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盛唐挽歌》 · 携剑远行 · 2026-07-28
方重勇微微点头,差不多把这边的“行情”摸清楚了。
正在这时,一直在旁边看戏都没出声的元结,一脸疑惑的询问道:“节帅,现在交子形同废纸,要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还有点没搞明白状况。
“今夜有贼人,要夜袭卢氏庄园。我们做好救援的准备。这些交子,是他们给我们的酬劳。”
方重勇慢悠悠的对元结说道。
贼人?哪来的贼人啊?
元结一时半会还处于懵逼之中。
忽然,他看到长得五大三粗的何昌期,脸上闪过一丝杀意,顿时心领神会!
踏马的,谁是贼人,当然是面前方重勇和他麾下的银枪孝节军了!
不然还有谁是贼人!
“节帅,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太好。虽然卢氏的人确实是……”
元结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方重勇带领的可是禁军啊!吃皇粮的!
你怎么能干打家劫舍这样的事情呢?
虽然元结对卢氏庄园的人同样没安好心,但最多也就是找那些人“借”一点粮秣辎重,让他们可以安然返回鲁县。
“次山兄,时代变了,你没发现么?”
方重勇意味深长拍了拍元结的肩膀说道。
……
这天夜里,河阴县卢氏庄园的角楼上,一个一袭白衣,羽扇纶巾的青年人,正拿着一本《王右丞集》,在火把的照耀下看着。
“夜黑风高夜,思绪乱如麻。遥望星空远,心事诉无涯。”
他忽然诗兴大发,即兴创作了一首。
然而,这位年轻人心里虽然想着的都是王右丞那般高山白雪,但嘴里念出来的,却只配跟江打油一个档次。
简单点说,就是太俗了!
他叫卢迈,舅父是在洛阳当差的河南少尹崔祐甫!
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他的叔叔,他的舅舅,等等等等,都是官员。
他以后也会是官员,并且他们家子子孙孙,都会是以当官为职业。哪怕没办法做官,也绝不会下地劳作。
卢迈知道现在战乱,河北那边四王另立朝廷,太子好像也跟圣人不对付,但他并不觉得这些兵荒马乱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无论天下乱成什么样,都需要有人来治理。
“读王右丞的诗,就是在学怎么官场应酬。
当真是俗不可耐,俗不可耐!”
卢迈一边不屑点评,一边又是无可奈何。
官场规矩,便是无诗文,不成器。没有文采,到哪里做官都吃不开。王维的诗,很多都是写官员之间迎来送往的,对将来如何做官,很有参考借鉴的意义。
卢迈自信自己才华与品德都不缺,唯独缺了点文采。
忽然,站在他前方不远处一个正在值守的家奴,被黑暗中射来的一箭洞穿了脖子!
那人来不及呼喊,就捂着脖子栽倒在地上,腰间箭壶中的箭矢散落一地!
突遭变故,卢迈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到楼下庄园大门的方向,有人发出了一声尖厉的惨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叫喊,划破夜空的宁静,让卢迈彻底从胡思乱想中清醒了过来!
“出事了!出事了啊!到底怎么回事?”
卢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着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他脚步刚刚迈入角楼的楼梯,忽然身体像是被猛兽盯住一样,全身都汗毛倒数。直觉告诉他,下楼的话,会面临不可预知的巨大风险!
卢迈又故作镇定的坐回原位。
然后,他就听到庄园大门开启时,发出的那种难以形容的牙酸之音!
紧接着是刀剑入肉的刺入声,拳打脚踢的啪啪声,以及混杂着哭腔的咒骂与嚎叫。
混做一团,令人心惊胆裂!哪怕不下角楼,也能猜出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哟,这里还有个漏网之鱼啊!”
很久之后,一个穿着唐军明光铠,但脸上蒙着黑巾的年轻将领走上角楼,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丘八。
每人都是身披重铠腰挎横刀,一看就不好惹。
脸上掩耳盗铃一般的蒙着黑巾,却连唐军的军服都不肯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唐军一样!
“这位是在玩少年诸葛亮的扮演游戏呢,带他下去,不必动粗。”
为首的军官指着卢迈,对手下吩咐道。他蹲下来检查那个脖子中箭的倒霉蛋死透了没有。一边翻看尸体,嘴里还一边念叨着什么“箭术神准”之类的废话。
卢迈在两个假扮盗匪,却连表面功夫都不打算做一下的唐军士卒押送下,来到庄园内的一片大空地。
据他所知,这里一般都是用来堆草垛的。庄园里有什么大事要宣布,也都是在这里宣布。
此时此刻,地上的尸体不算多,只能算是零星而已。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大几百人被集中在空地,似乎是有人要训话。
“谁是庄子的负责人?”
刚才调笑卢迈的那个年轻将军扯着嗓子问道。
“老朽卢顿,管着这个庄子,家中在朝为官的是鸿胪寺丞卢杞。家主娘子兄长是崔祐甫,不知道是庄子里什么人得罪了几位军爷……”
一个穿着锦袍的老头子从人群中走出来,说的这番话却是绵里藏针。
又是卢杞又是崔祐甫的,总之,就是暗示自己“上头有人”!
你们这些丘八不要胡来!
“搁那叠buff呢!”
那位年轻军官听得皱眉,直接抽刀斩向卢顿的脖子!
只是一刹那,卢顿脖颈间留下一道深红的血印子,鲜血溅了那位军官一身!
他一脚将卢顿的尸体踢到一旁,对人群喊话道:“谁是负责管着庄子的,自觉的站出来,不要逼**开杀戒。”
无人肯站出来,卢顿的下场已经说明了一切。现在这种情况,谁站出来多半九死一生。
“那现在就开始杀人吧,杀到有人肯站出来为止。就从……嗯,从你开始好了。”
那位年轻军官指着一个五大三粗,一看就是庄园“保安队”成员的汉子说道。
“住手!某就是管事的,你们想知道什么?”
人群中一直不敢吭声的卢迈站了出来。
谁知那位年轻军官不耐烦的呵斥道:“小屁孩滚一边玩去。”
他身边的几个丘八,哈哈大笑着将卢迈推到一旁看戏。
“时间不多了哦,我数三声就开始杀人。”
“三!”
“二!”
“一!”
刚刚数到一,就有五六个人,被人群推了出来。很显然,众怒难犯,人性的弱点,被那位年轻军官完美拿捏。
“第一个问题,庄子里佃户收租几成,给官府交几成?”
那位年轻军官沉声问道。
“给官府多的时候交一成,少的就交半成。
佃户交五六成,但是常常收不齐,通常只收个十之七八的样子。”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的说道。
听到这话,空地上不少佃户都是一脸惊诧!因为庄园向官府缴纳的税赋,远比他们想象要少!
卢迈脸上也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因为他发现他们家……真的好踏马心黑啊!
第467章 新造的人
“回答得很好。”
那位用黑巾蒙面的青年军官微微点头,轻轻摆手。刚刚回答完问题,出身卢氏旁支的中年人如蒙大赦退到一旁。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感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有种预感,如果自己刚才没有好好回答,估计会死得很惨!
“军爷,您有什么尽管问我好了,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二个人点头哈腰的说道。
“但是,我不想问你什么问题啊。”
这位年轻军官嗤笑了一声,指着面前这人,对黑压压的人群喊话道:“你们都说说,他该不该死?”
听到这话,火光照耀下,那一张张呆滞的面孔,有了些许动容。
但是,依旧没人开口说话。
“既然没人开口保你,沉默便是默认,那就说明你是该死的咯?”
青年军官似笑非笑看着这位卢氏旁支的中年人,他长得略有些肥胖,显然平日里伙食很好。
“不是啊军爷,某又没有什么过错,这庄子里的佃户,难道不比外面的自耕农过得舒坦么?
他们都应该感谢卢氏的照料才对啊!
你们,你们快说啊,某不该死的,**日里对你们难道不好么?
你们的租子收得确实很高,但不用给朝廷服劳役不用交绢帛,不用疏通运河啊!
难道这些事情不能抵租子么!”
这人对着人群疯狂咆哮叫嚣,只可惜没有任何人搭理他。
面前这位卢氏旁支子弟努力在为自己辩解,提醒所有人,他平时或许还是积了点德的。
“呵呵,中饱私囊,还敢大声聒噪!
你是在炫耀你们卢氏敛财有术对吧?
国家税赋自有定制,你们截留国家赋税,用以享用锦衣玉食。
如此大罪,你不但不知道悔改,居然还敢狡辩。
当真是死不足惜!”
这位青年军官大声呵斥他说道,使了个眼色。他身边的魁梧汉子,上前直接一刀把这位卢氏子弟捅死,没有丝毫犹豫。
“下一个,你,就是你。”
他指着这几人当中站在边上,打算悄悄退回人群的那人。对方脚边似乎有一滩水,或者叫不明液体也行。
“说一说,你们都是怎么打点朝廷的,怎么打点州县官府的。
某就不信你们这么大一个庄子,朝廷居然收不上税。”
这位青年军官大声质问道。
“军爷,您,您问这个干嘛?”
那人讪讪询问道,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这种事情,是不能说的,这是每一个世家大户家中高层才掌握的秘密,也是他们蝇营狗苟的关系网,生存立足的根基。
怎么能乱说呢!
别说面前这位压根就只知道一点皮毛,就算是他亲自参与的,也不能说出来啊!
噗!
一把唐刀子刺入腹部!
这位青年军官,等得不耐烦了,直接拔出唐刀子将其捅死,一脚将尸体踢到旁边,鲜血流了一地。
在场大批佃户此刻也回过味来了,脸上惊恐的表情,也逐渐迪化,好似吃瓜群众一般。
玛德,这群丘八,貌似不是冲他们来的啊!那还担心个啥?
这些人顿时不紧张了!都放松下来,在一旁看戏。
这种戏,或许一辈子就只能逮住一次机会了!
“你们还讲不讲王法!为何一言不合就杀人!这和一般的盗匪又有什么区别!”
终于忍不住的卢迈,站出来指着那群假装盗匪的丘八质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我们不是盗匪了?哪有盗匪不杀人的?不杀人还叫盗匪么?”
那位年轻军官一脸古怪反问道。
卢迈憋在肚子里的话,顿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是啊,对方都承认自己是贼了,你还能怎样?
“你,对,就是你。我来替你问问。
各位地里刨食的苦命人,你们说这一位该不该死?”
年轻军官对着人群高喊道。
“该死啊,他最该死了!”
“杀了他,杀了他!”
果不其然,吃瓜群众是不怕事情闹大的!立刻就有好几个人大声疾呼!
卢迈一脸惊骇的看着这群佃户,他完全不能理解,这些受了卢氏多年“恩惠”的佃户,为什么要背叛主家。
难道他们不知道,得到卢氏的庇护,他们不会被官府找麻烦吗?那些自耕农经常被官府吃拿卡要,交了很多朝廷规定外的赋税,难道在卢氏的庄子里不比那些人过得好?
这群军官假扮的盗匪,明摆着不是冲着他们这些佃户来的啊!为什么要为虎作伥呢!
“欧了,那就抱歉咯。”
这位年轻军官失望的摇了摇头,他身边一个丘八上去就是一刀,直接将那位已经吓得尿裤子的卢氏旁支子弟砍死。
“好!军爷杀得好!”
黑压压的佃户人群中,居然传来一阵阵的叫好与鼓掌声,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在叫。黑暗之中,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被释放了出来。
“你还不知道世事险恶,所以我一直没杀你。但这些卢氏旁支,管理庄园的人,却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闪一边凉快去吧。”
年轻军官用佩刀的刀面,拍了拍卢迈的手臂说道。
“算了,懒得问了免得浪费时间,剩下的都宰了吧。”
他意兴阑珊指了指,还剩下的那几个管理庄园的人,他身后的亲兵扑上去便将那几人宰杀,就跟杀鸡没什么区别。
“官兵来了,撤!”
年轻军官忽然毫无征兆的大喊了一句!
空地周边的“盗匪”立刻鱼贯而出,很快便集体退出了庄园,一个人都没留下。
“卢郎君,庄子突遭变故,现在该如何是好?”
唯一幸免于难的一位卢氏旁支子弟对卢迈询问道。
他们之前其实并不认识,卢迈只不过是这个庄园主人的侄子而已,来这里是到兴国寺拜佛顺便散心的。
“你问我这个……”
卢迈一时间也有点懵圈。
这伙“贼人”,来得有点古怪啊,怎么专门逮着卢氏的人杀?
他也搞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正当卢迈准备开口回答的时候,从庄园大门外冲进来一群盔明甲亮的丘八,为首的正是方重勇!
“某是银枪孝节军军使方清,我的斥候说有一批贼人来庄园杀人越货,不知道那些贼人去哪里了?可曾走远?”
方重勇走上前来,看着卢迈询问道。
你们还可以装得更假一点么?
卢迈都要被面前这位年轻军官给气炸了!
对方身上的盔甲都没换,军服上甚至还沾着刚才杀人留下的血迹。对方身边那几个亲信,也跟之前的盗匪身形完全一样。
只不过是把蒙面的黑布摘了下来而已!就是如此的潦草,他们甚至连拿在手里的兵刃都没换!
显然,这群人是故意的,他们压根就没想掩藏身份。
“方军使,你们来得好巧啊!贼人刚刚走,你们就来了!
难道你们没有在路上碰到那伙贼人么?”
年轻气盛的卢迈咬牙切齿说道。
“唉,都怪那群贼人跑得太快了,确实是没有见到,可惜了。”
方重勇轻叹一声,一副扼腕叹息的样子,还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卢迈一眼。
老子就是假扮盗匪,老子就是大开杀戒,你咬我啊?
此刻银枪孝节军上下都是有恃无恐!
倒是卢迈身边的中年人卢直知情识趣,上前握住方重勇那沾满血的双手,一脸感激涕零道:“方军使来得太及时了,你们要是现在没赶来,整个庄子所有人都要遭那群贼人的毒手!”
“自河北叛乱以来,各地再也不复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景了。本军使乃是一介武夫,对此也做不了什么。
真是可悲可叹啊!”
方重勇装模作样的叹息道。
卢直会意,连忙对方重勇和他身边几个亲信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诸位将军请主楼厅堂一叙。”
听到这话,方重勇也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跟着卢直进了庄园的主楼,这里是卢氏子弟集中居住的地方。至于那些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佃户,早就作鸟兽散的回自家屋子了。
……
卢氏庄园主楼的会客厅内,方重勇将那一叠洛阳交子放到桌案上,对卢直说道:“银枪孝节军乃是禁军,保境安民乃天职。收这些厚礼,是不合适的。某的部将不懂事,之前收了礼,本军使现在退回来。”
“那确实,毕竟这些破纸留着也没啥用,市集上根本不认这东西,还不如拿来烧火做饭!想来方军使是用不上的!”
一旁的卢迈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卢直在桌案下狠狠的抓了一下卢迈的大腿,示意他闭嘴!
“方军使客气了,客气了。不知道贵军初来河阴县,有什么是卢氏能帮得上忙的呢?”
卢直脸上堆起笑容问道。
“唉,不瞒卢先生。我军在河东与河北贼军血战数十场,斩敌数万人,如今不得不退到河南修整。
兵甲、粮秣、辎重、绢帛,几乎是什么都缺,要什么没什么!”
方重勇一脸萧索,长叹不止,就差没把银枪孝节军形容成乞丐了。
但据卢迈观察,方重勇等人身上的盔甲都非常精致,显然是出自工部直辖工坊的高级货,一般军队是搞不到的。
这种人还在哭穷,老天怎么没把他给穷死呢?
“卢氏庄园里面,还囤积了不少粮秣和绢帛,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方军使。”
卢直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大喜过望,连忙握住卢直的手激动说道:“有卢先生慷慨解囊,朝廷有救了!战局亦是有救了!”
看到他激动的样子,身旁车光倩与何昌期等人,都在怀疑雀鼠谷那时候差点被人坑杀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不妥不妥!”
方重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缓缓坐下。他摇了摇头,一脸肃然的对卢直说道:
“还是不妥,今日银枪孝节军来庄园要粮秣,你们给了。
那将来其他军队来庄园要粮秣,你们给还是不给呢?
若是给吧,自己吃不消,战乱频发,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要是不给吧,厚此薄彼,那些丘八,可不比本军使好说话。到时候他们若是血洗庄园,可如何是好?
不妥不妥!”
方重勇一副坚决拒绝的态度。
“方军使,有您这样的将军在,其他军队怎么敢在卢氏庄园来横行霸道呢?这粮秣与绢帛啊,您一定要收下。若是不收下,老朽夜不能寐啊!”
卢直当真是应了他名字的那个“直”字,似乎是不把自家庄园的粮秣丢出去,心里就会不痛快!“耿直”得让人心碎。
“不如这样吧。”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一份黄色的绢帛,对卢直说道:
“圣人虽然有言在先,本军使拿着这份圣旨,就可以在河南各地随意收集军需,以供作战之用。但某以为,必要的手续,还是要有的。
卢先生这里有纸笔没有?”
“有的有的!”
卢直连忙命下人取来文房四宝,磨好墨以后将纸笔递给方重勇。现在方重勇就是提出要玩他女儿,他也会第一时间双手奉上!
“既然有皇命在身,那某便以当今圣人李三郎的名义,写下欠条。
他日卢氏之人,可以拿着这张欠条,去长安找京兆府或者皇宫内库核销。
我们打仗吃粮是为了圣人的江山,向你们借贷索取物资,自然也是由圣人偿还,此为公事,而非私利。”
说完,方重勇连忙写下欠条,生怕卢直反悔。
待欠条写完,双方都松了口气,卢直更是想早点把这群“瘟神”送走,便吩咐手下人领着车光倩去粮仓里面取存粮。
“方军使,您看还需要什么,卢氏庄园一定有求必应。”
卢直讨好说道。
“嗯,真要说的话,某军中还缺个书办。这位卢氏子弟,仗义执言很有个性嘛。
本军使就喜欢这样的脾气!圣人给了某征调各地人才入军中公干之权,卢郎君,你被银枪孝节军征用了!”
方重勇指着卢迈笑道。
哈?
卢迈跟卢直都大吃一惊!他们完全搞不明白方重勇这是唱的哪一出。
“你叫什么名字?”
方重勇看着卢迈沉声问道,不怒自威。
“卢迈,尚无表字。”卢迈老老实实答道。
谁知道方重勇哈哈大笑道:“迈者,踏步也。君子当谨言慎行,不如你以后表字谨言,如何?”
这个表字极好,可惜却是从这样一个丘八口中说出来。卢迈无奈之下,只好叉手行礼道:“谢过方军使。”
也没说到底接不接受这个表字。
“这卢氏的麒麟子,某可带走了,卢先生不介意吧?”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看着卢直询问道。
“那自然不介意的,谨言,你还不快谢谢方军使提携?”
卢直连忙拉着卢迈过来行礼。
第468章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爹儿
来河阴县之前,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是士气低落,不知前路的落魄雄狮。
但离开河阴县的时候,他们队伍里的漕船,都装满了各种粮秣辎重和绢帛,甚至还有不少美酒!
军中将士立马就士气高涨,对前途充满信心了!
吃着火锅唱着歌,煮着美酒吃着菜。
此刻漕船的船舱内,方重勇邀请卢迈来这里一起喝酒闲聊。银枪孝节军中将领,也多半在此。
干了一票大的,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这也是联络感情,保持士气的寻常招数。
不过对于卢迈而言,方重勇掩耳盗铃般抢了卢氏的府库,还邀请他一起吃喝玩乐,这很难说不是一种“杀人诛心”。
反正,年轻气盛的卢迈坐在船舱里,怎么都感觉不自在。像是鹤立鸡群里面的那只鹤。
酒过三巡之后,方重勇放下酒杯,笑着对众人说道:“本节帅给你们出个题,答对了的,重重有赏!”
“节帅,有什么好赏的呢?”
何昌期一脸兴奋问道。
众将都看着方重勇,只有卢迈一人在角落里喝酒,压根不习惯这种丘八成堆的粗犷酒宴。
他也不关心方重勇会奖励什么。
“你要美人,本节帅给你赏美人;你要财帛,本节帅给你赏财帛,这样如何啊?”
方重勇哈哈大笑道。
银枪孝节军扩军在即,哪怕有人求官职,他也是给得起的。
“那敢情好,节帅请出题吧!”
何昌期自信满满的拍拍胸脯,好像方重勇出了题他就一定答得上来一样。
“听好了!
无事街上走,提壶去买酒;
遇店加一倍,见花喝一斗;
三遇店和花,喝光壶中酒。
试问,酒壶中原本有多少酒啊?”
方重勇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环顾众人问道。
诶?
一众丘八提刀上阵,骑马砍人都是好手,但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们就有点搞不明白了。
又是酒又是店又是花的,都是些什么鸟玩意!
“你不许说!”
方重勇指着车光倩说道。
严格说来,小车是读书人,从军只是副业。这种九章算术里面最基础的数学题,他肯定知道。
“节帅,这么难的题,末将猜不出来啊!”
何昌期摸摸脑袋说道。
众将也都是一筹莫展,跟何昌期的表情大同小异。船舱内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节帅,是八分之七!”
角落里面的卢迈提了一嘴。
船舱内窃窃私语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有些像何昌期这样的将领,都还在想这个“八分之七”到底是什么意思。
“八分之七,就是八之七,跟十之二三一个用法!他说的就是八之七斗,不到一斗的酒!”
车光倩在何昌期耳边提醒了一句!
“噢!原来是这样啊……完全不懂。”
何昌期想了想,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卢郎君不错嘛,来来来,上座上座!”
方重勇指着卢迈说道,让他上前做到自己桌案旁边。很显然,卢迈答对了。
卢迈受宠若惊的上前坐定,发现方重勇似乎比预想中更好说话一些,于是他便壮着胆子询问道:“节帅,您带人劫了卢氏的庄园,是因为卢氏苛刻对待佃户,以至于民怨沸腾,您是要替天行道么?”
他这话一出,本来还喧闹如同菜市场一般的船舱,顿时安静了下来。
正在划拳说粗话的丘八们,也停了下来,一齐看向方重勇。船舱内本来很随意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卢郎君,本节帅要提醒你一句。”
方重勇顿了顿,继续说道:“漕船里的这些粮秣,都是卢氏庄园的管理人,送给我们作为军需的。而且,我们也打了欠条,将来战乱平息后,卢氏便可以找朝廷讨要这些物资。不存在劫掠的事情。”
他这番话直接把卢迈后续的问题给堵死了。
老子堂堂王师,以保境安民为己任,又怎么会办劫掠地方的事情呢?
那些杀人越货的事情,必然都是盗匪,顶多是穿着唐军盔甲的盗匪所为!跟我们一文钱的关系也没有。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哦!
“节帅说的是。”
卢迈无奈说道,感觉争不过方重勇。因为船舱内的这群人,手里都是提着刀的。
似乎感觉到卢迈有些不服气,方重勇随即叹了口气说道:“不过呢,那群盗匪杀人,应该也不是因为所谓的为民除害。”
“愿闻其详!”
卢迈心中一股怒气上涌,他一直都不服气,认为方重勇这群人,就只是因为手里有刀,所以为所欲为。真要是一板一眼的说道理,绝对是说不过自己的。
“卢氏庄园的管理者,也就是你们卢氏的旁支。他们对佃户如何,本节帅不知道,但想来以卢氏的精明,是不会对佃户太差的。
试想牧羊的人,也要尽量给羊群吃饱;放牛的人,也要尽量让牛儿吃饱。
要不然,这些牲畜如何能给他们耕田,如何给他们带来想要的东西呢?如果卢氏对佃户太差,让他们都活不下去了,那庄园里堆积如山的活计,谁来做呢?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理解的。”
方重勇耐心解释道。
船舱内的何昌期等人,也竖起耳朵倾听。毕竟,他们从来都是听命行事,从来都没有认真想过,方重勇为什么要杀卢氏的旁支。
还一口气杀了五六个!
“好吧,我就假设卢氏对佃户们很好,收的租子不高,让他们比一般的自耕农要舒服一些。
那么我问你,卢氏交给朝廷的赋税,还有那些劳役,还有对应的绢帛布匹,数量交够了么?
如果不够,差多少?”
方重勇看着卢迈询问道。
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卢迈虽然很单纯,却是一个难得的聪明人!
既然是在当面说道理,那就不能糊弄对方,不能在欺骗别人的同时,把自己也给骗了。
朝廷现在是按“人头”收税,那些佃户都是黑户,不算“人”,卢氏交几个管理者的税就行了。
这里头的猫腻,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到!
“其实你也知道的吧,你们卢氏主家在洛阳的吃穿用度,锦衣玉食,都是来自你们本该交给朝廷的赋税!
那些佃户本该交给国家的赋税,因为他们没有土地,所以是被你们代收了。可你们却没有交给国家,而是用官面上的办法,利用朝廷法规的漏洞给抹平,自己截留下来了。
你们对自家庄户不错,可不代表你们对那些给国家交税的自耕农也不错!事实上,正因为你们的存在,他们的负担才更重了,以至于一到灾年,就要卖儿卖女!
就这样,你们还敢说自己是无辜的么?”
方重勇看着卢迈义正言辞说道。
卢迈愣神了很久,一直在消化方重勇的说辞,试图找出他话语里的漏洞。然而他想了很久,都没找到对方到底哪里说错了。
财富不会凭空变出来,卢氏的金山银山,都是来自佃户的劳作不息。而为了更好的巧取豪夺,卢氏也利用官面上的力量,利用朝廷制度上的缺陷,通过各种手段“避税”。
这样等于是将佃户们交给国家的赋税,自己截留下来私用了。长此以往,对国家的伤害就明摆着的。
讲明白点,便是国家蛀虫!
“想明白了么?”
方重勇笑着问道。
“想明白了,自作孽,不可活。”
卢迈满嘴苦涩,终于明白为什么方重勇要杀卢氏的人了。
因为以这位节帅的野心,如果说有人要截留朝廷的税赋,那也得他这个手里拿着刀的节度使才行啊!
卢氏怎么能干这种事情呢?
既然都是截留朝廷的税赋,那就不分什么好人坏人,大家各凭本事。我手里有刀,你凭什么不听我的?
这是属于丘八的简单逻辑。
“明白就好,到了汴州后,本节帅有很多文书要发布,你到时候会很忙的。
不过你可以放心,该给的俸禄,少不了你的。”
方重勇哈哈大笑说道。
“卑职领命。”
卢迈心中五味杂陈,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
“来来来,今日喝个痛快!到了汴州,我们要就夺城了!预祝诸位旗开得胜!”
方重勇给自己酒杯里倒满酒,端起酒杯,将其一饮而尽!
等等,夺城?
习惯性举起酒杯的何昌期等人,都愣在原地,一脸疑惑的看着方重勇。
“节帅,汴州难道不会开门迎王师么?”
何昌期难以置信的问道。
“汴州确实是会开门迎接王师,但……我们是反贼啊,起码现在是。”
车光倩在一旁补充了一句。
……
开封城外渡口,人来人往,繁忙依旧,丝毫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影响的话,那便是比以往更繁忙了!
从两淮与江南而来的物资,被堵到汴州,便不会继续往前走了,因为前面就是两军对峙前线,商贾们担心被河北贼军抢劫!这便间接导致了汴州的繁荣。
方有德部将李嘉庆,被太子李琩任命为忠武军节度使,负责将汴州的粮秣输送到洛阳。
而控鹤军由方有德直属,忠武军只有些新招募的团结兵,战斗力很差,目前只能搞搞后勤。
然而往洛阳水运送粮秣,这一路也不算轻松。因为汴州到洛阳段的运河,已经废弃十多年了,只能走载重量很小的小船,靠蚂蚁搬家一般的漕运。
至于疏通运河,那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起码,不能是战乱的时候。
这天一大早,李嘉庆刚刚上开封城头巡视,便有斥候来报,有一大队漕船从北面而来!
从北面来,就只能是从河北的永济渠而来,那么他们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只可能是河北叛军的队伍!他其实一直都在担心这一茬,没想到这一幕终于还是发生了!
“快,快去布防!关闭开封城门,谁也不得出城!”
李嘉庆连忙下令道!心跳剧烈加速!
以如今汴州的防御程度,那只能执行“机动防御”,以空间换时间,利用水网跟河北叛军打游击。开封城是守不住的!
不一会,果然有一支队伍,盔明甲亮,下了漕船,来到城下列阵,步骑都有,看上去非常精干,不过人数只有两三千。
开封的城墙,按照朝廷规制,属于倒数第二种,城墙高一丈五尺。因为是商埠,所以比一般县城要大些,但长宽也就不到两千米的样子。
真要被几万人强攻,那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
看到对方人数不多,李嘉庆稍稍松了口气。
嗖!
忽然城下有一支箭射到城墙上。亲兵将其拾起来,交给李嘉庆。
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银枪孝节,奉天靖难;太子登基,万寿无疆”这十六个字。
银枪孝节军!方重勇!
查明对方的番号,李嘉庆立刻大喜过望!
“城下可是方国忠当面!”
李嘉庆对着城下大喊道。
“正是!方全忠之子,带兵勤王来了!”
方重勇走出军阵,对着城头大喊道。
“何人为证?”
李嘉庆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他也没有见过方重勇。万一有人冒充怎么办?
“城内有方氏家奴方来鹊为证,寻他来此便是!”
方重勇忽然想起,当初方来鹊跟方有德是一起离开的,现在应该也在开封城。至于王韫秀他们有没有到开封,方重勇心中没底,也不敢提这一茬。
“你去方氏大宅,把方来鹊寻来。”
李嘉庆对身边亲兵吩咐道。
“得令!”
亲兵领命而去。
不一会,眼神呆滞,面色平静,比几年前长高了不少的方来鹊,被李嘉庆的亲兵带来,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方重勇的正室夫人王韫秀。
“城下这位是方国忠么?”
李嘉庆指着城下的方重勇对方来鹊询问道。
“不是,他是方重勇,不是方国忠。”
方来鹊言之凿凿的说道,那双死鱼一般的眼睛毫无波动。
唉,这孩子就是个傻大儿啊!
李嘉庆露出无奈的笑容,看向王韫秀,希望她出来说句话。
“李将军,这还有什么犹豫的,快开城门啊!城下就是我夫君和他的亲信部曲!”
看到骑在马上的方重勇,王韫秀激动得全身颤抖。
“我家阿郎说了,不要给方重勇开城门。他来了,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方来鹊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提醒李嘉庆道。
“李将军,父子岂能相害。银枪孝节军已经被昏君定为反贼了,现在带兵前来拥戴太子,这还要怀疑么?”
王韫秀劝说李嘉庆道,立刻将方来鹊推到一旁。
李嘉庆看了看智力完全不像正常人的方来鹊,又看了看聪明干练,说话条理分明的王韫秀。
他还是决定打开城门,让银枪孝节军进城。
毕竟,我爹是我爹,我是我爹儿!
疏不间亲的道理,难道还要多讲么?
方大帅的权柄与财富,那不迟早还是方节帅的嘛。
父终子及,人伦常理。李嘉庆不觉得现在得罪方重勇,他能从方有德那边得到什么好处。
人家才是父子!
“王娘子说得有道理。来人啊,将城门打开,迎接银枪孝节军入城!”
李嘉庆大手一挥,下令打开城门。
伴随着一阵牙酸的声音,许久不开的开封城大门洞开,李嘉庆带着亲信,走出城外迎接方重勇。
第469章 反客为主
“节帅,您这是何意?”
李嘉庆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便不敢相信的看着方重勇质问道。
他亲自带人出开封城迎接方重勇,然而李嘉庆等来的不是欢笑与热络,而是冰冷的刀锋架在脖子上。
随后便是五花大绑!
方重勇身边的丘八,一见面,就如狼似虎的扑上来,将李嘉庆和他的亲兵全部缴械。然后趁着城内没有组织防御,那些银枪孝节军的士卒迅速接管了开封城的城墙。
而李嘉庆麾下的宣武军,则全部当了俘虏。当然了,由于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自己这边也没怎么抵抗,所以场面看上去还算平和,没有什么人因此而伤亡。
但李嘉庆就是不明白,方重勇应该是“自己人”才对啊,为什么要对他这个方有德的亲信部下,直接缴械呢?
不看僧面看佛面,大家总要讲点交情吧?
“李将军是吧?为了不让你难做人,所以也只好暂时委屈一下你咯。”
方重勇嘿嘿笑道,拿走了李嘉庆的佩剑,在手中把玩了一番后继续说道:“放心,等送你回洛阳了,佩剑会原物归还的。”
虽然他这样大包大揽,但李嘉庆此刻担心的,哪里是自己的佩剑啊!
一把佩剑才值几个钱啊!
李嘉庆一脸焦急的询问道:“方节帅,莫非您是投靠了皇甫惟明,现在给河北贼军办事?您这又是何苦呢?”
他没有想过方重勇是听从基哥的命令来汴州的,因为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无论如何,方重勇也不可能帮一个老皇帝,去对付前途无量的太子,还有他亲爹。
倒是投靠皇甫惟明不算稀奇。
“皇甫惟明?”
方重勇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一样。
他哈哈大笑道:
“李将军,你真是想太多了,皇甫惟明冢中枯骨而已,就凭他也配我投效么?
不必多想了,你替我走一趟洛阳,送一封信给太子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不该问的你别问,不该知道的你也别知道。你被捆着送回洛阳,太子便不会怀疑你的忠诚,明白了么?
我现在是在为你好啊!”
听到这话,李嘉庆不说话了,他知道方重勇说的都是事实。若是他被方重勇客客气气的礼送回洛阳,难免会被外人质疑是不是跟银枪孝节军沆瀣一气,故意把汴州给“送了”。
将李嘉庆打发走后,方重勇连开封城中的家都来不及回,甚至都没时间跟眼巴巴想上前寒暄的王韫秀说话,就带着部下接管了位于开封县城核心的汴州府衙。
将汴州府衙的众多文官与书吏后集中看管后,方重勇便连下了三道军令。
第一道军令,命何昌期带人接管开封城防,并将城内的宣武军士卒全部集中到郊外的银枪孝节军大营看押起来,一个个甄别问询。
愿意从军的留下,不愿意的直接遣散。
第二道军令,命王难得接管运河对岸的宣武军大营,并以太子李琩的名义,约束士卒不要擅自离开大营。
第三道军令,则是命车光倩接管开封城附近大大小小十多个渡口,将那边负责渡口治安的宣武军士卒抓捕后集中看管,全部换上银枪孝节军的士卒。
直到下达完军令,众将领命而去,方重勇这才松了口气。
这次夺取开封城,近乎于偷!手段下作,极为不光彩。但事急从权,方重勇也顾不上吃相好看了,唯有快速控制汴州,造成既定事实,才能站稳脚跟,谋求下一步的发展。
一系列操作几乎是争分夺秒,以至于他见到王韫秀都来不及上前打招呼!
“节帅,如今已经控制住局面了,只是太子那边,要如何回复呢?我们的所作所为,不亚于在扇太子李琩的耳光啊!”
录事参军封常清压低声音问道。此刻他忧心忡忡,不得不说,方重勇的决定实在是太过于激进和冒险了。
其实很多话,是可以好好说的,毕竟,方有德现在就在洛阳啊,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准备笔墨,本节帅现在要上书。”
方重勇轻轻的拍了拍面前的桌案说道,暗示封常清不要在耽误时间了。
很快,后者将墨研磨好,方重勇便立刻提笔写了一份非常正式的“奏折”,而禀告的对象,正是太子李琩。
在奏折里,方重勇首先阐明,自己和银枪孝节军作为禁军,一直都是披荆斩棘,劳苦功高,骁勇善战,令各路敌军闻风丧胆。
只是因为如今功高赏无可赏,才被昏庸的天子李隆基残害,不得不逃亡到汴州避祸。
其次,方重勇又说如今河北叛乱,昏庸天子李隆基不顾首都安危,竟然跑到太原瞎指挥,又出了包括下令坑杀银枪孝节军在内的一系列昏招,导致河东军心涣散。
他料定接下来一战,官军必败,河北叛军必定大胜。
若叛军胜,气焰定然嚣张,目空一切不可一世,一定会南下。
到时候河南危急,如头顶悬湖,随时可能倾覆。
所以方重勇自请担任宣武军节度使,并统筹汴州、宋州、曹州、陈州、亳州、颍州六地军政民政,选拔团结兵,统一指挥统一训练,将他们组织起来抵抗贼军入侵,以免陷入各自为政的窘境。
最后,方重勇言辞恳切的希望李琩可以同意这个要求。
他在奏折中强调,因为被昏庸天子李隆基背叛出卖,银枪孝节军无论将校还是士卒,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恶气。
这股恶气若是引导得好,则会发泄在河北叛军身上,成为报效国家的动力。
但若是引导得不好,那就有哗变的危险。至于会出什么事情,方重勇也不可预测,总之不可轻忽。
他这个节度使虽然对国家,对太子忠心耿耿,也可以不计较李隆基这个昏庸天子的昏招,却不能保证银枪孝节军所有人都受了气不出头。
到时候他约束不住士卒,恐变生肘腋。如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倘若发生,则实在是令人遗憾
何去何从,还请太子速速定夺。军情如火,容不得半点犹豫。
这份奏折写得很长,语气也很客气很谦卑,但表达的意思却相当明确:
你给老子一个宣武镇节度使的官职,老子就帮你顶住河北那群吊人!以后听调不听宣,不会被你摆布也不会拆你的台子!
若是不给,那你就等着看好了,银枪孝节军不把河南闹个天翻地覆,是绝对不会收手的。
到时候你不但没人帮忙打仗,银枪孝节军反而还会破坏你原本的官府建制。说不定叛军就要一路打到扬州了,真要有那一天,我看你是哭还是笑。
你可得给老子好好掂量掂量啊!
写完奏折,方重勇将其交给封常清过目。
“你觉得如何?”
方重勇好奇问道,他知道封常清一向有主意。
“节帅,您的胆子还真是大啊!”
看完奏折,封常清面带苦笑说道。
“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如果李琩拒绝,那我们就把河南毁了,然后逃到两淮。现在手里的粮秣足够我们吃大半年的,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呢?”
方重勇嗤笑道。很显然,他压根就没去想当什么忠臣良将,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反贼”的角色,思维完全契合那些揭竿而起的草莽英雄!
不过说实话,方重勇确实是一点都不觉得李琩会拒绝。而且他认为,就算李琩脑子发热要跟自己火并,那个号称是“小神童”的李泌,也是不会的。
“节帅,您的想法不能说不好。可是据末将所知,汴州乃是四战之地,我们当真守得住汴州么?”
封常清有些疑惑的问道。
汴州这边的地形,他之前也大致上研究过。虽然不能说固若金汤吧,但也算得上是四面漏风。占据这么一个地方作为根基,当真是有点一言难尽。
非大智大勇着不可为。
“你不懂,这就好比大俗就是大雅,大凶险就是大机缘。
汴州这里,将来会成为整个大唐的支点。
就好像是海上风暴的最核心,反而是最平静的,你们慢慢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方重勇嘿嘿冷笑道。
把控住汴州,就是把控住了漕运。把控住了漕运,就把控住了大唐的经济命脉。
到时候甭管是河北还是关中,汴州的运河只要一卡,瞬间就能让那些脑满肠肥的权贵们知道,什么叫做“一三五停水,二四六间歇性供水”!
当然了,现在跟自己的部下说这些,还太过于超前了,他们也不懂运河在未来会有多么强大的威力。
“去吧,誊写一遍,让李嘉庆带回洛阳。”
方重勇大手一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河东那边的官军正在集结,似乎是想深入河北腹地,与皇甫惟明决战。
而后者必定会带兵从邺城回师,与史思明两面夹击,力求反杀。
这一战,影响会极为深远。
官军赢,则河北被摆平,下一轮清洗开始。
叛军赢,则朝廷权威崩溃,太子会顺势上位救场,河北叛军会气势如虹直扑长安。
这一战不知道会打多久。
但很显然,无论谁赢谁输,在此之间,河南的压力,会因此大为减轻!
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窗口期,利用这个窗口期,足以做成很多事情了。
“怎么还不去?”
方重勇看到封常清没动,一脸疑惑问道。
“节帅,太子若是派人来兴兵讨伐我们,该怎么办?比如说,您父亲带兵前来,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又该怎么打?”
封常清压低声音问道。
“放心,别人如何不知道,但某那个行事古怪的父亲,他是不会带兵来汴州的。”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他心中非常笃定,那个大唐魔怔人,什么事情会做,什么事情不会做。
这点在外人看来没法理解,因为他们没法理解方有德的心路历程。为了大唐的荣耀,哪怕是虚伪的荣耀,他也会奋斗前行,不顾世人非议。
有银枪孝节军这一支王牌军帮他吸引住河北叛军的一路主力,方有德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难道他希望银枪孝节军继续南下两淮和江南,把大唐还没乱的地方也挑起战乱么?
方重勇这次是吃定了方有德!
……
这天,听说李泌来了上阳宫,李琩连忙到宫门外去迎接,一见面就询问道:“长安情况如何?”
李琩此前是去长安联络各路权贵的话事人了,希望那些人能够鼎力支持李琩入主长安,登基**。
但看李泌那张平静的脸,李琩就知道此行的结果或许不会太好。
甚至是非常不好!
“现在入主长安的时机,并不是很成熟。”
李泌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韦氏、裴氏、杜氏这些大世家的人他找了。
甚至连文坛的一些人,如颜真卿这样的,李泌也找了。
但所有人都是一个态度:官军还在圣人的控制当中,你到底想作甚?圣人若是带兵杀回来,你能不能挡得住?太子能不能挡得住?到时候死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啊!
简单说,就是不认为李琩可以成事。
河东那边基哥明显握着一大坨边军精锐,你说个鸡儿呢!这些世家大族之人没有当着李泌的面骂娘,就已经很给李琩面子了!
当然了,很多人也对基哥流露出明显的失望情绪,但情绪不能当饭吃。
如果说当初拥戴李琩入主洛阳,以太子的身份在前线督战,还有那么几分道理的话;那么引李琩入长安,对于基哥来说,就是不加掩饰的谋反了!
这和之前有本质区别,以至于长安那帮权贵,无人敢参与其中。
“是这样么?”
李琩哀叹一声,虽然这样的结果,也算是意料之中,但当他真从李泌口中听到结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想向基哥复仇的心思,像毒蛇一样,每日都在撕咬李琩的内心,让他痛不欲生。随着权势的到来,他沉寂的内心被激活,心中的痛苦与悔恨,也同样被激活。
“殿下,现在正是时局变化的关键时候,我们静观其变为好。入主长安,为时尚早,不如踏踏实实的守住洛阳。
殿下的努力,天下人都能看到的。”
李泌安慰闷闷不乐的李琩说道。
正在这时,一个宦官急急忙忙的走了过来,对李琩躬身行礼道:“殿下,李嘉庆将军来洛阳了。”
“他不是经常来洛阳么?”
李琩一脸疑惑问道,不知道这位宦官到底在说什么稀奇事。
“殿下……唉,奴说不明白,您还是去看看吧,奴现在给您引路。”
李琩面前的宦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微臣与您同去吧。”
李泌点点头说道。
“如此也好吧。”
李琩叹了口气,心情无比烦躁。
第470章 生猛的行为艺术(上)
看到被五花大绑的李嘉庆,身边居然没有任何护送之人,李泌好奇问道:“李将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倒是李琩走上前来,将李嘉庆松绑。其实,本来洛阳城的守军也能干这活,但李嘉庆愣是强烈要求那些丘八不要给自己松绑,务必要让太子看到自己的“惨状”。
“太子,**公,出大事了。方重勇跟银枪孝节军,占据了汴州。末将一时不察,着了他们的道,好在没什么人员损伤。”
李嘉庆也顾不得这是城门口,一五一十的将汴州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太子李琩跟李琩“册封”的宰相李泌。
听完这个劲爆消息,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河北贼军来势汹汹,将他们拦在黄河以北,洛阳这边就已经是捉襟见肘了。
而银枪孝节军是天下数得着的强军,集边军精华,又在西域等地历练过的,作战经验极为丰富。
他们占据了汴州,对于李琩来说,可不一定是个好消息啊!
“差点忘了,方重勇给太子写了一封信。”
李嘉庆连忙将怀里的书信掏出来,递给李琩。
“殿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此事非同小可,不得不从长计议!”
李泌不动声色建议道。
无论方重勇还是银枪孝节军,都不是能够轻易打发的。李琩微微点头,面沉如水,招呼众人回上阳宫商议大事。
一行人来到上阳宫,李琩命人将洛阳城外军营练兵的方有德也叫了过来。他将方重勇的亲笔信在众人之间传阅了一番,然后看向方有德询问道:“全忠,方国忠乃是您独子,他这封信,又是何意?”
“狼子野心,其罪当诛!”
方有德冷不丁从嘴里蹦出八个字来。
李琩跟李泌都吓了一跳,生怕方有德要大义灭亲,提出要带兵讨伐汴州!
他们现在真的折腾不起了!
“不过如今河北贼军虎视眈眈,我们暂时奈何不得这孽畜,唉,家门不幸。”
方有德忍不住摇头叹息。
“方大帅忠公体国,乃是百官之表率啊!”
李泌忍不住赞叹道,随即他话锋一转,继续追问道:“只是方重勇上书所提,要如何应对呢?”
这一位“方节帅”的胃口可不小,他一开口,就要河南道汴州、宋州、曹州、陈州、亳州、颍州这六个富庶州,外加募兵调兵用兵之权。
如果说河北叛军的毒性,是一百的话。那么这位桀骜不驯的方节帅,毒性起码也有五十了。
就算不是一丘之貉,也相距不远了。
“太子,很多话微臣说出来或许有些不合适,但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如今河北贼军虎视眈眈,我们压力很大,实在是抽调不出军队去汴州。而且,汴州也确实需要一位能征善战的大将镇守。
方重勇拥兵自重占据汴州,说明他没有选择跟河北贼军沆瀣一气。
微臣以为,太子入长安登基,为首;平定河北,为次;夺回汴州,为最次,放到最后来收拾都行。
方重勇既然提了要这六个州,那就暂时让他来管,反正洛阳不会给他一粒米一匹布。
河北贼军来了,可不会管他是不是太子的人!
太子可以大大方方的册封方重勇为宣武军节度使,然后再发檄文,痛斥当今天子残害忠良。
而且,荆襄与泰山以东,目前有好几个皇子被天子任命为节度使。太子不妨在任命方重勇为忠武军节度使的同时,再任命其他皇子,以此对冲。”
方有德提了一条计策,其效果不亚于在基哥后腰上捅了一刀。
听到这话,李泌也附和道:“殿下,方大帅所言极是。殿下甚至还可以将州刺史也换一换。如今天子在河东,正是无力施政的时候。”
权力不能有真空,一旦出现真空,便会被其他的势力趁虚而入。
基哥在河东无法施政,长安自行运转的官僚体系也就缺了正当性。这时候洛阳的太子发声,任免地方官员,等同于将基哥的权柄“嫁接”。
基哥既然不能好好行使皇帝的职权,那么就会有人代替他行使职权。
“二位爱卿,所言甚是!”
一听说是给基哥添堵,李琩立马就兴奋起来了!
“**公,你立刻草拟圣旨,就按方爱卿刚刚说的办。”
他有些心急的对李泌吩咐道。
“微臣这便去办。”
李泌干脆利落的领命而去。
等他走后,李琩轻叹一声,对方有德询问道:“俗话说上阵父子兵,爱卿为何不能劝说方国忠一心一意为孤效力呢?”
“他……微臣教子无方,十分惭愧,殿下只当微臣没有生过这个儿子吧。”
方有德苦笑道。
他当然知道方重勇这具身体里装着的是怎样一个妖孽玩意。那种货色,只能拿刀去“说服”,耍嘴皮子是没用的。
……
开封是汴州的治所,地处运河关键节点,因此商贸非常繁荣。
那么,自河北叛乱开始,开封是不是就因为战乱而萧条了呢?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黄河变成两军交战的前线,开封变成通济渠的终点,和向北陆运的集散地。
这里不但没有因战乱而萧条,反而更热闹了。
运河上的漕船没法开到河阴县,更没法直接去长安,只好在开封城外渡口卸货装货。
有了客流量,就自然有了商业,外来人口多,商业自然就兴旺起来了。
之前,在渡口下船,每个人要收一文钱的“人头税”,这里商业规模大,衣食住行无一不要钱。因此,开封虽然县城不大,但周边的集镇和渡口却遍地都是,繁荣程度丝毫不逊河东太原。
这天,方重勇带着麾下部将,来到城东运河渡口巡视。这里是开封附近最大的一处渡口,也只有扬州,存在比这个规模更大的渡口了。
人来人往,接踵摩肩,买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方重勇一行人在此都无法骑马,如果骑马,十有八九会撞倒行人。
“节帅,这里的人真多啊,若是战乱一起,可怎么抵挡才好?”
身穿锦袍,一副富商打扮,但气质却显得不伦不类何昌期低声问道。
渡口附近已经形成了早上出摊,晚上收摊的临时集市,售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方有德原本让宣武军的人在此收“保护费”,现在方重勇接盘了汴州,暂时还没有延续这个政策。
对于何昌期的话,方重勇没接茬,只是目不转睛看着来往的行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节帅?”
何昌期又喊了一声。
“汴州,如果只靠单纯的守,是守不住的。”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也是感觉自己无能为力。当然,要是单纯死守的话,确实如此。
所以,既然死守不行,那自然是只能执行“机动防御”和“主动防御”了。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老段,听说你当年在朔方军中,搞基建很有一套?”
方重勇对段秀实询问道。
“基建?哦哦,是的,末将那时候经常在军中负责主持修桥修路,营建堡垒城寨,颇有些心得!”
段秀实连忙答道。
“好!现在回府衙,某有件大事,要吩咐你们办一下。”
方重勇突然想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心急火燎就要办。
一行人满怀心事回到府衙,方重勇将家奴阿段,也叫了过来。
他指着阿段对车光倩说道:“我这家奴出身山林,对于抓捕虎豹,很有经验。你在军中挑选精干士卒百人,在汴州和附近州县山林里好好找一找,看能不能抓到一些虎豹,要抓活的。”
“节帅,确认是抓虎豹么?”
车光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确实是抓虎豹。”
方重勇微微点头,又把军令重复了一遍。
唐代的时候,河南虎豹极多,不少穷乡僻壤虎豹聚集为害一方。
也有很多以“虎豹”命名的山林,提醒外地人不要轻易进入,以免成为虎豹的口粮。总之,唐代行路,偶遇豺狼虎豹都是基操,史料中有很多相关记载。
方重勇说的“抓虎豹”这个事情并不算稀奇,很多武夫,甚至山里的山民都干过。
但捉这些猛兽来干啥,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反正车光倩等人是没想明白方重勇要干啥。
“你有没有问题?”
方重勇询问阿段道。
“阿郎放心。”
阿段用生涩的汉话回道。
“何老虎,你去军中挑选一些胆子大,体格健壮的军士,某有大用。”
方重勇吩咐何昌期道。
“得令!”
众人都离开后,方重勇这才长出一口气。
越是兵凶战危,越是要下猛料,以安定人心。银枪孝节军初到汴州,人心未附,本地人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能不能打,水平如何。
既然不信任,那么关键时刻自然就会出幺蛾子。
不破除心理上的壁障,接下来的很多工作也都无法展开。别说是统辖六州了,就算是汴州,方重勇都未必能搞得定。
新训练的士卒,忠诚度肯定也远远不如银枪孝节军的老卒。
平时看不出效果,一旦打仗,就会露馅。
而且本地所有人,其实对于银枪孝节军能不能守住汴州,都是心存疑虑的。
如果方重勇不能树立权威,那么无论是本地的自耕农,还是地主豪强,又或者是来往的客商,都不会把银枪孝节军当回事。
方重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以前是仗着基哥的朝廷权威,无论是去西域当大佬,还是去河东救场,都能顺理成章的接管本地军政民政。
但现在是自己单干了,以前顺理成章的事情,现在反倒是成为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靠刀锋架在脖子上树立的权威,终究跟街头混混没什么区别。和沙滩上的城堡一样,一个浪花打过来就会消散。
想在本地建立脱离于大唐官府的权威,谈何容易啊!
此时此刻,方重勇也是体会到了当反贼的烦恼。流窜各地很容易,建立根据地就难了。
如同前世某个大公司的高管,自己出来开个小公司单干。过往一句话就能办成的事情,放到现在往往跟登山差不多,费老大劲搞不定。
正当他苦苦思索对策的时候,王韫秀居然从家里找到府衙来了。
“夫人怎么来府衙了?昨夜不是累得不能动么?”
一看到王韫秀端庄贤淑的模样,方重勇就想起她昨夜在床上求欢时的热情如火,具有极大反差,于是忍不住开口揶揄道。
“你在胡说什么!”
王韫秀羞怒得直跺脚,昨晚自己的身体极度渴求男人呵护,那也不是她的错啊,是身体背叛了意志。
“有件要紧事,速速回宅院。”
王韫秀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事?”
方重勇一脸疑惑反问道,他不觉得自己家里能出什么事啊。
除了方来鹊娶了郑叔清的侄女,却不知道该怎么洞房以外,家里就没什么大事了。
“有不速之客!不能声张!”
王韫秀正色道。
方重勇也收起心中色色的念想,微微点头道:“好,我这便回去。”
二人回到开封城内的大宅,王韫秀领着方重勇来到书房,看清来人后,方重勇居然脱口而出道:“怎么是你?”
……
看着面前头发都白了的小老头,方重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再怎么样,独孤家在长安都不会有事的。你千里迢迢来汴州,又是何苦呢?”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自己小妾独孤十三娘子的父亲:独孤礼。
“贤婿啊,老夫来此,也是为了一件大事。”
独孤礼搓了搓手,讪讪笑道。求人办事,肯定得低声下气才行。
“你定然是颖王李璬之事吧,他的王妃是独孤十二娘子。他想做什么,某真是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方重勇接过独孤礼递过来的书信,果然是颖王李璬的亲笔信。如独孤礼这般的长安权贵,方重勇自认为已经看穿了他们的心肝脾肺肾!
果不其然,拆开信一看,李璬先是寒暄客套了一番,随即在信中提出,请方重勇带兵去襄阳,他会在此地登基**。
只要方重勇肯来,所有兵权,都归他一人掌控!
将来待颖王继承大统以后,只要不是皇位,方重勇想要什么,他都给,也都给得起!
不得不说,如果只看这封信中的承诺,那李璬的诚意确实非常足了。
简单说,就是愿意主动成为方重勇的一面旗帜,让他可以借着李璬的名头招兵买马!
你我是连襟,还是君臣,可谓是亲上加亲啊!这都不联手一把么?
李璬的算盘,不可谓打得不响!
“贤婿啊,某到了汴州,发现这里繁华异常啊。
其实就算让颖王来汴州,也是可以的,只要你说句话就行,某这就回去传话。”
独孤礼嘿嘿笑道,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和家族马上就要兴旺发达了。
第471章 生猛的行为艺术(下)
自家宅院的书房里,方重勇看着千里迢迢而来的独孤礼,听着他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宏图大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颖王李璬跟李琩比,有两个很难弥补的巨大差距。
最大的一个差距,便是李璬不是太子,他若是登基**,正统性比河北叛军强不了多少。而李琩是太子,光这个名头,就足以招揽很多人在身边共谋大业了。
其次还有一个差距,便是“先发优势”。李琩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基哥的,不打算跳船的人,肯定站基哥那边。而打算跳船的人,优先会跳到李琩那边。
李璬有个屁的优势啊!
真不知道独孤礼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支持颖王在襄阳登基,形同谋反。这种事情,某可不能做啊。”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不过独孤礼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笑容,忍不住讥讽道:“现在谁不知道天子对你和银枪孝节军痛下杀手,还说什么怕谋反。天下最不怕谋反的,便是你方某了!”
“确实如此,但某并不想支持颖王。如今天下局势已然大变,一切都回不去了。
独孤氏若是还想跟从前一样多方下注,恐怕是打错了算盘。”
方重勇决定最后再劝一句,如果独孤礼真的听不进去,那就没办法了。
路径依赖,其实是一个很管用,也很可怕的东西。
路径依赖,让人们可以用高效率去处理一些“不必太费心”的事情,让他们可以将注意力集中于关键问题上。
以前用着挺好的,将来用一下老套路,应该也同样可以。
北魏没了换北周,北周没了换大隋,大隋没了换大唐,关陇权贵们靠着每一次投机押宝,每每站在胜利者这边。这种“路径依赖”,他们玩得很熟练。
也会习惯性的认为,下一次也一定可以。
“你懂个屁!老夫是看在十三娘的份上想拉你一把,别以为没你就不行!”
独孤礼撂下一句狠话,气得拂袖而去。话不投机半句多,不同想法的人,想说服对方本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方重勇猜得不错,颖王李璬只是他们独孤氏投资的一个“项目”而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局的变化,还会有越来越多的“项目”,来确保独孤氏的核心利益,在下一个天子手下,也能得到维护。
方重勇将独孤礼送出院门,转过头看到王韫秀在看着自己,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
“妾身听兄长说,我父亲想在雀鼠谷里对阿郎痛下杀手,可有此事?”
王韫秀故作平静问道。
当王彦舒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王韫秀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来自心底的深深恐惧。
人尽可夫的典故,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老爹和丈夫兵戎相见,她应该帮谁?
这是一个考验人性的问题,也是个不好决断的问题。
如果王忠嗣真在雀鼠谷把银枪孝节军屠灭的话,对王韫秀人生的毁灭性打击是不言而喻的。
“没什么事,你别听王彦舒胡说八道,那一切都是在演戏。”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将此番王忠嗣带兵杀进河北的凶险,告知王韫秀了。
“世道已经改变,一切都回不去了。”
方重勇揽住王韫秀的肩膀,无奈叹息道。
……
天宝十二年初夏,坐镇洛阳的太子李琩,正式册封方重勇为宣武军节度使,统辖汴州、宋州、曹州、陈州、亳州、颍州六地军政民政。
军权财权人事任免权一把抓!
此外,他又任命了颖王李璬、永王李璘等人为节度使,各自镇守一方,一起讨伐河北贼军。
虽说李琩的行为,有“脱裤子放屁”之嫌,但这些破事,无一不是在挑战基哥的权威。
对此,河东方面没有什么反应,按照基哥的想法,带着大军直插叛军后方腹地,赢了的话,李琩的一切花活,都会像是烈日下的冰块一般,消融殆尽。
在绝对的胜利面前,这些阴谋诡计不值一提!
撇开朝廷在河东集结大军,准备与河北叛军决战不提,就说汴州这边,也有很多新变化。
方重勇下令让段秀实召集附近的民夫,发徭役在开封县运河对岸,又建了一座城寨。
这其实也是应有之意,因为运河东岸本身就需要一座小城,与开封城互为犄角互相支援,确保本地的基本防御。加之运河东岸有很多仓储库房,也确实需要一座城来防备盗匪。
木墙还在修建的时候,就有商贾在城墙周边摆摊,自觉的向其靠拢。
这架势,很像是当年没有外城郭的建康城。里面都是一个个小城堡,然后不断有居民搬迁到城堡附近定居,最后整座城都被连成一片。
很多人原本都是这么想的,但很快,他们便察觉到,事情稍稍有点不对劲!
比如说,有商贾看到银枪孝节军的军士,推着车进出新城。然后车上面的笼子里,装着老虎……还有个头稍小的豹子!
不得不说,稍微有一点抽象。
再比如说,城内经常传来老虎的嚎叫声,以及丘八们的咒骂声。
那些原本已经聚集到城墙附近的商贾,在听到虎啸后,便连夜搬走,最后走得毛都不剩下一根了。
就在这样荒诞不经的画风中,二十天后,这座古怪的新城建设完毕。城门入口处,悬挂着一个偌大的黑字牌匾。
上面写着“虎贲”二字!
这天一大早,开封城外。
穿着红色官袍的元结,手里提着一面锣,一边敲锣一边对着人群大喊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勇士斗猛虎,百年难一见!只要一文钱啊!一文钱你买不了吃亏,一文钱你买不了上当,只要一文钱,你就可以在虎贲城内看勇士与猛虎肉搏!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随着他的叫嚷吆喝,开封城内及周边的贩夫走卒,商贾旅客,都兴致勃勃朝着新建的“虎贲城”而去。
门口有个卖票的点,往盒子里丢一个开元通宝,就可以进去看好戏了。汴州富庶,普通人一文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而且与猛虎肉搏这种节目,别说是看了,以前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
“节帅,您怎么来了……”
正在这时,门口卖票的车光倩,看到方重勇带着个女眷过来了。这女人虽然戴着幂篱,但车光倩还是一眼认出就是阿娜耶。
“普天同庆嘛,某来凑个热闹。”
一身布袍,装扮得很随意,丢到人堆里就没法再辨认出来的方重勇,将两枚开元通宝投到木盒子里,慢悠悠的走进这座落成不过数日的新城。
此刻里面已经是人山人海,维持秩序的丘八们扯着嗓子在喊,警告人群不要乱挤乱跑。
这座城在兴建的时候,就是为了表演而设的。中央校场,便是勇士与猛虎肉搏的场地。而四周高台,一圈一圈磊高,最后与城墙平齐。
方重勇来得比较晚,好一点的位置都已经被人占了。他和阿娜耶只好坐到接近城墙高度的高台上,这里离校场有点远,看得不是很清楚,观察不到细节。
“河西那边挑选奴隶,有时候也让他们与狮虎搏斗。不过阿郎搞这么大的场面,倒也是闻所未闻了。”
阿娜耶揶揄了方重勇一句。
这种人与猛兽相搏的套路,自古以来就有,只不过争议都很大。
一方面,人类基因中的暴力成分,让这种残酷又嗜血的活动广受好评,让观者热血沸腾,激动亢奋。
另外一方面,它是那样的血腥,又显得不太“文明”,与时代的发展方向有些格格不入。
总之,吃瓜群众对此都是抱着一种“臭豆腐”心态。
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平时在外人面前,对这种暴力血腥运动不屑一顾,甚至大加批判!
但有机会看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前来观摩。
“阿郎,这人能打得过猛虎么?哎呀,好残忍哦。”
隔着方重勇几个座位,某个跟阿娜耶一般同样戴着幂篱的女人,向身边一个富商打扮的男子询问道。她的声音很酥很嗲,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
按阿娜耶的话来说,只听声音就知道是个骚货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女人应该是她旁边那位商贾的“标配胡姬”,有点类似于“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既可以服侍起居,又可以侍寝的那种。
唐代的商贾,一般都是喜欢搞一个貌美胡姬贴身伺候,走哪里带到哪里。此外,有条件的,还会用昆仑奴当保镖,再不济也会请一个粟特武士随行护卫。
玄奘西天取经的时候,身边跟着的并不是悟空,而是一个粟特武士,并打满了全场。
“莫,莫要叫,阿,阿郎。
人,人打,打不过,猛,猛虎。”
这女人身边的年轻男子竟然有点口吃,说话结结巴巴的。
很难想象,一个口吃的人,居然会是个商贾!当然了,这也是方重勇从对方打扮上的推测而已,实际如何不得而知。
“怎么了?”
发现方重勇一直在看别人,阿娜耶好奇问道。
“没事。”
方重勇轻轻摆手,觉得没必要跟阿娜耶说那些无聊的见闻。
正当二人闲聊之时,城内四角,鼓声大作!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银枪孝节军所属“军乐队”开始擂鼓。
带着特有的节奏,让站台上所有人,都感觉自己上了战场一般。
鼓点声一阵比一阵焦急!
方重勇环顾四周,观察在场观众的表情,只见那些人一个个都是满含期待,不少人甚至双拳紧握。
很好,气氛烘托得差不多到位了。
方重勇忍不住轻轻点头。
在他看来,舆论战也是战争,这次的表演,便是利用后世“新闻学”的威力,用社会舆论造一支“王牌铁军”出来。
简称:网红军队!
能不能打不是最重要的,必须要让外人相信你非常能打!
银枪孝节军初到汴州,人心不服。方重勇无论跟别人说这支军队在西域是多么多么牛逼,又在河东打得河北叛军无法抬头。
都是没用的。
无知之人,不知道这些战斗的含金量。他们或许还认为很简单,敌人都是插标卖首。
哪怕方重勇跟他们解释战略战术,那些人也不懂,也不想听。
但是,勇士打猛虎,那就很热血,很直观,很上头了!视觉冲击满满!
一支军队的士卒连老虎都能打死,上了战场,还会打败仗么?
能打老虎多猛啊!战场上的敌军怎么可能比老虎还猛?
所以根本就不需要方重勇过多去辩解,只要看过今天这场“勇士搏虎”的大戏后,银枪孝节军的名号,自会不胫而走。
而且还是口口相传!甚至越传越邪乎!
但实际上,组织起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比找几个猛士打老虎要难太多了!战阵之上,能与猛虎搏斗的勇士,也不过是阵前一武夫而已。
若是遇到了昏聩的主将,再猛的人,也只会被敌人围殴致死。在战场上,主将的指挥调度,分量不知道比找几个能打老虎的勇士大哪里去了!
可是普通百姓,乃至一些世家权贵,他们不懂这些啊!
越是暴力血腥,越是吸引眼球的戏码,就越是让他们血脉喷张。
他们不懂战略战术,不懂战阵厮杀,但是他们看得到吃人的猛虎是怎么被勇士击败的!
凶狠,勇猛,强大!
一个又一个简短而鲜明的词汇,会冲击他们的神经,在他们脑中留下“银枪孝节军不可战胜”的印象,进而产生发自心底的敬畏。
“诶?那不是何老虎么?”
阿娜耶不耐烦的将遮挡视线的幂篱掀开,指着校场上那个手持棍棒的“猛士”说道。
“还真是何老虎诶。”
方重勇也看清了那人的体型,只可能是何昌期。
军中就他一个光头,很好辨认。
“这次的表演,有单人搏虎,单人击豹,三人猎虎。
慢慢看吧,阿段训练了他们怎么抓老虎。其实很多事情都是熟能生巧,知道了老虎的习性后,对付它们不难。起码比战阵上杀敌要容易多了。
再怎么厉害的猛兽,也比不上人凶猛。”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说道。
“兄,兄台,说,说得好!人,人才是最,最可怕的。”
相邻那位富商打扮的年轻人,结结巴巴的说道,给方重勇竖起大拇指。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校场边缘一个铁杆做成的闸门开启,一只体型硕大的吊睛白额大虫,缓缓的走出牢笼。
气势逼人!威武雄壮!
那双黄色的竖瞳眼睛,死死的盯着何昌期。
呜呼!
看台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有人甚至用手遮住眼睛,又忍不住张开手指,露出一条缝!
好戏终于开场了,这一文钱花的值啊!
这只猛虎警惕的围着何昌期转圈,而后者也是跟随着猛虎的脚步一起转,始终面朝着猛虎。
“嗷呜!”
忽然,大虫展现出无与伦比的爆发力,后腿突然发力,前爪伸直,迅猛飞扑而来!
这要是被扑到,那就直接游戏结束,可以吃席了。
哪知道何昌期先是岿然不动,直到猛虎口中的腥臭味已经扑面而来的时候,才突然发力,一个闪身,将木棍狠狠砸在猛虎的腰上!
“呜呜呜呜!”
这只大虫疼得呜咽了几声,居然转身就跑,瞬间逃回铁栅栏内,却是再也不肯出来了!
“银枪孝节,战无不胜!”
何昌期举起木棍大吼道!
“银枪孝节,战无不胜!”
“银枪孝节,战无不胜!”
“银枪孝节,战无不胜!”
看台四面,有一面全部由银枪孝节军的士卒组成,他们立刻跟着何昌期起哄,让现场的气氛到达高潮!
“怎么样,还行吧?”
方重勇不无得意的询问身旁的阿娜耶道。
“原来何老虎是真的会打老虎啊,以前我还以为是他自吹自擂呢。”
阿娜耶喃喃自语道。
第472章 世间遍地聪明人
“打死它!”
“打死它!”
“打死它!”
“打死它!”
虎贲城的看台上,海啸一般的呼喊声淹没了一切。如果说何昌期拿着棍棒对付老虎,尚且有那么一丝“作弊”的成分在内。
那么单人徒手猎豹,则彻底激起了唐人心中的血性!
在他们心中,虎豹豺狼,就好比初唐时,太宗皇帝率军横扫边疆的那些胡人部落。
看似凶狠残暴,实则不堪一击。
大唐好男儿,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哎呀,好残忍,豹子好可怜啊。”
方重勇座位旁边那一对的女眷,发出娇滴滴的惊呼声。
但她身旁那位“口吃哥”,却是面带微笑对这位头戴幕篱的女子解释道:
“季,季兰子,那,那都,都是,都是演,演戏。宣,宣武,军,节,节度使方,方国忠,在,在逗,逗你,你玩,玩呢!
晋,晋人,王,王蒙,清约自,自,自守,家,家,家中每有,有来客,必,必,必是清水,水相待。时,时人戏称,称今日有,有水灾。
猛,猛士打,打虎是清,清水。方,方节帅,是,是要世,世人知,知水灾矣。”
这位“口吃哥”居然看穿了方重勇的计策,而且还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虽然开玩笑的成分居多,但也算是心思活络了。
方重勇顿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啊!思维敏捷,目光如炬,而且说话还很幽默。
但他身边那个叫“季兰子”的女人,显然不太领情。她用三分撒娇,三分嗔怒的语气哀求道:“鸿渐,这里好吵,奴想回驿馆了,你送我回去好不好嘛。”
只听这又酥又媚的声音,就让人耳朵怀孕。任何血气方刚的男人都不可能拒绝。
然而“口吃哥”却轻轻摆手道:
“不,不忙,我,我们,要,要去,拜,拜访汴州府,府衙。很,很可能,见,见到方,方节帅。还是看,看明白,比,比较好,好一点。”
“口吃哥”的心思显然在这次的“勇士斗猛兽”上。
但他在意的不是骁勇的斗士和残暴的野兽,而是这场旷世罕见的“行为艺术”背后,藏着怎样诡谲而深远的心思。
“唉!”
“季兰子”明显有些失望,她长叹一声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没想到陆郎也是如此。”
一声“陆郎”,看似亲近,其实语气已经疏远了许多。
艹!还有高手?
方重勇在一旁听得脑子要爆炸了,他印象里这位应该是骚浪贱俱全的女人,竟然能出口成章!
不说别的,就说这“八至”,就已经道尽了人世间夫妻的悲欢离合!这种诗篇绝对可以流传后世!
更离谱的是,“季兰子”居然能在斗兽热火朝天的氛围里面,说出儿女私情的诗句来。这发达的恋爱脑,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那位“季兰子”口中的“陆郎”,顿时失去了刚才镇定自若的姿态。
他本来就口吃,现在更是语无伦次辩解道:
“季,季兰子,某,某这次,是,是来,带你来,来见文,文房兄的。某与,与你并,并无,私,私情。某,某已,已娶妻,生,生子。莫,莫要……”
他一时间急得说不出话来,脑中灵光一闪说道:“一,一张桌配,配一茶炉。多,多了就,就不,不妙了,不妙了。”
“口吃哥”忽然发现方重勇正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知道自己刚才与“季兰子”争论有些失态了,连忙对方重勇叉手行礼。
然后往“季兰子”那边靠近了一些,与方重勇他们隔开了一点距离。
“阿郎,你快整整那个骚货。”
阿娜耶忽然凑过来小声说道。
“怎么整,难道我把人抢回家淫辱?不至于吧?”
方重勇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反问道。
“阿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
那个骚货就是求那个口吃娶她,百般暗示。
那个口吃是个聪明人,根本不入套,一直明里暗里推诿回避。
这难道还不是骚货?”
阿娜耶忍不住提醒道。
这位口吃哥虽然样貌有些丑陋,而且还口吃,但说话很风趣幽默,充满睿智。
至于“季兰子”,反正阿娜耶对她是没有任何好感。
不得不说,女人看女人,有时候眼光离奇的准,堪称是一针见血。方重勇很多时候都看不出高段位的绿茶婊子,阿娜耶作为女人,反而一眼就看出来了。
“整整她吗?
也不是不行。”
方重勇自言自语道,忽然想到了一个贱招。
他轻咳一声,坐直了身体,然后毫无征兆的大声吟诵道:“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可叹,可悲呀。”
方重勇长期下达军令,杀伐果断令行禁止,本来就是大嗓门。他这么一通“附庸风雅”,倒是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此时此刻,“口吃哥”一脸惊骇的看着方重勇,有点迷惑不解,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对方,以至于方重勇这衰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知道什么?你在胡说什么!”
“季兰子”恼羞成怒,指着方重勇呵斥道!幕篱后面,那张愤怒又精致的脸庞若隐若现。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正是击中了她心中所想。这两句诗的意境与风采,丝毫不逊于她的“八至”。
方重勇刚才等于是在“杀人诛心”!
“季兰子”不是说她的诗句要天下第一,但被一个一看就是武夫或者农夫的人揶揄,她哪里甘心!
“季兰子,坐下,坐下!”
口吃哥这回吓得居然不口吃了,连忙将“季兰子”按在座位上。
他也察觉出方重勇应该并非普通人。
然而,方重勇却并不打算放过“季兰子”。
既然“诛心”了,那就要一棍子打死。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自己不懂也就罢了,还把天下人都当成不懂的。
这还不可悲可叹?”
方重勇啧啧感慨道。
“口吃哥”和“季兰子”都是识货的人,一听这首,就知道对面的粗犷汉子深藏不露,才学绝不在他们之下。随口一句便是旷世之作!
二人顿时羞愧难当。特别是“季兰子”,自信心受到了极大打击,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陆郎,我们走吧。”
“季兰子”低声哀求道,声音里带着呜咽。
“口吃哥”对着方重勇讪讪行了一礼,记住了对方的样貌特征,带着“季兰子”悄咪咪的离开了斗兽现场。
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用抄来的诗句赢了一个骚货,方重勇内心毫无成就感,那感觉跟早上刚买的香喷喷肉包,舔都来不及舔一下,就直接喂了狗差不多。
“我们也回去吧,这里没什么意思了。”
方重勇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
“阿郎,你刚才真是厉害极了!我都能猜到那骚货脸色有多难看!”
阿娜耶兴奋得不行,站起身挽住方重勇的胳膊,心中特别畅快。
“厉害个屁!
诗文不能吃不能穿的,在乱世一钱不值!
要是跟着只会吟诗作对的迂腐书生混,那人早就把你卖窑子了。
还不快走!”
方重勇一巴掌拍在阿娜耶的翘臀上,低声呵斥道。
……
自从斗兽那日见过“口吃哥”与“季兰子”后,一连好几日,方重勇再也没见过他们。当然了,他也懒得去打听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背景。
不过那天的“斗兽表演”,却是引起了极大轰动,其流言传播势头之快,大大出乎方重勇的预计。
各种相关消息,以开封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
一时间沸沸扬扬,汴州和毗邻州县,银枪孝节猛胜虎的传言,几乎到了街知巷闻的地步。
而且是越传越离谱!
一开始,是猛士单人搏虎。
后来,是猛士单人猎虎。猛士不但没被老虎吃掉,反而徒手制服了老虎。
你就说屌不屌吧!
再后来,已经发展到了生撕虎豹的地步!而且是一人生撕了好几只虎豹!
在大唐,好多地方都是“再穷不能穷寺庙,再苦不能苦神仙”,佛寺跟道观都异常兴旺。
大家都感觉,这种“生撕虎豹”的人,大概只能是从庙里面走出来的神人才能办到,非常人可及。
这种军队,有点哈人啊!
于是,在某些有心人的推动下,又有各种关于银枪孝节军的传闻出现,逐渐盖过那天斗兽的事情。
比如说传言黑衣大食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善养虎豹。每次临战,皆以虎豹为先锋破阵,所以大唐边军才屡战屡败。
而他们与银枪孝节军接阵后,那些虎豹都吓得直接掉头,导致大食人以十比一的绝对优势兵力惨败!
银枪孝节,猛不可言!
还有什么十人守关,万人莫开;百骑破河北贼军大营之类的离谱故事,也是不胫而走,传得到处都是,神乎其神。
反正,谁也没见过那些,但谁也不能否认那些事情不存在。
别问,问就是汴州那场生撕虎豹的大戏,乃是某亲眼所见!
人们常常会从吹大牛中获得听众的崇拜与惊呼,进而产生一种奇怪的“自豪感”,就好像自己参与过所说的故事一样。
不过根据后世信息学统计研究,消息在口口相传的时候,如果没有书面记录,如果没有反复核实。那么每一次传递,信息就会丢失,或者产生谬误,在一成到三成之间。
具体多少,这取决于传递消息之人文化素养。素养越低,损失率越高。
俗称“以讹传讹”。
当然了,这也是方重勇希望达成的效果。
原本他作为宣武军节度使,管理六个州。但除了汴州本地汴州刺史郭纳外,其他五个刺史居然都没来开封“述职”。
也就是说,那些人假装没有听到李琩的诏令,也不打算配合方重勇作战。当然了,他们主动投靠河北叛军的可能性也很小。
就是打着“静观其变”的心思。
权力的执行,是需要渠道的。李琩在洛阳发布的政令是一回事,河南诸州是不是要认真执行,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很显然,大多数刺史都在观望。他们也看到自己升迁的快车道很近了,都不想提前下注,在一棵树上吊死。
然而在“猛士斗兽”的五天之后,方重勇在汴州的节度使衙门,就陆陆续续收到了毗邻各州送来的消息。
宋州刺史李嘉祐、曹州刺史李彭年、陈州刺史薛愿、颍州刺史陈澍,皆上书要亲自来汴州述职,与宣武军节度使方重勇沟通军务,听从安排。
而亳州刺史卢重明也不是不想来,而是不能来,因为他不久前因病亡故,朝廷还未来得及向亳州派遣刺史。
刺史虽然不能来,但亳州司马阎伯钧却对此事很积极!
他不仅是积极响应的那个,甚至可以说是态度最积极的那个。
阎伯钧是萧颖士的弟子,萧颖士兰陵萧氏出身,乃是盛唐的散文大家,在长安为官。
萧颖士虽然也做官,但日常在衙门里不过摸鱼打卡,毫无政绩。
他恃才傲物又喜欢提携后辈,在文化圈子里面影响力很大。属于是“清流派”内的怪胎。
不过阎伯钧与萧颖士不同,他志在做官,文学不过是敲门砖而已,志不在此,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
反正瞎子都看得出来,阎伯钧就是奔着亳州刺史来的。
如今天下渐乱,需要稳定人心,做生不如做熟,亳州司马升任亳州刺史,显然是顺理成章之事。
只需要方重勇说句话而已。
又过了几日,四个刺史与一个司马,已经来到开封城外驿站,向方重勇发了“名帖”,也就是类似于官员的名片。
在唐代,一般官员到外地述职,或者跟不熟悉的上司会面,都要提前下“名帖”,说明自己的身份,表达礼貌之意,也可以在上面大致说明来意。
若是有官员招呼也不打就直接登门,那就显然是“不速之客”。这些人会被认为是政敌那边的人,或者就是个不懂官场规矩的愣子,进而被人轻视和穿小鞋。
这些刺史和司马愿意发名帖,显然已经是把姿态放到最低。这个时候,方重勇就应该约一个时间,让所有刺史都来到衙门开个会说些大话空话,然后晚上设下宴席,在宴席上讲一讲干货。
戏就可以接着唱下去。
方重勇若是不回复,那么这些刺史就会认为方重勇对他们有敌意,只怕会立刻离开汴州。
“节帅,这些贱骨头,真是不吓唬不听话。何老虎把老虎打了一顿,老虎没老实,这些刺史反而老实了,嘿嘿!”
车光倩一脸冷笑嘲讽道。
“诶,人之常情嘛,不要苛责。毕竟我们敢打虎,不能指望人人都能打虎嘛。”
方重勇哈哈大笑道。
其实车光倩说得一点都不错,这些贱骨头,官场老油条,可别把他们想成是什么小白羊!
这些人反水起来,比泥鳅还滑,比毒蛇还狠!
历史上颜真卿在类似人物身上就吃过大亏的!
“派人去跟他们说一声,明日来府衙商议大事,晚上歌舞酒宴伺候。”
方重勇对车光倩吩咐道。
第473章 跟这群虫豸一起怎么能……
这天夜里,方重勇收到“内线”密报,说是位于河东的官军主力,居然长期停滞不前,并未出井陉攻打河北真定,而是向北掠地,收复了秀容川。
史思明退守雁门,严防死守,官军不得进,战局再次陷入胶着。
但不管北线如何收复失地,官军主力一不能收复雁门,二不能在河北打开局面,基哥焦灼的心情可想而知。
“岳父倒是看得很清楚啊。”
将密信放下,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
军中稍有眼力之人,都知道河东兵马贸然进入河北腹地,必败无疑。
方重勇能看到,王忠嗣自然也能看到。
他选择北上收复无险可守的忻州,将史思明赶回代州,就是拓展北线的战略纵深,让大军出河北后,老巢太原不会被史思明轻易偷家!
至于河北这边,一直保持战略压力,暗地里派出斥候刺探军情,让皇甫惟明进退维谷就好。
一到秋收,河北叛军当中不少人是团结兵出身,并非完全脱产的职业军人。
到时候家里的田地,要不要干农活?要不要收割?
等那个时候,河北叛军在真定附近囤扎已久,势必日益懈怠。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秋收时士兵们普遍想回家干农活,这仗还怎么打?
这就是地地道道的阳谋,对于官军来说,越晚动手越好,拖到秋收就算赢。河东官军这边,有以蒲州为核心的河东道持续供给粮秣,暂无缺粮之忧,他们是耗得起的。
只是如此“老成持重”的打法,胜算虽然可以保证,但对于基哥的权威而言,却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拖得越久,就越不会有人把他当做大唐天子,基哥如何会不急?
“基哥大概率要换帅了。”
方重勇喃喃自语道,差不多猜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正当他在桌案前揣摩战局之时,封常清走进书房,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节帅,汴州郭桥县县令刘长卿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
“刘长卿?”
方重勇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他只知道汴州刺史是郭纳,一个好高骛远,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罢了。
事实上,因为李林甫的关系,大唐基层架构被搭建得更细致,架空得也更厉害,地方权力被大量上缴,拆分。
所以刺史本身能力如何,对于某地施政的影响不大。
大家都是按朝廷的规矩办事就完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能对地方刺史的个人素质期望太高。
既然都是打工人,不是股东,那就别指望太高了。
“让他进来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现在时候不早了,他已经打算接待完刘长卿后就直接睡觉。
不一会,一个身材干瘦的年轻人走进节度使衙门签押房,方重勇看到后都吓了一跳,都怕他被风吹倒了。
此人脸上带着黑眼圈,脚步虚浮,明显是一副房事过度的模样。
方重勇扪心自问,他的女人也不少,却知道克制欲望,不会整天在女人肚皮上翻滚。
“刘明府,你身体无恙吧?”
方重勇连忙扶住刘长卿坐到自己对面。
“下官近来诗兴大发,偶有所得,特意来向节帅献诗的。”
刘长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噢?好啊!有佳作快快拿出来啊!”
方重勇看上去很是兴奋,但内心无聊得要死,对此完全无感。
刘长卿却没有注意到方重勇的敷衍,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恭敬的递给对方。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献宣武军节度使方相公”。
“建牙吹角不闻喧,三十登坛众所尊。
家散万金酬士死,身留一剑答君恩。
河西老将多回席,洛阳诸生半在门。
白马翩翩春草细,郊原北去猎平原。”
“写得不错,你有心了。”
方重勇将诗稿收好,微微点头,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这首诗的意思很好懂,简单说就是方重勇是一方大佬,在此地一呼百应,名帅之风!
“刘明府啊,本节帅看你气色不太好,正好某家中有良医,为你诊治一番如何啊?
你虽少壮,也要注意节制,色乃刮骨刀啊。
如此浪浮,没几年身子就垮了!”
方重勇一脸关切的对刘长卿说道,很是担忧的模样。
听到这话,刘长卿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他有些羞赧的叉手行礼道:“节帅说得是,下官近日确实是有些浪浮了,今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他感觉自己拍马屁已经拍对了地方,官场之上,只有关系比较亲密的上下级,才会这样说话。
他这首《献宣武军节度使方相公》,就是一首高级马屁诗。
别看这首诗本意是拍马屁,但它的作用却不可小觑,可以在文化人圈子里面迅速提高方重勇的知名度!
