来的事情,不必挂在嘴边。
方重勇看了看一直低着头不敢跟自己对视的宇文洁,心中忍不住一阵吐槽。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宇文氏昨日还是李儹的夫人,今天就换了丈夫,她也只是觉得羞愧,却一点都没拒绝。
面对生存的威胁,面对更好的生活,这些权贵之家出身的女人,可以很顺滑的过渡身份。
什么情比金坚,都敌不过现实的压迫。
韦三娘确实对得起李琩的一往情深,因为坚守比背叛要困难太多了。
难怪刚才李儹要发狂,在宇文洁撒谎,当面承认自己从前被虐待的时候,就代表她已经实质性背叛了从前的丈夫。
或许昨夜洞房的时候,宇文洁就已经认命了。
或许李儹以前对她不错,但也就仅限于过去。
想到这里,方重勇就忍不住感慨这个时代的男人,活得真是太不容易了。
男儿当自强这句话,不是一句自勉,而是有着非常现实的意义,重要到不能忽略。
强者,就什么都有,可以随意处置弱者的一切。
弱者,就什么都保不住。
身边的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会被强者随意处置。
没有原因,不讲道理,简单粗暴。
最后结局如何,全都要看强者的需求甚至是心情。
“去吧,新婚放你三天假。”
方重勇大手一挥,示意何昌期快滚。
众人都离开后,他独自来到府衙书房,严庄将李璘等人送去城外驿馆后,也来到府衙后院书房,似乎是有话想说。
“说吧,已经憋了好久,快憋不住了吧?”
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
严庄小心翼翼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说道:“节帅,您这一石三鸟之计,真是高啊。”
他不由得对方重勇竖起大拇指。
“噢?你倒是看出什么了么?”
方重勇将手中的信件放在桌案上,眯着眼睛看着严庄询问道。
“嘿嘿,这第一只鸟嘛,是堵住永王收买银枪效节军中大将的路子。
您派管崇嗣抢了永王的儿媳,将其嫁给何昌期。这一下就有两人跟永王势不两立。
这两人各有亲信,他们便已经代表军中很大一部分基层军官了。
至于其他人,只要是来喝过何昌期喜酒的,都不太可能站在永王这边。
节帅也是通过观察宾客的表现,来判断哪些人可以重用,哪些人首鼠两端还需要再观察观察。
这便是第二只鸟。”
严庄侃侃而谈,显然是看出来了很多东西。
“那还有一只鸟呢?”
方重勇似乎来了兴趣。
“至于第三只鸟,便是李璘本人。
节帅通过强迫他儿媳离婚改嫁,敲打了他和他下面一些幕僚。
那些人看到永王居然如此无力,连次子的婚姻都护不住,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心,必定离心离德。
如此一来,将来永王还怎么号召一群人跟节帅斗呢?
这才是节帅的最终目的。
既要把李璘竖起来当旗帜,又不能让这面旗帜有自己的想法。”
严庄搓着手,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
不得不说,他已经猜中了一大半。
方重勇只是想让这件事变成一个符号,告诉麾下亲信:只要跟着我好好干,将来肯定什么都有。
大争之世,争的是什么?
是土地,是人口,是人心,这些都不假,都是实在话,但是太虚了。
一个人每天就能吃那么多,住一间房,睡一张床,他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所以真正争的是人才,是组织构架,是战略规划。
很多人觉得有民心就能战无不胜了,其实民心是很虚的东西,百姓就算支持你,他们要怎么支持?
就算想帮忙也得有“门路”,而这些力量都需要变成实实在在的兵员、粮食、武器,又需要有人来指挥他们作战。
于是最重要的事情,反而是通过各种方式聚拢人才为己所用,这才是根本。
要别人跟着你办事,心甘情愿的,主动积极的,那就要把该给的待遇给到位。
该封官的要封官,该分权的要分权,该赏赐的要赏赐。
不能既要马儿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样是不行的。光说那些假大空的漂亮话不行,把对方当傻子,更是不行。
在回程的时候,何昌期说永王的儿媳宇文氏看起来挺不错的,方重勇立刻就给他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就是当大哥该做的事情!
严庄不是个领袖人物,脑子里都是阴谋诡计,看不到这一茬。不是因为他笨,而是没坐这个位置,就没有这个意识。
“汴州四战之地,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畅所欲言。”
方重勇给严庄倒了一杯酒。
“堵不如疏,永王肯定会想方设法弄到忠于自己的部曲。不如将那些人都聚集在一起,到时候方便一网打尽。”
严庄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接茬,这一幕暂时还不太可能发生,但迟早也是必然要发生的。
“永王登基**后,便是与长安朝廷势不两立了。而节帅也不可能再投靠长安的所谓天子。
封锁运河,乃是应有之意。
如此卡着长安那边,他们愿意缓和关系,那就放一点漕船过境。
若是他们不听话,那就彻底卡死。”
严庄提出了他的第一条毒计,就是所谓的“经济封锁”。
事实上现在已经在做了。
“本帅听闻汴州渡口刚刚拦截了一批从扬州来的漕船,上面装的都是粮秣,对么?”
方重勇忽然想起这一茬来,他也只是听说有这件事,暂时还没去汴州运河渡口确认。其实之前的漕运一直没断,毕竟李璘现在也还没登基**,长安那边对于方重勇还存在着某种幻想。
可是当李璘来汴州后,之前一直负责运河漕运的严庄,立刻就把前往关中的漕船给扣了。
不许进,也不许回,连漕船带粮秣,全部没收!
“回节帅,确实如此。”
严庄点点头,这件事他之前没跟方重勇商量,但很显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此计甚好,断掉漕运,饿死关中那帮硕鼠。”
方重勇嘿嘿冷笑道。
如果江南与两淮的漕船无法通行,那么这两地的刺史也好,节度使也罢,都可以找借口,不往关中输送粮秣。
长此以往,这些地方自成体系是在所难免的,实际上也基本上处于独立状态了。
该说不说,这“小小的”运河,掌控着长安乃至关中的经济命脉。之前还不觉得,如今严庄就有些佩服方重勇的战略眼光了!
得运河者,不说得天下之兵,至少是得了天下之财。
有了充足的财富,便可以大展拳脚了。
“节帅,李宝臣目前控制了洛阳,邺城的李归仁,也臣服于他。
此前皇甫惟明惨败,让贼军中很多人都不敢再打长安的主意。
只怕下一步,李宝臣会重兵攻河南,节帅不可不防啊。”
严庄微微皱眉说道。
“你认为他什么时候动手?”
方重勇沉声问道。
“入冬,甚至是在寒冬,黄河结冰之时。从洛阳和黎阳两个方向夹攻汴州。”
严庄十分笃定的说道。
“不,如果我是李宝臣的话,一定会在春耕的时候动手。”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
严庄始终不是带兵打仗的人,军略差了点道行。
方重勇并不认为李宝臣会冬天出手。
要是换了别人,一定会在冬天动手。但是李宝臣,那是跟方重勇和银枪效节军打过交道的,不能以常理揣度。
冬天进攻看似利用了天时,黄河结冰好渡河。然而两个和尚抬水吃的道理,宝臣大帅一定不陌生。
很多时候,打仗并不是人越多越好,特别是还要跟怀着二心的“友军”配合。
结局通常会不太好。
李归仁若是入局,对李宝臣来说不一定是好事。谁知道李归仁会不会出工不出力,等着李宝臣跟银枪效节军互殴到你死我活,他再来捡便宜呢?
李宝臣对李归仁又能有多大的信任?
而春耕的时候,是运河最繁忙的时候,冬天运河结冰,不能漕运。很多货物积压了一个冬季后,都在等春耕时冰面融化,水位高涨时运输。
同时,春耕也要开始了,不能耽误农时,所有的事情都要给春耕让位。
那时候一定是汴州最忙的时候。
李宝臣根本就不需要招呼李归仁渡河,春耕的时候汴州的农夫在耕田,脚夫在运货,官府上下为了各种杂事忙得不可开交。
到时候谁还顾得上守城啊?
如果再把营建汴梁城也算上,汴州那时候就更忙了!方重勇以己推人,如果他是李宝臣,绝对会选择在春耕时动手。
“春天啊,那可就麻烦了呢!”
严庄长叹一声,其实冬天的时候,正是团结兵农闲训练的季节,可以用的士卒很多。民力也很充分,就算是陆路运粮也不会缺民夫。
春天可就不好办了。
“放心,某有一计,可解此危局,附耳过来,我告知于汝。”
方重勇对着严庄招了招手。
……
来到了开封城外的驿馆暂时歇息,李璘看了看躺在床上休息的李儹,无奈叹了口气。
这厮几乎是骂了一路的宇文氏,也不知道他骂过瘾了没有。反正也不重要了,一切都木已成舟。
女人而已,没失去之前还能想想,失去以后,也就那样了。
李璘回到自己的厢房,让高尚找来一壶酒,自顾自的喝闷酒,心中又是无奈又是酸楚。
没错,现在李璘的气已经消了,剩下的只有后怕。
他知道自己确实冲动了。
方重勇估计不敢杀他,但何昌期就未必了。
那么多亲王,又不是只有他永王一人有资格登基,很多人都有资格的!
“唉,险些误了大事。”
李璘长叹一声,又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只觉得这酒水又苦又涩。
“殿下敢于直面方清,确实是勇气可嘉,可惜如今不到时候。
殿下不如写下休书,让奴交给方清,就此了结此事,等待登基大典吧。”
高尚给李璘倒了一杯,耐心劝说道。
李璘敢来开封要人,不得不说还挺带种的。只是这种毫无谋略的鲁莽,并不值得提倡。
此事总算是没有闹到街知巷闻,被打脸就被打脸吧。
高尚也是无话可说。
“殿下,汴州的局面,其实非常危险。
无论是关中的小朝廷,还是李宝臣、李归仁什么的,都对汴州虎视眈眈。
我们真的不方便现在就跟方清翻脸,汴州的安危还需要他顶着。
请殿下将来一定要多多忍耐才是啊!莫要被一些小伎俩弄得失了方寸。”
高尚耐着性子苦劝道。
李璘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说道:“孤知道了,你放心便是。孤就等着登基,不会在意其他的了。”
这一刻,他的心智好像成长了一些。但是究竟成长了多少,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一个令人深思的历史小故事
783年,因为唐德宗一系列令人窒息的削藩操作,引发了“四王之乱”(宝臣大帅之死为直接导火索)
有因为调兵时操作不慎,爆发了功勋部队泾原兵(以安西北庭兵为主)在长安城外爆发的泾原兵变(朱泚之乱)。
唐德宗仓皇逃出京城,丢下自己的弟兄和亲戚。
《旧唐书》是这么记载的:
初,源休为京兆尹,使回纥,将还,卢杞畏其辩,能结主恩,次太原,奏为光禄卿。休怨望,故导泚僭号,为调兵食,署拜百官,事一咨之。时订其逆甚于泚,胁辱大臣,多杀宗室子孙几于尽。
(源休)又劝泚锄翦宗室,以绝人望,命万年县贼曹尉杨偡专其断决,诸王子孙遇害不可胜数。
朱泚害郡王、王子、王孙七十七人于马璘宅,丁丑,令所司具凶礼收殓于净域寺。
请注意杨偡这个小人物。
这时候安史之乱已经结束了,河北变成了安史之乱残部演变成的河朔三镇。
在泾原兵变的时候,叛军想杀李唐宗室,但是却又担心遭遇骂名。于是他们把刀交给一个叫杨偡的万年县县尉,对他说道:“刀给你,李唐宗室你来杀。”
这个叫杨偡的人,带着手下杀了多少呢?史书记载的,貌似杀了77人。这个只是别人说的哈,我没有考证过。
很多人会问,杨偡怎么敢的啊!
How dare you!
这他妈不就是个县尉么?之前还在长安做官呢,又不是叛军的铁杆,他怎么敢呢!
但现实就是这样,杨偡就敢啊。
什么狗屁皇族,一刀下去还不是死!杀一个是杀,杀77个还不是杀,有什么区别?
杨偡前半生如何不好说,之后大概率被处以极刑。但是在泾原兵变的这天,他爽到了。
我这个小故事是要说什么呢?
我就是想说,别太天真了,别太看不起底层了,别太以为李唐宗室就真的有多么了不起,是有什么光环笼罩,以至于别人都不敢动他们。
别真的太把什么所谓的“大义”当回事了。
人逼急了,管你是什么皇亲国戚,直接一刀撂倒。不要认为只有黄巢来了,下面的人才敢动刀。
这是783年发生的事情,离大唐灭亡还有124年呢!
第565章 建国大业之捉襟见肘
李璘只需要在陈留等着登基就行,但方重勇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最重要的便是营建汴梁城。
这不仅关系到新的“国都”落成,还与运河的经营息息相关。
乃是方重勇立足于河南的头等大事!
开封县城是四五条河流(不包括黄河)的交汇之处,其中大部分都可以进行漕运。除了通往洛阳的这一段暂时无法发挥作用外,其他的几条河,包括通济渠在内,冬季未结冰之前,漕运都十分繁忙。
所以目前规模有限的开封城,已经完全不能适应漕运增长的需求了,必须大刀阔斧的改建。将城外星罗棋布的渡口与库房统合起来。
权衡再三,方重勇感觉与其花力气改建,还不如重新落成一座新城。在原开封县城的东北面,让几条河都流入城中,并在城中也设立渡口。
也就是说,让开封县城城外汴梁城的卫星城存在,二者在防御上也可以互为犄角。
如此一来,新建的汴梁城,占地面积就不可能小。
然后,当贾耽把草绘的城池占地地形图(不是设计图)送到方重勇案头,并由刘晏计算出建造城池大致所需的时间、物料、人力后,一向处变不惊的方节帅,激动得差点昏厥过去。
这座大城,就凭现在他所掌控的河南道各州人力物力,没有十年时间,是绝对修不起来的!
光所需的土方,就是个天文数字,这年头可没有电力驱动的起重机啊!一切挖掘填埋都需要肩挑手提。
这还不提对应的木料、砖石、生铁等物料,以及铺设周边道路所需的沙子,加起来都不是个小数目。
这些东西想想就叫人头皮发麻。
“不照一般的规制修了,坊墙什么的,统统都不要!”
方重勇从桌案上取出炭笔,在草图上接着画草图。
他一边画一边说道:“不分什么坊市了,最里面一层是皇宫,第二层是皇城,第三层是外城郭,就这样得了,一共分三层。
然后把渡口建在城内,水流入城处建水门,算算到底要多少人力和物料!”
