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盛唐挽歌》 · 携剑远行 · 2026-07-28
这也是人设的一部分。
小方只是掀桌子,不接受基哥和李适之等人的游戏规则,但并不是要把屋子也给砸了!
所以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定性,做事做到哪一步,用什么手段,其实都很有讲究。
属于那种无声处惊雷,一目十行的看,肯定是体会不到的。
银枪孝节军的核心任务,第一个击溃神策军,证明统战价值;第二个直扑兴庆宫,变相挟持基哥,为自己正名。
二者缺一不可。
基哥听话,那就大家都好。
基哥不听话,小方就玩自爆,把能杀的宗室和朝臣们都宰了。我活不了,那就天下大乱吧。
这是他敢于梭哈的底气,本身就没有考虑输了以后会如何。
要么都活面子上过得去;要么潇洒走一回,当一把黄巢。
基哥惜命,有台阶下不会掀桌子的。
至于基哥记仇,那就是后话了。他要报仇,也得有机会,也得有手段。慢慢看书就行了。
白露之乱,官面上,说的是勤王,说的是中枢有人谋反,图谋不轨,压根就不提发赏赐的事情。明面上如此,这个是对于事件的定性。
我是来勤王的,输了的神策军,才是叛军。
这就跟死人不会说话是一个道理,赢家掌握话语权。
事情的真相如何,不重要;或者说,追究已经没有意义了。
伴随着这一大波中枢朝臣的鸡飞蛋打,官场已经重新洗牌,不会有人去追究事发当日如何。
这个就是小方能力的另外一面,在会猛打猛冲的同时,也要会收拾残局,不要把局面弄到不可收拾。
比如说杀掉基哥,清君侧什么的,做了局面就没法收拾了。
而小方这么做,无意中极大削弱了大唐中枢的权威,导致边镇蠢蠢欲动,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依旧还是我从前的说法,从来就不存在所谓的“国家意志”。所谓国家,都是一个个的人组成的。小方这么做,对于大唐的统治肯定不利。
可是,他为什么要顾忌大唐的统治如何呢?大唐就算统治了全球,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直接的实惠吗?
只要跳出玩战略游戏的视角,去看待小说中的人物。你就会发现,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诉求,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被人脑控,被人随意摆弄的物件。
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小方的乱入,让大唐乱得更快了。你细看他的每一件小事,似乎都是在做对大唐有利的事情。比如说为银枪孝节军出头,为有功将士讨赏,是不是在维护军队权威呢?
好像也是。
但是把一系列的事情结合来看,或许答案就会完全不同。
“改变”历史,未必会得到事前想要的结果,你越想盛唐千秋万代,或许盛唐跌落神坛就越快,这或许就是“历史不能假设”的魅力所在吧。
总之,我建议再把这一段重新看一下。
本书剧情已经开始发力了哦,前期铺垫足够了。就跟发射阵地架设好了导弹一样,我按一个按钮就能写一波大剧情出来,只看整本书的主线需要而已。
接下来让我先缓一缓,本书剧情已经从“盛唐”阶段,进入到“挽歌”阶段了。
不要催更,我只保证写作质量,不做任何加更的承诺。
第414章 会抓老鼠的就是好猫
天宝十一年秋,就在基哥寿辰当天,这位已经花甲之年的大唐天子,颁布了一道新圣旨:全方位改组禁军!