有了这一茬,方重勇适当的提携一下刘长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双方算是各取所虚。
“刘明府今日前来开封,不光是为了这首诗吧?有话不妨直言呀,只要不是叛国之事,本节帅还是很好说话的。”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问道,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容,却已然是比刚才严肃了好几分。
“确实如此,下官前来,是有件大事要向节帅禀告。”
刘长卿也收起脸上的讨好之色,坐直了身子说道。
“愿闻其详。”
“节帅,汴州刺史郭纳,志大才疏。当初河北贼军已经过黄河试探,他却整日在开封城内宴饮,还在花街柳巷招了不少歌姬舞姬,入府衙日夜不停的耍弄,政务军务都不管。
当时若是贼军过黄河,则汴州危也!
下官听闻节帅近日要与六州刺史商议防御大计,只怕人浮于事的郭纳会坏节帅大事!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节帅对此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刘长卿义正言辞的说道。
他话语里耍了一点小套路,对郭纳当初招艺伎入府衙语焉不详。可能会让人产生郭纳好色无度,一日要睡十几个女人的错觉。
但实际上,郭纳可能碰都不会碰一下那些歌姬舞姬,他仅仅只是欣赏歌舞,吃喝玩乐而已,这种事情在大唐官场里面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方重勇会意,没有点破刘长卿的那点小心思。
但无论如何,郭纳是个草包,这点似乎没什么疑问了。方重勇也打听到,开封因为是汴州的州府,宣武军也屯扎在此,大小战役都是他那个便宜爹方有德亲自操持。
所以郭纳肯定不会动脑筋去管什么军务了!
他整日摸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方有德不问政务,只要郭纳不干扰他用兵,他就当这人是条狗在一旁自己刨食,眼不见为净。
“对了,还未问刘明府表字。”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的岔开了话题。
“回节帅,下官表字文房。”
刘长卿连忙回礼道,心中暗喜。
他的官路非常坎坷,因为才高,便有些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后来还被人诬陷。
否则,以他的诗才,以及大唐取士偏重文采的习惯,他何以到现在还是个县令?
如今天下渐乱,刘长卿也一改往日“故作清高”的姿态,开始找靠山起来了。郭纳是他以前的顶头上司,互相看不顺眼。
郭纳认为刘长卿会写诗屌个鸡毛目中无人,而刘长卿则认为郭纳就是草包一个,肉食者鄙!
郭桥县位于汴州北部,抵近前线,一旦开打,处境十分危险。
到时候刘长卿要么投降贼军,一条路走到黑;要么直接战死,连退路都找不到。这也是他此番来汴州的主要目的,把郭纳拉下马,让自己能够回到安全得多的开封城公干。
从今日的效果看,方重勇虽然没有松口,但显然有所意动,对尸位素餐的郭纳有所不满。
“明日五位刺史和亳州司马阎伯钧要来府衙开会,商议大事,不如你也作为旁听列席其间。
文房所在郭桥乃汴州前线,来听一听军略,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嘛。”
方重勇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说道,他相信自己给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
一个小县的县令(郭桥县规模极小,是汴州最小的县),何德何能参与节度使与众多刺史的重要军事会议?
那显然是要他在席间“干大事”才给他留了一个座位啊!
如果刘长卿连这点都听不出来,那他也别在官场混了,找个山林隐居,好好琢磨写诗就行了。
然而,当刘长卿听到阎伯钧三个字的时候,不由得呆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自己的尴尬,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给方重勇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不经意间,二人达成了利益交换。
……
深夜,汴州开封城外驿馆的某个普通厢房内。
陆羽跟李季兰,也就是方重勇那天在斗兽场见到的“口吃哥”和“季兰子”,正在屋内焦急的等待着。
“唉,文房怎么还未归来?”
李季兰忍不住长叹一声,那夹子音中带着忧虑。精致的五官都挤到一起,忧愁不必明说,都写在脸上呢?
“文房说他应该能说服方节帅,你就不必操心那个闲心了。这就好比水中鱼儿担忧天上白鹭,操心也是枉然。”
陆羽安慰李季兰道。
“但愿如此吧。”
李季兰慢悠悠的坐到桌案前。
她看了看陆羽,见他容貌丑陋,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二人结伴而来,就是来汴州寻找刘长卿的,彼此也有不同的目的。
李季兰是为了逼婚而来,陆羽的目的则更纯粹,就是希望结交一些官面上的大人物,推广他的“茶道”,顺便考察洛阳周边有什么好茶,以便于记录在案。
二人本来就是好友,陆羽一路照顾李季兰,哪怕石头也被捂热了。李季兰在路上便萌生出嫁给陆羽的心思,可是后者却不愿意背叛糟糠之妻,一直是对李季兰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他们辛辛苦苦抵达郭桥,李季兰见到刘长卿,就立刻把路上的心思抛诸脑后,投入到刘长卿的怀抱。二人夜夜笙歌好不快活,似乎人世间除了情爱以外,其他的东西都不存在一样。
然而,一提到婚事,刘长卿便顾左右而言他,完全不松口,也不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简单说就是,李季兰美艳的肉体,他先享受再说。至于娶回家,那还得再看看。李季兰很年轻就当了道士,唐代的女道士,懂的都懂,算是“半娼”,名声比女艺伎还差。
毕竟很多艺伎都是以歌舞娱人,不是奔着下三路去的。
娶这么一个脑门上近乎于刻着“妓女”二字的女人为正妻,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一旦实行,在唐代社会圈子里绝对是社死级别的重锤。
李季兰恋爱脑,认为刘长卿此番去“求官”,有所得后,娶自己过门的可能性很大。
然而陆羽却是看得明明白白,若是刘长卿抑郁不得志,或许还可能娶李季兰过门。
但他若是真被宣武军节度使方重勇所赏识,则必定与李季兰划清界限。甚至两人连床上“炮友”都不能做,只能以诗文来交往了。
唐代社会等级森严若此,实数无奈。
陆羽看着满心期待刘长卿归来的李季兰,忍不住长叹一声。
他作为外人,又是二者共同的朋友,实在是不方便说什么。
而且在刘长卿之前,李季兰还交往了朱放、韩揆、阎伯钧等人,并向一个叫释皎然的高僧求爱未果,这位出家前的身份,是谢灵运的十世孙,颇有才华。
李季兰交往的人,可以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形容,她本人也很有才华,特别会写诗。
只不过私生活这方面嘛,陆羽也是一言难尽。他理解有文采的女子注定不会过寻常人生,但他并不赞同李季兰对于感情轻率而无责任心的冲动。
她不是妓女,可某种程度上看,其实比妓女还坏!
妓女出来卖是生活所迫,谁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而李季兰则属于见一个爱一个,喜欢就去追求,不喜欢了就抛弃,一直找一直换。
就是那种典型的没有男欢女爱,生活就一片灰暗的人。
对于情爱的极大需求,以及对于婚姻的极大恐惧,便是李季兰的人生信条。
陆羽收起复杂的心情,对李季兰叹息道:“季兰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话音未落,刘长卿便推门而入,激动说道:“事情成了!明日夜间有晚宴,方节帅与几个刺史都在。某料定谋取官职的事情不难。二位明日便随某去赴宴,季兰子也可以在宴会上露露脸。”
“阿郎,真的办成了呢!”
李季兰连忙上前挽住刘长卿的胳膊,可这次对方却没有顺势将其抱在怀里,而是不动声色的将手臂从李季兰柔软的怀抱中抽出。
“明日还要去府衙办大事,某先就寝了。季兰子,你与陆贤弟先回去歇着吧。”
刘长卿正色说道。
李季兰脸上的笑容僵硬在原地,好久之后才勉强说道:“如此也好,奴这便去歇着了。”
“文房兄告辞。”
陆羽已经看出来了,但他什么也没说,选择乖乖闭嘴,直接告辞离去。
“流水阊门外,孤舟日复西。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
季兰子啊,恐怕要对不住你咯。”
李季兰与陆羽走后,刘长卿忍不住摇头叹息。这首诗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让他永远无法真正接受李季兰。
第474章 站如喽啰
这天一大早,开封城内的宣武军节度使衙门大堂外,就聚集了好多人。
他们都是节度使治下州刺史的随行之人,其中不乏县尉之类有官职在身的。只可惜他们都不能进入大堂参与军议,只能在此等候。
而此时此刻,大堂内方重勇已经端坐于主位。左手边都是穿着红色官袍的刺史与州司马,右手边则是银枪孝节军中将领,皆端坐于各自的桌案前,一言不发。
只有靠近大门的不起眼处,身着绿袍的刘长卿一人独自站立。方重勇身后也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似乎是幕僚一类的。整个大堂十多号人鸦雀无声,只等方重勇开口。
“诸位,宣武镇防区很大,又无名山大川以为依靠。
宣武军兵力有限,河北贼军若是提兵二十万来攻,为之奈何?”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看向那一排刺史。
汴州刺史郭纳、宋州刺史李嘉祐、曹州刺史李彭年、陈州刺史薛愿、颍州刺史陈澍以及亳州司马阎伯钧一干人等,都不自觉的低下头,压根就不打算说话了。
他们要是有办法,今天压根来都不会来!
此行来这里,不就是找方重勇寻求应对之道的么!
“那你们呢?”
方重勇看向何昌期等人询问道。
“节帅让我们砍谁,我们就砍谁!没有二话!”
何昌期连忙站起身抱拳行礼道。
唉!
方重勇无声叹息,果然不可能从何昌期那里,听到什么有价值的建设性意见。
虽然他已经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一切皆由节帅定夺!”
银枪孝节军诸将齐声高呼道。
“嗯,军心可用也!”
方重勇不咸不淡的夸赞了一句,大堂内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当中。
他不动声色对身边的封常清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站出来说道:
“节帅,末将以为,汴州不可守,或者说需要以攻代守,让河北贼军不敢南下运河。若是要死守汴州,则非十万大军不可。
末将计算过,未开战前,养一个兵一年起码得二十贯钱。集六州之财物,短期内也不过能维持可战之兵三万而已。
我们跟贼军是耗不起的。”
封常清的算法不一定靠谱,但却是一语将诸多刺史想说又不敢说的话,都给说了出来。
事实上,为了应对兵灾,这些刺史在本州内都多多少少招募了些兵员,这些素质参差不齐的鱼腩最多自保。数量是上去了,可质量那就一言难尽了。
汴州享有运河之利,极为富庶,多养点兵问题不大。
此番来开封,其实很多刺史也存着找方重勇要钱的心思。
“郭使君,你怎么看?”
方重勇忽然点名,坐在靠近自己位置的汴州刺史郭纳。
此人其实对他支持的力度也不小。方重勇来汴州后,基本上是下达什么命令,郭纳都会照办。
但也仅此而已了。
郭纳这个人的问题在于,他一没有能力,二没有立场。就跟方重勇前世那些毫无廉耻的渣女一样,只要是个男人都能在这个女人身上来一发。
方重勇很确定,若是宣武镇换个节度使,郭纳也是“欣然效忠”。这种墙头草,还是早点连根拔起比较好。
“节帅说行就行,下官都会照办。”
人到中年,很有些书卷气,看上去颇为儒雅和善的郭纳,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郭使君对朝廷的忠诚,可谓是日月可鉴呐!”
方重勇忍不住叹息道,只是语气带着些许敷衍,像是在说套话。
他眼角余光看到刘长卿站在大堂靠近门的位置,依旧没有出列找茬,心中不由得暗暗鄙夷。
难怪有人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文化人的最大缺点,往往都是瞻前顾后,处事不够果断,最后成就不了大事。
而行事果断的文化人,则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名垂青史的大人物。
刘长卿脑子活络,昨夜更是告知了郭纳的很多秘密,“上进”之心是有的,可惜办事的本事还是差了点。
方重勇在心中默默点评。
“刘明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本节帅看你迈了一步又缩回去了,是不是担忧某与诸位使君嘲讽于你?
是你太多虑啦!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今日这里只有军令与计策方略,没有官职高低,没有上下尊卑!你有话直说,只要是言之有物,合理可行,本节帅都会给你记功的!”
这话一出,大堂内所有人目光都看向刘长卿。
咦?这里居然站着个身着浅绿袍的县令呢!
别说是那些刺史了,就是何昌期等人,一开始也没把刘长卿当回事。
开元天宝时期,大唐有1600多个县。说真的,普通级别的县令不被官僚阶层,包括他们自己看在眼里,也确实情有可原。
当然了,长安县、万年县那种另说。那种县令是穿绯袍的,跟普通县令的官阶都不一样。
刘长卿本来还想等到快要散会的时候再说,没想到方重勇居然把他拎出来“破阵”,顿时心中暗叫不妙。
这就好比方重勇前世的时候,公司要派他去外地出差。
他以为的是一路包机,有人专车接送。可最后却是坐绿皮火车十几个小时,到了以后人生地不熟,打的都打不到,还得转短途客运进山沟沟。
起点和终点是一样的,路径却与想象中的大相径庭,带来的体验也是天差地别!
“节帅,下官有事,要当着您和诸位使君的面说出来。若有不周,还请见谅!”
刘长卿出列,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深深一拜。
“刘明府可畅所欲言。”
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
刘长卿也不客气道:
“节帅,军国大事,不可轻忽。
宣武镇六州,可谓是进退一体,一旦哪个州出现问题,都会对别处有着难以估量的影响。
所以下官以为,郭使君为人浪浮,之前河北贼军虎视眈眈,夜夜磨刀之际,他竟然在衙门内招揽舞女歌姬,甚至到了秉烛夜游的地步。
只是节帅来汴州后,才稍有收敛。若是郭纳继续担任汴州刺史,只怕变生肘腋之间,为时不远,请节帅明鉴!”
刘长卿直接长跪不起!
若是从前天下太平,刘长卿这样玩,无异于自掘坟墓。当着很多人的面告自己的顶头上司的状,无论输赢,无论有理没理,都会给官场中其他人一股“桀骜不驯”的刻板印象。
将来被排挤打压,是难免的事情。
更何况,节度使是军政,刺史是民政,二者原则上互相不得干涉。只有在边疆军情如火之时,才能“便宜处置”。刘长卿这个县令,在节度使的面前告刺史的状,只会让节度使为难。
他应该在“采访使”面前告状才对,这也是为什么天宝年间各边镇节度使,也往往也兼任采访使的最主要原因。
但现在战乱已经起来了,甚至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那么刘长卿这一手,看似破坏朝廷法度,实则是适应新局面的新手段。
那就有点意思了。
郭纳连忙对方重勇辩解道:“节帅,刘长卿耳目不清,胡言乱语,他的话,不能采信啊!”
郭纳的声音带着紧张,以及压抑不住的惊恐。
在他看来,刘长卿这B已经是被人诬告过一次,沦落成为一个下县的县令,怎么就不知道消停呢?他要是再被贬官,那就连县尉都当不上,只能被革职啊!
此刻郭纳心中恨死了刘长卿。
“节帅,大战在即,不宜太过折腾了。郭使君此前无大错,可以敦促他多加约束自身,勉力办差。
以稳为主。”
曹州刺史李彭年为郭纳解围道。
其实他跟郭纳不熟,二者更没有交情。但毫无疑问,刘长卿的行为,已经是触犯了官场潜规则。谁敢说自己不会是下一个“郭纳”呢?以后都这么“下克上”,谁扛得住?
但显然有人不这么认为。
颍州刺史陈澍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节帅,州刺史平时为一州之长,临战则为一军之主。如今大敌当前,任何一州有所懈怠,都会影响其他州,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官场的迂腐规矩平日里糊弄下也就罢了。现在这个节骨眼再继续糊弄,那不是让所有人都陷入险地?
所以下官以为,节帅还是奏请洛阳,建议将郭使君调离汴州,到洛阳为官更好些。
真要打起仗来,我等死了不要紧,连累万千百姓一起死,那就罪莫大焉,万死莫辞了。”
诶?有高手啊!
方重勇忍不住看了颍州刺史陈澍一眼,这才发现对方身材健壮,一身阳刚之气,很显然是出身军旅,跟其他刺史文弱书生的模样格格不入。
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能体会到把郭纳这样的人,放在关键位置是多么的恐怖。
你咋咋呼呼带兵出去打仗了,他在后方歌舞升平一般开趴体,然后敌人摸过来……就没有然后了。
很显然,陈澍的话说得很重,几乎是跟郭纳公开撕破脸了!
“诸位以为如何?”
方重勇故作为难的询问道。
大堂内寂静无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兔死狐悲,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则是纯粹把自己当吃瓜群众看戏。
“请方节帅为下官做主!”
郭纳出列,将官帽放在地上,随即躬身行礼不动,听候发落。
方重勇连忙走上前去,将他扶住,回到原本的座位上坐好。
但是官帽却并没有还给他,依旧是放在地上。所有人都看向方重勇,等待着他的回答。
“诸位,河南的防御,乃是重中之重,容不得一点马虎。”
方重勇随即看向郭纳道:“郭使君,太子身边,缺少亲信。本节帅这便上书太子,安排你去洛阳做官,到太子身边当近臣,你可以即刻赴任。”
一听这话,郭纳大喜!
不说洛阳比汴州安全得多,就说“太子近臣”这四个字的含金量就不一般。
“那,下官这便启程么?”
郭纳询问道。
“这个自然。”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
在这里开会,就是为了商讨如何防御河北叛军南下。
你踏马都不是刺史了,怎么还有资格留在这里呢?
郭纳连忙点头哈腰的给方重勇行礼,又对诸位同僚告辞,大步流星的走出汴州府衙大堂。
既然实质性的“升官”,也就不必在乎刘长卿这等人物了,郭纳懒得搭理刘长卿,他相信以后想整人,多的是机会。
此刻满满当当的大堂内,很是突兀的空出来了一张桌案。大家都在心中暗暗揣摩,谁会坐上这张桌案。
在大堂靠近大门处站如喽啰的刘长卿心中暗想:嘿嘿,接下来就是我刘文房列席其间了!
然而,方重勇并未对刘长卿喊话,而是对站在自己身边不远处,外人以为是节度使幕僚的元结说道:“元次山,你就代理汴州刺史一职吧。散会后,本节帅会向太子禀明此事。”
诶?
包括银枪孝节军的那些将领们在内,大堂内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方重勇此前没有跟他们打过任何招呼,甚至连暗示都没有。
元结本人,也不知道此事,听到方重勇叫他,现在还是一脸懵逼。
待他反应过来后,才出列上前给方重勇叉手行礼。
“对了,忘记跟诸位介绍了。这位是元结元次山,进士出身,原本河北道卫州刺史。
贼军来犯时,他以五百老弱大胜叛军尹子奇部万人。又带着部分百姓成功突围。
元次山从前就是刺史,只是没了牧守一方的地盘而已,能力是不缺的。
他死战贼军,坚决不肯投降,人品与气节也是信得过的。
本节帅打算向太子推荐元次山为新的汴州刺史,不知道你们觉得如何?”
方重勇的话,如同一块大石头丢进一个小池塘,瞬间便引起了轩然大波!
元结就好比是开车多年的老司机,车被人盗走了,但开车的技术没有被盗走。再给他一辆“新车”,一样也能很快上手。
这比从驾校里面抓个学车两天的“马路杀手”来开新车要靠谱多了。
其他人还算好,毕竟他们跟元结也没结仇,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切肤之痛,只是有点感慨眼前这位方节帅办事缜密,滴水不漏。
这波丝滑连招,可谓是有理有据,连消带打,让人无可争辩!
中过进士,当过刺史,打过叛军。
三位一体,履历几乎无敌了。
这汴州刺史元结来当,可谓是实至名归,在场谁都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至于李琩那边会不会同意,呵呵,那就要看他想不想被方重勇打脸了。只要李琩不是那种天生犯贱,无论如何都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做文章的。
“方节帅之言甚为妥贴。”陈澍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不错,元次山为河北道刺史多年,现在为汴州刺史,应该也是不在话下。”
立刻便有几个刺史附和。反正,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然而,在场所有人都满意这个结果,唯有刘长卿不满意,因为他成了小丑。
刘长卿还以为他会被顺势提拔为“代刺史”,然后过段时间就转正呢!
怎么这个刺史会轮到元结呢?
刘长卿想不明白,不是之前跟方重勇已经说好了的么?
此时此刻,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站在大门附近,好像真成了喽啰一样!
第475章 士族衣冠
会还没开出个所以然来,就先被“干掉”一个刺史!
当元结堂而皇之坐到原本郭纳所在的位置时,在场明眼人都知道,方重勇已经是在给自己的计划布局了。
还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小到抵抗河北叛军,大到裂土封王,都有可能。
在座的几个刺史,脸上的表情都很谨慎。
或许十年后再来看,方重勇是何心思一目了然。只是当前人却是如在迷雾中看人,能不能洞悉时局,全看个人手段了。
见场面冷了下来,方重勇连忙命亲兵给大堂内的一众刺史和军中亲信上了当季的果盘,都是些时令瓜果。
趁着这个当口,方重勇身后的封常清又站了出来,对他叉手行礼道:“节帅,亳州富庶,且有四条大河可以漕运,位于汴州南面大后方十分重要。
而现在亳州却无刺史,只有司马暂代,长此以往恐有不妥。还请节帅定夺。”
封常清把话说完,整个大堂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刺史任免权,是节度使手中一项巨大的权力。开元时期便是如此,“采访使”便是做这个事情的。自从采访使、节度使、营田使等职务三位一体到一个人身上以后,就是开元天宝十节度的终极形态了。
采访使说哪个地方的刺史要换,能力不行,打个报告回长安,通常吏部就会批复下来,换人去此地赴任。当然了,其中还有一系列复杂官场博弈。
可是当河北的皇甫惟明举起反叛大旗后,这一套运转顺畅的规则,就出现了被人卡bug的缺陷。
拥兵自重的节度使,可以用武力钳制采访使,甚至他本人就是采访使!那么节度使就有了向“朝廷”打小报告的能力,“推荐”换掉某个刺史,换上另外一个人,并且因为有武力支持,可以先斩后奏,驱赶自己看不顺眼的刺史。
而朝廷权威,已经远不如当初,没有跟节度使讨价还价的实力。没有节度使的配合,刺史到了当地也无法将衙门运转起来。
于是,节度使便近乎于有了任免地方主官的权力。
但是对于亳州刺史突然暴毙这样的突发事件,那还是得看节度使和朝廷谁反应比较快。
权力不可能存在真空,亳州出现空缺官位,方重勇不去占领,朝廷就会派人去占领!
封常清之言,说的正是这个。
“诸位,你们以为如何?”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这个问题有些耐人寻味。
正常来说,一州刺史不得干涉另外一州军政民政!
在场这些刺史,其实不管说不说,说什么,都没鸟用!
这是在朝廷还“健在”的情况下。
可是,如今朝廷虽然还在,但显然已经是得了重病,无法压制地方了。
这次刺史现在支持与反对,那就不仅仅是橡皮图章了。
“节帅,亳州非同小可。一旦有变,整个河南防线有崩塌的危险。下官建议在军中选一个文武兼备之人担任亳州刺史,确保粮道,编练士卒,以达成练兵给粮之效。”
新任汴州刺史的元结,连忙对方重勇建议道。有意无意,还看了坐在末座的阎伯钧一眼。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亳州司马阎伯钧面色大变!
“节帅,此举万万不可啊!”
阎伯钧连忙起身行礼道。
此刻他在心中疯狂骂娘,恨不得把元结祖宗十八代的祖坟都给刨了!
二人显然是认识的,而且从各自的立场上看,根本尿不到一个壶。
阎伯钧是萧颖士的关门弟子,关系十分亲密。
而萧颖士被贬官,投闲置散,是因为他嘴贱,被李林甫招揽后不屑于与之为伍,私下里吐槽李林甫不是东西,还写了篇《伐樱桃树赋》文章,以物喻人,阴阳嘲讽。
结果反手就被当时权势如日中天的右相李林甫,给贬出了京城,李林甫遇刺后才回京。
别说李林甫本身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哪怕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喷他,为了维护权威,肯定也得把萧颖士给办了!梁子越结越深。
刚好,元结是科举中被李林甫提拔的士子,能在河北当刺史还是后者给他铺路的,视李林甫为恩主。
萧颖士也不是什么手眼通天之人,可以把元结拉到自己这边。
元结的所作所为,都是“官场人设”,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说明他是吃水不忘挖井,讲究身份立场的人。
而不是他真的对死去的李林甫都忠心耿耿。
所以现在元结见不得阎伯钧好,视其为政敌,后者也是类似立场。
这不是私仇的问题,而是人在官场便身不由己。
元结政治手腕一直都很成熟,不经意就摆了阎伯钧一道。
“嗯,阎司马你人在亳州,想来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本节帅现在就洗耳恭听咯。”
方重勇面带微笑,对阎伯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从语气和表情看不出喜怒来。军中将领出任地方刺史,其实也未必是好的选择。所以方重勇要如何决断,还在两可之间。
当然了,以现在的情况看,基本上就是方重勇想让谁上,谁就能上,不存在权力渠道受阻的情况。
“节帅,您麾下猛将上了战场,当然是无往不利,锐不可当。但是刺史多半要涉及案牍,纷繁复杂,这些事情他们就未必能胜任了。
下官建议,还是要在亳州府衙内找一个熟悉地方民情的人,暂时做一段时间,以观后效为好!”
阎伯钧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对方重勇解释道。
“如果亳州不能为抗击河北贼军出力,那么哪怕这地方再好,这地方的官员再好,也是无济于事啊!”
方重勇长叹一声,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
在场众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方重勇话里有话,暗藏不满之意。
阎伯钧讪讪坐下,知道自己这回是当了小丑,也暴露了他的小心思。
“这样吧,某已经在开封城内的万花楼包场,今夜不醉不归,到时候边喝边聊。
现在本节帅可要去巡查运河咯,诸位且自便吧。”
说完,方重勇起身便走,大堂内的银枪孝节军众将都跟着他鱼贯而出。
留下的几个刺史都面面相觑,各自寒暄了一番便都离开了。
唯有站如喽啰的刘长卿,眼睛盯着阎伯钧不放,似有深意。
阎伯钧也感受到这道目光,于是有些疑惑的问道:“刘明府有事么?”
他并不是认识刘长卿,但却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敌意。
“季兰子,确实是一个妙人。”
刘长卿慢悠悠的对阎伯钧,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随即转身便走。
不得不说,阎伯钧这小白脸确实比自己长得帅,长得高,也更有风度。
难怪李季兰对他念念不忘。
刘长卿故意恶心了阎伯钧一把,心中出了口恶气。
他大步走出府衙,一股说不出的烦闷涌了上来,让他想找个揍一顿出气。
踏马的,怎么搞成这样了!
若是此番无功,将来还怎么在官场混?
刘长卿发现他现在面临的状况有点不妙。
……
在开封城外的运河边转了又转,好好的冷静了一番,刘长卿总算回过味来了。
方重勇不将汴州刺史的职务交给自己,其实原因只有一个:他这个文人,卖身卖得还不够彻底,不能被方重勇当做是自己人!
但很显然,元结明摆着就是方重勇棋子,二人很可能已经相识多年了。
跟元结争,肯定没办法争得过。汴州刺史之争尘埃落定,只能再寻其他机会。
不过,这不是还剩一个亳州刺史的空缺么?
刘长卿心思活络起来,他听闻方重勇是一个好色之人,便动了心思。
如果把李季兰“献给”方重勇玩一段时间,是不是亳州刺史就有机会了呢!
虽然刘长卿还是有点迷恋李季兰那美艳的肉体,但他压根没有娶李季兰回家的打算。
也是存着“不玩白不玩”的心思。
既然不用娶回家,那就无所谓了,怎么快活怎么来就行。
事实上,玩过李季兰的男人很多,个个都很有才华,也个个都没想娶她过门。
这种事情都是讲究你情我愿。
比如释皎然、陆羽等人,虽然李季兰恨不得往他们怀里钻,但他们并不想占女人便宜,所以也不屑做亵玩之事,一直都保持着友人关系。
刘长卿认为,方重勇肯定不缺女人,但是能作诗的“文化人”美女,那定然是别有一番风味,相信他很难抵挡李季兰的魅力。
哪个男人,不想换个别的口味尝尝鲜呢?
推己及人,刘长卿认为这件事有点搞头!
送女求官,令人不齿。可是,给上司介绍一个美女,那就不关他的事了吧?
刘长卿想起李季兰时不时就在自己面前提起阎伯钧的好,就觉得用这个女人换一个刺史的官职,简直血赚!
他酝酿好了情绪后,回到了驿馆。却发现李季兰的房门外面上了锁,里面似乎没有人。然后刘长卿找到陆羽,看到陆羽正一边煮茶,一边做记录,似乎是在记录煮茶过程和火候控制的相关事项。
“刘兄今日如何?是不是那方节帅点兵点将点到你后,提拔你为汴州刺史啦?”
陆羽头也询问道,语气中带着揶揄之意。
刘长卿一屁股坐到软垫上,整理了一下衣袍无奈叹息道:“他任命元结为汴州刺史,某啥也没捞到。”
“噢,那就难怪了。元结在河北可是露了一把脸的,在贼军那边都挂了名号,要取他的项上人头。
汴州刺史非同小可,让元结担任,也是意料之中了。”
陆羽一边说一边煮茶,很快将一个小茶碗递给刘长卿。
“唉,是啊。”
刘长卿无奈点头哀叹,喝了一口茶,只觉得满嘴苦涩味道。
“好苦!”
他将茶碗放下,然后疑惑问道:“季兰子呢?”
听到季兰子三个字,陆羽本来稳当的手微微一抖,随即强笑道:“她出去了,晚上的宴会就不参加了,某陪刘兄去万花楼便是。”
刚说完,陆羽就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看到对方面色很快阴沉了下来,陆羽知道刘长卿这个人脾气有点倔,官瘾也比较大,于是安慰他道:“什么都别问了,晚上某与你同去万花楼便是。”
然而,此刻刘长卿的心情不是愤怒,而是万念俱灰!
李季兰不在,他还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对方投怀送抱,好好陪方重勇玩几天,把对方哄好点呢?
虽说是舍不得娘子套不住色狼,那也得娘子在手里才行啊!
亡羊补牢,也得羊圈里面有羊才行啊!
“完了完了,仕途全完了!”
刘长卿忍不住一阵阵长吁短叹,双手抱头极为痛苦。
陆羽放下手中的木勺,走过来一脸关切问道:“是出了什么事?”
听到这话,刘长卿便将今日在府衙大堂发生的事情,有选择性的说了。
“文房是想让季兰子为你求官?”
陆羽沉吟片刻询问道。
这种事情,李季兰以前做过么?不好说。
但做过的可能性极大,至少在外人眼中,她做过很多次!
因为陆羽作为李季兰的朋友,也仅仅是听说对方从十几岁开始,就以“道姑”身份出席权贵之家的家宴,每次都是“以文会友”,也留下了不少诗篇。
这既是文人层面的交流,那自然也是官场层面的利益捆绑,二者融合在一起,难以区分。诗词之道,本就是大唐官场上联络感情的润滑剂之一。
文人常常是文官,文官几乎是文人,这在唐代也不是什么秘密,都摆在明处了。
而表面上是切磋诗文,实际上是肉体缠绵;或者说写诗写到情浓,就顺势滚到了床上,这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这种交际可以很纯粹,大家只谈文学;也可以很复杂,充满利益与肉欲的交易。
李季兰如何,陆羽是不敢妄自揣测的,但她摆脱不了那种嫌疑。
陆羽更是知道,李季兰绝不会因为要得到财帛就陪男人睡觉,但她的腰带松松垮垮,恋爱脑的不管不顾,也是文人圈子里的公开秘密。
“某以为,这样做不是太好。以文房之才,不应该执着于此。”
陆羽耐着性子劝说道。
“某等不下去了啊。”
刘长卿紧紧握住拳头,眼里充满了不甘。
陆羽还想说什么,想了想,最后还是选择乖乖闭嘴。
其实,李季兰现在就在这座驿馆里面,说不定就在那个男人的床上。
陆羽决定还是不要将其告知刘长卿比较好。免得这三人尴尬碰面,搞不好要出人命!
……
多年未见,再见如故。
阎伯钧躺在床上,轻轻抚摸着李季兰光滑的背脊。
世人皆以为当初他是靠着自己的才华,才当上了亳州司马。
只有阎伯钧自己知道,他是靠着老师萧颖士,以及兄长在朝中的关系,才攀上了一门权贵的亲事,娶了博陵崔氏崔涣的女儿。
崔氏这一支,在亳州颇有势力,内外操作,才让他勉强当上了亳州司马。
他岳父本是礼部郎中,前途无量。但河北皇甫惟明起兵后,朝廷中枢明摆着就对地方军政民政说不上话了。
所以阎伯钧很心急,他要当刺史!他要掌兵权!
至于李季兰,除了床上功夫不错,会点无病呻吟的诗篇外,哪里比得上崔涣的女儿?
这次在驿馆偶遇,阎伯钧就动了心思。
“季兰?”
“嗯?”
李季兰答应了一声,身子软得跟泥一样。不得不说,身体素质欠缺的刘长卿,就是要比阎伯钧差了很多,颜值也差了不少。
刚刚两人在床上鱼水之欢,李季兰发现她喜欢的终究还是阎伯钧。
“我现在遇到很大一个麻烦,一定要解决了,才能继续跟你在一起。不知道,季兰能不能帮我一下呢?
只有你可以帮我了。”
阎伯钧咬住李季兰的耳朵低声询问道。
“阎郎快说嘛,只要是你想要的,能给妾身都会给你的。”
李季兰恋爱脑上头,一边吻着阎伯钧的脸,一边呻吟呢喃道。
第476章 杯酒释兵权
万花楼是开封城内最大的酒楼,在楼顶就餐,就能眺望运河,可以说位置极佳,得天独厚。
运河带来的繁荣,极大促进了汴州地区的商品化。江南的丝绸,扬州的工艺品,两淮的稻米,在这里短暂停留后,会分散到洛阳、长安等经济繁华的地区。
而北方来的皮货、人参等物,则从这里集中后上漕船,运往江南与蜀地。
如今河北的战乱,不但没有让贸易停转,反而更加繁荣了!
以前朝廷都是靠抢,靠摊派,做的无本买卖。现在无论是河北叛军还是长安洛阳,都需要来自江南两淮的补给。而且朝廷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吃拿卡要。
现在贩卖货物的,少了朝廷的官员,多了不少各地商贾,人多了就要消费,因此这场波及面甚广的叛乱,目前对于汴州而言,还是好事。
但以后不好说,因为无论是朝廷还是河北叛军,都比较喜欢做“无本买卖”,等他们回过劲来,把通济渠抓手里是必然之选。
此刻万花楼已经被全部清场,一楼是银枪孝节军的低级军官在此聚餐,二楼是何昌期等银枪孝节军的部分高级将领,和宣武军治下六个州的随员,比如县令县尉之类官职的人喝酒吃菜,两边各玩各的。
只有万花楼的三楼,是车光倩与封常清二人,外加五个州刺史,一个州司马在此准备开席,宴会的规模不大。
至于刘长卿,根本没有资格上桌,只能跟那些乐师舞姬歌姬在一旁候着。
可谓是连“站如喽啰”的待遇都赶不上。
至于方重勇本人,直到现在都还没来,据说是带兵巡视运河去了。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借口,但在场众人无话可说,只能安安静静的等待着,他们彼此间也没有什么好聊的。
忽然,刘长卿在歌姬里面,看到了李季兰,一身白衣亭亭玉立,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而在那群准备饭菜的小厮里面,刘长卿同样看到了陆羽,正在准备煮茶的材料。
刘长卿看了看端坐于桌案前的阎伯钧,时不时的看向李季兰,心中已然明白了什么。
忽然,上楼的脚步声传来,还未卸甲的方重勇大踏步走上万花楼三楼,一眼就看到正在一旁挑选茶叶的陆羽。
以及穿着一身骚包白色襦裙,想不被人注意都不行的李季兰!哪怕当初李季兰戴着幕篱,但那身段和气质,又是跟陆羽一起,绝对不会错的!
“有点意思啊!”
方重勇小声嘀咕了一句,坐到宴席主座上,对一众刺史抱拳行礼道:“哈哈哈哈哈,某巡视运河完了又去清点了一下粮仓,哎呀,堆积如山的粮秣真是看得本节帅头晕目眩的,来迟了来迟了,某自罚三杯!”
方重勇哈哈大笑道,顺手摘下自己的头盔,递给了宴席上负责倒酒的“侍女”江无烟。
同时还不动声色,又异常油腻下头,趁着二人靠近,处于旁人视觉死角的时候,在江无烟的胸口轻轻抚摸了一把。
“节帅,您好坏啊!”
江无烟娇嗔了一句,趁人不注意狠狠一脚踩在方重勇的靴子上,结果把她自己的脚硌得生疼。
方重勇还没卸甲,穿的靴子也是军中作战之用的厚皮靴,抵挡普通箭矢都是等闲,怎么可能怕江无烟踩他!
“晚上回去有你好看的!”
江无烟趁着被方重勇搂在怀里的时候,白了一眼小声威胁道。
这一幕让远处看得明明白白的李季兰汗毛倒竖!
方节帅居然是他!
而且还是这么油腻恶心的一个人!
又有权,又恶心下头,还好色,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去想。
李季兰现在就想跑路了。可是想想自己已经答应了阎伯钧,于是强忍着恶心,低着头站到了离宴席大桌很远的地方。
“诶?节帅此言差矣。
节帅军务在身,为国操劳,是我等敬节帅一杯才是,岂有节帅罚酒三杯的道理。
诸位,元某先干为敬!”
元结端起酒杯,为方重勇解围道,随即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酒席上的其他人,也学着元结,给方重勇敬酒,气氛立刻热络而随意起来,不复白天衙门大堂内的肃穆。
自古以来,中国人都喜欢在酒桌上谈那些平时不好谈的事情。
今日来这里吃饭的,不是刺史就是军中智将,如何昌期这样没脑子的,方重勇都不让他上楼,以免他坏大事。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会议现在才开始!之前,不过是区分“资格筛选”而已。
“先清场。”
方重勇对身边的封常清说道。
后者也不含糊,站起身将三楼那些准备表演的歌姬舞姬乐师等人,都赶下楼了。只留下江无烟一人,在这里端茶递水。
哦,还有站在角落里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刘长卿!
“诸位,那某就直说吧,宣武镇治下六个州,将来不可能同时守住。
同时坚守,就是处处漏风,迟早被叛军逐个击破。
河北贼军只是目前并不关注河南诸州罢了,朝廷在河东集结了十万官军精锐,让皇甫惟明不敢放手对付我们。
一旦他们缓过劲来,大举进犯是必然。
你们认为是不是这样?”
方重勇环顾众人问道。
除了元结和颍州刺史陈澍开口附和道,其他人都是沉默不语。
见没人说话,方重勇看向阎伯钧道:
“阎司马,其实宣武军并非是抗击河北贼军的第一线。我们的北面,还有郑州、滑州、濮州三个州。而且这三个州的刺史,死的死,降的降,位置都空出来了。
某看你似乎想担任亳州刺史,可是本节帅对此已经有了安排。所以刚刚某说的三州,你挑一个吧。本节帅会向太子进言,让你去赴任的,十拿九稳。”
一听这话,阎伯钧吓得几乎魂飞天外!
谁不知道这三州的刺史空缺啊!没有谁是傻子的!要是能当,阎伯钧早踏马就去运作了!
现在这三个州,衙门已经停摆,百姓大量逃亡到南面的汴州、宋州,以及西边的洛阳,朝廷对这三处已经失去了掌控。
这是方有德因陋就简故意布置出来的一块“军事缓冲区”,也是给军队打仗预留的战场!
去这些地方当刺史,那真就只有“呵呵”二字可以表达内心感受了。
“节帅,亳州司马,没什么不好的。下官才疏学浅,若是去了北面三州,只怕会耽误节帅的大事。”
阎伯钧讪笑道。
远处的刘长卿也听到了方重勇所说的话,然后,他同样保持了沉默。
虽然这三个刺史的位置不仅唾手可得,甚至还可以挑选。
但是……去了几乎是十死无生!还不如去岭南当刺史呢!
“嗯,如此甚好。”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继续纠缠此事。
旁边那几个刺史都看明白了,这位方节帅是在杀鸡儆猴呢!谁若是敢反对他的意见,就会被推到前线那三个州去当刺史!
“某这位部将,擅长后勤调度,如今战火纷飞,本节帅也不跟你们客气了。
封常清,今日起,你便补亳州刺史,顺便总揽宣武军粮秣辎重。以亳州为根基支援四方。
你有没有问题?”
方重勇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封常清询问道。
“得令!”
封常清抱拳行礼道,面色很平静。对于他们而言,当朝廷的官都是虚的,自从雀鼠谷事变后,只能反唐一条路走到黑了!方重勇让干啥就干啥,没什么好说的。
“好了,六个州刺史已经齐了,本节帅便跟你们下一道军令。
自此刻起,各州刺史,只有募兵之权,没有调度指挥兵马之权。
你们现在手里的兵马,自明日起,必须开拔前来汴州整编!
待整编完毕后,某会派人带兵屯扎各州州治,这些你们都不必再过问,只管募兵就行。”
这话如同石破天惊!让那几个州刺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次各州刺史来汴州开会,一来是方重勇的银枪孝节军勇不可当,不是他们可以挑战的;二来也是想捞点好处,最好是能把自己招募的那些团结兵“转正”,弄个正式番号。
没想到方重勇大手一挥,不但啥也不给,而且还让他们交出手中的指挥权!
这谁受得了啊!
宋州刺史李嘉祐轻叹一声说道:“节帅,按朝廷律令,各州刺史战时有守土之责。手中无兵,如何守土?”
宋州不比贫瘠的曹州,它以商丘为中心,人口极多,良田也多,商业繁荣。
养一支万人的队伍可谓是轻轻松松。
但宋州的位置,也比较危险,不像陈州、颍州都快到淮南了,也不像亳州那样水网纵横。
手里没兵,什么都玩不转!这刺史当着有啥意思?
不是李嘉祐想搞事,而是宋州大户众多,那些事情不是他自己可以一言九鼎的。
“只有担任郑州、滑州、濮州这三个州的刺史,才需要带兵守土。宣武镇治下六州,守土的是本节帅,而不是你这个刺史!
如果李使君想要兵权,你可以带着你手下那些未经战阵,缺少训练的兵马去这三个州里面的任何一个,担任刺史。
本节帅会向太子推荐你赴任。
但在宣武军治下六州,只能有一个人有兵权,那就是本节帅。
这是命令,是某在告知你,当然也包括在座各位。
某是告知,而非跟你们打商量,明白了么?”
方重勇冷脸解释道,看向宋州刺史李嘉祐,双目如电,不怒自威。
看到众人都不说话,甚至连元结都不好意思开口缓和气氛(因为汴州刺史肯定是没兵权的),方重勇轻叹一声道:“不带兵,便无须与州县共存亡。贼军来了你们可以躲到开封城。若是把兵权给你们,手里就那么点人,贼军若是来了,你们可还挡得住?挡不住了,是打算投敌,还是打算战死?
投敌本节帅会亲手砍下你们的人头,战死又是贼军砍下你们的人头,这种事情,是你们希望看到的么?”
方重勇给在场几个刺史提了个醒:权力与责任是对应的!可别总想着权力的好处,却不去考虑责任带来的压力!
别把老子当三岁小孩啊!
“节帅说得对,某愿意交出兵权,今后只负责在曹州本地招募团结兵,为大军供给粮秣。”曹州刺史李彭年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曹州贫瘠,而且地理位置很危险,是叛军偏师突破的必经之路。
李彭年现在手里也就不到一千多兵马,他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这就对了嘛,李使君不还是担任着曹州团练使嘛。你只管招兵,送到汴州集训。至于如何打仗,那是节度使的事情。
去,给曹使君斟酒。”
方重勇指使江无烟道。
“如此也好,一切听从节帅安排。”
颍州刺史陈澍也同意了。
“某也一样。”
陈州刺史薛愿附和道。
颍州和陈州都在汴州西南,靠近淮南了,他们确实没有那个紧迫性。
唯有宋州刺史李嘉祐一直咬紧牙关不松口。
六个刺史里面,亳州刺史是封常清,这个不必说了。汴州是银枪孝节军的驻地,也不必说了,剩下四个刺史里面三个同意,压力全部来到了李嘉祐这边。
“不是某不想答应这件事,实在是宋州的情况有些特别,团结兵的人数和来源,也有点特别。”
李嘉祐有些为难的说道,面部肌肉恨不得纠结到了一起。
方重勇心领神会,对身边的车光倩说道:“小车啊,明日点一千兵马,跟着李使君回宋州州治宋城。谁蛮不讲理的,你带着弟兄们,去跟他们讲讲道理,给李使君撑腰。若是遇到不法之徒,要用雷霆手腕镇压,明白么?”
“请节帅放心!”车光倩抱拳行礼道。
说完,方重勇看向李嘉祐道:“这样安排如何?”
“节帅的安排很妥当。”
李嘉祐叉手行礼道,满嘴苦涩。
“好了,让人脑瓜疼的事情终于说完了。
酒呢?菜呢?鼓乐呢?歌舞呢?
都上啊!有什么曲目都上来啊!”
方重勇故作不耐的吆喝起来。
第477章 这何尝不是一种NTR
无聊的宴席,庸俗的宾客,刻意的吹捧。
这顿饭吃得方重勇直打哈欠。
此刻的开封城毕竟还不是北宋的汴京,自然是比不得长安、洛阳,甚至不如凉州。
从开席到酒过三巡,万花楼的鼓乐舞蹈都非常一般。对于见多识广的方重勇而言,是一种视听上的折磨而非是享受。
“节帅,奴家给您敬酒了。”
白衣飘飘的李季兰不动声色走上前来,跪坐到方重勇旁边。
她不敢说自己叫李季兰,反正今夜只当是有一条狗会趴在自己身上。
正在给方重勇敬酒的江无烟一脸错愣,随即眼中一丝寒光闪过。
眼前这个穿白衣的小婊砸,明明看到自己正坐在方重勇怀里调情,还敢上前来敬酒,什么意思啊?
不会是来暗杀的吧?
江无烟一脸警惕的看向方重勇,看起来像是吃醋的模样,实则在暗示要不要找个借口把李季兰拉出去噶了。
她今日来此,就是镇场子的。
保护方重勇的安全,防着有人下毒或行刺,顺便做一些方重勇不方便动手的事情。
“你去给诸位刺史敬酒吧。”
方重勇用事先约定好的话吩咐江无烟道。
“阿郎好坏,人家想陪陪你嘛。”
江无烟一边笑骂娇嗔一边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袖口轻轻拂过方重勇的酒杯,已经在里面下了药。
“把这小婊砸迷晕了让奴审一审,肯定能审出点东西来的。”
江无烟亲吻方重勇的耳朵,小声嘀咕道。她随即端起酒杯,装模作样的给离方重勇最近的车光倩敬酒。
后者刚想说话,被江无烟那双充满英气的眼睛直视警告,顿时苦笑,连忙端起酒杯只管饮酒。
看到方重勇如此油腻的跟怀中美人调情,又亲又摸的,李季兰顿时感觉眼前有一大堆蟑螂似的,一步也不肯靠前了。
“你这歌姬是何道理,到底要不要给节帅敬酒?”
阎伯钧冷哼了一声,言语中带着不悦之意。
李季兰难以置信的回过头,看到阎伯钧正一脸焦急之色,冷硬的心顿时软了一大半。
罢了罢了,今日坊间只有无名歌姬卖身求荣,并无才华横溢的李季兰卖骚献媚。
“咦?这是哪里来的美人啊,来来来,坐某身边来!某身边的垫子特别软!坐上面特别舒服!”
方重勇一副兴奋莫名的样子,拍了拍身边那个原本江无烟在坐的软垫,对李季兰说道。
李季兰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看了一眼阎伯钧,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只好无奈坐下。
她端起酒杯说道:“节帅,奴家仰望节帅文治武功,敬您一杯。”
李季兰正要将自己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却见方重勇摆了摆手道:“别啊,喝你那杯没意思,要喝就喝我这杯。共饮一杯酒才有意思嘛。”
方重勇的目光在李季兰胸前不断扫过,还将左手搭在对方柔若无骨的肩膀上。
觊觎与亵玩之意表露无遗!
“节帅,这……”
李季兰恶心得想吐,心中大声呐喊:天下怎么会有如此油腻下头的男人啊!
你又不是没有酒杯,大家自己喝自己那杯不就好了?
你让我喝你这杯,岂不是让我喝你的口水?
好恶心啊!
“小娘子,今日我们节帅高兴,你求什么事情,哪怕平日里他不会答应的事情,今日也会答应的。
但你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扫了我们节帅的兴致,那么平日里他不会做的坏事,今日也会做的哦。
你考虑清楚啊!”
一旁的车光倩在旁边添油加醋威胁道。
“怎么,跟本节帅同饮一杯酒,还辱没你不成?
你叫什么名字,你什么身份,你跟谁混的?”
方重勇瞪大眼睛质问道,语气已然不善。
正在这时,已经端着一个木盘,木盘上摆着很多小茶碗的陆羽走上三楼,一来就看到方重勇在逼李季兰喝酒。
他心中暗道不妙,连忙端着一个装着半碗茶的茶碗,走上前去劝说道:
“节帅,您消消气,先饮一杯茶。
这茶可不简单,茶水乃是取自汴州山泉,茶叶是取自节帅最喜欢的夔州云雾,煮茶的炭火都是去处了油污的,茶饼特别烤制非常均匀。
无论如何,请您先饮一杯再说。”
此刻的陆羽语速又稳又快一点也不磕巴,感觉之前的结巴像是装出来的一样。
“茶,是要慢慢喝的;酒,也是要慢慢喝的。
你说是吧,小娘子。”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季兰说道,完全把身旁的陆羽当做隐形人。
陆羽无奈的瞥了李季兰一眼,又看了看宴席上的阎伯钧,以及在远处站如喽啰压根不能上桌的刘长卿,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人生路,都是自己选的啊!
他慢悠悠的退到一旁,该劝的也劝过了,该帮的也帮过了,有些人,就是拦不住她一心作死。
还能怎么样呢?
陆羽不想说什么了。
李季兰回过头看了一眼阎伯钧,发现对方正在对自己点头示意。
她强忍住心中的恶心,端起方重勇的酒杯,猛灌一大口,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诶!这就对了嘛!
来来来,喝茶喝茶!听说这是好茶啊!
呃,你是那个谁来着?算了无所谓了,你明日到汴州府衙找我便是!”
方重勇指着陆羽说道。
“谢过节帅。”
陆羽叉手行礼道,心中暗叹方重勇心如明镜。他都还没开口呢,对方就知道自己是来干啥的了。
方重勇那粗壮的胳膊一把将李季兰搂在怀里,一边粗鲁的在对方身上抚摸揩油,一边指着席间的菜肴道:“小美人,你想吃啥,本节帅给你夹菜!”
听到如此下头的话,李季兰差点直接恶心吐了。她用力推了推,却发现被方重勇搂得严严实实的,动都不能动,于是放弃了挣扎。
方重勇故意在她耳边吃菜吃得嘎嘣嘎嘣,嘴巴还吧唧吧唧的作响,李季兰一身恶寒,感觉有一只硕大的蟑螂在自己脸上爬来爬去。
在这样惊恐的气氛下,她却感觉越来越困,似乎是酒劲上来了,然后软软的靠在方重勇怀里,什么恶心也顾不上了。
看到李季兰被迷晕了,江无烟走上前来扶住李季兰道:“节帅,这位小娘子醉了,奴扶着她去府衙休息。”
“嗯,去吧。”
方重勇端起陆羽送来的茶碗,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对陆羽竖起大拇指道:“果然好茶!”
可陆羽现在哪里顾得上这个!
他知道李季兰平日里就是酒鬼,酒量甚好,怎么会喝一杯就醉了呢?一看就是有人在酒水里动了手脚!
陆羽不动声色跟着江无烟来到二楼,然后拦住对方的去路道:“这位娘子,李季兰是在下多年好友,可否让在下带她回驿馆休息呢?”
“呵呵!”
江无烟冷笑一声,压根不想废话,直接单手瞬间伸出,抓住陆羽的胳膊往怀里轻轻一拽,随即腰间发力,将对方迅猛推出!
陆羽连连往后退了十几步,一直退到背靠一根房柱卸下所有力道才停下来,浑身肌肉疼痛,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只老虎猛推了一把!
艹!这踏马什么气力啊!
陆羽心有余悸!这得亏是面前女子没有杀意,若是有杀意,刚才那一招就能直接杀人了!
他之前看到此女被方重勇搂在怀里卿卿我我的,像是连骨头都没有。没想到四下无人之时,气力居然能大成这样!
“不该管的事情就不要管!要不然将来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无烟丢下一句狠话,扶着李季兰便走,很快便消失在陆羽的视野当中。
楼上,方重勇看到江无烟已经扶着李季兰走了,于是便对席间众人说道:“酒喝得差不多了,本节帅还有事,先告退了,你们慢慢喝。”
随即起身便走,封常清、车光倩等人,也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
剩下的几个州刺史州司马,只有阎伯钧面色阴晴不定。
还有一旁的刘长卿嘴角露出冷笑。
……
汴州府衙书房里,方重勇正看着江无烟,等待她的回话。
“宋州刺史李嘉祐年富力强,很好色而且自负,心里应该没有将阿郎当回事。
妾身给他敬酒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胸前衣服的缝隙在看。
不过此人虽有野心,但文弱书生,没有习武过,手腕绵弱无力,不足为惧。”
“曹州刺史李彭年气息不畅,身上的肌肤蜡黄,恐怕熬不了几年。此人很谨慎,妾身给他倒酒,他都能目不斜视,对阿郎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不过曹州在前线,年迈气虚的李彭年恐难当大任。”
“陈州刺史薛愿、颍州刺史陈澍,二人应该都带过兵,而且都习过武,身上有血腥之气。
特别是这个陈澍,妾身看他席间目光沉稳,话很少,腰杆一直挺拔,是个意志坚韧之人。
至于薛愿,已然年迈,只怕血勇不复当年,不提也罢。”
江无烟将席间众人一一点评,唯独漏掉了亳州司马阎伯钧。
“那亳州司马阎伯钧呢?”
方重勇知道江无烟江湖经验丰富,最善于席间察言观色,于是好奇问道。
“他啊,整个宴席他都在吃醋。那个被妾身迷晕的女人,就是他献上来的呀。
席间他和那个骚女人眉目传情,当妾身是瞎子呢!我就不信阿郎没看出来!”
江无烟笑骂道,一脸不屑。
换言之,阎伯钧连点评的必要都没有了!
“我就喜欢你这样直来直去的!”
方重勇哈哈大笑道,说得江无烟俏脸一红。
他将这娇媚可人的女子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去找车光倩,把那个李季兰带到这里来,今夜有好戏看。”
“那能有什么好戏啊?”
江无烟一脸幽怨的瞪了方重勇一眼。
都这么晚了,现在应该是轮到咱们两个在床上玩贴贴游戏了吧!那个李季兰有什么好看的!
提起那个骚货,江无烟就一肚子火。
“知道了,妾身这便去办。”
江无烟轻叹一声,转身就要走。
“人间悲喜,比男欢女爱好看,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不看可惜,去吧。”
身后传来方重勇的声音,江无烟一句话没说,转过身对他竖起中指!
不一会,车光倩抱着昏迷的李季兰来到了府衙书房。
“节帅,听说有好戏看啊?”
车光倩一脸八卦的模样,要不是江无烟说有好戏看,他还以为今夜方重勇要“宠幸”这个李季兰呢。
“打听清楚了么?”
方重勇似笑非笑问道。
车光倩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道:“噢噢噢,打听清楚了,说起来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
他将李季兰放在书房的软榻上,然后对方重勇继续说道:
“今日席间总共也没几个人,然而其中的李嘉祐、阎伯钧还有那个刘长卿,居然都跟李季兰有染。当然了,这三人都是文采出众之辈,彼此间干那事也算是你情我愿。
反正末将就打听到这么多了。”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今日谁能有情有义来救李季兰,某便提拔他为刺史。”
方重勇微笑说道。
“节帅,使不得啊!”
“是啊阿郎,这不是开玩笑的!”
车光倩与江无烟二人都被方重勇的想法惊呆了,连忙开口阻拦。
“今日负李季兰者,他日必定负我。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正因为世道乱了,所以人心才不能乱。”
方重勇轻叹一声,看向江无烟问道:“他日你若被人掳走,我能不去找那人拼命么?这个道理还不明白?”
听到这话江无烟心里甜炸了,嘴上却冷漠的回怼道:“真有危难,妾身愿为阿郎赴死,这又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怎么样,你有没有性趣?李季兰也是难得的美人啊。”
方重勇指着软榻上躺着的李季兰,对车光倩询问道。
“别别别,节帅,这种女人,末将这小身板承担不起啊。
还是何老虎比较适合她!
何老虎每天跟她吟诗作对,开口就来:大海你全是水,蛤蟆你四条腿,岂不美哉。”
车光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对方重勇抱拳行礼,提出“祸水东引”之策,生怕对方将李季兰“赏赐”给自己。
“万一何老虎在床上把给她压死了怎么办?”
江无烟看着车光倩揶揄问道,对他眨眨眼,一边说还一边打着手势。
车光倩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恨不得立马溜号。
正在这时,门外封常清敲门道:“节帅,有个自称陆羽的人求见,他说他是李季兰的朋友。”
“带进来吧。”
方重勇沉声说道。
车光倩和江无烟二人对视一眼,都对来人的身份感觉诧异。
陆羽,这可不是李季兰的枕边人啊!
很快,陆羽被带进了书房,他一眼便看到李季兰躺在软榻上,衣衫完整,忍不住松了口气。
“陆先生不结巴了,可喜可贺啊。”
方重勇看着陆羽笑道。
“出门在外的一点小伎俩,不入节帅法眼,罪过罪过。”
陆羽连忙叉手行礼道。
“你是为李季兰而来的吧?”
方重勇指了指软榻上躺着的李季兰询问道。
“节帅其实心中对季兰子极为鄙夷,季兰子也认为节帅粗鄙不堪,你们二人相看两厌,都是做戏,节帅又何苦为难她呢?
不若将她放了吧。”
陆羽哀求道。
“可以的,你现在就可以带她走,只是本节帅有一个条件。”
方重勇正色说道。
“节帅请讲。”
陆羽也收起脸上讨好的表情。
“明日举办婚宴,某为媒人,所有的开销都算本节帅的。
你娶李季兰为妻,现在便可以带她回你住处。妻为夫纲,夫护其妻,人伦纲常也。
倘若不能,某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李季兰现在就是本节帅的玩物,你要想把她带走,那就得看手中剑是否锋利了!
告诉我,你能不能娶李季兰为妻?”
方重勇看着陆羽的眼睛询问道。
沉默良久,陆羽长叹一声说道:“以怨报德,何以报怨。”
他知道,今日就只能到这里了。
“某以为,你家中应有糟糠之妻。
你游历在外,她在家操持一切。
你若娶李季兰,必将辜负她一番深情。
陆先生应该还是明是非的人吧?”
“节帅所言极是,陆某明日再来拜访。”
陆羽对方重勇恭敬的行了一礼,随即转身便走。
等他走后,方重勇看向车光倩与江无烟二人问道:
“看到了么,人活人世间,活的就是一口气。
一旦这口气没了,妖魔鬼怪就会把你给吃了。
陆羽的气还在,而李季兰和她那些相好们的气却没了。
胸中无气,人也不为人了。”
听到这话,书房内众人都默然不语。
第478章 临阵换帅
河东道,太原城,河东节度使衙门(或者也可以叫天子行宫)大堂,众多武将聚集一堂,气氛有些压抑。
诸事不顺,端坐于大堂主座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发现,他好像有点压不住军中大将了!
此前下达进攻河北的军令,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执行不下去。
他说要打河北真定,结果王忠嗣拿下了河东忻州。
这种感觉,就有点像食客下馆子点了一盘饺子,结果店家端上来一碟包子,让他怀疑人生!
“都说说吧,现在该怎么办?”
基哥双目死死盯着王忠嗣,恨不得将对方骨头拆了以泄心头之恨!
基哥的问题无人回答,众将都看向王忠嗣。
而王忠嗣则是觉得自己此前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现在已经无话可说,因为无论如何,你也叫不醒装睡的人!
“王忠嗣!当初河北贼军兵力空虚之时,你不遵从圣旨,不肯出兵河北真定!
如今河北兵马已经回防完毕,并在真定、信都一带布防!
时间都被你白白耗过去了,你该当何罪?
领军劳而无功,还贻误战机,你又该当何罪?”
基哥指着王忠嗣大骂道!
他喘着粗气,环顾大堂内众将,却是惊恐的发现:此刻在场这么多将领,居然无人附和自己!
连个唱和的人都没有!
气氛一时间陷入极度尴尬之中。
不过王忠嗣终究没有反叛的打算,他不得不站出来对基哥叉手行礼说道:
“圣人,河北一马平川。敌军哪怕此前云集于邺城,若是要支援真定、信都等地,骑兵风驰电掣,一两日脚程而已!这些兵马更是可以分进合击,袭扰我军粮道,断我归路,阻我斥候。
此前是皇甫惟明有诱我军深入之意,故意造出河北腹地不设防的假象。
若是我军贪功冒进,而粮道被贼军截断,则有社稷倾覆之险。
请圣人三思啊!”
这些话王忠嗣都懒得再去说了,明摆着是套,为什么要去钻呢?
这一两个月以来,皇甫惟明麾下的河北叛军,就像是个摆弄骚姿的妓女一样,军队来往于真定和邺城之间,故意给官军斥候一种“河北兵马调动频繁”的假象!
又像是补给,又像是调兵,又像是回防,搞不懂那帮衰人在干什么!
当时王忠嗣也看不透皇甫惟明想玩什么套路,但他不想跟皇甫惟明硬碰硬,而是选择出兵北上先打史思明,把河东先扫清再说。
如今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证明,皇甫惟明之前采用昼伏夜出、大军换皮套娃之计,已经将主力部署于河北腹地,老弱替换到邺城。
就等着官军来真定打一场天时地利与人和都不占的梭哈之战,然后把官军主力一波带走。
官军中好多善战者都看出来了,不到关键时刻,谁先出手谁先死!
唯独基哥看不出来!
或者也可以说基哥是比较讲究兵法里面的“以力破巧”,用士兵的大伤亡,来换取攻城略地的迅速快捷。
选择什么战略,完全出于对未来战事的预计,谈不上谁好谁坏,历史会证明一切,世间没有后悔药。
面对王忠嗣的陈情,基哥面色阴沉不说话。
“大唐,已经耗不起了。秋收之前,务必要出兵。”
基哥忍不住当着众将的面,长叹一声。
“圣人,再忍几个月就好了。
叛军长期没有进展,又无长安、洛阳这样的大城。
久而久之必定人心浮动,兵锋不可持久。
请圣人稍安勿躁。”
李光弼对基哥抱拳行礼道,心中暗暗叫苦。
他很清楚,王忠嗣现在玩的,叫“威慑战略”。
看上去波澜不惊,实则非常高明。
只要有驻扎河东的这支绝对精锐在,河北叛军就不敢到处乱窜。皇甫惟明不得不将大军主力,部署于河北东线!
虽未恶战,实则牵制了贼军大部分兵力。
河北贼军若是不管不顾南下河南,则官军可以从河东出真定,袭扰河北腹地。
让贼军在河南与河北腹地间来回拉扯。
但现在皇甫惟明就是明摆着在引诱官军出兵河北,在时机不成熟的情况下,就没必要去跟贼军决战。
至于基哥说的那些理由,什么大唐拖不起啊,粮秣给不起啊之类的问题,这不是军人该考虑的,这是天子跟宰相的问题!
“闭嘴!你说这些话是安的什么心?
听闻你是王忠嗣义子,你们二人是不是沆瀣一气想架空朕?”
基哥被李光弼给搞破防了!直接给对方扣上了一顶大帽子!
“臣死罪!”
王忠嗣与李光弼二人吓得连忙给基哥跪了。他们也不明白,基哥今日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
“安重璋,朕问你,大军先屯扎潞州。再走并邺道出滏口陉,直接攻克邺城,如何?”
基哥看着安重璋询问道,他这是想直接攻克邺城,一步到位了。
“圣人,上党易守难攻不假,但并邺道太过崎岖,若是贼军在此设伏,只怕……”
安重璋有些犹疑的说道,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接着往下说才好。
“你就直接说能不能从这里出兵吧,朕又没说一定要从并邺道出兵。”
基哥压住内心的火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询问道。
“圣人,若是真要出兵河北,并邺道这一路可为偏师奇兵。
若只是想将河北兵马吸引到邺城附近,那么这条路最多带一万人就行了。”
安重璋面有难色道。
王忠嗣打的什么算盘,其实他也是心如明镜一般。
“好,那你便领一万兵马,走并邺道,从滏口陉攻打邺城。”
基哥完全不顾安重璋反对,直接下令道。
听到这个荒唐的军令,在场众将都傻眼了。
基哥这是突然下令,事先完全没有跟他们当中任何人商量!
在河东道的军事部署当中,因为有壶关在,所以潞州那边并非重点。
如果要从并邺道行军道滏口陉,那么大军要先开拔到潞州屯扎,作为后勤基地,而且还要重新建立一条粮道。
至于壶关到滏口陉之间的那条狭窄山路就别提了,陷进去就是十死无生!
“朕知道,这条路很险,但可以出其不意嘛。”
基哥安慰安重璋道。
“圣人,并邺道不能作为主攻方向,一不小心反而还容易打草惊蛇,而且还需要其他方向的兵马配合作战才能奏效。
微臣以为在这里最多丢个三千老弱,以为疑兵牵制一下皇甫惟明即可,精兵还是要集中使用的。
自古以来并州与河北交锋,都是走的井陉。
只要再等两个月,待叛军粮草不济,士气低落之时,必能破敌……”
跪在地上的王忠嗣还要再说,却见基哥抄起桌案上的镇纸,就朝着他面门狠狠丢了过去!
只是基哥年老力衰,镇纸落到王忠嗣身旁,咕噜咕噜滚到了一边。
“等等等!又是等!
朕已经等了两个月!
你们是不是想等到朕驾崩?”
基哥指着众将破口大骂道,已经彻底破防了!
“圣人息怒,圣人息怒。”
高力士连忙上前,轻轻抚摸着基哥的背脊。气喘吁吁的基哥这才逐渐平复下来
“王忠嗣领兵九万出井陉,安重璋领兵一万出滏口陉。十万大军一路主攻,一路佯攻,就这么决定了,三日后开拔!”
撂下一句狠话,基哥甩了甩袖子就走,看都不想再看跪在地上的王忠嗣和李光弼一眼。
等基哥走后,安重璋和凉州论氏的几个人也单独离开了。
王忠嗣站起身后,高仙芝等西军主要将领连忙围上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
“大帅,如今圣人执意要在河北决战,为之奈何啊?
等到秋收后入冬前再动手,不是更好么?”
高仙芝沉声问道。
王忠嗣此刻已经站起身,他哀叹了一声道:
“河北很大,并非圣人想的那般容易。
攻克真定不难,但是河北一马平川,我们攻克真定后,至少还得分兵三路。
一路北上攻打范阳和幽州城,一路东进攻平棘与信都,一路南下邢州、洺州,以策应安重璋。
河北腹地到处都是贼军的地盘,而且这些贼军不仅大肆招兵买马,而且还养精蓄锐。
诸多不堪,我等如何能赢?”
王忠嗣能把战局拖到现在,当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他正想跟诸将说一下具体方略的时候,却见高力士匆匆忙忙而来。高力士当着所有人的面,拉着王忠嗣的手,将一份黄色的绢帛递到对方手上说道:
“王大帅这些时日也辛苦了,圣人体恤你,命你在太原练兵筹粮,守备后方。此番出兵,由李光弼、郭子仪、高仙芝、安重璋四位将军领本部人马。到时候圣人要御驾亲征,统筹指挥。”
呃……该怎么说呢?
听到这个命令,在场众将都已经无语凝噎了。
皇帝,或者太子领兵,还能打得虎虎生风的。自大唐开国以来,有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呢?
答案是不仅有,而且是大名鼎鼎,就是李唐实际的开国君主李二凤嘛。
不是说皇帝不能带兵出战,但也得看看这个皇帝是谁啊!
让基哥领着他们出去和河北贼军斗,这不是瞎扯么?
“高内侍,这道圣旨不太妥当,真要发下去,恐怕……”
李光弼语无伦次的争辩道,却见王忠嗣用眼神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胡来。
高力士也看着李光弼,皮笑肉不笑警告道:“李将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微臣接旨。
三日之后出战,请诸君自勉吧。”
王忠嗣将圣旨揣入怀中,对着自己身边众将抱拳行了一礼!
“大帅保重!”
众将也对他抱拳行礼道。
看到这一幕,高力士感觉心中一紧。
他拍了拍王忠嗣的肩膀说道:“大帅在太原好好练兵吧。”
虽然今日基哥将王忠嗣拿下,投闲置散有些突兀,但实际上不信任的种子早就埋下了。
当日雀鼠谷内,王忠嗣放过方重勇,就应该知道会有现在这一天的。
更何况王忠嗣的亲信遍布西北诸军,基哥也确实是害怕变生肘腋,所以更容不下他了。
“待大军得胜归来,你给圣人认个错,这件事情过去就算了。”
高力士温言安慰王忠嗣道。
……
井陉故关城楼。
蔡希德手中握着一封书信,另一只手搭在女墙上,心中阴晴不定。
他手里拿着的是皇甫惟明的亲笔信,说的内容也很简单,概括一下便是“只要肯回头,还是好兄弟”。
“蔡将军,信中怎么说?”
亲信张孝忠一脸期盼询问道。
他们如今在官军中的待遇并太好,不仅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安身立命,而且本来守着井陉的两个关,自方重勇被按上叛逆的罪名后,其中一个关就由官军白孝德部接管了。
现在手里就只有井陉故关,可谓是混得比没归顺的时候还要惨!
面对张孝忠的询问,蔡希德不答。如今这鬼样子,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对于忠心耿耿的张孝忠,蔡希德心中有愧。
“将军,上次那方国忠也太坑人了!让我们归降,结果他自己成了叛逆!
真是岂有此理!”
张孝忠愤愤不平的抱怨道。
他这个人最实诚不过,见不得那些坑爹的人和坑爹的事情!
方重勇明明跟蔡希德谈妥了待遇,结果待遇还没完全落实,方重勇本人就从船上掉水里了。
把蔡希德往死里坑了一把!
哪怕对方不是故意的,在张孝忠看来,那也是非常可恶了!
“这封信呢,是皇甫大帅想让我等归顺,你说某到底是降还是不降呢?”
蔡希德解下腰间佩剑,将其递给张孝忠,拖着疲惫的步伐在城关的城墙上散步。
他问了一个很现实也很难回答的问题。
“蔡将军,那方重勇打满全场,可谓是劳苦功高,最后结果如何?
莫非蔡将军在朝中的关系比那方重勇都多?
功劳比他都大么?”
张孝忠继续补了一刀。
蔡希德面色一沉,想起当初自己归顺朝廷的那件事来,心中便异常不爽。
那时候,蔡希德也跟朝廷禀告了方重勇之前承诺给他的待遇,结果石沉大海。
反正我就是不认了,你有种再继续跳反啊!
朝廷有恃无恐开始耍流氓,并直接派兵接管了土门关,来了个釜底抽薪。
反正朝廷已经认为如蔡希德这般从河北归顺的丘八,跟拔了牙齿的老虎差不多,早就没什么威胁了,便不想再搭理了。
忍一步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如今蔡希德想起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心中大恨!
“先不着急,官军跟河北军尚未交战,胜负犹未可知。
反正,谁赢咱们帮谁。”
蔡希德对张孝忠嘿嘿冷笑说道,双拳紧握,捏得指尖发白。
第479章 暴雨前的宁静
几天后,开封城外渡口,迎来了第一批抵达的团结兵。这些人来自曹州,数量七百余人。
团结兵制度,是由各州刺史(或节度使)兼任的“团练使”征发入军﹐不登记入正规军军籍,但该办的军务却一点都不少﹔
服役期间只发给本人身粮酱菜,没有军饷,简单说就是到部队里面去混个口粮﹔
团结兵需要协助藩镇官健在境内防守﹐或配合作战﹔本身不会长期脱离生产﹐军事任务结束之后﹐随即遣返回乡。
如果战事延长,也会定期轮换,性质介于府兵和募兵之间,并不是脱产军队。
反正,当团结兵不是什么优差,若是没有战乱,各地对此都是能躲就躲。
方重勇看了看这些团结兵的精神面貌,以及他们身上的军服军械,忍不住微微皱眉。
军服还算新,但穿戴松松垮垮且军容不整。脸上都是惺忪懒散的表情,甚至连弓箭手都看不到几个。
唐军之中对射术极为看重,军中大将鲜有不会射箭之人,就连方重勇也练了好多年骑射,以至于胳膊都微微变形。
部队中弓箭手很少,则说明有一定军事技能的人也很少。
至于盔甲,呵呵,多半是胸前挂了一块皮革做成的背心,头上顶个铁盔就了事,甚至还有铁锈,看上去极为敷衍。
这批人无论是军械还是军械的保养,都很不上心。
“这就是放下锄头的农夫啊,能抵挡得住皇甫惟明麾下叛军么?某看守城也够呛啊!”
方重勇望向身边的车光倩道,一脸震惊,感觉这些人最多也就押运粮草,别的事情实在是没法委托于他们来办。
按方重勇的想法,这些州刺史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多少也要对军务上点心吧?
没想到别人就是这么奔放!
或者说训练一支能战之军,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节帅,中原承平日久,或许他们以为大唐边镇精兵和战阵厮杀,也就那么回事吧。”
车光倩也是苦笑,他们原本对于这些各州自行招募的团结兵还有些期待,没想到如此不堪。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有点理解为什么中晚唐乃至五代十国,有三千精兵就能纵横数州,有一万精兵就能盘踞一方,有五万精兵就能问鼎天下了。
实在是所谓的“镇兵”,水分太大了!
“都过来过来!看什么看!说你呢!
艹,不收拾就不老实是吧!什么德行!”
正在这时,何昌期带着十几个银枪孝节军士卒,在引导曹州的团结兵集合,一边拿着兵戈指指点点,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的。
“呃,那个李季兰,最后归谁了?”
方重勇看到何昌期,忽然想起这一茬,好奇问道。
车光倩想了想,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节帅,何老虎他们几个都怕那个李季兰身上带病,不敢要。后来是有个火长(管五个人)不嫌弃,带回去玩了三天。
玩腻了就放李季兰走了。
至于那人到底是谁,末将没有关注,要不,末将去打听一下?”
听到这话,方重勇恍然大悟。随即他摆了摆手,示意车光倩不要节外生枝。
阿娜耶在军中时间很久,她又很嘴欠,时不时就会提起男人乱搞会染病啥的,搞得何昌期等人都怕得要死。
不过被一个丘八近乎囚禁一般的玩了三天……李季兰也是着实丰富了人生阅历。
“你们几个啊,真是太不讲究体面了,看不上的话,就把她给放了嘛。
自己不要就送给一个火长玩,这破事亏你们干得出来。”
方重勇故作不悦的呵斥道。
“节帅,这些喜欢舞文弄墨的女子,最是看不上披坚执锐的丘八。弟兄们志不在女人,在于心中一口气啊。
没有找乞丐玩弄李季兰,便已经是看在节帅所赐,乃是颜面所在不敢践踏,又怎么可能把这种女人供起来呢?”
车光倩压低声音辩解道,这种事情他不会去做,但是可以理解底下的丘八为什么会如此。
“你派人去各州州府催促一下,让各州刺史快点把团结兵送到汴州集训。
还有,马上从银枪孝节军中选拔军官,让他们带着整训后的团结兵,去各地州府赴任。
建立防线体系,战乱不远了,战火很快就会烧到河南。”
方重勇对车光倩交代了几句,便直接往开封城门而去,他要回府衙办公,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严峻挑战了。
昨夜河东那边“内线”送来密信,说王忠嗣已经被免去天下兵马副元帅的职务,只专门负责河东那边的后勤与团结兵训练。
官军的权力结构,从“一王独大”到“四雄并立”,基哥名义上掌控了军队的最高直接指挥权!
并且准备从河东进攻河北!
决定天下局势走向的一战,或许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方重勇虽然不看好基哥,但也不能完全确定,官军真的没有一点取胜的希望。
毕竟,现在掌控军中大权的四个人,也不是酒囊饭袋啊!
回到开封城内节度使府衙,方重勇在书房屁股都没坐热,就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怎么是你?”
看着一身布衣装束,仅仅戴着幞头的郑叔清,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这一位真是稀客,他本应该在长安的。
“别提了,避祸而已。”
郑叔清也不客气,直接坐到方重勇对面,忍不住长叹一声。
“呃,你这个避祸,要从何说起呢?”
方重勇越听越迷糊。
郑叔清此前已经被基哥罢免了,但依旧担任工部侍郎一职。
以向外界展示他并不是因为河北那边的“讨逆檄文”,才将郑叔清罢相的。
“颜真卿与颜杲卿兄弟二人,正在私底下联络各方,要迎太子李琩入长安登基**!现在长安城内各种谣言都有,乱到不能再乱了!
都这个节骨眼了,某不跑路,难道在长安等死?”
郑叔清没好气的怼了一句,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若是说起做官的“生存直觉”,朝中郑叔清敢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忽然,方重勇察觉到郑叔清话语里有些地方,实在是不太对劲!
“据我所知,颜相公一向忠于王事,怎么现在也成反贼了?”
方重勇有点不太明白,是不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以至于自己跟不上时代的节奏了。
哪知道听到这话,郑叔清脸上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神色,感慨叹息道:
“李泌和你父扶持太子李琩,他们算不算反贼?
各地的皇子在招兵买马,他们算不算反贼?
皇甫惟明扶持荣王李琬,他们算不算反贼?
这些终究不过是李家的私事而已,颜真卿站在太子这边,这又有什么稀奇呢?
试问天下芸芸众生,谁又不是你口中的反贼呢?某现在擅离职守离开长安,也是个反贼啊!”
郑叔清的话可谓是振聋发聩。
方重勇想了想,发现还真就这么回事!基哥逐渐掌控不住场面,那就真别怪其他人有各自的打算。
毕竟,活人不可被尿憋死!
“你也挺不容易啊。”
方重勇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然而此时他却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来。
方重勇想起前世关于安史之乱的记载,史书里面所写的主要矛盾,基本上都在官军与叛军之间,也就是可以简单粗暴的给当时各路人马贴标签。
要么是朝廷这边的,要么是叛军这边的,没有多少中间状态。
只是现在细细琢磨,却发现不完全是这么回事。
按照那时候的玩法,其实,大部分人都是忠于唐肃宗李亨的啊!
马嵬驿事变后,他们并不忠于基哥!
基哥去了蜀地后,政令甚至都不能出成都了!
方重勇猛然发现他好像远远低估李泌的精准眼光,以及方有德作为“穿越者”的先知能力了。
或者也可以说,他远远低估了如今太子李琩的号召力!
以及权力反噬基哥的速度!
看到方重勇在发呆,郑叔清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某现在送你一份厚礼,帮你在汴州立足。”
“哈?”
听到这话,方重勇下意识反问道:“你现在已经是无官一身轻了,难道要把郑氏的家资都捐出来给某当军费么?”
“非也非也!”
郑叔清摆了摆手解释道:
“前些时日,某利用工部的职务之便,已经下令加强长安军备,要求两淮和江南各州,将府库内的部分兵戈、箭矢、盔甲,包括:枪、棑、胡禄、箭、刀、剑、陌刀、解结锥、链糙、斧,头鍪、腹膊、衣钾、腹膊、战靴、锁子甲等物装船,通过运河,送往长安。
想来现在那些漕船,应该会陆陆续续通过开封城外渡口前往黄河,进而被送往长安。节帅到时候留意一下,将这批军械截留便是,足以武装二十万兵马了。
当然,肯定有不愿意听从朝廷命令,阳奉阴违的刺史。节帅可以拿着工部的调令,去那些州县催促他们办差。”
郑叔清从怀里掏出一叠工部的物资调令,上面都已经签字盖章完成,但调令的内容那一栏却是空缺的,可以自行填写。
简单的说,就是方重勇带兵去那些运河沿途州县的府库里面取货就行了。
如果那些人不听,直接把他们给灭了便是,事后宣布那个州的刺史要造反,名正言顺接管地方。
这件事一定不能拖时间,要速速去办。越是拖下去,朝廷的权威越是薄弱,到时候生出异心的人就越多。
方重勇面色复杂将这一叠“价值连城”的工部调令收好,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他看了看一脸得意老神在在郑叔清,好像第一次认识道大唐官场老油子的手腕是多么灵活!
你是流氓我不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郑叔清这种有文化的流氓,堪称是虫豸里面的战斗机啊!要他办正经事办不好,挖墙脚的破事倒是如行云流水一般丝滑。
故意调动朝廷的军械,让它们“一不小心”被宣武军节度使“截留”,这一招怎么说呢。
真的好贱啊!
方重勇此刻已经完全不敢小看古人的智慧和骚操作了!
“果然,你也不看好圣人么?”
方重勇看着郑叔清问道。
不过他这话等于白问,事实上老郑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对方就是觉得大厦将倾,临走前捞一笔。
“圣人就别提了,朝廷没有多少人看好圣人能顺利平叛,打败皇甫惟明。
他们就是想迎接太子入长安登基,觉得太子还有几十年的寿命,足够他们家族下一代人折腾了,唉!
这些人鼠目寸光,天下乱了,光靠太子又如何能收拾残局?竖子不足与谋!”
郑叔清痛心疾首的锤了锤桌案,连他这个虫豸,都感觉长安那帮人是虫豸了!
颜真卿颜杲卿兄弟还在串联各方,结果郑叔清这个已经远离权力中心的外人,都已经知晓此事大概!
连事不密则败的道理都不懂,那还玩个屁啊!
政治嗅觉灵敏的郑叔清赶紧的溜了,反正,那些人也不待见他。
“你也别回长安了,无论如何也别回去。某看这场动乱啊,才刚刚开了个头。”
郑叔清忍不住摇头叹息道。
“你先回荥阳老家看看,至于官职,某来安排。”
方重勇又给郑叔清倒了一杯酒,这个老登在想啥,他心中一清二楚。
果然,郑叔清嘿嘿笑道:“还是跟你说话轻松,不用什么太忙的官职啊,某年纪也大了。”
送走郑叔清后,方重勇这才陷入沉思之中。
这天下局势,比自己原本预想的还要乱一些啊。未来的走向,还真是不好预测。
果然,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啊。
……
洛阳上阳宫大殿内,李泌将颜真卿的亲笔信递给太子李琩,然后退到一旁不说话。
在场的几个人,包括方有德在内,全都面色凝重。
事情的发展,超乎了他们的原本计划。
可是机会来了,要不要提前登基上位,却是个令人烦恼的大问题。
“诸位爱卿,你们以为如何?”
太子李琩将颜真卿的亲笔信递给方有德,低声询问道。
其他人的意见不重要,没有方有德带兵攻克长安,一切都是废话。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方有德没说行不行,而是直接说了这八个字。
“殿下,这些人,是拥护太子登基的一批人。若是他们出了意外,折损了,那将来太子哪怕入长安了,也会无人可用!
微臣也建议,事不宜迟,即刻起,制定计划向长安进军。”
李泌对李琩叉手行礼说道。
在心中无声哀叹。
有时候,自己的计划再好,遇到了“猪队友”,也是爱莫能助。
唐朝女道士的个性解放
既然有人说起李季兰,那么就顺便聊聊这个话题。
很多人都以为唐代是女性权力极大的时代,这其实是一种错觉。
和前面的朝代比起来,特别是南北朝时期,唐代女性的权力不是扩大了,而是急剧缩小了。
当然了,无论是野史还是《太平广记》这一类的“半真半假”的杂文,其实里面都不缺那些“彪悍女”,动不动就是妻杀妾再杀夫再自杀这一类的剧情。
然而,正是因为“狠人”够狠,才有这样的事情会被记录下来。总体而言,唐代女性过得是非常压抑的。
奔放的女人,身后是有权力和地位在背书,而非是女人本身。
言归正传,我现在举一个很“反直觉”的例子,来说明唐代女性地位为什么会表现得相当不同凡响。
严挺之,张九龄的好友,开元末的中枢高官,他的夫人,是清河崔氏出身。
但因为某些原因,已经离婚了。
某日,崔氏找到严挺之,说她的前夫王琰犯了事,让严挺之包庇一下,严挺之答应了。
看清楚哈,崔氏的前夫,也就是跟严挺之离婚后再嫁,又离婚了,现在有可能已经再婚,就是有第三任丈夫了。
那么问题来了,崔氏是渣女吗?或者说,她这样反复离婚结婚,是不是保证了自己的权力?