他把草图塞到刘晏怀里,后者只能无奈苦笑。
长安城是大唐在隋朝大兴城基础上改建扩建的,这一百多年几乎是年年在小修,几十年一大修,从未真正停工过。
这座汴梁城,修起来只怕也不会轻松到哪里去!
“节帅,其实吧,我们可以先修个光秃秃的皇宫,以宫墙作为城墙。
早前就有先例,如南朝的建康,一开始便只有台城、石头城等零散城池。
后来定居的人多了,才有了名闻天下的建康城。
所以下官建议先修一座皇宫,应该不到一年便可以完工。以此为根基慢慢扩建即可,修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
十年也是等得起的。”
贾耽小心翼翼的对方重勇叉手行礼建议道。
沉思片刻,方重勇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这确实是个应急的好办法。虽然不太体面,但却可以一步一步实现最终目标。
至于后面的皇城和外城郭,可以慢慢修嘛,又有什么关系呢!
方重勇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看着贾耽好奇问道:“何老虎说你最近到处在借钱,你要那么多钱作甚?”
贾耽不答,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看他一副扭捏的样子,方重勇意有所指道:
“你的难言之隐,定然是长安苏家那边的变故。苏娘子年岁渐长,苏家应该是希望你早日完婚,要不然苏娘子便要嫁给某位官员了,对吧?
你游历四方家道中落,哪里有钱给得起彩礼,想来也不过就这些事情了。”
听到这话,贾耽难以置信的抬起头,双目定定的看着方重勇,一脸骇然。
他找人借钱自然是为了彩礼,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但是苏氏那边的变故,他却从来没有跟其他人提起过,方重勇居然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
确实不简单。
“你去把李晟叫来,然后去库房看看粮草还有多少。”
方重勇对身边的严庄吩咐了一句。
很快,正指挥手下在渡口清点粮秣,准备将其作为军粮运走的李晟,孤身来到汴州府衙书房内。
“你带上我的亲笔信,还有上次从海商那边收缴来的,那一罐子黄金做的开元通宝,走一趟长安,将苏家娘子带到汴州来跟贾耽完婚。
选几个机敏点的兄弟,见机行事。说话客气一点,能不动粗尽量不要动粗。
苏家要是不同意,你们就晚上去苏家抢人,现在便动身。”
方重勇压低声音吩咐道。
“得令,末将一定办好。”
李晟抱拳行礼说道。
说完他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方重勇疑惑问道:“你还有事情没说么?”
“姐夫,你啥时候接阿姊回汴州啊。”
李晟小声询问道。
“王彦舒已经去亳州了,你姐知道岳父自尽的事情后,就大病了一场,现在身子还没好利索,又怀着孩子。
还是在亳州养胎比较好。”
方重勇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现在妻妾都不能过汴州来,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等生完孩子以后再说。
王蕴秀听说王忠嗣自尽后,大病了一场,险些丢命。
再加上亳州那边好几个孕妇行动不便,确实不适合来汴州这边。
李晟只好领命而去。
“节帅,入冬后,土壤结冻,不方便筑城,只能等春耕后才能动土。
不过从现在开始,倒是可以储备一些木料之类的东西。
一直到运河结冰之前,倒是不愁运输。”
刘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建设皇宫大体需要的材料,好多都是那种需要从南方运来的粗大木料,只能走漕运。
现在距离结冰期还有不到一个月了,运是可以运,但能运多少就难说得很了。
粗大树木作为房柱,所需数目可以计算出来。青砖是用来铺设城墙与宫墙的,可以通过计算城墙的长度来估算出砖块数量。土方则需要根据城池的面积估算,以前工部有一套完整的计算方法。
皇宫的建筑格局都有规制,较为固定,不比城池可以随心所欲设计。物料的估算还是比较准确的。
刘晏将估算的结果递给方重勇看,让后者看得一阵阵头皮发麻。这还只是皇宫而已,如果把宫城也算上,那就更不得了了。
这也难怪,皇族为了修宫殿大兴土木,往往就是在劳民伤财。方重勇总算理解为什么隋末的时候,那么多人站出来反对杨广了。
汴梁城只有最外面一层的城郭,可以慢慢的修建。到时候也会有很多百姓和商贾自愿参加,有钱出钱,有人出人。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说是这么说。
可要从头建设一座都城,又谈何容易。方重勇不想大兴土木,但汴梁城却是不得不修,只能咬着牙把事情办了。
这是改变如今政治经济格局的最大依仗,这也是不钻长安死胡同的唯一活路。
得运河者得天下,汴梁位于运河的核心之处,有着无与伦比的地理优势。天予不取,必遭其咎。汴梁城无论是不是将来作为都城,都是一定要修起来的。
“建,砸锅卖铁也要建。明年秋收前,一定要完工!”
方重勇咬咬牙说道,他也是决定豁出去了。
“那就要给渡口设立关卡,每一艘靠岸的船,都要收税。
不然的话,可没钱修皇宫呢。”
刘晏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无可奈何。
人力可以靠征发民夫,物料还是要花钱去买的。汴州这边正处于急速扩张期,什么都要花钱。特别是军费,不可能少。又不是说他们只修汴梁城就什么都不管了,所以目前面临的困难可想而知。
缺钱是可以预见的。
“给商人们发盐引,让他们招募附近的脚夫来帮忙修。不要给渡口加税,商贾们不支持修汴梁城,就不给他们发盐引。要用引导的方式,让外来人参与建设,不要盯着那点税,把人赶跑了。”
方重勇轻轻摆手,否决了刘晏提出加“漕运税”的建议。
有句话说得好,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若是给运河渡口加税,会把那些专门跑漕运的商贾们给吓跑的。
如此一来,整个运河就会空转。只看到船在运河上走,但来往客商,都不愿意在汴州本地靠岸,更别提带动消费与贸易了。
无商不兴,缺了做买卖的人,汴州又怎么可能发展得起来呢?收船只的“停靠费”,弊多利少。
显而易见,只有不收“停靠费”,才能吸引更多外地船只停靠,拉动本地经济,最后收到更多其他税。
“节帅所言甚是。”
刘晏微微点头没有废话,方重勇的方案他还需要回去消耗研究一下。在搞钱这方面,刘晏可一点都不敢小看方重勇,把对方当外行。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方重勇。上面写着第一批盐引的发行数目和发行规则。
显然,这些套路都是刘晏早就准备好了的。
“说吧,现在建城到底缺什么?”
方重勇瞥了刘晏一眼,他发现这家伙好像做什么事情都是慢条斯理的,却又一切尽在掌握一般。
你问一句他说一句应对得当,就是不愿意一口气说完。
“回节帅,如果真要问缺什么的话,那下官可以这么说,修汴梁城所需的东西,无论是人力物力还是财力,什么都缺,要什么没什么。
这是一座都城,不是一座防守用的城寨,光修建官衙的钱就要许多。”
刘晏正色说道。
方重勇知道他还有下文,于是点点头,示意对方接着往下说。
“但物力财力这个好解决,我们靠着发盐引就能解决很大一部分,唯一不好解决的乃是人力。”
这下方重勇听明白了。
修汴梁城缺什么?缺物料么?
其实是不缺的,有运河的便利,什么物料都可以运过来。
真正缺的反而是人,或者叫劳动力也可以。
现在直接间接掌控的州有十多个,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来汴州修城的。
因为汴州本身就是一个商业繁荣的州,包括临近周边的州县,都是如此。除了农耕人口外,其他的人基本上都是围绕着运河讨生活。
他们已经深度参与到商业活动之中,并为方重勇他们提供价值不菲的赋税。一旦把这些人集中起来,势必影响其他行业,甚至是影响农耕。
要修汴梁城,便不得不将这些人投入到广大的民夫队伍之中。越是赶进度,越是对其他行业影响甚大。
“你是说,修汴梁城,需要其他地方来的流民。将他们安置好,用于修筑城池,便解决了劳力问题。是这样么?”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说道。
刘晏点点头道:“非流民不可。所以下官认为,这件事如果要办好,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旦汴州周边打起仗来,自然就不缺流民了。到时候便可以大兴土木。”
“言之有理。”
方重勇长出一口气,他也不得不承认,刘晏说得很有道理,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很多时候,想到这些繁琐的问题,他就很心急,希望一鼓作气把它给解决了。
然而越是着急,越是办得慢。
方重勇的计划,在制定的时候,是非常保守的。
第一步,李璘登基**,他这个节帅升级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外加殿前司的都检点,升级银枪效节军为禁军,并扩张兵马。最后形成一万职业化脱产精兵,五万可以参与野战的团结兵。
这个目标大概需要一年到两年时间去完成。
第二步,修建并完善汴梁城为都城,依托运河大力发展商业,静观时局变化。战略上以壮大自身实力为主,并适度向南面扩张。
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到五年。
第三步便可以考虑打过河北,先收拾河北,再收拾河东,最后收拾关中,席卷天下。
这个过程在十年内完成。
该说不说,这个战略还是很保守的。
可是轮到执行的时候,方重勇却恨不得时间可以快进,一下子就到一统天下的前夕。就像是在电脑上玩战略游戏,“叮”的一声就搞定一项事务。
只有等脑子冷静下来以后,他才会沮丧的发现,这一切绝不会如规划中的那般顺利。
比如说,在不影响治下农业与商业的情况下,修个汴梁城所需的民夫,方重勇现在都凑不齐。他需要“对外扩张”,获得更多的劳动力,才能建起撑得住未来百年漕运经济的都城。
这其实是因为原本的规划,还是太看重于“和平发展”了。而在这个大争之世,汴州作为四战之地,是不可能如此安稳的。大战一定不会少。
战争红利,才是影响计划的重大变数。
“诶?你怎么还在这?”
方重勇忽然发现贾耽一脸尴尬的站在一旁,疑惑问道。
“节帅,下官……还没,没打欠条。”
贾耽不好意思说道。
“放心吧,那些钱苏家不敢收的,欠条就不必打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并未解释为什么苏家的人,不敢收那一罐子黄金做的开元通宝。
倒是刘晏比较好心,他笑眯眯的对贾耽解释道:“能拿出一罐金子做的开元通宝,就已经说明了你的本事,不用担心苏家不嫁女,放心便是了。”
贾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566章 建国大业之暗流涌动
祭坛的选址与建立,百官人选的拟定,科举的新开与选拔规则,募兵的数量与分配等等一系列杂事,都需要方重勇亲力亲为来拍板,不敢有丝毫懈怠。
永王李璘登基**的日子,选在上元节那天,一切准备工作,都在紧锣密鼓中进行。
在李璘登基之前,方重勇还有一场奠定“新朝”根基的仗要打,马虎不得。
这天晚上,方重勇站在汴州府衙书房里,盯着墙上的规划图,凝视沉思个不停。他一直在为汴梁城的事情操心,哪怕到了夜深人静也没法停下来。
政治中心的必要性,对于一个割据势力来说,再怎么看重也不为过。占据长安或者洛阳,会成为众矢之的,无法安心发展,另起炉灶势在必行。
汴梁城改变的不仅是政治格局,还有经济格局。物流的便利意味着商品经济的覆盖区域也会大大提升,各州税赋转运的成本也会大大降低。
正因为重要,所以汴梁城不能马马虎虎随便应付了事。
按照规划,汴梁城的外城,需要周长四十里,才能将几条河流的主要渡口都囊括在内。而内城的规格,一般为外城面积的四分之一,而皇宫面积,又是内城面积的四分之一。
表面上看好像皇宫就是一座宫殿,其实已经比军事上比较常见,那种临时修筑的营垒大很多了。所需要的钱财与人力也不少。
李璘登基就好比是买新房一样,起码都有个毛坯房,也就是皇宫,才算是把事情糊弄过去。宣布登基就类比于买了期房,但房子还在建。
可以暂时不住进去,却不能一直不住进去,皇帝一直住州府衙门,那还叫皇帝么?
所以现在所有的压力全给到方重勇这边了。
“节帅,永王那边没有动静,休书倒是送来了。百官的名单,由韦子春代表永王过目,没有什么问题。”
严庄来到方重勇身边,低声禀告道。
李璘登基**是各方共识,在方重勇“敲打”过李璘以后,那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基本上所有的重要职位,都是由方重勇的亲信把持。
“嗯,意料之中。”
方重勇将手放在背后,眼睛依旧是盯着墙上的地图。贾耽绘图的本事确实不一般,城池虽然只是描了个轮廓,但周边的地形却是绘制得很明晰。
至于李璘那边,屈服是必然,儿子离婚,儿媳改嫁这种事情纠结起来没意思,改变不了什么。
“节帅,李白志大才疏,让他去长安那边游说颜真卿,会不会……有些不妥?”
严庄面带迷惑之色询问道。
李白是什么德行,严庄感觉方重勇应该是最明白不过的,更何况他现在还是永王的亲信。
这种人能信任么?
“李白除了会写诗外,还有一个很厉害的本事。”
方重勇转过身,看着严庄说道。
“本事?”
严庄可不觉得李白除了写诗外,还能有什么本事。
“李白当然是有本事的,只是用法有些特别。罢了,这个无所谓了,反正他已经去关中了。”
方重勇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了,他转换话题接着问道:
“募兵的情况如何?”
“回节帅,募兵令已经传达下去了。节帅与银枪效节军威名在外,各州都报名踊跃。”
严庄小心翼翼的答道,他其实对于方重勇是比较畏惧的,因为这个人总是可以提出比自己高明一筹的办法。
“如此便好。
传令下去,入冬之后,银枪效节军将会从各州团结兵中招募精锐,就不必对外发募兵令了。”
方重勇对严庄下达了一条很“奇怪”的命令。
“节帅,那样的话,银枪效节军的兵员补充要推迟呀。”
严庄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不过方重勇好像决心已定。他用不可置疑的口吻说道:“宁缺毋滥,直接招募进来的人不知根底,要不得这样的。”
建立基层党组织什么的,在这年头完全没有可行性。所以要保证军队的战斗力,只能采取“滤网”模式。
即在“军中选兵”,而不是“民中选兵”。这样选出来的兵员只要经过短时间训练,就能做到令行禁止。
一场战斗要赢,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令行禁止,一切行动听指挥。
刚刚从百姓中招募进来的丘八,显然不具备这个素质。
严庄连忙点头称是,心中却是认为方重勇太矫情了。这样的办法虽好,见效却慢。
大争之世争的是什么?争的是时间呀!什么东西都没有时间重要!
一步慢步步慢!
但严庄也知道,自己是无法说服方重勇的。因为他心中的战略,跟方重勇心中的战略,完全不一样。
方重勇似乎有放弃进军长安,以汴州为核心取代大唐的计划!
这种想法,简直是狂妄,大胆!在严庄看来,唯有以洛阳为新都方为上策!