进一步缩减南衙禁军的编制和框架,使其彻底虚化,成为一个只保留象征意义军队,职能转向“征兵办”性质,已经不能参与军事行动的鸡肋。
然后将北衙禁军众多华而不实的番号全部砍掉,改组为一个整体,分为两个部分。
其中一个部分,被称为“殿前司”,下辖银枪孝节军,军指挥使方重勇。
以及新组建的黑云长剑军,军指挥使崔乾佑。
两军并列,各一万人编制。
每一军下辖五个“都”,一个“都”两千人。
其中黑云长剑军,由原神策军一部吸纳精锐改编而成。银枪孝节军的扩编,则是继续在边军中招募精锐。
这两支军队,银枪孝节军屯扎长安玄武门,黑云长剑军屯扎大明宫,定期轮换负责戍卫京师。
而北衙禁军中另外一个部分,则被称为“侍卫司”,下辖八万人,分为四个“军”,一个军下辖两万人。
这四个军分别是:龙捷军、铁骑军、虎捷军、控鹤军(不是方有德麾下那个,他的编制没有得到朝廷正式授予),每一军又分为“左厢”和“右厢”,一厢下辖五个“都”,一个都两千人。
禁军扁平化构架,由高力士统一调度。而高力士就是基哥手脚耳目的延伸,所以也可以说是基哥在担任新的禁军统帅。
由于兵员缺口极大,因此基哥下旨,从各边军中抽调悍勇之辈入禁军。
军改时间为一年,半年之内要看到军队骨架;一年之内,必须全部改组完成。
改组禁军所需人员、钱粮、装备,则由六部衙门中的兵部、户部、工部分别对接,务必要做到有求必应。
从边军入禁军的长征健儿,兵部亦是将兵籍转移到禁军之中。
由此产生的缺额,边镇各节度使自行解决。要么缩编边军编制,要么自行募兵自行供养,总之朝廷不会再负责缺额人员的钱粮装备。
简单的说,就是边军某个丘八转到禁军中以后,他们就不再属于各边镇的原来单位。至于边军缺了个人,朝廷不管。
朝廷的钱粮,只保证发到那个被转移的人手里。
边军缺了人,需要自己想办法募兵,自己想办法提供军需和军饷。至于要怎么想办法,那就是节度使自己的事情了。
圣旨下发之后,朝野震惊,暗流涌动,动作如此巨大的军改,象征着军事战略的重大转变。
目前大唐军队精华都在边军,关中空虚。军改的目的,显然是要充实关中的军力,削减边军,以改变现在枝叶粗壮,树干薄弱的状况。
这是郑叔清担任右相后,按照基哥“充实关中”的指示,交出来的一份答卷。郑叔清本人是不想折腾,但基哥却不会在意他怎么想。
银枪孝节军的猝然发难,神策军的中看不中用,让基哥痛定思痛,下决心加强关中武备。
若是关中有十万禁军压阵,断然不会再出现数千银枪孝节军,就能在长安兴风作浪的鸟事。
然而,很多时候,船大难掉头。
如今大唐的情况,可不是基哥想怎么弄,就能立竿见影见成效的。
……
“没钱诶,朝廷实在是太穷了!方御史,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这右相我还得当着,我想请辞,圣人还不许呢。”
长安最大的酒楼,毗邻朱雀大街的杏花楼某个雅间内,郑叔清忍不住对老神在在吃菜的方重勇,抱怨了一句。
“朝廷缺钱,右相应该去问户部尚书啊。
我之前跟你说刘晏是搞钱的奇才,朝廷不是已经把他召回关中了嘛,你去问刘晏就好了。然后再给圣人建言,让他当户部尚书管钱,这不就完事了么?”
方重勇放下筷子,眯着眼睛说道,压根就不接这一茬。朝廷现在有多缺钱,不问可知。
“话不是这么说的啊,某已经跟刘晏说过这个事情了。
刘晏确实是有办法提高户部收上来的税款。
若是军改分十年改完,细水长流倒是有办法慢慢填坑。
可是你看圣人还能等十年么?”
郑叔清无奈叹息道。
关中禁军一下子扩充这么多人,哪里去变钱粮出来?
节度使制度确立的时候,朝廷就已经把边境州县的财政大权,转到地方支度使那里了。而现在支度使是跟节度使一个衙门办公,一个鼻孔出气。
甚至有的边镇,比如河北,支度使和节度使就是同一人。
朝廷能收到赋税的州县,其实比户部账面上要少上许多!不少钱都是给边镇养兵了。
禁军扩编属于额外开支,而且会极大增加朝廷的财政压力。朝廷把兵员从边镇收回了,按理说,也应该顺势收回一些州县的赋税管理权。
但根据“历史经验”,中枢的财权一旦给出去,再收回来就难了,边镇可以用各种理由推脱。
节度使麾下兵员变少了,他们会自己补齐差额,没有谁会主动缩编的!不缩编,自然不会把一部分财权交出去。
所以理论上应该收回的税赋,到头来还是拿不回来。而新增禁军的赋税压力,则完全转移到中枢。
中央财政本来就缺钱,现在更缺了!