恰恰相反,从这件事透露出来的信息看,崔氏几次离婚结婚,很可能都不是因为个人因素,要不然无法跟这几位“前夫哥”都有往来。
她离婚结婚,很可能都是身不由己。这算个屁的女权啊!
这就是唐代贵族婚姻的一个缩影,和普通人认为唐代女性权力大的直觉很不一样!
我这篇是要聊李季兰,为什么要写崔氏呢?
因为这关系到唐代婚姻的一个重要“潜规则”。
唐代的社会文化,是对未出阁女子要求极宽,和婚后女子要求极严!
是一个贞操观念淡薄,但宗族观念强烈的怪异集合体!
世家贵族出身的女子,婚后,代表着妻家的颜面,维系着政治婚姻的稳定。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牌面!
婚后如果乱搞,那就意味着自己娘家颜面扫地。到了法定结婚年龄而不结婚,更是奇耻大辱!
唐代社会对她们就是这么严苛!
那么,凡事皆有例外,为了规避这样严苛的婚姻规则,唐代的女人要怎么办呢?
答案是:出家,包括结婚后,也可以出家。
当尼姑要求极多,限制极多,所以要尽量避免,于是“女道士”这个群体就出现了。
女人若是当道士,那就不再是女人,而是“道友”。
比如说,某个女人死了丈夫守寡,可是她又不甘寂寞想找汉子,又是寡妇门前是非多,舆论压力大,该怎么办呢?
出家就没事了,只要出家,随便她怎么乱搞,都没人再说什么。
但是,出家是有代价的,这便意味着放弃了“俗家”身份,也自动丧失财产支配权和家族决策权,属于一个“外人”了。
那么把视线转回到李季兰这里来。
李季兰小时候,她父亲就认为她“心性不佳”,将来必定“有辱门楣”,所以直接让她出家了。换言之,无论李季兰做什么,都跟家族没关系了。
很多人好奇,李季兰交往的那些人,也绝非全部都是“拜金男”,她又貌美,为什么无人娶她呢?
答案就在这里,因为李季兰是“无嫁之人”,哪怕娶一个平民之家出身的女人,也是有“嫁娶身份”的,但这个身份李季兰没有。
换言之,她可以走的路虽然多,却绝对不包括“相夫教子”这一栏。很多各方面条件被她完爆的女子,都没有这个禁忌。
这就是唐代社会的潜规则,不会明明白白写正史里面,但是它无处不在。
所以,为什么李季兰最后变成了骚货,连后世各种古籍,都明明白白将其标注为“半娼”呢?
答案就在这里。
反抗社会规则,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然了,李季兰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出家当道士,自然也就抛弃了俗世的规矩,她的私生活,也确实非常不检点。
这就好比说,某人有女友,但是见到女友的闺蜜,感觉很好,把女友踹了,跟闺蜜在一起。
他后面又认识了闺蜜的室友,觉得室友更好,又把闺蜜踹了,跟室友在一起。
下楼买烟的时候,觉得柜台小妹惊如天人,马上又跟柜台小妹在一起。
这样的人有没有呢?
我只能说社会上到处都是的,他每一次恋爱都是真心的,都不是奔着钱去的,但是……懂的都懂吧。
李季兰,包括后面的鱼玄机,走出来了一条新路。到了宋代的时候,理学兴起,社会趋向于保守,她们的路就不好走了。
于是妓院里面开始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清倌人”,专门对付骚人墨客,这未尝不是李季兰路线的延伸。
社会虽然一直在变,但骨子里的那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却从来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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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宁可我负天下人
“锵!”“锵!”“锵!”“锵!”
太原城附近,唐军晋祠大营外的一条小河边,赤裸上身的高仙芝,正在一块磨刀石旁磨刀。
他露在外面的一块块腱子肉,在阳光下有一种刚健的美。特别是胳膊与前胸那一道又一道早已愈合的伤口,更是一种血染沙场,百战幸存的功勋章!
“高将军,你也在磨刀啊。”
李嗣业扛着他那把硕大无比的陌刀,也来这里磨刀。不过看他的模样,似乎是有话想说,来此不过是借着磨刀的由头而已。
“大战在即不磨刀,上阵了可没时间了。”
高仙芝微微皱眉随口敷衍道,似有心事。
“高将军,你说如今雁门的贼军,到底还有多少呢?”
李嗣业忽然问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如同平地惊雷,在高仙芝耳边炸响!
“斥候怎么说?”
“斥候没怎么说,那边什么情况,高将军应该是懂的。”
李嗣业不动声色说道。
留下三千精兵守雁门,十万唐军也无法短期内攻破,只能靠堆人命一点点的磨。
留下三万精兵守雁门,其实效果也是差不多的。
关隘的入口就那么宽,人多了也无法展开。
更要命的是,外人看不出来这座关隘后面,到底有多少守军,只能凭借一些蛛丝马迹去判断。
但是锅炤、旗帜、甚至是后勤的车队,都是可以伪造的。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把戏,都是将领们的基本功。
史思明退守雁门,难道他就真的把所有军队都集中在这里么?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并不会这样。
太原北面的河北叛军,很可能已经将主力回防真定了,而且这些人未必会大张旗鼓。
问题仅仅在于,一切都是猜测,就跟猜大小一般,不是大就是小,看起来概率对半开,可实际上绝非如此。
“你也觉得很危险么?”
高仙芝沉声问道。
“高将军,你能掌控的,不过是我们这些安西北庭的兵马而已啊。别的边军,你指挥不动!”
李嗣业哀叹道。
高仙芝沉默不语,李嗣业这话说点子上了。
安重璋统帅赤水军,高仙芝统帅安西北庭兵马,李光弼统帅陇右各军,郭子仪则负责管理河西除了赤水军以外的兵马。
这十几万人,本来捏到一起,是一股谁都不敢去撼动的力量。分成四份后,如果不能有效支援配合,战场上很容易出乱子。
看到高仙芝不说话,李嗣业继续说道:“高将军与其他三人互不统属,甚至都没有多少交情。一旦有事,谁来增援,谁又肯增援?”
“只是,我们若是感觉安全,那圣人就觉得不安全了。”
高仙芝长叹一声说道。
这回轮到李嗣业无语了。
之前难道这支军队无人统帅么?
并不是,王忠嗣在军中就很有威信,众将都服气。可是,王忠嗣若是能在军中一呼百应,那谁还会听圣人的话?
这个问题有点要人老命。
“待攻下真定后,四面八方皆可能出现敌军,高将军有什么打算呢?”
李嗣业沉声问道,说完还看了看四周,发现无人靠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以为如何?”
高仙芝小声问道,顺手将横刀插入刀鞘。
“倘若真的兵败如山倒,往南面邺城而去,不失为死中求活之计。
倘若往西退回井陉,或者往北去飞狐陉,必定是死路一条。”
李嗣业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从地上捡起来一根细树枝,就地画行军路线图。
“最坏的情况,就是攻下真定后,我们继续向北攻幽州,而后路被人切断。
贼军若是想歼灭我们十多万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们要集中兵力,则邺城必定空虚。
等攻克邺城,无论是南下河南还是从西面奔赴壶关,都可以走一步看一步。就算攻不下,也无人可以拦得住我们。
高将军到时候务必要提出,让我们安西北庭的兵马殿后。
当然了,若是战局顺利,就当末将今日什么也没说。”
李嗣业压低声音建议道。
高仙芝看了看地上那一堆鬼画符一般的路线图,脑子里想象着河北叛军在真定以北部署重兵,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圣人的计划,总是那么乐观,好像霍去病横扫匈奴一般,比划比划就行了。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战争是一项非常精细的活计,容不得半点马虎。
“走了,回大营!”
高仙芝长叹一声,招呼李嗣业跟他一路,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未开战,他就预感到要败了,这种感觉可谓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
太原城西城内某个不起眼的院落里,树荫下李光弼正在给王忠嗣煮酒。
“大帅,圣人的军略,好像不怎么高明啊。”
李光弼一边倒酒,一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何止是不高明啊。”
王忠嗣摇头叹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才好,总之就是非常离谱。
或者叫“正中下怀”也行。当然,是正中皇甫惟明下怀!
多这么一个瞎指挥的废物,不亚于给皇甫惟明那边增加十万精兵。
正在二人叹息不止的时候,高力士匆匆忙忙而来,看向李光弼说道:“李将军啊,圣人有急事找你!快快快,随杂家去面圣!”
诶?
李光弼和王忠嗣二人都是一愣。
明日全军开拔,不至于说今日才“面授机宜”吧。
但现在很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李光弼对王忠嗣行礼后,便跟着高力士一起去了太原城内的天子行宫。
也就是原来的太原节度使府衙。
满怀心事的来到书房,基哥便一脸淡然对李光弼说道:“坐吧。”
待他坐下后,李光弼对基哥行礼询问道:“不知圣人有何吩咐?”
“长安出大事了!”
基哥沉声说道。
这话李光弼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保持沉默,等待基哥继续说下去。
“有人想在长安拥立太子登基!”
基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浑浊的双目中有寒光闪过。说话的时候,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圣人是说……”
李光弼有些犹豫,心中暗叫大事不妙。
“你带本部人马,即刻出发,奔袭长安!将那些乱臣贼子给……”
基哥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圣人,大敌当前,正是要出兵河北。调兵回关中会不会……”
李光弼要被基哥给整得自闭了!
“朕不管!又不是你这一部单独行动!朕只是第一个跟你说而已!”
基哥的声音近乎于嘶吼,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怒气了。
今日有长安派来的人告密,说有人正在酝酿让太子李琩登基,而且这些人还不在少数,吓得基哥魂不附体!
如果李琩在长安正式登基了,那么太原这边,就很难保证那些丘八们不会将自己强行扣押,扭送回长安当“太上皇”了。
在基哥看来,比起李琩等人的釜底抽薪,皇甫惟明的河北叛军简直傻缺得有点可爱,居然还一点点的掠地!
“圣人,朝令夕改,于军心士气不利……”
李光弼不是个口齿伶俐的人,但他心里明白是非曲直。
“你若是不肯回长安,朕就换一个将军,总有人愿意当的。”
基哥冷冰冰的说道。
见李光弼不说话,基哥这才温言安慰道:“你义父王忠嗣会继续坐镇太原,你不要有后顾之忧。”
听到这话,李光弼这才抱拳行礼道:“末将明白了,谨遵圣人之命。”
“嗯,去吧。”
基哥微微点头,待李光弼离开后,基哥又把安重璋叫来,跟他说了差不多的话。待安重璋走后,基哥又把高仙芝和郭子仪也叫来“面授机宜”。
等办完这一切,已经是过了子时,基哥疲惫的靠在软榻上,一阵阵的脑袋刺痛。
从前当皇帝的时候,好像什么事都只要动动嘴就行了。怎么如今办点事情,却是千难万难呢?
“力士啊,你说朕要怎么办才好?要把皇位让给李琩那个逆子么?”
基哥有些无奈的说道,似乎已经丧失了前进的勇气。
别看他在李光弼那些将领们面前态度非常强硬,似乎不回长安誓不罢休的模样。
可实际上,基哥内心非常紧张且担忧,已经离精神崩溃一步之遥了。
“圣人……”
高力士有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不知道究竟是该说好话,还是说实话,甚至是敷衍一下说废话。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话不能说么?”
基哥有些不满的呵斥道。
“圣人,您现在退位……已经太晚了。身后是万丈悬崖,退不得啊!”
高力士带着哭腔,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基哥的一只脚。
“是啊,已经太迟了。”
基哥长叹一声,他很清楚,现在退位就是死。哪怕李琩不动他,也会有邀宠献媚的人替李琩当打手!
然后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当了这么多年天子,他会没仇人么?
基哥心里有数。
“他们为什么要背叛朕呢?”
基哥喃喃自语问道。
“他们”包括方有德、李泌、颜真卿,还有长安城内的那些权贵,那些关陇贵族的后人。
基哥自认为他没有亏欠这些人,只是那些人为什么要背叛自己呢?
他想不通,迷茫了,出离愤怒。
最后无能狂怒后虚脱了。
“圣人,事不宜迟,带兵回关中平叛吧。”
高力士轻叹一声道。
很多事情,站在不同的角度看,结果也不一样。
站在基哥的角度,现在长安某些人要干的事情,就是大逆不道!
皇帝的权力,来自于贵族的认可与支持。一旦贵族不支持不认可了,那么皇帝的圣旨也就变成了一张擦屁股的纸!
至于底层百姓,谁踏马在意皇帝到底是谁啊!
基哥现在是切实感觉到了自身权力的流失,而且是在加速流失。
他不甘心,还想再挣扎一下。
“方国忠,现在在干什么?”
忽然,基哥想起了方重勇,心中有点后悔了。
方重勇虽然是方有德之子,但是侍奉自己甚为恭顺,没有反迹。
银枪孝节军更是首屈一指的骁勇善战,不仅聚集了边军精华,更是从天南打到海北,战斗经验丰富。
当初是有点草率了。
基哥长叹一声,埋怨自己动手太早,没有考虑后果,或者说被方氏这一脉的人际关系给吓到了。
“方国忠占据汴州,似乎投靠了李琩,被任命为宣武军节度使,名义上掌控六个州。”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回答道,说的基本上都是公开消息。
“比起方有德这个辜负朕的逆贼,方国忠确实是被朕冤枉了。
要不你派个人去汴州跟方国忠联络一下,问他现在愿不愿意为朕效力。
反正,他在雀鼠谷也没少一根毛,朕下罪己诏还不行么?”
基哥感慨叹息说道,丝毫不记得当初他下令痛下杀手的时候,是怎么威逼利诱王忠嗣的。
很多人做对不起别人的事情时,都是一副“宁可我负天下人”的姿态,认为别人都应该为自己牺牲而在所不惜。
但他求别人办事的时候,却又将从前的恩恩怨怨都抛诸脑后。认为别人就应该“大人不记小人过”,轻轻将其放过。
一如此刻的基哥。
高力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或许所有的帝王都是这样,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就该受到惩罚,一直认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圣人,还是……”
“还是现在就写罪己诏吧!”
基哥从软榻上爬起来,立刻挥毫在纸上写下了一封“道歉信”。说当初是受到了奸臣颜真卿的蒙蔽,才会对方重勇和他麾下的银枪孝节军痛下杀手的。
自从那件事以后,朕的内心也很痛惜。如今颜真卿在长安串联百官迎李琩登基,朕才恍然大悟,是当初冤枉了忠臣。希望方重勇可以放下私人恩怨,以国事为重巴拉巴拉。
写完以后,基哥看了又看,感觉语气还是太生硬了,又重新写了一份,软化了措辞。
反正,他就是一个劲的强调自己被太原府的那些奸臣所蒙蔽。那些人都一口咬定方重勇这个节度使要谋反,朕又有什么办法呢?
毕竟,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道理,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啊!
写完后,基哥仍然觉得不太“诚恳”,于是切断自己的一束头发,放到信封中装好。然后在信中继续恳求,说自己犯了错,要“割发代首”谢罪。
这才满意的将信封好,交给高力士。
“派得力之人,务必要将信亲手交到方重勇手中,明白了么?”
基哥紧紧握住高力士的手说道,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面容。
“奴这便去办。”
高力士连忙将信揣入胸前贴身放好,然后对基哥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等高力士走后,基哥这才垂头丧气的躺在软榻上。
如同一条躺在沙滩上折腾不动的死鱼。
第481章 风起
潼关一带,是一个综合性的防御体系,大体布局,其实一直都没有变过。
但其中潼关城楼的所在位置,此前基本上几十年就要变一次,数百年间多次改变,废旧建新屡屡改建。
一直到大唐武则天天授二年(公元691年),潼关又从塬上北迁到塬下,沿河辟路,移近黄河,建有关楼,城外开挖堑沟,即潼关故城。
这次潼关城楼的位置才算稳定下来,一直到明代才改建扩建。
受基哥之命,崔乾佑正率领新组建不久的“黑云长剑军”屯扎于此。虽然兵员不满一万,但士卒皆是久经战阵之辈。
他们屯扎潼关,其他人就没法走两京驰道,来往与长安与洛阳之间。
这里头既包括河北叛军,又包括在洛阳坐镇的太子李琩。
河北与河东那边的动向,崔乾佑并不是太清楚,但近在咫尺的洛阳发生了什么事,他却是洞若观火。也明白了天子将他和黑云长剑军安置于此的战略意图。
此举并非是针对河北贼军,主要目的,还是盯着太子,不让太子进长安!
这让崔乾佑对未来政局的走向忧心忡忡。
这天上午,崔乾佑正带兵巡视潼关城楼,忽然东面斥候来报,有紧急军情!
“你是说洛阳来的兵马,攻占了陕州?”
崔乾佑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结果那斥候立刻禀告道:“是的崔将军,陕州刺史赵良弼直接开城投降。要说是攻占,也不完全。应该说是兵不血刃吧。”
“行了,去歇着吧。”
崔乾佑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他最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传令下去,多派人马巡视黄巷坂,过往各关隘换防序列打散,某会提前一个时辰部署下去。”
崔乾佑冷着脸对身边的亲兵下令道。
潼关城楼就是位于黄巷坂中的某一段,前面是羊肠小道,后面也是羊肠小道,属于双向防御了。
“得令!”
亲兵领命而去,转眼就不见踪影。
崔乾佑眺望远处的一轮朝阳,正将黄河河面染红,有种说不出的壮美。
还有一丝苍凉。
崔乾佑和他麾下这支精兵,被钉在潼关不能动。
只要稍稍移动一下,就有极大可能要改变天下大势。
这就像是他们的宿命一般。
如今河北贼军尚未平定,太子与天子的矛盾,反而提前激化。
太子要夺权,这该如何是好?
在皇权唯一,父父子子,君君臣臣的大道理之下。如今的局面,谁是谁非已经难以判断。
某种程度上说,无论是站太子还是站天子,都无可厚非。
“崔将军,紧急军情!”
还没过一个时辰,有个斥候匆匆忙忙走上城头,来到崔乾佑面前。
他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看就是骑着快马仓惶逃回来的。
“说吧。”
一天之中连午时都没到,就有两条紧急军情了。
崔乾佑顿时感觉大事不妙,虽然面沉如水,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洛阳那边的兵马已经攻克湖城,离潼关一步之遥了!湖城守将战死,县令投降。”
这名斥候的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事实上,崔乾佑也感觉难以置信!
上个斥候还是说洛阳那边的军队攻克了陕州,结果现在就已经到潼关的前哨湖城了!
好快!这踏马哪里是在打仗,就是在长跑啊!
想到这里,崔乾佑顿时心中了然。敌军速度快的唯一原因,便是沿途都没有遭遇抵抗。
只管走路不用厮杀,那能不快么?
湖城西面,便是黄巷坂的入口了!太子的兵马几乎是杀到了鼻子底下!
然而,正当他还在沉思之中的时候,一个亲兵从远处跑过来,拿着一个绑着信纸的箭矢,双手呈上递给崔乾佑。
“崔将军,楼下有斥候射上来一封书信,请您过目!”
“嗯。”
崔乾佑点点头,轻轻的摆了摆手。
这一定是一封劝降信!
崔乾佑将信纸从箭矢上取下,打开一看,顿时面色数变。
这是太子李琩的亲笔信,也没说什么废话,就要崔乾佑打开潼关城楼大门,放他们过去。
还说什么天子失德无道,弄得天下人怨声载道。太子继承大统,此行前往长安登基**。
将来你作为从龙之臣会流芳百世,也不会缺少荣华富贵。
此前你无所作为也就罢了,现在既然已经看到这封信,就应该顺应时势,遵从天命,拥戴太子赴长安登基。
如果你助纣为虐,为虎作伥,那么不仅会遗臭万年,而且还会连累家小。
何去何从,希望你好生思量,不要一着不慎万劫不复。
该怎么办呢?
看完这封信,崔乾佑心中直打鼓,一时间难以抉择。
大丈夫立足于天地,靠的是什么?
一曰“忠”,二曰“义”。
崔乾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他自己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合群的人,甚至给人一种“刚愎自用”的感觉,和同僚的关系一向都不怎么样。
如果没有圣人,他可能有今日的成就么?
很难说,毕竟人生际遇无常,但多半是不可能有的。
想到这里,崔乾佑顺手将这张信纸撕成了碎片。
他不知道什么国家大义天理伦常什么的,他只知道没有基哥的提携就没有他崔某人今日的成就。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现在便是时候报答君恩了。
倘若他这个被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也要屈从于太子的淫威,试问世人会如何看待他这个武夫?
崔乾佑手握横刀刀柄,转身便走下城楼,召集军中诸将开会。
太子李琩矫诏,想去长安登基**,还想自己开城投降,稳稳当当过潼关。
呵呵,门都没有!
崔乾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想要潼关,那就提着刀来取,各凭本事吧!
……
潼关城以东数里的黄巷坂入口处,是一个已经废弃的城楼。
城楼门洞深处,一眼望不到头,好似某个怪物张开血盆大口!让人看起来就头皮发麻。
“方大帅,我们已经到了黄巷坂,是在此地扎营,还是继续前进呢?”
穿着一身灰色道袍的李泌,看着方有德询问道。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方有德对亲兵吩咐道,没有直接回答李泌,而是直接用行动表达了自己要做什么。
很显然,方有德并没有打算强攻潼关,甚至不打算现在就走黄巷坂。
“崔乾佑没有投降,是某算错了。只是不知道方大帅如何料定崔乾佑不肯投降呢?”
李泌有些好奇的问道。
方有德不想理他,直接回了一句:“劳烦**公再给崔乾佑写一封劝降信吧。”
李泌聪明绝顶,自然是明白方有德这话的言外之意。
表面上是在说“你应该再劝一下”,实际上则是在嘲讽李泌“不信你可以再试试”。
“方大帅,劝降信是肯定要写的,只是劳烦大帅解惑。”
李泌姿态放得很低,甚至有些谦卑。
他这次“出山”帮助李琩,并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当然了,也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而是将大唐看做一个名叫“入世”的大型肉身在线网游。游戏里面死了,玩家就会真死的那种。
李泌出世的目的,便是为了“试验”他心中的那一个个“天道”。是为了寻求道理,解除心中困惑而行动的。
换言之,大唐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NPC。他的目的,只有“历练”二字。历练结束,他便会离开李琩。
无论那时候李琩混得如何,都不会有本质区别。
有点类似于魔怔人方有德将大唐荣耀视为第一选项。
基哥成了大唐的绊脚石后,他便将感情深厚,从小玩到大的基哥一脚踢开。
这次崔乾佑没有开潼关城门投降,就大大出乎李泌的预料,所以他必须要问个明白。
“**公没有上阵杀敌,所以自然不会知道。
披坚执锐的丘八,若是失去忠义二字,那便什么都不剩下了。
崔乾佑开潼关迎太子,他如何立足于天下?”
方有德随口说了几句,转身便去安排扎营。
方有德走近“御驾”,就看到穿着龙袍,假扮太子李琩的高适,对他摇头苦笑道:“方大帅,某穿这件衣服,是要折寿的啊。”
“事急从权,委屈你了。”
方有德面露微笑,对着高适叉手行礼道,就好像对方是真的太子一样。
看到四下无人,高适压低声音询问道:“方大帅,太子在哪里呢?”
“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方有德轻轻摆手,不置可否。
“方大帅,太子殿下会不会是走的商洛道,然后从蓝田进入长安……”
高适抛出一个路上思虑已久的选项。
从洛阳到长安,表面上看,只有两京驰道和河东道两条路,一条过潼关,一条过轵关。
但是,若是将视野放得更开阔,就会发现,洛阳到长安之间,还有一条“商洛道”。
即从洛阳往西南走到商州,然后从商州北上过武关,之后从蓝田县地界进入长安!
洛阳这边军队主力囤积于潼关以东,看上去是要进攻潼关前往长安。但真正的“正主”,却不在这支军队当中。
方有德用兵狡诈至极,他让精干部曲带着李琩走商洛道,然后又让高适假扮李琩于军中稳定军心。
这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真是丝滑。
待李琩进入长安登基成功,崔乾佑这支失去补给,内外消息断绝的孤军想不投降都不行了。就算他不投,他手下也会投的。
高适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哪有什么商洛道的军队啊,太子不就在这里么?饭可以乱吃,话可是不能乱说的。”
方有德指了指高适,对他眨了眨眼。虽然没有亲口确认,却也是暗示极为明显了。
“明白明白,下官不问了,不问了。”
高适讪讪说道,得到近乎于肯定的回答,他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李琩去了哪里,就连李泌都不知道!
方有德办事很注意保密,他让鲁炅带着一支数量仅仅百人的精锐部曲,悄悄护送李琩走商洛道,并且是提前出发。
现在只怕是已经到了武关附近。
当初方有德利用职务之便,安排许远进神策军,后来又安排他军改后到武关担任守将,表面上算是贬官,实则是在关键地方安插了一枚棋子。
现在正好用上了。
走河东道,容易被基哥的人马截杀;走两京驰道,容易在潼关被卡住。唯有走不起眼,又不能大规模行军的商洛道,才能让李琩悄咪咪的回到长安。
当高适想明白方有德的妙计后,立刻就不敢吱声了。
入夜后,李泌再次前来找方有德,然后送来了崔乾佑的回信,只有一个字:
杀!
“崔将军还真是刚烈啊,在满朝文武都要迎太子入长安登基的当口,他却宁死都不开潼关城门,可敬,可叹。”
李泌手中拿着那张只写了一个字的信纸,心中感慨,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在他的设想中,崔乾佑这是在自取灭亡。这样难得的忠义,却如草芥般表现得毫无意义。
他的忠义,给了一个不该给的昏君,没有任何价值!
“国破家亡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人站出来,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保护一些不值得保护的东西。
这种事情,**公若是没有提着刀上阵杀人,就不会有切身体会,多说也是枉然。”
方有德意兴阑珊的说道。
这是武夫们最后的倔强了,也是他们存在于世间的唯一意义,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怎么会懂?
方有德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了一句。
武夫们如果不能坚守心中的“忠义”,那便如同直立行走的杀人机器一般,生存便只有杀人或者被杀两个选项而已了。
今日你杀人,明日人杀你;尸骸铺满地,永世不休止。
哪怕是武夫,也不期盼未来是这样的世界。
方有德很理解崔乾佑为什么要如此坚持,哪怕他知道基哥现在昏聩无能。
就好比自己坚持要维护大唐的荣耀一般。
其实,他们二人都是在螳臂当车。
看到崔乾佑,方有德就好似看到将来的自己。
一样的兔死狐悲,一样的物伤其类。
……
开封城外,一支由十艘漕船组成,来自扬州的船队,被何昌期带着银枪孝节军一百多精兵给拦截在渡口。
将押送漕船的团结兵缴械,将船夫们看押起来后,一箱又一箱的辎重,从漕船上卸货,并分门别类入库。
兵戈、箭矢、盔甲、军服等军需物品,多到数都数不过来!
“节帅,我们这次可算是发财了。朝廷真愚蠢,明知道运河不能用了,还下令江南往长安输送军械,这命令我这种脑子都不会下的。”
何昌期一边得意洋洋的给方重勇介绍收缴了多少物资,一边吐槽朝廷蠢笨如猪。
方重勇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尴尬的郑叔清,连忙拍了拍何昌期的肩膀说道:“带着兄弟们搜仔细点,对了,漕船也扣押了,就说汴州军需,奇缺漕船运粮。”
“得令!”
何昌期领命而去,走路的模样都嚣张了几分。
方重勇转过头看向郑叔清道:“这一手真是妙啊。”
“嘿嘿,反正是圣人送的,不要白不要嘛。”
郑叔清摸着下巴上的小胡子奸笑道。
第482章 徒劳的挣扎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深夜,鼓声大作!那是有人夜袭大营的预警之声。
方有德从容的将头盔戴上,慢悠悠的走出帅帐。营门处的厮杀还在继续,但看起来已经没有大碍。
“方大帅算无遗策,已经猜到崔乾佑要夜袭大营啊。”
不知什么时候李泌已经来到方有德身边,对其拱手行了一礼。
“雕虫小技而已。”
方有德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他口中的“雕虫小技”,是说崔乾佑不该夜袭大营,还是说防御这种级别的夜袭压根就不是什么事。
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远处的喊打喊杀声就渐渐小了,好像是崔乾佑的兵马退走了。
一个亲兵走上前来,对方有德抱拳禀告道:“大帅,敌军已经退回黄巷坂,我们要追击么?”
“穷寇莫追,留一部分人在周边巡视,其余的人,继续睡觉。”
方有德对亲兵吩咐了一句,说完便朝着帅帐走去。
李泌连忙拉住方有德,有些疑惑问道:“大帅,潼关易守难攻,敌军好不容易出击袭营,我们何不尾随而至?就算不能破城,也必定能挫伤他们的士气啊。”
“要去你自去便是,本帅是不去的。”
方有德丢了一句话便走,压根不想再跟李泌多废话什么。
说到大的战略和国策,李泌是个明白人,但具体到行军打仗,他就搞不定了。李泌读死书一般的想用“倒卷珠帘”破潼关,而方有德却是知道,崔乾佑必定在黄巷坂的山道两旁设下了伏兵。
此番夜袭是假,诱敌是真。方有德两世为人,如何看不出这点小伎俩。
由于信息不对称,崔乾佑并不知道太子李琩已经绕路走商洛道,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事。
潼关这边看似热闹,不过虚晃一枪而已。方有德不着急破城,便已经是立于不败之地。实在是没必要无聊上去送死。
“此番崔乾佑不过是诱敌而已。穷寇莫追,敌军出城几次,我们就把他们打跑几次。
只要长安那边断粮,潼关内外断绝成为孤城,便无法坚守。”
穿着天子龙袍的高适,上前对李泌解释道。
简单来说,就是崔乾佑现在做的事情,应该是赶紧的回长安稳定局面,或许还能拖延几天。
而现在的情况,表面上看是他在挡住方有德,实际上则是被方有德拖在潼关不能动弹。若是崔乾佑坐镇长安,某些人要扶持李琩上位,还颇有些麻烦。
李泌很快便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沙场交锋,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啊!”
李泌忍不住感慨道,感觉最近一段时间,他收获颇丰,看清楚,想明白了很多人世间的道理。
战场上只有输赢的区别,哪里有什么公平?
想想崔乾佑拼尽全力使出各种手段,却好像是一只技巧出众的螳螂而已。
李泌心中有些悲凉,因为天道是无情的,人不能胜天。
从一开始,崔乾佑就已经输了。
哪怕是很厉害的人,也不能胜天,甚至连这句话都不敢喊出口!
崔乾佑,可惜了啊。
李泌轻叹一声,回到了自己的军帐,拿起一卷《道德经》开始读起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军帐内回荡。而门外值守的士卒,听起来却只是“咿呀咿呀”好似蚊子一般的嗡嗡声,压根无法分辨词句。
……
商洛道,是一条在大唐官府地图上不存在,而民间却非常活跃的一系列路线。它不是一道路,而是连通了很多地方,如同血管一样大大小小的路线。
没有官府的驿站,却又不缺补给粮秣水源的铺子,甚至可以提供住宿。
俗话说世间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商洛道成功的秘诀在于,它连通了洛阳、荆襄、长安三地。其中大部分路线是官道,而少部分翻山越岭的小路,则是商洛道的“点睛之笔”。
这些小路是商贾们走了数百年才形成贸易线路,正是有了这条捷径,荆襄的商贾们才能跟长安与洛阳这两大商埠对接。长安以南走蓝田出武关这条路,是一条非常重要的贸易路线。
商洛道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古人没事偏要在山里转悠找路。而是有着非常迫切的经济需求,为了赚钱而不断开拓而已。
一路走来,李琩感受到了来自民间的伟大力量。
这条路时而要翻山,时而要过河。但无论是何种地形,都可以骑马上路。很难想象,没有大唐官府的介入,没有驿站提供食宿马匹,这一路却可以补给不缺。
官府做不到的事情,百姓们做到了。
逢山开路不算稀奇。
遇水搭桥,还能时不时维护这些看似简陋的桥梁,这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殿下,这条路之所以会成这样,是因为荆襄那边的茶叶和土特产,不能靠人力肩挑手提,必须用驴子或者骡子驮运。
路若是不能骑马,那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鲁炅看到李琩一副思索的模样,便开口解释道。他们正在翻越熊耳山,翻过山以后,前面便是蓝田关。
熊耳山这一段看似艰难险阻,实则早就有人开好了路。
“孤明白了。”
穿着唐军军服的李琩微微点头道。
“殿下,等会下官便会以换防为由,通过蓝田关。请殿下耐心等候,莫要表明身份,节外生枝。”
许远对李琩行礼道,提醒了一句。
自从李琩一行人过了武关后,他便带着部分守军加入了行军的队伍,负责在前面开路。
放眼望去,熊耳山各山头道观林立,其中有祖师庙、灵宫庙、老君庙、大圣殿等道家庙宇,香火鼎盛。他们进入熊耳山后,沿途便遇到了不少道士。
这些人都是行色匆匆旁若无人,就好像没看到他们一般。
这一路李琩看到了很多不曾见过的人间风景。
不仅是闲散的和尚道士,匆匆行路的商贾,麻木耕作的农夫,假笑跑堂的伙计,千人千面,人生百态。
芸芸众生,都在忙着自己眼前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论基哥是天子,还是他这个太子登基为天子,似乎对这些人的生活,都没有太大影响。
商洛道附近的州县都比较偏僻,历来战乱就很少,经济也相对落后。
这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清苦。虽然不至于说“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地步,却也对政局的变化缺乏敏感性。
李琩忽然感觉,其实哪怕大唐某一天不在了,对他们来说也是无所谓的。
那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观念,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王什么王,王八还差不多!
李琩忍不住自嘲一笑,这世间少了哪个皇帝,百姓都一样要过日子!
王图霸业,都是做给别人看的,都是在自我感动,实际上啥也不是!
他忽然停下脚步,有点不想去长安了。
“殿下,您怎么停下来了啊?”
鲁炅看到李琩毫无征兆的就不走了,上前低声询问道。
“孤登基做了天子,又能如何呢?”
李琩忍不住长叹一声道。
“殿下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一想天下人啊!”
鲁炅有些急了。
太子在这个节骨眼搞幺蛾子,那是会死很多人的!
“孤只是有感而发罢了,你们不必介意。”
李琩轻轻摆手道,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鲁炅这才松了口气。
翻过这座山,便是蓝田关了,这是一座几乎没有防御能力,只有象征意义的关隘。蓝田关与蓝田驿(青泥驿)是一体的,乃是长安以南最大的一个驿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大隐隐于市,李琩啥也别声张,更不用自亮身份,只要跟着许远一路过蓝田驿就行了。这次换防,本身就是走正常流程,许远手中有前往长安的换防文书,可以直接通关。
而李琩穿着唐军军服掩藏在队伍之中,毫不起眼。
现在这已经是凌门一脚了,胜利就在眼前。
李琩要是不肯走,队伍中所有人都会抓狂的!
好在李琩心中的感怀来得快去得也快,走了一天的山路,众人终于走出了熊耳山。
道路瞬间就开阔起来。
然而,正当李琩他们刚刚穿过蓝田关的时候,却被一队突然冒出来的唐军队伍拦住了去路。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蓝田驿以北不到两里地的竹林边,李琩等人被一个金吾卫打扮的将军拦住了去路。
他身后还有一百多金吾卫士卒,此人正是金吾卫大将军张光晟。
近期他被议政堂无故调离长安,在蓝田一带巡视。此举很是不同寻常。
于是张光晟便加强了对蓝田关的巡视。
事实上,除此以外,他也没什么好折腾的了。
李琩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事实上,由于行程太过于保密,长安城内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会走商洛道!
至于张光晟会被调到蓝田,纯粹是因为他不在新的权力核心之中,某些人要政变嫌弃他碍事,便将他和金吾卫调离了长安!
没想到正好把李琩给堵住了!
许远对鲁炅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准备动手。金吾卫的人不多,不是他们这群丘八的对手,以命换命是完全值得的。
“张将军,你可还认识孤么?”
李琩走出人群,看着张光晟询问道。
“你是……”
张光晟看着身穿军服的李琩,忽然想起这个人是谁了,顿时面露惊骇之色。
他不是傻子,近期长安城内暗流涌动,似乎有大事要发生。
看到眼前的太子李琩,哪怕是傻子,也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殿下,您真是……出人意表啊。”
张光晟苦笑道,他也知道,身后这群金吾卫连世家子弟都不是了,很多都是市井商贾的后人,跑进来镀金混资历的。
要啥没啥!
“现在孤需要一个人引路,带孤进长安,在大明宫召集群臣商议大事。
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孤一个忙?”
李琩沉声问道。
他身旁的鲁炅、许远等人,都已经把手握在横刀刀柄上了。一旦张光晟说一个“不”字,这些人立马就会暴起发难。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哪怕面前之人是基哥,他们也不会忌惮亲手弑君!一路走来承担了极大压力,前面又有着荣华富贵的极大诱惑,让这些丘八们无所顾忌!
“殿下,这边请,末将给您引路。”
张光晟满嘴苦涩,对李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孤不会忘记张将军进入引路之恩。”
李琩对着张光晟微微点头道。
“殿下莫要折煞下官了,蓝田驿距离长安南门还相当一段距离,请殿下随我来。”
张光晟吆喝了一声,带着手下一众能看不能打的金吾卫士卒,掉转头便往北面而去,在前面开路。
由于金吾卫的排面在,路上行人纷纷避让,就好似躲避瘟神一般。
鲁炅对李琩抱拳行礼道:“殿下,您看,这就是民心所向!”
李琩微微点头,对此不置可否。
鲁炅的漂亮话,随便听听也就罢了。事实上,对于金吾卫来说,哪个皇子当皇帝都没什么区别,也不会拿他们这些小人物怎么样。
金吾卫的人,还是该巡街的巡街,该喝酒的喝酒,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哪个皇帝也不会为难他们。
想到这一茬,李琩脑子里忽然冒出“孤家寡人”四个字。
看上去大权在握,实则如履薄冰,每一个人,都可能在出事之后背叛你。
帝王看似掌控了天下,何尝又不是被天下人架在火上烤?
一步一步,距离长安越来越近。路边赶集的百姓也随之变多了起来,甚至不乏牛车马车来来往往。
李琩却感觉身体一阵阵的颤抖。
那是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李琩很清楚,只要进入长安城,他的命运就已经定格了。
“殿下,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歇会?”
鲁炅看到李琩面色惨白,关切问道。
李琩定了定神,摆了摆手说道:“无妨的,前面应该就是长安了吧。”
“是的,殿下。”
“那就继续走吧,孤没事。”
第483章 恍若隔世
哐!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张光晟,猛的一敲手中的铜锣。
“太子出巡!”“行人避让!”
他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身后数百人,都已经举起早就已经有人备好的木牌与旗帜。看起来浩浩荡荡,气势逼人!
张光晟领着李琩一行人,是从长安城南面明德门进入的。
由于长安城南都是平民区,甚至有的坊形同荒地,只住了不到百人。因此刚刚进城的时候,也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但随着队伍沿着朱雀大街不断向北行进,越来越多“不明身份”的人,加入到队伍两旁,“自觉地”将李琩等人保护了起来。
等李琩一行人来到皇城朱雀门的时候,队伍已经扩大的千人不止,此刻朱雀门已然洞开!
颜真卿与颜杲卿兄弟二人,身后领着很多穿红袍的官员,站在朱雀门跟前。他们二人双手垂下,面色恭敬,好似两尊石像一般。
李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颜真卿叉手行礼道:“颜相公,孤来了。”
“请殿下随老臣同行,前往大明宫紫宸殿,一切器具皆以准备妥当。”
颜真卿对李琩叉手行礼道。
什么叫“准备妥当”?不言而喻。
李琩并不能保证自己今日抵达,颜真卿等人更是没法预测他可以今日抵达。
只能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颜真卿领着李琩一行人进入皇城大门,还没走多远,就看到基哥兄弟那几家的子弟,在皇城内承天门前站立,表情庄严肃穆。
岐王李珍、宁王李琳、河西王李玠、荣阳王李玚等人都在场。很多李琩都只是脸熟而已,甚至话都没说过几句。
“恭迎太子!”
这些亲王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对李琩行礼,态度甚为恭敬,就好像此刻的李琩已经成为了李隆基一般!
这让李琩感觉恍如隔世。
似乎什么也没做,就这样变成大唐的皇帝了?
李琩一时间有些错愣。
他那些兄弟,就为了这个皇位,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一日杀三子的那三个倒霉蛋,脸被猴子抓过失去继承权而郁郁寡欢的李琮,还有因为各种新仇旧恨暴起发难的李亨。
这些人的悲剧人生,皆是因皇位而起,也因皇位而终。
争来争去,就图这么个鸟玩意?
李琩顿时觉得,这登基的纷繁程序不仅一点也不庄严肃穆,反而异常可笑!形同儿戏!
群臣百官、世家权贵们,他们当真是拥护自己当皇帝么?
李琩一边走,一边思索着,沿路都有官员乃至皇亲国戚,跟自己热情恭敬的行礼。
可李琩却感觉不到任何欣喜与满足。
是啊,这些人并不是拥护自己,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皇帝而已。
因为如果没有皇帝,国家就运转不下去。这些世家权贵们,就无法利用原本的优势地位,来摄取利益。
他们需要稳定,嗯,只是那种对他们有利的稳定。如果社会稳定,他们却得不到任何好处,这些人转过身就会变成反贼的头目。
为什么韦三娘死了,而这些虫豸却没有死?
他们为什么就可以不死呢?
一时之间,李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报复心!这些人,也曾经是那个老不死狗皇帝的帮凶啊!
他们凭什么活得好好的?
发现李琩似乎有点不太对劲,颜真卿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劝慰道:“殿下舟车劳顿,来长安实属不易,微臣也感同身受。但等会在紫宸殿,是登基大典,还请殿下打起精神来。”
“颜相公请放心,孤明白的。”
李琩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用异常平静的语气说道。
平静得近乎于冷漠。
自己赌上身家性命所谋划的事情,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颜真卿早已没法回头了。
他笃信的,是大**义,大智大勇!而非是刻板遵循皇权游戏的规则!
很明显,颜真卿认为基哥这个帝王,已经无法承担原本属于他的重任了。若是继续让这个皇帝在位,大唐只会更加迅猛的崩塌。
百姓会苦不堪言!
不得已,在个人名声与拯救国家之间,颜真卿选择了后者。
“殿下,如今大唐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还请殿下耐着性子,处理紧急要务。
其他一切,待平定河北后再议。”
颜真卿苦苦劝说道。
他口中的“其他一切”,其实就是暗示皇帝所独有的特权。
比如说想让哪个女人当妃子,就拉她进宫啊。
比如说梨园内苑的歌舞表演队怎么处置啊。
还有好多独属于帝王的排场,李琩一天尝个鲜,一个月都不带重样!颜真卿担心李琩上位后就开启“帝王享乐模式”,那就真要坏菜了!
“颜相公请放心,孤明白的。”
李琩微微点头。
实际上颜真卿多虑了,李琩对基哥喜欢的那些东西完全无感,甚至有些天然的厌恶。
“恭迎太子!”
“恭迎太子!”
“恭迎太子!”
沿路每一个“偶然”出现的人,无论身上穿着的是什么款式的官袍,都会大喊一声“恭迎太子”。
这四个字好像会接龙的成语一般,一直向李琩行进的方向传递着。
先进入太极宫,然后继续向北,穿过玄武门进入西内苑。最后穿过含光殿,从侧门进入大明宫,一路奔向紫宸殿!
等李琩一行人抵达紫宸殿后,这里已经站满了中枢朝臣。似乎都是在等他到来一样。
让李琩有些错愣的是,这些人好像都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大典所用的礼器居然一样不少!
很多都是在太子册封典礼上见过的!
两个不认识的宦官走上前来,将手里捧着的赭黄色龙袍,套在了李琩身上。然后取下他的幞头,戴上了一顶黑色冕旒。
冕,是“首服”,可以简单理解为帽子的一种。只不过地位最高,通常是用于祭祀、大朝仪的时候才会戴,平常一般不用。
而“旒”就是帽子前面坠下来的一串串小玉珠,用红白蓝黄黑五种颜色搭配。
所谓冕旒,可以简单理解为大礼仪时帝王所戴的“皇冠”。
戴上这个,就意味着李琩从今日起便是帝王了!
李琩站在原地不动,木讷的等待宦官们当场给他穿龙袍戴冕旒。等草草的做完这最基本的登基礼仪后,程元振便领着李琩来到紫宸殿的龙椅跟前,请李琩坐下。
缓缓的坐下后,李琩似乎并未感觉到有什么“龙气加身”,更没感觉身上有无穷的气力。
只是觉得这龙椅又冷又硬,还硌屁股,坐着实在是不舒服。
“吾皇万岁!”
颜真卿带头喊了一声。
“吾皇万岁!”
紫宸殿内群臣皆拜服于地,口中高呼万岁。
“平身!”
程元振扯着公鸭般的嗓子喊道,他似乎比李琩更早进入状态,目前已经完全入戏。
李琩坐在龙椅上,可以居高临下观察殿内群臣们的表情。只可惜这些老狐狸都已经修炼得成精,从他们脸上,只看得出“忠君爱国”四字。
可这些人如果真的是“忠君”,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呢?
李琩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荒诞,以至于他想仰天长啸。
皇帝不合适了,那就换一个。大殿内的这些人啊,忠君爱国未必有,乱臣贼子肯定不少。
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又转瞬即逝。
“圣人,太上皇如今还在太原,长此以往,难免令百官无所适从,还以为是圣人不尊孝道,让太上皇不敢回长安。
不如圣人发诏书,恭迎太上皇,请太上皇移居大安宫。
让天下人都看到陛下的孝道。”
一个紫色官袍的官员出列建议道,他叫李岘,新任的京兆府尹,同时也是信安王李祎长子。
“颜相公,草拟诏书。”
李琩面色平静的吩咐道。
“圣人,太原有十多万边镇精锐,无人约束可不行。圣人可下诏书一封,让这些精兵在河东整编。
重新任命主将。”
又有一个官员出列建议道。
李琩微微点头问道:“爱卿以为谁出任主帅为好?对了,朕还不知道爱卿的姓名官职。”
“微臣裴遵庆,现任兵部尚书。微臣推荐老将杜希望前往赴任。”
裴遵庆不疾不徐说道,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大言不惭感觉脸红。
事实上,现在大堂内的所有官员,都是“伪官”,即:只有议政堂任命,而没有御批的官员。
严格说来,就是地地道道的,穿着官袍的反贼!
而基哥当初任命的官员,则是死的死跑的跑,不听话的都被“和谐”了。比如说掌管内库的杨慎矜,如今就躲在扬州不敢回长安。
所以裴遵庆说他是兵部尚书,只是朝廷“自封”而已,得李琩点头御批才能正式生效。
换言之,这未尝不是一种反向逼宫!
李琩不给这些人“转正”,朝廷也就没法正常运转。这些人需要皇权的背书,而李琩同样需要他们处理各种政务军务。
双方某种程度上说,算是“各取所需”。
“准,颜相公,草拟圣旨吧。”
李琩微微点头,什么废话也没说。
一切的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
他忍住打哈欠的冲动,静静的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臣子一个一个站出来,把事先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呈上来。
“等下,朕有件事想说。”
李琩忽然抬起手,刚刚准备上前的刑部尚书韩滉停下了脚步。韩滉是韩休之子,而韩休则是开元中期的宰相。
官宦之家四个字,那可不是白说的。你以为是修辞手法,其实不过是别人的一种朴素描述而已。老子做官,儿子侄子继续做官,这是唐代政治的常态。
“自朕起,今后既没有什么圣人,也没有什么载。称呼朕为陛下,称呼年号为年即可。”
李琩忽然板着脸的说道,语气中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一想起“圣人”二字,李琩就恶心得想吐。
那种把魔爪伸向儿媳的家伙,也配“圣人”二字么?
连带着圣人这两个字,也变成了一种羞辱!
李琩一听就觉得烦心!
“谨遵陛下教诲!”
紫宸殿内群臣躬身行礼,齐声说道。
“嗯,爱卿可以说了。”
李琩看着韩滉说道。
“启禀陛下,太上皇在位时,朝纲不振,作奸犯科者屡屡立于朝堂,还身居高位。
他们不仅尸位素餐,而且还利用职务之便卖官鬻爵。
如今这些人虽然被罢官,但朝廷容不得那些恶事,陛下容不得那些恶事。
还请陛下下旨,让刑部与大理寺联手追查那些陈年旧案,以正朝纲。”
韩滉一脸正色说道。
听完这番话,李琩不仅没生气,反而有些想笑。
打击政敌,排除异己而已,用得着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么?
其实道理是明摆着的,长安城内既然有很多人愿意支持李琩登基,那么自然也有人反对李琩登基。
而现在朝会与登基大典“丝滑对接”,显然是某些人蓄谋已久的。
李琩登基了有人大唱赞歌,那么反对者去哪里了呢?
韩滉上奏的内容,就是答案。
他们需要李琩首肯,然后便可以借用皇权大肆排除异己!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便是党同伐异与蝇营狗苟。
“爱卿所言极是。不过朕还有个想法。”
李琩忽然痛心疾首的说道:
“朝廷的纲纪要整顿,长安的风气更是要整顿啊!朕还未登基之时,便听闻有虢国夫人之流的人物,与长安百官有染,其人之多,车载斗量啊!
万恶淫为首,整顿长安的风气,就从抓奸夫淫妇开始吧,一旦查实,杀无赦。”
抓奸夫淫妇?
在场官员一个个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李琩这是玩的哪一茬。但很明显,这种事情,是不好查的,也是不能查的。
比如说,严挺之长子严武,就曾勾搭有夫之妇,还杀人抛尸千里之外。
这些官员身上类似狗屁倒灶的事情,不是个例,一查屁股下面全是狗屎。
颜真卿连忙上前劝阻道:“陛下,如今河东那边的事情要紧,至于抓奸夫淫妇可以先缓缓。”
李琩看了看颜真卿,面露失望之色,随即点点头道:“那便如颜相公所言吧。”
听到这话,颜真卿松了口气,将一份奏折呈上道:“陛下登基,天下人还未知晓。不如即刻起昭告天下,以正视听,免得宵小之辈浑水摸鱼。登基诏书,微臣已经草拟了一份,请陛下过目。”
颜真卿双手托着奏折,感觉有千斤之重。
哪知道李琩看都懒得看,直接推拒道:“颜相公直接发布诏书即可,朕连日赶路,有些疲乏了。还有什么事情,诸位爱卿商量着来便是。”
见他这么说,一旁的程元振大喊道:“退朝!”
在一众臣子错愣的目光中,李琩从龙椅上起身,自顾自的走向后殿。
第484章 运去英雄不自由
太原到关中之间的主干道,在唐代被称为“河东道”。它西起黄河要冲蒲州(蒲坂),东到太原为止。
大唐官府记载,这条路约一千里长。
看起来虽然只需要经过太原府、汾州、晋州、绛州、蒲州五地,但道路崎岖,还要经过雀鼠谷这种绝地,行军速度完全拉不起来。
在李隆基这个天子的强硬要求下,五万边军精锐跟随他一同南下前往关中。远远看去,犹如黑云压城,颇为壮观。但实际上,却仅有精锐边军的一半都不到。
倒不是基哥不想多带点人马行军,而是目前出现了一个始料未及,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大麻烦。
太原那边没粮草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荒谬的事情呢?
因为河东道本来就没多少粮草啊!
哪怕方重勇还在,西北边军还没到河东的时候,太原城就没有多少粮草。
至于太原以北的诸多州县,很多都沦陷河北叛军之手,哪里去变粮秣出来?
后来基哥派西北边军前往河东,也是通过关中不断往河东输送粮秣。
河东道的路况也就那样,大半路程不能走黄河漕运。故而供给十多万边军的军需一直都很勉强,河东各州府库内也没有多少存粮。
现在长安有人要扶持李琩上位,那他们自然会断掉河东那边军队的供给!总不可能说故意给基哥粮草,让基哥带兵回长安来清算他们吧?
这是个用屁股想都能想到的歪招。
然而饶是没有“全军出击”,基哥带着五万人勉强走到晋州州治临汾的时候,队伍里也彻底断粮了!
于是大军只好停在临汾不走,然后派人到州治临汾县城府库内搜刮。
出乎意料的是,前去搜刮的丘八们,居然没捞到多少,只够大军两三天的用度!
晋州刺史李良臣早就跑路了,一直都是晋州司马在代理晋州政务
基哥急得冒火,下令大军下乡,挨家挨户的搜刮,有多少粮秣就搜刮多少。无论是本地大户,还是升斗小民,一律抢抢抢!
但基哥没料到的是,此举对军心士气造成了极大打击!而且彻底让“王师”变成了臭不可闻的过街老鼠。
这些边军精锐原以为进关中以后是为国出力,平叛后要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结果贼寇的毛没摸到一根,反而自己这边成了打家劫舍的盗匪!
很多人都怀疑,是不是他们这些千里而来的家伙才是贼寇,而河北叛军反而是仁义之师。
不止如此,补给断绝的困局,靠劫掠为谋生手段的军令,也让很多军中高级将领们怀疑人生。
这粮草要靠他们在本地竭泽而渔一般的抢劫,而且还跟本地百姓硬刚,为抢粮杀了不少无辜之人。
吃相已经很难看了。
这不进军还好,真要继续前往关中,那岂不是要走一路抢一路?
这样的军队能打胜仗么?
这些将领们也不想继续进军关中了,他们害怕自己遗臭万年!
于是在河东大军抵达晋州的三天之后,李光弼找到基哥,询问对策。
而当李光弼找到基哥的时候,这位苍老的帝王,正在将一只又一只的蚂蟥,从身上扯下来,气急败坏的丢到地上,脸上写满了狰狞与不甘。
“圣人正在气头上,李将军莫要多言,有话好好说。”
想起进屋前高力士的叮嘱,李光弼深吸一口气,对基哥抱拳行礼禀告道:“圣人,有斥候来报,绛州刺史已经逃亡,不见踪影,府库也被人搬空。当地百姓……多半都逃入山林,不好找寻。末将以为,在绛州大概很难筹集到大军所需的粮秣。”
“之前方重勇在太原时,为什么不曾听闻缺粮之事?”
基哥想都没想,直接反问道,语气很是平静。
或者也可以说是平静中暗藏着愤怒。
李光弼张了张嘴,有话卡喉咙里,不知道要怎么说。
他其实也不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起码比基哥知道得更多。
二人沉默了很久,基哥似乎很有耐心,就是等着李光弼回答。后者看到实在是敷衍不过去,于是如实禀告道:
“圣人,之前是颜真卿负责军需,而今颜真卿已经被圣人罢官,所以大军后勤有些混乱。”
李光弼小心翼翼的说道。
其实他不敢把所有的真话都说出来。
大军为什么会缺粮,还不都是眼前这位天子策划不够周全么?那还能怪谁?
这么多边军本身都有各自屯扎的地方,也有各自的屯田以供给粮秣,后勤压力其实没有想象那么大。最多是缺绢帛,粮秣多半是不缺的。
而且当初西北边军精锐没有来河东的时候,河东道官军数量其实并不多,而且有专人负责后勤,粮秣补给的问题并不严重,甚至府库里面还有剩余。
可是现在,一方面河东道的军队走的走散的散,原本后勤体系早就因为人员流失而解体。新来的客军,虽然很能打,但都是张开嘴吃饭的人!
鬼才知道哪里去弄粮食啊!
他们这些“客军”一直都是依赖长安这边供给粮秣,而且粮道也很脆弱,供需勉强平衡,也没有多少富裕。
现在长安有意识的“断供”,李光弼这些人就彻底麻爪子了。
有点类似于那些认为商品货架上会自动长出货物的人,发现有某天货架空了以后的一脸懵逼。
“方国忠原来这么能干么?”
基哥又问了一个让李光弼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干脆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意见。
此时此刻,基哥终于发现,国家也好,州县也罢,甚至只是一支军队。如果没有得力的人,是做不好管理的。
无论是多小多普通的事情,也需要具体的人,一件一件的去完成。这些不起眼的事情,一件一件累积,成为奏折里面一句普普通通的话。
比如“粮道通畅,军需不缺”八个字的背后,就有无数人的辛勤与汗水,不亚于战阵厮杀。
一旦缺了某一个环节,庞大的战争机器就会卡顿乃至停摆。
而从前善于发号施令的基哥,对此一无所知。他一直都以为,只要是圣旨所到,便是所向披靡。
“圣人,方国忠虽年轻,但主政一方多年,军政事务都很娴熟,经验老到。
微臣以为,圣人此前对他或许有所误解。”
李光弼小心翼翼的说道。
“是啊,朕当初听信小人之言,将方国忠当成叛逆,如今悔之晚矣,该如何是好?”
基哥仰天长叹,有些悔不当初的模样。
李光弼心中恶心得不行,却不得不捏着鼻子,抱拳行礼道:
“事已至此,圣人再想也是徒耗精神。如今大军粮草不足,继续行军,恐有士卒心怀不满,变生肘腋。
末将请圣人速速定夺,迟了,军中恐怕会发生不测之事。一旦哗变啸营,便如同山崩地裂,到时候末将纵使有千般本事,也难以制止了。”
李光弼一脸肃然说道,他那直脾气,把话说得很重。事实上边军精锐向来吃苦耐劳,倒也不至于动不动就哗变。
见他说得如此严重,基哥也收起脸上的“痛惜悔恨”,看向李光弼询问道:“那李将军以为如何为好?”
“圣人,夏麦距离收割已然不远,不若暂时在晋州整军。待河东诸州的夏麦收割后,再制作干粮,送往军中。
粮秣充足,自然心中不慌,可以从容应对,此为釜底抽薪,一劳永逸之计。
倘若不管不顾的强行进军关中,走一路抢一路,则我军迟早臭名昭著,被百姓抵制,被本地府衙坚壁清野。
如今长安那边已然倒反天罡,圣人若是太着急,恐怕正中某些坏人的下怀啊。”
李光弼苦劝道。
听到这话,基哥面色阴沉的点点头,长叹一声道:“李将军所言极是。”
长安那些狗×的官僚,断粮是在瞎胡闹么?
不不不,这些人不但不是瞎胡闹,反而可以说是机关算尽,早就想到了基哥要调用河东兵马入关中“平叛”。
断粮并不需要多大勇气和技术含量,可是光后勤这一条,便将河东的兵马卡得死死的。
没有粮秣,基哥手下众多能征善战的将领们,就算天大的本事,也没法从河东突突到关中来啊!
等时间一长,基哥这个皇帝,还会不会被各州县承认,那可就难说了啊!
到时候有些不想站队的刺史,看到基哥带着人马过来,直接跑路就好了。
将来基哥输了,他们照样当刺史,官复原职不说,还顺便站了队。如果基哥侥幸赢了……这个老皇帝又能再活多少年呢?
他们这些人躲到山里去“耕读”几年,等基哥一死,马上向新君表忠心!立马满血复活!因为新君也需要稳定人心啊!
这个时候,基哥唯有暂时不行动,然后默默地组织那些丘八们收割夏麦,收集河东本地的粮秣,制作干粮,这才有继续进军关中的资本!
李光弼的建议很稳,而且很有效,虽然看上去没有那么气吞山河,荡气回肠就是了。
“爱卿退下吧,朕需要好好考虑一番。”
基哥微微点头道。
李光弼抱拳行礼告退后,基哥向高力士询问道:“力士以为如何?”
“李将军老成持重之言,奴无话可说。”
高力士有些无奈的说道。
他知道李光弼的话确实是金玉良言,但基哥不喜欢这个主意。
基哥很急,甚至一天都忍不下去。基哥恨不得现在就带兵冲入长安城,将那些背叛自己的乱臣贼子们都杀死。
砍砍砍!有多少砍多少,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基哥着急的时候,就全身瘙痒,恨不得抓破自己大腿上的血肉!
“去吧高仙芝叫来吧。”
基哥对高力士吩咐了一句。
等高力士走后,基哥这才无力瘫坐在软榻上,看着晋州州府府衙书房的简陋房梁,一阵阵的长吁短叹。
……
一连多日,方有德领着数千兵马屯扎黄巷坂的入口不动。既不派兵前来潼关的城关前挑衅,也不试探性的夜袭。
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破城。
他就是把营盘布置得稳稳当当,每日按时轮换,好像就等着崔乾佑犯错一样。
在吃了几次小亏后,崔乾佑也学乖了,一样的“敌不动我不动”。
他相信,方有德就算再会用兵,也没法在潼关这里讨到便宜。
然而从昨日开始,崔乾佑发现事情渐渐有些不对劲了。
潼关的粮秣,全部来自关中,每十日送一次。
前天,便是本次交接粮秣的时候。
但是本该送来的粮草,却不见踪影,一粒米都没有。
崔乾佑甚至派出斥候,一路向西寻找送粮的车队,也是连根毛都没发现。
所以破案了,长安压根就没有派遣车队送粮!
一个人都没有!一辆车都没有!就是根本没送!
“出事了啊!”
崔乾佑长叹一声,心沉到了谷底。
虽然潼关库房内的存粮还可以拖延几天,不至于说马上就饿死,但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啊!
长安定期向潼关送粮,不在潼关设置超大粮仓,本就是为了控制潼关守军而设的!因为潼关太重要了,所以必须要有所钳制!
这其实是很正常,也是非常合理的举措。然而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套路,此刻却是害苦了崔乾佑。
这天深夜,崔乾佑召集军中诸将商议大事,寻求对策。
“诸位,长安出事了。该送往潼关的粮秣,没有按时送来。
本将军以为,现在事不宜迟,全军即刻返回长安,是为上策。
你们以为如何?”
崔乾佑环顾众人,沉声问道。
无人说话,因为他们知道无军令返回长安,是严重违反军令的,形同造反。
“崔将军,你手中可有朝廷调令?”
问话的这位十将叫马璘,岐州扶风人,关中将门世家出身,右司御率府兵曹参军马晟之子。
“并无军令。”
崔乾佑无奈答道。
“未有军令,擅自行动,是为谋反!
崔乾佑,某看你就是要谋反!
诸位,我等将其拿下,押送回长安审问!”
马璘大吼一声,扑向崔乾佑。城楼签押房内好几个人似乎是跟他约好了一样,同时扑了过来,将崔乾佑扑倒在地,很快将其五花大绑!
“你们这是?”
崔乾佑惊怒交加,好像完全不认识自己手下的那些将领一般。
马璘懒得跟他聒噪,直接拿块破布将崔乾佑嘴巴堵住,然后叫来几个亲信,在城楼两旁挂起了红色的灯笼。
一边挂了五盏,一边挂了九盏。
很快,黄巷坂中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开来。
马璘那张国字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下令手下大开潼关城楼大门。
坐在墙角里,嘴巴都被堵住的崔乾佑,觉得自己身上的气力已经被抽干,完全没了挣扎的欲望。
第485章 下一站汴州
“方大帅,太子,这边请。”
潼关城楼下,马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此时此刻,方有德所率领的控鹤军精锐,已经完全控制了潼关内外,将不服从马璘军令的将校士卒软禁了起来。
“你很好,太子会记得你的功劳。”
方有德上前对马璘很是矜持的点点头说道。
至于假扮太子的高适,马璘显然知道这个是冒牌货,但是他不是傻子,不可能点破此事。
“末将不敢居功,太子登基乃是人心所向。末将开潼关城门,也是为了家国天下,不必让忠勇的将士无谓厮杀,白白牺牲。”
马璘对方有德抱拳行礼道,将高适这个替身完全当做透明人看待。
马璘关中将门世家出身,很多事情,不用说得太明白。他们是对关陇贵族阶层和关中权贵阶层忠心,努力维护他们的利益,而不是对基哥本人死忠。
如今基哥已经丧尽人心,连原本的基本盘都已经将他抛弃,只有崔乾佑这样的孤臣,才会对基哥忠心耿耿。
可是这些人无论多么忠勇,也改变不了大势和人心。
世间最可怕最诡谲的,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恰恰是看不见摸不着,又真实存在的人心向背!
“带我去看看崔乾佑吧。”
方有德轻叹一声说道。
“得令!”
马璘也不做他想,直接带着方有德来到潼关城楼内某个装柴草的柴房内。
被五花大绑的崔乾佑,正面如死灰的坐在杂草上,嘴里塞了块破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那杂乱的头发,有一小半都花白了,看上去跟稻草差不多。而比崔乾佑年纪大不少的方有德,却是衣冠齐整,不怒自威。
此时此刻,二人不像是会面,倒像是胜利者对于失败者的审判。
“给他松绑吧。”
方有德对马璘吩咐道。
后者犹豫片刻,有些不情愿的给崔乾佑松绑,并取下了他口中的破布。
方有德轻轻摆了摆手,马璘拱手行礼告辞,并带上了房门,只留下方有德与崔乾佑二人。
“方有德,圣人对你不薄,提拔你于微末之间。
没想到,你竟然背叛了他,真是该死啊。”
崔乾佑恨恨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某心中只有大唐而已,既然圣人无道,那他就不配为圣人。
哪怕他是我父我兄,我也照样会站出来反对他。
因为不是大唐对不起他,而是他对不起大唐。
是他该死!”
方有德面色平静的说道,看不出哪怕一丝的心虚。
崔乾佑看明白了,方有德这个人,确实脑子跟其他人不一样,他造反是真的不为自己考虑,而是为了坚持心中的所谓“道义”。
这种人,只坚持自己认为是对的东西,其他的六亲不认!
“事已至此,无须多言,你只管动手吧,让某投降是不可能的。”
崔乾佑双目直视方有德,就好像二人第一次见面那样。
一个故意找茬,一个桀骜不驯。
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一样。
两个秉持着不同思想的顽固派,他们是绝不可能互相妥协的。
“你走吧,爱去哪里去哪里。”
方有德轻叹一声,伸手指了指柴房门的方向。
听到这话,崔乾佑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一时间竟然没有挪动脚步。
“你不自己走,难道还想本帅派人送你一程?”
方有德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反问道。
“你肯放某离开?”
崔乾佑难以置信的反问道。
“不然呢,你以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你以为多了你,大唐就要亡?你以为你值得我现在特意给你来一刀以绝后患?你配么?”
方有德抱起双臂,看着一脸震惊之色的崔乾佑道。
这话如同利剑一般,深深的刺入崔乾佑的心窝,让他感觉无比疼痛与羞愧。
不值得一杀,这是对一个将领最大的羞辱。
“你就不怕,某投靠河北叛军,将来杀到长安?”
崔乾佑沉声问道。
然而,听到这话,方有德就好像听到一个大笑话似的,他拔出佩剑,用剑身拍了拍崔乾佑的胳膊说道:
“你若是想一心寻死,放马过来便是。如果多你一人,大唐就要亡,那就让这大唐亡于你手好了。
说大话谁不会呢?
现在就滚吧,本帅不送你了。”
说完,方有德将佩剑收入剑鞘,转身便走。走后也没关门,就这样让柴房的门大开着。
一切的一切,都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
火光照耀之下,崔乾佑脸上神色不断变幻。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后,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这次确实是输了,可是崔乾佑不服,并不是技不如人,而是被手下人出卖!
可是不服又能如何呢?
天下之大,又有何处可去?难道真要投靠皇甫惟明?
崔乾佑看不上皇甫惟明,也找不到为他们卖命的理由。
“先离开潼关再说吧,天下之大,又怎么可能没有某的落脚之地呢?”
崔乾佑缓缓走出柴房,遇到了很多行色匆匆的士卒,有些认识,是黑云长剑军的人,有些不认识,大概是方有德那边的。
无论是谁,看到了他就像是没看到一样,直接擦肩而过。
这一刻,崔乾佑忽然感觉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不该存在于世间。
他似乎应该去寻找自身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了。
……
相州,邺城府衙签押房内,皇甫惟明正紧皱眉头,盯着墙上的地图发呆。
“大帅,我军粮秣充足,补给顺畅。经过两个月修整,原先被打乱的后勤,已经重新建立起来了。
以运河为脉络,以幽州为起点,邺城为终点,易水、清河为主干,其他小河为支脉,可以覆盖河北全境。”
依旧是道士打扮的韦坚,对皇甫惟明叉手行礼道。
“你我相识多年,不必多礼。当初你便是朝廷的转运使,你的能耐,某是知道的。”
皇甫惟明转过身,拍了拍韦坚的肩膀,一脸感慨说道。
当年二人称兄道弟,那是因为他们所处的官职各有长处,互相补强,所以政治地位是平等的。
平等的政治地位,带来了完整的人格,所以二人可以相处很愉快。
而今皇甫惟明却已经是“一人之下”,他跟韦坚的政治地位相差悬殊,显然无法再平等相交。
哪怕嘴里喊得亲热,本质上也是一样。
韦坚显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语气甚为谦恭。
“大帅是有何事忧虑呢?”
他面带疑惑问道。
这两个月,河北叛军虽然没有发动大规模攻势,但是也没有闲着。
各路人马走县下乡,一个州一个州的理清军政民政关系,如何收税,如何运粮,日常官府如何运作,如何补充兵员。
并重新建立了可靠,且有机动兵力巡逻的补给线路。
其中韦坚在这些事情当中居功至伟,他以前担任转运使,开凿运河的经历起了很大作用。
韦坚主抓后勤,让皇甫惟明从纷繁复杂的政务中解脱了出来,可以专心致志的将精力放在军务上。
不得不说,韦坚当初就可以开凿运河,并使其顺利通航,处理政务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他主持河北叛军后勤两个月,各军辎重便准备妥当,没有一点错漏和延误。
这段时间,河北叛军虽然没有大规模攻城略地,战斗力和士气却是比当初强了不少。
“蔡希德写信过来,说那位老而不死的圣人带兵南下蒲州,打算回长安找太子李琩和某些人算账。
某筹谋两月的围歼战,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皇甫惟明无奈叹了口气,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朝廷大军主力居然是因为这种破烂事,而逃过一劫!
“马上便是夏麦收割,待收割完成后,黄河很快就会封冻,那时候便是出兵的大好时机。
某现在就是吃不准到底从哪里出兵比较好。”
皇甫惟明用一根细木棍,指着墙上挂着的大地图继续解释道,连连叹息不止。
韦坚微微点头,他也不是啥也不懂的愣子。事实上,为了这次围歼战,河北叛军在后勤上做了不少准备,他也在其中出了很大的力。
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如今我们的难处,不在于没地方用兵,而是可用兵的地方实在太多,不好确定方向而已。”
皇甫惟明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的情况,就是“机会”太多,反而搞不明白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机会!
最北面,可以支援史思明,攻破兵力较为空虚的太原。
最南面,可以挥师南下汴州,一举破坏朝廷赖以生存的粮道。
其余方向,还可以从虎牢关西进洛阳,从河内西进蒲州等等,看起来每一步都是好棋。
前两天皇甫惟明就跟手下众将开过会了,反正各人有各人的说法,也没商量出个“最优解”来。
今日韦坚正好从贝州来到邺城,皇甫惟明很想听一听他的看法。
“入冬后,南下汴州,沿着运河一路南下,废掉漕运,此为釜底抽薪之计。
没有粮秣,长安那边再多的精兵强将,也是枉然。”
韦坚异常笃定的说道。
他以后勤官员的眼光,一下子就看到官军和长安中枢的最大弱点。
其实韦坚并不是第一个提这一茬的人,武令珣等人,也是坚决要求皇甫惟明可以集中兵力南下汴州。
“此话怎讲?”
皇甫惟明好奇问道。
“那位老而不死的圣人,正在跟太子李琩,争权夺利。
双方都有军队,也不可能互相妥协,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若是我们现在着急攻打河东,或者攻打洛阳,让他们感觉后方受到了威胁,那么并不能排除圣人和太子联合起来一致对付我们的可能。
真要那样,这几个月的准备也变成了劳而无功之举,不可行也!
所以只有暂时放过河东、关中、洛阳等地的攻略,才会让圣人和太子二者心无旁骛的死斗!
无论是李琩被灭,还是圣人被杀,对我们都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为什么不放手他们内斗呢?
而我们,只需要拿下汴州就行了!”
韦坚拿起细木棍,点了点墙上地图上汴州的位置说道!
“妙啊!等李琩和圣人分出胜负的时候,早已疲惫不堪,军中将校士卒也会死伤惨重。
那时候我们已经拿下汴州,控制了运河。
然后再西进挥师洛阳,何人可以挡住我们呢?
甚至长安也可以念想一番了。”
皇甫惟明抚掌大笑道,越想越觉得精妙。
集中兵力,渡过黄河,在河南掠地,以控制漕运为第一要务!
一旦漕运停了,就等于已经废掉了关中一大半的补给。江南、两淮等地的辎重无法向关中输送,到时候长安中枢连文武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这鸟样还打仗呢,不饿死就要偷笑了!
唯独荆襄和蜀地送来的补给,还可以从其他路线进入关中。可是这些地方道路崎岖,无法输送重货,比如说粮食。这些路线的局限性很大!
韦坚这条毒计,还真是打在了官军七寸上。毕竟,当年他就是专门负责运河这块的,对这些事情可谓是信手拈来。
到时候无论是李琩也好,基哥也好,都必须花费大力气,派兵重新夺回运河的控制权。
这谈何容易啊!
退一万步说,到时候就算河北叛军打不过官军,但破坏脆弱的运河体系,难道也做不到么?
他们把沿途的渡口都一把火烧了,再把运河关键节点的地方给填土堵塞。
这些恶意满满的行为,足以把官军和长安百官恶心到吐血。
“南下汴州,还需要什么准备呢?”
皇甫惟明随口问道,并未当回事。
“需要趁着运河尚未封冻,提前转运辎重到卫州、相州、魏州、博州四地的粮仓。
大规模用兵,粮秣跟不上形同虚设。
某以为至少还需要一个月时间来转运以支持十万人马的三个月用度,一刻都不能停,现在就要开始运作此事了。”
韦坚一脸肃然说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可不是随便下一道军令,把军队从一处调往另外一处就完事的。
这次大规模军事行动,要动用的兵马起码十万。供给十万人的粮草,并不是靠嘴巴说说就能搞定的。需要十分具体且切实可行的计划。
不过韦坚对此信心满满,运河沿线的仓储都是现成的,河北全境的夏麦收割后,将其转运到这四个州便可以了。
这些都是按部就班的工作,唯一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并非是什么技术含量很高的活计。
“这次大军辎重补给,就交给你了。
某现在就下令,调李归仁他们回来,部署在黄河北岸,随时准备渡河。”
皇甫惟明微微点头说道,对接下来的用兵方向,心中有底了。
“听闻现在主政汴州的是那个方重勇,此人很不好对付。
我们不妨先写封劝降信过去,试探一下对方的心思。
一边说些好话,一边暗中准备出兵,不妨大肆许诺高官厚禄,表示亲善之意。
无论他听不听话,反正以后我们都是要处置他的,许诺什么都无所谓了。”
韦坚嘿嘿笑道,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都是上过“讨逆檄文”的人了,怎么可能会有后路呢?
无论是皇甫惟明还是韦坚,都没真正考虑过诏安方重勇。
但是耍一点套路,麻痹一下对方,甚至送些厚礼,都是可以执行的选项之一。
嘴里叫哥哥,手里摸刀子,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兵不厌诈”吧。
皇甫惟明点点头道:“确实,某现在就写信,反正离出兵还早,闲着也是闲着。”
第486章 与其为难自己,不如恶心他人
“节帅,请!”
开封城内万花楼的雅间内,陆羽将刚刚煮好的茶汤递给方重勇。
“有盐有茶,仅此而已。茶道看似小道,实则是蕴含了人生的大道理啊。”
方重勇抿了一口,将精致的茶碗放在桌案上,忍不住一阵赞叹。
陆羽煮茶,主打一个“精细”,什么都要讲究一下。
无论是茶叶的品质,还是水的种类,乃至制茶的步骤,无一不是精益求精。煮茶的过程,更是如同演戏一般,令人赏心悦目。
只不过,方重勇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啥优越感也没喝出来。
在方重勇看来,不过是一口茶而已,还搞这么矫情,无非是贵族阶层人为制造的逼格而已。
伪装得很好的精致,终究还是为权贵服务的。这种故作姿态的高高在上,方重勇并不是很感冒。
陆羽的茶道不在于茶,而在于贵族风气的塑造。当然了,这些事情就没必要当着陆羽的面去说了。
常言道打人还不打脸呢!
看到方重勇满意的点点头,陆羽坐在一旁,安静的等待下文。他并没有察觉面前这位方节帅,对自己的所谓“茶道”,其实并不是很认同。
“陆郎君的茶是极好的,只不过嘛……”
方重勇停顿了一下,将茶碗放下在桌案上。
“只不过如何?”
陆羽一脸紧张问道。
他今日前来,可不是只为表现“才艺”而来的,还肩负着为身后“金主爸爸”推销茶叶的重任呢!
要是方重勇对他的茶道和相关的茶叶、制茶工艺不感冒,那么江南与两淮的茶叶想打入北方市场,就如同痴人说梦一般。
“陆郎君的茶道,优雅异常,精致无比。凡事皆讲究,茶叶茶水乃至茶壶茶炉,无一不是优中取优。
从这点看,算是当世极品了。”
方重勇欲抑先扬般的夸赞了一番,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只可惜,茶终究是给人喝的。
茶之道,便是人之道。
陆郎君的茶是给达官显贵喝的,好虽好,却如那高山流水一般,寻常人喝不到。一壶茶水,价格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个月的饭钱。”
说完,方重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碎茶叶倒进一个没用过的茶碗里面。
随后,对着身后的何昌期说道:“倒茶。”
“得令!”
何昌期找店里的仆从要来一壶煮开的水,随即将水倒入方重勇面前那个茶碗。
“这是某的茶道,陆郎君,请试一试吧!”
方重勇将那个茶碗,推到陆羽面前。
“这是……”
看到面前简陋到无以复加的茶水,陆羽彻底震惊了。
他喝过的茶,也可以算得上是车载斗量了。但像方重勇这么随意的喝茶,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陆羽随意抿了一口,只觉得又苦又涩,个中滋味一言难尽。
总体来说,跟折磨口腔差不多。
陆羽微微皱眉,勉强喝了一口便不愿意再喝第二口,缓缓将茶碗放在桌案上。
“陆郎君以为如何?”
方重勇微笑问道。
陆羽只是摇头,不想说假话,也不想矢口否认得罪对方。
毕竟,方重勇是他得罪不起的。
“茶,终究是给人喝的。
让天下每个人都能轻松愉快,而且不费劲的喝到茶水,这便是最大的茶道。
除此以外,某以为都可以简化,不必追求极致。
泡茶一法刚刚起步,现在还有很多步骤不够完善,茶水也差强人意。
但是慢慢改进制茶之法,便可以造福天下之人。柴米油盐酱醋茶,茶虽排末位,却也是生活必须。
如果喝茶最后变成高门大户自娱自乐的节目,那这茶其实不喝也罢。”
方重勇一脸淡然说道,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吹了吹浮在茶水表面的沫子,砸吧嘴一般喝了一大口。
陆羽沉默不语,他其实不认同方重勇的观点。但他也看出来了,对方心底里就是那样想的,并非是惺惺作态装样子。
“陆郎君,你请求贩运茶叶过汴州前往长安洛阳的事情,本节帅准了。
汴州这边不会额外再收关税。
但是本节帅也有句话要送给你。”
方重勇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他已然看出来了,陆羽身后,其实站着江南和两淮的很多茶叶商人。推广茶道,也是在为了扩大茶叶销量铺路,在世家贵族当中掀起一股饮茶之风。
要不然陆羽这一路从扬州前来汴州,吃喝用度是哪里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个李季兰呢!
“请方节帅赐教。”
陆羽对方重勇躬身行礼说道。
“只有卑贱之人,才会故弄玄虚,搞一些高高在上的仪式,来证明自身高人一等。
你的茶道,可不要误入歧途啊。”
方重勇用食指敲击着桌案说道。
“谢节帅教诲,鄙人一定铭记于心。”
陆羽对方重勇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随后,他便自顾自的收拾自己带来的那一套煮茶的器具,将其包好后干净利落的离开了。
至于他有没有把方重勇的话听进去,人心隔肚皮,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等陆羽走后,何昌期这才若有所思的对方重勇说道:“节帅,您刚才对陆羽说的那番话,好像很有道理啊!”
“那当然了!什么狗屁权贵,什么狗屁高门大户,底层百姓才是力量的源泉。
我们做什么都要依靠底层百姓,那些狗屁权贵关键时刻毛都不顶用,煮个屁的茶!惺惺作态!
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去读点书!”
陆羽不在,方重勇忍不住站起身破口大骂。
正当他要下楼去城外巡视渡口的时候,车光倩匆匆忙忙而来,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
“节帅,朝廷的邸报!”
车光倩将手中的册子交给方重勇。
“诶?朝廷?邸报?”
方重勇一愣,车光倩送来的消息把他给震住了。
朝廷发邸报,这倒是一件稀奇事啊。
方重勇面带疑惑接过这本厚度超过十张纸的册子,一页一页的翻看,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走,回节度使衙门再说!”
方重勇转身便往楼下走去,身后几个亲信皆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一会,一行人来到节度使衙门书房。
何昌期离开书房,到门外值守之后,方重勇让车光倩叫来了幕僚张通儒,小舅子王彦舒,王忠嗣义子李晟,以及从长安跟随李晟来汴州不久的严庄和岑参等人。
一下子书房里便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只不过方重勇没说话,也没人开口多嘴。
“朝廷的邸报,今日已经送到汴州节度使衙门了,本节帅相信各州州府也应该都收到了。
你们都看看吧。”
方重勇沉声说道,将朝廷的邸报交给车光倩,然后让屋内众人传阅。
不久之后,所有人都看完上面写的内容,一个个都面色复杂,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整个书房内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太子已经在长安登基**,改年号为上元,与当初的开元对应,今后不再称年为载。天子称陛下亦是不称圣人。
而曾经的那位大唐圣人,则被尊为太上皇。
诸位以为,此事有何影响呢?”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邸报里面还说了其他事情,但这件事是最重要的一件。
李琩在长安登基**并不稀奇,或者说这绝对是那帮人计划中的必要步骤,迟早都会发生的。
但是问题,出在发邸报这里。
目前还不知道这份邸报究竟刊印了多少,但以长安中枢的财力而言,广发邸报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发了邸报,表示李琩或者说他身后那帮人,非常自信的认为自己便是正统。
并在政治和舆论上,名正言顺的剥夺了李隆基手中至高无上的皇权!并昭告天下!
小小的一份邸报,背后所蕴含的能量巨大,政治上的影响力不可小觑,又岂能等闲视之?
“节帅,李隆基若是得知此事,必定从河东那边带兵讨伐他眼中的关中叛逆,这又是一场龙争虎斗啊!”
严庄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有些兴奋的说道。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跟自己设想的不一样,但乱世果然如他所料那般降临了。
屋内其他人都微微点头,很显然,严庄的判断是对的。或者说,这件事是明摆着的。
“据斥候回报,李隆基已经带兵离开了太原城,但不知为何,却是在晋州停留不去。
不过无论如何,他的目标一定是蒲州。掌控了蒲州,就等于是掌控了进入关中的钥匙。”
方重勇面带忧色说道,显然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起码不全是好消息。
“看到一场大战在即,坐山观虎斗的皇甫惟明,应该睡着了都能笑醒吧?”
张通儒面带不屑说道。
他前任恩主安禄山,就死在皇甫惟明的阴谋暗算之下,现在想想都感觉气愤。
“不错,问题在于,无论关中那边怎么打怎么闹,河北的皇甫惟明是不可能闲着的。他手里少说也有二十万人马,一定会找个地方舒展筋骨。
你们以为,河北贼军,下一步目标是何处?”
方重勇轻叹一声询问道。
无人回答,或者说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是明摆着的。
“节帅,这些事情其实也还可以接受,麻烦的是后面一条。”
车光倩小心翼翼的说道。
邸报里面说了李琩登基**,基哥自动成为太上皇的事情,这当然属于是“新闻头条”。但接下来里面说的一件事也不能等闲视之。
“不错,长安中枢大概是感觉控制不住黄河以南的广大地区,所以宣布了一件大事。
各州可以自行组织团结兵成军,只要将番号报备给朝廷即可,一旦批准即为官军。其军饷辎重皆由各州县自行解决。
而本地收上来的物资,州府也可以自行截留一部分。只需要听从长安那边的政令,按需求上供即可。
简单说,就是如今各州刺史皆为地方上的土皇帝了。”
方重勇环顾众人,沉声说道。
这很可能是出自颜真卿的手笔。
既然朝廷失去了对于很多州县的控制,与其将这些地方拱手让给河北叛军,或者某些尾大不掉的军阀(如方重勇之流),还不如主动放弃控制权,加大对手掌控这些地方的难度。
简单描述就是这碗饭哪怕我自己吃不到,也要往里面撒泡尿,让别人也没法吃!