不过占据洛阳的问题在于,会被各方势力群起攻之。也不能说方重勇的考虑没有道理。
正当严庄要开口提一嘴暂时定都洛阳的时候,书房门外有亲兵禀告道:“节帅,有个自称是洛阳故人的和尚前来拜访,就在府衙门外。”
洛阳故人?
方重勇第一反应就是李怡女扮男装。不过转念一想,无论如何,李怡也不可能假扮和尚吧?
况且李怡那皎洁妖娆的身材,亲兵会看不出她是女人?
“带进来吧。”
方重勇应和了一声,并未让严庄离去。
不一会,一个样貌看上去不过四十岁的中年和尚走进书房。
他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说道:“京兆韦氏韦兰,拜见方节帅。”
韦兰,从前在长安担任过兵部员外郎,韦坚的亲弟弟。方重勇当时还在沙州当刺史的时候,韦兰这厮签发的军令,就没少送到他案头。
人没见过,名字如雷贯耳!
“真是稀客啊,请坐请坐。”
方重勇指了指面前桌案对面的软垫,严庄连忙站起身,来到他身旁坐下,眯起眼睛打量着韦兰。
普通的和尚通常是慈眉善目,身形微胖的。
可是韦兰看起来却颇为消瘦,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压根就没在寺庙当什么和尚。只不过为了出行低调,临时梯度了一下而已。
韦兰瞥了一眼严庄,没吱声,似乎有些不自在的样子,显然是不想自己跟方重勇的谈话被外人听到。
方重勇不慌不忙对他介绍道:“这是我的谋士,嘴巴很严,韦先生不必介怀。”
“韦某来此,是为了助节帅攻取洛阳的。”
韦兰沉声说道,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放在桌案之上。
其实这封信的内容,方重勇即使不看,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因为韦兰大概还不知道,李怡其实已经把他们的大致计划告知方重勇了。
“洛阳那么大,又岂是方某想夺就夺的啊,韦先生这是说笑了。”
方重勇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接过信,将其拆开,一目十行阅览起来。
看完之后,他也没说什么,直接将信件递给严庄,让后者观摩。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书房里安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严庄看完信,差点没笑出声来,一直强忍着。
韦兰看到严庄这副轻佻姿态,眉毛一挑,露出不悦之色。不过他此行汴州是为了求援,哪怕有脾气也不能发作。
于是韦兰定了定神,看向方重勇,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你们与本帅麾下铁军里应外合,歼灭李宝臣的亲信部曲。
事成之后,本帅该奉谁为主?是李琬……还是李璘?”
方重勇笑眯眯的问道,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那自然是奉我主李琬。”
韦兰沉稳答道,面不改色。
估计是怕方重勇怼人,他又接着补充了一句说道:“但是银枪效节军可以入洛阳,节帅纳李怡为妾就行了。李怡国色天香,配节帅英雄无匹,也是天作之合。相信节帅之前已经与她见过面了。”
不得不说,这个价码确实开得可以。
换句话说,方重勇不要名分大义,只要掌控实际兵权就行了。还能抱得美人归,人地两得岂不美哉?
至于李璘……什么李璘,没他的事了!永王还是永王,滚回齐州等死就行。
对方重勇来说,这是一个很有利的条件。
因为永王还没有登基**,方重勇的所谓“承诺”,其实知道的人也很少,大部分官僚都只是在猜测而已。
既然河北势力可以清洗李琬政权中的关中派,那么关中派自然也可以引入外力,收拾河北势力,改头换面。
毕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李璘能给的,李琬可以给
李璘给不起的,李琬依旧可以给。
这样看来,此刻方重勇好像变成了一个关键筹码,如楚汉之争时拿下齐国的韩信一般。
倒向汉王则汉王胜,倒向项王则项王胜。
香饽饽一个啊!
“事关重大,某要好好考虑一下。”
方重勇摆了摆手,没有把话说死。
这似乎并不在韦兰意料之外,他满不在乎的笑道:“节帅有所不知,李宝臣决心明年春季就东征河南,以此压服持不同意见者,并迎娶李怡。可没有多少时间给节帅去考虑呀。”
听到这话,严庄有些吃惊的看着方重勇。
如果韦兰不是在虚张声势的话,那么这回又是方重勇猜对了。李宝臣选择出兵的时间,果然是出其不意,选择在冰雪消融的春季。
一般人都是这样嘛,总是觉得危机会在自己准备最妥当的时候到来。
而现实情况,却又常常是相反的。
严庄觉得汴州这边冬天农闲状态人力充沛,应付李宝臣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宝臣大帅也不傻呀,他又怎么可能在冬季出兵呢。
李宝臣这个人你可以认为他思维很奇葩,甚至有点傻。但他在用兵这方面却一点都不笨,甚至可以说很有天赋。
“本帅知道了,你给本帅三日时间考虑。三日之后,本帅自然会给你一个答复。”
方重勇的态度很温和,只是推辞的意思也很明确。说是花时间考虑,本身就意味着他的兴趣不大,这种场面话听一听就罢了,不用想太多。
韦兰显然经验丰富不好忽悠,他忍不住提醒道:“方节帅,如今这世道,相信您也看到了。谁都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有时候失去一个好机会,就意味着将来命运多舛。您好好考虑一下吧,我们是很有诚意的。”
说完,他便躬身行礼告辞。
等他离开后,方重勇这才看向严庄问道:“你以为如何?”
“不如何,甚至连李怡这个女人,节帅现在最好都不要碰。
只要剿灭了李琬,洛阳也好,美人也好,都是节帅的,没必要急于一时。”
严庄有些不屑的说道,面露嘲讽之色。
关中那帮人扶持李琬造反,其实也是将其当做傀儡,这一切都不是李琬本人的意志。
李璘现在也是傀儡,跟李琬是半斤八两。
如此一来,转投李琬就没什么必要了。甚至从道义上说,处境还更恶劣一些。
至于占据洛阳,这是跟方重勇的战略规划违背的。洛阳不是不要,而是不能现在拿下。
韦坚抛过来的橄榄枝,到底是接还是不接呢?
其实方重勇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咱们的计划都是以扶持李璘登基去准备的,现在已经来不及换手了。我们拉韦坚一把也很简单,打败李宝臣就行了,根本不必配合他们行动。”
方重勇满不在乎说道,韦坚这帮人就跟蔓藤一般,只能依附于强者存在。这种人不搭理也罢,将来等着他们来投靠就行了。
“节帅,您的意思是说,晾着韦兰么?”
严庄疑惑问道。
方重勇没说话,只是把信递给他说道:“你替本帅走一趟,将这封信交给韦子春就行了。无论他问什么,你都不要废话,什么都不要说。”
交给韦子春?
这一招妙啊!
严庄立刻明白了方重勇的用意。
韦子春是永王李璘的首席幕僚,但他也是京兆韦氏的成员,并且还在开元时期当过京官!其履历一点都不比韦兰差。
当然了,不能跟韦坚比。
而韦坚在信中劝说方重勇转投李琬,并愿意配合攻取洛阳作为见面礼。换句话说,这意味着方重勇的亲信兵马可以用较小的代价入主洛阳。
如果成功,那几乎是一步登天,便有了跟关中争夺正统的实力了!
压根就没有李璘什么事!
就问李璘看了这封信到底慌不慌。
韦子春交信,因为他出身韦氏,难免会引李璘的猜疑;
不交,等于是将把柄递给方重勇了。只要方重勇留个正本在手中,给韦子春誊抄的副本。
然后将来把正本交给李璘,便可以让韦子春万劫不复。
这一手离间计,当真是用得妙。
就更不用说李璘看了这封信后要慌成什么样子了。
到时候便有很多事情可以操作。
严庄将信揣入袖口道:“下官去抄录一份,今夜便送到韦子春手中,绝对不会耽误节帅大事。”
“去吧,本帅等着李璘登门拜访呢。”
方重勇嘿嘿笑道。
等严庄离开后,他这才感觉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建国大业”虽然是扶持李璘**,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内外事务,从上到下都是他方某人包办的。
简直把脑袋都闹麻了。
如果最后让李璘摘桃子,那还有天理么?
第567章 建国大业之远交近攻
回到了心心念念的长安,走在宽阔的春明门大街上,李白记忆里那个繁荣而富庶的长安,早已不复当年盛况。
路还是那么宽,可街上行人皆是行色匆匆,墙角处乞儿时有所见,秋风卷着落叶,放眼望去一片萧条。
不少人携家带口的从城内向东而去,步履蹒跚,好似逃难一般。
今年关中严重缺粮,已经让很多长安城内的普通人家受不了了。
长安鼎盛时期,每年粮食缺口大约三百万石,河北大概可以解决一百万石,两淮与江南大概可以解决八十到一百万石,剩下的则依靠关中本地输送。
如今河北的粮食收不到了,两淮与江南的粮食,也大大减少,长安城内的粮食缺口起码还差一百万石。不少穷苦人家,手工业者乃至小商小贩们已经混不下去了,携家带口的离开长安回家乡就食。
他们不想走,却又不得不走。武周时期的长安粮荒,似乎今日重演。
李白没有去西市看粮价是多少,但他知道,那肯定是一个很吓人的数字。
他眼角余光看到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跟在自己身后,于是把手握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好在只是一场虚惊,那些跟踪的人看他朝着敦化坊而去,便立刻放弃了跟踪。敦化坊乃是官宦之家聚集之地,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朝中为官的人不少。
不是普通盗匪得罪得起的。
来到颜府门前,轻轻的敲了敲大门上的铜环。
颜真卿之子颜頵开门,看到李白的样子,面露疑惑之色,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
“鄙人李太白,特来拜会颜相公。”
李白有些拘谨的行礼道,心中时刻想着出发前韦子春的提醒。
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这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任务,万万不能有失!
颜頵一听是李白,连忙将其引入家中,眼中满是崇拜之色。
“太白先生的诗文名满天下,能来我颜家做客,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先生请稍后,颜某去取酒水。”
颜頵连忙找来好酒,招待李白吃酒。
二人落座之后,颜頵有些疑惑的询问道:“不知道太白先生来找家父,所为何事呢?”
李白很想来一句“关你屁事”,但想起韦子春的千叮万嘱,还是收敛了自己的脾气,对颜頵叉手行礼说道:“李某找颜相公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后面那句“不方便让你知道”,则隐去不说了。
颜頵不是傻子,自然是心领神会。他将李白引入颜真卿的书房,并在此陪他闲聊。
原以为颜真卿会很快返回,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四五个时辰!
一直快到亥时,颜真卿才拖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身躯回家,而李白和颜頵二人居然已经在书房里等睡着了!
“去歇着吧。”
颜真卿对着颜頵轻轻摆手道,身体里似乎带着无尽的疲惫。
颜頵本想留下旁听,但看到颜真卿态度坚决,只好退出书房,回卧房休息。
“许久未见,不知道李太白在何处公干呢?”
颜真卿不以为意的询问道,其实他现在作为宰相,自然是知道李白是永王李璘的人。有此一问,不过是确认心中猜想罢了。
果然,李白对颜真卿叉手行礼说道:“李某现在在永王麾下公干,担任节度判官一职。”
这是废话,李白还不知道颜真卿目前是什么态度,自然不可能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本相今日因为公事感觉疲乏,李判官若是有什么事情,就直截了当的说吧。”
和颜頵一副“小迷弟”的姿态不同,颜真卿还是相当沉稳的,身上宰相的派头很足。不会因为李白诗写得好,就对他另眼相待。
“得永王之命,来长安劝说颜相公出兵洛阳。汴州之兵,也会从虎牢关这边夹击洛阳。
相信贼军首尾不能相顾,定然会惨败收场。
若是此战能成功,朝廷则可以夺取河阳三城。得此要害之地,则漕运也被打通了。
两淮与江南的漕船便可以顺着黄河前往关中。
岂不美哉?”
李白没有废话,而是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李璘准备登基**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哪怕方重勇并未对外公布,但有很多迹象,都能证明永王在酝酿大动作!
比如说永王和他的幕僚来到汴州,就很不寻常。
颜真卿毕竟是当宰相的人,政治嗅觉远比普通人敏感,情报渠道也不简单,他自然是明白李白说的是什么意思。
“唉!”
颜真卿长叹一声,他担忧的事情,正一件一件变成现实。
李琬反叛的事情还没搞定,现在永王李璘也要反了。不过这也不算稀奇,李琩弑父杀君,等于是自动放弃了正统,打破了神器继承的潜规则。
各地藩王造反,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毕竟,这些人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也可以反了。
谁还会跟李琩讲客气啊!
“李太白,本相问你一个问题,你务必要如实回答。”
颜真卿看着李白,正色问道。
“颜相公请问。”
李白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永王殿下,是不是已经准备**?”
颜真卿死死盯着李白的眼睛问道。
李白沉默不语。
其实不说,便已经是默认了。
李白也有自己的政治野心。
永王登基,他作为永王的幕僚,也会跟着升官。
最次也能混个礼部尚书吧?
以前他绝对够不到宰相这个位置,现在就不一样了。所以本质上说,李白跟颜真卿没什么私密话好聊的。
他坚决支持李璘登基!
利益不同,立场就不同,还能说什么呢?
难道在这个静谧的夜晚,顶着瞌睡跟颜真卿聊聊文学与诗歌?
“本相明白了。”
颜真卿看到李白始终不说话,于是点了点头。
他懂了。
“李宝臣野心勃勃,有他在,封锁了黄河,江南与两淮的漕船到不了长安。李某今日在长安大街上看到饥肠辘辘者甚多,颜相公也应该看到了吧?”
李白再次提醒颜真卿,收拾李宝臣的意义何在。
确实,方重勇可以不管李宝臣,但颜真卿却不能不管。朝廷哪怕海路运粮,也必定要走黄河漕运到长安。
河阳三城,是扼住关中咽喉的项圈。
哪怕李璘要登基**,长安这边夺取洛阳,也有着极为迫切的必要性。
若是有汴州精兵配合,两面夹击之下,胜算极大。
不过还有个问题。
洛阳被攻下后,算谁的呢?
会不会有“黄雀在后”之事?