可是话说回来,藩镇割据的直接原因,不就是关中军力薄弱,无法震慑地方么?
所以说,扩编禁军又有什么问题呢?
貌似也没什么问题。
前些日子方重勇给郑叔清开了个“军改”的方子,基哥对此也比较满意。现在这位新任右相又来哭穷,这种既要又要的坏习惯,方重勇可不会惯着他。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又变不出钱来,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啊。”
方重勇无奈叹息说道,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他看到老郑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没好气的吐槽道:“实在不行的话,右相卖官鬻爵好了。”
一听这话,郑叔清连忙摇头,没好气说道:“朝廷从武德年间,高祖在时就已经开始卖官鬻爵了,如今这官职比地里烂掉的麦子还不如。要是能卖官鬻爵捞钱,某还需要来问你么?”
卖官鬻爵都不行了么?
方重勇大惊。
郑叔清解释道:“朝廷其实一直都是把富而不贵之人当傻子,骗他们捐钱买官。但是买了这个官,又没什么大用,不能吃不能喝也领不到钱。一个人哪怕再傻,被骗了一百多年,也该骗出一点智慧出来了。”
大唐卖官,属于那种“薄利多销”的类型,几十贯就能买个勋官。就算是真的想当官,钱多给点,理论上也可以真的当官。
要不然大唐一千六百多个县,哪里去找那么多县令县尉?一年科举外加门荫,又能有多少人呢?
科举进士平均一年才二十七个,所有正儿八经科举一年上榜的也才一百出头。
所以很多人都是买的门路做官,这也是各地官员良莠不齐的主要原因之一。
只不过买来的官,一方面受到歧视,想捞钱也没法放开手脚。再加上朝廷也是有考核的,没点本事也混不下去;
另外一方面,他们能捞到的,都是些苦哈哈的差事,不少人都要背井离乡去穷乡僻壤。
买得起官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之人,谁愿意吃那个苦啊!
久而久之,朝廷卖官也成了买方市场。
重要官职朝廷不肯拿出来卖,甚至好一点的州县,县令县尉,都是科举授官的自留地。
而不重要的官职,压根就卖不出去,市场严重饱和。那些傻子二傻子们都被坑出经验值了,没有谁愿意把钱白白扔进水里。
官职滞销,请帮帮我们!
听完郑叔清的介绍,方重勇脑中闪过这个荒谬的念头。
“颜尚书,你能不能也说句话?今日来此商议大事,可都是为了朝廷啊。”
郑叔清看着身旁不说话,只顾着吃菜的颜真卿询问道,语气略有不满。
白露之变,捡漏的人不只是郑叔清。就连颜真卿也吃了一波红利,因为房琯的倒台,颜真卿被文官圈子里面的人抬了起来,推到了前台,由此担任工部尚书。
这便是政治角力的结果。
军事上的强枝弱干,财政上的入不敷出,面对如此困局,朝廷很多势力不得不暂时携起手来应对。这也是颜真卿现在会出现在这里的主要原因。
饭桌上解决平时不好解决的问题,是一项国人“自古以来”的传统。
“对河北抽盐税,在两淮及江南多设关卡,收关税商税。总之,禁军是一定要扩编起来的,不能因为户部收不上税,我们就束手束脚。”
颜真卿放下筷子,沉声说道。
在他看来,财政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只有先将禁军充实起来,改变目前强枝弱干的局面,再来谈其他的事情。
至于多收税会苦百姓,那就只能先苦一苦百姓了。
银枪孝节军去了一趟西域,回来以后就脱胎换骨,以一打十。
颜真卿不敢想象边镇那些日夜磨刀的丘八们,会是多么凶狠。
就算没有朋党的支持,他本人其实也是坚决支持扩充禁军的。
颜真卿认为,虽然基哥年纪大了,经常干一些不靠谱的事情;但这次基哥的圣旨,却是没有下错。
关中禁军孱弱,是该补强了。这也是白露之变后,朝野上下与天子的共识。