实打实的以毒攻毒之策。
“天下丧乱之快,好似流星坠地一般,转瞬之间而已。可叹,可叹!”
诗人情怀的岑参长叹一声道。
这才过去多少年啊,大唐就已经到了“州县自治”的地步了么?
“此举不算稀奇,长安那边可谓是要什么有什么,他们唯独缺了一样东西。”
方重勇将手中的邸报扬了扬说道:“唯独缺了一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虎贲之师!”
这话可谓是一针见血了。
李琩登基后,为什么长安那帮人要放开各地州县的自治之权,允许刺史们自行募兵,自行处理赋税?
因为那些人知道,他们手里没有强军,没法攻城略地,自然也无法处置那些心怀鬼胎的地方刺史!
与其遮遮掩掩的让外人看到自己的无能,还不如放开限制,让所有人都燥起来一起浪!
起码,这一手就让方重勇这个宣武军节度使很难受!
方重勇原本还想继续控制宣武镇外围的几个州,最好把触角伸到淮南!而朝廷现在玩这么一出,很显然,财帛丰沛,人力充足的扬州,可以很轻松的拉起数万人马的军队。
“节帅,朝廷的这些小动作,暂时还不会让我们很难受。
主要是皇甫惟明这边,倘若没有重大变故,今年入冬黄河封冻之日,便是河北贼军南下之时。
到时候他们多路出击,分兵攻打我们的薄弱之处,要如何处置为好?”
基本上没怎么在军事会议上说过话的李晟,忽然插了一句嘴。
“不错!”
方重勇嘴里吐出两个字,就没有继续再说了。
事实上,这虽然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从这份邸报的内容上看,却无法推断出来。
认定河北叛军会南下河南,利用基哥带兵攻打关中的窗口期趁机掠地,这属于是一种战略上的远见。
方重勇瞥了一眼李晟,决定以后给他安排更重要一些的军务,这个便宜小舅子还是有几分战略眼光的。
“你们各自回去都想想。若是想到了什么方略,不要到处乱说,不要找其他人商议,都来这里找某单独叙说就行了。
今日没什么其他事情的都散了吧。”
方重勇直接宣布散会,书房内众人皆是意犹未尽的慢慢走出房门。
很显然,一个事关生死的重大考验,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第487章 你们自己慢慢玩吧
这天夜里,方重勇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垓下被围的项羽,于四面楚歌中,被数不清的汉军将士围杀。
敌军好似无穷无尽一般,怎么杀也杀不完。
半夜惊醒后,才发现全身冷汗,心跳剧烈,双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唉!”
方重勇从床上爬起来,给春光外泄的江无烟盖上毯子,独自坐到桌案前,点起了油灯。
他闭起眼睛,稳定了一下心神,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慢慢整理起关于河北叛军的情报。
由于这几个月生活比较安定,没有四处行军,方重勇的生活也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他的妻妾都陆续怀孕,王韫秀已经是第二胎,连阿娜耶都有了。只有刺客出身的江无烟不肯生孩子,一直坚持避孕,目前肚皮还没有动静。
一下子要添好几个子嗣,让方重勇也不得不考虑家庭的安危。他不再是一个人,也不是翻身上马就能浪迹天涯了。
河北叛军即将南下,这不是什么妄想,而是很多人都已经预料到的事情。到时候他后院里好几个孕妇,能跑哪里去呢?
这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汴州以北,黄河南岸的滑州与濮州,黄河以北的魏州、相州、卫州……”
方重勇凭借记忆,便在纸上画出了这几个州的地形图。这里会是此战的主战场。
河南战场,主打的一个“弹性进攻”与“弹性防御”,无论黄河南岸还是北岸,都有一定的战略纵深,却又无险可守!
简单来说,靠蛮力强攻,与无脑死守,都是下下策。对于交战双方来说,这里看似平坦的地形,却又很考验主帅的用兵能力。
地形是其次,军队本身的水平,占主要因素。胜败并无定数,打法也不讲套路。
真要找个参考,便是汉末三国时期的官渡之战。
如果不考虑运气成分,最后胜负难料。只不过黄河两岸的地形在唐代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黄河在这一段,也不再是什么天险一般的存在。曹操当年的打法,没有可以套用的地方。
“十万幽州军精锐,挡是挡不住的。”
方重勇长叹一声,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河北叛军倾巢出动,自己这边双拳难敌四手,一定会陷入到极大被动之中。
“阿郎心事很重啊。”
忽然,方重勇耳边传来江无烟的声音。
她一直很矜持,不像金丝凯亚那种床上尤物,看到方重勇就会往怀里钻,喜欢用肉体交流感情。
江无烟悄悄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睡袍便安静的坐在方重勇身边,二人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方重勇侧过头,发现江无烟正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有些无奈的反问道。
“做我们这一行的,就是要见微知著。”
江无烟俏脸微红说道。
今夜房事的时候,方重勇那双目赤红的模样,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很明显是在发泄心中的苦闷。
“你为什么坚持不要孩子呢?”
方重勇握住江无烟那虎口有老茧的小手询问道。
“人要有用才配活着,妾身的用处,就是在某些场合护卫阿郎的安全。
听阿郎的命令杀人。
至于以色侍人,我想阿郎身边应该是不缺的。
若是妾身有孕在身,那就是阿郎保护我,而不是我保护阿郎了。”
江无烟低声说道,面上浮现出一丝自卑的神色。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是真心对她好的,江无烟一直不认为她是方重勇的妾室。
而是那种类似“主公与门客”的关系,只不过偶尔陪睡而已。
“随你吧。”
方重勇叹了口气,很多事情是不能强求的。
“对了,阿郎的烦恼,是不是靠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有没有用得上妾身的地方?”
江无烟好奇问道。
“如果是就好了。天下大势,又岂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呢!”
方重勇轻轻摆了摆手。
“有什么事情,是妾身可以做的?我想传宗接代这种就不必了,阿郎如果想起来别的什么事,可以跟我直说。”
江无烟很是认真的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能感觉得出来,江无烟不是随口说说,那是一种近乎于报恩的心思。
“明日你带着王娘子和其他女眷,乘船悄悄离开汴州前往亳州。我会让已经是亳州刺史的封常清安排你们的居所。
在那边安心修养,家里几个孕妇日常不方便办事,你多担待一下。”
方重勇凑到江无烟耳边悄悄说道。
“明白了,妾身一定办好。”
江无烟微微点头,脸上表情凝重。她自幼便出来闯荡,各方面经验都很丰富,照顾几个女人没有什么问题。
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以后,江无烟顿时感觉轻松了几分。
“你这个人还挺…挺直率的,有什么话都摆在明处,其实我还挺喜欢跟你这样的人相处。”
江无烟吞吞吐吐的说道。
“别说话,吻我。”
方重勇在江无烟耳边轻声说道。
听到这话,江无烟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从前方重勇说过的一个笑话,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以前我常常想,要是可以不杀人就好了,但我除了杀人,也别无所长。哪怕是虚与委蛇的与各种男人周旋,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真正让我去伺候他们,也是伺候不好的。
就像是我比不上阿娜耶,伺候不了阿郎的日常起居。
而现在倒是不用杀人了,却又觉得自己是无用之人。”
“我杀过的人,可能比你见过的人都多。我都没说可以不杀人,你在这说什么呢?”
方重勇摇头叹息道。
江无烟无言以对,因为方重勇说的是事实。虽然他很少直接杀人,但指挥千军万马,手里的人命肯定不会少,无数人因为方重勇的军令而死。
“天下的乱局才刚刚开始,远远望不到头,不知道多少人会因此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别说话,吻我。”
江无烟学着方重勇的口气说道,二人四目相对,都忍不住一阵大笑,屋内的压抑一扫而空。
“阿郎不要跟王娘子她们说一声么?”
江无烟抱住方重勇的胳膊询问道。
“不了,明日我便会轻车简从前往濮州、滑州一线勘察地形,见不得她们一个个信誓旦旦要与我同生共死的模样。趁我不在,你拉着她们赶紧的去亳州避一避吧。”
方重勇没有说出那个可怕的“万一”。
若是没有怀孕,王韫秀她们或许还可以苟活;但是现在,只要方重勇败了,她们这些有孕在身的妻妾,只有死而已。
江无烟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他们现在是在节度使衙门居住,压根就不在家,其实这也是方重勇故意为之。
府衙里可以第一时间得知所有消息,并迅速发令,积极应对各种麻烦。
其实自从到了汴州以后,各种压力都一直存在,只不过方重勇没有将其带回家而已。
“阿郎,你多保重。战阵之上,保命要紧……”
江无烟语无伦次的说了句言不由衷的废话。
“她们都有了,你也帮我生一个吧。”
方重勇凝视着江无烟的眼睛说道。
“其实我……”
话说了一半,卡在江无烟喉咙里面硬是说不出口。
她其实还有离开的想法,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并不习惯做一个权贵的妾室。没有子嗣就没有牵挂,这样对双方都好,谁也不欠谁的。
两人曾经的男欢女爱,彼此都快乐,是一段值得铭记的记忆,江无烟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方重勇不等她拒绝,便顺手吹灭了油灯,将江无烟抱在怀里。
“唉!”
悠然一声叹息,江无烟搂住方重勇的脖子,主动吻住了对方。
想到方重勇即将面临的恶战,她心中暗道:如果我真的有了,那便是命运的安排吧。
……
已经是深夜,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内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虽然早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但包括颜真卿在内的几个重臣,依旧在商议国事,热议不停。
扶持李琩登基后,越来越多的政务侵袭而来,好像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李琩坐在龙椅上直打哈欠,对于身边臣子商议的事情,他只是时不时点头,时不时摇头,偶尔插句嘴,缓和一下气氛。
基本上不做任何表态。
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吉祥物。
事实上,李琩对那些具体的政务,也不感兴趣,也说不上什么话。
正在这时,一阵盔甲摩擦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
很快,一身戎装的方有德,身披轻甲,穿着军服,面色肃然,甚至带着一丝愤怒,来到紫宸殿内,双目如电环顾诸位大臣。
他一只手握着佩剑的剑柄,另外一只手,拿着一叠纸。
眼尖的颜真卿已经认出,这便是刚刚刊印下发到各州县的邸报!
只是不知为何方有德手中会有一本。
“方大帅?”
李琩这才从一脸懵逼中回过神来,睡意立马不翼而飞。
比起颜真卿这帮扶持他上位的长安权贵,世家子弟。李琩还是更信任在困境中将他扶起来的方有德、李泌等人。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方有德扬了扬手中的邸报,面色不善质问道。
“方大帅问的是哪件事呢?”
颜真卿上前对方有德叉手行礼询问道。
方有德不想看这个自己曾经的下属,他绕过颜真卿,直接走到李琩面前,指着手中的邸报质问李琩道:“陛下,邸报里说各州县可以自行募兵,自行筹措军费,这是谁的馊主意?”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还是颜真卿上前解释道:“方大帅,是下官的主意。”
一听这话,方有德立马不乐意了!
“颜真卿!这等亡国之策,也是可以执行的么?
你以为改刺史为节度使,就可以天下太平么?”
方有德看着颜真卿,脸上怒色尽显,一副要暴起杀人的模样。
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一般。
颜真卿毫无惧色的与方有德对视,慢条斯理的解释道:“长江以南各州各县,朝廷在此兵力极度空虚。若是没有这个政策,随便某个军头领着几千丘八南下,便可以割据自立,占据大片土地称王称霸。方大帅是不是打算提着刀,一家一家去将他们扑灭?”
听到这话,方有德沉默了。
事实上,这种事情,中晚唐的时候经常发生,后面更有杨行密南下扬州,成为“十国第一人”。
由于南方军力孱弱,经常有北方强藩趁虚而入,在两淮和江南卷起腥风血雨。但这些兵马在北方,压根不可能掀起任何风浪。
“各州可以自行募兵后,数百兵马想占据一州,数千兵马想攻克重镇的事情,便不会再有了!
待朝廷积蓄力量,扫平河北后,自然可以收回募兵之权。
事急从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颜真卿理直气壮的说道,事实上,邸报里面还有其他内容,比如说在重要的交通节点设关卡收盐税茶税什么的。
这是一套组合拳。
方有德大概是不知道如今长安和关中已经困苦到了什么程度。
那些权贵家中的府库或许还有不少剩余,但国库和关中百姓家中,已然没有多少余粮了。
“兵权下放,想收回来就难了!尔等妇孺之见,竖子不足与谋!”
方有德大骂道,在场所有人,除了李琩之外,面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方大帅,你这么说,就有些夸大其词了吧?你是带兵在外,不知道家中柴米有多贵啊!”
一个看上去已经年过六旬的老臣,对方有德驳斥道。
“你是谁?”
方有德撇撇嘴,一脸不屑问道。
“老夫苗晋卿,现在礼部尚书,中书令。”
苗晋卿一脸正色说道,好像这些官职给了他无穷的勇气。
方有德懒得理他,看向李琩询说道:“陛下,此策若是实行,必定会天下大乱,请陛下三思后行。”
他这么说,就是摆明了不给在场所有人面子了。
“方大帅,邸报已经送出去很久了,现在若是收回,如同朝令夕改。不如先实行一段时间再说吧。”
李琩轻叹一声说道,其实他对这个国策实行还是不实行,本身是觉得无所谓的。
但方有德这种蛮横的态度,让他感觉不爽。
“呵呵,你们这些祸国殃民之辈,到时候可别哭着来求我!
陛下,微臣告老还乡,不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请陛下多保重。”
方有德解下自己的盔甲,随手丢到地上,干净利落的转身便走!
第488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
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
已经过了半夜三更,长安永嘉坊内万籁俱寂,只有靠近兴庆宫的一间院落里还亮着火把。
如今河北虽然叛乱,但对于长安的影响却很小。普通百姓还是过着贫穷而安稳的日子,长安治安也还算过得去,不会动不动就有人打家劫舍。
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
这间院落的院门外,那一个个晃动的黑影,将一罐又一罐军中常见的猛火油陶罐,抛入院内。
那些脆弱的陶罐在地上被砸得稀碎,猛火油流了一地,刺鼻的气味顿时在空中弥漫,四散开来。
“走水了!”
“走水了!”
院落外面的黑影一边大喊走水,一边熟练的撬开院门,急吼吼的冲进院落,一边点火一边四处搜寻着什么。
噗!
那是箭矢入肉的声音!
正在院中放火的一个黑衣人胸口中箭倒下,他还来不及踉跄着爬起来,头就被人死死踩住!
“是什么人派你们来的?”
踩着他的那个披甲将军沉声问道。
“不知道,拿钱办事……”
黑衣人挣扎着还要说什么,脖子却被人用横刀直接插入,顿时血流如注!
“无所谓了,安心去吧。”
这位披甲的将军,正是方有德部将李嘉庆。他轻叹一声,在黑衣人身上擦了擦横刀上的血迹。
无聊的人总是喜欢做无聊的事情,这又是何苦呢?
他在心中暗暗嘲笑某些人不自量力,居然敢挑衅丘八的权威。
片刻之后,李嘉庆麾下精兵,已经将冲入院内的黑衣人全部斩杀,没有留下任何活口。刚刚燃起的大火,也被他们用沙土快速扑灭,同样是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
这也是方有德的命令:如果无事,天亮后返回大营。如果有事,杀光来犯者后即刻返回,不要节外生枝,不要留下活口。
热闹了片刻的永嘉坊内某个院落,又快速的沉寂下来,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走,回金光门外大营。”
李嘉庆交待了一句之后,领着二十多个骁勇善战的控鹤军亲兵鱼贯而出,离开了永嘉坊内的方氏宅院。
他们这群人走在春明门大街上,巡夜的金吾卫士卒都敬而远之,目送其离开金光门,压根就不敢阻拦。
控鹤军的军营,位于长安城西北不远的“三桥镇”,这里是长安通往咸阳的必经之路。
“回来得挺早的,某还以为你们会在西市吃过汤饼再回来。”
看到李嘉庆提前返回,方有德似乎是松了口气一般说道,或者叫如释重负。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居然还有闲心揶揄李嘉庆。
“大帅,有人在永嘉坊宅院放火,是收钱办事的人,已经被末将全部处理掉了。”
李嘉庆面色凝重禀告道。
对于长安某些人来说,控鹤军是必须的,但方有德就未必了。
这些人常常保持着莫名其妙的自信,认为丘八可以指挥打仗,他们也可以。
“宵小之辈罢了,何足挂齿。”
方有德长叹一声,他其实已经预感到了某些事情一定会发生,要不然就不会安排李嘉庆在那边埋伏了。只不过预判是一回事,得知预判的破烂事真正发生,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大帅,如今之计要怎么办才好呢?”
李嘉庆忧心忡忡询问道,反正长安是待不下去了。
“即刻开拔,前往岐州,在扶风县屯扎。
我们屯扎岐州、陇州。
向西可以去凉州,天高皇帝远;向东,依旧可以在合适的时候返回长安。
既然长安某些人不欢迎我们,那我们就在岐州安安静静的待着,让他们自己玩吧。”
方有德一脸不屑说道。
朝廷颁布的“军权财权下放”之策,不亚于饮鸩止渴。短时间内看似可以稳定大唐局面,实则是开启了养蛊之路。
那些掌控州县兵权和财源的刺史,彼此间会大鱼吃小鱼,连横合纵。不出十年,就会达成藩镇割据的局面,一个藩镇掌控几个州。
然后这些藩镇又会把唐庭当周天子一般供奉,听话的就上供三成税赋,不听话的还要找唐庭索要赏赐和军费。
接下来,便是朝廷利用藩镇对付藩镇,建设新藩镇对付旧藩镇。
一如当年那般。
这样的朝廷,不值得方有德去效忠,他要的也绝不是这样的大唐。
如果李琩和他的中枢朝廷,都是这样一个治理思路的话,方有德觉得自己还不如当个强藩,享乐几十年后玩自爆得了。
快活潇洒又舒服。
只是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他和如今长安中枢朝廷的大部分人,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大帅,我们若是去了岐州或者陇州屯扎,只怕那边的税赋很难养兵啊。”
李嘉庆很有才干,并非是只会上阵厮杀的莽汉,知道关中各地民情如何。
岐州与陇州,就是中晚唐的凤翔府。
那里地势险要,适合放牧,却是人口稀少,赋税不足。
无法单独存在,需要依附长安,靠长安的赋税养活。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这样吧,现在天色尚早,你带人前往位于皇城内的太府寺。
有什么拿什么,能拿多少拿多少。
咱们在岐州不会待很久的,这些财帛足够一年用度了。
现在这个长安朝廷,未必能撑一年!”
方有德轻描淡写说道,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那就不是同路人,而是敌人了。
太府寺的财帛都是基哥这几十年内积累下来的,他们那些虫豸用得,我方某就用不得?
此刻方有德念头通达,敢想敢做。
“大帅,真的可以随便拿啊?那可是皇宫内库啊!”
李嘉庆搓搓手,有些不确定的询问道。又是兴奋又是担忧,他害怕事后被方有德卸磨杀驴。
“既然朝廷容不下我,那么这些财帛与其便宜了那些人,还不如掌握在我们手里。去吧,出什么事都有本帅担着!”
方有德拍了拍李嘉庆的肩膀说道。
“得令!末将速速去办,天亮前一定办好!”
李嘉庆大喜,刚要走,却是被方有德叫住了。
“老规矩,到了岐州后再封赏,敢私拿的剁手。”
方有德叮嘱了一句。
“得令!大帅放心,兄弟们都知道规矩!”
李嘉庆信誓旦旦保证道。
等他走远后,方有德这才走出帅帐。
漆黑的夜空没有一丝光亮,头顶上似乎有乌云密布。
没有一丝星光,没有一丝月光,如此的黑夜,让方有德心中压抑,几乎喘不过气来。只有营地内的火把,才能给人唯一的安全感。
“藩镇割据,边疆沦丧,吐蕃崛起。接下来还有租庸调废除,两税法中枢藩镇分账。然后还有宦官当政,文人党争,天子一个比一个废物,再也难见中兴之主。
安禄山没了,杨玉环与杨国忠没了,为什么这些一个个接连着出现?
老马伏枥,志在千里,何时盛唐才会重现于世?”
方有德喃喃自语一般的反问道,也不知道是在问天,还是在扪心自问。
今夜紫宸殿内议政的大臣,似乎并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些“奸佞”,有些甚至还是中唐名臣,如颜真卿。
他们为什么会出这样的馊主意,为什么会采纳“军权财权下放”这样一眼可以望到头的蠢办法?
方有德不知道答案,但是他看得到,上一世那些令他痛心的事情,一件一件都接二连三发生了。
那些暂时还没发生的,按如今的天下大势看,也会复现。
只不过是把涉事之人,下令之人给换了而已。该避开的事情,却一件也没有少。
“难道盛唐当真是无药可救了么?”
方有德仰天长叹,无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
方重勇原本的计划,是天亮后即刻前往濮州、滑州等地,沿着黄河南岸侦查地形,校核地图,并对某些关键区域详细考察。
这些详细考察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将来遭遇战的战场,或者打埋伏的地方。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发,便有个不速之客找上门来了。
宣武军节度使衙门书房内,方重勇打量着眼前这位留着小胡子,尖瘦面庞的中年男子。看上去约摸四十来岁,穿着绯色官袍。
自称是范阳节度判官,幽州本地人,名叫张休!
“皇甫惟明讨逆檄文已发,鄙人有幸位列期间,那可是尔等要挫骨扬灰而后快的贼寇啊。
不知道张判官来此,是想跟本节帅说什么呢?”
方重勇笑眯眯的问道,一脸玩味看着张休。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他昨晚跟江无烟二人在床上玩得乐不思蜀。早上起床的时候,江无烟看他的眼神能滴出水来。
这次房事二人都舒服透了,想想那销魂的场景,心尖都在打颤。
所以现在方重勇心情很好,也乐意跟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河北官僚套套交情,说说闲话。
反正是各说各话鸡同鸭讲嘛,也无所谓说什么了。
左右都是在演戏。
“方节帅,檄文上的东西,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节帅是国之柱石,既然从前给伪朝效力,那自然是我们河北义军首先要消灭的,这不正好证明节帅很重要嘛。
如今伪朝是什么情况,节帅应该也看到了。
雀鼠谷之事,外人不明白其中是非曲直,难道方节帅也不明白么?
既然伪朝已经容不下节帅了,节帅何不良禽择木而栖,尊荣王为天子呢?
荣王代表的也是大唐,同样是大唐的正统呀。”
张休口舌如簧,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
“忠臣不事二主,张判官不必再说了。”
方重勇面色淡然的轻轻摆手道,都懒得跟张休辩论。张休这厮空口白牙的就要如何如何,还真把他方某人当三岁孩子呢!
果不其然,张休看到方重勇压根就看不上自己,这才不情不愿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将其双手呈上。
“这才有点意思嘛。”
方重勇微微点头,并不点破张休的小心思,直接接过皇甫惟明的亲笔信。
他拆开火漆封口,拿出信纸,一目十行的看完,面色微变。
饶是方重勇见多识广,也不由得被皇甫惟明的大手笔给吓到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字并肩王,黄河以南,虎牢关以东的所有土地,都归方重勇管辖。南起广州,北到黄河,偌大的地方,想分几个节度使都可以。
数不清的官职,方重勇都可以保留下来打赏手下。
并且皇甫惟明要求的事情也很简单:就是河北叛军南下攻略洛阳的时候,方重勇什么也不做就行了,打默契仗。
待荣王李琬入主长安后,方重勇再上降表即可。
仅仅从这封信看,皇甫惟明开出的价码极高,方重勇所面临的风险极小,要做的事情更是可以“忽略不计”。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方重勇都没有拒绝的理由,当然了,前提条件是,皇甫惟明未来可以将他承诺的事情兑现!
不过即使皇甫惟明将来要翻脸,也不得不顾忌。那个时候方重勇起码已经可以控制几十个州,轻轻松松便能拉起二十万军队。
简单说,这封信与其是招降信,还不如说是和平条约。
至少在张休看来,这封信几乎是单方面的给方重勇好处。
“事关重大,某这边要与部将商议一番再说。张判官不如先在开封城外的驿馆住下。
三日后,不,最迟三日,本节帅必定给你答复,如何?”
方重勇微笑说道,看上去心情很放松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要翻脸。
张休心中大定。
事关重大,立马答应是不可能的。若是方重勇此刻满口应承,那绝对是在敷衍,其心可诛。
但一时间举棋不定要与部将商议,反而有可能会妥协。
张休在幽州担任节度判官,专门负责事务执行,对政务流程非常熟悉。他心里很清楚,节度使并非皇帝,每当有重要事项要颁布的时候,必须跟麾下部将和幕僚解释清楚,达成统一。
方重勇的要求是合情合理的。
“如此,那张某便在驿馆静候佳音了!”
张休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后,施施然退下,只留下方重勇一人坐在桌案前,眉头紧锁,用食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上摆着的那封信。
“一口气就要给我整个南梁和小半个北魏。皇甫惟明啊皇甫惟明,好买卖一定是难做的买卖,这个道理你都不明白么?
你这是在把我当傻子耍,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方重勇摇头叹息,随手拿起镇纸将这封信压在下面。
他走到书房门前,对正在值守的何昌期吩咐道:“叫车光倩他们来府衙商议大事,就现在。”
“得令!”
何昌期大步流星,领命而去。
“男女互相欺骗,这个就是爱情啊!”
四下无人之际,方重勇用四川话吐槽了一句。
第489章 天不会塌下来
宣武军节度使衙门大堂内,宣武军众将与幕僚齐聚。方重勇将皇甫惟明的亲笔信交给身旁的岑参道:
“诸位,都看看吧。”
后者将信交给车光倩,随后信件在众人间传阅,不久后,所有人都将信看了一遍。
然后都被皇甫惟明的大手笔给吓到了。
“皇甫惟明既然这么大方,怎么不把自家的妻妾,都送给节帅玩玩呢?
这么大的地盘,难道还比不上几个女人?至于么?”
何昌期“大声密谋”般的自言自语了一句,大堂内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一个个都忍俊不禁,想笑又拼命忍住。
话糙理不糙,何昌期的吐槽其实非常符合人性常理。
“咳咳!何老虎,严肃点,这是在讨论政务军务呢!”
方重勇轻咳掩饰尴尬,低声呵斥道。
何昌期连忙抱拳告罪,一只手捂住嘴,好像生怕自己再说错话一样。
“皇甫惟明派人送信来,约定要与某打默契仗,诸位以为要如何应对才好呢?”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战略之上,任何一点小事,都有可能产生极为严重,且不可预料的后果。皇甫惟明不送信来还好说,这表示他或许并不打算攻略河南。
但现在既然对方已经派说客来了,这反过来证明,皇甫惟明很快便会对河南用兵,只看是打哪里,怎么打。
如果只攻河南道,那就是与方重勇掰手腕;
如果是攻都畿道(包括洛阳与陕州等地,与长安所在的“京畿道”对应),那么就是先稳住宣武军,以攻取洛阳为首要任务。
如果是两路齐攻,则会摊薄兵力,什么都要就是什么都得不到,那就不足为惧了。不过皇甫惟明也是名将,打老了仗的人,应该不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
对方究竟会怎么选,目前来说还很难判断。
当然了,皇甫惟明信中所承诺的事情,就是骗三岁小孩的玩意,大堂内在座之人,不会将这个当真。
“节帅,目前洛阳兵力空虚,皇甫惟明此举,便是要先稳住我们,然后全力攻取洛阳。
我们可以先按兵不动,待他们通过虎牢关的时候,再断其后路。此为以不变应万变之策。
目前不妨在汴州深沟壁垒,广积粮秣,以待时机。”
王难得对方重勇抱拳行礼说道。
“确实如此。”
“皇甫惟明那崽子就是野心勃勃。先破洛阳,他们便可以定都于此,昭告天下,名正言顺。”
“是啊是啊,河北贼军就是想让我们按兵不动。”
大堂内众人议论纷纷,很显然,不少人都认同王难得的判断。
从政治上看,攻取洛阳的战略价值不可估量。而且可以从河内与虎牢关两个方向夹攻,攻下来以后也能守住作为首都。
这对于河北叛军来说,意义重大,他们现在就缺了一个像样的都城,以至于“正统性”不足。
攻打洛阳的战略优先级,要远远高于攻打河南。
毕竟,河南平原地区,战略纵深很大。只要方重勇愿意,可以一直退,退到亳州等地布防都不要紧,有的是机会反击。
河北叛军攻下一地,还得派兵驻守,展现拉得越长,破绽就越大。无论怎么看,宣武军都属于可以“徐徐图之”的对象,犯不着皇甫惟明如此惦记。
“节帅,末将想说一件事。”
车光倩举起手来,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不同的人脸上的表情也不一样。
严庄等文人都不知道车光倩的厉害,有些不知所以;但是方重勇麾下的将领都不敢小看他,一个个都面色凝重。
“说吧,不必拘礼。”
方重勇摆摆手,示意车光倩有话快说。
“节帅,如果我是皇甫惟明的话,肯定不敢相信这种哄孩子一般的私下约定,会被人遵守。
假设我带着河北贼军渡过黄河,即刻向西进攻洛阳。
那么在这个关键时刻,宣武军渡河截断粮道怎么办?
若是战事焦灼,宣武军从背后捅一刀怎么办?
我一定会忧心忡忡,整日不敢睡觉,生怕哪一天醒来后粮道被断,十万大军要杀马取粮,进退两难。”
车光倩分析了一下按王难得所想的方向发展,最后会怎么样。他站在皇甫惟明的角度,得出了一个“麻杆打狼两头害怕”的结论。
如果真有这样的展开,那么方重勇害怕河北叛军南下汴州的同时,皇甫惟明何尝又不害怕宣武军截断后路呢?
哪个决策者会把希望寄托于敌人的仁慈与愚蠢之上?
“言之有理,所以你会怎么处置?”
方重勇沉声问道。
“如果我是皇甫惟明,会趁着今年入冬后,黄河河面全部封冻,运河也全部封冻的机会,大举南下。先把洛阳放一边,全力对付宣武军!
黄河封冻,他们过河如履平地,可以走的路线多不胜数。而运河封冻,宣武军无法通过运河从容调兵,很容易被马匹不缺的河北叛军逐个击破。
优势在敌,劣势在我。节帅,末将以为,皇甫惟明就是为了麻痹我们,让我们以为他要攻洛阳。
事实上,如今李隆基可能带兵攻关中,皇甫惟明看着他们打个你死我活就好,无所谓谁输谁赢。他没有必要现在就攻打洛阳,刺激即将交战的双方握手言和。
所谓攻取洛阳,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车光倩耐心的解释了一番。不得不说,这一番分析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你如何断定皇甫惟明不会攻洛阳呢?”
王难得有些不服气的反问道。
他不觉得自己的分析有什么不对,因为洛阳实在是太重要了!尤其是对于缺乏一个重量级都城的皇甫惟明来说更是如此。
车光倩不理他,而是继续对方重勇抱拳说道:
“节帅,兵不厌诈,能示之以不能,声东击西是常有之事。
我们只要派斥候去河内侦查一下,看看皇甫惟明有没有向北中城附近增兵就行了!
如今洛阳兵力空虚,并不需要增兵河内两头夹攻,只需要沿着虎牢关这条路打过去就行。
皇甫惟明越是作出增兵河内的模样,末将便越是确定他这是在做戏做给我们看,乃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只要河北贼军增兵河内,那么他们入冬后南下汴州便是铁板钉钉了。我们派斥候严密监视河内贼军动向即可。”
车光倩十分笃定。
“说得好!”
方重勇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
车光倩可谓是把皇甫惟明的心思分析得明明白白,摊开摆在众人面前。侦查河内的军情并不是什么难事,双方都是在打明牌。
就好像方重勇如果从汴州调动兵马直接渡过黄河,一样会被河北叛军侦查到一样。
“皇甫惟明已经出招了,我们要如何应对?今日便拿出一个章程出来。
诸位好好想一想吧。”
方重勇对在场众人说道。
车光倩只是看明白了皇甫惟明的套路是怎样的,但要怎么应对,他却没什么头绪。
因为某种程度上说,皇甫惟明这次能不能把方重勇忽悠住,也不是那么重要。他们的打算,就是打算利用入冬后到来年开春河面解冻的窗口期,攻略河南。
方重勇就算预料到了,也不过是多了一两个月的准备时间而已。
“节帅,下官想到了一个办法,但是不方便在这里说。”
在长安多年养尊处优,此刻面相白白胖胖的严庄微笑说道,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奸诈和阴险。
方重勇麾下众将都对他怒目而视,但严庄就好像没察觉到那些愤怒的目光一样,依旧是一副略显得意的模样。
“诸位请稍后,本节帅去去就来。”
方重勇站起身,对严庄使了个眼色。
二人来到后堂,方重勇也不跟严庄客气,直接开门见山询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节帅,您也知道的吧,永王李璘,目前控制了齐州,郓州等地,担任天平军节度使。还有颖王李璬,占据了襄阳,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其他皇子就不说了,很多都在担任节度使。
如今李琩在长安登基**,这些人都没有表态,也就是说,他们还不承认太子李琩为新天子。
我们可以对外发檄文,以李琩的名义,向永王逼宫,强迫他承认李琩为新天子。”
严庄云里雾里说了一大通废话,又是把永王李璘、颖王李璬什么的扯出来了,听得人一头雾水的。
“呃,现在不是要说河北贼军南下的问题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不知道严庄这是玩的哪一出。
“节帅,某还没说完呢!
以目前的情况看,李隆基已经在带兵讨伐李琩了,胜负犹未可知。
若只看兵力多寡,李琩远不如李隆基!怎么看都输定了!
所以李璘一定不会答应,很可能直接发檄文否认李琩的正统性了。
这个时候,我们带兵前往与齐州和郓州相邻的濮州,大鸣大放的四处宣传维护太子正统,对李璘施加压力。
他不发贺文我们就动刀兵讨逆!这看起来是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严庄继续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得不说,严庄的逻辑很严密,说得头头是道。
“那时候,谁都以为我们要对李璘下手。皇甫惟明以为他兵多,又是河北地界,还要讨伐叛逆,我们肯定不可能渡河攻河北。
然后,我们就是要趁其不备,找个机会突然渡过黄河,攻打黄河对岸的魏州、博州等地,那里正是永济渠的关键所在!一定囤积了不少物资。
我们趁着他们还在准备,尚未集中兵力的时候一鼓作气打过黄河。
毁其辎重,杀其部曲,乱其军心,然后在入冬前撤回。
我们打我们的就行,何必管皇甫惟明要打洛阳还是打汴州呢?
只要此事可以保密,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严庄压低声音说道。
听完这话,方重勇脑中浮现出某个格斗游戏中,一方牛逼轰轰蓄力憋大招,却被另一方打断蓄力槽的画面。
严庄的主意,与之类似。
没错,方重勇手里的军队,若是跟河北叛军集中兵力后正面对决,那肯定要输,以一打十也没用,赢了军队也打残了。
但若只是以打断对手用兵的节奏为目的,让河北叛军无法集中兵力,始终处于疲于奔命的状态。
那就要看双方的用兵水平了,总之不是必输之局。
“不错,此番若是能胜,你为头功!”
方重勇拍了拍严庄的肩膀说道,很显然是很赞同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所出的主意。
“宣武军还缺个节度判官,某看你就很合适嘛,此战若胜,你便是节度判官了。”
方重勇继续说道。
听到这话严庄大喜,连忙叉手行礼道:“预祝节帅旗开得胜!”
……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长安西面的官道上,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正骑着马疾驰而去。
激起一阵阵的尘土。
他原本飘逸的面庞已经沾满了尘土,头发凌乱,那灰色道袍上满是污渍,似乎是从马上摔下来过。
此刻他已经看到了一支行军的队伍,连忙对着那些丘八们大喊道:“方大帅!方大帅!止步,止步啊!”
走在队伍最后面压阵的方有德,看到此人快马追赶西行的控鹤军,连忙让亲兵将其引到自己跟前,并下令全军原地修整半个时辰。
看到模样颇为狼狈,骑马疾行吃了不少苦头的李泌,方有德抱起双臂,饶有兴致的询问道:“**公不在陛下左右侍奉,来寻某作甚?”
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似乎是有心看李泌的笑话。
“方大帅,关中很快必有一场大战。太上皇一定会带兵前往关中对付天子,到时候就不只是生灵涂炭了!那是国家社稷要毁于一旦啊!
请方大帅随某回长安主持大局!”
李泌急切说道,不再复现往日的风轻云淡与智珠在握。
方有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他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道:“大唐百年基业,民心所向,缺了谁都是可以的,**公莫要危言耸听啊。”
李泌像是不认识方有德一样,完全没料到对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此时方有德其实并不是在讥讽李泌,而是他心中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唐德宗时期的泾原兵变离谱不离谱?后果严重不严重?
长安被平叛多年的功勋部队占据,烧杀抢掠几乎把长安劫掠一空。
宗室子弟死得比安禄山杀得还多,唐德宗如野狗一般险些殒命。
听起来是不是大唐都要亡了?
但事实上,后面大唐还苟了一百多年,甚至还一度名义上达成了统一,完成了“元和中兴”。
方有德不觉得基哥来长安了就能如何,复现盛唐虽然看起来越来越远,可是料定大唐现在就要灭亡,同样是痴人说梦。
“方大帅!秋收之后,河东兵马必定过蒲州入关中!现在开始在长安布防,已经有些迟了,怎么还能带兵前往岐州呢?
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一切误会都好商量,莫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
李泌急眼了,一把抓住方有德的衣袖。长安中枢某些人确实是怠慢了方有德,甚至手段很下作。
但是方有德现在撂挑子,那会害死很多人的!
“太上皇来了,会把长安人都杀光么?”
方有德面无表情反问道,不动声色的将袖子从李泌手中抽出。
李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长叹一声,无奈摇头说道:“并不会如此。”
“中枢朝臣,长安城内的大小官吏,太上皇会将他们全部杀光么?”
方有德又问。
李泌又是缓缓摇头,没有说话。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担忧的?”
方有德反问道。
“太子乃国本!大唐已经折腾不起了!”
李泌一脸正色说道。
“天子若是在长安待不下去了,可以来岐州找我嘛,我必能护他周全。”
说完这话,方有德转身便走。
李泌在他身后大喊道:“方大帅,到时候局面可就没办法收拾了!为了天下苍生,您就不能忍耐一下吗?时光不能倒流,那时后悔也晚了!”
李泌没法靠近方有德,因为已经被两个控鹤军亲兵拦住了,只得对着方有德的背影大喊道。
“如果只是要收拾局面的话。”
方有德转过身,看着李泌,眼中带着怜悯继续说道:“简直易如反掌。”
说完他不再停留,下令全军开拔,继续行军。
大唐的局面又有什么不好收拾的,只不过是没法复现盛唐的荣光罢了。
方有德在心中暗暗叹息。
他所求者,终不可得。
第490章 有时候身份就是一种原罪
齐州州府历城,也是朝廷新设的天平军节度使驻地。
永王李璘吃了一波河北叛乱的福利,外放为节度使,被安置到靠近黄河南岸的齐州、郓州等地,简单说就是挡住河北叛军南下的侧翼,防止对方从东面迂回掠地。
有一说一,这里确实不是皇甫惟明的主攻方向。
李璘战战兢兢又浑浑噩噩的在齐州龟缩了半年,生怕自己被河北叛军攻城城池斩首,日夜过问政务军务,很是勤勉。
只不过半年后,天平军节度使辖区无事发生,这才让李璘放下心来。
于是他便跟下了水的鸭子一般,该吃吃,该玩玩,怎么舒服怎么来。
至于政务军务,文的交给窦绍处理,武的交给李岘处理,这两人都是当初基哥给李璘安排的帮手,顺便监视李璘,跟这位皇子并非是一条心。
当然了,李璘也招募了一些所谓的“心腹”之人当幕僚,其中名气最大的,就是李白。
平日里李璘除了喜欢玩女人外,最爱的便是跟李白等所谓“名士”一起喝酒吹牛,听他们给自己歌功颂德。
夏日里白天酷暑难当,只有入夜后,才会感觉到一丝凉爽。直到这个时候,忍受酷暑的人们,才会从白天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恢复活力。
哪怕李璘是天平军节度使,锦衣玉食都习惯了,也无法不受酷暑的影响。
这天刚刚入夜,白天睡饱了的李璘,也开始亢奋了起来。他召集手下亲信,如李白、薛镠、李台卿、韦子春、刘巨鳞、蔡駉等人宴饮。
众人一边在衙门大堂内喝酒,一边以“商讨政务”为由吹牛打屁,席间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之后,也不知道李璘是想到哪一茬。他打着酒嗝,环顾众人问道:“诸位,如今天下大乱,你们认为,孤应该如何应对才好啊?”
李璘本是兴致勃勃想听人拍马屁,没想到此言一出,席间反而是安静了下来。
是啊,乱世已经来了,一不小心,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谁踏马没事敢乱说啊!
发现众人都不说话,李璘也有点惆怅。
他长叹一声说道:“太子李琩,已经在长安登基,尊天子为太上皇。孤尚未发贺文,未承认李琩为新天子。你们说,李琩会不会兴兵讨伐孤?”
这个问题,其实李璘跟高尚商议过很多次,得到的结论就是:完全不用担心这种鸟事!
因为河东有十多万边镇精兵,掌握在李隆基手里。若是这些兵马进入关中,控制长安,要把李琩废掉易如反掌。
李璘之所以对本地政务不太上心,便是存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等长安那边分出一个胜负来,他这边再作出对应的姿态。
以不变应万变。
所以对于长安那边发的登基诏书,李璘选择视而不见。既不对外发贺文,也不发讨逆檄文,主打的一个装聋作哑。
他的如意算盘是打得很响的,可是等了一段时间,不知为何,两边居然还没打起来!
这意外情况,让李璘心急如焚。
因为他管辖的齐州、郓州等地,离河北很近啊!就隔着一条黄河而已!
长安那边不打起来,河北叛军跟他就很可能要打起来了!
最近一段时间,别看李璘平日里一副闲散模样,其实都是在“故作镇定”。
心中怕得要死!
“殿下,李琩继位,形同宫变,是趁圣人不在长安,臣子与太子之间的私相授受。
若是圣人回师关中,则如今朝廷上下皆为反贼。下官以为,殿下万万不可发贺文,以免被牵连。
应该暂时观望一番再说。”
韦子春对李璘叉手行礼说道。
不得不说,这番见解,还是有点政治眼光的。同样是皇子,李璘没有必要那么快站出来表态。
别的皇子,不一样也没表态么?
李璘点点头道:“言之有理。”
然而,薛镠有不同的看法,言辞犀利对李璘叉手行礼说道:
“殿下,此言差矣,圣人已经年迈,难保河东那边的各路边军不生出异样心思。
若是大军倒戈,则李琩为新天子铁板钉钉。殿下不妨先发贺文,反正圣人也不可能出兵攻打齐州。
就算李琩继位,他也需要支持,不可能对殿下如何,反倒是要尽心尽力拉拢殿下。
拖住这一时,或许一两年后,风云突变,殿下未尝没有机会乘风而起。”
他显然认为基哥不可靠,说不定下个月就挂了。
而李琩年轻一大截,潜力是基哥不能比的,未必不能让基哥手下那些丘八倒戈相向。
李璘现在发贺文认同李琩继位,算是所有皇子里面的第一人,若是李琩最后得胜,此举起码可以换回几十年荣华富贵。
就算李琩包藏祸心,等他收拾完所有局面,清理掉河北叛军,以及不服他的皇子,最后找李璘秋后算总账的时候,估计也是猴年马月了。
李琩能不能活到那一天都两说呢!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李璘微微点头,心中的天平来回摇摆,始终举棋不定。
只是杯中原本甘甜的美酒,似乎也变得苦涩起来。
假装无事发生,并不是真的无事发生。
“李太白,你怎么看?”
李璘看到平日里喜欢高谈阔论的李白,今日居然在席间一言不发,感觉很是奇怪。
“殿下,齐州有济水之利,又有黄河之险。
可乘海船前往渤海国贸易,用本地特产换取马匹,训练骑兵。还可以打造战船,从济州出发,坐海船直插幽州!再不济也可以攻打河北沿海州县。
与其在这里担忧入主长安的是圣人还是太子,与其考虑是发贺文还是发檄文,还不如厉兵秣马,强大自身啊!”
李白今日似乎喝多了酒,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只不过他这一番言辞,就好比方重勇前世那些希望学渣儿子高考考省状元一般,尽是些无用又正确的大道理。
韦子春是将李白引荐到永王府的,或者说是永王派他去招揽李白的人。他是李白的故交,二人私交极好,平时跟李白也能说得上话。
韦子春看到李白又在说些不切实际的话,于是耐心劝说道:“李太白啊,你醉了,莫要多言,莫要多言了。”
“某才没醉!”
李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忽然站起身,对身边的那些幕僚大声呵斥道:“你们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只知道吃喝玩乐!难道不知道殿下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吗!竖子不足与谋!”
他气鼓鼓的转身离去,连个招呼都不跟永王打一下就走了。
好好一个闲散的宴席,结果被李白搞得如此不欢而散。李璘像是吃了一盘绿头苍蝇,感觉恶心的不行。
除了李白之外的其他幕僚,更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殿下,李白对政务军务知之甚少,所言虽有几分道理,却无实施的条件。
请殿下不要怪罪他酒后多言,李太白还是心向殿下的。”
韦子春连忙帮李白打圆场说道,席间其他幕僚可就没他这么大度了,一个个都面带不屑之色。
李白这个人,平时确实不太会做人,除了写诗外,几乎看不到多少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李白做别人的下属,或者说当幕僚,对于他的上下级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他本人也干得不开心。
韦子春已经不知道帮李白打过多少次圆场了,可是李白还是我行我素。
或许,这就是大诗人桀骜不羁的魅力所在吧。
身边人常常都这样想。
“张口就说跟渤海国贸易,还要买马。怎么贸易,怎么买,你说买人家就会卖么?渤海国依旧是大唐的藩属,并且明确拒绝与河北贼军往来,明摆着是不愿意介入大唐的内部纷争。
这样的国家,又怎么可能在局势不明朗的时候支持殿下?
造船编练水军奇袭幽州就更离谱了。训练一支可以从容往来,披坚执锐的水军,哪怕今日就开始筹备,没有两年时间很难见效。
两年之后,谁还能保证天下局面会和今日一般?更别提占住了幽州还要能守住才行,到时候派谁去守幽州?谁又能守得住幽州?
李太白就是在刻舟求剑!愚不可及!”
刘巨鳞一脸无奈辩解道。
他以前在南方沿海州当过刺史,对海上贸易与水战颇有些心得,在军务上给李璘提过不少建议。他可不是韦子春,需要给李白留面子。
直接开炮将李白的方略贬得一文不值。
李白的方略,通俗点说,就是从胶东半岛出发,进入海河,再逆流而上直取幽州。
颇有点清末八国联军登陆塘沽,直取京师的味道。
而在唐代谋划这一招,太过超前了,可行性几乎为零。
只能说李白的战略跟他的诗篇一样,充满着浪漫的气息。
可是恋爱脑不能恋爱一生,浪漫也不能当饭吃。
这个战略实施起来,别说很难瞒过皇甫惟明,就算瞒过了,想突袭成功也是难如登天。
退一万步说,就算侥幸成功,补给从何而来,如何长期维持?
“唉,随他去吧。孤累了,你们慢慢吃。”
李璘意兴阑珊说道,站起身挥了挥衣袖,转身便出了府衙大堂。
都是这些破事,难道他不知道前进一步很难么?说这些有个屁用!
李璘此刻心中腻歪透顶!
他回到新建的所谓“王府”,刚刚进门,心腹高尚就面带忧色说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有件大事需要定夺。”
“大事?还能有什么大事?皇甫惟明带兵打过来了么?”
李璘一脸不高兴,嘴里喷着酒气反问道。
“殿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书房一叙!”
高尚急得都要跳脚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去书房吧。”
李璘摆了摆手,跟随高尚一起到了书房。二人落座后,高尚直接递给李璘一封书信。
“宣武军节度使方清派人送来的,言辞不善,似乎是来找茬的。”
李璘还没来得及看信,就听高尚如此一说,连忙拿起信纸一字一句的默念起来。
待他看完信,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方重勇他这是要……”
“殿下,现在他改名叫方清了。”
高尚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因为落款便是宣武军节度使方清。
“方清是要来对付我们?
孤也没惹他啊!”
永王李璘此刻一脸莫名其妙。
方重勇这吊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信中,方重勇向李璘发出最后通牒,五日内不对新天子发贺文,不称臣纳贡,便会立刻派兵攻打郓州!将永王视为朝廷叛逆!
待攻下郓州后,下一步就是攻打齐州!
“殿下乃是圣人的子嗣,这便是理由。
无论方清要扩大自己控制的地盘,还是为李琩前驱,他对付殿下,都不需要找特别的理由。”
高尚慢悠悠的说道。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李璘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美人环绕,看似享受了人间最好的待遇。
而他皇子的身份,却是自带诅咒的枷锁。
一饮一啄,自有天数。
李璘身为皇子,便意味着世间的一切,对他都不会再宽容。如他这般享有一切的权贵,天生便是该死之人。
活着的每一天无不是在逆天而行。
在高尚看来,李璘这般生来就能享受他人所不具备的优势和外物条件,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李璘居然还问方重勇为什么要打他,简直愚不可及。
皇子天生就是该被人讨伐和算计的啊!
高尚面无表情站在一旁,心中则是对永王李璘暗暗鄙夷。
“那孤应该如何应对呢?”
李璘有些紧张的询问道。
正如今日夜宴上聊到的那样,无论是发贺文,还是发檄文,都是李璘不愿意做的。
至少是现在不想做。
他眼巴巴的看着高尚,心乱如麻。
“不如,奴走一趟曹州吧。方清的兵马如今屯扎曹州,很快便会进入濮州了。
但濮州作为前线,早已民生凋敝,百姓逃亡,无法获取粮秣辎重。
宣武军只怕马上会攻打郓州了。”
高尚轻叹一声说道。
“不行,你不能去。你去了,孤的幕府无法维持了。”
李璘断然拒绝道。
如今政务军务,报到李璘这里以后,他都是直接交给高尚处理的。高尚若是走了,那些政务军务他跟谁商量去?
“不如,让李太白走一趟吧,他平日里最是喜欢高谈阔论,让他跟方清去说。”
李璘忽然想到宴席上李白恶心自己的那一幕,便不过脑子说了出来。
“李太白么?听闻他与方清有旧,如此也好。”
高尚微微点头,他本来就看不惯李白,要是那个大嘴巴得罪了方重勇,让对方将其一刀咔嚓,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491章 猛虎潜行
知了!知了!知了!
夏日的白天,阳光猛毒,令人无法忍受。
不得不外出劳作的人们,都是伴随着汗水与炎热,其中苦闷一言难尽。
曹州最北面的离狐县城以北树林里,藏着一支卸甲后正在树荫下纳凉的唐军。
然而,哪怕是在树下,也是酷暑难当。
人还能受点热,马儿却已经因为受热而全身大汗,精神萎靡不振。这些在树林中纳凉的军士,还不得不分出人手去照顾马匹,将这些“中暑马”牵到河边解暑。
天热还要把马匹当爹供着,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节帅,儿郎们在这里顶着烈日酷暑,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啊?”
早已脱下盔甲的何昌期,对戴着幞头,正在用一把蒲扇扇风的方重勇抱怨道。
这位节度使也是脸上布满了汗珠,并未养尊处优。
这在何昌期看来,确实是让所有人都很不爽,而且也没有什么意义。
“在跟皇甫惟明血战前,先让兄弟们疏通疏通筋骨。
之前在汴州住着太舒服,本节帅怕他们忘记我等钢铁男儿,当初是如何顶着烈日黄沙,三天都找不到水源,还在急行军的往事了。
不能吃苦的队伍就不能打硬仗,你有什么好抱怨的?他们有什么好抱怨的?”
方重勇瞪了一眼何昌期反问道。
何老虎立马不敢顶嘴了,悻悻退下,准备教训之前在他面前抱怨的丘八。
不过何昌期并没有等待多久,很快,远处一骑飞奔而来,正是车光倩无疑。
此刻他渔夫打扮,灰色的短袍露出小腿,头上戴着遮阳的斗笠,背后还背着一个小鱼篓,连横刀都没佩戴。
车光倩这身打扮,走在路上被人误认为是渔夫,完全不是什么稀奇事。要不是传递消息需要骑马,他恨不得连马匹都不带。
“运河那边贼军军情如何?”
看到车光倩翻身下马径直走了过来,方重勇爽利问道,免去了不必要的嘘寒问暖。
“节帅,大事不妙。永济渠上船只川流不息,往来不停的向黎阳等地运粮。
末将以为,皇甫惟明攻打河南板上钉钉,只待黄河封冻就会动手!”
车光倩面色肃然说道,语气里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你是说,贼军是大手笔,粮秣比我们预想还多,对么?”
方重勇眯着眼睛,习惯性的左手搓右手,脑子里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事情。
“对,确实如此。
有句话末将不得不说,皇甫惟明手下有能人,组织运粮可谓是有条不紊。
永济渠并不宽,但末将看到船队来往有序,好几个大粮仓所在的渡口,都有民夫在运粮卸货,彼此间并不干涉。
卸货完便走,不会堵住航道。组织调度这些很是不易。
末将估摸着,只怕入冬后,河北贼军要大举进犯啊!”
车光倩忧心忡忡的说道。
此番侦查确认了一件事,此前皇甫惟明派人来示好,极有可能是麻痹宣武军的障眼法。
悬着的“另外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皇甫惟明的目标,如果仅仅是洛阳的话,他们并不需要在运河沿岸布置粮仓,也不需要在这么多地方屯粮。
无论是从虎牢关方向进攻洛阳,还是走轵关从河东攻洛阳,运河那边如魏州、博州等地的粮仓都使不上力气。
与之相反的是,为了保障河北十万以上大军多路南下河南道,后勤补给多点布置,以运河为线往复调度。不仅不容易被敌人破坏,较少的部队就能保护粮道。
而且在补给的时候很有弹性,可以根据战线变化而微调送粮线路。
所以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皇甫惟明就是在打汴州的主意!
方重勇麾下很多将领,原本心中还有最后一丝侥幸,如今也跟着车光倩的情报一起破灭了。
“皇甫老贼果然心思歹毒。”
方重勇冷哼一声,这也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吧。
最起码,知道了对手的战略目的。
看到车光倩欲言又止的模样,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
“节帅,还有件事。
末将观察相州、魏州、博州等地各运河渡口,皆有守军巡视盘查,守卫非常严密。
只怕如今我军动向,也在河北贼军侦查之中。他们没动静,不过是因为我们没渡河而已。
若是此刻直接从濮州渡河向北,恐怕很难达成突袭的目的。”
车光倩面色为难的说道。
这种消息,肯定会让方重勇不快。但在战场上,事实就是事实,敌人不是傻子,更不能将他们当做傻子。
既然皇甫惟明有所防备,就不能当做对方没有准备。
哪怕这会让主将不高兴!
“哼,意料之中而已。
若是这点防范也没有,那河北贼军也不配在大唐兴风作浪了。”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冷哼一声,虽然心中急得冒火,却不能表现在外面,让手下部将以为自己也很着急。
一军主将,就是要能保持镇定,哪怕装也要装出来!
“何老虎,取地图来!”
方重勇大声吩咐了一句,何昌期很快便将行军携带的地图,放到一块干燥的地面上铺开。
这种地图,虽然精细度远不如挂在节度使衙门大堂墙上的那一张,但胜在方便绘制,方便携带,方便标记。
是军中常见的消耗品。
方重勇仔细看了看地图,眉头微微皱起。
以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来说,继续向北,是濮州地界,黄河对岸便是相州地界。
往正北走攻内黄,往西北走攻黎阳,这两个屯粮的据点,都是在永济渠的西南端,也是起始端。
河北叛军在此地兵力集中,防守严密,又靠近邺城,皇甫惟明眼皮底下。
如果方重勇贸然带兵渡河,突袭这两处屯粮地点,恐怕很难达到调动敌人,在运动中歼敌的目的。
反而很可能一过黄河就被河北叛军的斥候发现,然后被兵力充沛的河北叛军围殴!
看来,发起进攻的地方不能是曹州,而是要往东面走,要往青徐方向走,要往海边的方向走!
从河北叛军防御的薄弱环节,迂回切入。
“看来,我们不对李璘动手,只怕是很难麻痹皇甫惟明。”
方重勇托起下巴,喃喃自语说道。
大军唯有深入到永王的控制区,才会让皇甫惟明放松警惕。
然而,永济渠并不是一条平行于黄河的运河,而是越往东,就越向北偏移,越发远离黄河!
也就是说,到时候方重勇需要渡过黄河后,迅猛向北穿插一段路程,最后到运河重要据点作战。
那边敌方兵力确实空虚,敌方警惕性会降低,但袭击线路也变长了。
有利有弊,如何选择,确实令人难以抉择!
该怎么选呢?
方重勇陷入犹疑之中。
所谓做选择,便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无论怎么选,都会有弊端,否则就不叫选择了。
“节帅,我们要不要在濮州屯扎?末将路过濮州的时候,发现很多百姓遁入大野泽,依旧在濮州地界生活,只是官府不运作了而已。”
车光倩补充了一句。
“大野泽么?”
车光倩的话,让方重勇想起了一件事。
他连忙在地图上查看,发现那个地方没有被标注出来,但是宣武军节度使衙门大堂内那张详细地图上有,甚至让方重勇记忆犹新!
方重勇记得,济水和汶水,都会经过一个梁山的地方,汇入大野泽东北面入口。而大野泽西南面出口,则是白沟,而白沟则会继续向西流经汴州。
也就是说,汴州与济水沿岸各城,是有主要水路连通的。在河北尚未叛乱以前,这里是河南运河的一条分支,商贸往来频繁。
只不过现在已经远不如当年。
换言之,粮秣可以走水路,从汴州出发,经过梁山,走济水到永王李璘所掌控的地界。
在那里谋一处靠近黄河岸边的后勤基地,以水路支撑运粮。
这样便可以极大提高后勤补给能力,通过水路极大缩短陆路运粮的距离。
好像很有搞头!
扫了一遍地图上各个重要据点,方重勇发现最合适的地方,就是济州卢县!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几乎是要喷出火来!
这里虽然没标注出梁山,却是把卢县标注得清清楚楚。从卢县出发一路向北,可以攻打河北叛军后勤总基地的贝州清河!
目前就只剩下一个问题:如果达成这些,要么攻克卢县,要么跟李璘PY交易,让李璘的军队保障后勤通道的安全。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已经对永王李璘施压,用来麻痹皇甫惟明。甚至马上要将军队开到李璘的辖区,做一做戏,演给皇甫惟明看看。
如此做派,怎么跟永王李璘去谈呢?
真要那样,他都觉得自己是个人渣。
方重勇陷入沉思之中,好不容易想出来一条“妙计”,却又因为各种原因不能成行,着实是令人感到遗憾。
“节帅,您是不是想到什么办法了?”
一旁的车光倩,看到方重勇面色数变,似有心事,压低声音询问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
“若得济州卢县,则粮道可以走水路,我等进退无忧。
但卢县乃是被永王李璘所掌控,我们近日又狠狠恶心了永王,他岂会配合我们?若是他不配合,我们又不得不出兵攻打卢县,事后渡河跟皇甫惟明交战,还要担心李璘背后捅刀。
其中艰辛,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方重勇长叹一声,亦是感觉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车光倩看了看地图,比划了一下,忍不住击节叫好道:
“此计大妙,从卢县出发渡河,乃是远离了河北的永济渠,也远离了河北贼军目前巡视紧密的区域,还不用担心粮道和退路。足以达成隐秘出击,猛虎掏心之势!
若是能成行,此战几乎成功了一半!”
很快,车光倩脸上的兴奋又暗淡了下来。
这个办法再怎么精妙,不处理好跟永王李璘之间的关系是不行的。
某种程度上说,甚至需要李璘打一打掩护。
这种关系是两个势力之间的政治关系,并非是私交,所以尤其不好处理。
至于说“悄悄的”从卢县出发,那种情况只存在于想象当中。银枪孝节军这次出动了三千人,想悄无声息在卢县渡河,还不被永王李璘得知。
只能说梦里啥都有,想想就好了。
“节帅,若是无法跟永王协调,那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车光倩苦笑道。
很多时候,人生就是这么的无奈。但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最优解不行的话,那就要选次优解,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然而方重勇还是不甘心。
他又将王难得、段秀实等人也叫来商议行军路线,几乎所有人的想法都跟车光倩一样。
计策确实很好,但就是那个差凌门一脚。
不过只要可以做通了永王李璘的工作,这一招就可以很轻松的实现。
“节帅,要不然我们火速攻克卢县,再派兵驻守吧。”
何昌期忍不住开口建议道。
方重勇却是摇摇头道:
“只要我们攻城略地,很快就会引起皇甫惟明的注意。他知道我们占领了卢县,那必然可以顺藤摸瓜猜到我们是要渡河。
既然他都猜到我们下一步的行动,那这不是搞废了么?”
“节帅,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我们去奉永王李璘为主?”
何昌期忍不住抱怨道。
一听这话,众将都是愣住了。
貌似,也不是不可以啊!
反正现在既然都能奉太子为主了,奉永王为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方重勇麾下将领也都听说了,基哥正带兵驻扎在晋州,杀入长安随时可能。到时候李琩还是不是天子,都要两说,搞不好连命都保不住。
“嗯,你这个提议,很有……嗯,很有想象力。”
方重勇竖起大拇指赞许说道,却并不打算实行。
主要是之前的话说太满了,还公开发文要李璘给李琩发贺文。
现在他若是派人去找永王李璘,简直前倨后恭,人设崩坏。
方重勇可丢不起这个人。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上前禀告道:“节帅,一个叫李太白的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方重勇正在想怎么才能搞定卢县呢,脑子里面一团浆糊!
一听这话他就轻轻摆手,随口呵斥道:“什么李太白,本节帅只知道夜太黑,将他赶走吧。起个名字都这么装逼……”
等等,李太白?
李白!
方重勇顿时醒悟,连忙叫住已经转身离去的亲兵道:“快快快,速速让他来见本节帅。罢了罢了,你带我去,就现在!快带路!”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亲兵走了。
车光倩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方重勇这是玩的哪一出。
第492章 名士出马,一个顶两
离狐县县城那狭小简陋的县衙大堂,此刻可谓是热闹非凡,挤满了人。
尽管县衙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万籁俱寂,但大堂内却是张灯结彩,大摆宴席,美酒佳肴一道又一道被呈上来。
就算这种小地方找不到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歌姬舞姬,方重勇还是派人找几个乐师奏乐,活跃活跃气氛。
这让此番公干到此的李白,感觉很是受宠若惊。
排面!这就是排面!
这才是他这个名扬天下的大诗人,该有的排面啊!
李白坐在方重勇对面,二人共用一张桌案,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
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太白兄名满天下,某时不时都会想起太白兄那句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常以自勉。”
方重勇微笑说道,亲自给李白斟酒,那模样十分殷勤热络。就好像李白是节度使,他是节度使幕僚一般。
只不过联想起当年李白来方重勇这里“求职”时人憎狗嫌的待遇,此刻眼前这位宣武军节度使,颇有些前倨后恭的味道了。
李白对此有些疑惑,但他很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并未多想。
从官职上说,方重勇跟他乃是天渊之别;可是若是提起诗篇,十个方重勇都不够他李太白打的。
对方如此谦卑的姿态,是应该的。
“方节帅客气了,客气了。”
方重勇态度超乎预料的热络,让李白也有些不好意思。
至于大堂内那些银枪孝节军的将领,则是一个个闷头喝酒,他们自然不会去吹捧李白这个文人。
方重勇一边说着漂亮话,吹捧李白曾经写过的名篇,一边看似随意的掌控着话题。
反正就是不往正题上引。
方重勇不提,李白也不好开口。此番他只是说“故人来访”,压根没说是为了什么而来的。方重勇在装糊涂,李白也只能跟着一起装糊涂。
酒过三巡之后,李白终于按捺不住,低声询问道:“方节帅屯兵于曹州,可是为了防备河北贼军?”
他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像是随口问道。
方重勇抬起头看了李白一眼,无奈叹息了一声,给他倒满酒。
然后随口打哈哈说道:“国事烦忧,扰人心神,就不说那些丧气话了。今日只谈风月,不聊国事,哈哈哈哈哈哈!”
方重勇干笑了几声,看起来有些言不由衷。
听到这话李白都急得冒火了,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去说。
故人相见,特意请你来县衙大堂吃酒,礼仪都做到位了。
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更别说方重勇还是节度使呢!
这让李白不太方便说明来意,毕竟他现在是在打“感情牌”。
犹豫再三,李白感觉方重勇今夜似乎根本不会提永王的事情。左思右想,他咬了咬牙,不经意间看了看大堂内那些正在喝酒吃菜的丘八们,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压低声音对方重勇说道:“方节帅,其实李某这次并非路过此地,而是专程来找您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县衙书房一叙呢?有要事相商。”
“去书房倒是不必了,离狐县并非某的官衙,去那边也是不便。”
方重勇收起脸上的笑容,对正在吃酒的将领们吩咐道:“诸位去大营整军吧,没吃完的菜肴酒水,等会送入大营任由你们处置。”
一听这话,在场众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起身便走,鱼贯而出。很快狭小的县衙大堂内,就剩下方重勇跟李白二人。
本来狭小的县衙大堂,此刻倒是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看到方重勇麾下将领这般令行禁止,李白也忍不住暗暗咋舌。
某些不经意中流露出的细节,所展现出来的气势,常常可以摄人心魄。反正李白是没看到永王麾下哪支军队有这般执行力的。
果然,这位节帅麾下有强军啊!
李白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好了,难得见面却是要谈公事,实在是扫兴。不知太白兄有什么指教呢?”
方重勇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
李白也不想绕弯子了,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战国时出使秦国的蔺相如一般,仅靠他一人便可以搅动风云!
一人就抵得上十万兵马!
他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某如今为永王府幕僚,特为方节帅此番出兵之事而来。”
李白从袖口里拿出一叠纸,轻轻的推到方重勇面前的桌案上,那正是前不久方重勇派人送到永王李璘那边,要求对方向新天子李琩效忠的最后通牒。
方重勇随手将其放在身边,看都没看。
他轻叹一声说道: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太子李琩继位为天子,我等作为臣子的,为新天子效忠,本就是纲理伦常。
本节帅何错之有呢?
太白兄难道要某和麾下数万将士,奉永王为主,对抗朝廷?”
方重勇面色冷淡下来,语气渐渐严肃,看着李白不怒自威!
“非也非也!”
李白连忙摆手矢口否认。
李璘再怎么自大,也不可能认为方重勇会效忠于他。就算方重勇真的主动提出要效犬马之劳,李璘也不敢接受。
神兵利器,非有德者不可持,否则就会伤到自己。
李璘还知道他有几斤几两,方重勇这种敢在长安兵变的刺头,李璘也知道对方不会乖乖听话的。
这次李璘派李白来当说客,就是想问问方重勇到底想干啥,以及能不能不要冲那么靠前。
既然河北叛军已经是悬在头上的利剑,同为黄河南岸的节度使,何苦要互相为难呢?
“李琩是太子不假,可他继位是趁着圣人不在,形同宫变,说不上名正言顺。
而且永王殿下只是想知道,此番方节帅带兵屯扎曹州,究竟是为了渡河攻打河北,还是为了济州、齐州而来。”
李白一五一十的说道,并未加入自己的见解,只是陈述了永王李璘的想法。
无论怎么说,李璘都是不会承认李琩是名正言顺继位的,这一点除非是被人刀架脖子才会改变。
“太白兄所言有几分道理,不过某与麾下部曲,确实是为了永王殿下而来。
永王若是不承认新天子,银枪孝节军杀到历城是迟早的事。”
方重勇满口大话诈唬道。
不过虽然他是在吓唬,但逻辑却非常自洽。
银枪孝节军这点人马主动攻打河北叛军,不亚于以卵击石,想想也不可能。
李白哪怕不懂军事,却也知道这么玩非常冒险。
倒是永王李璘麾下军队战斗力非常一般,未必挡得住银枪孝节军精锐,有被突袭的可能。
拣柿子挑软的,这个道理谁都明白的。
由不得李白不信。
“方节帅,李某有句话不吐不快,还请节帅多担待些。”
李白深吸一口气说道。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看到对方默默点头,于是壮着胆子说道:
“节帅若是攻永王,难免互有死伤。那皇甫惟明就好比渔翁,我等就好比鹬蚌。节帅若是与永王麾下强军争执不休,甚至血战沙场,那汴州谁来守呢?到时候岂不是拱手送给皇甫惟明?
退一万步说,节帅就是忠于新天子,也不是这么个忠心的法子啊。
永王与新天子毕竟是兄弟,又没有发檄文讨伐,节帅又何必非得撕破脸不可呢?
实在是不值得啊。”
李白痛心疾首的说道,他认为自己已经把道理说得非常明白了。
在他看来,方重勇就是看门狗,把汴州这地盘看好就行了,犯不着丢着家不管,到处去咬人。
李白注意到方重勇微微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是把这番话听进去了。
于是他继续劝说道:“河北贼军迟早会渡河南下,方节帅也迟早要面对贼军兵锋。到时候若是有永王鼎力援助,无论是守土,还是反击,都是事半功倍。”
他见方重勇沉吟不语,似有意动,于是追问道:“节帅以为如何?”
李白的心在剧烈跳动,等待着方重勇的回答。
这次曹州之行,在李白看来,或许就是他仕途飞升的起点了。
若是能得到比较理想的结果,那么一定会让永王李璘另眼相看。
反之,若是劳而无功,只怕以后也没他什么事了。
“太白兄所言甚是,确实是真知灼见。
只是,本节帅也是有苦难言啊。”
方重勇长叹一声,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节帅掌控一方,手握兵权,不知道还有什么苦衷呢?”
李白小心翼翼的问道,感觉已经找到了此番交涉的突破口。
“我等手握兵权之人,都是被朝廷猜忌的。
本节帅若是不逼迫永王承认太子李琩继位名正言顺,那岂不是有投靠永王的嫌疑?
朝堂诸公会如何看待?
而今本节帅已经是把催促永王发贺文的消息散发出去了,军中精锐也都带出汴州,准备东征了。
难道朝令夕改,把说出去的话吞回去么?
如此本节帅何以服众?”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解释道。
李白无言以对,因为对方说的确实是实话。
此刻县衙大堂内安静得针尖落地可闻,方重勇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李白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各自有各自的道理。
看上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正当李白打算说点闲话岔开话题,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却是听到方重勇幽幽一叹。
“太白兄,某今日就以故人的身份给你交个底吧。
其实长安那边的情况,某也是有所耳闻。
太上皇若是带兵杀回长安,当今天子能不能坐稳皇位,犹未可知。
某当初行事也是没考虑到这一点,现在骑虎难下。
只是撤回兵马实在是不可行,人无信不立啊,某实在是没法当做什么也未曾发生。
所以,能不能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呢?”
方重勇姿态放得很低,甚至是用带着谦卑的语气在询问。
李白心中一紧,他虽然狂放,却也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这一波是他仕途的起点,万万不可马虎,也不能跟从前一样得意忘形了。
他吞了口唾沫,疑惑问道:“那么,究竟是怎样一个办法呢?”
“本节帅想借济州卢县一用,从这里渡河,袭击河北贼军的粮仓。如此一来,便不必将兵马带回了。
永王殿下若是可以借卢县给某,用来转运粮秣,那么足以证明永王与宣武军结盟的诚意。
待我等在河北打乱皇甫惟明的部署返回后,卢县便会秋毫无犯还给永王,某带兵回汴州,作为宣武军的诚意。
若是将来长安有事,天子被太上皇废黜,宣武军上下拥护永王登基,也未尝不可。
失信于人容易,取信于人很难。
我等行伍出身,现在与永王无法互相取信,如同麻杆打狼两头害怕。
只能靠一个名望与人品俱佳的名士以姓名为担保,在其中穿针引线。
不知太白兄能不能帮这个忙呢?
当然了,事关机密,本节帅无法给你书信作为凭证,以免被有心之人抓到痛脚,节外生枝。唯有贴身玉佩一枚为证,以表我心。
在与永王殿下建立信任之前,某是不会留下其他物证的,这一点还请太白兄见谅。
若是太白兄肯走一趟,那在下感激不尽,送上黄金百两,为路上差旅之用。
若是太白兄不肯,某也不方便赠送黄金了,只当是今日将太白兄乱棍打出,什么也没说过,你回去以后也好复命。
太白兄以为如何?”
方重勇一脸诚恳说道。
听到这话,李白立刻挺直了腰杆说道:“请方节帅放心,李某这便回齐州禀告永王。”
李白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语气异常坚决。
方重勇从腰间掏出一枚玉佩,递给李白说道:“那就拜托太白兄了!我派人送你回齐州。”
“嗯,那李某这便告辞!”
李白接过玉佩,转身便走。
……
两日之后,齐州历城,永王府的书房里,永王李璘将李白送来的玉佩放在掌心中把玩。
面带思索,沉吟不语。
“殿下,那方清异常狡诈,这一定是他的缓兵之计,要谋取殿下的立身之地啊。”
李璘身旁的高尚面色焦急的劝说道。
“无妨的,你先去忙别的,孤有些问题要单独问一下李白。”
李璘不耐烦的对高尚摆了摆手,他看了一眼高尚左臂空空荡荡的衣袖,知道这位宦官兼谋士私心作祟,说的话不可信。
毕竟,那条胳膊就是被方重勇砍断的,高尚要是赞同两方结盟才是见鬼!
高尚恨恨的看了李白一眼,不甘心的退出书房。
等他走后,李璘这才面带微笑对李白说道:“来来来,坐下慢慢说,此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最后结果如何。方清送的那一百两黄金,你自己拿着用就好了,孤也不缺那点钱。”
李白这才对永王李璘叉手行礼说道:
“方节帅原本是笃定要攻破历城才肯罢休的,鄙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痛陈利害。终于让方节帅醒悟,明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
他只是碍于颜面,不方便前倨后恭,食言而肥。
某以为,将卢县借给他和宣武军,看看他是不是要打皇甫惟明。
如果打了,说明他得罪了河北贼军,未来只可能跟我们抱团防守河南。
将来一旦长安有变,更是可以将其拉到殿下这边,未尝不能问鼎大明宫。
请殿下三思啊。”
李白声情并茂的将此行的事情叙述了一番,把方重勇的诚意有多充足,银枪孝节军是多么精锐等等,都讲得绘声绘色。
“当真?”
李璘立刻兴奋起来,他也是没有料到,事情居然可以如此顺利!
果然,李白这个天下名士出马,就是不一样么?
他站起身,有些激动的在书房内来回走动。
不一会,发热的脑子又冷静下来,李璘感觉还是要跟自己的幕僚们商议一下再说。
“咳咳,你先回去歇着,待孤跟其他人商议一番再说。”
李璘轻咳两声掩饰尴尬,言不由衷的说道。
唐代的文人,到底是在追求什么
最近评论里面有提到这个问题,所以我单独拿出来说一下,感觉很多人对这个问题没有理解透彻。
唐代的文人群体是什么呢?
就是有资格做官(而且想做官)的那一群人。这其中包括所有的文职官僚,和正在备考科举的士子,以及赋闲在家的前任官僚。
看明白了吧。
读过书,不等于是文人。李白的前半生,一直在求官,他为什么要求官呢?
因为他要挤进去那个圈子里面,否则写再多的诗也是枉然。
那么这些文人追求的是什么呢?
李白混到了基哥身边的翰林大学士,身份尊贵,但是他不快乐,显然是没有得到想要的。
如果说李白的官职是因为都是务虚,所以他不高兴,那么杜甫的官虽然官职不高,但绝对是务实了。
杜甫官路坎坷,多半时间也是极度不快乐,明明已经做官了,为什么他还不快乐呢?
显然,杜甫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王维寄情于山水,后期几乎是要得抑郁症了,显然是日子过得不逞心如意。可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王维后期官当得相当大,做到了侍御史、库部郎中,都是中枢的官职了。
他又凭什么感觉不如意呢?
是不是觉得这些人很矫情?
非也非也,不理解他们,是因为没有感受到文人的“爽点”,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追求”。以上三个例子,都是我特意挑出来的。
清贵(李白),实干(杜甫),高官(王维),都不是文人的终极追求,只是附带的,如同围巾帽子一般的点缀。
那么文人喜好的是什么,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就两个字:键政!
当然了,键盘在古代是没有的,所以具体来说,就是发表政见,影响国策。这就是文人的真实追求,其他的,都是虚的。
李白当诗仙了,整个大唐写诗的没几个能写得过他,但他一直郁郁寡欢,显然志不在此。
文人的唯一乐趣,便是发表政见,并且以此政见影响国策,这个才是终极追求,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比如说,元结在“野无遗贤”事件后,就跟朋友写信,说国家选官不选“布衣”,这个就是经典的键政。
说这话的时候,元结啥官职也没有呢。
再联系一下唐人封演(此人跟杜甫一个年代)的“八俊说”
“宦途之士而历清贵,有八俊者:一曰进士出身、制策不入。二曰校书、正字不入。三曰畿尉不入。四曰监察御史、殿中不入。五曰拾遗、补阙不入。六曰员外、郎中不入。七曰中书舍人、给事中不入。八曰中书侍郎、中书令不入。言此八者尤为俊捷,直登宰相,不要历余官也。”
这是唐代文人总结出来的“高速升官”通道。
结合这个看,唐代文人的追求其实也很简单,不需要加那么多似懂非懂的,什么国家大义之类的东西。
这些人就是希望“不干活”“指使人”“疯狂键政”。
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就是本质。所以不要说我老是看不起唐代的文人,这群吊人就是这样的。
话说回来,我这一篇,其实就是在“键政”,你们回复我,点评这一篇,也是在键政。
联想一下你在下面回复点评时的心情,就可以知道文人的追求是什么了。假的真不了,道理越说越明白。
今天还有一章,稍晚些时候。
第493章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
由于事关重大,李璘不得不召集幕僚亲信与手下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商议,究竟要如何面对来意不明的方重勇和他麾下的银枪孝节军。
除了韦子春、李白、薛镠、李台卿、刘巨鳞、蔡駉等亲信外,负责处理州县杂务的窦绍,跟训练麾下军队的李岘,也列席其间。
这两人本是基哥安排在李璘身边,负责监视李璘一举一动的眼线。然而基哥自己都跑路到河东,让李琩夺了皇位。窦绍与李岘失去后台,变得里外不是人,处处被人排挤。
要不是自身还有几分才干,估计早就被李璘罢免了。
众人都齐聚永王府书房,李璘也没有客气,直接让李白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当众讲了一遍。
并非所有人都跟李白一样,脑子里满是浪漫气息,这些人更关注人心的向背,以及时局的变化,甚至是李璘本人的复杂心思。
方重勇提兵东进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李白这次还是带来了两个新消息。
第一个,方重勇有攻打河北的念头,不管这是不是发疯,起码对于永王李璘来说没有坏处。
第二个,则是方重勇并非铁杆的“李琩党”,一旦李琩坐不稳皇位,他随时可能改变立场。
也就是说,目前李璘所遭受的军事压力,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这就有点意思了!
“殿下,方重勇改名为方清,实为改名言志也。
从前他忠于圣人,改名有割袍断义之意,支持某位皇子并不是不能理解。
此番李太白与之交涉,方清态度谦卑,行事谨慎。看得出来他也在寻求一位皇子作为倚靠之人。
以银枪孝节军的实力,突袭齐州实在是不要费什么事,要出手他们早就动手了。
卑职以为方清并不想动手。
殿下不妨将卢县借给他用一用,他若能事后奉还,殿下便可以进一步拉拢,最好能将他和宣武镇六州都收为己用。
倘若方清要行刘备借荆州之事,那么卢县乃飞地,孤悬济州,远离汴州,难以自持。到时候他北面跟皇甫惟明的贼军对峙,东面还要防备我们。
如此险恶的局面,方清如何能待得住?
此番李太白所言,多半属实,殿下无须怀疑。”
韦子春站起身对李璘叉手行礼说道,很明显是在给李白辩解,支持跟方重勇合作。
李白是他引荐的,这件事跟李白有莫大的关系。换言之,跟韦子春自己也有莫大关系。
他无论如何也要鼎力支持李白,为其站台。
这便是唐代官场人际关系中的潜规则:一旦某个官僚犯了错,引荐他的人也会受罚或者被同僚孤立。
换言之,一旦当事人遇到麻烦,引荐人也要拼命的为其站台,能帮到哪里就要帮到哪。帮人就是帮己。
这既是官官相护,也是人情世故。
韦子春作为李璘幕府里的“首席”,说话分量还是很重的。他开口力挺李白,书房内的话风,便立刻倾向于跟宣武军合作这一边了。
然而精通军务的刘巨鳞却有不同看法。
他起身对李璘行了一礼说道:“殿下,如果事情真如李太白所言,那自然是无话可说。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方清是不是跟皇甫惟明已经沆瀣一气,现在就是要来对付殿下呢?说些漂亮话又不费事。”
刘巨鳞担心其他人不信,于是指着李白说道:“李太白所言,不过一面之词而已。至于那私人玉佩,随便找个县城,便可以买几十个贴身放置,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到时候宣武镇的兵马若是杀到历城,李太白死不足惜,可殿下那时候要如何自处?”
听到这话,书房内众人面色各异,有的笑而不语,有的陷入沉思,有的只是看向李白,眼神似有深意。
唯有当事人李白涨红了脸,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殿下,某要与刘巨鳞赌命!
若是方清有不轨举动,某愿意自刎谢罪!
但倘若一切顺利,最后方清交还卢县领兵退回汴州,那就请刘巨鳞也自刎谢罪!”
李白站起身,指着刘巨鳞大声呵斥道。
有好戏看诶!
书房内众人都看向李白,他们都知道,李白早年是做过游侠的,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也不算稀奇。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看得起李白。
因为这件事的风向是明摆着的,高尚没有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高尚没有来呢?
因为他的左臂,当年是被方重勇,也就是现在的方清所斩。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与宣武军合作。
李璘不让高尚参会,其实本身的看法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这也是韦子春敢于给李白站台的原因之一。他比李白更懂人心,也把李璘看透了。
所以哪怕韦子春不站出来表态,也会有其他人站出来表态的。
李白是他们当中最傻的一个。
对于刘巨鳞的挑衅,李白实在是不需要那么激动站出来跟对方赌命。他不做声即可,自然有人要站出来呵斥刘巨鳞。
果不其然,李璘麾下管军务的李岘出列,对永王李璘叉手行礼道:
“殿下,如今的局面,我们不宜与宣武军开战。方清立场不明,却也没有对我们用兵,确实是可以争取。不过是一个卢县而已,借给他用亦是无妨。
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刘巨鳞在此事上有私心,殿下不要被其蛊惑了。”
李岘这已经不是含血喷人,而是使出高级“阴阳术”在使坏。
刘巨鳞有什么私心呢?
李岘就是不说明白,走一个“莫须有”的套路。至于他为什么要说这话,其实也很简单,因为刘巨鳞当过刺史,颇通军务,一直盯着李岘的位置,过去因为是李璘的亲信幕僚,给李岘找了不少麻烦。
你做初一我就做十五,看到你犯错,我站出来推你一把落井下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好了,不必争吵了。”
永王李璘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书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样吧,李岘领兵五百,走一趟卢县,与方清的银枪孝节军接洽,其他的不必多说了。”
李璘大手一挥,不想再犹豫了。
入冬后黄河河面结冰,会出现很多入冬后才方便渡河的地段。
河北叛军到时候定会大举南下,多点开花,这几乎不需要多少军事常识,便可以判断出来。
谁敢说皇甫惟明不会打一个“迂回”呢?
对此李璘也很慌!