颜真卿一时间也有些犹豫。
“这是方节帅的亲笔信,上面还有永王殿下的印章和签名,请颜相公过目。”
李白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交给颜真卿。
这件事幕后是韦子春在穿针引线,无论是方重勇还是李璘,他们都期盼着宝臣大帅快点完蛋。
“嗯。”
颜真卿点点头,看完信后将其收入袖口。
方重勇在信中说,打败李宝臣后,宣武镇兵马便会退回汴州,不会进洛阳城。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了。至于颜真卿信不信,那是他的事情。
颜真卿可以不在乎,但缺粮的长安却不能不在乎。
“李判官不如今日在颜府住下,本相还要考虑一下。”
颜真卿沉思片刻说道。
“如此甚好。”
李白松了口气,颜真卿没有直接拒绝,就证明这件事成了一半。
让府里的仆从安排好李白后,颜真卿却没去睡觉,而是把住在府中的幕僚李萼找来商议这件事。
颜真卿把方重勇的亲笔信交给这位幕僚,又把李白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便安静等待李萼的回答。
“颜相公,这件事我们没得选了。现在长安每天都有人背井离乡,缺粮太狠了。
不打通粮道,江南与两淮的粮食就进不到关中来,那要如何是好?
总不能等到饿殍遍地在动手吧?”
李萼忧心忡忡的反问道。
他也看出来了,其实这个问题的核心,并不是洛阳城,而是在洛阳城附近,黄河岸边的河阳三城。这是扼守黄河的咽喉之地。
自从李宝臣占据这里后,就断了关中的漕运。而皇甫惟明还在的时候,则一直没有下狠手。
皇甫惟明是关中世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怎么可能对关中下狠手呢?
但宝臣大帅就不会给关中人面子了。
因此自从上次方有德在华阴击败皇甫惟明后,关中的境况就变得一天比一天差,越发的缺粮严重。
河阳三城是依附于洛阳存在的军事防御性质的城池,要夺取河阳三城就必须夺取洛阳。
从这个角度看,方重勇的建议没有什么问题。
李萼的看法跟颜真卿高度一致:出兵洛阳没问题,但战后洛阳归谁呢?
方重勇在信中作出的保证,他们能不能相信?要不要赌一把?
颜真卿陷入两难之中,所以才想听听李萼的建议。
“颜相公,目前长安很多人,并不希望当今天子是李琩。
这次出兵如果能顺利夺回洛阳,相信那些人也会消停一阵子。”
李萼慢悠悠的说道。
他似乎是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多余的话”。
其实,李萼是觉得颜真卿没必要死保李琩的,一个弑父杀君的人,真的配为天子么?
但颜真卿显然认为如果再次更迭天子人选,皇权会继续跌落,越发败坏。
两害相权取其轻,世上的选择,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
“明日你去一趟凤翔府,问一下控鹤军军使李嘉庆的意见,速速报于本相。
控鹤军再加上潼关兵马使高仙芝的人,对付李宝臣应该够用了。”
颜真卿长叹一声说道。
近期关中扩充了不少兵马,控鹤军数量扩展到两万人,潼关兵马使有一万人。长安城内有南衙禁军,加起来有两万新兵。
而李宝臣手里也只有五万人,还要分别驻守洛阳、河阳三城、以及虎牢关附近的郑州、滑州等地。
黄河对岸的李归仁虽然隶属于河北叛军,但是对于李宝臣也是听调不听宣。
若是宣武镇的银枪效节军,可以跟关中的兵马联合。两头夹击李宝臣,则必定可以取胜。
“领命,属下今夜便动身。”
李萼没有迟疑,点点头表示同意。
“稍等片刻,待本相修书一封。”
说完颜真卿很快就写完一封信,将其交给李萼带走。
等李萼走后,颜真卿这才疲惫的躺到书房的软塌上,感觉所有的气力都被抽干了。
李琩的杀父弑君,改变了即将席卷天下的大好局面。在此之前,至少颜真卿比方有德乐观,认为局面还可以收拾。
但现在不同了。
颜真卿很明白,现在与其是说在收拾局面,倒不如说是在苦苦支撑。
来自武关道的补给,好像也在逐渐变少。
听闻颖王李璬也在襄阳招兵买马,似乎跟李璘打着一样的主意。武关道是依赖汉江的一条补给线路,李璬的心思很重,一点点减少武关道的补给,其实已经是在为将来打算了。
颜真卿有办法么?
说实话,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关中的军队现在打到洛阳是没问题的,但更远一点,就不好说了。哪里能打襄阳的主意?
李璬也是皇子,若是对方阵前喊话,打着为先皇报仇的名号起兵,到时候人心向着谁还不一定呢!
颜真卿也知道控鹤军将士对长安这边的官僚很不满。
只是希望他们这次,可以大局为重吧。
……
陈留县本地最大的一处宅院内,永王李璘看着韦子春带来的信件,双手颤抖,眼神中透露出恐惧。
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李璘看到韦坚写给方重勇的亲笔信,整个人都不好了。
“方清这是什么意思?韦坚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做什么?”
李璘语无伦次的询问面前的韦子春道。他甚至都来不及去纠结韦子春本人出自京兆韦氏,会不会与韦坚暗通款曲!
“殿下,方清将韦坚的书信交给在下,显然是不打算与那边合流。
请殿下莫要惊慌。”
韦子春小声安慰李璘说道,其实他也很紧张,因为一旦方重勇选择了跟韦坚等人合作,那么就再也没有李璘什么事了。
入主洛阳的诱惑,方重勇真的可以不当回事么?
李璘有点不敢相信。
“不同意就不同意,何必将信交给孤呢?”
李璘略不满的抱怨了一句。
韦子春有些无奈,只得小心翼翼的提醒道:“殿下,会不会是那方清希望您去一趟开封县,跟他当面聊聊?”
韦子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事实上,这封信到自己手上的时候,严庄那可是啥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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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建国大业之合纵连横
“洛阳,洛阳……”
卧房里,李璘感觉手中的信有千斤重。
韦子春现在守在门外等候他的决定,而李璘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知道现在李琬的处境也很糟糕,哪怕方重勇投靠过去,李琬也依旧改变不了当傀儡的命运。
最后结局如何,不太好说。手中有强军的方重勇,很容易通过联姻等手段,将韦氏绑在他的战车上。
但无论如何,那时候李琬也比自己要轻松点了。假如方重勇真的要跟韦坚他们合流的话。
失去了汴州,李璘便不得不退回齐州,最后的命运,就是在那边等死。
李璘不想死,他觉得还是苟一天是一天比较好。
这让他想起近期为了前任儿媳宇文氏跟方重勇起冲突那件事,顿时感觉自己当时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得亏高尚极力劝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是要去一趟开封县,跟方重勇“冰释前嫌”才行。
“看来,捏着鼻子也得缓和一下关系了啊。”
李璘轻叹一声,自言自语说道。
对于他这样的亲王来说,天下可以走的路虽然很多,但活路却很少。
李璘近期隐约感觉到,争夺天下所需要的战略战术水平,其实是很高的,已经高到自己看不到的那个层次了。
皇甫惟明该厉害吧,一战而主力尽没,兵败身死。这带兵打仗的风险,简直大得离谱。
看似威风八面的节帅,搞不好一场战斗就噶了。
正因为如此,那些反叛,或者正打算反叛的亲王们,更要不得不依赖那些用兵如神的统帅,以及披坚执锐的丘八。
如此一来,持剑之人,逐渐掌控不了手中之剑了!
“如果孤能像太宗皇帝那样战无不胜就好了,孤自己就是一把神剑,自然不会被神剑所控制。”
李璘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他还是发现目前所面临的最大问题,最终出路到底在哪里了。
说一千道一万,如果君王自己不能带兵,又怎么可能压得住麾下的骄兵悍将呢?
李璘发现自己之前还是太天真了,不该走上这条路,甚至都不该离开关中的。
只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正当李璘一个人在卧房中长吁短叹之时,长子李偒求见。
李偒勇武有力,喜好用兵,虽然没有指挥经验,但看起来似乎有点名将的影子。
他的身材很魁梧,或许将来能像太宗皇帝那样驰骋沙场,起码“硬件条件”俱备。
当然了,李璘曾经对李偒给予厚望,只是后来发现麾下的兵马实在是不堪战,李偒有本事也发挥不出来,这才放弃了幻想。
如今李偒求见,李璘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才好。他连忙将韦坚写给方重勇的招揽信揣入袖口,装作无事发生一般。
“父亲,孩儿请求回齐州,在齐州训练兵马。”
李偒对李璘抱拳行礼道。
李璘这位长子并不知道韦坚给方重勇写招揽信的事情,所以这必然是之前弟媳被掳走,刺激到他这位兄长了。
“你可是为家丑而来的么?”
李璘有气无力的询问道,心里盘算着,到底要不要把韦坚的信给李偒看。
“父亲,就算没有那件事,您难道就看不出来吗?”
李偒有些焦急的询问道。
亲弟弟被迫离婚的事情,虽然对李偒有些刺激,但这并不是他这次来讨要兵权的主要原因。
毕竟,被掳走的又不是他的正室夫人。
“罢了,你愿意去齐州也好。”
李璘轻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黄金做的鱼符,将其交给李偒。
至于袖口的那封信,他已经不打算拿出来了。
“去吧,在齐州好好练兵,莫要轻举妄动。”
他似乎有些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
韦坚的这封信,让李璘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真正“上桌”的那些人,像什么借力打力,连横合纵,里应外合,不战而屈人之兵等手法,都是很常见,而且正在被广泛运用着。
他也发现了自己的短板,面对崩坏的天下,欺骗与背叛成为常态,宗室身份只是拿到了游戏的入场券,并不能保证手下人才的忠诚。
怎样驾驭复杂的人心,成为了一个摆在面前的重大难题。
既然李偒要折腾,就随他折腾吧。经过方重勇敲打的李璘,已经选择了无为而治。
“谢父亲成全!孩儿今日便启程前往齐州!”
李偒十分激动的对李璘叉手行了一礼,随即拿着鱼符便走,没有丝毫停留,似乎已经是急不可耐的要去齐州带兵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璘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很久之后,他才失笑摇头。
随后,李璘把韦子春叫到了书房。一见面,他就对韦子春说道:“现在就启程前往开封县吧,孤要跟方清好好聊聊。”
“殿下,丘八跋扈,您一定要忍耐一些啊。”
韦子春忧心忡忡的说道,他还是有些担心李璘。
怎么说呢,他觉得李璘是真斗不过方重勇啊。越是冲动,越是会感觉难受。
如果实在是做不到,不如什么都不做,做得越少,犯错就越少。
“放心吧,孤已经想明白了。事不宜迟,现在就启程吧。”
李璘拍了拍韦子春的肩膀说道,这次他是真的想明白了。
在做皇帝之前,先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
“拿一斗新丰酒,再来一盆淮扬酒焖黄鸡,一盘清蒸鲈鱼。
上菜要快些!”
杏花楼的二楼雅间内,李白对店伙计叫嚣道。
这是他最爱的两道菜,和最喜欢喝的一种酒。以前在长安居住的时候,李白就经常吃,但一般没钱来杏花楼吃。
这次永王也算是给足了“差旅费”,又有军中驮运的马匹给他路上骑乘,所以李白现在兜里很鼓,下馆子吃顿好的完全没什么问题。
“客官,您要的这些,店里都没有呀。”
杏花楼的伙计无奈答道。
“怎么会没有呢?我可是李太白啊!”
李白摸着下巴上的小胡须,一脸不满的说道。
如果他在其他地方,出现这种情况,搞不好掌柜都要来跟他道歉。
可这里毕竟是长安,特别是杏花楼,不少骚人墨客都来过这里,留下了不少诗篇。
李白又如何?差你一个会写诗的么?
伙计揶揄李白道:
“太白先生啊,就算您叫太黑,本店也没办法做这些菜呀。现在长安缺粮,而且各地的特产,也基本上断了。
为数不多的美酒,更是被权贵之家垄断。
本店现在可以点的菜啊,就那么些。”
说完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木板,上面有十几个菜名,都是些家常小菜。
虽然伙计很客气也很礼貌,但言语中表露出来的那种“爱吃吃,不吃滚”的态度,还是让李白极为不爽。
本来想着这次说不定可以“写诗免单”的他,最后居然等来了“要啥啥没有”!
简直岂有此理!
李白彻底破防了。
“不吃了!”
他气得起身便走。
杏花楼的伙计客客气气的将李白送出门,随后回来无聊的擦着桌子。
“长安百姓食不果腹,就是李太白来了也得收敛着点呀。”
胖乎乎的掌柜走过来,看着李白离去的背影感慨道。
颜真卿让人统计过,这个月长安城内缺粮至少说也有十万石。而那些权贵之家又不肯开仓放粮。缺粮的影响,已经让各行各业出现大萧条了。
杏花楼这边还有十多个菜可以上,很多酒楼都已经关门歇业了。粮食已经被炒到高价,而菜品不可能跟着一起涨到吃不起的程度,达官贵人往往又有自己的厨子,这让很多没有名气的酒楼无以为继。
自从皇甫惟明兵败后,通往长安的漕运基本上就被李宝臣截断了。长安作为首都的弊端,也开始慢慢显现出来了。
李白无法改变这个现实,而颜真卿也不能,更别提杏花楼的掌柜和伙计了。
百无聊赖走在朱雀大街上的李白四处晃悠着,路上有个乞讨的乞儿抱着他的大腿行乞,李白好心给了他一枚开元通宝,没想到从一个临近的坊门内冲出十多个相似打扮的乞儿,将他围得严严实实的。
李白费了老大劲才摆脱他们。
正当一身狼狈的李白,打算前往敦化坊的颜真卿府邸蹭一顿饭时,有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拦住了他的去路。
“在下太常卿李瑀,让皇帝李宪之子,见过太白先生。”
李瑀言语很客气,但一开始便亮明身份,显然是不打算“平辈相交”,而是公事公办。
李白见状,对李瑀叉手行礼,随后询问道:“原来是李正卿,有何贵干?”
他跟李瑀完全不熟,确切的说,今天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我家兄长请太白先生入府一叙,家中已经备好了宴席,请先生务必赏脸。”
听到这话,李白似乎有点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颜真卿是宰相不假,但在朝中并非只手遮天,而且他一定是被人严密监视的。
李白是名满天下的诗人,风头很大,本身就不太能保密。
让皇帝是基哥的兄长,当初把皇位让给了基哥,他的子嗣,至少现在都还活得挺潇洒的。让皇帝一家的人得知李白前来联络颜真卿,所以便派人一路跟踪。
对于权贵之家来说,这点手段是稀疏平常,没有任何难度。
正好没地方吃饭,心大的李白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那李某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他跟着李瑀一路来到胜业坊东南角的让皇帝府邸。
朱红色的大门,青砖乌瓦如故,四面的角楼看起来依旧派头十足。
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穿过“四进”的大宅院,来到府邸大堂,只见让皇帝一家的人都已经到齐,似乎正在等李白入席。
里面没有一个是李白认识的。
已经有乐师在吹奏鼓乐,而一旁伺候的舞女,只是在给落座的众人斟酒,并未在大堂内翩翩起舞。
很明显,他们都是在等李白入席。
“兄长,我把太白先生请来了。”
李瑀对坐在主座上的李琳叉手行礼道。
“哎呀,是太白先生呀,快请坐,快请坐。”
李琳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空座位。
唐代是分餐制和合餐制过渡的时代,饭桌非常灵活。可以合餐,即所有人坐一张桌子;也可以半合餐,即坐一张桌子,但菜品都是分好后端到每个人面前的。
当然了,那种隆重的礼节性用餐,还是实行彻底分餐的方式,既不坐一起,也不在一起吃。
比如说此时此刻就是这样。
很快,一道又一道小巧别致的宫廷菜肴,开始摆放在李白面前。每一碟分量极少,但种类繁多。
李白都看花眼了。
“太白先生,先帝被当今天子杀害的事情,永王殿下知道么?”