要不然,不可能推进得如此迅速,光是朝野上下扯皮,都能让郑叔清焦头烂额。
“对河北收盐税,那自然也要对关中收盐税,对两淮与江南收盐税,这个是跑不掉的。”
方重勇摇摇头,继续说道:“民生艰难,再加税只能适得其反。”
“颜尚书所言极是,确实要加盐税。”
郑叔清却是微微点头,显然认为收盐税是搞钱的好法子。
“但是这不足以解燃眉之急啊。”
他又叹了口气,面带愁容。
收盐税,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要切切实实把钱收上来,需要建立一系列收税的衙门,专门的税吏,以及中枢对应的机构。
这一系列新设国家机器上的零件,还得不断磨合,淘汰掉不合适的。整个一套下来,没个三五年不可能见成果。
“实在不行的话,就卖科举名额吧。”
方重勇冷不丁插话道。
哈?
郑叔清和颜真卿都愣住了。这科举名额,也是能卖的么?
“不行不行,多加税赋都可以考虑。唯独这个,绝对不行。”
颜真卿连忙摇头道。
“朝廷可派宣慰使,去两淮及江南,卖明经科的名额。嗯,就叫同明经出身,以后就能被朝廷选官了。
至于选还是不选,选谁不选谁,那不是还在吏部手中握着嘛。
你不想被选官,那就一边凉快去,有的是人想参与的。
如果这个还不行的话,那另外一个法子更简单。
关中所有佛寺,勒令他们还俗一半的僧侣。以后谁还要当和尚的,必须找朝廷买度牒,也就是出家告身文书。只要是没有告身文书的,一律是假和尚假尼姑。
一个人收两千钱,关中起码几十万僧侣是有的。就按收钱人头数十万来算,这几十万贯来得轻轻松松。
收完了关中,还有河北、两淮、江南,怎么说也能收个一百万贯了。”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喝了一口小酒。
这个法子可以有!
颜真卿点点头道:“兜售同明经出身实不可取,但对于那些不事生产的僧侣,这钱朝廷也是收得理直气壮,不妨一试。”
看他如此迂腐,方重勇忍不住反问道:
“如今科举行卷,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谁有后台,谁的后台肯出力,谁给钱多,谁就能考上。
既然这些钱都让那些不可说之人拿了,那么为什么就不能让朝廷拿?
朝廷拿了钱来募兵,那些人收了钱是做什么?”
方重勇一针见血指出朝廷科举的弊端,也是让颜真卿无言以对,甚至是感觉惭愧。
毕竟,他本人,也是方重勇口中的“不可说”之人,同样也在玩着“操纵科举”的游戏。
然而颜真卿以前自认为,他没有收受科举考生的好处,只不过是在“推举英才”而已,他压根就没有做错什么!
颜真卿不推荐考生,也会有其他人推荐,那些人会推荐什么歪瓜裂枣呢?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以“清流”自居。
文官集团嘛,不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编织关系网,互帮互助嘛,大家都是这么玩的。
有点类似于“师傅引进门,修行在各人”。
科举都是靠关系中举,这个没有什么好说的。
考上后怎么被授予官职,在任上如何发挥,才是每个中举考生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方重勇的意思很简单:既然科举已经被很多人拿来谋取私利了,那么不如干脆交给国家明码标价的售卖,起码还能换点军费。
既然都烂了,又不好改,索性废物利用比较好吧?
“兹事体大,某不敢说该不该办这件事,不如就先从僧侣这边开始收钱,以解燃眉之急吧。”
颜真卿轻叹一声说道。方重勇这是在挖断他们这帮科举出身之人的根子,不到生死存亡,颜真卿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妥协。
他不能背叛所在的群体,要不然就是自取灭亡,都不需要外人来收拾。
“既然这一招不行,那某还有个办法。”
方重勇不动声色说道。
“什么办法?”