现在方重勇既然愿意打过河北,那么无论此战结果如何,都会让皇甫惟明焦头烂额一阵子,都会让李璘在今年冬天过得更舒服。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所以让出卢县给方重勇用一用,这点忙还是可以帮的。
很多时候,主公找幕僚征求意见,其实并不是不知道要怎么选,而是希望手下人能够给出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让他更加坚定信念。
李岘连忙叉手行礼。
这下刘巨鳞尴尬了,他说这话,原本是希望借此提出“扩军”的建议,然后编练的新军很有可能就归自己指挥,从此获得兵权。眼看着世道越来越乱,手里没兵当真是睡觉都睡不踏实。
刘巨鳞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没想到李璘居然直接同意了李白的建议,一下子就把刘巨鳞架在火上烤了。
刘巨鳞有些恼怒的看向李岘,但后者却偏过头,装作没事人一样,压根就不跟他对视。
……
北方秋收时节,一般在阴历八月十五之后,比南方大概要早一个月。河南与河北其实都属于北方,但气候也稍有不同,河北秋收时间要更早一些。
最近一段时间,皇甫惟明都在忙着部署秋收事宜,给团结兵放假,让他们回家务农,因为马上就要到全年最忙的时候了。
韦坚的到来,强化了河北叛军的后勤系统与内政,也安定了河北民心。
现在天下局面渐乱,火中取栗的机会是可望不可及的,只能耐心等待时局的变化。因此发展生产,强化军力,充实府库,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皇甫惟明也逐渐放弃了一口吃个大胖子的妄想,打算今年蓄力一波,在三五年内问鼎长安,稳步推进。
他等得起,荣王李琬也等得起。
简单说,就是皇甫惟明盼着基哥老死病死,自此之后,荣王李琬身上的正当性便大大强化了。一旦军力占优势,想“洗白上岸”很容易。
这天一大早,皇甫惟明就接到密报,说宣武军进入黄河南岸的郓州,占据了大野泽北面的梁山,并在此修建营垒,意图不明。
斥候将其报给镇守博州聊城的武令珣,武令珣连忙派人将此事通知了皇甫惟明。
“宣武军去郓州做什么?”
皇甫惟明感觉莫名其妙,不过联想到方重勇之前发的“最后通牒”,似乎也能理解这位的意图了。
就是冲着永王李璘去的,想吞掉郓州、济州、齐州三地。
不过他有些吃不准,于是立刻派人前往黎阳,将“前线总指挥”李归仁叫到了邺城,二人秘密商议大事。
自家书房内,皇甫惟明将一张不太详细的地图摊开在桌案上,然后将郓州州府郓城标注了出来。在郓城以北靠近大野泽的地方又写上了“梁山”二字。
这地方太小,就是个以渡口聚集商户形成的小集镇,只有大唐国家层面,专业人士绘制的地图才会标注出来。皇甫惟明此刻只是意思意思,让李归仁看明白就行了。
“方清似乎要攻打济州、齐州,至于郓州,兵马本就不多,不提也罢。”
皇甫惟明指着地图上的梁山说道。
这个地方,可以作为攻略济州齐州的前哨站。从汴州运来的粮秣,可以直接堆在梁山渡口,以供军需。这条运粮线路成本极低,不知道比牛马驮运便宜到哪里去了。
“宣武军此举不像是闹着玩的。”
李归仁一看地图就知道,方重勇十分善于用兵,选择的路线充分保证了后勤跟退路,压根不虚李璘反击。
沿着济水一路打过去,非常舒适。
这一手可谓是志在必得!
当然了,李璘麾下的军队,同样可以屯兵梁山,然后顺着这条水路去打方重勇啊!为什么他不去呢?
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单纯的打不过。
“方清发了檄文,让永王李璘对李琩称臣。但是目前为止李璘都没有回应,只是派兵屯扎东阿,防备宣武军东进。
战斗似乎一触即发。”
皇甫惟明继续解释道。
由于黄河南岸侦查风险极大,所以河北叛军的斥候也就查出这么多,没有更详细的情报了。
别看银枪孝节军现在离历城还挺远的,但历城也在济水岸边。方重勇若是带兵突袭历城,一日一夜即可兵临城下!
这就是不动则已,动若雷霆!压根就不跟李璘玩什么今天占一里地,明日夺一座城这样的缓慢游戏。
李归仁微微点头,大致了解了皇甫惟明为什么要叫自己过来了。
如果只是为了防备方重勇渡河,那么直接调兵去黄河北岸的博州,在博州一带布防即可,根本没必要叫他过来。
皇甫惟明叫他这个“前敌总指挥”回邺城,其实就是想问他:趁着宣武军主力东进,要不要提前发动全面南征的军事行动!提前攻打汴州!
按照既定计划,入冬后黄河结冰,河北叛军的后勤供给也都准备好了!这时候便由李归仁作为总指挥,负责十万大军南下河南的各种事宜。
并且他们已经在黎阳部署妥当,以此地为大军主力的屯扎地,从黎阳出发渡河,直扑汴州!
其他各路人马,将会沿着黄河各地,分头出击,分进合击!
宣武镇哪里薄弱,他们就打哪里。某处守军打不过的话,就召集其他各路兵马合围硬钉子!
这一手堂堂正正的阳谋,可谓是泰山压顶。到时候方重勇就算有千般本事,无非是让河北叛军吃点亏而已,终究还是会守不住汴州,不得不退到水网纵横的亳州!
“大帅,这次我们准备充分,不宜轻动。何妨再等一个月呢?
待河面结冰后,韩信复生也挡不住我们了。”
李归仁劝说道。
机会确实很好,但不能因小失大!
因为汴州水路发达的原因,银枪孝节军就算打到郓州甚至济州,他们要水路回防,也很轻松!
水路可是一日五百里起步啊!
回防汴州还是顺流而下,那就是一日八九百里了!
李归仁可不认为提前出击是什么好主意。
此时黄河还未结冰,打到河南后,河北叛军的补给线也很成问题。
“你说得对,就是该一鼓作气的解决河南各州,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皇甫惟明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说道。
他们的计划已经执行到后半段,真的停不下来了。如果提前用兵,前期的准备都用不上,一旦小败,这一波准备就白费了。
但只要拖到冬天,他们便可以在河南纵横捭阖!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们这边。
战争是有节奏的,要尽量按照自己的节奏用兵。
“辛苦你了,去黎阳整军吧。粮秣已经转运得差不多了,待团结兵的士卒们忙完秋收归队,便是我们横扫河南道的时候。
到时候也可以顺手把永王也收拾了。
至于银枪孝节军和方清,还有宣武镇六州,就让他们先得意一阵子吧。”
皇甫惟明忍住了抄后路的诱惑,决心还是按照既定计划,到时候毕其功于一役!
等收拾了河南道诸州,南进可以扩展到两淮,丰沛财力物力人力,西进可以两路夹攻洛阳,获得一个极具政治意义的都城。
到时候这天下不说收拾完毕,起码收拾了一半。其大势已成,必定有不少人投靠依附。
然后再逼迫长安天子退位,顺理成章进军长安,又有什么事情办不成的?
李归仁走后,皇甫惟明紧握双拳,暗暗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定要忍!
百忍可成金!
第494章 飞渡卢县桥
卢县,乃是济州州府,正好夹在黄河与济水之间,南面是济水,北面是黄河,水运十分发达。
北齐时卢县乃是黄河南岸重镇之一,只是到了隋唐的时候,因为黄河泛滥的缘故,卢县经济受到了极大破坏,被更东面的齐州历城代替。
卢县渐渐没落,曾经被废县,唐代以后再此立县,只是地位早已不如从前。
方重勇带兵从梁山北上后进入济州,顺势便包围了卢县,作出了一副要围攻卢县的架势。
不仅如此,他还下令麾下军士打造攻城器械,实打实的蓄势待发。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在闹着玩。
卢县周边的百姓皆四散逃逸,不想被战火席卷。一时间郓州、济州、齐州等地风声鹤唳,有关宣武军攻打天平军节度使(即永王李璘)的传闻不胫而走。
这天一大早,卢县城墙上放下来一个穿着锦袍的使者,大摇大摆走到银枪孝节军大营跟前,被哨兵引到了方重勇所在的帅帐之中。
这人一见到方重勇,就很是随意的对他行了一礼。方重勇也没当回事,直接指了指桌案前的软垫,示意对方坐下。
此人就是天平军节度留后李岘,永王李璘麾下专门负责军务之人,也是指挥永王军队的之人。
当然了,他还有个不为外人所知的身份:他是信安王李祎的儿子,阿娜耶同父异母的兄长。
“妹夫此番攻打河北,风险颇大啊。某看着都捏了一把汗。”
刚刚落座,李岘就忍不住叹息说道。
他这次自告奋勇而来,当然有着自己的私心。天下已经乱起来了,手里有兵权才有话语权,李岘也不傻,永王李璘是什么德行,李岘心里是很清楚的。
目前不过是“骑驴找马”罢了,李璘不是他主动投靠的,而是基哥“指派”的。其中无奈之处,当真是一言难尽。
“正因为风险大,所以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让河北贼军无从防范。
之前某做了很多看似劳而无功之举,便是障眼法,用来迷惑皇甫惟明的。”
方重勇沉声说道,面色平静,一副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姿态。
李岘微微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毕竟不是他爹信安王李祎,不是精通兵法的大佬,只能算是粗通兵法。他的专长还是整顿军队,募兵管理,日常训练等方面,也是学习了信安王传下来的经验。
属于会带兵但不会用兵的人。
李岘知道方重勇接下来一战极为危险,却又提不出什么好的方略,只得一脸遗憾询问道:“卢县城内只有五百老弱,能帮上什么忙么?永王有令,这五百人不得出城。”
“他们在城头看戏即可。”
方重勇一脸淡然说道,他伸出一只手,将手掌翻转过来说道:“少林武僧有内家拳一说,讲究寸劲伤敌。三五寸间,出拳如风,其力爆发如翻江倒海。今夜,某便要让对岸聊城的贼军知道,这寸劲打身上是什么滋味。”
这番话听得李岘云里雾里,他好奇问道:“怎样一个翻江倒海呢?”
李岘知道方重勇的计划,就是从卢县渡过黄河,直接攻打河对岸的聊城。
这聊城与卢县县城的关系,就好比南北朝时邺城南城与北城的关系,中间就隔了一条河。两者合为一城都不过分,它们在地理上可以看做是一个,只不过在经济和政治上不必要而已。
正是因为后面那个原因,导致两地在千年后依然没有合二为一。
实在是近得不能再近!
然而正因为如此,方重勇的计划里面才有一个致命漏洞。
看到对方不回答,李岘追问道:“大军渡河,还要携带马匹,岸边又无大船,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呢?聊城的城墙虽然离黄河北岸有几里地的距离,但来回往复的船运,大军天黑开始渡河,只怕到天亮也无法全部运完啊。等到天亮,城墙上的贼军什么都看到了。”
李岘忧心忡忡的问道。
他希望方重勇打败河北叛军,绝对是出自真心,无论于公于私都是如此。
只可惜现实并非会如期望那样,不得不说,方重勇的计划是好的,就是其中有些致命的不确定性。
“放心,定能破城。”
方重勇轻轻摆手,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然而李岘问他更多,他却不肯再说了。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天黑。
方重勇领着何昌期等人来到黄河岸边,只见卢县城外黄河渡口灯火通明,一副忙碌景象。
段秀实正在组织麾下部曲忙个不停。
“河对岸情况如何?”
方重勇对忙得满头大汗的段秀实询问道。
“回节帅,车将军已经带着信号旗一部在清扫北岸了,确保没有贼军斥候。如果没问题,河中央的渔船会点起渔火,给我们发信号。”
段秀实抱拳行礼道。
“很好,依计行事。”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点点头。
看到这一幕,李岘忍不住上前询问道:“妹夫,就这么渡河么?如此……草率?”
李岘在这里并未看到那种可以装运马匹的大楼船。事实上,如果那种大船出现在黄河南岸,河北贼军的斥候发现后,一定会报给聊城守将!
那样的话,对方事先有了准备,渡河行动就失败了。
沙场之上,所有人都在说,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好话谁都会讲。
但吹牛是一回事,践行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岘很想看看名扬天下的银枪孝节军,是如何枪出如龙,能人所不能的。
正在这时,黄河中央有好几艘渔船,几乎是同一时间,在黑暗中点起渔火!就好像是盛夏中草丛里的萤火虫一般,亮的鲜明,亮得出众。
卢县渡口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这一幕,段秀实大喜,连忙一路小跑到方重勇跟前,抱拳行礼道:“节帅,成了!可以架桥了!”
“嗯,开始架桥,一个时辰内,务必要完成!”
方重勇大手一挥对段秀实说道。
“得令!”
段秀实离开后,立刻掏出竹哨,猛吹了一声!尖啸之音让人心悸!
听到这话,李岘一脸古怪,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一个时辰架设好浮桥啊,还是在黄河河面,他都不知道该不该骂方重勇无知小儿了。
然而接下来一幕,让李岘瞠目结舌!
他就看到一艘又一艘小船,如同摆积木一般,朝着北面铺开。每一艘船,早就被绳索套牢,一艘接一艘,船头套船尾!
那几艘原本在黄河中央的渔船,划过来负责牵引绳子到对岸去打桩,一切都如同精密机器一样配合着,有条不紊,十分娴熟。
原来还可以提前在渡口,就把停泊在此的小船事先用绳子套好!
我踏马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岘大为懊恼的摸摸脑袋,这些小船停在栈桥边毫不起眼。谁也不曾料到,它们在此番架桥之前,就已经被“处理”过了。
真正要架桥的时候,只需要收紧绳索,将它们牵引出来即可,压根不用费什么劲!
而这种状况,必须是北岸的河北叛军斥候,亲自来卢县岸边栈桥仔细侦查分辨,才能看出来的。
以如今这情况来说,类似操作几乎没有可行性。
也就是说,河北叛军吃这个亏是必然的,事先不可能察觉。
李岘忍不住苦笑,换了他在聊城当守将,也一样防不住。
很快,这些小船便已经通过绳索的连接,铺到了黄河对岸,并被人在对岸将绳索固定在牢固的桩子上!
一座浮桥已经初见规模!
看到这一幕,方重勇忍不住嘿嘿冷笑,心中暗道:
皇甫惟明,你想不到吧,老子当年在陇右的乌兰关还造过浮桥呢!那边水流叫一个急啊!比今日造桥不知道难多少倍!
“节帅,桥桩已经铺好了!”
段秀实跑来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铺桥板!”
方重勇沉稳下令道,他的心脏也在剧烈跳动,不过脸上看起来还撑得住,依然是那副古板不惊的模样。
这种造桥之法他在乌兰关用过,就是因为当时河流湍急,不方便铺设木板,所以要事先造“模块”,减少铺设次数!
用此法可以快速造桥。
但这里的黄河河面更宽,也不知道好不好用。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就算不好用也要硬上了。
“得令!”
段秀实领命而去,看上去信心满满。
很快,银枪孝节军的士卒便几个人扛着一个长方形,拼接而成的巨大木板,跑向那些用绳索连起来的小船。
这些士卒用事先准备好的大铁钉,将其钉在小船上,远远看去就像是平坦的木桥桥面一般。
他们如同接力比赛一般,第一组钉完了就撤走,第二组铺上第二块木板接着钉,来回往复不休。
李岘仔细查看那些下面加了木条作为加强筋,四周有包边的大木板,忽然间想起银枪孝节军假模假样包围卢县的时候,似乎是在打造一种“攻城器械”,营地里热火朝天的模样。
他现在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这些人哪里是在打造攻城云梯啊,他们就是在打造浮桥木板!
方重勇和他麾下丘八一连忙了几天,便是为了此刻!
李岘忍不住看了看始终保持着扑克脸,抱起双臂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方重勇,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甚至是不可名状的畏惧。
银枪孝节军想来应该是很能打的,但是方重勇并未以此骄傲自满,认为老子天下无敌。
相反,对方非常注重战斗细节和后勤保障,非常喜欢使用计谋。
连架设浮桥,都在前面好几天做足了准备,其中不乏大大小小的战略欺骗。
其实在李岘看来,聊城守将或许根本就关注不到这些,而方重勇却依旧是把套路玩得一丝不苟!连打造渡河木板,都要让敌军以为是在准备攻卢县的攻城器械。
不用大楼船,也是为了麻痹对岸守军,让他们以为银枪孝节军没有渡河的意图。
其心思之缜密,当真不可小觑!
李岘有点明白方重勇此前征战西域,硬抗吐蕃,是怎么把那些大战恶战赢下来的了。
比起方重勇和他麾下的银枪孝节军严密部署,步步为营。
李岘觉得他自己,还有永王麾下的那些军士,当真是一群鱼腩笨鸡啊!
不仅菜,而且还懵懂无知。
他们这样的废柴,怎么打得过银枪孝节军这样的虎狼之师?
李岘不由得为永王李璘的命运担忧起来。
正当李岘胡思乱想之际,段秀实走到方重勇面前,抱拳行礼道:“节帅,浮桥已经架设完毕!不到一个时辰!末将前来交令。”
“准备几艘渔船,沿着浮桥来回巡视,打捞不慎落水的弟兄。
其他人,骑马渡河!”
方重勇大手一挥,立刻招呼身边的何昌期说道:“你带着亲兵队打头阵!现在就走!”
说完,何昌期领命而去,方重勇身后的亲兵呼啦啦走得一个不剩。
李岘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着方重勇一起渡河,还是回转卢县县城去睡觉!
似乎想起李岘这一茬,方重勇转过身对李岘摆了摆手,笑着说道:“粮秣辎重,宣武军中会有专人来负责转运的。替某谢谢永王殿下。讨伐河北贼军,就不劳永王费心了。”
说完,他便骑着马踏上浮桥,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河北龙潭虎穴,你还真是敢闯啊!我还以为你只是虚晃一枪。”
李岘看着有条不紊渡河,消失在夜色之中的银枪孝节军士卒,他忍不住一阵感慨,喃喃自语说道。
人与人,大不同,有人就是水里来火里去,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
这个真的比不了。
李岘不禁为永王李璘捏了把汗。
这位皇子,当真是不知道天下局势之险恶啊。
如方重勇这般的蛟龙猛虎,已经出来兴风作浪了!
李璘面对这种人,要怎么跟他们打交道呢?
……
博州州府聊城城头,一个守城的火长爬上女墙,对着城下嘘嘘。
等嘘嘘完以后,他提了提裤子,一脸满足。
忽然,站在高处的他,似乎看到城下有人影在晃动!
这名火长再看,那些人影又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睛,急忙跳下女墙,对身边士卒吩咐道:“城下好像有人影,要不你坐吊篮下去看看?”
“不会有事的吧,外面黑灯瞎火的。”
士卒心中暗骂自己的火长不是东西,自己不肯下去看,偏偏让他去看。所以始终不肯松口下城楼。
“也罢,去那边巡视吧。”
这名火长指了指城墙另外一头。站女墙上朝着城下嘘嘘,军法起码十军棍起步,这事追究起来还真不好解释。
第495章 怎么又打我?
叮!
正在聊城城头巡夜的一个士卒,忽然听到城墙下面,有一声莫名其妙的脆响。
但是他没有在意,因为他只是一个在军中混饭吃的团结兵而已,连军饷都没有,只管一日三餐。
夜晚巡视城墙,就已经是对得起官老爷了。
武令珣麾下精兵,也就是那些来自幽州的边军,都不负责巡夜。武令珣让他们好好休息,准备接下来冬季南下河南的战役。
然后把这些杂活烂活,都交给了州县本地团结兵。在武令珣看来,近期是不会发生战斗的,没必要让麾下野战军也累得半死。
这跟院子里养条狗的道理差不多。狗未必咬得死贼人,但它看到贼人进院子会汪汪叫,而且贼也不是几天来一次,没必要把神经崩那么紧。
叮!叮!
又是两声脆响,这个团结兵终于忍耐不住,伸出头往下看去。
正在这时,一根短矛,径直从下方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刺他的喉咙!
噗!
随着刀剑入肉之声响起,阴影中的人直接抓着他纵身一跃,爬上了城墙!而这位团结兵,则是捂着脖子仰面倒地,血水流得到处都是!
打头阵的正是何昌期,不过很是奇怪,他现在满身骚尿味,胸前还有鲜血,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
“上来!”
何昌期伸出手,将自己身后的银枪孝节军士卒拉了上来!他们都是军中尖刀部队,战阵时冲锋在前,攻城时负责第一波登城,实战经验极为丰富。
对付聊城这种城墙不过两丈的普通城池,何昌期用的办法很简单,他们甚至还在开封城外试验过。
唐代城墙的规格有定制,讲究一个“因地制宜”。也就是在不超过基本规格的情况下,因陋就简,就地取材。
比如长安那边的大城,墙砖厚度(不是城墙厚度)可以达到三尺;而一般州县的城墙,好一点的也是用砖,只不过墙砖没有对应的作坊可以烧那么大,也不需要垒那么高。
所以墙砖厚度一般在五寸到两尺之间,选择的范围很大。
穷地方修不起砖墙的,便直接用夯土垒城。那种土城,随便找根可以承力的锥子便可以直接攀爬。
何昌期用的办法,说简单也十分简单。
墙砖与墙砖结合的地方,往往是用糯米石灰砂浆作为粘合剂。这玩意是经不起风吹日晒的,腐蚀得比墙砖本身要快得多。
随便拿凿子凿一下就能凿出一个缺口来,时间长了还会坍塌。所以通常情况下,修城墙,也是唐代刺史的必修课之一。
不过唐庭已经很久都没拨款修城墙了,聊城自然也是不例外,城墙上被侵蚀的地方很多。
何昌期踩着这个缺口,直接往上,走一路凿一路就行了。第一个人上去以后,排在后面的人按照缺口的位置踏脚,依葫芦画瓢直接爬上去。
聊城城墙的墙砖厚度不到一尺,缺口到处都是,有些甚至不需要开凿,可以用现成的,到处都是可以踏脚的地方。
于是便有了何昌期“徒手”登城这一幕。
这个办法说穿了一文不值,简陋得不能再简陋!若是白天进行,或者是被敌人提前发现,那就跟送死差不多。
然而到了晚上,又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结果可就两说了。
“敌……”
聊城城头的某个守军看到了何昌期,“敌袭”二字还有一个字没喊出来,身后就被人捅了一刀,刀尖已经刺穿了心脏,在前胸露出小半截来。
刀尖在火把照耀之下,闪着寒光!
越来越多银枪孝节军的士卒,如同鬼魅般登上城头。
由于事前没有准备,聊城负责巡防的团结兵,其实只有一小半在城头巡视,有小部分在巡街,还有不少人躲在城墙墙根处偷懒摸鱼。
他们听到城墙上有打斗的声音,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何昌期已经带着敢死队直接冲下城墙,一路朝着城门杀奔而来。
那些守城门的士卒并不是本地团结兵,而是来自幽州的边军。只一个照面,何昌期就察觉到了这些人,并非是刚才那些在自己手下走不了一招的鱼腩,顷刻间双方便互有死伤。
银枪孝节军横冲直撞的势头被遏制,虽然依旧向着城门处冲锋,但前进的速度已经被大大遏制。
何昌期见战况焦灼,顿时灵机一动大声喊道:“城破了!快跑啊!城破了!快跑啊!”
听他这么一喊,城墙上还未下来的那些银枪孝节军士卒也跟着一起大喊。
“城破快跑啊!”
“城破快跑啊!”
“城破快跑啊!”
一时间城破快跑之声到处都是,那些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聊城本地团结兵,最后一根弦终于是被拉断了。
这些人在慌乱之中,竟然自己打开了北面的城门,然后从北门外直接跳入徒骇河中!
不少人从徒骇河南岸游到了北岸!
然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不知所踪。
徒骇河在唐代还是一条季节性河流,秋季开始断流,梅雨季节开始涨水。
聊城百姓平日里只是将其作为一条排污的阴沟使用。因为这条河的存在,北面城墙夜间几乎不设防,城门由本地团结兵把守。
这一幕让那些正在其他城门位置,死战不退的河北边军看傻眼了!
他们本是隶属于幽州节度使旗下纳降军,都是百战余生的好汉,主动放弃城门逃之夭夭,这种事情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敌军不开城门,自己人这边反而开城门的状况,当真是闻所未闻!
这些河北边军虽然是被银枪孝节军杀得节节败退,但尚且还能保证城门不失,没想到就这样被“自己人”给背刺了!
就好像正在与人搏斗的时候,腰子被人捅了一刀,那股气瞬间就泄了!
顷刻间便兵败如山倒!
“节帅,北门,北门!北门空虚!”
有人在城墙上对着城下大喊道。
其实不需要他喊,城外的方重勇一直在密切关注战况,等待着何昌期等人开城门。
北门被本地团结兵打开的第一时间,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情况,连忙命令王难得领五百人冲北门!
这一波突击,直接冲垮了聊城的防御!
一炷香时间之后,四面城门都被人打开。为数不多的河北纳降军士卒奔向府衙,准备负隅顽抗。而本地的团结兵,早就不见踪影,跑得一个不剩了。
他们这些团结兵,压根就不害怕军法。
脱下军服就是本地农夫,到处都是亲朋乡里故人,随便躲哪一家混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后又是一条好汉,谁还记得他们当过逃兵啊。
在边镇潇洒惯了的武令珣,终究是没料到团结兵当真是“团结”,一人呼号百人退散。
武令珣平日里肯定没有好好读书,战国时的孙子早就在《孙子·九地》中说得明白:“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
唐代隐士李筌对此有深刻见解,他在《太白阴经·地无险阻》中说:卒恃土,怀妻子,急则散,是为散地也。
纳降军在远离故土的地方作战,跑路多半要死于本地农夫之手,所以他们可以宁死不退。
但本地团结兵就没这顾虑了,一旦遭遇大难,跑路是第一选项。
聊城城内的厮杀声渐渐小了,不一会,一身血迹的车光倩走出南门,对方重勇抱拳道:“节帅,城墙已经肃清,残兵逃到了府衙。何老虎已经带人将城墙包围起来了。”
“走,去会一会武令珣。”
方重勇翻身下马,面色有些古怪。
破城的关键一击,好像有点莫名其妙啊。
他走上前压低声音询问道:“聊城北门是谁打开的?”
“呃,是城内团结兵为了逃回乡里,自己打开的。”
车光倩如实回答道。
方重勇不由得眼角抽搐,他苦心谋划,几乎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想过本地团结兵作风如此“硬朗”。
“罢了,进城再说吧。”
……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如果说方重勇攻破聊城算是志得意满的话,被打了闷棍的武令珣,则是一脸懵逼,还没回过神来。
如果不是有亲兵报告府衙被围,他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你怎么就没守住城门!银枪孝节军是怎么进城的?”
位于聊城内的博州府衙大堂,一身戎装的武令珣,正拿着宝剑,指着跪在地上的一个十将。
他是今夜负责巡夜的十将,却是没有守住城池。
要不是现在不适合杀人,武令珣早就把这人给砍了!
大堂内气氛异常凝重,在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却无法对外人叙说。
“武将军,府衙已经被团团围困,我们兵不过百,只怕是守不住了!”
忽然,从外面匆匆忙忙走进来一个亲兵,对武令珣抱拳行礼道。
火把照耀下,在场众人面色各异,有人紧张,有人惊恐,有人却是面色平静,一脸无所谓。
“放下兵刃开门吧。”
武令珣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坐在主座上。他因为此前的惨败,被踢到了纳降军,也不是主将。
其实并没有多么旺盛的情绪去战斗。
要不然,他也不会被安排到聊城来防守侧翼了。这里既不是主攻方向,也不是主要防守方向。
他更是连手下武将都没认全。
“武将军,这样开城门会不会不妥?”
一个偏将上前询问道,武令珣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对方究竟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姓黄。
“黄将军,不要让他们白白丢命了。某不是第一次跟银枪孝节军打交道了,他们不会杀俘的。”
武令珣长叹一声,不想再解释了,非常随意的摆了摆手,瘫坐在椅子上。
累了,毁灭吧!
“得令!”
这位黄姓偏将只得带着几个亲兵,走到府衙大门跟前,下令守门的士卒开门,然后随手将兵器丢到地上。
伴随着一阵牙酸的声音,府衙大门被缓缓打开。何昌期看着站在两旁,手无寸铁的河北叛军一众将校士卒,冷哼一声,带着手下径直走到府衙大堂内。
他看了看武令珣,总觉得有点面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呃,你是……”
他紧皱眉头,就是想不起来武令珣到底叫什么名字了。
二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好了,可以了。”
正在这时,方重勇也跟着走了进来,顺手将何昌期拉到一旁,免得他叫错名字丢人现眼。
“武将军,别来无恙啊。自从上次邺城小聚,本节帅很想念你啊。”
方重勇看着武令珣笑眯眯的说道。
听到这话,大堂内那些十将偏将们,都用惊恐的目光看着武令珣,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聊城会在一夜之间,不明不白的陷落了。
武令珣急得心头冒火,指着方重勇大声辩解道:“方节帅不要乱说啊,某上次就是被你带兵突袭后俘虏了而已,跟你一点也不熟,更不是朋友!不值得你挂念!”
他这话说得语无伦次,反倒是像被人揭了老底,气急败坏的模样。
“好了好了,朋友一场我不会为难你的。武将军收拾一下细软,把兵戈与盔甲都留下,然后带着他们离开聊城吧,随便去哪里都好!”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
在场众人,无论敌我,都是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想说话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节帅,就这么将他们放了啊。”
车光倩将方重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
“武将军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不要为难他。”
方重勇强调了“朋友”二字。
车光倩立马心领神会!
“诸位,你们解下盔甲,便可以离开聊城了!
你们,所有人!”
车光倩环顾众人,大声说道。
“等等,某有些话还没说清楚!”
武令珣急得满头大汗叫嚣道,但是不等他继续说话,车光倩就高声喊道:“我数到十,还不肯离开府衙的,杀无赦!”
“十,九,八,七……”
车光倩还没数到五,府衙内的河北叛军就走得一个不剩了!
包括武令珣在内,跑得比兔子还快!
果然,人类求生的欲望是无穷的。
“节帅,弟兄们上刀山下火海,放了武令珣就行了,怎么把那些河北贼军也给放了啊?”
何昌期面带不满询问道。
“何老虎,节帅这是在用反间计。
那些人回去以后就会说武令珣是我们的人,这样皇甫惟明与武令珣互相猜忌,迟早要把这位逼反。
再有,那些河北贼军知道我们不杀俘,心情好还会放人。下次对阵,他们就不会拼死一搏了。”
车光倩当传声筒,替方重勇给在场众将解释了一番。
聊城是这次河北大作战中方重勇选择的桥头堡,攻下聊城,算是在河北有了一个立足点。
不过接下来仗要怎么打,才是关键。
“你派人让李晟指挥曹州的团结兵,带着第一批粮秣在卢县屯粮,准备接应我们。让李晟保护浮桥,封锁黄河河面,不许通航。”
方重勇对段秀实吩咐了一句。
后者领命而去以后,方重勇又对车光倩与何昌期二人说道:“本节帅交给你们二人一件重要的事情。你们一个拿着刀准备杀人,一个拿着账本耍嘴皮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明白了么?”
“请节帅吩咐!”
二人抱拳行礼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心中暗想:皇甫惟明啊皇甫惟明,虽然办这事我不会长块肉,但是能让你吐几升血也是好的。
第496章 节帅来了不纳粮
“哐!”“哐!”“哐!”
聊城郊外的某个村落里,银枪孝节军的一个士卒敲着锣,让村落里的村民,都到村口来集中。尤其是村中大户,更是一家老少连同家奴一起,都被赶到了这里。
当然了,那些人本来还是有些抗拒不肯配合的。但在何昌期砍下其中一人的胳膊后,某些跃跃欲试想反抗的狗东西都老实了。
看到这个村落一百多户人都到齐了,车光倩举着一个铁喇叭,扯着嗓子大喊道:“诸位乡亲,我们方节帅,知道这些年官府也好,皇甫惟明也罢,都是横征暴敛,你们日子过得很苦。
所以特地来给你们送粮送布匹来了!”
说完,他扯下身后几个平板车上盖着的布,里面是一袋又一袋谷子。
数量虽然不多,但袋子都是开着的,里面的东西货真价实!
这些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村民们都看傻眼了。
丘八不来自家征粮就已经够客气了,居然还有送粮的么?
虽然量是少了点,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啊!
“一人一升,排队领粮,领完了先别走!”
车光倩也不来虚的,直接放粮。
这下,有人开始直接高呼方节帅万岁了。
农夫们有着自己朴实的世界观,与特有的底层狡黠。喊两嗓子又不掉快肉,管他来的是方节帅还是李节帅,发粮的就是好节帅!
本来粮食就没多少,很快便是人手一份,有布袋的用布袋装着,没布袋的用衣服兜着。这些村民之前紧绷的表情不见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都是面色轻松。
因为这支放粮的军队,不会对他们动刀子的。起码不会对他们这些穷酸苦哈哈动刀子。
“乡亲们,你们是不是觉得粮食少了点啊?”
车光倩大喊道。
“是啊军爷,能不能多发点啊!”
人群中有人嬉笑问道。
“好!那就多发点,谁让我们节帅心善呢!”
车光倩喊了一句,走到村中大户人家那群人中,对其中一个穿锦袍,看上去像是大户族长一类的人说道:“你家中粮仓还有没有余粮?”
哈?
听到这话,村中的大地主王氏愣住了。刚才领粮的窃喜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这才想起来,这天道是补不足而损有余的啊!
这些丘八不去抢普通人,是因为那些人没有油水,可他们却没说不抢大户啊!
一时间王氏有些手足无措,不敢开口。
见他不说话,车光倩冷着脸说道:“把你们家粮仓打开,开仓放粮!一人领五石!”
一听这话,王氏立马就跪了,对着车光倩直接磕头痛哭道:“军爷,你们杀了老朽吧。某家中也没有这么多粮食,砸锅卖铁也没有啊!”
听到这话,车光倩若有所思,环顾四周问道:“是真的没有这么多么?”
“大概没有吧,但也不少了!”
“是啊是啊,他家良田百亩呢。”
村民们一个个都交头接耳,起哄的不少。现在这个时候,大户们平时积没积德就一目了然了。
“这样吧。”
车光倩把王氏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说道:“冬天也不远了,你先把家里的粮仓给村中百姓放空,有多少发多少,给乡里乡亲做点善事嘛。至于你少的那部分,带着乡里百姓,去贝州的府库去拿!”
说着,他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文书,递给王氏继续说道:“写上你发了多少粮秣,拿着单子,带着人去贝州领。每一家从你这里领了粮秣的,都要派人跟你一起上路去贝州。到了那边,每一户都有粮秣可以领!”
车光倩似笑非笑的看着王氏,一旁的何昌期见这个本地最大的大户家主似乎还在犹豫,立刻大声呵斥道:“节帅给你们发粮秣,你们还不领情!某手中一把刀,杀了你,你家什么东西都是我们的!到时候我们爱给谁就给谁!”
听到这话,围观的农夫们顿时双眼放光,不约而同的齐声高呼道:“放粮!放粮!”
“放粮!开仓放粮!”
眼看众怒难犯,不放粮是不行了,王氏咬了咬牙大喊道。
说完接过车光倩早就准备好的炭笔,在文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写下了放粮的数量。
办完这一切,他眼巴巴的看着车光倩说道:“军爷,贝州乃河北大仓所在,方节帅说放粮,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如果要骗你,直接杀了你便是,你家人都没了,节帅还不是想放粮给谁,就放粮给谁。
用得着这么麻烦嘛?”
车光倩皮笑肉不笑的拍了拍王氏的肩膀说道。
说完,他环顾众人喊道:“诸位乡亲,先去王氏家中领粮,然后听王氏的指挥,前往贝州清河大仓领粮,一百里路,记得推着车去啊!我们也会跟着一起去的!”
这下围观群众彻底不困了!
喜笑颜开的簇拥着王氏前往他家,转眼间一千多人便走了个一干二净!
“老车,节帅这是在搞什么啊,我们还送了两车军粮出去了?”
何昌期用胳膊肘顶了顶车光倩的肩膀,低声问道。
他们不劫掠乡里就已经是仁义之师了,把自己军粮放出去的事情简直闻所未闻。
“就我们这三千人,还想在河北兴风作浪。就算是一个可以打一百个,胜算也是很低的。”
车光倩沉声说道,长长的出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所以就应该直接烧了贝州清河的粮仓,然后从卢县的浮桥跑路啊!
这里不是可以久待的地方。”
何昌期脸上闪过一丝忧虑说道。
他做人可能愣了点,但是战场嗅觉还是很敏锐的。
此番孤军深入,还是在河北腹地,敌人的地盘。稍有不慎就可能全军覆没。
“所以才要借力啊!不借力这仗怎么打?”
车光倩随口应付了一句,吩咐身后的丘八准备去下一处村落。
他们在跟时间赛跑,快就是唯一的优势。
……
聊城县衙内挂着一幅本州县城地图,此时此刻,方重勇正站在地图前,拿着炭笔在比划着。
时不时就有人进来汇报,方重勇就会把地图上某个地方涂黑做上标记。
博州西南,有武水县;
正西,有堂邑县;
东北,有高唐县与博平县;
正北,是清平县。
王难得已经带着银枪孝节军两千人,马不停蹄的赶往清平县。
剩下的少数,都是分散各地去办事。
正在这时,一个斥候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节帅,王将军已经攻克清平县。县令直接开城投降,没有遭遇抵抗。”
听到这个消息,方重勇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回去。虽然这完全不是个值得担心的问题,在意料之中,但就怕关键时刻出幺蛾子啊!
“王难得给清平本地百姓开仓放粮了么?”
方重勇沉声问道。
“回节帅,放了,一粒米都没有留下!都是按节帅的吩咐,还开了大户的粮仓!”
“好!回去告诉王难得,务必要守住清平县,本节帅马上领兵跟他合兵一处。”
方重勇大手一挥,指着府衙大堂的大门说道。
“得令!”
这斥候语气里明显带着激动!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放出去的几路人马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博州人口极为稠密,三里地一村,五里地一乡,到处都是人。
但地方却并不大,就算是从聊城到贝州清河,也不到一百里地。
这里人地矛盾尖锐,大户与佃户间的关系很紧张。
车光倩与何老虎出门最早,回来最晚,因为他们是负责聊城县周边的乡村,这里是人口最稠密的区域。
看到二人回来了,方重勇对车光倩询问道:“聊城县情况如何?”
“节帅,好得不能再好!后面都不需要我们出马,领了粮的乡民陪我们一路走,帮我们跑腿!”
何昌期一脸兴奋说道。
虽然他对于方重勇放粮的举动不甚理解,但是本地百姓高涨到疯癫的情绪,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对于“白嫖”这种事情,所有人似乎都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不劳而获带来的兴奋,被天上掉馅饼砸晕的爽快,可比辛苦劳作一年,才能落到手那点糊口的粮食,要好太多了。
至于去贝州清河这样的事情,大户们知道不能做,却又不能不做。
去了还能捞回损失,若是不开自家粮仓放粮,估计会被银枪孝节军的丘八顺手宰了,最后落得个要钱不要命的恶名,成为乡间农夫的笑料。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好去贝州清河走一遭了,反正不远,也就两天的脚程。
而那些自耕农与佃户则是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一时白嫖一时爽,一直白嫖一直爽。
他们压根就意识不到去贝州到底有多大风险!哪怕意识到了一点,也不会当回事!
很多人都觉得,只要走这一遭,今后一两年的口粮都不用愁了。
如今这天下越来越乱,谁知道明年还有没有机会种地呢?
所以这些人的动作比银枪孝节军还快,很多人已经推着车前往贝州清河县了。
博州各地的情况都是大同小异。大户开仓放粮给普通百姓,然后一起前往贝州清河。
看到计划的第一步顺利推进,方重勇微微点头,环顾众人说道:
“聊城我们不要了,反正府库里面的东西,也都散出去了。本地百姓念我们的好,不会给皇甫惟明暗通消息的。现在所有人跟着本节帅去清平县。
我们只带了七天干粮,七天攻不下贝州清河,就要丢弃所有辎重撤回卢县,都听明白了么?”
“谨遵节帅号令!”
在场众将齐声高呼道,所有人都是心中一紧。
无论这些骚操作是多么有效,胜负终究还是要战场上见真章。
想要中五百万,就算有财神加身,气运无敌,也得去买一张彩票才行啊!
“诸位,汴州乃运河枢纽,财帛取之不尽。
等会告知将士们,返回汴州后自有赏赐,不必管那些缴获的。
出发!”
说完方重勇大步走出府衙,其实心中七上八下的,异常忐忑。
镇定自若,不过是演给部下看的。敌后作战,他自己心中也是没底。
对于战局来说,只要烧掉贝州清河的府库就算是完事了。
但这一手,并不能阻止皇甫惟明南下,顶多是让河北叛军打得辛苦点罢了,不足以扭转局势。
唯有搅乱河北后方,打断河北叛军造血的能力,才能让皇甫惟明花时间处理后方的事情。为宣武镇六州争取更多的时间扩军,修城墙,建粮仓,训练团结兵。
这一战杀多少人,并不是衡量胜利与否的标准。
这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大军出聊城后,方重勇用马鞭指着北面,向车光倩询问道:“此地离清平县有多少里?”
“回节帅,末将已经在乡里村间打听过了。此地距离清平县距离不到五十里,没有小路也没有大河大川阻隔。”
车光倩抱拳回答道。
博州的情况跟别处有些不同。
天时嘛占一点,有些河道夏天有冬天没有,但都不是什么大河,只能算阴沟。
地利则完全不存在,一马平川,四面空空荡荡,易攻难守。
唯独“人和”这方面情况很特殊。
博州的人口是真多!密密麻麻到处是村落!
而人口更多的是贝州,光清河县一个县,人口就抵得上别处一个州!超过了五十万人!
谁掌控着这些地方的人心,就掌控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
中晚唐时期,魏博镇能够成为最大的藩镇刺头,便是与本地稠密的人口分不开,轻轻松松就能拉起十万人的队伍。
“到了清平县,便可以暂时走慢点。”
方重勇眼中寒光一闪,不动声色说道。
众将皆是点头,不明所以。
“东西准备好了么?”
方重勇忽然想起某一茬,转过头对车光倩询问道。
“节帅,已经准备好了!”
车光倩翻身下马,指挥身边的亲兵打出两面巨大的旗帜,分别用一根一丈多长的木杆挂着。
左边那一面写着“贫汉难活去贝州”,右边那一面写着“方清来了不纳粮”。
“走,去清平县跟王难得汇合。
皇甫惟明不给河北百姓公道,我们便替天行道!”
崽卖爷田不心疼的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大吼了一句。
“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军中将校皆齐声高呼,喊声震天!
大军继续向北,顶着夜色前行。
车光倩忽然想起什么,策马来到方重勇身边,低声问道:“节帅,本地百姓行进的速度不能低估,他们若是提前赶到贝州,打草惊蛇怎么办?”
“噢?”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第497章 羊群效应
贝州清河县是上州大县,又在永济渠关键节点上,所以人口非常稠密,县城规模比周边城池大了一圈。
清河县县城位于永济渠北岸,而渡口却位于永济渠南岸。在渡口周围,形成了一个规模颇大的集镇。
开元时期,官府在此设立了“北仓”,将河北大半的粮秣收集起来囤积于此,然后通过永济渠水路运往关中。
清河县县城城内,反倒是没有那么大的仓储规模。事实上也没有必要将大量粮草囤积于县城之内。
毕竟,县城并非是城墙靠河而建,距离河岸也有一里多的距离,就这么不起眼的短途运输,日积月累也会消耗大量人力。不管怎么说,粮食是不可能从运河直接飞到县城内部的。
所以清河县城,其实是跟河对岸的“天下北库”各管一摊。
自河北二镇叛乱之后,皇甫惟明就对河北各州的刺史大量撤换。
原贝州刺史王怀忠,因为不肯投效皇甫惟明被杀。
新任贝州刺史,叫宇文宽,开元中改革中枢财政那位宰相宇文融的后人。
他和皇甫惟明家族颇有渊源,深得信任。
和苦逼的武令珣不同,人到中年的宇文宽,小日子过得相当舒坦。清河县位于战线后方,没有被战火波及,又因为运河而商业繁荣,宇文宽唯一的任务,就是通过运河往前线输送物资。
除此以外,他就跟土皇帝一般,日子过得懒散,没什么要忙的。
至于贝州本地政务,那能有个啥啊,连个考核的部门都没有!把军务对付过去就行了,一切为了战争机器运转。
河北这边就是个草台班子。
这天一大早,宇文宽在宅院里吃了顿很舒服的羊肉汤饼,便悠哉悠哉来到府衙办公。
结果刚刚坐定,就有个书吏急急忙忙的跑进签押房,对宇文宽低声说道:“使君,大事不妙了,河对岸粮仓出事了!”
“确定是粮仓?”
宇文宽立马神经紧绷,整个人都从慵懒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位书吏反问道。
“使君,某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您还是去城头看看吧。”
书吏有些焦急的说道。
在他看来,现在暂时还没出大事,但是耽误一下就很难说了。
宇文宽不疑有他,跟着这位书吏走出府衙,走上城头。
他遥望对岸,却是发现运河对岸的粮仓附近,成片成片的人群,乱糟糟一片。
并且不断有人向那边聚集!
而守卫粮仓的河北叛军,则是依托粮仓外围的木墙前面列阵,隔着一层稀疏的木栅栏,阻挡那些人进入粮仓。
双方对峙着,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哪怕隔了一条河,宇文宽也能感觉到粮仓附近气氛紧张到要爆炸了。
这位书吏是出县城办事的时候看到的这一幕,想也没想,便直接折返回县城向宇文宽禀告此事。
不过宇文宽大体上还能沉得住气。
因为负责管理粮仓的机构,以及宿卫的军队,都是由幽州那边的人在管。宇文宽虽然是贝州刺史,但是他只负责为转运粮草提供船只,安排徭役等等。
这些粮草他没法支配,这些军队他也没法调动。
所以现在出了事,宇文宽既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该不该他站出来处理。
“这些人都是什么人?来贝州粮仓作甚?”
宇文宽看到河对岸乌央乌央的庞大人群,还有大量的平板车,甚至是独轮车,一脸疑惑问道。
那位书吏无奈答道:“大概是周边郡县的百姓吧,推着车来此显然是运粮的。”
“可是本使君没有发徭役让他们来运粮啊!运粮不是都走漕运么?
推着车是做什么?”
听到书吏的回答,宇文宽震惊了。
官府不挨家挨户搜刮他们就已经是仁政了,得多大野心才会想从贝州的“天下北仓”里面抢食?
宇文宽感觉这些人简直不可理喻。
不过他也不方便出城,于是就在城头上静静观察。宇文宽觉得,如果需要他出头,粮仓的守将,会派人来求援的。
该怎么应对到时候再说,现在不妨静观其变。
然而正当他稍稍放松精神的时候,河对岸粮仓那边局势大变!
那些与人群对峙的粮仓守军,在劝说无果后,也不知道是哪边先动手的,他们居然开始屠戮与之对峙的百姓!
而那些被粮仓守军屠杀的百姓,也不是吃素的。这些人用手里的钉耙,扁担,木棍等物,跟粮仓守军互相厮杀,甚至是直接抢夺兵器。
可是这些人又岂能比得上训练有素的河北边军,很快便被一边倒的杀戮。战线不断往后退却。
很快场面就混乱到不能看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宇文宽吓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尖叫道。
他满脸惊恐的看向身边的书吏,结果对方脸上也是一脸骇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宇文宽是幸运的,因为他只需要在城楼上观摩就行。但负责戍卫粮仓的守将尹子奇,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此时此刻,尹子奇看着如同蝗虫一样扑过来,前赴后继杀都杀不散的百姓,看着表面上在向远处推进,实则因为兵少而摇摇欲坠的防线,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一群博州人跑来贝州这边的粮仓,还要开仓放粮,简直莫名其妙!
其中居然还有人出示了所谓的“票据”,落款是银枪孝节军。
宣武镇那边军队开的票据,怎么能到河北这边的粮仓领粮食呢?
尹子奇也没想明白这些“暴民”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当然了,聊城失守的消息还未传来,他还不知道银枪孝节军已经杀到大门口了。
“放箭,射死他们。”
看到粮仓守军并未将那些“暴民”打散,尹子奇对身边的亲兵下令道。
他决定用杀招!
亲兵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去传令。
尹子奇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道:“这些人都是暴民,不杀不足以震慑宵小,杀!”
“尹将军,我们的人也在下面啊?”
亲兵有些迟疑问道。
“顾不得了!去传令!”
尹子奇面目狰狞嘶吼道。
“得令!”
亲兵领命而去。
很快,站在木栅栏上的弩手,就举着角弓弩对下面讨粮的百姓乱射了。这些弩箭没什么准头可言,射到谁那就谁倒霉。其中不乏误伤。
“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在人群中炸开。
本来还在跟河北贼军拼杀的百姓,鼓着的那口气瞬间就崩了,立刻转身就跑。
也顾不上丢得到处都是的平板车,和倒在地上哀嚎的同乡了。
满地的尸体,血水染红了地面,汇聚成一条又一条沟壑。从博州各地赶来的百姓,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跑,向远离粮仓的南面而去。
守卫粮仓的河北叛军也没有追击,他们一个个都心有余悸的缩回到木栅栏附近,喘着粗气。
刚才的局面,当真是凶险异常,蚁多咬死象的道理,只有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才会明白。
很多时候,人数就代表了实力,至少是实力的一部分。
看到讨粮的百姓已经退走,尹子奇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他摘下头盔,却发现里面已经被汗水打湿,像是洗过头一般。
甚至额头和脖子上都是汗水。
下面的粮仓守军很艰难,他也不轻松。
“你们谁看到了,刚才是哪个先动手的?”
尹子奇对着身边的亲兵队大吼了一句!
他心头火起,深恨手下丘八不懂得处理这样的事情。
只可惜无人回答,那时候冲击粮仓的人太多了。这些博州百姓远的走了一百里,近的也走了五十里。让他们空着手回去,神仙也做不到。
更有很多本地大户自家粮仓都空了,不从贝州北仓要粮,他们回去就会饿死!
推搡的时候动粗,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现在已经很难探寻究竟是谁先动的手,反正流血事件已经发生,再也无法挽回了。
“去跟宇文宽说,派人把粮仓附近的尸体收拾一下。这么热的天,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臭气熏天的!”
尹子奇皱着眉头对身边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
方重勇领着银枪孝节军,早上从清平县向北进军,到了傍晚的时候,便已经到了距离清河县不到十里地的一片树林旁边。
在前面负责管理斥候的车光倩策马来到方重勇身边,抱拳行礼道:“节帅,很多博州的百姓,在前方树林中歇息,似乎是在等我们。”
“果然还是有人来得早啊。”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顿时感觉自己是一个心如铁石之人。
他事前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幕,最后果然还是发生了。
为什么会有百姓比方重勇他们走得快呢?
因为这些人是马不停蹄的赶路。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马不停蹄的赶路呢?
因为哪怕是贝州,哪怕是天下北库,这些粮食也经不起如此多的博州百姓一车一车的去运。
最后,一定是去晚了的人拿不到!
所以一定要趁早。
但是这些人不知道的是,银枪孝节军在抵达了博州清平县后,方重勇命所有人休息了三个时辰,吃饱喝足后再出发的。
如此一来,他们抵达贝州的时间,便比大部分博州百姓都要晚一些。
“带路吧,本节帅去看看他们。”
方重勇对车光倩吩咐了一句,翻身下马,朝着树林中的人群走去。
“乡亲们,某是宣武军节度使方清,是我们来晚了,让你们受苦了!”
方重勇领着一众银枪孝节军的将领来到人群那边,就大喊了一句。
“方节帅来了!”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
“方节帅!”
“是方节帅!”
“方节帅终于来了啊!”
有人嚎啕大哭,泣不成声。有人仰天长啸,如孤狼嚎丧。
“方节帅,贝州粮仓的守军不肯开仓,还举着刀杀我们!
方节帅,到底开不开仓啊!还放不放粮啊!”
人群中有人大声质问道。
“天下承平之时,河北百姓苦!”
方重勇顿了一下,继续高喊道:“天下战乱之时,还是河北百姓苦!公道何在?”
“李琬不给你们开仓,皇甫惟明不给你们开仓。
方某不才,他们不开,某用刀给你们开!”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扬天高呼道:“踏平清河,开仓放粮!”
“开仓放粮!”
“开仓放粮!”
“开仓放粮!”
方重勇麾下将校士卒,都开始齐声高呼。
跟着,树林中的百姓,也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等喊声停下来后,方重勇又举着铁喇叭对人群喊道:“父老乡亲们,等会我们会对付粮仓守军,你们跟在我们队伍后面就行了!”
“踏平清河,开仓放粮!”
方重勇身旁的车光倩高喊了一句,所有人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了。
“传我军令,前锋军破阵,杀!”
方重勇对何昌期交代了一句,后者立刻翻身上马,带着先锋呼啦啦一片骑兵。天边的夕阳,将云彩染得血红血红的!
衬托着他们的背影,有一丝苍凉悲壮。
藏在树林中的百姓,也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跟着银枪孝节军的队伍一起行军,向北而去。与前锋军拉开了距离。
他们当中不少人衣服上都沾着血迹,之前经历过什么事情,已经无须赘言。
行军的时候,车光倩策马来到方重勇身边,低声询问道:“节帅,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急切的来到贝州清河,为什么不等我们一起呢?”
方重勇本来想用“乌合之众”四个字来概括的,但想想自己在其中不动声色的引导,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世道纷繁复杂,很多看起来诱人的东西,最后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可惜只有很少的人可以看透这个道理。
大部分人,都是盲从,反正别人这么走,我也跟着一起走。
他们常常难以辨别是非善恶。”
方重勇换了个角度,跟车光倩解释道。
自皇甫惟明在河北起兵,乱世便已经拉开了序幕。多说无益,能活下来的就很不容易了。
几里地很快就走到了,此刻何昌期已经领着先头部队杀进了粮仓。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跟在何昌期他们后面的,居然不是方重勇所在的中军,而是那些白天与粮仓守军交战的百姓!
粮仓的规模极大,除了不是用砖石修建城墙,只有一座木墙。同时开的门很多,方便运粮外,其规模一点也不弱于一座普通县城!
何昌期带人冲破栅栏,烧毁了一座木门后,那些白天杀红了眼的百姓,就跟着他们一起杀进了粮仓内部。
一开始战斗就进入了白热化!
与之相反的是,为了避免误伤,方重勇勒令大部队不许进仓,熄灭火把,在外围待命。一旦何昌期打信号,他们便会前往接应。
车光倩一脸骇然的看着方重勇,如果说对方连这一步都算到了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还不明白么,这些人已经无路可走了。你认为他们抢了贝州的粮仓,皇甫惟明会放过他们,当做无事发生么?”
方重勇幽幽一叹,继续说道:
“无论这一波攻打粮仓是否成功,河北叛军跟博州百姓,都已经结成了死仇,不死不休了,毫无回转余地的那种。
这时候不上,难道等到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再上么?
再说了,不亲自冲粮仓,万一何昌期派人一把火把粮仓烧了怎么办?
百姓之中不少人都是在军中服役过的,他们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节帅,大争之世,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车光倩忍不住唏嘘感慨道,哪怕他是当事人,也参与了蛊惑百姓去贝州讨粮,同样感觉这世道已经彻底乱起来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吐出八个字,目光看着杀声震天的粮仓,视野中已经有河北叛军的士兵逃出粮仓大门了。
第498章 释放心中的野兽
清河县的“天下北库”,没有大火烧仓。从场面上说,这次攻打粮仓的战斗,似乎不像乌巢之战那么壮烈。
但是方重勇和他麾下的银枪孝节军,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幕。
那是意想不到的血腥狰狞。
粮仓南门数百米外,远远的方重勇看到有个河北叛军的士卒,从粮仓南门逃了出来。然后他就被愤怒的百姓逮到,随后便淹没在人群之中。
十多个人围着他打,虽然都是用的扁担、木棍,最多是钉耙一类的农具,然而一炷香时间都不到,地上便只剩下一滩血泊和一堆烂肉。
已经看不出人形了,连盔甲上都沾满了血污。
一旁观战的方重勇和他麾下亲信将领,皆是被这一幕惊出一身冷汗。
在何昌期带人攻破粮仓大门后,战斗便一边倒的进行。人数较少的粮仓守军,无法在仓内列阵,被汹涌而入的百姓所淹没。
那是实实在在的蚁多咬死象。
尹子奇带着为数不多的骑兵,在第一时间就从北门突围,不知所踪。有可能是去了清河县县城,也有可能是去了魏州。
分散在粮仓内各处,又失去指挥的粮仓守军,完全组织不起任何抵抗。
杀穿粮仓后,何昌期便带着先锋军退了出来。因为冲到粮仓里面的百姓已经太多,他们再不走,很有可能被杀红了眼的博州人误伤。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宗诚不我欺。”
骑在马上的方重勇喃喃自语道。
如果说银枪孝节军破阵还知道留手的话,这些百姓就是杀红了眼,而且是尽情释放自己心中的戾气。
这时候他们眼中只有杀杀杀,任何人都没法让他们停下来!
杀到后来,他们都是看到身上穿着盔甲就杀,形成了一种惯性。很多河北叛军的士卒,都是被虐杀的,或者说是被棍棒活活打死的。
哪怕很多百姓已经从粮仓守军那边抢到了刀剑,也是同样的机械动作。
方重勇身边的车光倩、管崇嗣、王难得等人,看到这一幕,都是沉默不语。他们也没料到,粮仓争夺战会是这样一幅另类光景。
好像有一只原本被关在匣子里面的猛兽,被他们给放出来了!
正在这时,前方一队骑兵缓慢靠拢过来,是何昌期和他麾下的先锋军。
“节帅,粮仓已破,末将……”
何昌期翻身下马,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似乎欲言又止。
“整顿兵马,在一旁看着就行了。”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点点头道。
“得令!”
何昌期也没说别的,带着本部人马归建了,随后也来到方重勇身边观战。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前方粮仓内的哭喊声渐渐小了。火光照耀下,那些时不时出现的扭曲身影,也停了下来。
“何老虎,你及时带队撤出粮仓,避免了被百姓误伤。这一战干得不错,给你记一功。”
方重勇瞥了何昌期一眼说道。
之前便秘一般表情的何昌期,这时候才心有余悸的说道:
“诶,节帅,您是不知道啊。那些博州本地百姓,刚才跟吃人恶鬼一样啊!
末将看着有些心急,怕将部曲调转回去后,他们看到穿盔甲的就杀,连我们也杀。
所以打破东西两边的仓门后,我们就从东门撤了。”
以何昌期所下辖先锋军日常作风来说,这次战斗简直软得跟娘们一样,甚至某种程度上都可以说是在“临阵脱逃”了。
何昌期回来后一直怕方重勇治罪,听到这番话,才算是松了口气。
他作为当时在场,亲眼目睹那些百姓疯狂杀戮的将领。看到平日里那一张张憨厚的脸,变得狰狞而凶戾,好似恶鬼俯身一般。
很难想象差别如此之大的表情,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脸上。
“强军便是可以令行禁止,不只是可以冲阵,泰山压顶也不弯腰;还要可以止杀,说收刀就要收刀。
但是这些百姓组成的乌合之众,却是办不到的。”
方重勇无奈摇头,长叹一声说道。
众人皆是默然,此前他们并未意识到“止杀”的重要性,如今看来,很多事情只是他们自己以为的理所应当罢了。
别处却是不一样的风景。
因为他们的起点都很高,银枪孝节军中哪怕是后来在汴州补充的那小部分人,也是边军退伍的精锐,战斗经验丰富。
主将喊停那就停,说退走就退走;一刀把敌人宰了就换下一个;敌军士气被打崩了,跪地投降就没必要杀人如麻,可以尽快结束战斗。
这些看似理所当然的战场常识,前方正在厮杀的那群乌合之众都不具备。
他们现在是被情绪支配的怪物!
“让军乐队鸣金,中军列阵前行,到粮仓一箭之地止步,给那些头脑发热的博州百姓灭灭火!”
方重勇对身边的车光倩沉声下令道。
“得令!”
车光倩领命而去,很快,银枪孝节军中铜锣声大作。
哐!哐!哐!
哐!哐!哐!
哐!哐!哐!
摄人心魄的铜锣声,好似“大悲咒”一般,让那些正在对跪地求饶的河北叛军,不断挥舞棍棒的博州百姓停下了动作。
他们好似如梦方醒一般,有些茫然的环顾四周。地上随处可见的尸体,时不时就能看到的烂肉与断臂残肢,还有已然沾湿他们脚底的血迹,已经渐渐汇聚的血水,无不显示着他们现在身处险恶的战场之中。
此时此刻,他们身上的血勇之气已经退散,激烈战斗后身体的疲惫汹涌袭来,让他们站立不稳,双腿发软。
不知道是谁哇哇大哭起来,随后哭声和没有具体含义的叫嚷声,如同瘟疫一般传染开来。
在粮仓中形成了巨大的回响。
方重勇看到一个又一个劫后余生的河北叛军士卒,踉跄着从粮仓南门逃了出来,看到银枪孝节军已经在门外列阵敲锣,他们连忙跪在阵前,不断对骑在马上的一众将领磕头乞活。
直到这时候,车光倩等人才算是真正明白方重勇此前说的“借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皇甫惟明麾下的军队虽然多,但天下的百姓更多!谁掌控了民心,谁就掌控了大势!
唯一困难的,只是如何将百姓组织起来!
“你带着两百弟兄在这里善后,贼军俘虏不足为惧,安抚百姓为要务,天亮后就开仓放粮。
敢于抢粮者,就地格杀!”
方重勇对车光倩吩咐了一句。
“得令!”
车光倩领命而去。
“你们几个,带人抢占渡口和浮桥,准备渡河!”
方重勇继续下令道。
贝州因为是“天下北库”所在,运河两岸是有木桥的,这里也是永济渠上最大的一个物资集散地。
不一会,方重勇便领着银枪孝节军主力来到清河县运河南岸渡口。
只见栈桥两旁的船只,一排靠着一排,可谓是遮天蔽日!此时运河虽然已经因为这场战斗而停运,但看得出来,河北叛军的后勤调度非常给力。
运河的空间虽然有限,但是渡口布局却很合理,甚至有专门的“船道”进行分流。
渡口上还有制作精良的“起重机”,那是一个独臂的辘轳,下面有四个轮子,可以移动,甚至还配有专用“吊具”,一次可以转运好多袋装的粮食。
可以节省人力,将粮食从岸边装船。
旁边还有专门给粮食“打包”的小作坊,将各地运来的散装粮秣装袋打包。
看到这些,方重勇等人都是惊得目瞪口呆!贝州渡口的基建,甚至不逊汴州,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河北叛军后勤如此发达,皇甫惟明这是要干一番大事业啊!难怪他那么猖狂了!
方重勇他们不敢想象,如果现在不打过黄河,等冬天以后,会面临怎样的恶劣局面。
“渡河吧,先把清河县县城拿下再说。”
方重勇对何昌期吩咐道。
众人沉默着各忙各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渡河。远处清河县依稀可见轮廓,就在北岸一两里地的范围内。
此时天空已经吐出鱼肚白,这几天先是夜袭聊城,又是动员博州百姓去贝州讨粮,最后兵临清河县县城,一连套组合拳下来,也是让方重勇感觉身心疲惫。
但是他还不能松口气。
博州与贝州大乱,皇甫惟明不可能看着,平乱的队伍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如果无法攻克清河县县城,他们这些人依旧要准备好随时跑路。胜负的转换,或许就在一瞬间。
……
“尹子奇!你丢了粮仓,居然还有脸跑到县城里来?你怎么不去死?”
府衙大堂内,宇文宽指着全身血迹的尹子奇破口大骂。
他身后一众团结兵,此刻都已经拔刀,等待着宇文宽一声令下,就把尹子奇剁成肉酱。
没错,尹子奇虽然带着几十个骑兵突围了,但是那些人却是不肯跟他一起回清河县!
丢了粮仓,无论如何都是死罪,去幽州逃回家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回县城不是等死么?
尹子奇不怕被军法治罪,但是他们这些亲兵很怕啊!
于是当尹子奇跨过运河回到清河县县城的时候,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想当初,尹子奇也是河北叛军先锋,攻城略地志得意满。但他吃过败仗后又丢了面子,为皇甫惟明所厌恶,打发到了贝州看守粮仓。
他的命运就这样大起大落落落落,一落到地,最后成了光杆将军。
人生就是这么的无奈。
现在,居然连个刺史都敢骂他。
尹子奇恶向胆边生,但看了看宇文宽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团结兵,还是把骂人的话吞进肚子里了。
“宇文宽,现在银枪孝节军已经在县城外面了,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尹子奇也是直呼其名,语气里丝毫不示弱。
宇文宽不想投降,因为他们家跟皇甫家是世交,他无论投降谁,都不可能有现在这种待遇。
而尹子奇只想回邺城!
“守粮仓的怎么说也有将近两千人,你是怎么连一晚上都守不住的?”
宇文宽想起这一茬,又是气得想砍人。
“大意了,那些暴民干扰了斥候的侦查。”
尹子奇无奈叹息道。
因为昨天白天的民乱,掩盖了银枪孝节军进军的动静,尹子奇便没有放出斥候侦查。事实上南面随处可见不甘心离去的百姓,斥候去了也可能折在那边,被愤怒的百姓活活打死。
没想到夜里就遭遇了“双鬼拍门”。
“那援军呢?援军什么时候可以来?”
宇文宽有些失态,焦急问道。
尹子奇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现在正是大军集结的时候,准备入冬后南下河南诸州,这不是说你想调兵就能调兵的。
传达军令,准备军粮辎重,都需要时间。
正在这时,一个传令兵匆匆忙忙走进府衙大堂。他将手中一根绑着信纸的箭矢递给宇文宽说道:“使君,城外射进来一封信,请使君过目。”
说完便退到了一旁。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宇文宽手里的那根箭矢上面。
“快拆开啊!”
看到宇文宽不动,尹子奇连忙催促道,心中急得冒火。
你看你马呢!
“哼!”
宇文宽冷哼一声,拆开信一目十行的看完,顿时松了口气。
他将手中的信纸递给尹子奇,后者看了以后,面露古怪之色,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信中方重勇让他们开城投降,不想留在清河县的人,都可以走,他们绝不阻拦,甚至还可以提供干粮。
“会不会有诈?”
尹子奇心里没底,压低声音问道。
他本就是个狡诈的小人,平日里便喜欢使用鬼蜮伎俩。
眼中有屎的人,看谁都是屎。尹子奇第一时间就感觉方重勇是要诈城。
等骗开城门后,把他们这些人都给宰了,谁还会记得这封信?
“清河县城中无兵,抵抗也是徒劳。为今之计,不如开城投降。”
宇文宽长叹一声说道。
他才四十岁出头,实在是不想死!
而且虽然贝州囤积绢帛的府库在城内,但也没有多少存货了。因为战乱的缘故,皇甫惟明将这些绢帛,用来购买河北大户家中的存粮,以及收买回纥骑兵。
清河县县城内府库里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
而投降虽然有可能没好果子吃,但不投降的话,则一定会被收拾。
宇文宽不是傻子,他很清楚利弊得失。像这种对手已经开出条件,你“给脸不要脸”的情况。事后脑袋被挂城头以儆效尤是难免的。
“不可,不投降还能拉几个垫背的,若是投降,一定会不得好死!”
尹子奇连忙阻拦宇文宽。
“开城门!”
宇文宽不理会尹子奇的聒噪,直接对身边的清河县县尉说道。
“领命!”
尹子奇眼睁睁的看着县尉大踏步离去,连动都不敢动。因为宇文宽已经让身边的那几个团结兵将自己团团包围。
“尹子奇,一起去城门吧,运气好还能捡条命。”
宇文宽长叹一声说道,自顾自的走出府衙,只见一轮朝阳挂在天边。
一行人来到县城大门,只见那高耸的城门已经被人打开。视野前方,是已经下马列阵的银枪孝节军。
宇文宽独自走出城门,将装着贝州各种印信的包袱双手托举着,跪在地上大喊道:“贝州刺史宇文宽,恭迎王师入城。”
第499章 搅乱一池秋水
“你就是尹子奇啊?”
贝州府衙大堂内,方重勇从上到下打量着尹子奇,一脸好奇问道。
言语中颇有轻佻之意。
方重勇麾下众将,跟在他身后,都在心中暗道:这位终于不是“夏洛”了。
他们憋住笑,把目光偏向别处,不去看尹子奇。
此刻这位河北叛军将领还未换衣服,身上都是血污,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低着头不敢看方重勇,抱拳行礼道:“鄙人便是尹子奇。”
见此人似乎还有些不服气的样子,没有“跪舔”自己,方重勇微微皱眉道:
“哦,这不对上了嘛,本节帅知道你。
当初在汲县,南霁云带着不到五百团结兵,就把统帅两万人兵马的你给打败了。
本节帅听元结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不太相信,以为是他是在谎报战功。
但从昨日战况看,他们应该是没有说谎。
若是提前知道是你在守贝州,那本节帅就不必花那么多心思运筹帷幄了。”
方重勇故作随意的摆了摆手。
呃,这话槽点颇多,方重勇身后众将都是面面相觑,他们似乎又学到了一种拐弯抹角骂人的“妙招”。
方重勇表面上是在套近乎,实则暗示尹子奇草包一个。昔日就被人五百破两万,难怪有粮仓之败。
听到这话,尹子奇气得脸变成了猪肝色,却又死死压住暴怒的脾气,不敢发火。
小命都捏在别人手中,这时候装逼就是找死啊!
他低着头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就差没哀嚎两声了。
看到尹子奇这副模样,方重勇心中不喜。
你这辣鸡打了败仗,老子嘲讽嘲讽你怎么了?
“何老虎,你派人去给尹将军准备点干粮,放他离去吧。随便他去哪里都好,不要阻拦。”
方重勇淡然说道,似乎压根就不觉得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听到这话尹子奇一愣,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好说话!
“节帅,贼军大将不可轻放啊!”
何昌期连忙抱拳行礼劝阻道。
“诶,无妨的。
当然了,要是我们抓住了李归仁、蔡希德等贼军大将,那是一定要好好看管的,放他们离去无异于纵虎归山。
但是尹将军人畜无害,不打紧的,让他离去便好了。
我们又不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不必为难尹将军的。”
听方重勇这样说,一旁站立的贝州刺史宇文宽,有些同情的看了看尹子奇。
面前这位方节帅,还真是个喜欢阴阳怪气开嘲讽的狠人啊。
人畜无害是用在这种语境的么?
自幼饱读诗书的宇文宽心中一阵疑惑。
但是他很快就顾不上想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方重勇真的派人将尹子奇送出了清河县县城了!
宇文宽颇有些无奈的看着方重勇,心中暗暗埋怨自己脑子转得慢了一拍。
然而,他看到方重勇此刻却也是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只好轻叹一声说道:“请节帅府衙书房一叙。”
方重勇满意的点了点头,跟着宇文宽来到府衙书房。刚刚落座,宇文宽便将一张地图交给他说道:
“皇甫惟明打算今年初冬南下汴州,这张图便是粮道运输路线图。
博州、卫州、相州、魏州,各有一路兵马,也各有粮道,全部由贝州通过运河补给。
至于具体的计划,下官并不知情。”
宇文宽一五一十,将自己所知的军情都跟方重勇合盘托出了。
尹子奇脑袋少根筋,或许还察觉不出方重勇有多厉害。但宇文宽官宦世家出身,自幼就是耳濡目染,对方重勇这种杀人不见血的高端手腕,知之甚详。
方重勇放尹子奇回去,后者一定会在皇甫惟明那边,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宇文宽身上。
估计会说什么贝州刺史私通敌军主将,才会让贝州迅速陷落,责任不在他之类的话。
要不然,尹子奇一定会被皇甫惟明斩首以儆效尤。
如此一来,宇文宽一旦也回到邺城,皇甫惟明便很难顾忌私交放他一马。
就算宇文宽跟尹子奇当面对质,结果很可能是两人都被斩。若是宇文宽不回去,皇甫惟明也知道现在是用人之际,只能偏听偏信,让尹子奇戴罪立功。
哪怕贝州丢失的责任不是宇文宽的,他也解释不清楚了。
方重勇就是用这个办法,堵死了宇文宽的所有后路。
“皇甫老贼倒是打的好算盘啊,四路齐攻,分进合击。
大军一旦发动,便如泰山压顶,韩信复生,白起再世也没法力挽狂澜了。”
方重勇冷哼一声说道。
“皇甫老贼确实是如此打算的,但是他千算万算,还是没想到节帅强渡黄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啊!”
宇文宽忍不住阿谀奉承了一句。
“你倒是很会说话啊。”
方重勇站起身,看着宇文宽笑道:“不过本节帅也希望你同样会办事。现在就派人通知贝州各县各乡,天下北库开仓放粮!你亲自操办此事!”
哈?
宇文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节帅,这个开仓放粮,是怎么个开法呢?”
他有些迷惑不解的问道。
“打开粮仓,搬空为止,具体细节,你看着办。
这就叫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方重勇心情不错,还揶揄了宇文宽一句。
“搬空?那府衙吃什么呢?”
宇文宽一脸错愣反问道,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完全不理解方重勇是怎么想的。衙门要办公啊,没钱没粮食,怎么维持官府运作?
“你若是舍不得这个贝州刺史,可以在清河县坐等皇甫惟明来贝州以后,亲口找他要粮饷。”
方重勇慢悠悠的丢下一句话,大步走出府衙书房。
宇文宽悚然心惊。
艹,他差点忘了,方重勇是来河北浪一波就走的,压根就没想保留地盘。既然对方根本就没有占地盘的打算,本地官府要如何运作,方重勇又怎么会关心呢?
宇文宽忽然感觉方重勇身上带着一股“优雅的残忍”。
他不打不骂不滥杀,却把事情做绝了,不留一点余地。
……
清河县运河南岸的粮仓门前,排起了四条长长的队伍,他们都是来自博州的百姓,正在等待官仓放粮。
此时此刻,他们脸上带着憨厚的微笑,三两成群在说着土里土气的荤段子,心情都相当放松。
只有极少数人脸上愁眉不展,像是在担忧什么不好的事情。
正在这时,方重勇骑着马,领着几个亲兵来这里查看。正在组织放粮的车光倩,连忙上前抱拳行礼道:“节帅,目前为止一切正常。不过粮仓太大,一时半会很难将里面的粮秣搬空。”
“铁喇叭给我。”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废话。
车光倩将手中的铁喇叭递给方重勇,也很好奇对方要做什么。
“诸位乡亲,某是宣武军节度使方清。
银枪孝节军是镇守河南六州的队伍,我们没有办法长期待在贝州和博州。
你们领粮食的动作要快一点,皇甫惟明麾下贼军,随时都可能来到贝州。”
这话喊完,人群中顿时有人哭号起来。
“方节帅,你们不能走啊!”
“是啊是啊,好不容易盼来了青天,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就好像几滴热水掉入油锅一般,正在排队领粮的人群立刻沸腾了起来。
哐哐!哐哐!
一旁的车光倩连忙疯狂敲锣,人群这才安静下来。
“本节帅有个担忧,我们走了以后,皇甫惟明麾下贼军,很可能来到乡里,找你们强行征粮。
今日来此领粮食的,很可能被当做暴民,到时候全家都要死!
所以怕死的人,放下粮食,现在就可以空着手回家了。”
方重勇举着铁喇叭高喊道。
他本以为很多人会走,但却忽略了这是唐朝而非宋朝,民间血勇之气高涨,尚武之风盛行。
当即便有人高喊道:“反正昨晚也杀了人,我们跟着方节帅混!皇甫老贼来了又如何,干他娘的!”
方重勇诧异的看了一眼车光倩,那意思好像是在问:这是你派出去的托?
车光倩缓缓摇头,轻轻摆手,示意此事跟他无关。
这是野生的反贼啊!
方重勇心中暗暗吃惊,河北果然是火药桶,一点就着!
“吃他娘,喝他娘,方清来了不纳粮!
只要节帅在博州,谁都别想动我们!”
又有人高喊了一句,这一听就是托。
方重勇看了一眼车光倩,后者小声说道:“节帅,民心可用。”
看到似乎不需要“气氛组”在一旁煽动了,方重勇继续对人群高喊道:“本节帅在清河县城外,准备好了兵刃弓弩。你们拿着兵刃回家,在村里乡间,各自结社自保!贼寇来了杀贼寇,皇甫老贼来了,你们也不会如猪羊般被宰!愿意领兵刃的跟着本节帅一起走!”
听到这话,人群反而是安静了下来,并未妄动。
农夫们有着底层的生存智慧,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明白,领了粮食,还可以用“法不责众”来狡辩。
但领了兵刃,就等于是在主动参与造反了。
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这些人一时间都有些犹豫不决。
“诸位,你们昨夜都没少杀粮仓守军吧?那可是将近两千人!
皇甫老贼来了,他会不查这些事么?到时候可不会管是不是冤枉你们了!
难道你们寄希望于皇甫老贼装聋作哑?”
车光倩从方重勇手中抢过铁喇叭,对着人群高喊道。
“好!拿了兵刃,死前也能拉个垫背的!”
一个壮汉从队伍里走了出来,跑到方重勇身边。
有他带头,一个又一个精壮汉子走了出来,不少人身上都沾着血迹。
方重勇心中了然,他们这些人昨夜已经破了杀戒。昨天杀一个是杀,明天杀一个也是杀,早就没有什么回头路可以走了。
只要手里有兵刃,皇甫惟明带兵来博州秋后算账的时候,还有一搏之力。若是手无寸铁,那真就是任人宰割了。
方重勇见目的已经达到,便翻身上马,朝着渡口木桥而去。
他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
不一会,方重勇已经到了清河县县城南门。就看到宇文宽正在指挥县城内的衙役和团结兵,将一箱又一箱的横刀、木矛、木单弩、弩箭等物摆好了。
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之中,周围都被简易的木栅栏围了起来,何昌期带着卫兵守在此处,以防宵小之辈趁机盗取兵器。
宇文宽看到方重勇已经翻身下马,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都吞进肚子里了,只是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
倒是何昌期毫不避讳,走上前抱拳行礼,低声询问道:“节帅,真要给那群暴民发兵刃啊?”
他有些不太理解。
其实大唐从开国到天宝时期,囤积的冷兵器已经严重过剩,长安城内的军械库,可以轻松武装五十万轻步兵。当然了,兵器虽然多,但是耗材却相对不足,每年都要大量补充箭矢、猛火油等物。
各州州府的库房内,也存有大量兵器。
这也是安史之乱到藩镇割据这一段时间,只听说饿死人,却没听说军队缺兵器的重要原因。
贝州作为“天下北库”所在,除了囤积了粮秣与绢帛外,也囤积了大量兵器,库存远多于普通州府。
本着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的原则,方重勇大手一挥,决定“顺便”将贝州的兵器库也打开。
让那些前来领粮食的博州百姓,也能给到人手一把刀。
相信等皇甫惟明派兵来贝州和博州“平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会非常精彩。
“什么暴民,那是河北义士!
你懂个屁,皇甫惟明要杀他们,还不许义士们手里拿把刀啊!”
方重勇低声呵斥道。
“不对啊节帅,让他们来领粮秣的是我们,给他们刀兵的也是我们,这是不是有点……”
何昌期想了半天,不知道要用什么词语来概括。
这是不是伪善来着?
何昌期心中暗想。
他刚要开口,却是听方重勇呵斥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只见方重勇脸上带着笑容走上前去,亲手将一把横刀交给一个排队领兵戈的农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手中握紧刀,要保护好家人!”
“谢谢方节帅!”
那位农夫感动得手足无措,受宠若惊学着何昌期等人的模样,向方重勇抱拳行礼。结果刀没拿稳掉到了地上,他一脸憨笑的将其捡起来抱在怀里,生怕刀被人抢走一样。
匆匆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方重勇喃喃自语叹息道:“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他又看了看那些一脸期盼,等待领兵器的农夫们,又忍不住低声感慨道:“罢了,从来便没有什么救世主,幸福只能靠双手一刀一刀砍出来。”
第500章 战略转进
博州与贝州的民乱,严重干扰了信息的传递,或者说极大增加了假消息的数量与传播速度,而掩盖了真正的紧急军情。
这天刚刚入夜,白天查看了邺城“行宫”建设进度的皇甫惟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衙,便又马不停蹄的参加了一场重要宴会。
秋收马上到了,军粮的征集,是头等大事。
贝州那边的绢帛,在去年的时候,就用得差不多了,基本上都给幽州那边的大户,从他们手里购买军粮。
自从战争开始后,粮价就开始不断上涨。河北的“产业结构”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大户们扩大了种粮的面积,减少了绢帛的生产。
因此皇甫惟明想收点绢帛上来,从大户们手中换粮食还挺不容易的。
今日夜宴幽州那边的大户代表,便是为了找他们“借粮”,永远都不可能还的那种“借”。
此时此刻衙门大堂内,管弦丝竹之音在席间飘荡,几个香肩半裸的高挑胡女在翩翩起舞。席间众人,有人埋头吃菜,有的眯眼盯着胡女的臀部,有的则是跟身后的随从窃窃私语,声音微不可察。
看着这一幕,皇甫惟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有种自己变成了基哥的错觉。
当然了,现在顶天了也就是个缩水版,山寨版,穷人版的基哥。
皇甫惟明不喜欢这些虚华的调调,可是,人生在世不称意,很多事情,很多场面,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不参与还真不行。
河北叛军没有如计划中那样攻克洛阳,已经让很多墙头草有了别样想法。
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军队没有遭受什么重大挫折,所以大部分人还对他们有信心罢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质疑声也会越来越大。
皇甫惟明此番宴请,席间声色犬马一副逍遥做派,也是为了安定人心!
他有闲心欣赏歌舞,在外人看来,主将都如此胸有成竹,那么河北叛军就是前途光明的。
很多时候,局面尚不明朗,信心比实力更加重要。
正在这时,皇甫惟明的幕僚李史鱼,悄悄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就见这位皇甫大帅脸上的肌肉猛然一抽!握住酒杯的手,将酒杯放在桌案上的时候,都在微微颤抖!
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平静,对着李史鱼轻轻摆手,一句话也没说。
李史鱼满脸愁容的走了,不过宴会还在继续。
皇甫惟明就像是没事人一样,在席间与幽州等地的大户代表们谈笑风生,也没有提找他们“借粮”的事情。只是说了些当年在幽州当节度使的时候,发生的一些旧事。
比如痛击契丹人,扫荡边镇贼寇什么的。
那些大户代表们,也是对皇甫惟明阿谀奉承,说他是国之柱石云云。
席间的气氛非常友好和谐,如老友相聚一般,一直到亥时才散场。等宾客们都陆续离席后,皇甫惟明的面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他步伐稳健的走进府衙书房内,李史鱼已经将相关的消息整理好,写在几张纸上,整整齐齐呈于桌案。
“大帅,军情已经汇总,请过目。”
李史鱼对皇甫惟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后者顺势坐在软垫上,拿起桌案上的纸,一目十行的阅览着,看完之后,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又重新一字一句的读了一遍,这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到底是民变,还是那银枪孝节军打过黄河了?”
皇甫惟明疑惑问道,脸上阴云密布,似乎下一刻就要变成狂风暴雨。
“回大帅,二者皆有,所以情况很复杂。
不过敌军兵少不足为惧,倒是博州与贝州的民变规模颇大,不可小觑。
贝州乃河北大仓所在,倘若粮秣被焚毁,则影响大军南下。”
李史鱼小心翼翼的说道,生怕触怒皇甫惟明。
目前传回来的消息并没有很全面很具体的,都是些零星的汇报,而且还有互相矛盾的地方。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贝州与博州二地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州县两级的官府已经不复存在了!
银枪孝节军仅仅有数千人规模渡河,只不过造成的影响极大。
“宣武镇六个州,方清这厮不守地盘,竟敢打过河北来!”
皇甫惟明将手中的纸捏成团,随手丢到地上。
他面色平静的喃喃自语,小胳膊上的青筋却已然暴起,连指尖都捏得发白。
显然是愤怒到了极致,却又拼命着压抑。
“李判官啊,四路兵马,如今被废掉了武令珣这一路偏师,还有三路兵马。
屯扎卫州黎阳的李归仁部暂且不动。
屯扎魏州馆陶的安守忠,屯扎相州临河的田乾真,这两路人马,谁去增援比较好?”