正当李白观摩菜品,思考应该先吃哪个的时候,坐在主座上的李琳,慢悠悠的询问道。
嗯?
李白下意识的便将手中筷子放在了餐碟上。
这种问题,也是可以随便问的么?
李白有些愣神,但大堂内的舞女也好,乐师也好,上菜的下仆也好,就好似完全没听到一样。
依旧是该干啥就干啥。
“永王殿下很愤怒,时刻想着替先帝报仇,以尽孝道。”
李白敷衍说道。
李璘对于基哥的恨意,不说怒火滔天吧,那也是深埋心底。
李璘的幼子李仪,被永王怀疑是基哥与永王妃侯莫陈氏所生。这也是近年来李璘冷落正妃,再无子嗣所出的重要原因。
但其间内情,侯莫陈氏无法辩解,李璘也无法公开指责,因为他没有实锤证据。
总不能说老婆漂亮,老爹有玩儿媳的先例,就说老婆生的孩子,是老爹的种吧?
只是这根已经刺埋下,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侯莫陈氏又怎么自证她跟基哥没有苟且呢?
这种事情是越描越黑的。
有这种烦心事,李璘若是还想着为基哥尽孝道,那真的只能是哄堂大孝,不能有别的了。
李白自然是知道李璘的家事,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脸红。
不过李琳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一茬,他长叹一声道:“天子无道,以至于烽烟四起。我大唐正是需要永王这样的人出来拨乱反正啊。”
拨乱反正,这话说得就很有韵味。
乱是什么乱,正又是什么正呢?
缺乏政治智慧的李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顾着吃菜。
李琳没想到李白完全不接茬,自己等于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他不方便再说什么,只好命令鼓乐继续,舞女开始表演。
酒菜虽好,众人却是吃得索然无味。
待宴席结束后,李琳走到李白面前,对他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太白先生请书房一叙,孤有要事相商。”
第569章 建国大业之蓄势待发
李琳作为让皇帝李宪的爵位继承人,被封为宁王。李白观察了一下,他的书房明显比方重勇在汴州住所的书房陈设要豪华。
哪怕是李白跟过基哥几年,对皇宫的陈设已经很习以为常了,也不得不感慨,让皇帝一家确实挺有钱。
而且也舍得给自己花钱,不像是方重勇那样始终都是穷鬼思维,不愿意花钱享受,连住所都不搞一下精装修。
李琳、李瑀、李白三人落座之后,李琳这才看向李白微笑询问道:“不知道太白先生此番来长安有什么事情呢?孤还有几分薄面,若是太白先生遇到麻烦,孤可以代为通融一下。”
李白是个在政治上很幼稚的人,只不过李琳这种情况,属于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偷腥的姿态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了。
就连李白这样的人都糊弄不住。
“殿下,李某公务在身,不便透露啊。”
李白不动声色随口应付了一句,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李琳也不和他废话,而是开门见山的说道:
“当今天子无道,弑父杀君人神共愤。
我们一家深受先帝之恩,没有一天不想着为先帝报仇雪恨。让皇帝一脉,想拥戴永王殿下入主长安,登基**,拨乱反正。
孤已经把话说开了,不知太白先生可否告知,此番从汴州来长安,所为何事呢?”
李琳盯着李白的眼睛问道,语气虽然不严厉,但此刻已经是图穷匕见,不加任何掩饰了。
他们就是为“那件事”而来的。
李白万万没有想到,李琳这帮人玩得这么大,竟然直接说要把当今天子李琩拉下马,然后扶持永王上位!
他们怎么敢的啊!
这让李白一时间心乱如麻。
他从未想过,国家已经乱成这样,宗室亲近已经在谈论换天子的事情!
李琩这个天子,位置就这么不稳当,以至于宗室中人,已经开始讨论将他顶下去了么?
对此,李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写诗他是把好手,甚至可以说才华横溢。
但这些政治上的阴谋诡计,则超出了李白的认知范围。
他只好对李琳叉手行礼敷衍道:“殿下的意思,李某一定会带给永王的。”
看到李白顾左右而言他,李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他的面色又恢复了正常。
李琳有些无所谓的笑道:“这个是自然,太白先生回去以后,将我等的善意告知永王即可,感激不尽了。”
李琳的态度一下子冷淡了许多,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李白只是个“跑腿的”,根本没有得到李璘的“全权授权”,不参与外交,亦是不能给他们任何保证。
这下子,李琳连亲笔信都懒得去写了。
若是李白被人扣下,只怕他怀里揣着亲笔信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话不投机半句多,正当李白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李瑀忽然开口询问道:“太白先生,您去找颜相公所为何事,能不能告知我们呢?”
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推辞,毕竟李琳已经将他们希望拥戴李璘为天子的事情告知李白了。如果李白还把事情藏着掖着,实在是有些不太礼貌。
甚至有杀身之祸!
长安毕竟不是李璘的地盘,让皇帝一脉的人,想要给李白罗织一些不起眼的罪名,将其收押还是很轻松的。
无奈之下,李白只好对李琳与李瑀兄弟二人如实介绍道:“永王殿下,欲出兵洛阳,打通河阳三城,让漕运可以通畅。李某拜会颜相公,便是促成关中出兵,与我们夹击洛阳,则大事可成!”
李白说得激动,就好像是他领兵去教训宝臣大帅一样!
李琳与李瑀二人面面相觑,这个消息虽然不是他们所盼望的,但也很劲爆啊!
近段时间长安陷入缺粮缺物资的困境,颜真卿每天都为此焦头烂额又无力应对。若是能夺回洛阳,不但官军有了前出的桥头堡,而且还可以打通被堵塞的漕运节点。
简直妙极了。
不过很快,这两人就想到了当初方重勇所想的那个问题:洛阳攻克后,城池到底归谁?
“那太好了,孤一定会努力促成此事。”
李琳压住内心的疑惑,抚掌大笑说道。
不管怎么说,打通关中与关东的漕运,是目前最紧急的事情。
哪怕再困难,也不能不去做!
哪怕李琳等人跟李琩的立场完全不一样,也不妨碍李琳他们全力支持出兵洛阳。
看到李琳满口应承,李白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这件事还是挺机密的,若是李琳以宗室亲王的身份从中作梗,少不得会引起一番波折来。不过宗室方面要是能支持出兵,相信关中出兵洛阳这件事,很快便可以提上日程。
看到李琳与李瑀已经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李白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找颜真卿确认一下,此事到底能不能办,而且最好还是得拿到颜真卿的亲笔信才行。
等李白离开之后,李琳看向李瑀问道:“这件事我们应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也不做,该操心的是颜相公。”
李瑀笑眯眯的说道。
李琳先是一愣,随即转念一想,又觉得确实如此。
不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是不会赌上身家性命的。
“说的也是啊。”
李琳轻叹一声,李白带来的总算还是个好消息。
谁知道李瑀接着建议道:“兄长,长安粮价,在漕运打通之后,一定会降。不如现在,高价卖粮。既可以博名声,又可以赚财帛,还可以去陈粮,岂不是一举三得?”
听到这话,李琳总算是回过味来了。
朝廷出兵洛阳,大概率要成行,因为现在长安缺粮缺得太厉害了。再这样下去,哪怕世家宗室都不反,长安百姓都要反了。
既然可以出兵,又有汴州那边的兵马配合,至少打通漕运通道应该是不难的。
漕运通了,两淮与江南的粮秣就可以进入长安了,那么长安城的粮价自然会跌。
这个时间节点,大概会在明年春季冰雪消融的时候。
所以从现在开始到明年春天,会是长安粮价的高位期,正是抛售陈粮的大好时机啊!
“卖,一定要卖,甚至要趁早卖!
得知朝廷要出兵,一定会有其他人也跟风卖粮的!”
李琳一脸激动说道。
当统治阶层上下一心想要某件事做成的时候,几乎可以确定,官府一定会花费大力气去办。
打通运河,是对全长安,乃至整个关中都有利的事情。只看是谁得利更多罢了。
朝廷一定会推进下去的。
李琳与李瑀决定利用政策还未颁布的时机,提前动手捞一笔。
……
汴州府衙书房里,刘晏面无表情,将一叠书稿交给方重勇。这是宣武镇六州刺史,送过来的关于本州田亩的初步统计,刘晏再将其整理后的账目。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触目惊心。
这里的数据只有宣武镇治下六州的,至于原本是归天平军管辖的三个州以及东面靠海的登州和青州,因为本地官府还未完全掌控,所以统计数据暂时没有送过来。
其中自耕农所占有的土地,居然已经不到一成。
当然了,那种占地面积特别大的超级豪强地主也很少,他们所占有的土地,也是连一成都不到。
什么动辄仆从数万之类的大地主,那都是江湖传说,至少在河南是没有的。
其他的大地主,中地主,小地主,所占有的土地则很多。
这些人几乎占到了八成,妥妥的主流,其中自家田里,有几十个佃农在耕作的情况比比皆是。当然了,这些都只是粗略统计。
这种情况很有些出乎方重勇的预料,关中的大地主估计会有一些,河南这边倒是不太多。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正常,因为大唐一直在执行“非关中非边疆地区去军事化”的策略,关中以外的超级大地主,都是被严打的对象。
这种大地主大豪强,很容易振臂一呼就拉起一支队伍。他们的存在,实在是让关中豪强起家的大唐睡不安稳。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官衙所属的公廨田,已经沦落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以前租庸调还在运转的时候,河南各州是怎么把税收上来的?”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这个土地分配局面,还有国有土地被“归零”的现象,显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下官以为,只要有运河,便可以收商税来补田租,应付差事不难。
交通不便的区域就难说了。”
刘晏笑道。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因为当年他在夏县当县令的时候,就是用这样的办法,在当地几乎没有收什么土地税。
这个办法刘晏能用,其他官僚自然也能用。
当初连郑叔清都用过呢!夔州本地直接把商税当土地税在“平替”。
“明年的两税,刘判官打算怎么收?情况不容乐观啊。”
方重勇轻叹一声问道,将手中的账册放到一旁。
李璘登基,等同于“开国”了。正好利用这个窗口期,可以强力调整一下土地政策。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各州应该保有部分土地归公。
没有公廨田,就没有义仓。
没有义仓,官府就无法控制粮价。
这一点是不能让步的。
其他的可以徐徐图之。”
刘晏对方重勇小声提议道。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官府的田收回来,然后请佃户来种田,这样也是一种变相的“均田”了。有利于安置缺少耕地的农业人口。
更重要的是,这一步改革,可以名正言顺的,对不听话的地主豪强们动手!
官府要公田,你家田那么多却不肯均一点出来,那只好说句抱歉咯。
不支持官府的都是刁民,既然是刁民,管你有多少土地,都是严打的对象!
土地越多越**!
“公廨田,至少要占到本州土地的三成,最好是能有一半。
若是这个都达不到,那官府就连调节粮价的能力都没有了。
还何谈为政一方啊。”
方重勇点了点头说道,同意刘晏的看法。
官府必须要掌控一部分土地,要不然,遇到什么洪灾旱灾这样的事情,方重勇估计得跪在大户家门口磕头求施舍了。
世间岂有这样的道理!
“将田亩交给官府,对某些人来说,不亚于割肉。
节帅是打算用强么?”
刘晏有些不解的问道。
这是明摆着的,官府一道政令下去,肯定会命谁家谁家要吐出多少田亩来,要多大比例,具体是哪些田地需要转让给官府。
无论是谁,看到这样的政令落到自己身上,都会感觉难受的。
明里暗里抵制是必然,这便是人性趋利避害使然。
要把政策强力推进下去,不见血是不可能的。需要有一支军队,专门去办这个事情。
“本帅已经下令编练了一支新军,名叫税警团,兵员三千,由崔乾佑领衔。
他会配合你的。具体要怎么操作,你来全权负责。
最低三成,最高五成。其中一些土地,需要转给银枪效节军的家属。
可以适当给一些盐引作为补偿。
另外,以后出的盐引,必须加一个延期兑换的日期,比如三个月,半年,一年这样的。
毕竟海边的盐虽然多,要将其晒出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软的一手,加硬的一手,到时候反抗的人就不会那么多了。”
方重勇叮嘱刘晏说道。
他私底下调研过,表面上看,封建国家实行均田制,诞生了“自耕农”这个阶级,看似是比较妥当的处理了土地分配问题。
但这个观察角度,却仅仅只是从分配的角度去考虑,而没有从生产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不能否认的是,自耕农抗风险能力极差,效率极低,单位亩产往往比不上地主的田庄。种田的技术,也是参差不齐,并且普遍水平不高,更是缺乏农具。
没错,种田也是需要技术的,更是需要专业农具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技术密集”的狠活。
自耕农所掌握的耕作技术,远远不如世家地主,更不谈什么传承。
封建时代,中央朝廷都会将地方官府主官指导农耕,获得丰收,当做是一项突出的政绩,作为考核的标准之一。
也就是说,将封建田庄强拆成自耕农模式,分配上说或许更公平,但从生产力上说,却是一种历史倒退。
所以这次方重勇并没有简单粗暴的实行“分田”,扩大自耕农阶层的规模。
虽然这更加容易一些。
方重勇尝试着将土地的“所有权”和“耕种权”分开,并且想试验一下“生产大队”的模式,让种田的经验和知识可以传承下去,并将其与银枪效节军的家属们绑定。
当然了,现在汴梁城还没建设完毕,所以也可以用配套的模式,在所规划的某个地方,划出一片区域,给军属们建立统一的屋舍。
这也是方便管理。
一系列措施,便是要新创造出一个拥有土地耕种权的新阶层出来,让他们天然站在地主豪强的对立面,并保证武装力量的忠诚!