郑叔清与颜真卿二人一脸惊喜问道。
“这个……某可不敢说,朝中相公尚书们总是投鼠忌器又顾忌颜面,某说了也是废话啊。”
方重勇阴阳怪气的讥讽了颜真卿一句。
颜真卿讪笑拍胸脯保证道:“放心,这次只要不是死人翻船的事情,某不会再反对的。”
“那我就真说了啊,二位不要骂我。”
方重勇嘿嘿笑道。
第415章 歪和尚念正经
“方御史,你想到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呢?”
颜真卿好奇的问道。
其实不是他们很傻,而是这种短时间内要用大量现钱的活计,一直都比较难搞。
因为中央财政,往往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在拨款之前,各部需要多少钱,基本上都是心里有数的。
你说驿站不维持么?官员的俸禄不发么?路和桥都不修了,河道不疏通了么?
那显然是不行的。
可是十万禁军补齐缺额,起码还差好几万人。这些人的军饷,装备,口粮从哪里来呢?
精练禁军,本身就是用中央财政去供养主战军队。而地方上养兵,则是高宗以后的大唐国策。其中关系可谓是剪不断理还乱,三言两语说不清是非。
但很显然,如今大唐国家制度僵化,边镇尾大不掉,却也是不争的事实。把禁军搞强大了,才能应付后面的局面。这也是目前朝野上下的共识。
达成共识,是在说这件事要不要做。既然决定了要做,第一步就是要筹钱。
这和普通人买东西之前就要把钱准备好是一个道理。
然而,问题的核心,恰恰在于没钱啊!
“其实吧,某感觉,大唐民间富人还是多,为富不仁的也多。
不如让他们捐出资产的十分之一给朝廷作为军费,也可以对付其他各项开支,以五年为限,五年后还给他们等量的绢帛粮秣就好了,不是吗?”
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那样子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
还可以这样么?
郑叔清与颜真卿二人面面相觑,搞不懂这样丧心病狂的点子,怎么可能有人会说出来!
还是当着他们这两个朝廷高官的面!
“好吧,方御史,别的先不说。就说五年之后,朝廷怎么还呢?
今日朝廷没钱,五年后多半也是如此。”
颜真卿疑惑问道。
不是他灭自己威风,而是如今大唐摊子铺得太大了!国家财政每况愈下是肉眼可见的!
“不用还啊,五年后就是另外一番景象。”
方重勇理直气壮的说道。
借了不还?
颜真卿与郑叔清一脸疑惑看着他,似乎是在等待方重勇的解释。
“不仅不用还,而且到时候朝廷还要再借一大笔!
约定十年之后一起还!”
方重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完之后还得意洋洋。
他这番话都把郑叔清和颜真卿都搞无语了。世间哪里有那么傻的人,被朝廷坑一次还不够,还得再被坑一次?
“方御史,若是不还,怎么借得到呢?”
颜真卿耐着性子询问道。
“谁再借的话,十年后,朝廷给他家的田亩免税五年,再把本金还上。
若是不借,前面欠的钱,等还完其他人的,最后再来还他的。
毕竟,不借钱那就是让禁军饿肚子。既然这样,那禁军便只好去他家吃饭了,谁让他们家有钱呢?