皇甫惟明沉声问道,用食指敲击着桌案。
“田乾真手中不过一万兵马,原本驻扎临河,是防备南岸敌军突袭相州所设。让他去贝州、博州平叛,未必可以短时间内平定。
安守忠虽是偏师,但本就是作为南下后佯攻掠地的主力而设,不如让安守忠东进博州,截断银枪孝节军后路,来个瓮中捉鳖。
只不过……”
李史鱼有些犹疑。
其实调兵不是问题,难的是粮食。
贝州这个总粮仓被毁,其他几个节点虽然还有些存粮,但并不足以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
李归仁的部队在黎阳,是通过运河跟黄河两条运粮的主要通道,足以维持大军所需粮秣。
但安守忠的部队沿着运河逆流而上,就需要从运河的另外一头输送粮秣了。
简单的说,就是最靠近贝州运河的地方,反而现在最缺粮!安守忠那一路人马并没有多少粮草。
原来最便捷的粮道,在失去了贝州大仓的供给后,现在成了死水。
这就好像每天下楼就能在几米远的大超市采购的人,根本不会在家里储备多少吃的东西。
一旦大超市关门,周边又没有卖东西的地方,这个人的生活就被彻底打乱一样。
“黎阳这边粮草多,让漕船给安守忠送粮。本帅现在就下军令,让安守忠带兵前往清河县平叛。”
皇甫惟明摆了摆手,无奈叹了口气。
“大帅,如此一来,冬季还如何南下汴州啊?”
李史鱼急了,皇甫惟明真要这样下令,“全面进攻”就要变“重点进攻”了。
当年袁绍就是这么输的。
偏师废了,方重勇就可以集中兵马应对河北叛军的攻势,他就有机会力挽狂澜了。
“贝州不能乱,河北再也找不到第二条这样便捷的粮道了。”
皇甫惟明轻叹一声,被烧毁粮秣什么的都是次要的,主要是永济渠的便利性,是找不到替代路线的。
后面封建王朝之所以敢定都幽州,便是有了京杭大运河的北段,也就是黄河以北的那一段。
虽然跟永济渠的路线不完全重合,但是道理和政治经济需求是一样。
贝州的存粮没了还能再囤积,粮道没了可就坏菜了!
幽州那边来的各种物资,都是通过运河送到贝州作为中转的,这条线要是没了,仗也不用打了。
很显然,这次方重勇下手非常狠,而且犀利!
砍在河北叛军最疼的地方。
“大帅,汴州是不是不打了?”
李史鱼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为了这一战,前前后后准备了将近半年,说不打就不打了?
皇甫惟明揉了揉眉心,一脸失落。
很多时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话真不是胡说的。
他最后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道:“只当方清那小畜生这回得手了吧,先让他得意几个月。”
皇甫惟明精通大略,胸有沟壑,不是那种不管不顾意气用事的人。
只要河北叛军的实力仍在,他手里就握有雄厚本钱,犯不着在敌人坐庄的时候玩对赌。
方重勇这次确实玩得妙,但那又如何呢?
不过是推迟了河北叛军全面南下的时间而已!
要是按商人那种“不赚钱就算亏”的思维看,这次确实亏大了。
然而从军事上说,这次只是一次小规模突袭成功和小范围的短时间占领而已。
皇甫惟明觉得,关中那边只要分出胜负来,他还有别的选择,可以把手里的本钱放到其他地方去赌。
反而是现在不能提前动手打草惊蛇!
没必要盯着方重勇死磕,反正对方也不可能在河北攻城略地。
“大帅所言甚是,只是属下感觉可惜而已。”
李史鱼也是摇头叹息,这次真的很可惜。
“秋收快到了,本帅以为,河东那位圣人,也差不多该作一下妖了。
又怎么可能没机会呢?”
皇甫惟明嘿嘿冷笑道。
等收拾完贝州与博州的民乱,皇甫惟明也要调整部署,调整下一步的进军路线了。
“卑职这便去传令!”
李史鱼连忙退下,一路小跑的去传令了。
等他走后,皇甫惟明这才面露苦涩之意,一个劲的摇头叹息。
显然,他刚才的果断调整,不在乎过往得失,都是故意装出来的。
其实这次方重勇打的闷棍,让他心疼得要死,早就破大防了。他仅仅是不方便在人前显露出来而已。
“打贝州这一手确实妙,但那又如何呢?可一不可再,下次你还能有机会么?”
皇甫惟明自言自语道,他在心中复盘,已经大概勾勒出方重勇的套路了。
战前,与永王李璘勾结唱双簧,假装作出一副攻打卢县的姿态,骗过了对岸的河北守军,麻痹了武令珣。
回想了一下武令珣用兵的本事,皇甫惟明觉得方重勇得手很正常。要是换安守忠在这里,或许就不会败得那么惨了。
偷袭聊城得手后,方重勇又闪击贝州,几乎是马不停蹄,压根就没想守城。
或者说,攻打聊城只是路过,对方的目的,原本就是贝州!
不愧是百战余生,独当一面的主将啊!
皇甫惟明心中感慨,这方氏父子,段位是真的不低,没一个好相与的。
“只是那民变又是怎么回事?”
皇甫惟明到处寻找刚才那张纸,才发现已经被自己揉成团扔到地上了。
他连忙捡起来展开,又把关于战况的分析看了一遍,越看越是迷糊。
皇甫惟明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弟,一出生就在长安这花花世界,迎来送往的人,不是皇子就是官僚。
他对于底层百姓为什么要突然闹事,也是一脸懵逼,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人离他的世界很远很远。
“方清是外来户,连本地方言都不会说,更是脸熟的人都没有。
本地百姓会被他蛊惑暴乱么?那些人凭什么听他的呢?”
皇甫惟明眉毛皱成了“川”字,觉得方重勇基本上不可能在河北一呼百应,没有人会追随他,除非刀架在脖子上。
“安守忠名将之姿,颇有军略,指挥若定。他出马应该可以解决这些问题的。
区区民变而已。”
皇甫惟明沉吟再三,虽然他还没弄清楚所有的细节,但觉得自己的安排没有什么问题。手握两万精兵的安守忠,平息事态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民变,皇甫惟明觉得不足为惧。
……
贝州地盘不大,但县城与集镇异常集中!
东北面的经城,西面的宗城,西南面的临清,东面的武城、历亭,东北面的漳南等,人口稠密得吓人。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方重勇派人去乡里村间发动百姓来贝州府城,也就是清河县城外的粮仓领粮,顺便下发各种刀剑木矛等兵器。
那汹涌势头几乎是一呼百应。
得了好处的贝州百姓们,非常积极踊跃的“劝说”本地县城打开城门,也跟着一起开仓放粮,不要给脸不要脸。
天下北库都开仓放粮了,怎么县城的府库就不开?
现在百姓们手中也有刀了,县城官府里头才几个人?敢不开城门?敢不开仓放粮?
于是短短几日,银枪孝节军就在当地百姓的“配合”下,顺利接管了贝州所有县城!
其过程轻松到不敢相信!
看着日渐“消瘦”的贝州大仓,方重勇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要带着大军转进一下了。
这天,他将麾下众将都召集到清河县城府衙开会商议下一步行动方略。
看到众人都是面有喜色,方重勇轻咳一声询问道:“诸位,贝州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你们认为,下一站去哪里比较好呢?”
他笑眯眯的环顾众人询问道。
“节帅,我们不是要南下魏州,威胁一下皇甫惟明,然后再从博州返回卢县么?”
车光倩疑惑问道。
这是之前商量好的方略,甚至连永王李璘那边都没有隐瞒!
“不不不。”
方重勇轻轻摆手道:“咱们沿着运河,一路向北,去幽州转一转。”
诶?
听到这话,众将皆是大惊失色!
“节帅!孤军深入,无人接应,那是陷入绝地啊!”
车光倩大声惊呼道,直接抱拳跪下请愿。随后,其他将领也跟着跪了一地。
他们是真的给方重勇这位爷跪了!
就算沿着运河走,他们也要经过德州、沧州才能挨着幽州的边。但问题在于,德州也就罢了,沧州和幽州的面积,抵得上三四个贝州!
而且幽州还是河北叛军的老巢!
方重勇的胆子,真是大到没边了!
就算可以一路杀到幽州,怎么回来呢?
众将跪地不起,场面一时间尬住了。
第501章 愣子遇苟王
“都起来!堂堂七尺男儿,跪在地上成何体统!”
府衙大堂内,方重勇面色不悦呵斥道。
众将这才起身。
“这张河北地图不甚详细,但大体上也不错了。”
方重勇侧过身,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副河北地图,继续说道:“倘若皇甫惟明出奇兵,直插聊城,封死我们南渡的退路,然后在此立栅,深沟壁垒,我们要如何应对?”
听到这话,众将皆是皱起眉头,面色微变。
按理说,河北贼军的速度,是不可能比他们更快的。距离聊城也不会比他们更近。
基本上不可能堵得住这个口子。
然而凡事就怕万一啊!
“取炭笔来!”
方重勇伸出手,车光倩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递给他。
“如果我是皇甫惟明,那么会让魏州兵马堵住聊城的缺口,再让李归仁带骑兵迂回包抄贝州。从常理上说,丢了聊城以后,贝州定然待不住,所以我们一定会在黄河岸边寻找渡口渡河,最后辗转回汴州。
我们若是朝东走,河对岸是黄河与济水包夹的狭长地带,又长又窄。一旦被贼军追击又没法快速渡过济水,我们身上有万般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往西走,虽然离汴州更近些,但距离邺城也更近,皇甫惟明可以集中兵力四面八方堵死我们,就像是这样。”
方重勇在地图上画了几条行军路线,都是从河北叛军目前的屯扎地出发。由于宇文宽已经将河北叛军的部署地点和盘托出,如今的战局对方重勇来说也不是两眼一抹黑的乱猜。
对方会怎么用兵,其实已经有迹可循。
如果只从目前地图上显示出来的行军路线看,一旦聊城被河北叛军占领并强化防守,银枪孝节军这一战就输定了。
“节帅,所以我们现在便要朝着聊城而去,赶紧的跑路啊!”
何昌期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连忙开口建议道。
魏州州府元城,距离博州州府聊城,仅有两百多里!若是那边的河北叛军突袭聊城,最多不过两日,快的话一日一夜即可抵达。
这能不让人害怕么?
“回聊城固然是好,但我们这次咬皇甫惟明咬得还不够狠啊。他们仍然有很大余力在河南兴风作浪。
李归仁麾下主力,仍然没有大规模调动,便是没有放弃南下的企图。”
方重勇长叹一声,继续说道:“你们就不怕今年冬天的时候,河北贼军南下报复?能躲一时,就能躲一世么?”
众将都不吱声了。
或许,他们极大破坏了博州与贝州的政治结构与底层社会关系,破坏了皇甫惟明在这两个州的统治。
但那最多也不过是半个魏博藩镇罢了!
没了这两个州,河北实力仍在,就算这两个州的造血功能丧失,作为运河的战略要地,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此战还没让河北叛军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你们还有没有可行的建议,没有的话,听某号令便是。”
方重勇有些不耐烦询问道。
“节帅,末将还有个问题。”
车光倩上前抱拳询问道:“我们怎么回汴州呢?一旦北上,贼军必定对我们围追堵截,不可能返回,从黄河北岸渡河。到时候就算可以拿下幽州,也没有意义啊!”
听到这话众将都是微微点头,彼此间交头接耳。
车光倩说得很在理,大家都不怕勇往直前,只要最后有活路可以走,那就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如果只是“潇洒走一回”,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人们都是希望锦衣昼行,而不是穿着锦衣去死啊!
“你们对我大唐的官制还不是很了解,其实在开元以前,有个很特别的官职,叫河北海运使。”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此时就好像屋顶被神摘下,让阳光洒进屋内,驱散了所有黑暗一般。
在场众将都不是傻子和外行,一听就明白了!
“当年,为了支援幽州边军,也就是现在的幽州节度使与平卢节度使,粮秣供给顺畅。朝廷特意开辟了一条海路。
为此,还设立了一个与之相对的职务,那便是河北海运使。
如今这个职务已经被幽州节度使兼任,声名不显,但职能犹在。
这条海路在北面有港口,可以直通永济渠。
历来便有商贾先将江南、胶东等地的粮秣先海运到港口。卸货再装船后,走运河到幽州和平州。这条航路是沿着海岸航行的,沿途不少地方可以下船。
而且航线继续延展开发以后,北可以去高丽与东瀛等地,南可以下广州。
我们就这么点人,难道还怕找不到海船返回么?”
方重勇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虽然他的计划并非是到北面“旅游”一番再走,但退路确实是走海路返回。
“没问题了吧,没问题了就撤。”
方重勇大手一挥转身便走,众将皆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什么都没拿,无比的潇洒。
只是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何昌期,将车光倩的胳膊拉住,压低声音问道:“某还有个问题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车光倩一脸错愣反问道,他觉得方重勇已经说得够明白了,甚至都可以算是“泄露军机”这种级别的。
“皇甫惟明肯定知道我们大军主力在河北,趁此机会,他们为何不南下汴州,围魏救赵?”
这个问题其实何昌期一直都不明白,但确确实实又真是那样。
方重勇不担心皇甫惟明现在南下,后者也确实没有派兵南下。
“皇甫惟明得河南,则两淮与江南必不能保,到时候天下大半都归他所有。
事若至此,李隆基与李琩二人分出胜负已经无关紧要,所以这两方都一直在盯着皇甫惟明。
一旦河北贼军南下,他们便打不起来了,势必会联手对付皇甫惟明,力保河南不失。”
车光倩还是耐心的解释了一番。
事实上,方重勇还算不上皇甫惟明的心腹之患,或者说暂时还不配!
何昌期这样的武将,擅长的是披挂上阵,而不是分析战略。
他看到的所谓“机会”,往往都是陷阱。
就好像走象棋的时候,你以为可以吃掉对手一个马,走完后却发现确实是吃了马,但自己这边会被对手吃掉一大堆棋子!
完全是得不偿失。
皇甫惟明胸有沟壑,擅长掌控大局,他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在场很多将领都不提这个问题,唯独何昌期提了,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让两个准备决战的大敌携起手对付自己,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战略失败么?
皇甫惟明再蠢也不能蠢到这样的地步吧?
车光倩觉得何昌期完全是瞎操心。
“要我说啊,皇甫惟明就是不干脆。他只管杀杀杀,等杀穿了河南诸州再说,有什么难处到时候再说。
起码现在不会如此被动!”
何昌期一脸不屑的说道,似乎很是看不起皇甫惟明。
车光倩摇头失笑,何昌期这样的莽汉要是跟皇甫惟明对上,会被打得爹妈都认不出!
不过有一点他说对了,皇甫惟明确实没有放开手脚,不管不顾的胡搞乱搞。
因为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天下,而非是一个打得尸横遍野,分崩离析的天下。
何昌期莽起来固然很潇洒,或许也很有用,可以一时得势。
但眼光和心胸差了皇甫惟明何止一个段位?
车光倩心中感慨,棋逢对手才算是你来我往。如何昌期这般的,根本没有落座对弈的资格。
顶多是颗利害点的棋子,被别人一只手按死在棋盘上,怎么挣扎也无法定鼎大局。
他一边走一边想,步伐便慢了很多。
何昌期一脸不耐烦的问道:“老车,怎么还不走?”
“某在想万一皇甫惟明不管不顾的带兵南下怎么办?”
车光倩随口打哈哈说道,完全是言不由衷。
哪知道何昌期一脸轻蔑哼哼了一句:“他要是想要汴州,那就去拿吧。我们干脆一路拿下幽州,以幽州为根基,岂不快哉,怕他个鸟!”
你是在把皇甫惟明当傻子么!
车光倩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番言论了。
一行人出了府衙,各自去点兵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乘坐停泊在清河县运河渡口的漕船,沿着运河北上德州。其中不少是粮秣辎重和箭矢标枪,可谓是物资充沛。
……
魏州元城,乃是河北大城,它也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大名府。魏州同样是人口稠密,实力雄厚。之所以穷,只是因为本地遭受了朝廷无休止的盘剥,并非是因为造血能力很差。
元城城头,身材魁梧,相貌有些狰狞的安守忠,接过信使送来的信件。他当面拆开,一目十行看完,随后微微点头对使者说道:“本将军知道了,即刻便启程带兵前往聊城。”
这个使者正是当初去过汴州的张休,他非常清楚方重勇是多么奸诈狡猾,善于伪装的一个人。
见安守忠似乎没把方重勇当回事,他连忙开口提醒道:“那方清虽然年轻,但为人阴险狡诈,安将军莫要轻敌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
安守忠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示意张休快滚。
眼看劝说无效,张休无奈叹了口气,悻悻离去,惟愿安守忠不要中了方重勇的奸计。
等他走后,安守忠便随手将信件撕碎,眺望东方,似乎颇有心事。
见安守忠如此表情,副将周贽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安将军可是在担忧贝州之事?”
其实早在几天前,安守忠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贝州粮仓失守!
毕竟,魏州距离贝州也不远,只要是没运粮过来,就知道那边肯定出事了。
但是安守忠什么也没做,只是下令麾下兵马准备出击。
然后一直在“准备”,就是不出击!
“周将军,某现在命你带五千兵马渡过黄河南下掠地,你敢么?”
安守忠沉思片刻反问道,并未回答周贽的问题。
“某不敢。”
周贽老老实实答道。
“但是有人就敢这么过河,袭击贝州啊!”
安守忠感叹道,继续问道:“这样的人,你不怕他么?”
周贽无言以对,他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但也不得不承认,安守忠说得有道理。
孤军深入河北,还大有斩获,这种事情,真不是一般人能干得出来的!
属于那种又骚又猛的人。
“其实吧,某早就感觉这伙人不好对付。若是前几日出兵,敌军锋芒正盛,又敌情不明,去了难保不会吃大亏啊!”
安守忠凑到周贽耳边小声说道。
后者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厮下令按兵不动呢,原来是这样的。
魏州距离贝州和博州都很近,按道理说,出兵救援很便捷,可是安守忠就是见死不救!
原因便是怕被敌军迎头痛击!
“安将军,那我们要如何对敌呢?”
周贽一脸困惑问道。
之前可以说敌情不明,现在皇甫惟明把军令都送过来了,总不能还说敌情不明吧?
“我们不着急,慢慢跟在那支军队后面。他们停我们也停,他们走我们也走,我们跟着他们的步调,绝对不冒进,一路尾随便是。”
安守忠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整张脸气质混合起来,变得难以描述。那双小眼睛眯着,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坏事一样。
“可是那样,贼军还是在攻城略地啊!”
周贽还是不太明白安守忠这是什么玩法,一直尾随,岂不是放任敌军攻城?
“攻,不是在攻我安某人的城;
掠,不是在掠我安某人的地。
可死去的兄弟,都是我安某人麾下的兵,周将军莫要搞错了主次啊。”
安守忠那双眯着的眼睛霍然睁大,顿时有寒光闪过!
周贽心中一紧,连忙点头称是,不敢反驳。
看到他如此恭顺,安守忠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一只手按在周贽的肩膀上说道:“避其锋芒,击其惰归。他们要去哪里就去哪里,怕他作甚。既然贝州无粮了,这次少带骑兵,就地筹粮。”
安守忠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出现劲敌才好啊,宰鸡杀狗又有什么意思!
“等会你点齐兵马一万,让他们好好休息,吃饱饭,准备好干粮,我们明日出发。”
安守忠沉声下令道,依旧是常规套路,一点都不赶时间。
周贽一脸惊讶,疑惑问道:“安将军,明日出发也就罢了,为何不点齐两万兵?”
安守忠瞥了他一眼,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随即转身便走,懒得跟周贽解释。
走到城下,周贽这才恍然大悟,明白安守忠是什么意思了。
平时两万人的补给不算个事,但现在贝州粮仓大概率是瘫痪了。
你带两万人出去,正在对敌的关键时刻,结果粮食不够吃了怎么办!
到时候那是要出大事的!
既然皇甫惟明的军令上说敌军只有数千人,那安守忠觉得按照自己这样的打法,一万人已经足够了。
没有必要冒着断粮的风险硬上!
“安将军,这次全歼贼军的胜算有几成啊。”
周贽忽然想起这一茬,叫住安守忠问道。
后者想了想说道:“如果成了就是十成把握;没成的话,周将军还是想想,到时候骑什么马跑路比较快吧。”
安守忠似乎心情不错,还揶揄了周贽一句。
你踏马这不是完全没把握吗!
周贽在心中大骂,听完刚才那番话,他还以为安守忠很勇呢!
月末总结
这个月更新不给力,没啥好说的,得了不可明说的呼吸道传染病,身体吃不消,没办法多更新。有些时候明明知道写什么,但就是没力气码字。
这一卷的剧情,已经到了深水区,我发明了一个词,就叫“初步乱世”吧。
小方和老方,都是难逃宿命,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
各类统治阶级,都想建立“和平的”,对自己有利的社会秩序。
危机之下,原有的贵族社会解体是不可避免的。迎接他们的,是不断的磨合与阵痛,还有试错。至于小方和老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那就不剧透了。
我只能说,就像现在的剧情前面没法猜一样,后面的剧情,也一样不会落入俗套。
这本书里面我想表达的某些东西,如果只看个一两章,或者一目十行的看,是看不出什么门道来的。
大唐社会积攒的矛盾,已经走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这不仅仅是某个王朝的兴衰更替,更多的是社会基层运转逻辑的改变,以及经济商品化、货币化突飞猛进的前夜。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美则美矣,但我不想写。
这一卷很快就会完结了,下个月,下一卷,敬请期待吧。
第502章 将军何苦插标卖首?
说走就走,接到军令的第二天,安守忠命周贽领三千精兵,除了斥候队外全步兵配置,乘船沿着运河,逐步接管运河两旁的失陷县城与州府。
临走前,他还对周贽千叮万嘱,事无巨细的交待用兵之法。
按照安守忠的猜测:方重勇麾下必定是以骑兵为主,甚至很可能是全骑兵,要不然对方肯定不敢过黄河到河北兴风作浪。
一旦两军遭遇,方重勇一定不会放过交战的机会,毕竟打不过可以跑嘛,交战主动权在对方那边。
所以安守忠要求周贽,如与敌相遇,便快速变阵,将阵线宽度缩减为平时的三分之一,并以刀盾兵迎敌。
骑兵遇刀盾兵,则必冲阵。
方重勇会因为看不清军阵厚度,以为兵少,必定轻敌。
而通常唐军步兵军阵,厚度有九人之多,而非是汉代的五人。
当然了,这九人是以三排为一队,接敌后,前方第一队顶不住了便会后撤,第二队接着顶上,第一队则退到第三队后方重整队形。
安守忠不走寻常路,耐心吩咐周贽,要他将原本就很厚的阵线堆得更厚!
这样的好处,便是利用盾牌防御的时候,中军可以让边缘的士卒转向,防止骑兵迂回包抄到后方!
而且阵墙的厚度,会多到骑兵冲进去就出不来的程度。
无论是哪个方向的刀盾兵,都依照中军旗帜与鼓声为号令行事。
安守忠反复强调,周贽一定要事先命令麾下丘八,在铁盾上悬挂钩镶,并让盾墙紧密排列,多层掩护,缓缓前行。
必定能崩那些骑兵一口牙。
所谓钩镶,其造型非常奇特,由把手、镶板、上下两个铁钩等部件组成,几乎全部为铁制部件。它挂在盾牌上,可以在马匹冲阵后速度减慢的时候,将其勾住,然后用陌刀或者环首刀斩杀!
简单说就是摆一个四四方方的乌龟阵,进如铁壁,退若山岳,内有倒钩,入阵必死。
配合带着钩镶的五边形塔盾,主打一个对骑兵的防守反击,多杀一骑是一骑!
这样的阵型具有极大迷惑性,因为敌军主将根本看不到阵线后面有多少行,通常斥候也只会以阵线宽度,估计敌军总数,也就是粗略数一数有多少列。
安守忠的意图很简单,便是让方重勇轻敌,然后贸然派骑兵过来刷战绩,最后盾墙会像刺猬一样狠狠扎对方一下。
周贽有些迷惑不解,他们兵力雄厚,何必把仗打得这么窝囊呢?多调一点人马给他不就好了么,为什么只给三千人呢?
安守忠没有多解释,仅仅是嘱咐他不要轻敌,依计行事。
他对周贽的要求很低,只要不被突突,那就算赢了,根本不需要考虑只一次就将敌军重创这样的事情。
力求不被对手占便宜就行。
吩咐完后,安守忠便亲率五千骑兵,奔袭博州聊城。两千步卒随后,以正常行军速度前往博州黄河渡口听命。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并不是一起行动的。骑兵带了几天的干粮便亡命奔袭,而步卒也不是单纯的步兵,他们一人牵着两头骡子,辎重都在骡子上。
还携带了大量引火之物,如猛火油等。
安守忠似乎是打算用火攻的方法作战,只是不知道会用在什么地方。
……
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乘坐永济渠上的漕船东进到毗邻清河县城的武城,便下令修整,并派人前往聊城,侦查一下那边的敌情如何,进而判断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然而刚刚入夜,马上就有斥候回报:河北叛军一部数千人,乘坐漕船来到了贝州清河县,并以筹粮为名,大肆劫掠乡里!杀人放火还屠村!
当地有幸免于难的人沿着运河向东寻找,结果遇到了银枪孝节军的斥候,他们便向方重勇求援。
这位斥候不敢怠慢,连忙带着人一起到了武城外运河渡口,把人引到了方重勇面前。
由于清河县早就开仓放粮,官仓里面空旷得都可以老鼠游街。所以河北叛军没办法,只好到村里乡间挨家挨户的“借粮”。
当地无论是大户还是普通百姓,都是抠抠搜搜的,如同打发叫花子一样,只肯给一点点粮秣。
看到这些人如此不懂规矩,下乡征粮的丘八们顿时就火了。在一顿拳打脚踢暴力输出后,便找当地人“借”到了不少粮食。
他们还以“劫掠官仓”的理由,杀了十几个人以儆效尤,震慑当地人不要不识好歹。
然而这不“震慑”还好,一杀人便是捅了马蜂窝。
四处征粮的丘八,每一队其实也不过数十人而已,也只是挂了把横刀带了把弓就出门了,甚至为了节省体力都没有披甲。
都说走多了夜路,迟早遇见鬼。到了晚上点兵的时候,主将周贽发现有一队征粮的人居然不在大营。
而且连同那几十头负责驮运粮秣拉车的驴子,也不见了踪影,这一定是出事了!
面对这种“刁民”,周贽也没客气,带着五百精锐去征粮的地方一看,还没进村,就发现某个树林边上大片的鲜血,还有刚刚翻动不久的浮土。
他命人就地挖坑,然后就看到那几十个丘八全死光了,被人扒了衣服,火把照耀下横七竖八的在坑里躺着!身上的伤口十分狰狞可怖。
很显然,这队人马是征粮的时候翻车了,被本地百姓埋伏以后霍霍了。
周贽没有废话,直接下令将周围的四五个村落全部屠了,鸡犬不留。屠完了以后放火,顺手又把值钱好拿的东西全部拿走了。
对于这些丘八来说,找证据找犯人什么的太麻烦了。反正那些人都是刁民,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无所谓了。
如果杀错了人,那就当他们选住址的时候没选对吧。
哪次天灾人祸是不死人的呢?
周贽麾下的人马,多半都是幽州边军,幽州本地人。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算是曾经的河北冀州范围,这些幽州丘八可跟贝州本地人没啥香火情可讲的。
听到这些事情后,方重勇麾下众将皆是沉默不语。官逼民反什么的,这样的事情实在不怎么新鲜。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只能说一言难尽。多多少少都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
“请方节帅为乡亲们做主啊!那些贼寇还在清河县,节帅带兵去把他们都宰了吧!”
那位中年壮汉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当真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带他下去好生休息。”
方重勇轻轻摆手下令道,又温言安抚了那人几句。等对方被带出帅帐后,他便一直沉吟不语。
“节帅,追兵来了,而且他们也是坐漕船,速度很快。
我们已经避无可避了。不如今夜便夜袭贼军大营,必可一鼓作气破之。”
何昌期抱拳行礼道。
他说得有些道理,追兵既然已经到了清河县,追上他们也不过是一个白天的路程,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武城渡口。
“节帅,现在不是用兵的时候,且贼军锐气正盛,不如暂避锋芒。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跟这些人纠缠,而且对方很明显只是先锋,大部队还在后面。
末将以为,贼军今夜定然有所防范,我们的行踪,他们应该大体上心中有数。”
车光倩也对方重勇抱拳说道。
很显然,车光倩并不认为现在去打闷棍可以占便宜。
他也不是在胡说八道,事实上就是这样,方重勇手中本钱不多,还是稳一手比较好。
如今他们的优势是后勤压力小,一点点粮草就能吃很久,还可以在河北浪很长时间。但劣势也是很明显的,兵少不能跟敌军拼人命,他们也耗不起。
“某记得,清河县那边剩下的漕船,已经被我们一把火都烧了。
现在这些魏州来的贼军,应该是乘坐别处漕船来的吧?”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问道。
“回节帅,确实如此。前日清河县渡口的漕船便是末将督办销毁的。”
段秀实点点头,抱拳行礼说道。
他是负责军中工程基建,管理后勤物资和船只马匹的。
贝州那边的漕船,就是他亲自派人一把火烧掉的,亲眼所见。
因为银枪孝节军用不上那么多漕船,所以与其留给河北叛军,还不如一把火烧了干脆。
“今夜贼军肯定是在岸上扎营,因为是沿着运河追击,所以也不需要马匹浪费粮秣,对方必定是以步卒为主。
两军对阵或许他们不怕我们,但追击肯定是追不上我们的。
传令下去,备好猛火油。何老虎领五百骑兵,从南面绕路,带着猛火油今夜火烧贼军漕船,不可打草惊蛇与贼军交战。
既然他们想追,那就让他们两条腿在我们后面追吧。”
方重勇眼中寒光一闪,决定先给敌军一点颜色看看,倒是不着急将他们一举歼灭。
“得令!”
何昌期抱拳领命而去。
……
夜深了,周贽安排了一千刀盾兵埋伏在大营后方,一千人埋伏在大营内,另外一千人由自己统帅,在河对岸木桥附近埋伏。
大营内的人马负责顶住敌军骑兵的劫营路线,大营后方的一队人马负责增援包抄,河对岸的一队人马,则负责截断敌军的退路!
安守忠的话,周贽听进去了,但只听进去了一半!
对方让他“徐徐图之”,也就是说,把粮秣装漕船上,兵力部署在地面上一点点扫荡过去,不要距离敌军太近了。因为现在还缺少具体的情报,以及敌军的战略意图。
安守忠的部署很稳妥,周贽的队伍沿着运河扫荡,不要离开运河范围。一边走一边派出斥候四处打探消息。
简单说就是一定不要走太快!
他自己则亲率骑兵断银枪孝节军后路,拿下聊城,又让两千步卒慢悠悠的行进到黄河渡口,在那边立栅安营扎寨。
等这一切完成后,安守忠便可以带着五千骑兵快速北上与周贽汇合,然后再一起追击。
他的想法是好的,但周贽想立功。
包括乘坐漕船快速追击,在贝州乡里筹粮,摆空营打埋伏,都是周贽擅作主张。
周贽认为安守忠的胆子实在是太小了,跟老鼠一样的。
这里可是河北不是河南啊!
数千兵马而已的方重勇,已经成了过街老鼠!
结果周贽这一等,便是过了子时,到了丑时。
大营内毫无动静,连个劫营的鬼影子都没看见。
“周将军,我们要不要过河看看?”
副将低声询问道。
河边的虫鸣声不断,好像是在讥讽他们这群打埋伏的人埋伏了个寂寞。
周贽面色难看,沉声说道:“再等等,反正都等了一个晚上,还差这么一会么?”
他感受到了手下对自己的不信任,却是毫无办法。
正在这时,他隐约看到河对岸渡口那边,好像有点火光,就在他们大营的西面不远处。
“那是什么?”
周贽用马鞭,指了指渡口方向对副将询问道。
“看不清,要不要末将派人过去看看?”
副将低声询问道,他其实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现在周贽好像在暴怒的边缘,他不太敢说出口来。
“那还不快去?”
周贽瞪大了眼睛,面色不悦呵斥道。
副将对亲兵吩咐了几句,结果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对岸大营就有传令兵气喘吁吁从木桥上跑过来,对着周贽禀告道:“周将军,我们的漕船被点燃了,现在要如何处置,是救火还是继续埋伏?”
“埋伏尼玛啊!快去救火!”
周贽一巴掌扇在传令兵脸上,气得暴跳如雷!
使用伏兵的时候,其实部队便已经进入了“自动程序”。在没有得到主将下一步军令的时候,他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谁敢说火烧漕船,就不是敌军声东击西之计呢?
只不过是周贽用兵太死板,没有料到会有意外情况发生罢了。负责在大营埋伏的那些人,本身是没有什么错误的。
这时候周贽也顾不上发脾气了,他翻身上马,一路踏过木桥,来到漕船所在的地方。
只见并排挨着的漕船都已经燃起熊熊大火,其火势惊人,且还在快速蔓延之中。
很显然,这把火不是简单的直接烧船,而是使用了大量的引火之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那是猛火油的味道。
渡口岸边,躺着十多具尸体,都是周贽安排守卫漕船的卫兵。每个人身上起码插了几十支箭,都快被射成刺猬了。
至于敌人,压根不见踪影,一具尸体都没留下。
周贽深吸一口气,心中十分懊悔没有听从安守忠的命令和忠告。
这一耳光打得真是太狠了,银枪孝节军派人来把自己这边漕船都烧了,他们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连来了多少人,什么时候放的火,怎么点的火,从哪里退却的,全都不清楚。
可以说到现在为止,都处于一脸懵逼的状态。
周贽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安守忠交代了。估计事后问起来,也是一问三不知。
他猜测对方大概是小股骑兵,绕过了他们的大营,迂回到漕船附近,快速射杀了所有守卫,然后一举烧毁漕船!
整个行动可谓是目的明确,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点火就跑路!
正当周贽在心中琢磨该怎么跟安守忠禀告此事的时候,一个亲兵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支箭,递给周贽说道:“周将军,这支箭矢好像是敌军故意留下来的,上面绑着一张纸。”
“知道了。”
周贽心头火起,随口应付了一句。他拆开一看,只见纸上写着: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将军何苦插标卖首?
他不动声色将这张纸撕成碎片,面色铁青,在火把的照耀下分外狰狞。
周贽想起小时候自己犯错,被身材魁梧的父亲毒打时,那种无力感,便如今天一样。
被打了连还手都做不到!
“艹!”
他狠狠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无能狂怒!
第503章 男人无所谓忠诚
今年梅雨季节的时候,太原的雨水特别多,淅淅沥沥的下个没完。地里好多禾苗都被淹死,无论大地主还是自耕农,都是日夜不歇的防涝,但依旧聊胜于无,损失惨重。
而到了夏天,又一连几十天不下雨,大片的土地被晒得龟裂,很多灌溉的小水渠都干涸了。
有些良田离灌溉的小河比较近,还可以靠肩挑手提,从河里取水灌溉。那些距离河道比较远的地方就惨了,很多土地都已经救不回来了。
一条河上下游的村子为了争水而械斗,更是屡见不鲜。
大雨之后有大旱,可以预见的是,今年的河东必定是一个大灾年,歉收已经在路上了。
如此“任性”的气候,似乎也影响了河东守军的士气。
气候不好,秋天就没有好收成;
收成不好,军粮的筹集就会出问题;
军粮的筹集都出问题了,丘八们都要饿肚子,那士气能高涨得起来么?
如今太子私自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圣人不在长安而待在晋州滞留不去,再加上粮草也不足。
这些破事堆积起来,让军中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坐镇太原的王忠嗣,虽然想了很多办法稳定军心,但都是收效甚微。
问题的源头不在他这里,强压的效果不可能好。
在河东守军内部困顿之时,外部也出事了。
河东的战局,似乎是因为官军内部不团结,逐渐变得恶劣起来。
史思明这几个月时间也没闲着,他带着河北叛军频频从雁门出发南下,骚扰距离雁门最近的崞县,打击粮道,隔绝商贾,歼灭落单的官军队伍。
河北叛军积小胜为大胜,似乎是在绞杀崞县守军的后勤,让官军吃不好睡不好害怕出城。
这种钝刀割肉,让官军这边十分难受。
崞县守将程千里,本就是专程对付史思明而带兵守在这里的。
他见河北叛军已经不再龟缩雁门,频频出击袭击粮道,便向王忠嗣汇报了近期军情,并提出可以诱敌深入,把史思明吊出来的作战计划。
程千里的计划是:官军先步步后撤,每次都小败,逐渐退出秀荣以北的唐林、定襄、崞县等据点,让史思明和他麾下贼军逐渐骄横,引诱他带兵攻打秀荣。
官军再雷霆出击,截断其后路,聚而歼之。
信件送到太原城,王忠嗣觉得此计虽险,却是值得一试。
但是他对此还是有些犯难。
因为王忠嗣的亲信部曲,已经被基哥调走,跟着一起去了晋州,准备打进关中夺权。
包括李光弼、郭子仪、高仙芝等人,都不在太原。
剩下的守军,大部分都是以赤水军为主干的河西军。
王忠嗣如今在这里的根基并不深。
当年的人脉,一部分跟了方重勇,一部分外调,早就是物是人非。
赤水军内部现在基本上是河西本土派掌权,不是王忠嗣可以随意指挥的。
他不得不放下身段,跟安重璋商议大事。
然而,安重璋却直接否决了程千里的建议。
安重璋的理由很充分:史思明狡诈非常,一旦官军离开太原,在忻州与之决战,那么很有可能被他钻空子。
若是战败,太原便相当危险了,甚至整个河东的防御体系都会崩溃。
既然基哥已经带了数万精兵西进长安,那么此时并不是与史思明决战的好机会。
只要苟住就行,甚至极端情况下,秀荣城让给史思明也无所谓,保存兵力为上!
王忠嗣无法说服安重璋,而且对方的意见确实也不无道理,于是便否决了程千里的提议。
眼见事不可为,程千里只好带兵退回了忻州,将北面大量防区拱手相让给史思明,决心死守秀荣城。利用粮道较短的优势,拖死河北叛军。
表面上看官军似乎是没吃什么大亏,但明摆着颓势尽显。这种状况不仅官军内部各路将领都看到了,史思明更是洞若观火。战局的天平,已经在悄悄逆转。
……
这天刚刚入夜,赤水军军使安重璋在晋祠大营外巡视了一圈,身心疲惫的回到军帐。
屏退亲兵之后,他便悄悄的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在油灯下反复查看。
其实这封信收到已经有好几天了,但安重璋一直拿不定主意。
他弟弟安抱真在信中说:基哥已经是冢中枯骨,安家在凉州经营百年,在朝廷经营数十年。一旦不能从龙,先辈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一炬。
如今生死存亡之秋,一来要保赤水军尽量不要伤筋动骨,二来也要密切关注朝廷动向,不要稀里糊涂的成为叛逆。
基哥年迈且有大病,即便是明日薨逝,亦是不足为奇,兄长定要三思后行。
安重璋深知其弟的能力与性格,深知他向来是足智多谋,不会信口开河。
这封信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话里话外,都是建议安重璋以赤水军为根基在河东兵变!然后向如今在长安登基的天子李琩效忠!
如今天子李琩手中并无多少靠得住的强军,若是能得赤水军鼎力支持,则安氏一族可保数十年富贵,荣宠不衰。
不得不说,安抱真是有眼光的。
只是安重璋还有顾虑,一旦走出这一步,就没法回头了,必然会得罪很多人。
一旦投机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家族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而且这跟凉州安氏一贯以来的政治路线相悖。
怎么能说兵变就兵变呢?
安重璋感觉此举太过于激进了。
若是只看智谋,安重璋是远不如其弟安抱真的,但他最大的优点是稳健靠谱,而非是出谋划策,更不是投机弄险。
安重璋将信看了又看,感觉手中的信纸有千斤之重,最终还是将其放到灯台上,任其焚毁。
“世道艰难啊。”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依旧是没有下定决心。
毕竟,是基哥当众提拔了他,还留他在太原监视王忠嗣。
若要兵变,岂不是跟监守自盗一般?
外人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将“忠诚”挂在嘴边的人?
正当安重璋独自长吁短叹,反复权衡利弊之时,军帐外一个亲兵走了进来,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安将军,有您的故人来访,就在军帐外面等候。”
“故人,哪一位?”
安重璋一愣,随口反问道。
亲兵也愣住了,他连忙解释道:“那人自称是安将军故人,卑职不认识。”
自称故人的,多半不是什么故人,而是不速之客!
安重璋顿时面色凝重起来,对亲兵交待了几句,然后吩咐他把人带进来。
等那位自称是“故人”的家伙进来以后,安重璋反复端详,发现确实不认识对方,心中顿时有无数种猜测。
“你是何人?”
安重璋沉声问道。
面前之人,身着灰色的麻衣布袍,上面甚至还有补丁,似乎出身很是一般。头发散乱,显然是风尘仆仆赶路,刚刚到太原。
他面容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但沉稳坚毅不苟言笑,似乎并非轻佻之人。
“鄙人李萼,颜相公幕僚,无官无职。”
李萼对安重璋叉手行礼说道。
“嗯,那颜相公有什么要教我呢?”
安重璋漫不经心的说道,心中盘算着要如何处置此人。
“颜相公的亲笔信,还有天子颁发的圣旨,以及各类印信在此,请安将军过目。”
李萼将怀里一个用绢帛包裹的东西递给安重璋,后者拆开一看,里面是好几封书信,以及印章、鱼符等物。
他一封一封将书信拆开,一字一句的慢慢阅读起来。军帐内安静得心跳声都清晰可辨。
李萼也不催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安重璋,在一旁一言不发。
很久之后,安重璋这才将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的包好,板着脸询问道:“颜相公这是何意?”
“就是安将军以为的意思。”
李萼不动声色说道,他相信书信里面,颜真卿等人应该已经将这一切说得很清楚了。
河西安氏赐姓为李氏。
赤水军入关中为禁军。
大肆封赏安氏族人,高官厚禄不吝赏赐。
不得不说,李琩,或者说关中朝廷开出来的价码是足够高的。
但要做的事情也不简单。
兵变,控制河东,从背后袭击基哥的队伍,作为投名状。
要付出的代价也不低。
联想起安抱真,不,现在应该叫李抱真的那封信,或许朝廷早就给凉州安氏开价了,而且家族里面应该也是倾向于站在李琩这边。
要不然安抱真不可能在信中那样露骨的暗示。
水已经到了,渠成与不成,就看自己这一波操作行不行了。
安重璋面色数变,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时候,一个人的立场如何,不仅是看他自己怎么想,也要看他背后的家族立场如何。
“安将军,若是颜相公只为名利,那李某也不屑于走这一遭了。
正是为了天下苍生,李某才来河东的。
即便是安将军现在便杀了李某,李某也是无怨无悔。”
看到安重璋似乎拿不定主意,一旁的李萼面色凝重抱拳说道。
“此话怎讲?”
安重璋顿时来了兴趣。
“昔日圣人倒行逆施,才有今日天下之乱,他早已不配为天子。
如今那位圣人还要带兵杀回关中,安将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萼神情肃穆反问道。
安重璋无言以对,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呢?
看到对方似乎把话听进去了,李萼继续说道:
“西北兵马杀入长安,必定动摇社稷,甚至会不如当年东汉董卓!圣人心里或许是舒服了,可天下人还要过日子啊!
无论谁赢谁输,官军都将死伤惨重无力再战,河北贼军都是受益者,到时候……局面可就无法收拾了!
河北贼军入长安、洛阳,那岂不是国将不国?”
李萼面色虽然还算平静,但语气里却充满了痛惜之情。
“李先生与某说这些做什么呢?”
安重璋哀叹道。
“只要安将军在河东兵变,掌控太原城。
那么没了太原的粮秣供给,晋州官军将不战自乱。
那位圣人哪怕再想作妖,也没人陪着他瞎胡闹了。
河东事了,天下便只有长安天子,内讧也将停止。
集中勤王之军,慢慢收拾残局,十年之内,未必不能扫平天下。
安将军,如今天下大势,可谓是操持于您一人之手啊!
您不站出来,谁还能站出来呢?”
李萼有些激动的说道,终于不像是之前那样面容肃然了。
兵变!
安重璋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个关键词,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赤水军可是大唐开国便有的老功勋部队,你说兵变就兵变?
“想要在太原兵变,谈何容易啊。”
安重璋长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李萼见他想吃鱼又怕腥,眯着眼睛说道:“河东兵变看似困难,实则轻而易举。压制河东三军者,王忠嗣也。除掉王忠嗣,安将军便可以一呼百应了。难道如今太原城内没有种种流言蜚语么?王忠嗣听那位圣人的,河东诸军可未必会听。”
听到这话,安重璋顿时一愣,随即无言以对。该说的话李萼都说完了,他无话可说。
安重璋就知道那些高官厚禄,封侯拜相的巨大利益,肯定是要做一些“大事”,而且是永远不能回头的那种。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阁下巧舌如簧,安某真是佩服啊。”
安重璋忍不住摇头叹息道。
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很多时候,在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其实不拒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李萼见目的已经达到,于是对着安重璋躬身一礼,随即走出营帐,很快便出了大营,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李萼走后,安重璋从袖口里摸出一枚从西亚那边流传过来,早已忘记是什么国家的金币,放在手掌上把玩。
这种金币有点厚度,正面画着马,背面写着不认识的字符。
安重璋反复的揉搓硬币,心中暗暗祈祷:如果抛了三次,有两次是“字”,那便动手。
然后抛了三次,两次是“画”,一次是“字”。
他有些不甘心,继续在心中暗暗祈祷:如果抛了五次,有三次是“字”,那便动手。
然后又抛了两次,各出现了一次“字”“画”。
跟之前的结果累加,依旧是三次“画”,两次“字”。
不是他心中祈祷的结果。
他气得双目圆睁,如同输红眼的赌徒一般反复抛掷,一连抛了五六次,才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此时的安重璋,已经被自己,或者说那些虚无缥缈的“气运”,给气得全身颤抖,喘着粗气,那张国字脸都狰狞起来了。
他瞥了一眼油灯下那个用绢帛包着的包裹,眼中忽然寒光闪过,心中已经默默的作出了决定。
晚唐五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黑暗时代”
近些年随着考古的深入,越来越多中晚唐和五代十国的文物、石碑、墓志出土,也逐渐翻出了一些东西,有些甚至颠覆了史书记载,也为很多人正了名。
这段时间的社会动荡,其实跟东汉末年黄巾起义那种社会动荡,有着本质的区别。
东汉末年那会,乱是从社会底层开始的,而且真正乱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呈现“区块化稳定”状态。
对于社会整体政治经济结构的改变也不大,如果只看结果的话,那就是大大加速了门阀世家掌权的进度。
西晋的闪崩不是偶然的,是社会革新不够的必然产物,所以开国即有暮气。
但自中唐开始,到五代十国的后周灭亡这段时间。唐宋之交的动荡是从上层开始的,也就是安史之乱引爆的。社会底层的动荡,更多的可以称之为“变革”。
是一种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我总结了一下,大体上有这么几个方面的转变:
一、生产资料所有制的转变。
中唐以前,是士族地主的大庄园经济占支配地位,而中唐之后,则是逐渐以庶族地主的庄田经济占支配地位。
后者的复杂程度,呃,怎么说呢,要是单看宋代,可谓是集古今之大成,各种歪招毒招奇招妙招都用上了,无所不为其极。
宋代是个妖孽横行的朝代,其制度体系脑洞之大,堪称是独一无二的“逆练神功”,也是一代走完就丢历史垃圾堆了没有被继承下来,我这里就不单独拎出来说了。
庄园经济与庄田经济一字之差,内涵大不相同。
最大的不同,是前者是属于“三位一体”复合型小王国。庄园主作为士族代表,既是高官(或家人是),也是私军头目,同时还是地主。
其中的佃户多半是朝廷账册上的黑户,平时为佃户,战时为私军。生是庄园主的人,死是庄园主的魂,子孙后代都无法脱离庄园。
而庄田经济,佃户的人身依附关系,大大弱于前者,佃户不想跟地主混了,可以换按照契约在别家混。地主无法再像从前那样,随便呼号一番就能纠集起一支大军了。
二、社会基础的改变
跟上面一条互为表里。
中唐以前,是贵族社会。唐宋之交,是贵族政治解体,庶族寒门政治上位。
社会结构,从以前的大贵族大特权,逐步解体为“势官地主”。
这是我想出来的一个词,大概还算贴切吧。
“势官地主”逐步通过科举为纽带实现人才更迭,构建政治关系网达成的。
科举本身的核心问题,其实不在于是否公正,而是在于科举并不能培养人才。
它只是筛选人才的。
而从前的贵族政治,士族有大量资源,可以培养真正的复合型人才。反而是进入庶族寒门政治后,人才在数量极大提升的情况下,质量严重下降,特别是偏科得很厉害。
这与封建时代“精英政治”的路线相悖。两宋的糟糕案例不胜枚举,这里就不展开说了。
正因为人才数量太多,质量又不太行,所以才不得不“降低”考试难度,要不然就选不出人了。
没错,唐代后面的科举其实比贵族培养人才要简单太多了。未来逐步走向八股文,逐步走向僵化,恰恰是为了降低难度而设,是时代的选择。
我不是在借古讽今,而是这些问题直到今天,全世界范围内也找不到标准答案,都是一直在摸索。我可以拍着胸脯说美利坚这方面也是纯纯辣鸡,给唐宋的古人提鞋都不配,搞个“快乐教育”还尽出幺蛾子。
解决不好就是解决不好,我没有苛责古人的意思,这些问题就一直撂在那边。
三、经济结构的转变
唐宋之交,商品经济的作用大大加强了,小农经济的基础上,商品经济发展迅猛,深刻影响了社会构成。
不知道是不是多了一个“朝不保夕”的概念以后,这段时间人们的观念也发生了转变。
中唐以后越发展到后来,租赁,借贷的概念越发深入人心,最后甚至已经到了“无所不贷”的地步。
比如说,某节度使在汴州有田,但他在河北担任节度使,无法管理田庄。
于是他将汴州的田地租赁给汴州本地的商贾,然后商贾每年(或者每个季度,半年)给节度使大人一笔钱。
同时商贾又将节度使大人的田,租赁给一些比较有实力的自耕农,或者本地小地主。
而小地主,又是二把刀,继续将土地租赁给更穷的佃户,直接赚差价。
节度使卸任后,租赁合同便很可能会发生转变(但绝对不可能被前任承租的商贾所贪墨)。
由此造成土地流转速度极快,几乎就没有什么“百年地主”这样的概念,三十年就要换几茬。
这在中唐以前,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再比如说到了北宋的时候,某女若是当了一般人家的小妾,她要跟主人签协议,陪睡多少年,孩子归谁,续约怎么续,遣散费怎么给。
等同于“租赁时间和身体”。
真要概括一下的话,这段时间便是经济逐步从贵族下沉到基层,而基层骤然间又没有那么大的购买力,于是便产生了很多奇特的社会现象。
四、社会风气的转变
从开放转向保守,这个你们都懂,我就不多说了。
第504章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这天刚刚入夜,坐镇太原西城的王忠嗣,面色凝重的回到府衙。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内,铺开大纸。提笔想写些什么,忽然又将笔放到一旁,忍不住长叹一声。
眉头都要皱成了川字。
王忠嗣心中其实很明白,强大而繁荣的大唐,大概是要渐行渐远了。
但距离天下太平还遥遥无期。大唐建国百年有余,积压了太多的矛盾。乱世开启,无数妖魔鬼怪就会出来兴风作浪。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首当其冲的是:基哥和太子李琩之间的权柄问题就没搞定。
国家连名正言顺号令四方的天子都没立起来,天下太平谈何容易啊!
王忠嗣想了想,提笔在纸上飞速的书写,一气呵成。
他犹豫再三,终于在最后加了几个字:
王忠嗣绝笔。
他预感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
基哥失败的那一天,便是他殉葬的那一天。
很小的时候,王忠嗣便是被基哥养在宫中,跟皇子们一样接受顶级教育。
他虽然不是皇子,却也形同皇子。
基哥对他的恩情,一生一世还不完。若是事不可为,王忠嗣只能以死谢天下,成全忠孝之道。
确保皇位正常更替,是为臣子之忠;
不忘基哥养育之恩,是为义子之孝。
河东诸军诸将,谁都可以替李琩卖命,唯独他王忠嗣不可以。
将信装好,封好火漆后,他找来王氏随军的一个家奴,将信交给对方。
“你走一趟汴州,将信送给秀娘。”
王忠嗣沉吟片刻,又从袖口里掏出一袋金叶子,塞到对方手上继续说道:“某信中有交代,把信送到,你便不再是王氏的家奴了,带着这些钱找个没有战乱的地方过平安日子吧。”
“阿郎!您这是何意啊!”
这位家奴直接跪下惊呼道,双手接过信,却是不肯接那一袋金叶子。
“这些不是你该问的,去吧,莫要迟疑。”
王忠嗣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家奴只好自去,至始至终没有去碰那个钱袋子。
王忠嗣无奈将钱袋收了起来,双手托着下巴,眼睛无神的看着油灯,心思却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如今军中将校对基哥怨气极大,想捞钱的没看到钱,想从龙的没找到龙。
自出发至今,几乎一无所获。这样的军队能打胜仗么?
王忠嗣不敢细想下去,越想越是感觉遍体生寒。
正在这时,府衙外的大鼓被人猛敲,鼓声极为急促,像是在耳边敲响一样,令人头皮发麻!
出事了!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王忠嗣面色微变,随即从墙上拿起佩剑,然后端坐于书案前。
看起来很镇定,没有任何慌乱的举动。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书房门被推开,满头大汗的白孝德带着几个亲兵冲了进来,对王忠嗣高呼道:“大帅,河西赤水军和大斗军联手兵变了!叛军已经在城内接管各处城门,就要杀到府衙了!”
白孝德说话的声音中带着颤抖,其实他也不想死守,但这些军队哗变,却没人来收买自己,就已经能说明一切了。这也是他来这里通知王忠嗣的最重要原因。
人生中可悲的事情,便是连被人收买的价值都没有,想背叛都找不到门路。
其实出现这一幕,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来河东以前,王忠嗣直接节制的是安西、北庭的兵马,再加上他的义子李光弼是河西节度使,因此兵力占优,在大军之中有着绝对话语权。
但不幸的是,现在这些兵马都被基哥调走了。
至于基哥为什么要调走这些军队,其实也很好理解,多少有点防着王忠嗣自立的意思。
赤水军三万人,大斗军来河东的有五千人,其他各军都是零零散散的一些部队,比如陇右节度使麾下的军队。
河东道守军还被派往别处驻守了。
现在河西二军联手兵变,太原城内就算有神仙也挡不住他们了。
因为按照太原城内轮值的排班表,军队序列虽然被打散,但守城和巡视的官兵无论在哪一天,都有这两支军队的人,而且是成建制的。
此刻王忠嗣根本懒得动,他闭着眼睛就能知道是谁在兴风作浪。
以凉州安氏为首,还有一众河西本土派,他们不想跟着基哥的沉船沉下去,成为“叛军”。
长安那边只要派个说客来,许以高官厚禄,便能很轻松的收买他们。这些人要的其实也不多,他们只是想“上进”而已。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王忠嗣在心中默默的说了一句。
盔甲摩擦的声音,很杂乱,也很响亮。
还有脚步声,听上去人很多。
腰间横刀的刀鞘,在运动中撞击着大腿附近的甲片,发出那种独有的刺耳之音。
府衙大门好像也被人打开了,平日里是只开中门的,所以大门的枢轴一直不太好。令人牙酸的声音,那是腐朽的门轴与大门摩擦时产生的噪音。
王忠嗣虽然闭着眼睛,却好像看到披坚执锐,穿着黑色军服的赤水军如潮水般涌入。
没有刀剑入肉的声音,没有哭喊声,没有喊杀声,甚至没有辱骂声。
一切都是那样平和。
大概是没人反抗吧。
王忠嗣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并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人心所向,无论他准备多少后招,都无法改变什么。
只是外面踏步的声音大得吓人。
好多人,应该是来了好多人。
王忠嗣突然睁开眼睛,便看到此刻书房大门敞开着,白孝德和身边几个亲兵,已经拔出横刀,护卫在自己身旁。
门外空空荡荡。
哗变的军士还没走到书房,但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似乎是近在咫尺了。
“把刀都放下吧,不要枉送了性命。”
王忠嗣面色平静的吩咐白孝德,和他身边的一众亲兵说道。
后者听到这句话,明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的心思被王忠嗣一眼看破,再辩解什么,都是枉然。
白孝德将佩刀仍在地上,只是长叹一声,不敢看向王忠嗣。
一众亲兵们看到白孝德都缴械了,也都将佩刀扔在地上。
他们不是怕死,只怕死得卑微,死得毫无意义。
书房内弥漫着悲伤的情绪。
不一会,安重璋走在最前面,带着全副武装,只不过没有携带弓弩的赤水军精兵,来到府衙书房门外。
没有一个人踏过门槛。
王忠嗣端坐于书案前,就好像山岳一般,让这些人不敢上前。
“既然来了,为何不敢进来?”
王忠嗣看着安重璋的眼睛反问道,不怒自威。
见此情形,安重璋身边的亲兵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呵呵,名震天下,独霸凉州的赤水军,如今也成了这副模样么?”
王忠嗣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然后对着安重璋暴喝一声道:“你们都给本帅滚进来!”
他声若洪钟,一声大吼将安重璋和身边的偏将、亲兵们震得两耳嗡嗡,几乎是站立不稳。
不过安重璋还是一咬牙,大踏步的走进书房,与王忠嗣对视。
场面一时间分外凝重。
王忠嗣对着身边的白孝德等人轻轻摆手,后者只好带着亲兵鱼贯而出,如同逃兵一般。
他们守在门口,不能进来又不肯离去。
“安将军带这么多人来府衙,是想跟本帅说什么呢?”
王忠嗣似笑非笑的看着安重璋,那语气就像是大理寺的官员在审犯人一样。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人,还以为此刻安重璋是犯了军法的,而他身后的赤水军将士则是王忠嗣那边的衙役。
“王大帅,末将是来兵谏的,如有得罪,还请见谅。”
安重璋抱拳对王忠嗣说道,目光闪烁,不敢跟对方对视。
“是本帅没有放粮,还是推你们到史思明面前送死,值得让你们玩这么一出兵谏?”
王忠嗣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直接反问了一句。
安重璋无言以对,他不想撕破脸,可是王忠嗣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跟基哥走到黑了!
他别无选择!
“王大帅,明人不说暗话,如今这局面,不是河西将士们希望看到的。
天子已经在长安登基**,太上皇倒行逆施,弃天下安危于不顾,早就该退位让贤。
将士们不想再跟着这个昏君为非作歹了,请大帅见谅!”
安重璋硬着头皮抱拳行礼说道。
王忠嗣没理他,只是冷冷的看着书房内众人,一脸不屑。
“为臣子的,忠义二字,最是难得。”
他轻叹一声,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看着安重璋继续说道:“圣人对凉州安氏不薄,安氏子弟大量进入朝堂为官,都是圣人提携的功劳。不说别人,就说你。若不是圣人提拔,你安某人能有今日么?知恩不图报,反而背后捅刀,是为不义!”
这话说得安重璋脸上青筋暴起,却又无法反驳。他死死的捏着拳头,恨不得上前一拳打在王忠嗣脸上,让他闭嘴。
然而安重璋不敢,他也不能撕破脸。
王忠嗣才不会管他高兴不高兴,接着说道:“皇位继承自有法度,太子在长安宫变,废天子而自立。拥戴这等新君,便是不忠。今日有太子废天子,他日必有后人效仿。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尔等唯利是图,助纣为虐,是为不忠!”
说完,他指着安重璋大骂道:“你这个不忠不义之辈,有什么资格在本帅面前说兵谏?”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说道:“你!也!配!么!”
“住口!”
安重璋被骂得破防,直接拔出腰间横刀指着王忠嗣,但他依旧不敢冲上去把王忠嗣砍死。
哪怕对方就是坐在那里不动,手无寸铁。
事实上,在安重璋的计划里,王忠嗣是绝对不能死的!
他死了,会动摇军心,会让凉州安氏得罪一大批人。
那些人若是秋后算账起来,麻烦是无穷无尽的!
安重璋压下内心的怒火,还有心思被人看透的恐惧。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目赤红盯着王忠嗣。
很久之后,安重璋才压下内心的怒火,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大帅,您如今已经被天子解职了,也不再是大帅了,现在就不该在府衙,应该找一处僻静的地方休息。
待事态平息后,您就可以回老家修养。
事已至此,末将希望您不要一意孤行。弟兄们只是为了找一条活路,不想为难您。也希望您不要为难我们。”
安重璋努力辩解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忠嗣会被软禁起来,好吃好喝供着。
大家好聚好散,不必把事情做绝。
“本帅从不认为,那种背后捅刀的人是什么兄弟。
安重璋,本帅问你,现在赤水军三万人,大斗军五千人。这么多披坚执锐的丘八,都不够给你撑场面么?
要砍,便往这里砍!你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是想作甚?
你是吃鱼还怕腥对么?”
王忠嗣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双目圆睁看着安重璋!
后者不敢看他,把头偏到一旁,往后退了一步。
王忠嗣又环顾众人,在场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他脸上写满了失望,双手撑在大腿上仰天长叹道:
“武德二年,高祖在时,便有赤水军横扫六合,纵横八荒。
坐镇凉州,北拒突厥,南阻吐蕃,乃是我大唐在西域最大的一根柱石。
坊间有云:天下军之大者,莫如赤水也。虎曰大虫,大者,王也!
赤水军,是王者之师,起码曾经是。
西域万里如丝带,赤水军便是一根铁钉,死死钉在丝带的这一头,撑起了大唐在西域的万里江山。
风吹不能移,雨打不能动,沙掩不能埋,那是何等的大丈夫气魄。
如今,身在赤水军的你们,也变成了蝇营狗苟之辈,为了争权夺利,不忠不义,欺君罔上。
本帅曾经也当过赤水军使,曾经为此感到自豪。
但现在,本帅耻与尔等为伍!某深感耻辱!
以后你们一定不要跟别人说,我王某人在赤水军里待过!
安重璋,你不是要帅印吗,就在桌案上,你自取便是!
王某去也!”
说完王忠嗣飞速拔出桌案上的佩剑,在自己脖子上一抹。
随即身体软了下来,趴在桌案上,如同睡着了一般。
鲜血溅在桌案上,一片殷红。
“王大帅!”
安重璋大喊了一声,瞠目欲裂!吓得面色煞白!
他膝盖一软,不由得瘫软在地上,整个人都傻掉了。
把王忠嗣逼死,绝不是他想看到的!
王忠嗣出道很早,在军中颇有威望,而且爱兵如子。
剥夺他的军权,大家是好聚好散,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其实这是大部分人都可以接受的。
毕竟当年那些香火情,怎么也比不上一家老小的生计和自己的前途啊。
只能在心中说一句“对不起”了。
可是把王忠嗣逼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当初在军中受到王忠嗣照拂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
把恩人逼死,报恩就是这样报的?
从此以后,凉州安氏就真的成了恩将仇报之人了!人活一张脸,世人会如何看待凉州安氏?
这是安重璋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扑通!
书房内立刻跪了一地的人!其中不少人都开始抽泣起来。
悲痛,紧张,惶恐,后怕。各种情绪充实在每个人心中,不断变换着。
谁也没有料到,王忠嗣居然如此刚烈,宁死也不肯被软禁!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天上的雄鹰落地便死,地上的麻雀又怎么可能理解雄鹰的气节呢?
“将王大帅厚葬吧。”
安重璋站起身一声长叹,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无人应答,大家都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就好像站起身以后,赤水军的荣誉就被他们玷污了一般。
一直在门外没有进来的白孝德,这时候缓缓走了进来。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安重璋说道:“安将军,某要带着王大帅回他老家华州郑县安葬,落叶归根。”
说完,白孝德也不管安重璋同意不同意,上前背起王忠嗣的尸体就走出了书房。
府衙内密密麻麻站立的赤水军精兵,根本不敢阻拦白孝德和他身后的几个亲兵。安重璋甚至跟在他身后,一路“护送”白孝德出了府衙,这才无力的靠在墙边,双目无神说不出一句话来。
更不敢冲上前阻拦白孝德。
“军之大者,莫如赤水。百物百虫,虎曰大虫,赤水军是王者之师……”
安重璋嘴里喃喃自语道,好像一个被妖怪抽走魂魄的人,失了心智。
第505章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周贽那一夜遇到的突袭,只是噩梦的开始。
此后数日,只要有人离开清河县县城范围去征粮,就会有银枪孝节军的骑兵跟踪而至。
由于河北叛军几乎把贝州本地人都得罪干净了,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给方重勇报信。
而银枪孝节军不仅是后发先至打击征粮的队伍,而且还使用了河北边军不熟悉的战术:
即西域骑兵标枪战法。
这是当年银枪孝节军远征西域的时候,跟安西军的人,学习的一种战术。
中原不常用,但在西域很普遍。
比如说安西军将领白孝德,他使用的兵器除了唐军制式装备外,还有两根夹在腰间的短矛。
可以作为标枪使用的,也可以在交战时作为双手矛使用,非常灵活。
曾经用这一招在战场上立下不少功劳。
而安西军是全骑兵配置,面对西域小国步兵中常见的刀盾+长矛组合,也有着自己独特的破阵之法。
要不然仗真的没法打了,骑兵不可能傻乎乎的冲阵。他们几乎每次都是以少胜多,一场战争下来如果真的硬拼,估计军中马匹打几场就都死得差不多了,那还打个屁。
安西军在冲阵的时候,需要集中使用标枪,或者叫“梭枪”,来破开敌军阵线的盾牌,在某个区域内形成混乱。然后骑兵先锋再以点破面,在混乱区打开缺口并冲阵;后续队伍再继续跟进扩大战果。
这三板斧下来,西域那边几乎没有步兵能扛得住。
而对付游牧民族的骑兵,他们又专门组建了陌刀队,采取“以步制骑”的打法。不同的敌人就用不同的战法,很有针对性。这就是安西军强大的秘密。
尤其是在对阵吐蕃重步兵的时候,刀剑与弓箭几乎没什么用,只能远程投梭枪,近程狼牙棒。
这次方重勇就是使用在贝州府库里缴获的梭枪,对付下乡征粮的河北叛军。一波梭枪丢过去,敌方阵线便彻底混乱,后续骑兵跟着一冲,便是摧枯拉朽。
如同大人欺负小孩,轻轻松松利用机动性打突袭战。
打完后骑兵马上撤回武城,等周贽派人赶去现场的时候,尸体上的衣服都被本地百姓扒下来了,啥也没给他们留下!
吃了几次闷亏,折损了数百人后,周贽便下令撤回清河县城,并派出斥候向安守忠求援。
老老实实在贝州当起了乌龟,不敢再冒头了。
知道自己差,打不过,那就不要强出头。周贽虽然指挥战斗的能力不太行,但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看到无机可乘,方重勇也不墨迹,直接乘着漕船继续北上,离开了贝州地界,进入德州地界。
几日之后,在聊城一无所获的安守忠,便带着五千骑兵来到清河县,他的心情很差,因为聊城那边的情况说明,他完全预判错了银枪孝节军的动向。
然后来到清河县的安守忠,就看到了空空荡荡的渡口,空空荡荡的粮仓,以及空空荡荡的府库。
他顿时心沉谷底,忍不住暗暗叫苦。
被周贽引入清河县城的时候,安守忠脸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好像泰山压顶也不变色。
然而当二人进入府衙书房秘密商议大事的时候,一进门,安守忠就劈头盖脸质问周贽道:“之前不是跟你说了缓缓前行么,你为什么还要乘漕船加急行军?”
周贽无言以对,连忙躬身谢罪,不敢顶嘴。
“唉,这可不好办了啊。”
很久之后,安守忠长叹一声。
“依你信中所言,粮仓空了,漕船也被烧了,渡口的船也被清空了,你们还在不断被骑兵袭扰。
对么?”
安守忠面色不虞问道。
周贽本想辩解几句,但深知安守忠不好糊弄,只得微微点头说道:“确实如此,银枪孝节军不好对付,那方清更是狡诈如狐,末将在他们手上讨不到便宜。”
周贽重点将来贝州第一夜,怎么在大营设伏,怎么被人烧了漕船,自己拿怎样一脸懵逼,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事情,都跟安守忠一五一十交待了。
得知这些细节,安守忠顿时面色凝重起来。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周贽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输得不冤枉。
方重勇在那一夜,能不能袭营?
答案是可以的,甚至可以凭借军队自身优秀的战术素养全身而退。
但是银枪孝节军却没有全军出动,而是小部队骑兵绕路烧漕船,得手后干净利落退走,丝毫不恋战,也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船没了,周贽这支追兵,就不得不靠两条腿走路,去追击坐船的人。
安守忠越想越是觉得这一手精妙无穷,方重勇对于战争节奏的把控,非常娴熟老道。
因为周贽的冒进丢了漕船,加上双方段位又差了太多,所以他们这支追兵的威胁,比之前预计的要小了不少。起码重新从魏州安排漕船,安排粮秣辎重,就要花很多时间。
等他们搞定这些,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早就在德州兴风作浪,甚至已经跑沧州去了。
按照安守忠原本的计划,他们的追击,是要给银枪孝节军造成一种压迫感,让对方不能从容的搜寻粮秣,不能从容的攻取据点城池,不能从容的分兵。
结果就这么一耽误,等于计划失败了一大半。
安守忠带的是骑兵,每日一匹马参与作战的时候,要吃十公斤干草五公斤精饲料,不作战的时候减半。这五千骑兵的到来,无疑是让贝州原本就紧张的后勤雪上加霜。
这时候提追击,就跟痴人说梦一般。
“先在贝州修养几日,魏州没有多少粮秣,只能从黎阳转运了。”
安守忠长叹一声,感觉这个仗打得很憋闷。
“贝州本地刁民极多,还有人伏击我们征粮的队伍,安将军以为如何应对为好呢?”
周贽不动声色询问道。
他们现在不得不去村间乡里抢粮了,要不然,等不到黎阳那边的补给,他们就得饿死。
不过话说回来,贝州本来粮秣极多,都是因为方重勇的阴招,开仓放粮给贝州与博州本地百姓和大户,这才让粮仓里空空荡荡。
若不是这样,周贽他们犯得着下乡去抢么?
这场战争,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那些粮食,本就是贝州天下北库里面的。不用跟那些刁民讲什么客气,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本将军会派骑兵一路护送,某就不信那方清还敢来!”
安守忠冷哼了一声。
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方重勇敢像之前那样派兵袭扰征粮队,他就敢来一出“黄雀在后”,让那些狗崽子们有来无回。
“有安将军在,那自然是没什么好担忧的。”
周贽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恭维说道。
安守忠轻轻摆手,没有多说什么。那张狰狞的脸上,五官都挤在一起了。那双小眼睛眯着,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虎口长着老茧的大手,互相揉捏着,左腿轻轻的抖着,像是在琢磨坏点子。
“安将军,可是有什么不妥?”
周贽小心翼翼的问道,不敢打扰安守忠的思路。
“你说,他们那帮人,一直往北走,要怎么回汴州呢?
就算真要打到幽州,可是皇甫大帅在幽州也不是没有部曲镇守啊?”
安守忠眼睛眯成一条缝,开口询问道。
他就是没琢磨出方重勇到底是存着什么心思,所以有些举棋不定。
周贽一脸苦笑,他要是想明白了,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苦恼了。
正在这时,一个传令兵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对安守忠禀告道:“安将军,皇甫大帅的信使已经到了府衙门口,要把人引进来吗?”
“来者为谁?”
安守忠沉声问道,面色平静,一点也不惊慌。
“回安将军,是张休,之前来过一次的。”
亲兵老老实实回答道。
“把人领进来吧。”
安守忠叹了口气,他大概已经猜到张休为什么要来了。
果不其然,一见面,安守忠就看到张休脸色难看。
“张判官,你这次来贝州,是皇甫大帅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么?”
还不等张休开口,安守忠就先发制人问了一句。
“哼,安将军自己看吧,这是最新的军情。”
张休将手中一封尚未启封的密信递给对方,然后退到一旁。
安守忠接过信,随手拆开一看,顿时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信上写着:银枪孝节军在离开贝州地界后,突然向西,出现在了冀州枣强县,并顺利攻克县城。
还是老一套,开仓放粮,瓦解河北叛军在当地的统治。
由于没有防备,枣强县几乎是兵不血刃被攻下来的。县令与县尉逃亡,本地人在银枪孝节军的引导下迅速将县城的府库搬空了。
“他们怎么会向西北攻打冀州呢?”
安守忠一脸懵逼,很久之后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找出一副地图,在上面反复查看。
从常理说,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有两条路可以走。
继续沿着运河向北,先到德州再去沧州,最后到幽州,潇洒走一回。
或者南下攻打德州州府安德城,然后渡过黄河逃之夭夭。
无论什么玩,都不会向西北走,攻打冀州啊!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安将军,皇甫大帅现在很生气。你们被方清那几千兵马耍得团团转,现在他们都攻到冀州去了,某回去怎么跟皇甫大帅解释呢?”
张休长叹一声,开口质问道。
“张判官,麻烦你回去在皇甫大帅面前美言几句,多谢多谢。”
安守忠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张休,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只是这种笑容出现在他那张看上去有些狰狞的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张休将钱袋推到一旁,不肯接受。
他忍不住摇头道:“某回去会帮安将军遮掩一番的,只是有没有用,那就两说了。而且皇甫大帅也已经下令让屯扎定州,原本防备河东军东进的高邈部南下,在北面堵截方清。若是战局再不利,恐怕安将军难免被军法治罪啊。”
张休绵里藏针说道。
安守忠微微点头,没有再辩解什么。事实上,皇甫惟明不得不调动河北腹地兵马,帮自己堵截银枪孝节军,便已经是对他能力表示了质疑。
今后,当真是要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了。
“某还有急事,要赶回邺城,安将军不必送了。”
张休对着安守忠简单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
等他走后,周贽这才凑过来对安守忠小声说道:“安将军,张休这厮的态度,比上次要差了许多,恐怕是有人在皇甫大帅那边说安将军的不是啊。”
听到这话,安守忠轻轻摆手,示意周贽不要多说什么,这些废话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
沙场上的将军,都是要以战绩说话的,你战绩不行,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坏话,那是难免的。
“某只是担忧,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多了高邈,这仗未必就好打了。”
安守忠无奈叹息,皇甫惟明的这一手“堵截”,看似亡羊补牢,实则是昏招一个。
高邈是不可能跟安守忠协调的,二人平级,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样反而容易让银枪孝节军钻空子。
“安将军,那怎么办才好啊。”
周贽一脸忧愁问道,他相信安守忠的实力,对方是有大才的。
至于高邈,如果真厉害,就不会被皇甫惟明派去定州了。河北叛军的精锐现在都在黎阳那边呢,能打的也多半在此。
“还能怎么办,把立功的机会,让给高邈啊。”
安守忠嘿嘿冷笑,他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既然方重勇跟银枪孝节军如此棘手难缠,那就没必要急吼吼的冲上去触霉头了。
像他这样的老油条,输都吃糖何况赢?怎么玩都不会吃亏!
先让高邈在前方与银枪孝节军耗时间,耗精力。输都不要紧,只要能消耗对手实力就行。
等高邈和他麾下部曲,被银枪孝节军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以后,想必方重勇这边,也是精疲力尽了。
那时候安守忠再带着五千骑兵扑上去,便可以一击必杀!
主打的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我们在贝州,可以多修整几日,多准备些粮秣再动身。不着急,不着急。”
安守忠用手指,在桌案上写了一个“忍”字。
周贽心领神会,要不怎么说安守忠胸有沟壑会打仗呢!战争的节奏很重要,不能掌握节奏,便会进退失据。
既然高邈会来“配合”他们对银枪孝节军围追堵截,那安守忠也会以自己的方式“配合”对方。
主打一个“谦让”。
“不过安将军,那方清现在在冀州兴风作浪,我们就不管了么?冀州信都,可是河北数得上号的大城啊。”
周贽忍不住提醒安守忠说道。
“嘿嘿,这就是你眼拙了吧。”
安守忠忽然来了兴致,平日里好为人师的脾气又发作了。
他摆了摆手说道:“那方清是在逗你玩呢,打冀州不过是虚晃一枪,他是离不开运河的。某料定他最后还是会去这个地方,八九不离十!”
安守忠用食指,在地图上的某个地方画了个圈。
那是永济渠与漳河交汇的一个点,在沧州西南靠近德州地界。该处还被特意标注上了两个字:白桥!
“东光县,白桥镇?”
周贽喃喃自语道,这里确实很出名,是永济渠上的一个关键点。
“可不就是白桥镇么。”
安守忠面露得色大笑继续道:“呵呵,白桥镇是因白桥周边市集而成。白桥横跨永济渠,周边渡口极多,也是物资转运之地。方清要继续北上,则必取白桥镇。我们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高邈,让他试一试银枪孝节军的成色便好,倒也不忙着北上。”
周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对安守忠拍马说道:“还是安将军高啊!这一招甚妙!甚妙!”
第506章 文攻武赫
在河北,信都城是数得上号的大城,历史极为悠久。西汉末年刘秀初入河北,处境极为艰难,便是靠着信都一郡,力挽狂澜,最终才勉强拿下河北。
此时此刻,冀州刺史苏遏,正一脸紧张站在城头。护城河南面不远处,有几个游骑鬼鬼祟祟在那晃悠。他们似乎是见信都城大池深不好对付,转悠了一番便走了。
“终于走了,走了。”
苏遏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双手扶住女墙,几乎站立不稳。
他是关中扶风人,当年便素有才名,在家闭门读书。
皇甫惟明搜罗天下不得志的有才之人入幕府,苏遏也在其中。
当了两年幕僚后,苏遏得皇甫惟明赏识,旋即外放冀州为刺史。当然,这其中免不了后者从中运作与推荐。
由于他是皇甫惟明幕府走出来的刺史,当自家主公起兵造反后,苏遏自然是积极响应。于是他还是继续担任冀州刺史,并坐镇信都城。
唐代都有“改名言志”的习惯,为了表示与“旧朝”,或者是某些人划清界限,于是苏遏改名为“苏有德”,暗示“神器有德者居之”,此为天意。
对此皇甫惟明很高兴,给了苏有德募兵之权,封他为“冀州都督”。苏有德也不含糊,招募了三千团结兵,日夜训练,由明威将军李钦凑统一指挥。
“使君,贼军已经游荡到信都,我等要如何处断?”
李钦凑走到苏有德身边,低声询问道。
他有点看不起苏有德,因为这位好像是手无缚鸡之力,一点兵事都不懂。
可是没有办法,苏有德是皇甫惟明所属幽州幕府出来的人,二者颇有私交,关系很好。换言之,李钦凑在冀州浴血奋战皇甫惟明不见得能知道,但苏有德背后打小报告说坏话,皇甫惟明则一定可以知道。
所以哪怕李钦凑看不起苏有德,也不得不恭顺侍奉,心中是有苦难言。
“贼军会不会攻城?”
苏有德面色平静询问道,虽然他看起来还算镇定,但发抖的双手已然说明了一切。
李钦凑摇了摇头,非常肯定的答道:“绝不可能攻城,信都城高三丈,护城河深七尺,周长十八里。贼军不过数千,要如何攻打如此大城?”
如果以方重勇前世的眼光看,信都城的面积不值一提,随便拎出来一个县城城区面积都比它大。但以唐代城池的规模看,信都已经算是数得上号的大城了。
若不是城池大,皇甫惟明怎么可能给苏有德募兵之权?
“不攻城就好,一旦攻城,难免生灵涂炭啊。”
苏有德假惺惺的说道,暗暗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走上前来,将一根绑着信纸的箭矢递给苏有德说道:“使君,这是贼军刚刚射上城墙的信,请过目。”
什么时候的事情?
苏有德一惊,不过还是保持着面上的淡然,伸手接过信纸。
由于信都城很大,苏有德不可能对四周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他这边没看到敌军游骑射箭,不代表信都城周围就没有这种事情。
三千团结兵看似很多,但信都城大,如果死守,未必能守得住。事实上,就算这三千人都站上城头,也只能稀稀疏疏的站一排。
苏有德深吸一口气,将信纸从箭矢上拿下来,一目十行看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方重勇在信中说:为了避免冀州百姓生灵涂炭,三日后约战苏有德于信都母亲河绛水故渎。识相的就来,倘若不到,破信都后必杀尽冀州军政官员。
此河原本是绛水旧道,北魏时改道,又成为漳河支流。绛水故渎是《水经注》中的说法,信都本地叫“绛水”“岚水”的,什么名字都有。
绛水故渎是信都城南面防御的一部分,距离信都南门仅数里地而已。要说远,还真不是很远。
去,还是不去呢?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联想到自己细胳膊细腿的,苏有德瞬间便绝了带兵出城的念头。
“你自己看吧。”
苏有德轻叹一声,将信交给李钦凑。
后者看完,一脸疑惑看着苏有德,似乎是在酝酿情绪。
半晌之后,李钦凑才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建议道:“使君不必理会此獠的威胁便是,方贼乃是孤军深入,此刻不过虚张声势而已。”
苏有德失望的摇了摇头说道:“信都城高池深,自然是不惧贼军攻城。但冀州枣强县已然陷落,武邑、阜城、武强、堂阳、南宫等地皆城小少兵!冀州都督是要保冀州之安危,而非是信都一城之安危啊!”
李钦凑只管带兵就完事,但作为“冀州都督”的苏有德,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如果冀州大乱,他们啥也不管。哪怕最后能守住信都,苏有德这官也当到头了。
现在地里的青苗要不了多久就会成熟,如果让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在冀州随便浪,搞得人心惶惶。
到时候秋收了,谁还有心思去田里收割呢?谁知道收割好的粮秣,是不是便宜了别人呢?
苏有德只是不会打仗而已,对于民政和管理地方还是很熟悉的,他要是没点本事,那也不可能进皇甫惟明的幕府。
由于皇甫惟明起兵速度很快,实施的政策也比较平和,再加上河北之前并不是战区。
所以各州刺史,多半都是如苏有德这般的民政官员。
很多甚至干得相当不错。
可如今战火已经烧到河北,这些人就有些控制不住场面了。
“使君,信都兵马,守城尚可。倘若出城,如何能与边军中选拔出来的银枪孝节军对抗?”
李钦凑差点给苏有德跪了,这位脑子不清楚的刺史,竟然还想带兵出城与银枪孝节军打野战,他到底是在想什么呢?
“反正隔着河,河水又未结冰,半渡而击不行么?”
苏有德小声问道。
一时间李钦凑竟然急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苏有德这话槽点太多,破绽太多,让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只能说打仗这样的事情,只能跟同行讨论军略。跟一个外行解释,那是怎么也解释不清楚的。
“使君,您或许有韩信之能,白起之威,但下官是没有的。
若要与那方清对决,使君自去便是,下官负责守城。”
李钦凑撂下一句狠话就走了,气得苏有德浑身颤抖。
然而令人没有料到的是,第二天就出了大事,前一天还在赌气的李钦凑瞬间就萎了。
府衙书房内,苏有德将一封战报直接塞到李钦凑胸口,暴喝道:“你自己看看!”
战报上写着:信都东南面的武邑县,被方重勇麾下的银枪孝节军攻破。县令和县尉被“礼送出境”,直接送入了信都城内,已经下狱。而武邑县的府库被打开,和枣强县的情况一样,贼军给本地百姓放粮,发兵器以及军服等。
方重勇还送来一封信,告诫苏有德不要给脸不要脸。若是不肯赴约,他们便一日破一城,把信都周边各县县城都拿下。
不要以为装死不派人接洽,就可以当做约定不算数。
“怎么办!你说要怎么办!”
苏有德气得,不,应该说吓得浑身发抖,只好把怒气撒在李钦凑身上。
李钦凑也是没料到方重勇猛成这样,一日破一城,这话他也真踏马敢说啊!
其实李钦凑他们不知道的是,武邑县的城门,是本地皂吏打开的,而非是银枪孝节军攻破的。
因为这些人都知道之前枣强县到底发生了什么,皂吏人数众多,跟本州各县关系密切,甚至是盘根错节。
在这些人看来,抵抗不仅没有正面意义,反而是在耽误大家发财。朝廷如何,高层如何,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谁统治这里,都离不开他们。
“使君,出城野战则必败无疑啊。”
李钦凑对着苏有德抱拳行礼道,腰几乎弯到了九十度!
府衙书房里静寂无声,苏有德沉吟片刻,无奈长叹。
出城还是不出,这是个问题,不能轻忽,不能草率,更不能装作不知道。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急急忙忙冲进来,对着苏有德大喊道:“使君,大事不好,衡水县被贼军攻破!不,应该说是衡水县县令开城投降了!”