对,忠诚于方某人,而不是永王李璘。
掌控了生产资料,便可以继续推进两税法里面所需的“财产登记”,实行按田亩所有制来收税了。
一年推进一点点,经年累积就能逐步掌控税收!
看到方重勇在发呆,刘晏轻声说道:
“节帅,目前汴州沿渡口商铺杂乱,下官建议整顿一番,将各类商品分门别类,建几个专门的市集。
这先做市集,再建城池的办法,也是水到渠成,到时候自然就成了一座巨城。
也是方便衙门收商税啊!”
不收船只靠岸的费用,是希望降低物流成本,吸引更多商贾和旅客落脚。但是在汴州经商开店,不收商税是不可能的,要不然官府税收从哪里来呢?
刘晏的行政经验极为老道,所提的办法几乎全是真知灼见。
方重勇回过神来,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就这么办。”
在交通发达的地方加强商品经济,这是“富国强兵”的一个好办法。怎么练兵暂且不说,先要把官府的税收搞上去,没钱的话,什么事情都是空谈而已。
待刘晏走后,方重勇看了一下这个月的账册,自从银枪孝节军返回汴州后,官府收到的商税比之前几个月有了明显增多,很显然是因为更多的人看好汴州的未来。
如此欣欣向荣的景象,方重勇的信心更足了。
他就不信自己会斗不过李宝臣,会打不赢史思明!
第570章 长得帅也没鸟用
凤翔府治所雍县外的控鹤军军营校场内,几个丘八正围着一个青年将军练武。
只见那位被围在中间,上身赤裸,腹肌雄健的汉子,手中棍棒纷飞。
时而棍出如龙,时而横扫千军。围攻他的丘八,连一招都接不住。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人便将跟他陪练的丘八们打倒在地。
可谓是干净利落。
“起来起来,你们一个两个的,练武都是太过于疏懒了。”
他走过来将躺在地上装死的几个丘八都拉了起来。
说话的这位青年将军,正是李嘉庆之子李怀光,公认的控鹤军下一任军使。自从上次在华阴作为先锋官大破河北贼军后,李怀光就在控鹤军中获得了很多少壮军官的拥戴。
可以这么说,除了已经隐退的方有德外,已经没人能压得住李怀光了。包括他爹李嘉庆,在军中威望都比李怀光差了一些。
李怀光也学会了方有德笼络丘八的手腕,身边聚拢了一大帮得力的亲信,又通过这些亲信,去笼络更多的亲信。
有一大帮人在军中替自己说话,那些保持中立的人,自然也不得不在大多数情况下站队李怀光,给他面子。
至于长安的官僚……那些只是控鹤军的粮仓和钱包罢了。每次朝廷派人空降到凤翔府,来的人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在军营内受伤,最后心惊胆战的逃回长安。
“留后,节帅催您去大明宫紫宸殿上值。”
一个亲兵急急忙忙走过来,对李怀光禀告道。
虽然从凤翔府治所雍县骑马到长安,也就两三个时辰的脚程,但这一位凤翔节度留后,却始终不愿意在长安履行护卫天子的职责。
三天两头以换防为由摸鱼,跑回凤翔府待着。
“去个屁,长安多少人想行刺那狗皇帝,本将军护卫得过来么?”
李怀光毫不客气的怼了一句。
在场众人皆默然不语,因为李怀光说的是实话。
守着李琩,就等于是在群狼环伺的地方准备给人挡刀,多少命都不够填的。
而李怀光当个宫廷侍卫首领,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又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本事,更没有这个想法。守着一个弑父杀君的皇帝,是个很好玩的事情么?
李怀光一点都不傻,他才不想当冤大头。
颜真卿和李泌的布置是很好的,但好规划也得那些“棋子”们心甘情愿的执行才有用。
“留后,那卑职要怎么去回复才好?”
这名亲兵一脸委屈询问道。
“罢了,你一边凉快去,我去跟节帅说吧。”
李怀光擦了擦身上的汗珠,穿好衣服就往帅帐走去。
他的姿态看似很嚣张,但似乎身边的亲兵都是见怪不怪,谁也没想过为朝廷说话。或者可以这样说,在方有德归隐后,控鹤军上上下下都认为是朝廷对不起他们。
没有老子在前方浴血奋战,你们这些狗臣子还能在后方吃香喝辣么?
这种想法已经不是一个两个。
而李怀光为人洒脱又能扛事,很得一众丘八们的爱戴。
来到帅帐,李怀光发现除了父亲外,还有另外一个年轻人。他见过,是颜真卿的亲信,名叫李萼。
看到李怀光来了,李嘉庆笑着问道:“正要找你呢,朝廷准备让我们出潼关攻打洛阳,夺取河阳三城,打通漕运线路,你以为如何?”
打洛阳?
李怀光一愣,随即面露不满之色。
他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控鹤军刚刚扩编,新招募了不少人,正是要整训的时候。这个时候出潼关作战,跟找死又有什么区别。哪位相公想出战,自去便是,控鹤军将士是不去的!”
没想到李怀光居然把丑话说得如此直接,李嘉庆不由得面露苦笑。
这种话不是不该说,而是应该委婉点。
李怀光一直把方有德当偶像在学习,不过现在看起来,打仗的本事有没有学到不好说,那种骄横跋扈的直爽,倒是学了个十成。
李嘉庆看向李萼说道:
“李参军有所不知,上次与皇甫惟明所率河北贼军恶战之时,本帅伤了心脉。如今出谋划策倒是没问题,只是提刀上阵嘛……唉,不提也罢。现在指挥控鹤军作战,全靠留后李怀光。
李参军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跟他说便是了。老夫迟早要告老还乡,将来控鹤军就是李怀光说了算。”
李嘉庆这番话可谓绵里藏针,十分不好接。
又是说自己上次恶战受伤,又是说现在自己说话已经不算数,实际上则是暗示朝廷想要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
上次定鼎乾坤的恶战奖励,都已经是打了折扣,现在还想指使丘八们去关外打仗?
呵呵,谁爱去就谁去吧。
李嘉庆笑里藏刀,李怀光软硬不吃,一众丘八唯马首是瞻,这便是控鹤军的态度。
“李节帅,都是为了国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李萼有些无奈的劝说道。
他还能说什么呢,如果他可以带兵,如果他麾下有强军可以用,那他早就用了!
何必过来装孙子求人呢?
“放屁!”
李怀光忽然指着李萼大骂道:
“我们上次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大胜河北贼军,砍死了皇甫惟明。原以为会天下太平,你猜怎么着?天子居然弑父杀君!
方大帅气得隐退,那时候你们这些尸位素餐之辈在做什么?”
李怀光可不会在意颜真卿是不是宰相,哪怕知道李萼是颜真卿的铁杆幕僚,骂人也一样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如此,某这便回去禀告颜相公吧。”
李萼对着李嘉庆父子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便走。
话不投机半句多,还说个屁啊!
李萼也不想惯着李怀光。
主要是现在这件事,只有立场没有是非,继续纠缠下去,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又有什么好聊的呢?
等李萼走后,李嘉庆这才长叹一声,教训儿子李怀光道:“人生在世常常有不得不忍之事,心直口快是大忌。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不该说得那么难听。”
不过这话李怀光似乎听不进去。
他看着李嘉庆询问道:“父亲,天下为朝廷尽忠者,莫过于方大帅。你看看方大帅最后是什么结局?如果他不隐退,就会被颜真卿他们那帮人天天缠着,不累死都要烦死了。”
李怀光毫不示弱的与李嘉庆对视。
最后,还是李嘉庆败下阵来,只是摇头叹息。
他们这些丘八,不是什么白眼狼。谁对他们有恩,谁是在利用他们,这些人心里都是有数的。
如果方有德还在,只要他下令出潼关作战,控鹤军将士肯定都是没有二话的。
但现在方有德已经隐退了,而且原因也是人尽皆知。
如今朝廷又有困难,又想起他们这些丘八,要他们这些人出关作战。
凭啥呀!
控鹤军上下又不欠这些狗比的!
李怀光说话很冲,不讲面子,但道理是没有说错的。只怕控鹤军中如他这般想法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要不然,李怀光也不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先等两天吧。你也暂时不要去长安了,等两天再说,朝廷应该还会派人来的。”
李嘉庆沉声说道。
他心中很清楚,不出兵是不行的。控鹤军的军饷与粮秣,都是来自于长安。而长安的粮食大半都要通过运河输送。
打通运河线路是必然之选,这也是关系到控鹤军的军粮,并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然而,也不能什么条件都不讲,就被朝廷糊弄来糊弄去的。不把出兵开拔的赏赐给够,想出兵潼关以东,门都没有。
……
这天一大早,汴州开封县外渡口热闹非凡。
从登州而来的漕船,在渡口卸货。一匹又一匹骏马,从船上慢慢走下来,这些马匹看起来非常雄壮。
其实,人们印象里,大唐除了边疆以外的地方根本不产马,这是不对的。
大唐不仅在全国各地都有养马的地方,而且马匹产量极高,鼎盛时期,一年有五十万匹以上。
马匹已经普及到了富裕一点的农户,怎么能说没有马呢?
只不过,马和战马,完全是两个概念。
大唐的习惯,是从草原民族那边引进良马来“育种”,以此获得好马作为战马。但这些马在中原吃饲料养过一两代后,由于各种客观条件,会产生退化,最后只能驮物,不能用来骑乘。
如今的情况,驮物的驽马好找,可以供骑兵使用的战马却不好找了。
汴州的商贾与百姓们很少见过这么多骏马,一时间也是愣住了,如同看稀奇一般的围观。
“滚滚滚!不要闲着没事在这围观!”
何昌期带着亲兵,如同驱赶苍蝇一般驱赶着人群。
今日他们心情大好,也懒得对这些好事之人动粗。
方重勇以前对他说过,看热闹找乐子是人们普遍的天性,这些人就像是苍蝇一样,杀是杀不完的,也没有必要因此坏自己的名声。
直接将他们赶走就行了,不要老是想着打打杀杀耍威风。
“哟,这马不错啊。”
方重勇带着几个文官也来到渡口,一行人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立刻喜笑颜开起来。
“节帅,登州那边送来的马匹,整整一千匹呢!
该说不说,车光倩办事利索得很。”
何昌期连忙上前迎接,语气里洋溢着喜悦。
这些马,将会优先补充给他的部曲。
当然了,方重勇虽然已经将麾下几个将领外放,但那也要等李璘登基**后才能成行,要不然名不正言不顺,难以服众。
所以现在这些人都还在汴州,没有去外地赴任。
“你父亲办事很得力啊。”
方重勇转过身,对身后亲兵打扮的大聪明说道。
大钦茂说送渤海国的骏马过来,就立刻送过来的,一点都不拖沓的。他女儿大贞惠也是个妙人,可以考虑收入房中了。
方重勇对渤海国这边的关系还挺满意的,这种跟自己麾下部曲无关的强援,想干涉政务军务很难,但提供的助力又很大。
方重勇觉得将来可以考虑支持大钦茂去干涉渤海国国主的废立,只要现在的渤海国老国主大门艺噶了就行。
他看着身后这位大钦茂送来的质子,那张脸长得有点像金城武年轻时候样子。平时跟个闷葫芦一样,什么都不说。
以至于方重勇一度认为,这位是暗恋大贞惠想玩骨科了。
结果大贞惠却说,她压根就没跟这个原名叫“大英俊”的家伙说过话,二人完全不熟悉,而且根本就不是一个妈生的。
大概也就比陌生人强那么一点点了。
果不其然,大聪明听到方重勇夸奖大钦茂,只是非常谨慎的抱拳行礼,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一旁的何昌期等银枪孝节军将领,都感觉这厮平日里一副酷酷的,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再加上他的颜值薄纱银枪孝节军中那些五大三粗的将军,不由得让这些丘八们心生厌恶。
长这么帅还喜欢装啊,你怎么不去当兔爷呢?
老大夸你都不懂得恭维两句,想来你一定很能打吧。
“张守瑜,你去探一探他的底。”
何昌期对身边一位十将说道。
张守瑜进银枪孝节军时间很早,升迁却始终比旁人慢一拍。何昌期都要当节度使了,他才升到十将。
原因很简单,当初他在陇右闹过哗变,是方重勇拟定的“黑名单”上重点盯防对象。
有过前科的人,军中升迁就是比别人慢一拍,因为上头的人怕你闹事。银枪孝节军中更是对此非常忌讳。
如果闹事的人都能正常升迁,那平日里老老实实执行军令,一丝不苟把战术执行到位的人,如何昌期、车光倩、王难得等人,他们心里会如何作想?
不给闹事的人设置障碍,那么忠诚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方重勇治军严苛,但军中上下对他都是心服口服,就是因为他对这些细节都非常关注,始终是一碗水端平的。
所以军中人心一直都是服他的。
张守瑜升官虽然慢,但个人武艺,却是在银枪孝节军里面排得上号的。
他直接走过去,拦住大聪明说道:“你是新来的,跟在节帅身边。平日里节帅很照顾我们,我们也都是愿意为节帅挡刀的。你这怂样到底能不能保护节帅的安危,我们不相信,你先在我手下过两招再说。”
说完,他拔出横刀,指向大聪明说道:“你也拔刀,点到即止。”
诶?有乐子看啊!
平日里就喜欢看人搏杀的银枪孝节军士卒,立刻围了一个大圈,将他们跟周围的闲杂人等隔开。
“上啊,你愣着干啥。”
方重勇看到大聪明面露难色,对他催促了一句。
其实方节帅也想知道表面上跟在自己身边当护卫,实际上是渤海国质子的这位年轻人,武力到底怎么样。
不过他不是太看好大聪明,因为从大贞惠的情况看,渤海国显然是很重视文学和读书。换句话说,大贞惠有一种很重的书香门第之气。这让方重勇不太相信大贞惠的弟弟很能打。
那种尚武的地方,当地的女人身上都会多多少少沾着点野性的。
比如说阿娜耶这种,六岁就见过断臂残肢,九岁就能熟练的给断手断脚的伤兵包扎上药。这种女人对于杀人放火的事情,肯定比一般女子习惯得多。
所以平时她说话办事就很野,环境锻炼出来的。
“节帅,我……”
大聪明想说点什么,但是又感觉说不出口。
“他要是抢你的娘子,你也不拔刀么?上啊!男人要敢于亮剑!”
方重勇推了一把大聪明。
犹豫了几秒,大聪明拔出腰间横刀,面朝张守瑜,脸上看起来还算镇定。
只不过方重勇从他拿刀的姿势,以及面对张守瑜的步伐来看,就知道这个一定是菜鸡。
大概可以跟十岁时的沙州方刺史拼一把,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
几秒钟之后,张守瑜一个健步,使出一招“空手夺白刃”,一个背摔后将大聪明按在地上。
他身法迅猛如虎,但下手却很有分寸。完全没有伤到大聪明,却又一招将其制服了。
就这啊?