“哈?”
苏有德一声惊呼站起身,吓得眼珠都要突出来了。
衡水县县城,比冀州其他县稍大些,府库里东西也更多。
明明本钱更雄厚,衡水县县令怎么就降了呢?
不过回想之前那封约战的信,苏有德似乎也回过味来了。
方重勇既然可以威胁他,让他这个刺史都坐立不安,吃饭都吃不好。
那怎么就不能威胁衡水县县令呢?
苏有德有点明白银枪孝节军为什么可以在冀州横行霸道了。
河北这边的野战军不在冀州,无法御敌于外。本地又有人开仓放粮,各县的县衙内就那么几号人是空降的,其他都是本地人。
谁敢保证这些有职无官的本地书吏皂吏们,没有其他心思呢?
今天这个书吏对县令劝说一番,明天那个本地大户跟县令商量一下,谁顶得住这样日夜不停的劝说?
要知道大唐统治河北也有一百多年了,皇甫惟明起兵也没几年,甚至把当节度使的时间都算上,十年就顶破天了。
本地对他能有多大认同?
战火没烧来的时候无所谓,大家都不想伸头去接石头,没事找茬。然而战火烧到身边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要不,派人去跟方清接洽一番,看看他们想要什么。
只要不占信都城,要什么给他们便是,让他们去德州也好,去沧州也罢,总之不要来烦我们,你看这样如何?”
苏有德小声跟李钦凑商议道。
“使君此计甚好。”
李钦凑点点头,他也是没辙了,总不能说让他带兵来个“半渡而击”吧?会死人的。
信都周边县城接二连三的陷落,如今已经丢了三城。苏有德等人都是把方重勇和他麾下的军队当瘟神一般,打是不可能打的,要是能送走就好了。
只要不在冀州,随便对方怎么浪都行。
“不行不行,光这样是不行的。”
苏有德摇摇头,沉吟片刻说道:“我们必须向皇甫大帅求援,否则此事败露后难以收拾。”
一边向皇甫惟明求援,一边向方重勇妥协。
不得不说,苏有德这刺史当得真是两头光。李钦凑在心中感慨,难怪人家能进幕府得皇甫惟明赏识,还在冀州担任刺史呢。
光这长袖善舞的姿态自己就学不来。
……
信都城南面绛水故渎南岸,便是银枪孝节军的营地。
该说不说,要是苏有德胆子大点,带着城内团结兵深夜渡河突袭,谁胜谁负当真难以预料。
当然了,很多人中了计,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中计,依旧是被敌人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
方重勇大大方方将营地设在信都城旁边,广竖旗帜,作出一副“你要来便来”的嚣张姿态。便是典型的“不能示之以能”,吃定了苏有德不敢出城野战。
那封“约战”的信,更是心理战术,唯有不惧生死的勇者可破。
实则这个营地里只有两百人银枪孝节军士卒而已。其他人,都是冀州本地百姓穿上军服假扮的。
而真正的主力,则是四处出击,对信都周边县城文攻武赫!虽然有武强县县令这种硬茬,不开城门要决一死战的,但还是有不少墙头草开了城门。
有些是县令顶不住压力,亲自下令打开的;有些则是本地人“替他”打开的。
入夜之后,几路人马都陆陆续续返回了大营,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意的笑容。
“节帅,您这一招还真是厉害啊!”
刚刚进入帅帐,何昌期就对着方重勇竖起大拇指说道。
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也!
让银枪孝节军在前,本地“套皮”青壮在后,在县城外列阵,逼降的气势就出来了。
不要怪本地人短视,很多时候,底层就指望着那口饭,不知道王侯将相们的宏图霸业。谁给粮食他们就跟着谁,他们就帮谁,这是很朴素的道理。
方重勇的秘诀就是发动群众,要不然,本地人这粮秣也太好领了,多多少少总得做点事吧?
“武强县没攻下来么?”
方重勇轻轻摆手,不想听何昌期那拙劣的马屁,他看向车光倩询问道。
后者一脸懊恼说道:“末将怕武强县县令看出虚实来,便带兵退回大营了,请节帅责罚。”
“你的应对是没错的,那时候打肯定要露馅。
但恩威并施才是王道,如果谁不开城投降最后还没事,那我们也就不用混了。
那些拿了粮食的本地人,最终也会出卖我们的。
传本节帅军令,即刻起全军出击奔赴武强县,明日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武强县县令的人头,摆在我帅帐桌案上。
去吧。”
方重勇将鱼符递给车光倩继续说道:“此战你指挥,本节帅守大营。”
“节帅何不跟我们同去?”
车光倩疑惑问道。
“若是苏有德的使者来大营,不见某坐镇,他们便知道我们的虚实了。”
方重勇摇摇头,示意车光倩快点出发。
第507章 敲诈勒索
北方的夜晚,气温是比较干爽的。凉风袭来,让人想斜靠在躺椅上仰望星空。
银枪孝节军大营内,那些本地“套皮”扮演士兵的青壮,都已经回营帐睡觉了。而真正的士兵,却是在紧张的巡逻,一刻也不敢松懈。
方重勇带着两个亲兵,在大营内转悠了一圈。他来到营门边,眺望远方,只见远处的信都城,灯火通明。远远看去,像是一头亮着火光的巨兽一般。
老实说,方重勇还真有点担心自己的“外实内虚”之法被人勘破。
值得庆幸的是,信都城内守将是无能之辈,被银枪孝节军接二连三的攻城拔寨给吓住了,以至于没有好好组织防守。
正在这时,一个斥候牵着马渡过浮桥来到大营门前,他一看方重勇也在,便抱拳行礼道:“节帅,信都城没有异动。”
“去歇着吧,换班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这个消息在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他有些失望。
这冀州刺史,该说不说,确实是有点苟啊。
估计约战什么的是别想了,对方不可能赴约的。
信都虽然兵力空虚,但确实是河北重镇。
若是银枪孝节军能攻克信都,甭管是用什么烂招达成的,都会压断皇甫惟明最后一根弦,让他暴怒发狂,不顾一切的回师河北东南部,围剿方重勇。
如此一来,此战的战役目的也就基本达到,不需要再继续沿着运河浪下去了。
然而他的想法虽好,冀州刺史却不愿意配合,着实有些可惜了。
别看银枪孝节军现在四处出击极为风光,但支持后勤的漕船,还在永济渠上,那边也没有多少军队看守。
若是有人沿着运河追击,也够方重勇喝一壶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盯着县城下手的原因。
遵循着“农村包围城市”的原则,好打快打,尽量减少战损,尽量扩大影响。
只是这样高强度作战,背负的压力好大啊。
无论是方重勇还是银枪孝节军都是如此。
方重勇轻叹一声,把心事都藏着,不敢对任何人吐露。
不一会,又一个斥候匆匆忙忙从南面而来,他找到方重勇,抱拳禀告道:“节帅,贝州清河县的贼军没有行动,渡口也没有漕船,他们似乎是在等粮草,另有数千骑从聊城赶到了清河,在城外建了马厩。还有便是……”
这位斥候吞吞吐吐的,似乎有难言之隐。
“说吧,是不是聊城南面的渡口被封住了?”
方重勇面色平静询问道。
“回节帅,确实如此,而且他们还拆了浮桥,卑职估摸着营地内有一两千人。”
那位斥候老老实实的说道。
唐军扎营,一般五百人一个小营地,营地与营地之间相连又隔开,排列巧妙。只要看营地的形状与大小便可以估算军队规模。
当然了,什么时代都有那种喜欢“减灶”的老硬币,用这一招迷惑对手,所以从营地规模判断军队数量也不是绝对准确的。
后路被断,这应该是个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事情。如果河北叛军连这种常规套路都想不到,那也真别混了,回家种田比较安全一点。
方重勇默默点头,明白追兵是预判了自己的进军路线,但是猜错了。
他一个人回到帅帐,看着用木头架子支起来的河北地图,其中一个地方做了特别的标记:
沧州,东光县,白桥镇!
这里是永济渠上的另外一个物资集散地。
这一路上,银枪孝节军是不缺粮秣的,甚至多到还可以开仓放粮的地步。
但武器的耗材,如火油、箭矢等物,却很是紧缺。若是不能在那边获得补充,难免后面的仗会缩手缩脚。
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脱离运河范围北上冀州,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将河北叛军调动起来的妙招。如果只是一直沿着运河向北,那么肯定会有聪明人猜到自己的行军路线。
没错,这条路几乎是跟太平天国时林凤祥、李开芳部北伐的路线一致。历史证明,孤军深入的话,打到海河出海口(即天津周边)便是极限了。
方重勇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幽州是去不得的,打到海河,便要见好就收。
他坐在软垫上看着地图,脑子里盘算着河北叛军可能的堵截路线,时不时的站起身,在地图上做标记。
“守幽州的军队,肯定会沿着永济渠南下堵截。”
“还有回纥人,皇甫惟明可以让他们参与其中,他们好像跟我结下的梁子很深。”
“入冬后运河要结冰,到时候插翅难飞,所以必须在两个月内返回,至少也得回到黄河。”
方重勇一条一条写在纸上,生怕自己忘记了。
一夜没合眼,车光倩等人也没带人返回大营。
一直到卯时的时候,方重勇实在是扛不住,便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杀伐果断,金戈铁马,流不尽的鲜血。
梦里还有脱光衣服,白花花躺在床上求欢的貌美少女。那滑嫩的肌肤摸起来如丝绸一般,美妙的触感似乎有如实质。
他梦见自己成为了至高无上的帝王,但梦的最后,却是被人砍下了头颅!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赤红。
“节帅?节帅?”
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着自己的肩膀,方重勇睡眼朦胧的抬起头,发现是车光倩在叫他。
“事情办妥了么?”
方重勇伸了个懒腰,不经意瞥向桌案,顿时吓了一大跳!
那上面摆着个头发散乱的人头!
“这个是谁?”
方重勇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疑惑问道。
“节帅,您不是说要在今天天黑前看到武强县县令的人头嘛。
这个就是咯。”
何昌期连忙解释说道。
“哦,哦,这样啊。”
方重勇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深吸一口气,他已经记起这一茬了。
昨天晚上下军令的时候,好像是这么说过。
但那不就是为了装个逼么,也不用真的将武强县县令的人头,摆在桌案上吧,把人宰了就得了,还搞得这样一板一眼的。
方重勇心中略有不满,只不过不方便发作。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方重勇忽然想起来,冀州各县里面,只有这位县令面对劝降坚决不肯开城,态度明确。
车光倩想了想,没记起来,破城的时候也没问。
倒是何昌期说了句实在话:“节帅,一个县令而已,谁知道他叫什么。大唐有一千六百多个县令呢,他这般的,死了不就死了,谁还记得啊。”
方重勇看了看桌案上摆着的人头,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大势面前,县令也是一只稍大点的蝼蚁罢了。
而在这个时代,蝼蚁是没法留下姓名的。
“节帅,武强县县令虽然嘴上叫得凶,可守城的本事根本没有。弟兄们趁着夜色悄悄攀爬上了城墙,没费什么劲就开了城门,后面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了。
按照节帅的吩咐,我们杀光了县衙里面有官职的官员,首级都带回来了。留了两百人负责开仓放粮,也就这样了。”
车光倩言简意赅的介绍了一下破城的过程,实在是乏善可陈。
唐代县城城墙的高度,有一个重要的分界线,便是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后,由于藩镇割据,各地各城皆加固了原有城墙,甚至在原有城墙外修筑“外城郭”。当然了,在朝不保夕的年代里,加高的部分基本上都是以土墙为主。只有扬州、成都这种大城才有大型砖墙。
在此之前,县城的城墙十分低矮,也就防个盗贼而已。
方重勇心中毫无波澜,只为桌案上那位县令感觉惋惜。
他本无杀人意,但有人就是想死,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不杀顽抗者,无以震慑人心。有恩而无威,拿了好处的本地人,便会升米恩斗米仇。
人性便是如此。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走了进来,在方重勇耳边耳语了几句,然后退到一旁等待吩咐。
“带进来吧。”
方重勇轻轻摆手,对车光倩等人说道:“你看,信都城派使者来了。”
众人都是冷笑不止。
不打就不打,派使者来,便已经是露了怯。刀口舔血之辈,若不是为了诡计,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方重勇也不嫌弃,大马金刀的坐下。
待那位使者进门后,看到桌案上的人头,面色微变,一时间冷汗布满额头。
连看都不敢看方重勇一眼。
“来者何人啊?报上名来!”
方重勇眯着眼睛问道,语气不善。
“信都县尉贾深,拜见方节帅。”
那人对着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他不过四十多岁,脸上写满了风霜,很显然仕途并不得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入银枪孝节军大营很危险,此人看起来很是憔悴的样子。
“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方重勇指了指桌案上那个,显得有些突兀又狰狞的人头询问道。
“认识,武强县县令张通幽。”
贾深微微点头说道,虽然脸上看起来很镇定,但一些面部微表情,却暴露出他内心很不平静。
“说吧,苏有德派你来,是想对本节帅有什么指教呢?”
方重勇略显不耐的询问道。
“苏使君想问一问方节帅。”
贾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究竟要怎样,才肯离开冀州地界呢?”
“把信都城给我们,我们自然会离开。”
方重勇毫无诚意的狮子大开口说道。
贾深失望的摇摇头道:“如此就没有什么好谈了,苏使君等着节帅兵临信都城下,就看你们能不能攻下来了。”
他起身要走,方重勇却轻轻摆手说道:“瞒天要价,落地还钱嘛,有什么条件,可以慢慢谈。你看,武强县也被我们拿下了,冀州除了信都外,还有几个县在你们手里呢?”
听到这话,贾深无力坐下。确实如方重勇所说,银枪孝节军或许真没有能力攻克信都,起码是得不偿失。但是,信都城内的军队,不敢出城野战,无法救援本州各县,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便是双方都无法达到目的,便可以各退一步的时候了。
“土地与城池,没有什么好谈的,这点苏使君已经下了死命令。
但是金银细软、财帛粮秣、兵器辎重什么的,都可以谈。”
贾深直截了当的说道。
方重勇看了车光倩一眼,见后者微微点头,于是当着贾深的面说道:“小车啊,你去写一份清单出来,等会送到这里。”
车光倩领命而去。
方重勇又对贾深说道:“这颗人头,某留着也没用,不如作为见面礼,送给苏使君,然后让他好好安葬武强县县令吧。”
何昌期很是识趣的拿来一个木盒子,将人头装了进去,蛮横的递到贾深怀里。
现场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不一会,车光倩进来了,将清单递给方重勇。
清单上面写的,没有兵器,没有粮秣,没有军需物资,没有马匹与牲口,全都是金银细软、铜钱、绢帛之类的东西。
其实,这些银枪孝节军压根用不上,起码在回汴州之前用不上!
方重勇沉吟片刻,一个字都没有改,就将其递给贾深说道:“就这些了,苏使君若是肯给,我们便离开冀州,他要是不肯给,那就对不住了。”
贾深接过清单,一字一句的看完,面露惊讶之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点头说道:“那某这便回信都城,禀明苏使君。”
贾深站起身,抱着装人头的盒子便离开了军帐。
等他走后,方重勇看着车光倩笑道:“你不解释一下么?”
后者立马抱拳行礼道:
“节帅,我们军中现在最缺的便是箭矢,第二缺的是军需物资,第三缺的是马匹。但若是写在清单上,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被他们探知我军虚实。
我们最不缺金银财帛,拿到手也不能吃不能穿。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迷惑皇甫老贼手下那些人,让他们觉得我们还有很大的余力。”
车光倩耐心的解释了一番。
方重勇微微点头,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补充军需物资的事情,需要在东阳县白桥镇附近的库房解决,倒是不必现在就暴露虚实。
“节帅,我们真的不打信都啊?”
何昌期一脸惋惜的询问道。
“兄弟们一路走到现在不容易,本节帅要带他们升官发财,不是要送他们去死。
打信都的话,估计要死不少人啊,没必要枉送性命。”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是为了达成战略目的不计伤亡,就太过分了。为帅者慈不掌兵,却也要多动脑子,尽量爱惜人命。
人头不是韭菜,砍掉就不会再长了。
“你们去整顿一下军务,我们准备开拔离开冀州了。”
方重勇对身边二人吩咐道。
采风计划
本月11号到16号,外出采风,没办法码字,也不带电脑,但是不会断更。
所以最近几天我会辛苦点,把新章节都写出来,定时发送,就不要催更了啊,存稿都留在采风其间发。
本书的节奏并不慢,只是剧情线很长,人物很多,大事件也很多,你们慢慢看就是了,后面还有很多关键剧情。
那就这样,我继续码字。
第508章 给幽州藩镇上点强度
不要粮秣,不要兵器,不要辎重,独要金银细软、铜钱绢帛。
这个回复,这种清单,是苏有德不曾想过的。
给,还是不给,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怎么给是个问题,给多少也是个问题。
令人头大。
冀州府衙书房里,苏有德看着李钦凑,欲言又止。
他将手中的清单递给对方,脸上那表情似乎在说:你是带兵的,你觉得该不该给,给多少?
李钦凑瞥了一眼清单,发现上面写的都是些浮财,就连羊皮牛皮,这种可以直接当钱用的军需物资都没有提,不由得感觉诧异。
军队要这些浮财能干啥呢?
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使君,府衙库房内可还有金银细软、铜钱绢帛这样的东西么?”
李钦凑面色古怪,反正在他印象里,好像是没有的。皇甫惟明起兵之时,便大肆利用各州各县府库里的绢帛,找河北大户买粮,以为军需。
现在他们哪里还变得出钱来呢?
“粮食还有不少,但钱是没有的。某看那方清和银枪孝节军,他们好像也不缺粮。”
苏有德恨恨说道,摸着自己的小胡子,似乎是在想什么鬼主意。
“苏使君,没钱要那怎么办?”
李钦凑傻眼了。
既然可以把“瘟神”送走,那就不矫情了吧,瘟神走得越快越好。
至于清单上索要的财帛,其实数量也不是那么吓人,在苏有德等人的心理底线以内。
花钱买平安,一切要等皇甫惟明派兵屯扎冀州后再说。
现在没钱可就不好操作了。
“府库里确实是没有,但是冀州大户家中,应该还有些浮财。
现在火烧眉毛也顾不得了。”
苏有德嘿嘿冷笑道。
“国难当头”,他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啊。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过李钦凑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他有些不明白到底要怎么搞钱。
大户手中的钱,也是之前官府收粮食赚来的。现在官府又要收一部分回去,人家怎么可能会愿意?
那些人若是像打发叫花子一般,随便给个三瓜两枣,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这件事简单,李将军带人去那些大户家中,跟他们商议一下。就说有小道消息,贼军已经挖了地道,可以通往信都城内。他们进来不了多少人,也攻不破府衙,却很可能入城劫掠。
我们兵马有限,信都城又太大,难免顾不过来。所以让各家都捐点钱,让官府多招募一些团结兵巡逻,大家共度时艰嘛。”
苏有德眼中寒光一闪说道。
反正官字两个口,好的坏的,有的没的,都是他在说。
不管是有盗匪也好,还是没盗匪;
不管是有地道也好,还是没地道。
都是苏有德一个人说了算,他说有那就有。
城内大户,肯给钱的,一切好说,派几个团结兵去他家门口守着,自然也能保他家平安。
不肯给钱的,那就不派兵。
说不定“盗匪”就要从地道里面钻出来,去他家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了。
到时候倒霉了,可别跑府衙来哭诉。
至于那些“盗匪”是不是银枪孝节军,或者说是哪里跑进城的溃兵逃兵,都不重要。
苏老爷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对李钦凑面授机宜后,这位沙场厮杀的汉子忍不住一身冷汗。
要说阴险,还真是这些文官阴险,组合拳一套一套的!
“明白了,下官这便去办。万一遇到冥顽不灵的怎么办?”
李钦凑点点头,对苏有德抱拳行了一礼,有些犹疑的询问道。
苏有德对他招招手,压低声音交待了几句老硬币的大招。
李钦凑顿时茅塞顿开,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容。
不过苏老爷是坐镇府衙的,他肯定不能出面。所以“干脏活”的事情,只能李钦凑解决。
好在李钦凑也不是个纠结细节的人。
他带人把信都城内的大户人家都逛遍了,每到一户,都是把苏有德的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为了方便办事,李钦凑直接上大招,把苏有德面授机宜的办法用了出来!
肯出钱的大户派兵看门,你好我好大家好。
不肯出钱的,就在门前立一根戟。美其名曰:名门望族,盗匪回避。
你不肯交情,我自然不会派兵帮你看门。所以给你家门口插一根戟意思意思,吓唬吓唬盗匪。
不要说什么这不合规矩,我李某人只是个丘八,不懂礼节。
李钦凑心中如明镜一般,他就是在耍无赖。
汉代便有“门前立戟”的习惯,到了隋朝,非三品官不得立戟。
到了唐代,立戟的要求变宽松了,但规矩变得更细化了。不同品级的官员,甚至是不同部门的官员,门前能插的戟,数量与种类都有细致规定。
毕竟,唐代就是个等级森严的贵族社会。
但无论如何,非官员和孔庙、祭坛,是不得门前立戟的!
能够门前立戟的人家,盗匪去光顾,那当然很有可能会死得惨不忍睹。
但李钦凑现在玩这一招,显然是志不在此。其用意之歹毒,相信每一家被插戟的大户,对此都能心领神会。
果不其然,那些不肯交钱的死硬派,一听说要被人“门前立戟”了,脊梁骨就立刻软了下来,一个两个乖乖交钱。
于是在一天之内,苏有德便凑齐了钱款,刚刚入夜就派人火速送到了银枪孝节军大营内。
拿到“礼金”后,方重勇也不含糊,立刻马不停蹄的带兵回到了漕船上。
这一路上,他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信都城内守军,追击自己的队伍。
这些金银财宝不占体积,也很方便携带,他们还是骑兵队伍,被追击了也不怕。
只是方重勇很担心节外生枝。
他的计划,并不是跟冀州的守军长期纠缠打烂仗。拿下几个县城,破坏了当地的政治生态后,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到了第二天黄昏,大军终于回到漕船上,守在船上的段秀实看到银枪孝节军主力返回,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回去。
别看方重勇带兵去冀州匆匆忙忙不过几天时间,段秀实守在船上可谓是度日如年,生怕有人乘坐漕船追击。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提周贽了。
若是周贽严格执行安守忠的计划,完整保留了漕船和辎重粮秣。那么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和随行漕船,大概刚好走到银枪孝节军所在的位置。
那时候安守忠的骑兵已经就位,战局走向会如何,可就难说了。
正是周贽这一步棋走错了,才导致后面每一步都被动。
这就是庸才不懂得战争的节奏,节奏乱了,就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节帅,您终于回来了。
末将已经准备好一切了,让马匹上船歇着,我们便可以北上德州安陵县了。
安陵小城,拿下不难。
待拿下安陵后,继续北上便是东光县白桥,那里堆积的辎重很多。特别是贝州被我们拿下后,幽州沧州转运到半路返回的漕船,大半停在了那里。”
段秀实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将北方的敌情探查得差不多了。简单说,就是敌军堵截的兵马尚未赶到,时机正好!
“嗯,干得不错。”
方重勇微微点头,对老段的后勤工作很满意。
马匹的草料、精料,都是要单独准备的,调制精料也要时间,都要把工作做在前面。向北的侦查也不能停止,都要有人操心这些事。
“传令下去,南下贝州。除了划船的人以外,其他所有人,强制休息。到贝州后有大战。”
方重勇对身旁的车光倩下令道。
“节帅,我们现在去贝州?”
车光倩一脸疑惑问道,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对,就是贝州。”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点点头。
见众将都还要再说话,方重勇连忙摆了摆手道:“事不宜迟,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先出发,某路上再跟你们解释。”
车光倩只好去传令,很快,船队便向着贝州清河县而去。只有领头那艘点着渔火,其他的都是熄灯,默默跟在后面。
众将来到领头那艘船的船舱内,方重勇将一张自己绘制的“河北贼军布防图”铺在木板上。
“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大唐边疆动不动就有数百里的范围,然而一有风吹草动,大唐边军却可以得知。
而河北人口稠密,贼军却如同瞎子一般呢?”
方重勇环顾众人沉声问道。
这个问题其实在场所有人都想过,但都没有深入去想。毕竟,之前战斗的节奏很快,很多事情来不及复盘。
见无人捧哏,方重勇只好继续说道:“贼军在河北不得人心是一回事,另外一方面,则是缺了烽燧、马铺、游奕。”
众将恍然大悟,他们都是明白人,只是思维没有方重勇那么开阔而已。稍稍提点一下就知道原委了。
很多时候,一个小细节,可以影响大战略,甚至是决定成败。
烽燧,是步兵预警的哨所。
马铺,是骑兵换马的场地。
游奕,则是日常巡逻的侦察兵,不是跟随野战军的斥候。
在大唐边镇,这样的地方很多。
不要以为一个烽燧就几个人驻守,实际上某个烽燧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都是常有的事。
因为巡逻的范围太大了,哪怕一个烽燧里只塞一个人,守军也应付不过来。
所以这种地方属于是巡逻队伍“打卡”的地点,只是在里面查看一下附近有没有异常情况。
而马铺更小,最多只容纳两匹马,是巡逻的骑兵换马的地方。
同样的,这样的据点在边境到处都是,也不是每一处都有马,更别提人了。
大唐边军之所以能守住边镇那么长的边境线,便是有无数这样的小据点支持。
但是河北叛军起兵后,这些东西可没有带到河北南面来啊!
要修也没办法修,皇甫大帅是打算夺取长安的,以后河北都不是边境线,修这些破玩意干啥?
方重勇正是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带兵在河北境内四处出击。
因为没有野战军的河北各州府和县城,基本上都是视力差到极致的睁眼瞎!特别是在他们失去本地百姓支持后,更是无法前出侦查了。
这便是方重勇的底气所在。
“妙啊,贝州本地人恨死了周贽那帮人,肯定不会跟他们通风报信。再加上我们夜黑风高的时候乘船突袭,对方一定想不到我们会杀个回马枪!”
何昌期哈哈大笑道。
这回他没说错话,因为确实是这样的。
“贼军有一支骑兵到了清河县,本节帅预计他们会成为追击我们的主力,这支军队威胁很大。”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做了个用手劈砍的手势,继续说道:
“清河县县城规模有限,不可能将数千匹马牵入城中饲养,所以马厩一定在城外。这次突袭,便是要火烧马厩,让那些马匹自由奔驰。
待敌军惊慌出城后,我们再一举击破!定能让他们元气大伤!
大致位置,某已经派斥候打听清楚了。该说不说,贝州百姓还真是盼着我们回去啊,打听贼军的部署,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方重勇冷笑道。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很惊人,但更惊人的是贝州本地人居然当起了带路党,引着银枪孝节军的斥候侦查敌情,然后从容脱离。
由于有本地人打掩护,斥候还可以现场绘图,可谓是不慌不忙,从容不迫。
失民心者失天下,这一幕也是让方重勇暗暗警醒。
安守忠很会布防,可是也架不住带路党太多。
他部署与城池互为犄角的营地在哪里,马厩在哪里,辎重和粮仓在哪里,都被本地人调查得一清二楚。
方重勇本意是直接北上,不过在得知清河县的情况后,他感觉是时候震慑一下河北藩镇那帮丘八了。
兵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何老虎,你负责带五百人烧马厩,这活相信你已经很熟练了。”
方重勇笑道。
何昌期本来还想说什么,其实他不想干这种偷偷摸摸的活,他更喜欢上阵硬刚。
可是他不喜欢,他手下那些人却非常喜欢!
打仗要听军令,不是按自己的喜好办事!
何昌期耷拉着脑袋,无奈接了军令。
方重勇暗暗好笑,转过头看着王难得道:“王将军带一千五百兵马埋伏于马厩附近河畔,但见敌营有人朝着马厩增援,直接带骑兵冲阵。”
王难得哈哈大笑接过军令,看了何昌期一眼,面有得色。
方重勇又对车光倩道:“你带五百兵马,一人举两支火把,在运河南岸木桥处擂鼓,以为疑兵。北岸之敌见南岸有火光和擂鼓声,定然不知我军虚实,不敢轻易追击。切记,敌不动我不动。敌若渡河,放火烧桥便是。”
“得令!”
车光倩接过令箭,拍了拍何昌期的肩膀,又想笑又怕得罪人,拼命忍住。
“老段准备粮秣和草料,我们打完以后,迅速北上。”
方重勇对段秀实吩咐道。
“好了,你们现在便去准备吧,此战本节帅就在船舱里面等着好消息。
这一战以有心算无心,以有备算无备,谁要是败了,军法伺候!”
方重勇收起脸上的笑容,环顾众人沉声说道。
“我等必定得胜而归!”
众将齐声高呼道。
等众人走后,方重勇这才躺在船舱内的床铺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些天大脑高强度运转,谋划各种战役,已经让他不堪重负。方重勇决定现在就好好休息,这一战就让部下们即兴发挥吧。
第509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夜半三更,这是一天中人最困乏的时候。
安守忠打了个哈欠,他站起身走出府衙书房。带着几个亲兵在城内巡视了一圈,发现无事发生。
这让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随着在贝州村里乡间持续征粮,安守忠敏锐的察觉到,本地人开始对他们深恶痛绝起来了。
不肯合作的态度十分明确!
经常会有落单的士卒不知所踪,经常有军需物资被盗,最后都是查不出来,不了了之。
这种情况有点不妙,但也无伤大雅。
因为他们并不会常驻贝州,而是会沿着运河北上,作为围剿方重勇的一路兵马。
就算本地人恨他们又如何呢?又能如何呢?
反正天塌了有皇甫惟明顶着!
安守忠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犯困,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忽然想起什么,安守忠环顾左右问道:“对了,周贽呢?”
“安将军,周将军在城外大营呢!”
一个亲兵回答道。
安守忠微微点头,这才记起来,其实他们二人早就约好分守一地,互为犄角。
安守忠今天感觉有点不对劲,冥冥之中,总是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按照换防的计划,今日确实是周贽在城外,他在城内。
明天则会调过来,他在城外,周贽在城内,连同他们的部曲都是一起换防。
当然了,如此大费周章,也是为了守备的需要,不至于说关键位置(如城门)守将被人收买,最终酿成大祸。
安守忠在军事上部署严密,却一点也不在乎本地百姓的死活,也不在乎跟本地人关系如何。或许是在他看来,那些“草民”根本不值得关注吧。
他走上城头,巡视了一圈,甚至每个城门的守将,都确认了身份,这才松了口气。
大概是太紧张的缘故,安守忠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神经过敏了。
“贝州周边军情如何?冀州的贼军有没有返回贝州?”
安守忠侧过头询问身边的某个亲兵道。
“大路和官道是没什么动静的。”
亲兵讪笑答道。
“那运河呢?”
安守忠沉声问道,他已然察觉,亲兵是在敷衍他。
“安将军,运河能出什么事啊。上一波斥候回来的时候回报,说贼军已经去了德州,船还在德州停着呢。”
亲兵继续似是而非的答道。
安守忠微微点头,叹息说道:“自己去领十军棍吧!”
这位亲兵面色一僵,随即抱拳行礼离开了。
安守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不过事出有因,他也不想纠结于这些小过失。
因为贝州本地人这样的态度,安守忠不可能像是边疆一般,建立起密密麻麻的情报网。
军中所属的斥候去德州,一来一回需要好久,都是骑马去骑马回,非常辛苦。
落单的人还很容易被本地人截杀,斥候们都不愿意干这活,出勤的频率也很低。
基本上是大体没什么动静,那就可以交差了,侦查不可能特别细致。
就跟“狼来了”的故事一样,斥候去了几趟德州,侦查了军情,发现银枪孝节军只是船停在运河上,军队却已经是在冀州肆虐。
谁会真的以为银枪孝节军要杀回来呢?
敷衍交差不就完事了嘛!
而安守忠也无法带着骑兵去打河里的船,所以只能在贝州暗暗积蓄力量了。等待来自黎阳的粮秣到魏州,再与魏州的援兵汇合,护送粮秣一同前往贝州,再做打算。
种种原因,让安守忠对东面的情况无法实时掌握。
这种感觉很不好,时常让他忧虑。
“周贽派人报平安了么?”
安守忠又问身边另外一个亲兵道。
这个亲兵有些紧张,吞咽了一口唾沫,才慢慢回答道:“安将军,一个时辰前,城外大营就派人报过平安了,口令与军令都对得上。”
“你不必紧张,没有犯错,不会挨军棍的。”
安守忠挤出一丝笑容,轻轻摆手道。
他顿时明白,自己时刻发问的神经质,已经把身边的亲兵给吓到了。
“回衙门吧。”
安守忠随口吩咐了一句,立刻走下城头。
正当他转过身的时候,身边的亲兵不经意间看向城外马厩的方向。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
“安将军!那边!那边!”
这名亲兵吓得语无伦次,拉着安守忠就让他转身去看!
“又有何事……”
安守忠转过身刚要骂,便看到了让他惊骇的一幕。
城外不远处的马厩,失火了!此刻已经熊熊燃烧,火势以快得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蔓延!
哭喊声,马匹的悲鸣声,火烧木料发出的噼啪声混作一团,令人无法分辨。
火光之中,隐约看到一队骑兵正在朝马厩内投掷猛火油。安守忠瞳孔骤然收缩,一股血气上涌直冲头顶。
连日的疲惫,早就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
安守忠忽然双眼泛白,随即仰面倒地不省人事。
“安将军!”
安守忠身后几个亲兵也吓傻了,连忙跑过来扶住他,没有让安守忠直接摔倒在地上。
这些人一会切人中穴,一会摇晃着对方的身体,但安守忠都没有醒来,呼吸没断应该只是昏死了过去。
亲兵们也顾不上城外马厩的大火了,他们抬着安守忠回到府衙安顿下来,守在卧房外面片刻不离。
……
马是群居的动物,在发生意外后,混乱中马匹很多时候都会跟着其他的马跑路。
永济渠河畔边埋伏的王难得,看着马厩里面逃出来的马群,跟着何昌期所率领的“纵火队”跑。
居然将他们的队形冲散了,一齐朝着远处的漕船奔去。远远看去像是一群跑路的败兵一般。
王难得忍不住暗暗偷笑。
何老虎带兵打仗不怵,结果居然被一群畜生搅乱了阵型。要是因此而败绩,他哭都没地方哭。
不过看起来清河县县城的守军没有出城追击,何昌期逃过一劫,算他运气好。
方重勇对王难得有交代,只打城外大营的追兵,不打城内出来的追兵。城内肯定有马队,如果这个时候出城追击,未必不能斩获。毕竟,事前方重勇也没料到这马匹的习性喜欢跟着马队跑,也没料到散乱的马群会坏事。
“你看何老虎他们像不像一群丧家之犬?”
王难得向身旁的亲兵询问道。
身边人都不敢回答,这种事情很容易传出去,影响不太好。
王难得可以嘲讽何昌期这一仗赢得窝囊,他身边的亲兵可不敢乱说类似的话。
见没人附和自己,王难得也是自觉没趣,便不再言语,凝神看着城外大营的方向。
很快,便有密密麻麻一队步卒,跑步朝着马厩的方向而来,人人举着火把,如同一条火龙。
他们在明,王难得在暗处。以暗窥明,便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队伍里一半人披甲,手持木矛的有,手持刀盾的也有。
一半人没有披甲,手持套索的有,似乎是专门来抓马的。还有人提着好几个木桶,似乎是来救火的。
“王将军,我们冲不冲?”
一个亲兵低声问道。
“不急,再等等。”
王难得发现对方的阵型似乎还很密集,人都挤在一起。一旦乱起来,他们未必不能结阵自保。这时候冲上去,还不是最佳时机。
清河县城是有护城河的,从北面漳河支流引水。
很快,王难得便看到很多人丢下刀盾和木矛,甚至脱了盔甲,从护城河里头打水。
然后提着桶朝着马厩泼水,试图浇灭大火。
“军乐队擂鼓!”
王难得这时候直接下令道,他已经准备放手一搏了。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起,早就蓄势待发的银枪孝节军骑兵,听到鼓声后,便迅速从河畔的人工林中冲出!
王难得冲在最前面,靠着马匹的冲击,手中马槊一抖,便将一个正在往城门方向退去的河北叛军士卒斩首!
那颗人头高高飞起,掉落在地上滚了好多圈才停下来。
骑兵冲击的威力,尽显无疑。
由于安守忠昏迷,城墙上的守军急得跳脚,但谁也不敢打开城门放溃兵进来!更不敢出城增援!
正在这时,河对岸亮起无数火把!伴随着火把亮光的,还有震耳欲聋的鼓声!
像是打在每一个守城士卒的心头一般。
不能出去,绝对不能出去!
城头山每个人心中都涌起一股无力感,不断告诫着自己不能出城。
城中主力若是去追击敌人了,河对岸的敌军渡河攻城也好,加入战斗来一出黄雀在后也好,都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然而令人感觉无奈的是,城头的河北叛军士卒,只需要考虑要不要增援。但在城外马厩那边救火的人,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比如说,怎样在这场混战中活下去!
王难得在城下几乎是杀红了眼睛,对失去建制的河北叛军毫不留情。一千五百骑兵分成了三队,按照从前早已训练得无比熟悉的模式,朝着西面、东面、南面三个方向突袭,一路追杀溃兵。
一边倒的屠杀,刺激着每一个骑兵的神经,他们杀人就像是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一般,在漆黑的夜里,没有什么投降,没有什么缴械不杀。
在昏黄的火光中,他们已经放弃了敌我识别。只要是没有骑马的人,一律杀无赦!
好多人用的长枪,都在快速冲刺中插入敌军身体的时候折断了。他们又迅速换上啄锤、斧钺等短兵器继续厮杀。
清河县城外,几乎成为了一个满是“猎物”的猎场。
骑兵追着丢失兵器的步兵在跑,而后者压根不可能组织起什么有效的抵抗。
出来的时候仓促,结阵的时候装备不齐,救火的时候被人打闷棍。
别说是周贽打仗的技战术水平相当一般,就算是韩信此刻在这里,也只有跑路的份。
当年项羽彭城之战时,以三万骑兵大破汉王六十万众。步兵被打散了阵型,遭遇突袭后,再能打的将军,也没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此时此刻,就如同彼时彼刻。
城墙上的河北叛军士兵一个个都吓得面色发白,看着城下一面倒的屠杀,那些滚滚落地的人头,那些断臂残肢,那些夜里看不清颜色的血水。
不断撞击着他们的神经。不少人都觉得胃部一阵阵的翻涌。
这些人都在心中暗暗庆幸,按照安守忠定下的每日换防规则,突袭的敌军要是早来一天,或者晚来一天,死的人就是他们了!
这纯粹是赌单双的胜利!
不到一个时辰,城下喊杀的声音渐渐小了,马蹄声也渐渐远去。远眺河对岸那些火把,也全都熄灭了,只是不知道那些伏兵还在不在。
城下一箭之地以内,到处都是河北叛军的尸体,看得人头皮发麻。
正在这时,在亲兵的搀扶下,安守忠慢慢走上城墙。他双手扶住女墙,看向城外,只见火光照耀之下,到处都是尸体。
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那些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肯定还有很多尸体,当然了,也可能埋伏着敌人。
反正,没人愿意去试探了,也没人敢开城门去收尸。
安守忠面色惨白,望着城外的一切,那惨状当真是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他紧握双拳,又是生气,又是悔恨,还有浓浓的不甘。
却无处发泄!
他本可以做什么,但想了想,安守忠却发现哪怕自己没有晕过去,在城内也做不了什么。
如果出城……那几乎是跟送死差不多。
这让他感觉沮丧。
很久之后,安守忠才用沙哑的声音对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天亮后再出城收尸。有天未亮出城者,格杀勿论。”
“得令!”
亲兵小心翼翼的领命而去,不敢有任何废话,生怕触怒了自家主将。
此刻安守忠已经是心痛得快说不出话来了,他一脸沉痛的摇摇头,很久之后才长叹一声道:“回府衙吧,这里没什么可看了。”
如果说之前在聊城扑了个空,在清河县吃了点小亏,安守忠还可以找借口,说不是自己亲自带兵,说敌军狡猾虚晃一枪等等。
反正如果他亲自操刀,真刀真枪的干一场,不见得会输。
然而这次,方重勇却是给了安守忠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就是打你了,而且我还是在兵力不如你的情况下,将你克制得死死的,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服气么?
安守忠是不服的,可是残酷的现实,让他没法反驳。
又生气,又不服输,又无法睁眼说瞎话。
这让安守忠内心很矛盾,信心更是被人践踏踩得稀碎。
身旁的几个亲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多说,默默的跟在安守忠身后。
第510章 专打银枪孝节
安守忠一夜没睡,等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眼中的血色,与那朝阳的颜色差不多,看着有点血腥可怖。
他的内心很纠结,因为坐在府衙书房里独自想了一两个时辰,安守忠发现了一个可以反败为胜的战机!
无论是怎样的漕船,哪怕是专门为运输牲畜而设,将那些马匹装船,也是需要时间的。
如果银枪孝节军准备在贝州境内将马匹装船,那么一定会有一个防守薄弱的时间段。这段时间,他们会将此番缴获的马匹,以及原本就有的战马装载在漕船上。
虽说可以使用一些改装过的设施方便马儿上船,但消耗时间是一定的。
这个时间段,就是反败为胜的关键,银枪孝节军必定防守薄弱。
然而,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骑兵走骑兵的,漕船走漕船的,二者到了比较安全的区域再实行装运操作。当然了,这个安全也是相对安全,不是绝对安全。
如果安守忠现在手里有足够的兵马,不管银枪孝节军怎么操作,他只需要一波突袭就够了。
但如今城外马厩被毁,缺乏数量足够的骑兵,再加上大军新败,士气已经跌落到谷底,再也没有赌一把的本钱了。
可恨!
安守忠双手紧紧握拳,气得咬牙切齿。
一步慢则步步慢,现在他深刻感受到了那种屈辱的无力感。
此刻安守忠不断在脑子里复盘昨日的战斗。他发现方重勇的部署,是有层次的,并非是一股脑的突袭;
而对方的战斗目标,也并非只有“成功”和“失败”两个选项,而是阶段性的,逐步提高的。
烧马厩只是基本目标,如果自己这边可以应对得当,不那么匆匆忙忙派兵冲出去,最后的结果,也就损失一些马匹罢了,到此为止。
估计那时候银枪孝节军占不到更多便宜就自己回去了。
可惜周贽中计,被银枪孝节军打了埋伏。
这样就达成了对方的次要目标,自己这边连兵马也损失掉了一部分,士气更是被打崩了。
可是这是不是最惨的呢?
安守忠认为这其实并不是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清河县城的守军也参与救援,最后被人一锅端了。该说不说,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只不过是他那时候血气上涌晕死过去了无法指挥而已。
想到这里,安守忠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感到了稍许安慰。
于是他又下了一道军令:一个时辰后再开城门,现在先用吊篮放几个斥候下去侦查一番再说。
亲兵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清河县县城南门大开。面色纠结的安守忠,似乎满怀心事的样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刚刚斥候回来,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周贽的尸体被发现,在昨夜的战斗中阵亡了,而且城外大营的士卒几乎全员战死,十不存一。
好消息是,银枪孝节军居然还没跑!
而是在离清河县县城以东十里地的位置将马匹装船!数十艘漕船的船队,看上去颇为壮观。
要不要赌一把呢?
安守忠心中天人交战,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内心的焦灼与彷徨,几乎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
周贽战死,大营被破,马厩被烧,战马跑了一大半,昨夜一战绝对是个奇耻大辱。
这要是找不回场子,别说军心崩坏了,安守忠自己都不知道以后要怎么指挥战斗!
然而这一把也不是那么好赌的,不少人昨夜在城头观战,目睹了周贽等人是怎么死的,现在心中满是阴影,士气已经崩溃了。
这种军队不好好休整一番,怎么打仗?
当然了,如果现在可以反败为胜,那样便能挽救崩溃的士气了。
打,还是不打呢?
安守忠不断盘算着胜率。
正当他心中犹豫不决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一支军队从西面而来,沿着运河前行。
与之并行的还有一支规模庞大的漕船船队!
安守忠定睛一看,对方用的乃是河北叛军的旗号,于是心中立刻大喜!
援兵来了!援兵终于来了!
安守忠激动得几乎落泪!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那支队伍在清河县城城外停下,一个三十多岁的将领走上前来,却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沉声问道:“安将军,好久不见呐,敢问贝州战况如何?”
此人名叫张忠志,原是范阳将领张锁高的养子,后来主动投靠了皇甫惟明,是皇甫大帅的亲信。
而安守忠是安禄山的义子,属于“前朝余孽”,平日里并不是很受皇甫惟明待见。
要不是能力出众,根本不可能独领一军。
因为皇甫惟明的立场,张忠志跟安守忠之间,也是一向都不怎么对付。
之前张忠志被安排到黎阳那边独领一军,配合李归仁作战,作为南下河南的先锋,他显然比打偏师的安守忠更受重用。
皇甫惟明派张忠志前来,其实也是表达了对安守忠作战不利的不满之情。
“快快快,银枪孝节军就在东面十里地装载马匹,张将军带兵突袭一波,必能将其大破!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安守忠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突然抓住张忠志的胳膊,双眼凸出,看上去就如同输红眼的赌徒一般,想要最后一把翻本。
张忠志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胳膊,从安守忠手中挪开。他跟对方可没那么熟,更不可能只听其一面之词就行动。
张忠志摇摇头,打着官腔说道:“安将军,如今敌情不明,不可妄动啊,而且还有件事……”
张忠志对身旁不远处的张休招了招手,后者慢悠悠的走上前来,对安守忠说道:“安将军,皇甫大帅已经组建了讨贼都督府,张将军担任都督,并兼任行军大总管,节制所有参与围剿银枪孝节军的部曲。真定、范阳等地,都有兵马参与围剿,也包括你部在内。”
张休的语气很冷漠,显然,他上次回去复命的时候,皇甫惟明也表达了明确态度。
安守忠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妙,他明白,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或者叫量变产生了质变。
方重勇屡屡在河北有出其不意的行动,疯狂打脸河北叛军,如今已经成为了皇甫惟明的心腹大患!
简单说,就是方重勇把皇甫惟明给彻底惹毛了!
“拜见张都督。”
安守忠不情不愿的对张忠志抱拳行礼道。
他知道麻烦的事情要来了。
果不其然,张忠志冷哼一声,指了指周围地面上随处可见的尸体说道:“安将军,昨夜怕是发生了一场大战吧,是赢了还是输了啊?歼敌多少?那边烧焦的是什么,看样子是马厩对吧?莫非安将军是焚烧自己的马厩诱敌?”
张忠志阴阳怪气嘲讽道。
他也是久经战阵的将领,一看便能猜到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夜贼军突袭贝州,一把火烧了马厩。我部周贽将军带兵前往迎敌,不幸遇难,末将甚为悲痛。”
安守忠捡着好听的说,只字不提自己昨夜因为昏厥,对城外兵马见死不救的事情。
他的算盘打得响,反正死无对证。
可惜张忠志原本就是来者不善。无论安守忠给出怎样的回答,张忠志最后都会找茬的。
“本督第一次遇到见死不救之人还如此哀伤的,安将军不去做戏子可惜了。
来人啊,将此贼拿下!”
张忠志指着安守忠大吼了一句。
他身后几个魁梧的亲兵,趁着安守忠还在愣神的时候,一股脑的扑了上去,瞬间便将其制服。
安守忠的亲兵也没反应过来,等自家主将被抓的时候,为时已晚。
“张都督,这是何意?”
安守忠一脸不服反问道,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就那么点贼军,安将军却是屡战屡败,任由其坐大!在河北肆虐!
坏了皇甫大帅的大事!
安将军久经战阵,现在居然连尾随追敌都不会了,本督看你是故意在打烂仗吧?
皇甫大帅命本督前来贝州,就是专门来查你的!
果不其然,昨夜又是一场大败!安守忠,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判官,将此贼押送回邺城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张忠志对身旁的张休说道,压根就不听安守忠的辩解。
“张都督请放心。”
张休对着张忠志深深一拜道。
张忠志满意的点点头,看着安守忠冷笑道:“有什么话,安将军自己跟皇甫大帅去说吧,某没什么话要跟你说的,也不想听你聒噪!”
安守忠无话可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还能说什么呢?
本来他就是安禄山的义子,安禄山死了,他就啥也不是了。更有传言称安禄山的死跟皇甫惟明有着莫大关联,其中要害令人不敢细想。
安守忠解下佩刀递给张休,整个人都耷拉了下来。
见安守忠还算知情识趣,张忠志也不想作出一副小人姿态,只是对着张休摆摆手,示意他把人带走。
张忠志目送着张休等人离开后,随即对安守忠的亲兵说道:“有想跟他一起去的,那便一起去,本督绝不阻拦!”
无人应答,他们就好像没听到张忠志说什么一样。
明摆着的,大家都知道安守忠极大概率是要完蛋了,跟着他,拍他马屁又有什么意义呢?
忠诚如果不能带来任何利益,那么这种忠诚就毫无意义。
处理完安守忠,张忠志也没闲着,立刻派人打探消息。
然后斥候所探知的情况,也如安守忠所说的那样:疑似银枪孝节军的船队,正准备起航,沿着运河北上。现在派出骑兵追赶的话,或许还能追得上,但已经无法取得先机了。
于是张忠志命令大军在清河县一带布防,控制安守忠麾下的残兵,广撒游骑探查军情,并让从黎阳来的漕船卸货屯粮。
还有几路兵马在围堵的路上没有到位,张忠志并不着急与敌军接触。安守忠犯下的错误,他不会再犯。
……
等了半天,不见人追击,只有一些如苍蝇般的游骑抵近侦查,让人看着心烦。
方重勇无奈让车光倩带着精锐斥候出击,射杀了一些河北叛军的斥候,剩下的不敢再继续靠近船队,逃回清河县城去了。
“节帅,安守忠不上套啊,这么久都没来。”
何昌期在方重勇身边小声嘀咕道。
“是啊,我都卖这么大一个破绽了,他都不上套,不简单啊。”
方重勇托起下巴,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利用有船有河的条件,已经在漕船上大量部署了绞车弩,原本是打算学当年刘裕摆一出“却月阵”的。
方重勇故意下令慢些装船,就是想让安守忠探知这个情况,勾引对方孤注一掷。
结果这厮居然不派兵追击!
某种程度上说,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罢了,还是先撤吧。”
用计就是这样,你谋算得很好时,对手不上套。当你不用计的时候,对手反倒是要对你用计了!
战争就是一种互相算计,又你死我活的行为艺术。
方重勇无奈摆了摆手。
“节帅,会不会因为是您名声在外,吓得安守忠不敢来了啊?”
段秀实也附和道,方重勇身边众将面面相觑,似乎都同意这个看法,但却不敢当着方重勇的面说出来。
方重勇用兵,凶猛如虎,狡诈如狐。
阴险套路一环接一环,让人防不胜防。
安守忠吃了那么多次亏,傻子也被坑成人精了。换做是他们,现在这样也不可能贸然追击的。
“我们就这么点人,难道不是那些河北贼军争抢的软柿子么?”
方重勇一脸疑惑反问道。
这话不知道该怎么接,其他人只好保持沉默。
不一会,车光倩带着一个受了箭伤的俘虏回来了。
方重勇随便审问了一下,发现他竟然不是安守忠的部曲,而是援兵张忠志部的人。
张忠志这次带了两万人来增援贝州,或者叫取代了安守忠了职务,总揽围剿事宜。
“组建了讨贼都督府,节制好几路兵马啊。”
得知张忠志竟然是行军大总管,方重勇面露古怪之色,半天都没说话。
何昌期见状,低声问道:“节帅,这个张忠志有什么不妥么?”
“也没什么不妥的,真要说的话,这就是个很幼稚的人吧。”
方重勇喃喃自语道。
他前世的时候看那种无聊段子,其中就有张忠志的。
此人晚年被方士术士迷得晕头转向,当傻子一样愚弄,最后还被方士给毒哑了,三日后去世。
当然了,他那时候已经不叫张忠志了,而是改了名字,叫李宝臣!
这家伙脑子有坑,经常被人欺骗。
骗他的人包括但不限于基哥、安禄山、田承嗣、唐代宗等。他容易轻信他人,又喜欢事后因为被骗后悔而恼羞成怒,心中的小九九还特别多,喜怒无常好算计,好猜忌。
是一个很会打仗,槽点也极多的争议人物。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李宝臣似乎被田承嗣在脑门上贴了“傻逼”二字,几乎是见一次骗一次,这位不知道在田承嗣手上吃过多少大亏。
“节帅?您莫不是认识这个张忠志?”何昌期疑惑问道。
幼稚这个点评,让在场众人疑惑不解。
“认识倒是说不上,不过某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敲打敲打他。”
方重勇眼珠一转,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第511章 你便是真龙天子(本卷完)
张忠志很得意。
如今这世道,说什么都是虚的,唯有兵权是实实在在的。
吞并了安守忠手里的兵马,如今他麾下直接或间接指挥的人,不下五万。
这五万人专门围剿方重勇,围剿银枪孝节军,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简直不要太简单了。
输是不可能输的,十个打一个都够了。
张忠志觉得自己马上要发达了。
天色将黑未黑,正当他一个人坐在府衙大堂主座上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亲兵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将一支绑了信纸的箭递了过来。
张忠志很是随意的拆开一看,上面写着“今夜午时,轻车简从。运河南岸,崇兴寺见。”这十六个字。
没有落款,也没有把事情说清楚。
“清河县有个叫崇兴寺的地方么?”
张忠志绷起脸,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询问身边的亲兵道。
“回张都督,有的有的,离清河县城很近。过木桥便是,就在永济渠南岸不远处。”
亲兵直接回答道。
这个寺庙在清河县当地很有名,是隋朝时期兴建的,又名隆兴寺。
张忠志微微点头。
其实他完全可以对此置之不理,但心中就是感觉冥冥之中好像会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去走一趟看看。
现在天色已经不早,张忠志决定先小睡一会,然后今夜带几个亲兵赴约。
当然了,事先侦查周边军情,派人把运河两岸把守住是必须的,没什么大碍。
到了夜晚,张忠志带着两个亲兵,轻车简从来到南岸那个规模不大,已然有些破败的崇兴寺。
自报家门后,崇兴寺住持,将他们一行人引到了一间禅房内,随即悄然退下。
然而当看清屋内之人的长相后,张忠志立刻就瞪大了双眼,吓得手脚冰凉。
方重勇!不,现在已经叫方清!
他居然坐在禅房的软垫上,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方重勇身边那个魁梧的光头,应该就是银枪孝节军中猛将,绰号“何老虎”的何昌期了。
两人都是穿着粗布衣,一副普通百姓的打扮。
“张都督莫慌,今日鄙人只为私事而来,绝无恶意,请坐请坐。”
方重勇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忠志无奈只好坐下。
他与方重勇没有私仇,以前也没有结下梁子,倒是不必那么紧张。
看到张忠志没有异动,何昌期站起身便离开了房间,张忠志也只好让自己的亲兵也离开。屋内就剩下他和方重勇二人。
“方节帅别来无恙啊,如今你我各为其主,在此会面实在是不妥。”
张忠志长叹一声说道,他当年也去过长安,阴差阳错之下是见过方重勇的!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脸好奇的看着他,打量了一番之后,却忽然伏跪在地上,压低声音惊呼道:“微臣拜见圣人!”
啥?
张忠志听得一愣一愣的!
方重勇站起身,依旧是对张忠志一脸恭敬的抱拳行礼道:“微臣拜见圣人。张都督,您将来便是圣人,天下之主!”
这下张忠志彻底不淡定了,不过不是被惊吓到,而是另外一种不淡定。
“这这这……这怎么说啊?”
张忠志已经完全忘记双方的立场了,他现在只关心:为什么方重勇会“无缘无故”喊他圣人!
“圣人难道不觉得奇怪,鄙人带三千兵马就敢过黄河,皇甫惟明还奈何不得我么?”
方重勇一脸自信的说道,张忠志微微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其实他对这一点也感觉很奇怪。
以少打多,还处处占据主动,这不合常理。
再说方重勇的胆子也太大了点。
“圣人难道不觉得奇怪,鄙人原名方重勇,叫得好好的,却改名叫方清?”
方重勇又补了一刀。
这下张忠志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察觉到……对方话中有话,似乎颇有深意。
方重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说道:
“因为自从上次在河东雀鼠谷死里逃生后,某每日入梦,便有仙人指点说:清河出圣人,宝臣为天子,让我改名为方清,以侍奉新圣人。
于是某便派人打探朝中军中是否有人叫宝臣的,但是一直都没有消息。至于清河是何意,也不得其解。
不过仙人可预知将来,在梦中屡次指点。故而某虽兵少,却可以屡次逢凶化吉。
皇甫惟明麾下兵马虽多,又岂能胜天?”
张忠志听得入迷,方重勇说得似是而非,又颇有道理,条理清晰。
但是他发现这些跟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于是下意识询问道:“那后来呢?”
“直到昨夜,仙人再次指点,说张忠志者,乃李宝臣也;清河者,贝州清河县也。
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张都督改名李宝臣,便是顺应了天道,要成天子了。
难怪某之前都找不到宝臣为何人,原来是因为人不在所及之处,感应亦是有限。
圣人今日来清河县,昨日仙人便托梦了。
所以只要圣人将自己的名字从张忠志,改为李宝臣,那就可以在清河县崇兴寺的无字石板上,见到‘贝州出圣人,宝臣为天子’这句谶语!”
方重勇言之凿凿的说道。
“当真?”
张忠志霍然起身,一脸震惊!
方重勇故作无奈答道:“寺庙内确有一张无字石板,但现在什么字也没有。”
这样神奇的事情,简直闻所未闻,但又令人感觉信服!
张忠志觉得如果方重勇要骗他,直接说“忠志为天子”就行了,何必编出一个李宝臣的名字来呢!
他也不含糊,将腰间的军牌拿了出来,往桌案一拍问道:“宝是什么宝,臣是什么臣?”
“宝贝的宝,贤臣的臣。”
方重勇说道。
张忠志将自己的名字划去,然后在军牌背面刻上了“李宝臣”三个字。
方重勇哭笑不得的看着张忠志,哦,现在应该叫李宝臣了。这位河北叛军大将,还真是……怎么说呢,他还真是急不可耐啊。
方重勇有点相信为什么这家伙历史上会被田承嗣耍得团团转了。
他为人真的非常“坦荡”。
“方节帅,无字石板在哪里啊?”
李宝臣如同热锅蚂蚁一般,双目看向方重勇,眼里有藏不住的熊熊野火!
他将来是天子!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原来他也可以当天子,这是天意啊!
李宝臣急得心中像是有猫儿在抓一般!
方重勇也不废话,直接领着他来到寺庙后院的某个无字石碑前,上面果然……一个字也没有。
“字呢?怎么没有字?”
李宝臣急吼吼的反问道。
“圣人,按照梦中仙人的吩咐,现在还差了一步。”
方重勇对何昌期小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后者拿来一个装了清水的木碗。方重勇猛喝了一口,对着石板喷去,随即将木碗顺手丢到地上。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无字的石碑,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了十个大字:清河出圣人,宝臣为天子。
字迹如鲜血一般赤红!
“清河出圣人,宝臣为天子。果然是真的,是真的……”
李宝臣喃喃自语道,像是傻了一样。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敢相信这一切。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又由不得他不信。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方重勇对着何昌期使了个眼色,后者悄然退下,方重勇则是将李宝臣拉到禅房里。
“圣人,微臣还知道将来的一些事,现在都告知圣人,请圣人务必要记住。”
方重勇忽然一脸正色对李宝臣说道。
后者此刻已经是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李宝臣连忙坐直了身子,故作风雅一般,有些不伦不类的说道:“方节帅……方爱卿请讲。”
“圣人无须谦卑,也不要认为现在什么本钱也没有,根本不可能当天子。
要知道世事无常,如今天下大乱,一切皆有可能。
两三年内,就会物是人非,变化之大令人不敢相信。昔日军中小卒,数年后为节帅也丝毫不稀奇。
皇甫惟明,将来必死于史思明之手。河北的军队也没法掌控天下。
几年之内,这天下还是朝廷的。
将来,河北也会四分五裂,分出三个节度使来。
仙人说这个叫河朔三镇,他就是这么跟微臣说的。
圣人便是河朔三镇其中之一。您夺取天下之路,便是由此开始的。”
方重勇循循善诱道。
李宝臣深吸一口气,面色严肃的微微点头。
他心里有底了,这套说辞有理有据,不像是胡说八道。
说得这样细致的事情,编是编不出来的。瞎编的东西,也不会有这么多言之凿凿的细节。
“再有,几年后便会天下大乱,乱到现在的人认不出来。无论南北,到处都是藩镇,割据一方。
但是微臣相信自己凭借有神仙托梦的能力,一定能助圣人夺取天下。
所以请圣人暂且忍耐,跟皇甫惟明虚与委蛇。
天命在您不在他,圣人要把握好尺度,不要为其所害。
一旦皇甫惟明死于史思明之手,便是圣人一展宏图之时。在此之前,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将来微臣会写信与圣人,把梦中仙人所说告知,让圣人可以预防万一。
微臣麾下的银枪孝节军,将来也会是圣人麾下铁军。”
方重勇一脸诚恳的拜谢道。
“好!好!朕若是得了天下,你便是朕的首席功臣!
太好了,太好了!
天命,这就是天命啊!”
李宝臣激动的站起身直搓手,兴奋得满脸通红。
此刻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幻想中,认为将来他必定会成为天子。做着白日梦,根本不愿意再醒过来了。
李宝臣心中感慨万千。
人生际遇无常,谁敢相信自己竟然是天命之子呢!
他原本是奚族出身的,被范阳将领张锁高收为养子,也改了姓氏。
张锁高死了,他投靠了安禄山。
感情还没培养起来,安禄山又死了,他不得不迅速改换门庭,投靠了皇甫惟明。
其中无奈苦楚,大概只有自己能体会了。
李宝臣忍不住叹了口气,前半生的辛苦,就当是一种磨砺吧。
他装模作样的将方重勇扶起来,亲昵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脸上都要笑开花了。
“圣人,此事唯有你我二人知道,千万不可外传!若是有人知道您是真命天子,潜龙在渊,只怕他们会不择手段对付您!”
方重勇面色肃然说道。
李宝臣微微点头,很是郑重的承诺道:“某会谨言慎行的,此番有某在,保你能带兵突围。”
“微臣死不足惜,只怕耽误了圣人的大事。银枪孝节皆可以一当十,乃是圣人将来的臂助,请圣人莫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
方重勇抓住李宝臣的衣袖哭诉道。
“爱卿且放心,放心。”
李宝臣安抚他道,面色都柔和了几分。
……
永济渠上,一叶扁舟正在朝北面而去。
四周漆黑一片,唯有水流之声不断。
在船上渔火的照耀下,方重勇面色淡然端坐其中,身后何昌期在划船。
“节帅,那张忠志不过是手握两万兵马,居然还相信自己将来可以当天子,世上居然有这么蠢的人啊!
实在是难以置信!”
何昌期一边划船,一边忍不住吐槽了张忠志一句。
“错了,他现在叫李宝臣。”
方重勇纠正了何昌期言语中的谬误。
“这有区别么?”
何昌期一愣,没跟上方重勇的脑回路。
他总是不明白,有些人活得好好的,改名字干啥!
难道改名就能改命吗?
“如果他继续叫张忠志,那么这次本节帅设下的离间计就失败了。
但如果他改名叫李宝臣了,则说明今晚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而且他已经相信了。
如此一来,李宝臣在行军打仗的时候,便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会拼尽全力围剿我们。有这个就够了。
而且,就算什么事情也没办成,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啊,反正闲着不也闲着嘛。”
方重勇微笑说道。
“节帅,光耍这样的鬼把戏就行了么?”
何昌期难以置信的问道。
如果真的管用,方重勇刚刚那真是一席话胜过数万兵啊!
“很多时候,人们发现自己被骗了,也不愿意在美好的幻想中醒过来,会一直相信谎言是真的。
因为如果梦醒了,他们就失去活下去的意义了。”
方重勇喃喃自语说道,像是说给何昌期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像是在嘲笑李宝臣,又像是在嘲笑某些人。
何老虎显然是听不懂这样的话,只好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居然这么多人都蠢得无可救药了啊。唉,说不得说不得,反正我是没见过这种蠢人的,除了刚刚那个李宝臣之外。”
这种人还少么?
方重勇忍不住大笑,笑着笑着又想哭。
活在盛唐中不愿醒来的王忠嗣,活在唯我独尊中不愿醒来的基哥,活在复兴盛唐中不愿醒来的方有德。
他们哪个不是聪明人?
聪明人也需要幻想来麻痹自己。
唯有清醒的人活得痛苦,常常不得不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些“梦中人”的丑态。
看到方重勇沉默不语了,何昌期有些不好意思的继续问道:“节帅,您说那个李宝臣,将来不会真的成为天子吧?”
“如果改个名叫李宝臣就能成为天子,那你绰号何老虎也该变成老虎了!”
方重勇瞥了何昌期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本卷完)
下一卷: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第512章 归去来兮!
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天空,巨大的雷声响彻天地,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暴雨哗哗地下个不停,如同水帘一般,阻塞了人们的视线。天空仿佛捅漏了一般,积水顺着铺在房顶上的瓦片,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青砖乌瓦的大明宫,似乎都在哭泣。
颜真卿举着竹伞,穿着蓑衣,匆匆忙忙的进入丹凤门,穿过校场来到东朝堂门前。整个人都像是在水中泡过一般,全都湿透了。
紫色的官袍贴在身上,那模样看着十分狼狈。
他将竹伞与蓑衣交给值守的宦官,独自进入东朝堂内,一眼便看到李泌正在跟李琩商量着什么。
“参见陛下。”
颜真卿对着李琩行了一礼,他看了看李泌,似乎有话想说,停顿了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颜相公,王忠嗣过世了,就在前不久。”
李泌面色平静的说道,将这个今日刚刚收到的坏消息,告知了颜真卿。
听到这话,颜真卿悚然心惊,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他面露疑惑问道:“李抱玉没有处理好这件事么?某之前千叮万嘱要他好生跟王忠嗣商议,他就没听进去?”
如果不是李泌这个人从来不说假话,颜真卿一定会认为对方是在说地狱笑话。
“王忠嗣是自尽的,他不愿意让出兵权。当着李抱玉和许多河西将领的面,在府衙自尽了,可谓是众目睽睽。”
李琩摆了摆手,轻叹一声说道。他对王忠嗣印象很好,这个人是没有作恶的。
将他逼死,实属造孽。
王忠嗣死得太过刚烈,且目击者以百人计,如今消息传得飞快,造成的影响很坏。
颜真卿的谋划不能说不好,没了方有德的强军,拉赤水军勤王也是一样,反正中枢不能没有军队支持。
只是没想到王忠嗣如此忠诚刚烈,对基哥如此愚忠。
宁折不弯!
好好的“暗度陈仓”之计,如今又是横生波折,真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多事之秋也。
“方清正带兵北伐,若是得知他岳父被李抱玉逼死,只怕有转投皇甫惟明之患。
所以朝廷如何为王忠嗣正名,这件事颇费周章。”
李泌也叹了口气,不得不说,颜真卿劝降赤水军这事真没办好,让朝廷中枢在舆论上很被动,特别是得罪了关中将门世家的圈子。
更别提方重勇这个女婿也不是个好对付的,未来隐患一大堆。
人死了,就要盖棺定论。王忠嗣此人,是要在政治上定调的。
李泌认为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绝对不能马虎。
王忠嗣是忠臣还是叛逆?他的行为是要提倡,还是该打压?
如果他是忠臣,那逼死他的李抱玉不就成叛逆了么?
怎么处理好这个关系?怎样在不刺激活人的情况下,让死人走得体面?
在天下人看来,王忠嗣究竟是死得其所,还是死有余辜;是重如泰山又或者是轻如鸿毛?
朝廷都不能没个说法,不能装聋作哑当做不存在。
而且王忠嗣的身后事也麻烦,要不要配享太庙,要不要风光大葬,要不要给谥号,如果要给,那给什么谥号,这些都是摆在眼前的问题。
“白孝德带着王忠嗣的棺木,已经在华州郑县安葬,就在王氏祖地内。
朕今日招二位爱卿来此,便是商议后续如何处置。”
李琩轻叹一声说道。
他其实不想管这些事,却又不得不站出来管一管。
政务军务很复杂,不是他能搞得定的。
李琩现在想做的事情,就是将基哥挫骨扬灰。其他的事情,他都不关心,基本上是臣子们想怎么办,他就下什么样的圣旨。一般都不会太过刁难这些人。
见李琩发话,颜真卿陷入了沉默,他的立场很尴尬,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如果要给王忠嗣荣耀,那么李抱玉等一众赤水军将士就成小丑了。而李抱玉是被颜真卿派人游说,这才倒戈背叛基哥的。
所以无论怎么给王忠嗣之死定调,颜真卿都要给李抱玉一个说法,不然以后他说话谁还会当回事呢?
只是王忠嗣自尽的影响实在是太坏了,颜真卿又与此脱不开关系。
现在在李琩面前,颜真卿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推卸责任,为自己找补,说了还不如不说。
“陛下,上谥号是必须的。
王忠嗣是因忠于太上皇而自尽,愚忠终究是好过反叛。朝廷若是不能给王忠嗣正名,那岂不是在鼓励人人都造反?朝廷的权威不能倒,立身要正。”
李泌对李琩叉手行礼说道。
李琩看了看颜真卿,询问道:“颜相公觉得如何?上什么谥号为好?”
他显然觉得李泌的话有些道理。
颜真卿沉思片刻,随即摇了摇头道:“若是给王忠嗣上谥号,那各地投靠朝廷的州刺史,长安文武百官们,岂不是人人都羞愤欲死?**公之言实不可取。”
王忠嗣死忠基哥叫忠,那投靠李琩,拥立太子的人,岂不都是“贼”?
这以后大家出去说话都不敢大声说了。
颜真卿显然觉得李泌是“想多了”。
是因为长安官宦圈子都在极力支持李琩,后者才能登基**;
而不是李琩先登基,然后再依靠自己的权威提拔新贵,获得他们的拥戴。
二者的顺序一旦颠倒,便如同乾坤逆转,太阿倒持。
后果极为严重。
颜真卿认为,李琩的位置并没有那么稳健,替代品也很多,为了给王忠嗣正名而损害执政根基,得不偿失。
李琩看了看面前二人,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李泌与长安文官圈子几乎没有交集,说话是就事论事。至于某些人会不会因此“羞愤欲死”,关他鸟事。
而颜真卿是文坛领袖,也是官场圈子里面的头面人物,他不得不顾及这个群体的颜面。
王忠嗣若是得到体面,那他们就不体面了,这是个很严肃的政治问题,一点也不好笑。
好与坏,是与非,常常就是这么模糊。要说这几个当事人是不是所谓的“坏人”,那么王忠嗣、李泌、颜真卿这几个,真没一个是坏人。
但政见很多时候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颜真卿又何尝不是在补窟窿呢?
他哪里能随心所欲啊!
“陛下,给王忠嗣定一个忠武的谥号吧。如今朝廷和军队,需要忠臣。”
李泌躬身行礼恳求道。
颜真卿立刻反驳道:“陛下不可,绝不可给谥号,更不要说配享太庙,此事要低调处理。”
二人相持不下,让李琩都看麻了。
轰隆!
东朝堂外电闪雷鸣!雨下得更大了!
正在商议的三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忽然一阵凉风吹了进来,东朝堂的门被人推开,进来的人是程元振,他对李琩行了一礼,然后凑过来小声嘀咕了几句。
李琩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轰隆!
又一阵雷声传来,闪电的白色光芒照在李琩那惊恐的脸上,让李泌与颜真卿二人看了心中一沉。
“二位爱卿,太上皇已经带着西北边军,攻破了蒲州。
蒲州守将高秀岩开城投降,现在数万兵马朝着长安而来!
不好说到哪里了。”
李琩说话时,手指都忍不住在颤抖。
其实这一天迟早会来的,但李琩和颜真卿等人都以为,至少要等秋收的时候,基哥才会带兵攻打关中。否则后勤缺粮,一旦战事稍稍拖延一会,军队便会不战自溃!
而现在,基哥大概是想走一路抢一路了,根本就不管缺粮的问题。
当然了,也不排除是他提前收买了高秀岩。
“微臣以南衙禁军的名义,在长安招募了一万新军。再把原本南衙禁军的老兵,长安城中各家大户的私军家将集合起来,或可得两三万人。
长安府库不缺兵器铠甲,微臣愿领兵屯扎渭南,以为陛下前驱。”
颜真卿对着李琩叉手行礼请战道。
长安中枢在军事上也不是没有准备,一方面向河西、陇右、朔方三镇发圣旨,让这些地方剩下的兵马东进勤王;另外一方面,也是在广募勇壮组建新军。
只不过嘛,能打的边军不太想来,发公文回复说边镇再抽调兵马,会丢城失地。而能来的新兵又不能打,很多都是长安市井流氓在滥竽充数。
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
渭南县是关中运河的关键节点,控制了这里,基本上就是要筹谋攻打长安了。
而长安乃是巨城,丢十万军队都守不住,可谓是处处破绽。
历史上唐代的所谓“长安保卫战”,没有一次守住的。所谓“天子九逃,国度六陷”,便是说的这个。
颜真卿是懂兵事的人,自然也知道单纯守长安肯定守不住,必须要把军队拉到外线打仗,堵住基哥进军的路线。
李泌皱了皱眉,他对李琩叉手行礼道:“微臣去一趟陇州,找方大帅求救,为陛下西行铺路。”
李琩看了看面前躬身行礼的李泌与颜真卿,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两人都是有担当的,局面总算没坏到家。
不过李琩此刻在心中暗自揣摩:会不会是王忠嗣的自尽,刺激到了基哥那边的边将,让他们产生了兔死狐悲之感。
如果是这样,那只能说颜真卿劝降收服李抱玉和赤水军,时机和火候真没掌握好。
或许基哥原本劝说那些边将来长安,阻力很大也难以成行。现在提前出兵关中,或许正是此事让那些边军将领产生了危机感。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李琩这才感受到治国不易,就连协调各方利益集团,让他们相安无事,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陛下,事不宜迟,现在就要去准备了。”
颜真卿看到李琩在愣神,开口提醒他道。
“二位爱卿且去吧,朕没事。”
李琩面色淡然点点头说道。
等颜真卿与李泌都离开后,程元振这才小声说道:“陛下,若是事不可为,不如去蜀地暂避。”
“朕要是去蜀地,那就真变成一条狗了。”
李琩叹了口气,轻轻摆手,示意程元振不要再提这一茬。
无论如何,他不会对基哥低头。
“陛下,长安权贵多,心思也多。他们能拥戴陛下,自然也能出卖陛下。
奴以为,现在陛下在长安不安全,终究还是要早些离开这里。”
程元振苦口婆心劝说道。
他真是发自内心的希望李琩没事,现在他们二人命运已经完全绑定。如果李琩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程元振也要玩完。
不得不说,程元振这句话说对了。
李琩本身就对那些长安权贵们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很不满了!对那些人的印象也很不好!
既然那些人可以捧李琩上位,自然也可以将其拉下来,人头送给基哥求宽恕。
“那你以为,去何处为好。”
李琩小声问道,似有意动。
我踏马之前不是说了去蜀地嘛!
程元振心中腻歪,但不敢表露出来。他想了想说道:“先去陇州,看方大帅如何。他若是不肯帮陛下平定关中,那陛下就继续西行去凉州。”
听到这话李琩一愣。
李泌已经说了他去打前站,为什么程元振还要建议自己提前动身呢?
稍作思索,李琩便有了答案。
宦官只关注自己的地位如何,也就是皇帝本身的安危如何。至于什么国家社稷之类的玩意,不是宦官们的关注重点。
李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不觉得李琩待在长安有多危险,但是程元振却是将其看得明明白白。
去方有德那边只是“顺道”,关键核心在于“跑路”。
这里头还有另外一种不能明说的“暗示”:所有人,无论颜真卿也好,李泌也罢,哪怕是方有德等等,都是有私心的,唯独作为宦官的我对陛下没有私心!
李琩听得心累,无奈叹息道:“什么时候动身?”
“今夜便走,颜相公那点人,绝对挡不住从河东来的边军。陛下早走早安心。”
程元振言之凿凿说道。
在许多明眼人眼中,有些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最起码,程元振是不看好颜真卿的。
李琩心中反复权衡着利弊,不是他不相信颜真卿,而是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真的不能期待太高。
然而现在一走了之,又会使得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丧失。
走还是不走,令人纠结。
“朕不走了。”
李琩忽然想到什么,他忽然坐直了身体,面色平静对程元振说道。
这话可把程元振这位贴身宦官给吓坏了!
他有些焦急的擦了擦脸上那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水渍,痛心疾首的劝说道:“陛下,这件事真的耽误不得啊!”
“要去你去,朕是不去的。”
李琩沉声说道,看上去似乎已经有些生气了。
对此程元振感觉莫名其妙。
李琩明明之前十分动摇,几乎已经同意要走了,却又在最后关头又改变了主意。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程元振却没见到李琩眼中有一抹寒光闪过。
李琩确实做不到“视死如归”,但更怕成为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丑,在基哥面前堕了身份。
更何况韦三娘的墓碑,还在城西墓地。
李琩不想在她面前丢脸,就算不能复仇,他也要在基哥面前站立着,当面拔刀!
“去吧,朕想静一静。”
看到程元振还想说什么,李琩有些不耐烦的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那奴去门外候着。”
程元振心有不甘的退出东朝堂,无奈长叹一声。
都这个节骨眼了,还有什么好犟的呢?
他心中没有什么坚持,也不知道很多东西是哪怕舍去性命也要去坚持和守护的,自然是无法理解李琩身上展现出来的“自相矛盾”。
程元振走出大明宫,对值守门房的监门卫宦官吩咐了几句,便撑着伞朝着太极宫的方向走去。
兄弟们,我出发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期待这次收获满满吧。
第513章 人心隔肚皮
这些日子,坐镇邺城的皇甫惟明,过得很不舒心。
一方面,他等待河东与关中那边的战争等得心急,生怕基哥突然驾崩,势力被李琩收编,白白捡便宜。
他在出兵与等待之间反复权衡,担心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这种焦急中等待的感觉是痛苦的。
另一方面,皇甫惟明也对贝州、冀州那边的战况感到十分不满。
方重勇一路偏师,纵横河北四五个州,未逢敌手!
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他皇甫惟明是泥巴捏的呢,这点小事都搞不定!
继续拖下去,会动摇麾下将领对自己的信心。
于是皇甫惟明调整部署,调动幽州腹地的兵马东进,堵截银枪孝节军的去路。
又让洺州、定州等地防备河东官军的守军向贝州、德州等地靠拢,以集中绝对优势兵力,打算将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围歼在沧州地界。
为此,皇甫惟明将作战不利的安守忠撤职查办,并建立了一个专门的幕府,任命骁将张忠志为讨逆都督府的大都督,总揽围歼银枪孝节军的所有事宜。
说实话,为了一支偏师这般大动干戈,颇有点“不务正业”的意思,某种程度上说,实在是太看得起方重勇了。
按理说,皇甫惟明不该这样的,但是自己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皇甫惟明这么做,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皇甫惟明麾下众将,分成了很多派系。
幽州藩镇出身的幽州派,平卢藩镇出身的平卢派,人脉在关中的关中派,河北南部各州势力组成冀州派等等。
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并非是单纯的竞争,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合作又争权。
其中只有关中派是皇甫惟明的嫡系和亲信,其他人,都是打着拥戴李琬上位的旗号,奉皇甫惟明为共主而已。
他们有一定的独立性,比如说安守忠这个幽州派武将,如果不是他在前线屡战屡败,皇甫惟明根本就找不到借口收拾他。
要维持一张这么复杂而庞大的关系网,平衡好各方利益的分配,皇甫惟明需要绝对的威信,以及统帅大兵团战斗的能力,他必须是最能打的那个人!
起码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如果连河北腹地闹事的一支偏师都搞不定,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当老大?
这是悬在皇甫惟明头上的一把剑,他是不能装聋作哑的。
不得不说,方重勇这一波真是把皇甫惟明给搞破防了。
这天刚刚入夜,皇甫惟明就得到张休带回来的消息:安守忠再次惨败,已经被带到邺城,并在监狱里等待审讯。
这件事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安守忠既然之前就作战不利,那么再败也实属正常。
不过张忠志送来的战报就比较有意思了,他在信中说银枪孝节军十分强悍,都是从边军中最厉害的锐卒里面选出来的,与之交战试探了一波,对方无不以一打十,非常不好对付。
所以他建议自己这边带着大军跟随其后,再让幽州、定州等地兵马慢慢合拢包围圈。
待四面八方的援军就位后,再一鼓作气发动总攻,必能一击而下。
为表决心,张忠志决定将自己改名为“李宝臣”,与天子同姓以示忠诚,不拿下银枪孝节军绝不罢休!
虽然对张忠志为什么要突然改名感觉疑惑,但皇甫惟明对这位“大都督”的决心和计划还是很欣赏的。他大手一挥,又从黎阳调拨了一批粮草送往贝州,支持李宝臣用兵。
如此大范围的调动粮草,显然是已经放弃了之前南下河南的计划。打算攻下洛阳以后,获取含嘉仓的粮草。
现在河北叛军的兵马分为三块,幽州腹地已经彻底空出来了。
最大的一块集中于黎阳地区,由李归仁统帅,他们放弃了南下汴州的计划,但依旧打算从河内进攻洛阳。
第二块还未集结,但设定的集结地便是沧州,诸军分进合击,为了围歼银枪孝节军而奔波。
第三块则是河东的史思明部,他独领一军,并不接受皇甫惟明的直接指挥,算是半独立性质了。
皇甫惟明这么安排,便是要集中精力盯住基哥与李琩这两个势力对决的结果,一旦打得你死我活,河北叛军便会先夺洛阳,再取长安!
一举获得正统!
“把安守忠带来吧。”
看完战报的皇甫惟明心情大好,对张休吩咐道。
后者领命而去,不一会,安守忠就被带到书房。
和离开的时候相比,此刻的安守忠是胡子拉碴,双目赤红,整个人都没了精神。身上的盔甲与兵刃早就被卸下,现在穿着普通的麻布衣,也就比乞丐稍微整洁点。
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
“本帅当初对你寄予厚望,结果居然是这般,唉!”
皇甫惟明看着安守忠,失望的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李宝臣在战报里面说,银枪孝节军可以以一打十,现在安守忠估计已经上了断头台,被皇甫惟明拿来祭旗以正军法了。
当然了,李宝臣的本意并非是救安守忠,而是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做铺垫。
假如在战报中将银枪孝节军贬低得一文不值,将来还怎么在战场上做文章?
没想到这一手救了安守忠一命。
皇甫惟明也不是个对待下属苛刻的人,要不然他也没法获得拥戴上位。既然李宝臣说银枪孝节军能打,那安守忠也就情有可原了。
“末将对不住大帅,只是那方清太过狡诈,防不胜防。末将不敌,有负大帅所托,死罪死罪!”
安守忠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拜谢不止。
皇甫惟明连忙将他扶了起来。
“方清如今领兵不多,但他从军经历丰富,曾经大战吐蕃,横扫西域,自然不能将其当做普通人对待。
你回范阳担任范阳团练使,负责招募新兵,独成一军,听候调用吧。”
皇甫惟明给了安守忠一个回幽州募兵的任务。
其实这样就等于是退居二线了,典型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但新招募的兵马,那能跟幽州藩镇的边军比么?安守忠显然是不乐意啊!
他连忙跪下恳求道:“末将不求独领一军,只求能跟在大帅身边听命,以报大帅知遇之恩!”
退居二线,独领一军鱼腩打酱油,还是跟随主力部队当副将。
二者只能说各有各的好。
不过从升迁机会上说,显然是后者更容易闯出名堂来。
皇甫惟明听到这话,也是沉吟良久。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安守忠若是跟着攻打洛阳的队伍一起,也并无不可。
武将的兵权,其实关键只在于是不是“独领一军”。若只是在军中担任副将偏将,最多就是建言献策,听从指挥行事,还是要受制于人。
想到这里,皇甫惟明微微点头说道:“如此也好,那你便作为偏将,在李归仁帐下听用吧。”
皇甫惟明是惜才之人,终究还是没把安守忠一棍子打死。
“谢过大帅,末将一定戮力杀敌,为攻破洛阳而战。”
安守忠一脸激动,对皇甫惟明抱拳行礼道。
“去吧。”
皇甫惟明淡然摆手说道,显然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如今他的心思,全在基哥与李琩到底谁会输谁会赢上面。
这一步走对了,天下大势,就定下来一半了。
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
……
德州安陵城在永济渠左岸,县城规模不大,河北叛军的野战军也不在附近州县。
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沿着运河北上,当他们抵达安陵县时,县令便直接开城投降了,没有任何纠结。
不是县令不想抵抗,而是这种等同于自杀的抵抗,没有任何意义。
县令又没多大权,还要看本地大户脸色,俸禄也低。为了这么个职位,赔上性命不值得。
早就有风声说银枪孝节军不滥杀,乖乖投降,屁事没有,何苦自己为难自己呢。
方重勇也不纠结,继续让安陵县原班人马各司其职,只不过依旧是老规矩,开仓放粮的同时,对周边百姓分发兵器。
正当方重勇打算带兵前往沧州东光县白桥镇抢补给的时候,李宝臣派亲信走水路送来了一封信。
里面附上了一张河北叛军围歼银枪孝节军的作战计划图!
当天夜里安陵县县衙大堂内,方重勇与银枪孝节军中大将商议军务。
当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方重勇麾下部将全都惊呆了!
李宝臣给他们提供河北叛军的军事部署,这是几个意思啊?
“节帅,会不会有诈?”
车光倩一脸疑惑问道。
如果这张部署图是真的,那么他们现在的处境就很危险了。因为河北叛军高邈部,已经到了沧州重镇长芦县屯扎,就在运河旁边,以逸待劳。
长芦作为河北重镇,并非是它的地理位置很特殊,而是这里有一个自汉代以来,就能供给整个河北食盐的长芦盐场!
从长芦盐场出来的盐,通过运河销售到整个河北,是一条重要的经济命脉。
高邈二话不说带兵把盐场占了,优先保护重点资源。不得不说,这非常符合军事原则。
由此也可以反过来证明,李宝臣的这张图,很有可能是真的!
“放心,只要他改名叫李宝臣,那么就一定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的。”
方重勇嘿嘿冷笑道。
何昌期是当事人,那天夜里也是跟方重勇一路去了崇兴寺。
他满不在乎解释道:“你们是没看到那天夜里,李宝臣是多么……”
何昌期还想再说,却听到方重勇低声呵斥道:“可以了,你知道是那么回事就行。”
他环顾众人询问道:“按这张图所示,共有四路兵马围剿我们,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都陷入沉默之中,要说没压力,那是假的。
之前不在乎,也是因为皇甫惟明没有动真格的,所以银枪孝节军也是在河北拼命的作妖。
现在皇甫惟明已经不留手了,车光倩他们一行人顿时感觉压力山大。
李宝臣直属的两万多人,兵力最多。
高邈这一路偏师挡在运河必经之路上,兵力一万。
还有两路在急行军之中,其中一路由阿史那承庆率领。这人是突厥部落首领,皇甫惟明起兵的时候,他算是“带资进组”。
阿史那承庆带多少兵马,李宝臣也不知道,反正这货是听调不听宣的。
最后一路由河北叛军悍将田乾真率领,仅五千人,而且离得最远,威胁似乎也最小。
除了这四路人马外,回纥人的“盘外招”也不能忽视。为了准备进攻洛阳和长安,皇甫惟明已经重金收买回纥叶护,让他带兵从草原进入幽州,伺机而动。
虽然这一路人马是皇甫惟明为了夺取天下而预备的后手,但也不排除回纥人热血上头,派一路偏师过来帮忙围剿方重勇。
要知道,当年方重勇在朔方跟河东,可是逮着回纥的脸,反复的扇耳光,都把脸打肿了。
万一回纥叶护想起这一茬,派骑兵在河北平原上来个一路奔袭,方重勇也拿他没办法。
料敌从宽的话,这便是五路大军合围,形势比红军长征也没好多少了。
“你们都下去想一想对策吧,明日启程进军白桥镇。”
方重勇疲惫的摆了摆手说道,他现在感觉,自己这边当真是缺了个出谋划策的军师。
众将离开之后,他这才来到县衙办公的签押房内,铺开大纸,给李宝臣写信。
上次的骗术,真能让李宝臣深信不疑么?
方重勇觉得未必如此,时间一长,李宝臣产生怀疑是必然的。
所以就需要慢慢强化这个局,一步一步将对方拖下水。
左思右想,方重勇觉得是时候给李宝臣写一副“隆中对”出来了。
他在信中写道:恒州、定州、易州、赵州、深州、冀州等地,人口稠密,土地肥沃,自古就是王霸之基。光武帝便是搞定了这里,最后才得到了天下。
如今天下局势变幻莫测,一旦关中与河东有变,皇甫惟明必定入主洛阳和长安。但是他得到这些地方,只是暂时的,朔方军与河西陇右的兵马,还有很多没有赶来关中。史思明得到河东,也会占据河东自立。
得不到河东则会回幽州自立。
河南、两淮、江南之地,也不是说归顺就归顺的。
其中或许还有不少波折。
而一旦河北的兵马大量进入洛阳和关中,河北必定空虚。到时候您便可以占据上述六州为根基,自成一国,听调不听宣,招兵买马以待时机。
万万不可听从调令进入河东与洛阳关中等地,那些地方都是漩涡,进入以后,就没有未来了。
信写完了,方重勇反复查看,感觉没什么问题,于是将其封好后交给身边的亲兵,让他走一趟贝州清河,将信亲手交到李宝臣手中。
第514章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关中,长安以西的岐州州治雍县,低矮的城墙上,稀稀疏疏的没几个人值守。仅有的士卒,都穿着蓑衣,顶着大雨,不敢有丝毫歇息。
方有德将手放在背后,眺望东方,面容坚毅,看着好似雕塑一般。
他站在城头签押房门口,看着雨滴变成一条线,顺着石头屋檐流下来。这些雨水顺着城墙上的排水沟流到了护城河里面。
好大的雨,一层秋雨一层凉。这场雨过后,一年最热的时候便已经过去,每下一次雨,就会变冷一截,直到冬天来临。
方有德感觉自己的心,也跟这气候一般,慢慢的变凉了。
见方有德站在门口发呆,很久都没有说话,部将李嘉庆凑过来小声询问道:“大帅,镇守龙门关的高秀岩不战而逃,后又打开蒲州城城门,如今河东的兵马已经进入关中了。”
这个消息方有德已经知道了,李嘉庆说这话其实也是提醒对方: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不管不顾了。
“本帅之前让你在岐州招募了一批团结兵,你招募了多少?”
方有德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并没有给李嘉庆想要的答案。
“约一万人,但是……”
李嘉庆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方有德轻轻摆手道:“已经足够了。”
他没有说为什么足够了,也没说这一万人要怎么用。
但李嘉庆其实想说的是……这些鱼腩,也就能欺负欺负百姓啊!真拉出去打仗,只有被打的份!就算拿来守城都够呛了!
别说只有一万人,就算有十万人,也顶不了什么大用啊!
“你先回陇州汧源练兵,近期让儿郎们都吃好,听某军令便是。
破敌的事情,不用担心,天塌了有本帅顶着!”
方有德轻轻摆手,一副并不在意输赢的样子。
只是这镇定自若的态度,并不能打消李嘉庆的担忧,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大帅,这次太上皇带着的兵马,都是边军精锐,可不是当初河北那边临时招募的废物啊。”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西军自万里而来,在河东已经逗留许久。等入主长安后,起码要大掠三日,军士惰怠。
到时候你保护好天子,且看本帅破敌就是了。”
方有德一脸淡然解释道,似乎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看他这样子,李嘉庆有些迷惑不解,于是开口问道:“大帅既然对打退太上皇的兵马如此有信心,又何故整日愁眉不展?”
“你不懂,不提也罢。”
方有德长叹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并不想解释什么。
是啊,打赢了又能如何呢?
长安权贵还不是蝇营狗苟的醉生梦死,难道要把这些人都杀光么?
河北百姓还不是对朝廷离心离德,难道也要把这些人都杀光么?
整个大唐支离破碎,人心离散,野心勃勃之辈也会层出不穷,难道要举起屠刀,把这些人全干掉么?
除了杀还是杀!
方有德这一刻忽然感觉,自己除了挥刀杀人外,其他的什么也不会。
他构建不了新的王朝,也凝聚不出自己的政治派系。
如果只是要混日子,如果只是要恢复大唐“小朝廷大藩镇”的格局,那么方有德提着刀就能砍出来这样的世道。
但他要的不是这个啊!
要是坚持这样的格局,方有德自己就能轻轻松松当个最大的藩镇头子!
“嘉庆啊,你说本帅把世间该杀之人都杀了,这世道就会好起来么?”
方有德忽然转过头看向李嘉庆询问道。
这是他第一次在部将面前,显露出一丝无奈与软弱。
披坚执锐,能人所不能的方大帅,也有哪怕豁出性命也做不到的事情。
李嘉庆没有回答,其实也算是无声回答了,那就是这种想法自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如果杀人可以解决世间所有的问题,那天下早就被杀得一个人都不剩了。
李嘉庆觉得连自己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丘八,都明白杀人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战无不胜的方大帅肯定是更加明白这一点。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匆匆忙忙走上城楼,对方有德抱拳行礼道:“大帅,李泌来访,就在城楼下面。”
李泌么?
方有德无声冷笑,微微点头道:“那就把人领上来吧。”
不一会,李泌被带到跟前,只见他此刻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了,像是从汤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模样十分狼狈。
平日里道骨仙风的姿态荡然无存,袍子上的黄泥,更是证明这一路大风大雨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本帅见不得邋遢,来人啊,带**公去沐浴更衣,回府衙!”
看到李泌的样子,方有德直接对手下吩咐了一句,根本不听李泌开口,便转身就走。
方有德从来不讲究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把他赶出长安的锅,可是有李泌的一份呢。就算他不是故意的,也难逃干系。
方有德性情中人,现在是对方有求于自己,所以他在此刻也根本不给李泌好脸色看。
半个时辰之后,洗漱沐浴过后的李泌,终于在府衙书房里见到了方有德。
他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对方有德行礼道:“方大帅别来无恙啊。”
“嗯,好得很呢,每天能吃五斗饭。”
方有德十分冷淡的回了一句。
“太上皇已经带兵到关中了,颜真卿拼凑了一点人马,两三万人的样子,打算在渭南县阻击他们。
大帅以为战局如何?”
李泌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如何,太上皇麾下兵马,现在正急吼吼的期盼在长安劫掠三日呢。
他们可不喜欢跟人讲道理。
谁挡住他们的路,他们就要杀谁,所以此战颜真卿必败。
倘若颜真卿得胜而归,你可以来这里取本帅项上人头。”
方有德用一种毫不在意的语气解释了一番,似乎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而不是国都长安要沦陷的大事。
李泌微微点头,没有说什么废话。
其实这个结果,跟他自己预期的差不多。只是从方有德口中说出来,更像是石头落地一般。
与其担心,不如死心。
现在听“专业人士”点评,那是真死心了。
“大帅有没有破敌之策?”
李泌没有客套,干净利落的追问道。
方有德也不跟他客气,直接点点头说道:“有。”
“把握有多大呢?”
李泌继续发问道。
“十拿十稳。”
方有德随口应付了一句,还是那副平静中又隐约透着狂妄的语气。
他看似在吹牛,但过往的战绩,其实就是最大的证明。
无须自吹自擂。
方大帅说稳,那就是真的稳!
“长安大概会守不住,到时候天子移驾陇州,方大帅可护得住陛下?”
李泌图穷匕见,终于抛出了这次来雍县的最终目的。
“可以,但只能是天子一人来这里,最多加上贴身宦官程元振。
更多的人,本帅能力有限,护不住。”
方有德语气肯定的说道,不容许任何质疑跟讨价还价。
既然是李琩一人来岐州,那就不存在军队被人瞎指挥,和有人给基哥送情报的问题了。
这也是方有德的底线。
李泌微微点头说道:“这是应有之意。”
他很明白,只要是个人就有脾气,更何况是方有德这般百战百胜的统帅呢?
有点脾气才是正常的。
当初那些人将方有德排除在决策圈子以外,这个仇方大帅记得清清楚楚。
“既然如此,那**公可以回长安复命了。”
方有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显然是在送客了。
“告辞。”
李泌对方有德叉手行礼,转身便走。
二人公事公办的态度,十分生硬,怎么看怎么奇怪。
如果是换了一个普通人,无论李泌和方有德二人当中换掉任何一个,这场谈话都会无疾而终。
李泌将大唐视作一个入世历练的RPG游戏,而方有德心中只在乎大唐荣耀,这两人都是淡漠外物影响的人。
彼此间交涉都异常直截了当。
李泌走后,方有德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其实他已经派人联络了朔方军高层,让他们暂且按兵不动,不要前往长安,这便是安排的后手。
一旦事有不谐,便带着李琩从陇州出发,走“灵武道”前往灵州,在朔方重整旗鼓。以朔方军为根基再徐徐图之。
河北兵马入长安,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关中和河东兵马殊死搏斗,必定一死一伤。被河北叛军捡便宜是必然。
依照皇甫惟明的能力,入主长安不难。
只是,无论是李琬也好,皇甫惟明也罢,他们都无法收拾天下大乱的烂摊子。
各地反抗不断是必然的,战争还要继续持续下去。
一波接一波。
这些都在方有德的预料之中,甚至发生的可能性很大。
正因为这样,他才感觉到十分痛苦且迷茫。
方有德虽然察觉到了大势,估算到了结果,也有些余力做准备,但是很多事情,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个人的力量无法阻止。
方有德发现自己正在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大唐郭子仪”。
一个不姓郭的“郭子仪”。
“如果我撒手不管,会不会更好?”
府衙书房里此刻只剩下方有德一人,他呆坐在软垫上喃喃自语说道。
……
刚刚拿下蒲州,关中各地就雨水密集。恶劣的天气,阻挡了基哥前进的步伐。
他的病,已经越来越严重。以至于夏天都要穿上锦袍,将全身都遮盖住,要不然,那些烂疮就没法瞒住别人了。
除此以外,基哥变得敏感又暴躁易怒。哪怕是高力士,也被其多次殴打。
身上有不少皮外伤。
“圣人,李光弼派人回报,说颜真卿已经在渭南县外修筑营垒,安置栅栏,挖掘壕沟,准备阻挡王师进军长安。”
蒲州城内某间僻静又朴素的小院厢房内,高力士匆匆忙忙走进来,对躺在榻上假寐的基哥说道。
“龟苓汤熬好了么?”
基哥缓缓睁开眼睛,面色疲惫的问道。
那样子看起来好似一个八旬老人,就连脸上,都开始出现某种红斑了。
“还没呢,圣人再稍等半个时辰。”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说道。
“怎么还没好!哪里找来的医官?他们是不是想看着朕去死!”
基哥忽然从榻上爬起来,对着高力士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高力士不敢还手,蜷缩在地上,抱头护住身上的要害部位,任由着基哥踢打。
终究是一个六旬老人,终究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在发泄了一番后,基哥便累得坐在床上深沉喘息,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圣人息怒,圣人息怒。”
高力士伏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
基哥无奈叹息了一声,将高力士扶了起来。
“朕这个病,让人癫狂,真是辛苦你了。”
他拍了拍高力士身上的尘土说道。
“奴不辛苦,只愿圣人万寿无疆。”
高力士哽咽道,潸然泪下。
基哥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很久之后,二人的情绪才算是恢复了平静。
高力士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基哥小声禀告道:“奴观李光弼与高仙芝等人,还算恭顺,再说打着为王忠嗣报仇的旗号,倒不必太过担忧。只是军士们都在抱怨没有军饷,又吃不饱饭,圣人也要防着他们哗变啊。”
高力士提出了一件让基哥悚然心惊的事情。
“蒲州没有筹粮么?”
基哥沉声问道。
“筹粮是有的,但官仓里又有多少呢?莫非是要找本地大户要?”
高力士压低声音问道。
“那就放开禁令,让将士们去大户家里拿。”
基哥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言之凿凿,非常坚定。
既然已经到了要决战的节骨眼了,别说是在蒲州抢粮,就算是把蒲州本地人全部杀光,基哥也在所不惜。
天大地大,没有他的皇位大。
如果李光弼麾下的军队因为缺粮而溃散了,他这个皇帝因此死去了,那么这些如狗屁般的仁义道德又有什么用呢?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基哥现在已经不去考虑身后事的问题了。
听到基哥骇人听闻的命令,高力士默默点头,不敢插嘴。
“还有,告诉李光弼、高仙芝、郭子仪他们,攻破长安后,那些攀附李琩的逆贼们,统统杀掉一个不留!
他们的资产一律充公,全部分发给将士们。
这就是朕给全军的赏赐!”
基哥恶狠狠的说道,面色狰狞如同恶鬼。
“是,奴这便去办,请圣人放心。”
高力士低眉顺眼说道,然后悄然退出房间。
只留下基哥一人,在屋子里静静发呆,好像这个世界的时间停滞一般。
都把月票准备好
,挽歌的唢呐要开始猛吹了。
等我采风回来就加更,天街踏尽公卿骨。
第515章 以卵击石?
渭南县,紧靠渭水南岸。
在方重勇前世那个时候,这个地方被人们称为“三秦要道,八省通衢”,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它东与华州相邻,是出华山的必经之路;南与蓝田县相接,西面过新丰驿便是灞桥,西北与富平县接壤,北与蒲城县毗邻,东北面是大荔县。
简单说便是随便哪里都能去!
守住了这里,便是守住了长安的东大门。
现在外面的雨虽然一直在下,但渭南县外,数不清的民夫,正在城外大营附近挖掘壕沟,安插木栅。
渭南县东塬最北端,是周边的一处制高点。这里是一个叫“卢段村”的村落,传言是南北朝时,一个姓卢的大户,和一个姓段的大户,带着本族人在这里居住而形成的村落。
一个姓住村头,一个姓住村尾,村里的人不是姓卢就是姓段。
如今数百年过去,物是人非,村中大户也不再是卢氏和段氏了,但却依旧叫这个名字。
卢段村便是颜真卿所布置的防御核心地带,将大营设在这里。
颜真卿明白自己麾下这两三万人大部分都是鱼腩,甚至是乌合之众。指望他们打胜仗,便跟痴人说梦一般。
可是不在渭南县布防,还能在哪里布防呢?难道真要把防线收缩到灞桥?
颜真卿很清楚,如果真要那样做,长安城内的权贵便会倒戈相向。
与其这样,不如放手一搏。
“你们几个,去把那前面的地方挖一条沟,雨水汇聚在那边,就会变成一条水渠!”
大雨之中,穿着蓑衣的颜真卿对着不远处停下脚步四周张望,正在偷懒摸鱼的几个丘八大喊道。
现在挖沟,雨停了就会变成一条阴沟,成为进攻一方的阻碍。
那几人听到颜真卿的呼喊,连忙走过来打招呼询问。颜真卿对他们几个面授机宜,这几人才不情不愿的到远处去挖沟了。
现在下大雨,基哥麾下的那些部曲,都是不可能发起进攻的,这点显而易见。
下雨的时候,别说视线受阻行动不便,就连弓箭都用不了。那些丘八都是自信满满,认为扫平关中根本就没什么问题,毕竟现在关中没有边军在,临时招募的团结兵实在是难堪大用。
所以根本犯不着冒险出击。
颜真卿就是利用这个时间差,纠集周边民夫,还有那些团结兵,到渭南县周边部署防御工事。
试图给基哥麾下的西北边军更大阻碍。
“清臣(颜真卿表字),你回县城歇着吧,这里有我便是。”
颜真卿的族兄颜杲卿走上前来安慰他道。
颜真卿也不是年轻人了,如此操劳,身体可能会吃不消。颜杲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兄长,时不我待,雨一旦停下来,蒲州的西军便要杀过来了。”
颜真卿苦笑道,一个劲的摇头摆手,看得颜杲卿满脸无奈。
方有德手里有兵,而且是精兵,但是他现在就是不肯出手。
是什么原因,颜氏兄弟二人心知肚明,那可是他们的老上级。
如果方有德肯出手,那么他早就该去蒲州镇守。如此一来,基哥也没法带着六万西军进入关中。
想到这里,颜真卿长叹一声。
方有德撑不起长安的官僚机构,而这些官僚机构是天子统治天下的关键,也是各种“节度使”不能替代国家的关键。
二选一,颜真卿只能选后者,因为是他们拥立了李琩登基**。真要闹起来,方有德会变下一个董卓。
很多矛盾是没法调和的,过去了的事情,后悔也没用。
“这里有我便是。”
颜杲卿又强调了一句。
颜真卿没话说了,他现在也确实感觉很疲惫。于是微微点头,回到渭南县城。
关中人口稠密,渭南县县城规模很大。但此时此刻,能跑的人都跑路,投奔关中的亲戚去了,城内冷冷清清的,看不到几个活人。
自大唐建国以来,除了武德那几年还偶尔有人(比如薛举、突厥)在关中找茬外,其余时间,都是太平岁月。
几乎就没有战乱。
因此现在还活着的人,对于战乱的到来,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应对。
战争的到来让他们无所适从,过往的恐怖传说,又让这些人害怕身死族灭。
他们能做的事情,便只有跑路。
只要暂时避过风头,不被战火直接波及。那么等基哥带兵过境后,回来还是一样的,最多损失点浮财。
这些人的离去,给颜真卿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如今城内剩下的人,都是老弱病残,不方便走动的人。他们对于守城来说没有任何帮助。
回到县衙书房,颜真卿双目凝视着挂在墙上的布防图。
嗯,这图怎么看怎么破绽百出!
颜真卿自己看了都感觉好笑。
其实,西军是可以从渭水北岸绕过渭南县的!
在那边是不是也要部署一支军队呢?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颜真卿掐灭了。
所谓处处强化,就是处处都弱化。处处设防,便是处处不设防。
兵力只有集中使用,才能发挥出应有的实力。
颜真卿不敢分兵。
当然了,基哥那边的西北边军是有傲气的,要是让他们绕过渭南县,放着颜真卿这数万人不管,直接突袭长安,这种情况不亚于打脸。
所以基本上也可以确认,现在在渭南县部署的防御,并不是没有作用的。
颜真卿越看地图越是患得患失,他坐在软垫在,闭着眼睛思考各种麻烦的问题,最后居然因为困倦袭来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为深沉。
颜真卿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中,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带着面具,披坚执锐的丘八,在一座大城中肆虐。
那地方似曾相识,好像是……长安!
丘八们冲进城中各个坊市,将那些非富即贵之人从他们的宅院里拖出来,一边狞笑着将那些人虐杀,一边从那些宅院内搬走数量多到数不清的财帛,一箱又一箱,好像永远都搬不完一样。
这些人在长安四处放火,连太极宫都被点着了,大火将许多地方烧成了一片白地。
好惨!
“清臣?清臣?”
颜真卿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肩膀。他从桌案上支起身体,揉了揉眼睛,发现是颜杲卿回来了。
“城外大营有动静?”
颜真卿条件反射一般的问道,悚然心惊。
想起那个模模糊糊的梦,全身冷汗,却又怎么也想不起其中的细节了。
颜杲卿摇摇头道:“并没有什么动静,外面道路泥泞不适合行军,就算西军的部曲要来,也不会是现在。”
颜真卿暗暗松了口气。
他太紧张了,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让他的神经到了崩溃边缘。
“清臣,此战若败,你要如何应对?”
颜杲卿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的话没有说得那么直接,他想问的问题其实是:如果战败,颜氏一族的人,要一起陪葬么?
“兄长想说什么?”
颜真卿反问道。
“清臣,此战会是什么结果,我想大多数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我建议战败后,带着残兵退往蓝田县,再视情形而定。事若不谐,可退往武关。”
颜杲卿压低声音说道。
颜真卿万万没想到族兄居然提了这么一个建议,顿时语塞,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回长安了么?”
颜真卿无奈叹息问道,他已经猜到了颜杲卿想说什么了。
“清臣,若是回长安,哪怕现在回去,都有被定罪送到太上皇面前的可能。
长安城内有些人,是没有长骨头的。”
颜杲卿的面色已经变得严肃起来,话语中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看到颜真卿没话说,他继续强调道:
“兄长大概还不知道,李泌已经跟方大帅说好了,让天子去陇州,他可以护住天子。
至于我们去武关的事情……”
颜真卿一边说一边用指头敲击着桌案,他依旧是拿不定主意。
“清臣!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倘若方大帅收拾大局了,天子不是一样需要我们来支持么?
怎么能死在这里!”
颜杲卿都急了,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了,还在犹豫什么呢?
“如此也好吧。”
颜真卿长叹一声,他也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呢?
……
几天后,雨终于停了。
在这几天时间里,颜真卿指挥农夫与士卒修建栅栏,挖掘壕沟,可谓是片刻也不停。
总算是搭建了个大概。有没有用不好说,起码看起来还像是那么回事。
一个大营和渭南县城组成了两个独立的屯兵之地,再加上挖掘壕沟引水,拒马桩和木栅栏组成的防线,独立的通道可以隐蔽的让两地之间互相调兵。
这天一大早,颜真卿在卢段村营地,刚刚安排那些临时招募的丘八们吃过早饭,然后就看到东面黑压压一片。
这里居高临下,远处的情况可谓是一览无余。
他看着数量惊人,手持刀盾的部曲缓缓前行,数量大概占五分之一;后面是手持角弓弩的射手,数量大概也是五分之一。
渭河北岸,似乎有骑兵在奔驰,向西而去。
颜真卿稍加思索就明白了,对方这是派出一部分兵马跟自己对垒,然后让骑兵绕过渭南县,直取新丰驿和灞桥!
到时候不出意外肯定是文攻武吓的那一套。
“传我军令,各部准备迎敌。”
颜真卿对身边的张光晟下令道。
张光晟这一部人马,不是从长安新招募的市井流氓,而是由金吾卫、千牛卫等南衙禁军整合而成,又补充了一些退伍老兵的队伍。
可谓是这几万人当中唯一有战斗力的部队了。当然了,有战斗力,跟战斗力很强,那是两个概念。
他们能上阵,不代表可以打得过那些如狼似虎的边军。
“颜相公,末将以为,我们大概要准备退路了。”
张光晟不动声色的对颜真卿说道。
“啊?”
颜真卿愣住了。
真有你的啊,这还没开打呢,你就准备跑路了?
看到颜真卿似乎面色不虞的样子,张光晟继续解释道:“颜相公,打仗讲究一个避实就虚,用兵是不拘一格的。其实这条防线没有任何作用,只是看起来唬人而已。河西与安西北庭的丘八们杀过来,他们不会按颜相公想的路线行军的。”
张光晟嘴笨,不知道该这么去解释。
颜真卿没有在边镇指挥过战斗,所以他也不知道唐军攻城拔寨是用的什么办法。
正在这时,渭南县那边有滚滚浓烟冒起,一看就是被人点着了!
颜真卿面露骇然只之色,但张光晟却一脸淡定的解释道:“此为声东击西之计,颜相公若是带兵去那边救援,则必遭伏击。”
进攻的一方居然打伏击!
这种事情虽然听起来很荒谬,却是唐军作战时的常态。
“那要是不去呢?”
颜真卿沉声问道。
张光晟无奈回答道:“如果不去,他们就顺势攻打渭南县。关中承平百年,除了长安以外,城墙都很低矮,又不是什么不可翻越的天堑。颜相公之前一直在修建营垒,挖掘壕沟,这里并不好突破,所以如果是我带兵,肯定选择以渭南县城为突破口。”
他说得言之凿凿,似乎是在嘲讽颜真卿不懂用兵,但似乎又只是习惯这么说话罢了,并无恶意。
颜真卿一时不服,反问道:“这么说来,营垒是白修了么?”
张光晟察觉到颜真卿似乎是不高兴了,他连忙解释道:“如果不修营垒,情况则更糟,那便是数万兵马围死渭南县,只怕一天都支撑不下去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不是此战必败?”
颜真卿质问道,看上去已经相当生气了。
“对啊,可不就是必败无疑啊,所以末将才问颜相公退路啊。”
张光晟摊开双手,感觉跟这种文官解释军略很累。
他一见面就说了,守不住最好跑路,绕了一圈之后,还是这句话啊,什么时候变过?
正在这时,一个传令兵急急忙忙的跑过来,他肩膀上还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一大片。不过看起来箭矢穿透盔甲后,已经失去了大半的力道,所以入肉不深,那半边胳膊还可以自由活动的样子。
“颜相公,渭南县北门已经被攻破,贼军入城了!”
这位传令兵气喘吁吁的禀告道,脸上满是绝望之色。
他带来的消息,似乎应证了张光晟的推断。
先破城墙一面,虽然不见得能直接冲到城内去,但却可以放火制造混乱,引诱援兵前来支援。
下一步就是一边巷战一边打援,进入破城倒计时。
颜真卿认为的敌军会先攻破“看似容易攻破”的营寨,再来啃城池,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颜相公,末将有一招死中求活之计,你要是愿意听,这一仗还有的打。
你要是不想听,那末将就没什么要说了。”
张光晟忽然面色凝重起来,说话一惊一乍的。
“计将安出?”
颜真卿疑惑问道。如今这局面,别说死中求活了,就算是十死无生,他也没啥好反驳的。
“只要颜相公胆子够大,就有胜算,但末将现在不能说,说了要坏事。”
张光晟摆了摆手,卖起关子来了。
第516章 以野兽的心境刺向基哥的心脏
渭南县以北的某个渡口,是基哥的御帐所在,也是大军指挥部所在。
虽然基哥什么都不用做,但他麾下六万兵马,可不是光吃干饭不干活的!
此番进军长安,这支军队分成了南北两路。
南路以步卒为主,负责攻打渭南县和贼军营地,不让他们返回长安。
而北路则是长驱直入长安!计划威逼利诱守军开城投降!
李光弼作为南路军的总指挥,必须时刻不离基哥左右,听从其调遣。
权力是真的大,烦也是真的烦。
“李节帅,王将军已带兵攻入渭南县北门,与贼军鏖战。依照您的吩咐,他们点燃了城内的民居,大火已经烧起来了!”
一个传令兵急急忙忙走到跟前,对李光弼抱拳行礼道。
坐在李光弼身后的基哥眉毛一挑,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待李光弼的答复。
“既然已经点火,便让王思礼先退出城,不用蛮干。”
李光弼面色平静下令道。
等传令兵离去后,他这才走上前对基哥禀告道:
“圣人,王思礼部虽然已破渭南县北门,但贼军人数尚且不少,若是逼迫太紧,只怕那些人会狗急跳墙,困兽犹斗。
今夜我军会在西面让开一条路,让贼军从那里逃走。
高将军的北路军骑兵不少,分出一两千人追击这部分逃兵即可。
末将已经派人埋伏于渭南县城南面的栅栏与沟槽边,待贼军从南面大营增援渭南县时,我军再掩杀过去,必能一战而定!”
李光弼对基哥叉手行礼道。
按理说,杀回长安,基哥应该很兴奋才对。但是李光弼却发现此刻基哥精神萎靡,似乎身体状态很差的样子。
他等了很久,基哥这才缓缓说道:“慢慢绞杀即可,倒是不必着急这一晚上。”
说完,便只有渭河的水流声,基哥压根看都没看向渭南县的方向,而是眼睛一直沿着渭河向西看,视野不可及的尽头,便是长安!
他住了几十年的长安!
那里有基哥青年、壮年、老年时代的各种记忆。
他虽然生在洛阳,但却是个地地道道的长安人。
“长安,朕回来了。”
基哥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痴迷。
年近七旬的他,曾经在长安留下了太多太多的足迹。
这些藏在记忆中的片段,让他冷酷无比的心,也忍不住受到触动。
类似于一种近乡情怯吧。
李光弼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旁边,看着老皇帝喃喃自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最后还是高力士发现了他的尴尬,对李光弼说道:“李将军忙军务去吧,还是要尽快攻下渭南县才好。”
同时他也走上前来对基哥说道:“圣人,外面风大,进御帐歇息吧。”
“请圣人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李光弼抱拳行礼后退下。
他走出河边的御帐很远,这才狠狠的紧握双拳,激动得眼睛赤红!
“义父,某这次带兵入长安,先收点利息。将来找到机会,再来收拾安重璋。”
李光弼眺望渭河,他依旧记得王忠嗣的仇没有报。
李光弼得到王忠嗣的提携,才有今日之成就。
这便如同上了车,上了船一般,已然万般身不由己。
别说李光弼本身就想报仇,就算他不想,也不得不做出一副想报仇的姿态,并且付诸行动。
这便是武人安身立命的气节所在。
正当他在心中盘算战局的时候,部将张伯仪一脸兴奋的走过来,对李光弼抱拳行礼禀告道:“李节帅,贼军从营垒里面出发了,正在向渭南县城转移,我们要不要……”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城门被砸坏,城北起火,敌军大量涌入城内。
这说明了什么,不言自明。
颜真卿派人增援渭南县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挖掘壕沟,则是打仗的基本功。城外大营内的士卒,可以通过壕沟转移到城内,反之亦然。在壕沟内,不会被敌军的骑兵所冲撞。
对方就算有再多人,也无法展开队形。
不得不说,颜真卿所做的这些虽然是徒劳,但确实尽力了。
“放这一波人过去,这应该是故意派来送死,试探我们虚实的。
今夜他们肯定有大动作。
你带一千人去冲击大营的壕沟与栅栏,试探一波就退下。
某等会让其他部曲一波一波上去骚扰,不让贼军有片刻休息。”
李光弼对张伯仪说道,显然是胸有成竹。
敌军再怎么鱼腩,也有两三万人,占据着一个县城跟一座规模不小的营地。杀几万头猪还得大半天呢,盲目的冲上去破阵,实属下策。
“得令!”
张伯仪领命而去。
等他走后,李光弼带着几个亲兵,沿着整条战线转了一圈,心中已经有底了。
颜真卿有点意思,或者说他手下也有能人。
知道麾下的兵马多半都是菜鸡,容易炸营。所以颜真卿在修建城外大营的时候,都是如同网格一般,将每个单独营地的规模,控制在五百人左右。
一个连着一个。
这样就会让哗变或者因为恐惧逃匿的军士,炸营的时候不会影响其他营地,最大程度的限制了人员流动!
“呵呵,劳而无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李光弼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他看到张伯仪带兵退了下来,又派出一波人继续施压。
“情况如何?”
李光弼看到张伯仪面色轻松的模样询问道。
“李节帅,贼军那帮怂货几乎是一触即溃啊。只不过根据您的军令,末将不敢深入,破坏了木栅栏就带着弟兄们撤回来了。”
张伯仪不以为然的说道。
李光弼微微点头,没有解释什么。
核心的战法,没必要这么早说出来。事不密则败,到时候再下军令就行了。
“去歇着吧,准备一下,破敌就在今夜。”
李光弼大手一挥,示意张伯仪带兵去休整,听他的语气,晚上估计有一场大战。
不一会,他继续命郝廷玉带一千人继续攻打营地与县城结合部的位置,又破坏了一段木栅栏。
郝廷玉同样没有孤军深入,打退敌军,破坏了一段栅栏便退了下来。
这样的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李光弼这才鸣金收兵。
回到御帐后,基哥正好一觉睡醒。看到李光弼两手空空而来,他面色不悦问道:“一日激战,都没有拿下渭南县么?”
这狗皇帝,睡一觉后把之前说的话忘的一干二净了!
“回圣人,白天不过是试探虚实而已。”
李光弼心中无奈,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
基哥也不说话,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等待下文。
“圣人,白天的时候,我部只是在不断惊吓那些贼军。每当要突破防线的时候,某便让军队撤回来。
如此一来,贼军不断受到惊吓,已经变成惊弓之鸟了,入夜后必定会趁着夜色逃走。
末将已经派人在回长安的必经之路上设伏,请圣人放心。”
原来是这样!
基哥微微点头,虽然李光弼说得语焉不详,一些细节不清不楚的。但是还是可以看出,对方用兵的思路很明确。
颜真卿既然在这里深沟壁垒的装乌龟挡路,那么硬拼显然是不明智的,哪怕强攻破敌也是得不偿失!
不断打击敌军士气,让他们感觉朝不保夕,然后夜幕降临之后,一定有人会忍不住逃跑。
毕竟,情报显示颜真卿手下这些人多半都是临时从长安招募的一些市井流氓和大户家奴,他们本身是没有多少战意的。
将他们逼得走投无路,这些人反倒是会困兽犹斗。
惊吓一番,最后再一网打尽,是为上策!
不得不说,李光弼是有手段的,不是脑袋一热直接莽。
“那朕就在这里等爱卿的好消息了。”
基哥慢悠悠的说道。
李光弼心中打了个突,他已然明白现在这位年近七旬的“大唐圣人”,不但脾气不好,而且眼里已经容不下任何沙子了。
如果此战不能一战而下,或者说今夜如果不能摆平面前这些杂鱼,那么估计李光弼的官也当到头了。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天色也一点点的暗下来了。
李光弼在御帐外耐心的等待着。
哪怕他心中特别焦急,又害怕自己估算错误,却也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看上去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就这样等啊等啊,战场陷入一片死寂,好似一个人都没有一般。
李光弼就这样跟颜真卿耗时间,比拼耐力,连晚饭都没有吃。
午夜已到,子时已过,只剩下疯狂鸣叫的蝉儿,在周边树林间聒噪。
令人心烦意乱。
李光弼有些按捺不住了,他还没走几步,张伯仪便急匆匆迈着步子,在李光弼耳边悄悄说道:“李节帅,贼军开始三五成群的往西面逃跑了!还有一队人马,朝着渭南县县城的方向而去了,似乎是去增援的。”
正在这时候,王思礼派来的亲兵也到了营地,对李光弼禀告道:“节帅,王将军说渭南县有人打开了西门,朝着长安方向而去。王将军问要不要发动总攻?”
有人跑路,有人却是要去增援。
李光弼顿时明白了,危急关头,不同的人,选择也是不一样的。
但是怎么选区别都不大了,因为他和高仙芝,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些贼军离开城池和营地逃回的时候,就是他们走向死亡之路的时候。
“放烟花,总攻!”
李光弼沉声下令道。
一炷香时间之后,基哥御帐所在之处,头顶上有三朵烟花在空中绽放。
砰!砰!砰!
绚烂的烟花转瞬即逝,地上的丘八们,也开始动了起来。
……
夜色深沉,渭南县城北部,有一支一千人的部队悄悄集结于此。
领头的人正是张光晟。
这些人,都是由宫中金吾卫、千牛卫的精干人员组成,还有不少退伍的边军老兵。
他们都披着重甲,手持长枪,背后背着角弓弩,腰间挂着箭壶,准备殊死一击。
白天的时候,这些人冒险从城外大营转移到城内,就只是为了这一刻。
“张将军,如此冒险,究竟能不能成功啊。”
颜真卿放低姿态,不耻下问道。
“那还用说?以卵击石,赌命而已。
你这水平要是在方节帅手下办差,连一千兵马都领不了。”
张光晟有口无心的吐槽了一句,随即便发现自己失言,立刻抱拳表示歉意说道:“末将失言了,颜相公莫怪。”
都这个节骨眼了,颜真卿哪里会怪他,能不能活过今夜都难说!
张光晟继续解释道:
“太上皇的御帐,末将在卢段村的高塬上见过。
就在渭水南岸渡口附近,有一个很特殊的帐篷,末将猜测那个就是太上皇所在。其实离渭南县不远。
我们兵马虽然不多,但敌军兵马也多半集中在别处,对于渭南县城疏于防范。
趁着夜色,我们直接杀奔御帐那边。只要能挟持太上皇,则长安之围必解。”
张光晟略带得意的说道。
“所以你让本相下令突围,让那些士卒自行离开,就是制造混乱么?”
颜真卿有点明白张光晟的计划了。
对那些招募来的市井流氓稍稍暗示一番,告诉他们想离开的人可以自行离开。
这些人本身就是来军中混军饷的,白天又被李光弼派人冲阵,吓得魂不附体,心都早就飞走了。
现在天色已晚,浑水摸鱼的机会来了,那些人不跑,难道还躲在军营里面下蛋不成?
他们跑路是一定的。
这些废柴们跑路,自然在李光弼的预料之中,埋伏的人早就已经就位了。不可能大队的兵马堆在一处。
所以可以肯定,渭水南岸基哥御帐那边的兵力是比较空虚的,至少相对于白天来说,值守的士卒已经大大减少了。
这一来二去,机会不就来了么?
“对啊,颜相公岂不闻慈不掌兵这一说?”
张光晟理直气壮的说道,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推几万人去死,就为这一千精锐铺路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只要这一波突击能成功,就算不能劫持,能杀了基哥,都是血赚了。
“当年你在方清麾下领兵,当真是学了不少东西啊。”
颜真卿唏嘘感慨道。
方重勇的部下都这么厉害,很难想象他现在已经强到什么程度了。王忠嗣是方重勇岳父,这个人将来要是寻仇过来,谁挡得住他?
颜真卿忍不住一阵苦笑。
正在这时,远处御帐处,天上亮起三朵烟花。
张光晟收起脸上的笑容,面色肃然道:“对面总攻开始了,一定会有人来攻打北门。颜相公,现在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了,你走最前面吧,要不然弟兄们信不过。你不冲大家都不冲,那就直接歇菜了。”
张光晟命令亲兵给颜真卿披甲,虽然只是皮甲而已,却已然让颜真卿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盔甲的重量,当真是超乎想象。
等他披挂完成后,张光晟这才拍了拍颜真卿的肩膀,压根就不顾上下尊卑,脸上露出洒脱的笑容。
“颜相公,今夜兄弟们可谓是九死一生,该动手的时候,你可别妇人之仁啊。该给的赏赐,一点都不能少。”
他拍了拍腰间横刀,眼中闪过一丝暴虐!
张光晟在暗示要“弑君”!他们要杀基哥,这群丘八们已经疯狂了!
颜真卿心沉谷底,默不作声的微微点头。
真的会成功么?
颜真卿悄悄的在心中问了自己一句,只可惜他找不到答案。
第517章 渡劫的基哥
夜已深,渭南县城北门,门户大开。
倒不是守军不想关门,而是城门已经被一把火烧掉,想关也“无门”可关。
准备带兵攻城的张伯仪,面色相当轻松。
谁都知道,李光弼在西门那边网开一面,出西门后,渭南县守军便可以从这条路直接逃亡长安。
小命就算保住了。
渭南县守军无论如何也不会呆在根本没有城门保护的北面。
“张将军,情况有点不对劲啊,太安静了。”
一个亲兵对张伯仪耳边小声嘀咕道。
此刻城墙上无火把,城内无声响。那洞开的北门,就如同一个吞噬人命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挑战的勇士。
进还是不进?
这件事需要张伯仪快速决断。他思索了几秒,想起白天跟自己交手的那些臭鸟蛋,顿时感觉优势在我。
跟爸爸打儿子差不多,嗯,强壮爸爸打未成年的儿子。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咱们南征北战,还斗不过一帮长安市井流氓么?”
张伯仪满不在乎说道。
“冲!”
张伯仪断然下令,那张国字脸,在火把照耀下充满了自信。
得到军令,随队的鼓乐手立刻开始擂鼓。
举着火把的队伍开始冲进城门。
“杀!”
听到远处有人一声爆喝,黑暗中冲出无数披坚执锐,番号与身份不明的丘八,见人就砍!
“中计了!”
张伯仪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快灭火把!”
他高喊了一声,两军对垒不怕,但是以暗对明不行,太吃亏。
正在这时,从不远处立刻射来一支弩箭,将张伯仪的头盔射飞了!
得亏他这一声叫喊,麾下部曲大部分都听到了,没有听到的,也学着别人将自己的火把熄灭。
很快四周就是漆黑一片,只有微弱月光,压根无法识别敌我。
黑暗之中,那支神秘的“伏兵”并未逮着他们厮杀,而是朝着城外飞奔而去。黑暗之中,唯有晃晃悠悠,若隐若现的人影。
有鉴于此,张伯仪麾下那些老兵油子,也只当自己看不见那些人领着部曲往城内冲刺。
大家都是奔着自保而去。
以黑对黑,以暗对暗,两支各怀鬼胎的队伍迅速脱离了接触。张伯仪带兵慢慢摸黑在城内晃荡,让开了一条道。
而那支神秘伏兵则朝着城外而去。
双方似乎都是心照不宣的避战,各走各路。
张伯仪知道穷寇莫追,那帮人必定是去长安的,何必让自己麾下部曲跟对方死拼呢?反正有高仙芝的骑兵在等着这些自以为是的“精锐”。
而且只要等李光弼带着张伯仪他们到了长安,那些金银财宝,婀娜美人,都是现成的。
如同不上锁又没人看管的库房,想怎么拿就怎么拿,想拿多少拿多少!
大好前程就在眼前,怎么能在胜利前夕丢命呢?
张伯仪不知道的是,那支神秘伏兵,正是张光晟所率领的,守军中的最后精锐。
既然张伯仪不找他们麻烦,那他们也自然乐得出城。
很久之后,张伯仪发现城内静悄悄一片,似乎没什么异样了,他这才下令点燃火把,查看了一下四周,不由得松了口气。
还好,那股贼军跑路了!
“跟弟兄们说一下,今晚的事情,不要声张,小心李节帅的军棍!”
张伯仪小声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说完,他带着麾下步卒朝着县衙的方向而去,这一路上都没遭遇什么抵抗,似乎城内守军都消失了一般。
张伯仪心中暗道:李节帅果然用兵如神,放开西面防御后,渭南县的那些鱼腩都从这个缺口逃亡去长安了。
他们毫无阻碍的冲到县衙,只见这里人去衙空,黑灯瞎火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忽然,不知为何,张伯仪心中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来。
刚刚那帮突围的贼军,明明都是步卒,为什么不朝西面而去,偏要从北门走呢?
就算绕路,他们的脚力也跑不远啊,高仙芝随时可以派骑兵扑杀他们。
就算成功突围,这不还是得回长安嘛,不回长安等于没有突围!
他们会不会另有目的呢?
想到这里,张伯仪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对身边亲兵吩咐道:“带一百个刀盾兵冲进县衙试探一下。将盾牌放下,举火把缓慢前进!”
“得令!”
亲兵赶紧去传令,很快,便有一百个右手横刀,左手火把,身披重甲的士卒鱼贯而入。不一会,县衙内的火把便一盏一盏的点燃。
张伯仪皱着眉头,在县衙门口苦苦思索,始终都想不明白那支规模不大的贼军到底是干啥。
这点人就算想逆转战局,也办不到啊!
他心中一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其实张伯仪想不明白也很正常,因为他长期在陇右节度使防区作战,这里是对阵吐蕃的最前线,只有杀人与被杀两种结果。
因此执行的军令也相对简单,反正看到吐蕃人杀死就完事,还有防着吐蕃人杀进城,都不需要去深入思考为什么,要不要,怎么办这一类的复杂问题。
正当他想得入神时,亲兵跑出来对他抱拳行礼道:“张将军,县衙内空无一人!”
这话提醒了张伯仪!
“是一个人都没有么?”
张伯仪沉声问到,语气已然有些严厉了。
“回将军,确实没人了,或者说这座城都没人了。”
亲兵有些委屈的回了一句。
“这样啊,唉!”
张伯仪轻叹一声,他也知道自己一身勇力还可以提一下,但指挥打仗就不行了,只能听命行事把军令办好。
他与李光弼同岁,但同人不同命。
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服是不行的。
“张将军,没什么事情的。圣人现在就那样了,他还敢罚我们不成!
还以为是几年前呐!
这次只要到了长安,一切就是咱们说了算,咱们想抢哪家就抢哪家,圣人想不同意都不行!”
这个亲兵一脸傲然对张伯仪说道。
“圣人?对啊!圣人!老圣人!”
张伯仪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那帮人到底想干啥了。
他们就是奔着圣人的御帐去的!
因为灯下黑的关系,那边人最少!
李光弼的周密部署,是奔着歼灭敌人不留后患去的。
但不是奔着保护圣人去的!
西军也没有护驾的意识,他们又不是禁军?以前对阵吐蕃人,哪里去管皇帝会怎么样!
没那个思维模式。
“快快快,快回御帐防守!那些人是要去刺驾!”
张伯仪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
出大事了!
现在李光弼麾下所有的机动兵力不是在追击就是在伏击,他们这三千人,是基哥御帐附近唯一成建制的野战军了。
剩下的那些人,都是李光弼从军中挑选出来机灵会来事的士卒,专门伺候基哥跑腿打杂的。论精锐程度,其实不如张伯仪这些披坚执锐的丘八。
“传令下去,跑起来,去御帐护驾,护驾!”
张伯仪下令的声音都已经变调了。
……
渭水旁的御帐外,基哥看着滚滚流淌的渭河,沉默不语。
晚上看不到什么景色,只有火把光亮那么远能看到。
远处渭河河面上映照着一轮明月,此情此景,让人看了忍不住感觉一阵苍凉。
“力士啊,你说全忠为什么要背叛朕呢?”
基哥背对着高力士,问了一个对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看到高力士不回答,基哥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那年是朕的生辰,全忠亲自训练了六匹马,然后作为领头的头马,骑在马鞍上跳舞。
六个猛士,马背上舞蹈,何其雄壮!
当鼓声响起后,猛士退下,那些马儿又独自在高台上舞蹈。
全忠之前骑着的那一匹,嘴里叼着玉碗,里面装着美酒,慢慢走到朕面前,将那个碗放到朕面前,给朕敬酒。
那时候,朕真的很高兴,这个生辰礼物朕到现在都没忘记。
真好啊,朕那时候什么都有。”
基哥脸上浮现出羡慕与失落交织的表情。他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当年那么艰难,全忠都没有背叛朕。现在他为什么要背叛朕呢?朕想不通,朕哪里对不起他了,朕不服!”
他说话时带着悲愤与无奈,以及无尽的酸楚。
“圣人莫要悲伤了,是他辜负了圣人。”
高力士轻声附和道。
方有德在最关键的时刻扶持李琩上位,可谓是在背后狠狠刺了基哥一刀!
可以说正是这一手,才造就了今日大唐之格局。
起码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基哥想不明白的是:方全忠这个狼心狗肺的,那时候连他儿子都没反,怎么他就反了呢!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正在这时,西边隐约传来大量的脚步声。
“站住!口令!”
御帐外围执勤的哨兵大声喊道。
咻!咻!咻!
咻!咻!咻!
回答他的,是从黑暗中射来的歹毒箭矢,数量起码过百。
一时间箭如雨下!
迅猛、突兀、隐蔽,主打一个事前不吱声,事发下死手!
值守的几个哨兵顿时被射成了筛子!
“护驾!护驾!”
营地内不知道是谁高呼了一句,随即黑暗中便有人朝着发声的地方射弩箭,顿时那边就安静下来了。
“圣人!有人行刺!”
高力士面色大变,压低声音惊呼道,而基哥却如同老年痴呆一般,根本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圣人,您换上奴的衣服!跑吧!朝南面跑!”
高力士一边大喊,一边脱下自己身上的唐军军服,不由分说的塞到基哥怀里。
随后,他又将基哥身上的龙袍脱下,套在自己身上。
见基哥穿衣缓慢,高力士连忙帮他穿衣。随后割破掌心,鲜血滴在基哥背后的衣服上。
此时此刻,营地里数量小几百的卫兵已经有部分反应过来,在营门口集结,组成小型刀盾墙在防备对方的长矛兵。
但却有更多的贼军直接翻越营地栅栏,绕到刀盾墙的后侧偷袭!
以多打少,营地里剩下的卫兵被人快速收割,神秘的偷袭队伍,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营地,朝着基哥所在的御帐奔袭而来。
“快看,老皇帝往那边跑了!”
高力士跑到黑暗的地方,大声高呼道。
而基哥则很干脆的趴在一块大石头背后,身体一动不动。
他背上有一抹鲜血,是高力士割开掌心,在他背后染红的。
看到贼军还没冲过来,穿着龙袍的高力士又往回跑,出现在火光之下。
这回有人看到他了!
“那边!快追!杀了那狗贼,陛下重重有赏!”
领头的张光晟大喊了一声,脸上出现扭曲的兴奋和狂暴!
今日死中求活之计,果然是瞒过了对手。
如果一个人自己都认为是必死一击,那么敌人也自然会这么认为,从而疏于防范。
用兵嘛,加强左翼就会削弱右翼,加强前锋就会削弱后卫,处处加强就是处处削弱。判断敌情后,加强该加强的地方,削弱该削弱的地方,才是指挥调度的正途。
就是利用这一点,就是用两三万杂鱼吸引去对手注意力,送他们去死,张光晟这才挣来了一个杀基哥的机会!
“杀!杀贼就在今日!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张光晟又大喊了一句。
大概是高力士演得太像了,又或者是夜色太暗了,也可能是张光晟和麾下丘八兴奋过头了,他们这些人竟然没有注意到御帐不远处一块大石头旁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基哥侧着头,心脏如同锤鼓一般,咚咚咚作响。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这次死亡真的离他很近。
近到一个敌军士卒过来打扫战场就能发现端倪的程度。
须臾之间,便能决定生死。
基哥不敢动,他甚至只敢眯着眼睛观察四周的情况。
那支贼军亡命一般追着高力士而去。
不过可惜他们披着盔甲,而高力士身体极好,平日里就是到处传话的人,因此脚力过人,一时半会,那支贼军居然追赶不上!
那些人的目的似乎也很明确,就是奔着基哥而来的。
正在这时,跟有个在后面的贼军士卒,悄悄的摸进御帐,如同鬼魅一般,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很快,这人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基哥洗脚用的银盆,还有一个铜制夜壶。
忽然,他眼角看到御帐旁边的大石头附近躺了个死人。于是举着火把走近了一些。
基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过幸运的是,这个丘八看到基哥背后的血迹,以为他是因为逃跑被捅死的守军,没怎么细看,转身便走。
但凡基哥没戴军盔,或者这个丘八稍微上前“舔个包”,都会发现不对劲!
到时候基哥想跑都没法跑,他怎么可能打得过年轻力壮,披坚执锐的丘八呢?
关键时刻,这个贼军丘八转身便朝着大部队而去,捡了个皇帝洗脚的银盆和拉屎的夜壶,意外之财让他兴高采烈得忘乎所以!
呼!
看着左手银盆右手夜壶的丘八慢慢远去,基哥忍不住长出一口气。
真的好险!
他心中忍不住为高力士担忧起来。
身后那么多追兵,高力士能逃掉么?
他用什么办法逃掉?
基哥有种预感,这一次,高力士恐怕很难脱险了。
此时的基哥,就好像正在陨落的大仙一般。每次劫难,就会损失一样至宝,直到最后一无所有,身死道消。
第518章 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一个养尊处优,已经年近七旬的老头,怎么跑得比魁梧壮实的丘八还要快?
哪怕这些丘八都披甲,也不至于追不上啊!
追着追着,张光晟逐渐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可是现在他们这不到一千人的队伍,正朝着那个穿龙袍的人追去,将沿路的敌军都杀散了。
哪怕张光晟叫停,大队人马也没法停下来了。
“李隆基”沿着渭水河畔,向东面疯跑。一大群丘八点着火把在后面追,那场面真是滑稽得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正当追击难舍难分之时,“李隆基”似乎运气不太好,被河滩上的一块石头给绊倒了!
张光晟大喜过望,连忙一个健步率先扑了上去,将“李隆基”狠狠压在身下,不让他动弹。
“太上皇,您可是真会跑,让我们一顿好追啊!”
他嘿嘿冷笑道,将身下的“李隆基”扶起来,扳过身一看,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怎么是你?”
张光晟一脸惊恐的反问道。
摔得鼻青脸肿的高力士傲然一笑,环顾众人道:“不必多言,杀了某便是。想抓圣人,做梦去吧!”
看他自信的样子,张光晟就知道大事不妙。
很快,跑在后面的颜真卿也气喘吁吁的走上前来,一看见穿着龙袍的高力士,心中就暗叫不好!
他和张光晟都中了基哥的金蝉脱壳之计!这回完蛋了!
“快,快去御帐那边找,一定可以找到,太上皇跑不远的!”
张光晟焦急的大喊了一句,他很明白,现在他们就是在跟时间赛跑。
如果在李光弼等人回来前抓到基哥,这一局就赢了。
反之,大家都洗洗睡吧。黄泉路上一起走,一点也不孤单。
然而,他们的运气似乎不太好,很快便从西面传来了喊杀声,并且声音越来越近!
这是张伯仪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带队回来护驾了!
张光晟心中暗骂对方愚忠,却也是毫无办法。
现在两边打一架,张光晟一点胜算也没有。
忽然,他灵机一动,一把揪住高力士的衣服,把他拉到自己跟前,然后下令部曲结成圆阵自守。
事实上,现在麾下那些丘八们都吓得不轻,脑子里的热血已经冷却下来。抓太上皇抓了个假的,已经让他们心如死灰。
他们这些金吾卫、千牛卫出身的人,很多都是见过高力士的,早就认出这个穿龙袍的不是基哥了。
张光晟下令结阵,这些人连忙条件反射一般的围成一个圈。随后,张伯仪的人马立刻冲上前来,将张光晟与颜真卿,以及他们所率领的,这么大几百不到一千的队伍团团围住。
“谁敢动,某就杀了太上皇!”
张光晟将横刀架在高力士脖子上高喊道。
隔得有点远,光线也不好,张伯仪只能看到那件醒目的龙袍,却看不清高力士的脸。
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基哥到底是不是被张光晟抓了,想下令又有些投鼠忌器!这种场合一旦下达了错误命令,轻则丢命,重则全族丢命。
“不要听他胡说,朕就在这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伯仪身边的队伍里面,钻出来一个老头。张伯仪定睛一看,这位才是真正的李隆基。
那对面被抓的人是谁呢?
张伯仪一时间有些迷糊,但看到基哥面色威严气度不凡,心中顿时了然,这一位绝对是真的,另外一位,大概是假的。很可能就是高力士。
“昏君,高力士乃是你最重要的爪牙,不亚于你的双手双腿。
我们杀不了你,但杀他泄愤也是一样的。”
张光晟对着基哥大喊了一句。
他这番表现看似鲁莽,实则精打细算过,完美拿捏了基哥的心思。
果不其然,基哥面色数变,最后还是长叹一声道:“朕知道你们都是被太子给迷惑了,不得不效忠于他。朕现在赦免你们,之前所有的事情都不予追究。放了高力士吧!”
他刚刚说完,张光晟就大喊道:“请太上皇立下誓言!”
基哥微微点头道:“朕对天立誓,赦免这里所有人的罪行,不予追究。如有违背,朕不得好死,大唐倾覆亡国!”
如此恶毒的誓言都敢发,基哥也真是个狠人。
张光晟麾下那些丘八们都将横刀入鞘,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高力士也被释放,没有被人砍手砍脚之类的对待。
然而正当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的时候,基哥却对张伯仪下令道:“张光晟、颜真卿二人,此刻对朕心有怨恨,妄图行刺朕。将他们二人拿下,其余人等皆不过问。”
发誓还可以这样的么?
张伯仪一愣,被基哥的无耻下流给惊呆了。
基哥发誓是说,之前的罪责可以既往不咎,但没说现在看你们不顺眼就不能收拾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随便按个由头,拿下几个人,没人会阻拦的!
果不其然,张伯仪身边的亲兵走上前去,将张光晟与颜真卿二人五花大绑,他们身后的那些什么金吾卫,千牛卫等南衙禁军出身的丘八,都当做什么事没发生一般,在一旁冷眼旁观。
似乎完全没有插手其中的打算。
世态炎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张光晟百无聊赖的任由着张伯仪麾下亲兵将其捆绑,而颜真卿则是难以置信的看着基哥,他真不敢相信,一个皇帝居然可以无耻到这样的程度。
当着众人的面出尔反尔,玩文字游戏!
“张光晟,你曾经是朕的心腹,朕也对你委以重任。
朕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反?你为什么要对朕动刀?朕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基哥看着被人按着跪在地上不能起身,被五花大绑的张光晟,冷声质问道。
按理说,张光晟就算在李琩手下当差,也不该是积极出手的那个人啊!
基哥不明白为什么张光晟要那么积极的为李琩出力。
听到这番话,本来面色还算平静的张光晟,却被彻底激怒了。
“老杂毛,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张光晟忽然露出狰狞的神色,面对基哥破口大骂道!
这等粗鄙之言,听得周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基哥顿时气得面色涨红,全身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见这狗皇帝不吭声,张光晟似乎更生气了。
他继续骂道:
“心腹?器重?老贼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我他妈的在长安饭连饭都要吃不起了,你跟我说器重?
金吾卫中郎将这破官职,老子一当就是五年,一个月就只有十贯钱,喝酒都不够!
秋收后发的那点米,卖掉又换不了几个钱,过年都买不起年货烧不起炭!
长安寸土寸金,衣食住行、玩乐应酬都要花钱,你那点俸禄够个屁啊!
要不是一直有人接济,老子早就饿死街头了!”
听到这话,身旁一众西军将士皆是默然。他们很多人都是感同身受,虽然地点是凉州而不是长安,但效果是雷同的。
其实,大唐官员的俸禄本身并不高,而且俸禄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也不是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
大部分官员都是贵族、士族,都有出身,有家族,有田产,有庞大的关系网。甚至有依附于他们家的大商人,可以定期输送财帛。
这些人的官职,可以给他们所在家族带来庞大的经济利益。
所以压根就犯不着去争那点俸禄,这点钱在长安连喝酒都不够!
而能不能做官,能做什么样的官,官职可以带来什么好处,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然而世事无绝对。
大唐也有如张光晟这种只当官,也只能拿俸禄的官员。他们没有家族可以依靠,也没有余力去钻营关系网。
日子自然是过得紧巴巴的。
事实上,张光晟每个月都缺钱用,是方重勇委托王韫秀一直在接济他。不罩着兄弟,别人凭什么叫你叫大哥?
此时此刻,张光晟越说越上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倒苦水,目视基哥骂道:
“别人五年都升军使了,老子五年还抱着个金吾卫左中郎将,进不能进,退不让退。
手下五百人,整日巡街没鸟事,连个营主都不如!
要战功没仗打,要赏赐又不给,要俸禄就那么点,平日里在长安城内,哪一路权贵谁都得罪不起,过得跟龟孙一样!
老杂毛,这就是你说的器重?老子以前对你忠心耿耿,你这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看得出来,张光晟对基哥怨气极大!
他并不是脑后有反骨的人,而是待遇一直这样,又完全看不到希望,没反骨也要长出反骨来了。
如张光晟这般无权无势无背景的人,除了用刀子证明自己,还有什么选择呢?
要么杀敌人,要么杀上司,不然谁肯听他说话?
基哥,包括那些关系网发达的关中豪门,向来是眼高手低,哪里顾得上张光晟这种小杂鱼!他们随便甩手就是几百贯,钱拿在身上都嫌臭,张嘴就是“到府上自取”。
别看张光晟说的这些都是权贵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落到某个人头上,足以把那个人给压死。张光晟忍了这么多年才爆发,当真是对得起基哥了。
“死有余辜!”
基哥羞怒的丢出四个字,自知理亏的他,不敢跟张光晟对视,于是转而看向颜真卿质问道:“颜相公,你是朕提拔的宰相,你们颜家在长安落地生根,也是我李家宗室维护和赏识。你已经贵为宰相,何以要逆天而行,对朕不忠?”
如果说张光晟是一直得不到提拔重用,连饭都吃不起而心生怨恨,算是情有可原的话,那颜真卿就太不应该了。
他可是基哥提拔起来的宰相啊。
没有基哥提拔,他什么都不是!
基哥自认为没有做任何对不起颜真卿的事情。
“太上皇,如今大唐山河破碎,都是拜你所赐。
逆天而行的是你,而非颜某!
颜某始终都忠于大唐。
对于太上皇的质问,颜某无话可说。”
颜真卿面色平静的与基哥对视,眼神坦然从容,看不到任何愧疚之心。
“押下去,待攻破长安后,将这二人在皇城朱雀门前斩首,首级挂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基哥冷冷的对张伯仪交待了一句,转身便走。
他似乎原谅了金吾卫、千牛卫等南衙禁军的士卒。但将来会不会秋后算账,便只有天知道了。
在场众将士都感觉这老皇帝心眼小不大气,隐隐有些后悔不该跟着他一路。
……
这年夏末,宰相颜真卿与金吾卫大将军张光晟,领兵两万多,在渭南县一带阻击基哥带领的西军六万人。
然而,在西军主将李光弼的精湛指挥下,颜真卿临时拼凑起来的部曲,先是被恐吓企图逃亡,后又在逃亡路上被伏击,被分割包围,又被高仙芝麾下骑兵一路追赶到长安城下。
一百人里面,就连一个跑回来的都没有。只有极少数运气逆天的气运之子,才得以回到长安,逢人便说西军如何骁勇善战,如何不可匹敌。
长安城内顿时人心惶惶。有人想外逃,有人又觉得无处可去,也舍不得长安的田宅房产。
前方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李琩耳中。
这天,在得知高仙芝的部曲已经屯扎灞桥,似乎是在等李光弼的人马与之汇合后,大明宫紫宸殿内办公的李琩也有些坐不住了。
现在已经火烧眉毛,再不跑路,那就跑不掉了!
李琩还有些犹豫不决,但程元振,以及长安城内的某些拥戴李琩的官员,却已经是做好了跑路的准备。只要李琩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立刻撒腿狂奔,绝对不带停的那种。
只可惜,李琩不想就这样窝囊的走掉。
正当他与群臣争执不休的时候,方有德麾下大将李嘉庆,带着十几个一身戎装的亲兵走进大殿。他径直来到李琩面对,抱拳行礼道:“陛下,方大帅请您去陇州避难。打败西军,还政陛下于长安的事情,他自有办法,请陛下勿虑。”
“这个……”
李琩刚想说什么,李嘉庆对身边亲兵使了个眼色,队伍里走出两个丘八,带着李琩和程元振就从大殿后堂走去,似乎是打算出大明宫北门离开。
李琩身旁的那些官员也想跟上,却是被李嘉庆带人给拦下来了。
他们这一众丘八立刻拔出横刀,对紫宸殿内的这些大臣们低声怒吼道:“你们跟着陛下作甚,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不管,但要是敢去陇州,西军不杀你们,方大帅先砍了你们这些人祭旗!”
说完,也不顾大殿内已经吓傻的群臣,李嘉庆就带着十几个亲兵扬长而去!
方有德的局已经布好了,该办的事情办完,没必要听这些脑满肠肥的权贵们呻吟哀嚎。
李嘉庆一边走一边冷笑。
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就让那个老皇帝来折腾他们吧。
他在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
第519章 基哥回到了忠于他的长安
灞桥,长安东面第一站,名气十分的大,大到整个大唐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里曾经是长安城,甚至是整个关中地区的骚人墨客的打卡之地,留下了无数华美诗篇。
地方志曾这样记载灞桥,说它是“筑堤五里,栽柳万株,游人肩摩毂击,为长安之壮观”。
可惜,现在有六万西域和陇右的兵马列阵于此,兵临城下,早已看不到什么游客。
只有随处可见,反射光芒的明光铠,以及各式刀剑、弓弩等兵器。
以及一个个粗壮的西北汉子,披坚执锐,如同猛虎要出笼一般。
远远就能感到气势逼人!
从灞桥这里可以眺望长安城,偌大的城池就在眼前。
许多来自安西、北庭军的士卒,一辈子也没见过比凉州城还大的城池。此刻都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天下竟然可以有如此巨城。
不像是人间该有之物。
这里便是长安,是大唐帝国的心脏,也是大唐的荣耀与骄傲。
“李将军,派人去长安城劝降了吗?”
基哥瞥了李光弼一眼,询问的语气非常不善,似乎在爆发边缘。
昨日基哥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让张光晟带兵冲了御帐,简直是奇耻大辱!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并不是张光晟他们,而是李光弼。
李光弼确实很会用兵,将颜真卿招募的那批“贼军”几乎是一网打尽了,自身损失微乎其微。
一句名将之姿,送给李光弼丝毫不为过。
但是他是真的不会做人!
李光弼作为此战全局总指挥,却忽略了御帐的防守,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单凭这一点,若是在几年前,基哥完全可以直接下令将其斩杀。
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李光弼不仅不能动,甚至连体罚都不行。
有皇帝在军营中,保护好帝王是排在第一位的,其他的事情都要靠后。如果打赢了敌人,却弄丢了皇帝,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基哥看来,李光弼继承了他义父王忠嗣身上的一个“臭毛病”:只会做事,不会做人。
所以昨夜李光弼回来请罪的时候,基哥就没给他好脸色看,现在依然是板着脸,怒气未消。
“回圣人,末将已经派人进城下达最后通牒了,应该很快便有回复。”
李光弼小心翼翼的回答道,生怕触怒了基哥那根敏感的神经。
“哼,最好是有回复。”
基哥冷哼一声,浑浊的双目中闪过一丝怨毒。
昨夜他恨不得当场将张光晟与颜真卿给宰了,结果睡了一觉起来后,他又仔细揣摩,却发现这两人其实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坏人”。
起码基哥觉得长安城内比他们两个更坏的人比比皆是,车载斗量。
在处置张光晟与颜真卿的同时,还有些藏在暗处的人,也不能忽视和遗漏。
基哥在心中默默清算着名单,琢磨着到底会是谁在给自己拆台,反而是淡忘了昨夜的屈辱。
张光晟长期待遇极差,没有升迁的希望。他只不过是想向李琩展示自己的能力和水平,通过抓住基哥,来实现身份的翻转。
他只是个长期保持忠诚,却得不到应有尊重的倒霉蛋。最后黑化了,由爱转恨。
而颜真卿则是认儒家的死理,觉得他这个皇帝弄得大唐天怒人怨,活该天子退位,太子继位,顺应天道。
颜真卿的行为虽然形同造反,但他本人却觉得自己在匡扶社稷,内心丝毫不觉得羞愧。
基哥觉得这种人只能算“蠢”,不能算“坏”。
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坏人”呢?
明摆着,长安城内那些不显山露水的关中贵族们。
韦氏、裴氏、杜氏、窦氏、独孤氏等等,还有自己的那些兄弟,子侄什么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洗不干净。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坏人”。
等这回进了长安,绝对饶不了他们!一定要让这些家族给个交代!
基哥在心中默默发誓。
不一会,宽敞的春明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中年人,领着“百官”(其实就只有十几人)走出大门。
“罪臣苗晋卿,恭迎圣人入宫!”
苗晋卿看到穿着龙袍的基哥,直接伏跪在他面前。
他这一手,让基哥有些不明所以。
苗晋卿这厮,当年不是被自己踢去外地当刺史了么?
就是因为那个什么科举舞弊案,结果这厮怎么又回长安了?
“你为何穿着紫袍?你不是被朕派出去当刺史的么?”
基哥心中疑惑,面沉如水,一脸平静问道。
苗晋卿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声泪俱下哭诉道:“微臣本在河北当刺史,皇甫惟明谋反,臣不愿意从贼,便逃回了长安。”
基哥是何等敏锐的政治动物,一听就猜出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苗晋卿曾经是科举考试的监考官,因为在科举考试监考上出过大纰漏,官场生涯是带着污点的。
为什么会是他出来迎接自己呢?
因为他身上有污点,又是当刺史逃回长安的,还曾经当过大官,现在赋闲在家。
所以活该他出来送死。
其实这也是赌一把,赌赢了重回官场,赌输了全族回炉重造,赌注不可谓不大。
至于李琩在长安时,他身边的那些官员……呵呵,这些人不跑路,难道等着被基哥回来秋后算账不成?
自然是能跑的早就跑了。
想明白这些后,基哥脸上露出冰冷的笑容,对李光弼使了个眼色。
“你让城内所有守军,全部出来缴械!”
得到基哥的示意,李光弼出列,对着苗晋卿大喝了一声。
张光晟昨夜的突袭,搞得基哥都有点杯弓蛇影了,生怕进城后有人给他来这么一出。
“圣人,所有守军都集中于玄武门内,请圣人派遣一位将军去节制他们便好了。”
苗晋卿再拜,吓得几乎要尿裤子了。
基哥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对着李光弼交代了几句。随即李光弼便让张伯仪,带着三千人率先入城探路,并控制玄武门再说。
其他人仍然列阵于灞桥,并不会轻举妄动。
如果已经张伯仪带人控制了玄武门,那么便以狼烟为号。李光弼在看到城内狼烟后,就会护送基哥穿过春明门进入长安。
到时候该清场的清场,该屯扎的屯扎,别无二话。
基哥对这个安排不置可否,不过看起来还是挺满意的。
高力士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基哥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些。
“对了,李琩那个逆子呢?带来见朕!”
基哥似乎想起这一茬来,面色又变得阴冷起来,目不转睛看着苗晋卿询问道。
“回圣人,他逃去陇州了。其他的微臣也不太清楚。”
苗晋卿一字一句的说道,可谓是字斟句酌,滴水不漏。
“李将军,派一万人攻打陇州吧。”
无奈之下,基哥只得对李光弼下令。
没想到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命令,却让上阵杀敌时,丝毫都不含糊的李光弼犯了难。
见李光弼很久都不说话,基哥有些困惑,看着他质问道:“这件事很难办么?”
听到基哥这么问,李光弼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说基哥很蠢吧,他其实绝顶聪明,对玩弄权术可谓是炉火纯青。
但你要说他真的很聪明吧,有时候却连一些基本常识都不懂。
“圣人,将士们从西域出征,不远万里,今日方到长安,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
将士们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已经很疲惫了。
他们此刻心中惦记着长安的繁华,恐怕无心前往他处。
将士们需要在长安好好休整一番后,方能继续作战,为圣人扫平叛逆。
就算是末将,也不可能在众怒难犯之下强行命令他们,还请圣人见谅。”
李光弼的话说得很委婉,不过也把意思带到了。
他相信哪怕基哥再蠢也该明白这话里话外是在说什么了。
追赶并捉拿前任太子李琩,是此番军事行动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所谓飞鸟尽良弓藏,一旦李琩被抓到,那么这六万西军将士的作用,必将大打折扣。
这个道理基哥一定明白,或许他只是故意装糊涂罢了。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西军将士多么缺心眼,也不会放着长安城内的花花世界不管,跑去陇州吃土的!
他们现在已经看到了金山,上位者再去画饼,已经忽悠不住底层那些丘八了。
如果不给赏赐,那就啥也别说,您一边凉快去吧!老子管你是什么狗皇帝!
而基哥能给的赏赐,就是让这六万将士在长安城内搜刮,最好是依照基哥给的名单搜刮。
然而可以预料的是,没有什么力量可以监督这些丘八们不要胡来。
大掠长安三日,那是起步价!后面会发生什么,基哥都不敢细想。
基哥要是敢赖账,这些丘八们现在就敢当面翻脸!
“圣人,先回兴庆宫要紧。”
高力士在基哥耳边小声建议道。
他已然看出基哥让李光弼派人去追击李琩后,现场气氛都有些尴尬起来。
“如此,那便先入城,其他事情,再从长计议吧。”
基哥压住心中的愤怒,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说道,他已然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绝非外人看来的一呼百应。
李光弼连忙就坡下驴辩解道:“圣人英明,待士卒们在长安休整完毕,攻克陇州,抓捕李琩这种事情,只是信手拈来而已,请圣人勿虑。”
“嗯,这件事就拜托李将军了。”
基哥面色平静说道,浑浊的目光中看不出有什么深意,但绝非是心甘情愿。
李光弼感觉芒刺在背,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其实没有那么贪婪,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是人生在世身不由己。现在很多事情,已经和李光弼没什么关系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是基哥说什么,不是李光弼等高级将领说什么,军队内部就会无条件执行的。
李光弼名义上是这支军队的统帅,可以调兵遣将。
但那不是因为这些军队是他的私军,也不是大唐建制仍在,皇权可以一呼百应。
而是现在西军与基哥处于一种很难描述,合作又排斥的权力博弈状态。
军官们是来关中“找机会”的,士卒们是来关中“找财帛”的,基哥是来关中“清场子”的。他们有着共同的目的,有共同的敌人,所以李光弼才能指挥得动他们,基哥才能指挥得动这些高级将领。
一旦这个平衡打破,比如说底层士卒在长安捞够了,他们就想回西域,回河西陇右了。
这时候军官们也很难违抗底层士卒的想法。下面的人想走,高层就很难拉得住。
就更别提连肩挑手提都做不到的基哥了!
李光弼一方面要应付基哥,一方面又要考虑底层士卒们的感受,如同走钢丝一般,非常不容易。
正当李光弼胡思乱想的时候,长安城内玄武门方向有狼烟升起。苗晋卿没有说谎,长安城内剩下的所有守军,确实都集中于玄武门了。
此时基哥那张枯黄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
过程虽然曲折,但是这一局,他赢了。
或者说几乎赢了,马上就要赢了,就只差抓到李琩了!
“传令下去,先入城。李将军所部戍卫太极宫、大明宫和玄武门,高将军所部戍卫兴庆宫和外城郭。”
基哥对身边的李光弼和高仙芝吩咐道。
很显然,之前李光弼安保没弄好,失去了基哥的信任,所以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便将兴庆宫的安保交给高仙芝了。
也就是交给安西北庭的兵马戍卫。
不过两人的防区倒是划分得很公平,李光弼和高仙芝都没什么意见,各自领命而去。
基哥在高力士的陪同下,慢悠悠,一步步走向春明门。
刹那间,基哥好像看到一个酷似自己年轻时的虚影,骑着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带着十几个人冲出城门。
他们脸上带着无惧无畏的青春飞扬,互相叫嚷着什么,挥舞着马鞭。
但当基哥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偌大一个春明门,没有百姓,没有城门官,什么生气也没有。
“唉!”
基哥长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兴庆宫的大门,距离春明门很近,走几步路就到了。
然而当基哥走到兴庆宫大门口的时候,却是愣住了。
因为门上贴着封条。
而且这些封条居然还有新的有旧的,门上居然还上了好几把铁锁!
洁白的宫墙上,居然还有人写了一首诗嘲讽他。
只见宫墙上面写着:
长安白日照春空,绿杨结烟垂袅风。
披香殿前花始红,流芳发色绣户中。
绣户中,相经过。
飞燕皇后轻身舞,紫宫夫人绝世歌。
圣君三万六千日,岁岁年年奈乐何。
“拆掉!把这面墙拆掉!碍眼!多事!”
基哥指着宫墙大吼道,几乎是气急败坏。
作为自幼便是“文艺青年”的基哥,一看这首诗就知道是有人在嘲讽自己!
于是他瞬间就破防了。
高力士有些迟钝,文化素养不够,没看出这首诗到底是怎么嘲讽基哥了。
他压低声音建议道:“圣人,刚刚回长安,政局未稳,还是过些时日再说吧。”
这是句实在话,基哥愤怒的指着兴庆宫的外墙道:“全部刮干净!再去查查这首诗谁写的!”
第520章 天街踏尽公卿骨(上)
兴庆宫内,一片萧索破败。
宫内的景植因为长期无人修剪,已经生长失序,面目全非。
看上去不仅不美观,反而像是怪物一般,盘根错节又狰狞可怖。
除了铺设石板的路以外,其他地方的野草,长得起码有半人高!一般人走进去只能看到肩膀以上,个子矮的人甚至直接看不见了。
倒是偌大的莲花池,被睡莲铺满,显得一副生机盎然的模样。
整个兴庆宫似乎被盗贼光顾过一般,原本吊挂在屋檐下的玉石被人拿走了,勤政务本楼与花萼相辉楼的门口虽然贴着封条,但楼上的窗户都是开的。
很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当初服侍基哥的那些宦官、宫女、侍卫,都被调走了,一个也没剩下。
看着自己的老巢如今居然变成这副模样,基哥站在花萼相辉楼前很久都没有说话。还是高力士比较机敏,对基哥建议道:“不如圣人先移驾紫宸殿居住,待清理完兴庆宫后,再来此安养龙体也不迟。”
不愧是在基哥身边待了几十年的贴身宦官,基哥此刻在想什么,高力士心中一清二楚。
基哥不方便说的话,只能由他来说。
果然,基哥就坡下驴般的点点头道:“如此,那便去大明宫紫宸殿吧。”
他长叹一声,心中有无限惆怅,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由于祖母武则天的关系,基哥一直都非常讨厌大明宫,一直不肯将自己的寝宫定在那里,平日里更是能不来就不来。
虽然大明宫那边的居住环境非常好,但鉴于童年阴影,只要是和武则天沾边的东西,都会让基哥后背发凉。
所以他将翰林院和学士院安置在大明宫,自己的居所则安置在兴庆宫。
典型的将大明宫当成“上班打卡”的地方了。
试问一个好吃懒做的富二代,又怎么会乐意住在公司呢?
可现在兴庆宫已经废了,需要修整,需要有人重新打扫,恢复从前宦官、宫女、侍卫的编制,让人员合理运转起来,住进去以后才会感觉舒适。
基哥不想吃苦,更不想在如今看上去像是鬼宅一般的兴庆宫过夜,只能听从高力士的建议,去大明宫紫宸殿居住。
正当他准备迈步离开兴庆宫的时候,高仙芝满头大汗的跑过来,对基哥抱拳行礼道:“圣人,大明宫丹凤门外跪满了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微臣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请圣人定夺。”
跪满了人?
基哥疑惑问道:“是什么人?”
高仙芝答道:“看衣着都是些达官显贵。”
呵呵,原来是这帮鸟人啊!
基哥脸上不禁露出冷笑。
这些趋炎附势的关中权贵,还真是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当初基哥离开长安去河东的时候,是他们在背后密谋,并促成了李琩在长安登基。
现在基哥杀回来了,这些人又跪在丹凤门(大明宫的正门)外求饶。
这态度可谓是前倨后恭之中,还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慢!
要跪,那就该在大军还未入城的时候,在长安春明门外好好的跪!
大军进城再跪,表达的意思可就不一般咯!
“大唐建国百五十年,关中勋贵们的脊梁还是这么硬朗啊!”
基哥不无讥讽的感慨了一句。
高仙芝身边那两个亲兵差点没笑出声来!
伏跪在丹凤门前都能算脊梁硬朗的话,那他们这些丘八都可以说是身硬如铁了!
看不出来,这狗皇帝还挺幽默的。
基哥吐槽了一句之后,面色便很快阴沉下来。他对于政治上的细节之处,极为敏感。
这帮狗东西想表达什么意思,基哥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味!
那些关中大户派出来代表,伏跪于地请罪,其实都只是在向基哥表达一个意思:
你见好就收得了,别得寸进尺。没有我们,大唐这个国家就不存在!李家就坐不稳江山!
我们现在服软,你顺着台阶下来就行,我们还当你是皇帝!要不然,明着我们搞不过你,暗地里我们的手段,可多不胜数!
“朕不去大明宫了,朕今日就住在这兴庆宫内!
力士啊,你负责把勤政务本楼的书房收拾一下。
兴庆宫今日修整不完,一个书房还是可以收拾的吧。”
基哥说了一句让高力士大惊失色的话。
“圣人,这……”
高力士环顾左右,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立刻将想说的话,都吞进肚子里了。
这是要干啥?
这是要摊牌么?
高力士内心十分忧虑,因为基哥的脾气上来了!
若是现在直接摊牌,关中世家豪门绝非没有反戈一击之力。
到时候鱼死网破又是给谁看呢?
高力士收起内心的忧虑,他装作无事发生一般,面色淡然看向高仙芝说道:“高将军,请找些手脚麻利的士卒,把勤政务本楼收拾一下,把兴庆宫内的杂草也收拾一下。要不圣人住着寒碜,让外人看了笑话。”
要不怎么人人都说高力士会办事,只有他能把基哥伺候好呢。
只要是基哥的命令,哪怕这个命令不合理,是一时冲动,高力士也会变着法子去完成。
基哥耍脾气不去大明宫了,高力士立刻就代为下令收拾兴庆宫。唐代皇帝信任身边的宦官,也不是没道理的。
高仙芝连忙抱拳行礼道:“好好好,微臣这便去安排。”
说完,带着一众亲兵离开了兴庆宫,只留下一队人马数百人,留在兴庆宫内保护基哥。
等到御书房被清扫完毕的时候,已经是过了午时。
基哥一屁股坐在书房内软榻上,随即累得斜躺下,动都不想动一下了。
其实他啥也没做,就在那干等着。
而打扫灰尘,整理杂物的事情又不用他动手,但基哥就是感觉很累。
一种难言的身心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失落。
这座兴庆宫,这座勤政务本楼,也跟他现在的状况一样。
失去了生气,失去了活力,布满了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