一旁观战的何昌期等人大失所望。
他们还以为大聪明应该有几把刷子呢,就好像车光倩,虽然长得帅,可手下武艺也不弱,不会被其他将领瞧不起。
这个叫什么什么聪明的,怎么会是个绣花枕头呢?
“都散了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亲自把大聪明从地上扶了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第571章 no money no talk
李萼还是把消息带回去了,哪怕这是一个坏消息。
凤翔节度使不愿意出兵,确切的说,是节度使的态度还可以,但丘八们似乎群情激奋不愿意远征。
这下可有点难办了,比想象中要麻烦。
因为这不是收买哪个将军就能解决问题的。
颜真卿一时间陷入两难之中。
然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户部尚书第五琦给颜真卿带来了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长安城内,有宗室开始高价售粮了!
这算是个好消息。
与此同时还有个坏消息:有大臣上书,要求朝廷出兵洛阳,打通漕运线路,解除河阳三城对于黄河的封锁!一时间响应者云集,声势颇为浩大。
从前,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打通漕运通道,因此长安那些世家豪强们,他们府邸中粮仓内的粮食,压根就不敢卖。
这些人怕卖了粮食以后,万一突然遭遇什么变故,有可能导致明年的粮食续接不上。
所以长安城内的粮价虽然顶上天了,但通过正常的买卖方式,根本就买不到。也就是说,任何人想拿到粮食,就必须要动用关系。
但是现在,朝廷兵马准备攻打洛阳的风声,也不知道是被谁放出去了,居然搞得朝中百官们都信了!
漕运一旦通畅,那么江南与两淮的粮食自然可以运输到长安来,自然也就不存在买不到粮食的情况。到时候粮价暴跌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与其把往年的陈粮都砸手里,还不如降低价格放出来捞一笔。如此一来,便可以大量收买长安城内的店铺与产业,以及招募更多的奴仆与佃户。
这个对于颜真卿来说,不是坏事,高价粮也比没粮食要强吧。
然而真正的麻烦在于,现在长安朝野群臣激愤,都在要求官军能尽快攻克洛阳,打通漕运节点,不要再继续受制于人。
于是压力开始传导到颜真卿这里了。
“颜相公,出兵洛阳之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第五琦忧心忡忡的说道。
漕运不通,对经济影响极大,造成了百业萧条。他这个户部尚书,比谁都更难受。屁股坐哪边,也就很好理解了。
议政堂内,李泌不在,只有颜真卿在跟第五琦讨论出兵的事情。
“本相也是这个意思,但现在不是要不要出兵的问题,而是朝廷窘迫,出不起钱了。”
颜真卿苦笑道。
钱花哪里去了?
很大一部分,是用来和籴了,从民间购买粮食,以供给长安的需要。
要不然,长安城内估计得饿殍遍地!
还有上次与皇甫惟明的贼兵在华阴血战,朝廷对有功将士都是封赏了的。
虽然也没有足额发放,但这也是一大笔钱呀。
失去了大片统治区,就损失了大半税负,财政自然是捉襟见肘。如今又要出兵,从哪里变钱出来,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控鹤军,他们不愿意为国出力了么?之前他们不还是……”
第五琦有些搞不懂,之前方有德领兵的时候,控鹤军令行禁止很听话啊,为什么现在朝廷就使唤不动了呢?
好用就多用,就往死里用,这是上位者们习惯性的看法。却丝毫不管下面执行的人,到底会怎么想。
“这个或有内情,本相也说不明白。
但我们不给赏赐,他们就不开拔,应该是没有什么异议了。”
说完颜真卿眉头都要皱成“川”字,显然是为国事忧心。
正因为李琩是个不管事的皇帝,所以颜真卿才坚信,他只是个被官僚与世家群体,推到前台维护稳定的人。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帝王意志”,来为自己保驾护航。
现在出兵就是官僚集团的集体意志,甚至已经有权贵在开仓售卖高价粮牟利。若是不能打通漕运,那么这些人很可能就会因为缺粮,在今后几年中陷入极大被动。
到时候这笔账算在谁头上可就不好说了。
作恶的李宝臣他们确实打不过,但要收拾颜真卿,还是轻而易举的。
对此,颜真卿一直在心中盘算着,究竟要开一个怎样的价码给李嘉庆。
毕竟,有控鹤军出马,这一战基本上是十拿九稳的。
“不如用当年的老办法,我们先定制一些债券,发给控鹤军将士。待他们得胜归来后,朝廷自然就有钱了。到时候让他们用债券找朝廷兑换绢帛或者粮食即可。”
第五琦提供了一个“不是思路的思路”,简单说就是打欠条。
类似的事情,基哥还在世的时候,可是发生过很多次的哦。所以这也不能说是第五琦的“首创”。
只不过嘛,当年大唐如日中天,打出去的欠条,自然有人肯买单。可是现在已经是山河破碎了,再玩这一招,只怕不太好使吧?
颜真卿心中有些犹疑,但看第五琦的模样,他也知道确实是没什么办法了。
第五琦是管钱的,他说没钱,那就是真没钱了!
“这个月,以及下个月,百官的俸禄不发了,当做军费送去凤翔府。其他的,发债券吧。”
颜真卿长叹一声,他决定今日亲自去一趟控鹤军大营,说服李嘉庆暂且忍耐一下。
“现在我们已经开始实施榷盐法,等此法铺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打通漕运节点,乃是重中之重啊。”
第五琦对着颜真卿深深一拜,苦苦劝说道。
关中若是不依靠外部输入物资,是养不起这个从隋代就开始经营的“大长安”的。
长安既是长安人的,也是关中人的,更是天下人的。若是没了天下人,那长安也就不再是长安了。
颜真卿和第五琦都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明白归明白,人力有时而穷,没办法还是没办法。
“明白了,本相这便去凤翔府吧。”
颜真卿跟第五琦打了个招呼,随即招呼随从,一起出了皇城。
……
历史上有些时候,是英雄造时势。
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形势比人强。
方重勇将韦坚写给自己的信,转交给李璘,就是在暗示这位亲王:我还有选择,但你已经没有了。接下来会怎么样,你自己看着办吧。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儿媳宇文氏“被迫离婚”,给了李璘当头一棒。又或者是韦坚的招揽信,确实让他慌得一比。
现在这位亲王终于放下所有面子,来到了方重勇所在的汴州府衙书房。
而方节帅也摆出一副谦虚的姿态,在府衙大门前迎接,并将李璘迎进书房内落座。
端上来一壶美酒之后,方重勇看着李璘笑眯眯的问道:“殿下百忙之中来我这简陋的衙门,不知道所为何事啊?”
他这是明知故问。
李璘也没含糊,直接从怀里掏出韦坚写给方重勇的那封信,然后慢慢推到这位当事人面前。
“不知道方节帅将这封信交给韦子春,有什么打算呢?韦子春将其交给孤的时候,孤也是一头雾水呀。”
李璘沉声问道,他还是缺了点城府,居然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
方重勇暗暗好笑,如果面前之人是郑叔清,起码得绕一百个弯子,才会旁敲侧击的把疑问问出来。
李璘这货肯来府衙见面,说明他最近确实很有些长进,但比起那些老奸巨猾的官僚们来说,还是太嫩了点。
“现在天下乱成这个模样,本帅认为有三个人罪莫大焉。
其一便是先帝倒行逆施。其中种种,罄竹难书。殿下心中应该有数。
其二便是那皇甫惟明、韦坚等人,贼心不死,率先发难立李琬为帝,割据河北。
其三便是太子李琩,弑父杀君,为天下人做了个表率。以至于如今反贼遍地。
皇甫惟明身死,韦坚失去依仗,李琬沦为傀儡,可谓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韦坚这货居然还有脸写信,劝说本帅投靠于他,效忠李琬这个乱臣贼子,当真是岂有此理。”
方重勇猛的一拍桌案,义愤填膺说道。
这番话信息量有点大,高尚这个谋士不在,行政经验丰富的韦子春也不在,李璘拼命消化着对方话语里的深意,越想越是感觉奇妙。
方重勇看似只是在抱怨,实则把该说的话都说到位了。若是旁人听不懂,只能说明层次太低,根本不配上桌。
李璘一时间颇有些感悟。
方重勇说的确实是事实,天下乱成这样,跟基哥的倒行逆施不无关系,跟皇甫惟明率先叛乱不无关系,更是和李琩弑父杀君不无关系。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方重勇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即:不会忠于已经去世的基哥,也不会跟河北叛军勾勾搭搭的,更不会替弑父杀君的当今天子卖命。
刚刚方重勇说了要誓死效忠李璘么?
好像没有说吧?
但排除上述“错误选项”,还剩下的选项,不就直接摆在那里了么?
听完这番话,李璘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起来,方重勇是不会干转投李琬那种事情了。
他把韦坚那封信交给韦子春,应该是为了敲打一下自己。
李璘心中大定。
然而,他忽然想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问题。让他的脊背隐约有些发凉。甚至方重勇和他麾下的银枪孝节军,都不曾让自己有这样的恐怖感受。
李璘忽然想起,韦子春好像也是京兆韦氏的人。是哪一房的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是韦氏某一房的一个牌面人物。
毕竟韦子春也是开元时期就当京官的老官僚了啊,其履历一点都不比韦坚之弟韦兰要差。
韦子春看到韦坚拉拢方重勇,会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呢?比如说,暗通款曲什么的。
或者说方重勇将这封信交给韦子春,后者会不会是经过了一番极为激烈的内心斗争后,才不情不愿的将信交给自己呢?
韦子春会不会认为,拥戴李琬,更顺手一些呢?
和世家有关的事情……真的不太好说啊。
京兆韦氏实在是太过于神通广大了。
看到李璘脸上阴晴变幻,方重勇猜到对方很可能是开始怀疑韦子春的立场了。
于是他加了一把火说道:
“本帅原本是想亲自派人将这封信送到陈留县的,但当时韦子春恰好在场。他自告奋勇送信,又是殿下幕僚之首,于是本帅便顺水推舟让他送信了。
是有什么不妥么?”
当然不妥了!
一般人拿这封信没什么,韦氏的人拿韦坚的信,问题可就大了!
李璘面色微变,却只是轻轻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哪怕问题再大,他也不可能跟方重勇去说。
“今日孤前来开封县,便是来感谢方节帅深明大义,能够以国家为重。”
李璘弯下腰,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
他这种程度的恭维看起来极为拙劣,但在方重勇这样的奸诈之辈面前,却又显得有些另类的可爱。
“殿下莫要折煞本帅了。”
方重勇连忙将李璘扶了起来。
他从镇纸下面拿出一张宫殿的草图,摊开放在桌案上,以供李璘查看。
“殿下请看,这便是汴梁城皇宫的草图。宫墙长五里,宽四里,分为外宫墙与内宫墙两层。”
李璘仔细观摩着桌案上的宫殿草图,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到他那难以掩饰的喜悦表情,方重勇忽然想起某个名人曾经说过的话:
人生之中,有三碗“面”最难吃。
一曰人面,二曰情面,三曰场面。
天子该有的派头,就是场面。看似毫无必要,实则不可或缺。
什么是天子独有的派头?
很多东西都是,比如成群的后宫妃嫔,比如一眼望不到头,伏跪在地宣誓效忠的精兵,再比如说堆积如山,数不胜数的府库。
然而这些人或物,始终都比不上宏伟的宫殿。它就这样摆在那里,时时刻刻彰显着天子威严。
哪怕天子出京,在某处落脚,都会有对应的“行宫”。
这就是天子的场面。
现在的李璘,最缺的就是一座宫殿,一座都城,来彰显自己的高贵。
否则,何以号令四方?
“殿下以为如何,明年秋收之前,宫殿会落成于运河之畔。
而新都汴梁的建设,也会提上日程。
殿下可以先登基**,一边住在宫殿里,一边等待着都城完工。
至于将来,能进长安固然是好。进不了长安,也可以耐心等待下去。”
方重勇对李璘抱拳行礼说道。
“好!甚好!”
李璘忽然感觉,自己次子的正室夫人被抢那档事,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跟皇宫和都城比起来,一介妇人而已,算个球啊。
他暗自庆幸当初没有说什么狠话,要不然,当初吐出的唾沫,如今就会变成屁股下面的钉子。
李璘一把握住方重勇的手激动说道:“有方节帅相助,孤一定可以君临天下的。”
常言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璘就是个高兴就沉不住气的性子。困境下他或许还可以把持住头脑,然而一旦看到前景光明,必然免不了得意忘形。
这都还没登基**呢,就想着君临天下了。
方重勇心中暗暗好笑。
李璘啊李璘,江山都不是你打下来的,最后你又怎么可能坐得稳当呢?
他一脸恭敬对李璘抱拳说道:“请殿下放心在陈留县休养身体,待宫殿落成后,殿下便可以搬迁入住了。”
第572章 贞洁烈女
“你写篇关于桃花的文章看看。”
书房里,方重勇对一脸尴尬的大聪明说道,指了指面前桌案上的纸。
“节帅,那……鄙人就献丑了。”
大聪明很是谨慎的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随即熟练的磨墨,提笔写字的动作非常标准。
这必然是个从小就练习写字的贵族子弟。
方重勇看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心中顿时了然。
大聪明不是个废物,他只不过没有被当做护卫来培养而已。技能点都点在读书识字写文章上面了。
说来这又是大唐制度僵化的问题。
来做质子的番邦小国皇子,都要在皇宫里面担任侍卫。可是很多人的资质,并不适合当护卫,却依旧要披甲带刀。
这位大聪明就是如此。
“你明明不会用刀,为什么腰间要挂把刀呢?”
方重勇轻叹一声感慨道。
“节帅,这是大唐祖制啊,属下也不想带刀的。”
大聪明忍不住提醒了方重勇一句。
现在这侍卫打扮又不是他想的,是大唐对各国质子的硬性要求。传导到渤海国以后,也就成了渤海国的法令。
方重勇回忆了一下文官打扮的大钦茂,又想起满身书香之气的大贞惠,再看看眼前这位笔走如龙的大聪明。
渤海国向往文治的心思还真是昭然若揭啊。
难怪渤海国在历史上经历极盛之后,会被除了武力以外,样样都不如他们的契丹给灭掉。连皇族一脉的人都学文学痴迷了,国家的武德能昌盛么?
没有锋利的刀,又怎么能保护国家呢?
“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你要说你是个文士,何老虎他们都懒得搭理你。”
方重勇告诫大聪明说道。
“节帅教训得是,唉!”
大聪明无奈感叹,将刚刚写完的《桃花赋》递给方重勇查看。
想起三日之前的耻辱,他还真是得谢谢方重勇在军中威信极重,说一不二没人敢造次。要不然,何昌期他们那帮丘八杀了大聪明不太可能,但在比斗的时候卸他一条腿,那实在是轻轻松松。
“你文采不错嘛,只是可惜了。”
方重勇啧啧感慨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可惜什么。
大聪明低头不敢言语,感觉这话应该不是贬损。
其实方重勇只是可惜大聪明这张神似年轻时金城武的脸,没出现在开元天宝时的长安。要不然,说不定还能勾搭一下虢国夫人什么的。
到时候一定乐子很大。
“以后你担任行军参军,帮本帅润色军令,然后传达军令。”
方重勇忽然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
哈?
大聪明一愣,这个职务虽然很小,但却非常要害。从前都是车光倩或者封常清兼任这个职务的,现在车光倩外放登州了,封常清外放亳州,该职务也被空缺了出来。
“节帅,这这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大聪明忽然怀疑方节帅是不是对俊男有那方面的需求,担心自己菊花不保。
“放心便是,这个官职,要求的只有本份而已,记住你是在给谁办事就行,明白了么?”
方重勇双目直视大聪明,让人不敢拒绝他的要求。
“属下一定尽心尽力为节帅办事。”
大聪明抱拳行礼道,一脸激动的样子。想下跪却是被方重勇给拦住了。
“不是尽心,而是以后你只为本帅一人办事。除了我以外,任何命令,你都可以不听。”
“得,得令!”
大聪明激动得全身颤抖。
“嗯,知道就好。”
方重勇微微点头,其实他只是在未雨绸缪罢了。
大聪明跟银枪孝节军完全没有任何联系,甚至他本身就是渤海国的贵族,在大唐都没有根基!
离开了方重勇,大聪明便什么都不是,也不可能投靠其他人,更无法获取其他人的重用与信任。
这道防火墙,便是防着将来麾下那些丘八之中,有人图谋不轨。
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现在忠心耿耿的人,将来有了更多利益的诱惑,就能保证他们不反叛么?
方重勇一点也不敢高估人性。
现在愿意把心掏出来给他的忠臣猛将,未来也很有可能在与方重勇联姻后,站在他子嗣那边。
能说这是他们不忠么?一切都是利益使然。
“去吧,此事不必声张。”
方重勇摆了摆手,大聪明行礼后便退出了书房。
方重勇站起身,眼睛盯着挂在墙上的汴梁城规划图,心中盘算着李璘登基后,应该实施的一系列举措。
军事上,要拔掉洛阳这颗钉子,将其“让给”关中朝廷。这样一来,为了漕运的安全,官军势必要占据河阴县,甚至是在黎阳建立桥头堡。
不这样的话,无法保证漕运的绝对安全。
但朝廷却是把自己的兵力向外部署了,并且拉长了补给线。
而银枪孝节军则不会染指这些地方。
这是非常精妙的一步棋,如果走好了,就能在邺城附近,形成一个对朝廷与河北叛军来说都很难受,却又不能放弃的缓冲区。
汴州这边帮谁,谁就能赢!
现在截断运河漕运,是为了将来关中朝廷收拾掉李宝臣后,再将其放松,有限度的放开。吃不饱饿不死那种。
方重勇并不希望一鼓作气打到关中去,那样进展太快,就是给李璘做嫁衣。
慢慢的规建汴梁城,便是要从根子上控制首都。这是方重勇试图改变天下格局的一种尝试,他不愿意走中唐的老路,更不愿意走初唐的回头路。
汴州没有关中那种超级大豪强,便于方重勇实施各种改革措施。如今天下大乱,各地都已经出现战争对于民间经济的破坏,只是或多或少而已。
只要再有一两次战略决战,各方势力试图统一天下的节奏,就会慢下来了。各方都会处于那种进攻不足,防守有余的状态。
方重勇觉得这便是自己培植势力的好时机。
进入这个阶段,战争的胜负就要看后勤,以及管辖之地的硬实力了。
怎样发展生产,怎样发展民生,怎样实现政治稳定,怎样在强兵的同时减小对于民生的影响,诸如此类,就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难题。
未来不再是谁最能打,谁就能横着走的时代。
要不就是某个政权昙花一现,撑个三五年后,统治者就得身死族灭。
“无大格局者,无以开创新时代。”
方重勇长叹一声,他并不像外人看起来的那般胸有成竹,他看到的问题要更远更深一些。
“新时代,便是要让更多的人成为国家的主人。
以前是代代相传的贵族,以后是几十年就换一茬的地主士绅。
人虽然多了,但这些人承担历史使命的责任感却淡漠了。
参政的多元化必定导致政治的碎片化,管事的人多了,抗事的人却少了。
享受盛世的时候有数之不尽的参与者,轮到要吃亏的时候,一个个都变成了独善其身的逃兵。
大唐没了,后继者,就真的有本事能胜过大唐么?”
方重勇自言自语说道,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
以各级科举为选拔机制,以同窗师生为关系纽带,以寒门地主为出身背景,以豪商富户为依附羽翼。
这便是大唐之后的政治格局,之后换汤不换药的玩了一千年。
皇帝一人高高在上,文官政治中央集权。
皇帝与朝廷玩官府的,士绅与富户玩民间的,二者表面上互不干扰运作,实质上又互相坑害妨碍。
前世历史交出了这样的一份答卷,很多地方令人痛心,却又必然有其合理性。
世袭罔替是一个问题,但它不是问题的全部,在那一系列问题中甚至都排不进前三。
历史浩浩荡荡,是没有所谓善恶的。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才是常态。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方重勇又是长叹一声,考试最怕的就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开卷考题。
“阿郎,那个女人又来了。”
正当方重勇想问题想得出神时,身后传来大贞惠的声音。
“李怡么?”
方重勇转过身问道,他并不感觉奇怪。
“好像是……哦,原来她叫李怡啊。比妾身长得好看呢。”
大贞惠小声嘀咕道。
方重勇记得大贞惠以前似乎并不关注自己长相如何,现在则是明显有些在意了。
她似乎是很放松的状态,平日里都是围着书籍打转。
“让她进来,你别走,在这里待着就行了。”
方重勇握住大贞惠的手说道。老实说他有点怕李怡这种心里有一团火的女子。
“妾身要,要歇着了。”
大贞惠挣脱方重勇的手,低着头走出门外,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女人的直觉都是很敏锐的,大贞惠或许已经猜到李怡今夜是来做什么了。
大贞惠其实什么都知道的。她又岂会在这里待着煞风景呢?
要待着,也是在门外偷看呀!
不一会,李怡独自走进书房。这次她身上穿着洁白的襦裙。若隐若现的白皙香肩上披着一层细纱,修长的小腿若隐若现,可谓是盛装打扮。
脸上画了淡妆,但是没有点眉锱,看上去美艳不可方物。
在封建时代,深夜时一个妙龄女子打扮得如此美丽,独自来到一位权贵的书房。
她所为何事,或许已经不需要用语言去赘述了。
那都是明摆着。
“今夜,本帅是要见识一场西施戏吴王的戏码么?”
方重勇看着李怡笑道,心里有点发毛。很多事情不是不能做,而是有些隐患和后果。
“妾虽过继,母族却也是韦氏。如今韦氏有难,于公于私,妾身都要尽一份力的。”
李怡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十分坦荡。
这份大方与实诚,方重勇很是欣赏。
“坐吧,不必拘礼。”
方重勇指示李怡坐下。
还没等李怡开口,方重勇就带着嘲讽说道:“李宝臣会攻汴州,无论胜与不胜,你都必须要回洛阳,否则,他必定会杀死韦氏一族的人。当然了,还包括另外一些碍事的关中人。”
看到李怡似乎不为所动的样子,方重勇接着补充道:“或许你回去了也会杀,区别不会很大。”
“确实,不会有什么区别。”
李怡轻叹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正如她今日来是为了什么一样,李宝臣想做什么,也是明摆着的。若不是美人计对于李宝臣来说根本没用,说不定李怡现在早就在宝臣大帅的床上了。
“其实吧,韦氏的人,应该是准备将你嫁给皇甫惟明的子嗣,将李氏、韦氏和皇甫氏绑的更紧。
从一个换到另一个,如今又换到这里来……看似不同了,实际上却没有什么不同。”
方重勇摇头叹息,他现在哪里有什么亵玩李怡的心思啊,他又不是禽兽。
李怡嘴角露出浅浅微笑,她有些无奈的摇头道:“当年就该死的人,能活到现在,都是别人给的恩德,包括方节帅。其实没有什么不公平的,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公平了。”
她的兄长李豫,就因为是男丁,所以被方重勇抓住以后,很快就被基哥下令处决了。
死去的李豫要找公平么?向谁去找?
是向方重勇这个刽子手,还是找基哥这个下令的人?
面对李怡这样的女孩,方重勇一直都感觉很为难。因为说真话是在揭伤疤,说假话对方一眼看透。
无论怎么说都不妥。
二人忽然陷入一种无话可说的沉默之中。
方重勇不可能为了李怡,改变对于河北叛军的立场。
李怡也不可能为了方重勇,放弃帮助和养育她的韦氏。
双方都明白对方的立场不可能改变,又不愿意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节帅,妾一直有个……嗯,有个很难启齿的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一下。”
李怡忽然噗嗤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但讲无妨。”
方重勇面色淡然,心中却是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若是妾身与节帅在这书房里亲个嘴,抱一抱,外人真的能看出什么来吗?
还是说我们走出这间屋子,其实是可以当做无事发生的呢?”
李怡对着方重勇眨眨眼,那神情好似回到了几岁孩童的时候。
诶?
方重勇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踏马不就是……偷情么?还是高中生级别,钻小树林的那种。
明明刚刚亲过嘴,被班主任抓到的时候,都敢狡辩无事发生!
他不由得哑然失笑。
李怡说的那种情况是存在的,而且有很多。偷个情嘛,亲一亲抱一抱,只要没人看到,女人肚子没被搞大,那可不就是“无事发生”咯。
除了道德上的困境外,还能有什么呢?
方重勇忽然明白过来,李怡的性格应该是被现实给压抑了,让她变得极为理智。一旦在信任的人面前,偶尔就会露出顽皮的姿态。
老娘就是想放纵了,你们能拿我怎么办呢?只要没有证据,我可以随便玩呀!反正我不承认不就完事了么?
李怡心中大概已经有了这种邪恶的念头。
“你这话说得……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方重勇无奈摇头,他哪里会那么下作。要玩就直接纳妾,带回家大大方方的玩,还需要偷个什么情!
“妾儿时生母吴氏便病故,后养母韦氏被祖父淫辱,又死于父亲毒杀。兄长及全家男丁死于祖父之手,养母一家将妾身抚养长大,颠沛流离至今。”
李怡一边笑一边说,说着说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就算举头三尺有神明,那神明也该可怜可怜妾身吧?”
说完这句话,李怡走了过来,一把将方重勇紧紧抱住。
“唉!”
方重勇长叹一声,他已然明白,李怡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已经被压断了。
一个被现实压迫了十多年的女人,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他双手垂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阿郎,我们悄悄的做,只要妾身不怀孩子,就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妾身只想当你的女人而已。
若是阿郎担心,你可以留着妾身的贞洁,其他随便怎么样都可以,这样便没人会知道了,反正又没有证据。
你看,就算我说出去也没人信,为什么你要压抑自己呢?
妾身没有被男人碰过,很干净……”
李怡轻轻吻着方重勇的耳朵,低声呢喃道,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魅惑。
送到嘴边的肥肉吃还是不吃?其实哪怕玩了也可以不认账的,要不要试试呢?
方重勇脑子里一时间天人交战。
李怡身份敏感,但她本人真的太香了,弄到手里亵玩,不知道有多美妙啊。
只要不破身,简直是免费玩啊,没有任何后果!
方重勇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呐喊。
正当他的手不自觉伸向李怡的腰带时,书房后门被人猛然推开!
大贞惠急急忙忙的跑过来,粗暴的将二人分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趁着李怡还在愣神的时候,大贞惠死死抱着方重勇的胳膊,一边摇晃他的胳膊,一边对他大吼道:
“阿郎!这个女人你不是说过么?现在是绝对不能碰的!阿郎是要做大事的人!
你如果现在一定要碰这个女人,那就先杀了我吧!
反正将来阿郎要是败亡了,我父亲也要败亡,妾身落到敌人手里也活不了还要受辱。
反正都是死,妾身宁愿死在阿郎刀下!来吧,朝这里砍!”
大贞惠用手拍了拍自己细长的脖颈。
李怡被大贞惠突然之间的爆发搞得一时间手足无措,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刚刚暧昧的气氛全被毁了,李怡面色尴尬的拾起落在地上的细纱披肩,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衫,最后深深的看了大贞惠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施施然的对方重勇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
第573章 空手套白狼
李怡面色平静的走出汴州府衙,就看到韦兰下了马车,正一脸诧异的看着她。
“没办成?”
韦兰有些不敢相信。
李怡这种姿色,会搞不定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她可是货真价实的黄花大闺女啊,方重勇那厮会不感兴趣?
这种女人若不是自家亲戚,连韦兰自己都想玩呢!
“嗯,没办成。”
李怡轻叹一声,似乎有些遗憾,又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怎么,怎么会办不成呢?”
韦兰有些着急了,他觉得自己策划的招数应该是胜算很大的呀。
今天先亲亲嘴,明天再脱脱衣,撩着撩着,日拱一卒,这不迟早要滚到一张床上嘛。
又不是说今天就一定要办那事?循序渐进,男女之间的勾搭,只要开个头就不可能停下来的呀!
怎么会办不成呢?
“舅舅,我累了。当皇甫惟明的儿媳,和做方清的妾室,对我来说区别大么?”
李怡美眸盯着韦兰的脸,却是让这位曾经的兵部高官不敢与之对视。
她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对你来说区别或许不大,但对韦氏来说……区别就很大了。”
韦兰也是长叹一声,现在他要回去复命了,却并未带回方重勇愿意配合的好消息。
韦坚会怎么说,会怎么做,不好揣测。
“你要是喜欢,可以走自己的路,我不会干涉你。
但你大舅会不会干涉,就难说了。”
韦兰对着李怡微微点头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无奈。
比起韦坚的六亲不认,韦兰还算是个性情中人。李怡心中的那点小心思,其实他早就看穿了。
要不是心里有那么些意思,李怡是不会乖巧的来汴州又不肯离去的。更不可能盛装打扮,深夜去方重勇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