这也算是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吧。”
方重勇摇头叹息道。
嗯,听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歪理。
颜真卿与郑叔清交换了一下眼神,也跟着一起摇头叹息,太踏马胡来了,简直不可理喻。
真要这么操作,非得天下大乱不可。
“二位都是朝廷高官,不沾铜臭,自然是不知道商贾富户们的想法。
自古都是借钱的是耶耶,讨债的是孙子。
为了大唐江山稳固,朝廷那必须得狠狠的找那些富户们借钱才行啊。
大唐若在,他们便有机会收债。大唐若是亡了,他们血本无归。
这便是民心所向。
将来若是有人造反,这些人会第一个不答应。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以某之见,朝廷找那些人借钱,未必是坏事。”
方重勇说完,已经起身一半的颜真卿,又坐回原位了。
好像,似乎,听起来有点意思啊。
颜真卿与郑叔清都沉吟不语,似乎在心中权衡利弊。
看到他们二人有些意动,方重勇继续解释道:
“朝廷办事也不必那么粗暴嘛。
乐意借钱的人算是为国分忧,朝廷给他家颁发个良善人家的牌匾,挂他们家门楣上。
如果有人不想借钱,户部也可以给那些不乐意的富户发许可执照嘛。
约定凡是拿到执照的富户,可以在借贷期间,承包家乡附近某片山川湖泽,在附近设过路关卡。
允许他们收点过路费。
过几年之后,朝廷再随便找个由头,比方说这些人为害地方为富不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然后将他们就地处以极刑,没收家产,分一部给当地的穷人,其余的带回国库充公。
这样,不是人心也有了,钱也不用还了么?
总之大体上就是这个思路,要怎么操作,不还是各位朝廷相公尚书们拿主意嘛。某就是个粗人,脑子里就这点歪门邪道的东西。二位不要太高看我了。”
方重勇毫不在意的摆摆手说道。
颜真卿与郑叔清都忍不住默默点头,好像在认真思考方重勇出的歪主意,到底有多大的可行性。
他们一点也不傻,也不是什么白莲花一般的人物。在颜真卿的设想中,本来就打算在各地建立“收费站”敛财,充当军费。只是具体操作还有些疑问,没有下定决心。
一个帝国内部矛盾没有爆发的时候,当然可以社会整体持续繁荣。
但是当它内部矛盾开始激化的时候,则需要“牺牲”掉一部分人,来维持国家的运转。
穷人没啥油水,杀了他们也榨不出多少钱来。
所以那些有财无权更无兵的富户、商贾们,就是现成的肥羊。
朝廷说找他们借钱,算是客气的了。不客气的话,那就找个由头,安插个罪名,直接搞死。
“方御史不去议政堂,真是可惜了啊。”
颜真卿忍不住感慨说道。
比起绝对不能接受的卖官鬻爵,售卖“同明经出身”的选官资格。方重勇现在说的这个,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毕竟,快速搞钱,也就那么几个办法而已。
要捞钱,怎么可能看上去体面?
世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二位就说这么搞行不行吧。
其实还有更委婉的办法,但某还是觉得,快刀斩乱麻。
不要去河北,朝廷直接派出宣慰使去两淮和江南,办这件事便可以了。”
“此法可救一时,后患无穷。”
颜真卿忍不住叹息道。
“颜尚书,借印子钱的人,如果可以还得上,那就不要去借,借了就是家破人亡。
如果绝对还不上,不如当初借的时候就多借一点。
朝廷与富户,孰大?
是从穷人嘴里抠那点边角料,还是从富人家的府库里面搬财货?
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不是明摆着么?
苦一苦富户,骂名颜尚书担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是善是恶,不是明摆着么?”
方重勇“劝说”道。
“确实如此,某为右相,决定这件事就这么办了。
本相现在就去兴庆宫面圣。”
郑叔清微微点头说道,不想再墨迹了。
老郑每到关键时刻,对方重勇都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确实,也只好如此了。”
颜真卿微微点头,方重勇的法子,起码不是直接加税。至于将来,那只能将来再说。
他如此安慰自己,以后朝廷把钱还上就行了,并无大碍。
虽然这笔钱,估计是多半还不上的。
至于那免去的五年地租……实际上富户们就算是现在,也是千方百计的偷税漏税,朝廷从他们身上刮不下多少油水。
到时候不过是把潜规则变成明规则而已,对于朝廷而言又没有多少损失。
当利益矛盾冲突激化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基本上不可能发生。这也是为什么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原因之一。
总会有一些血腥难堪,吃相难看的画面。
朝廷需要钱,总要搞一些人,从他们那里搜刮,才能对付过去。
“某随右相同去吧。”
颜真卿站起身,客客气气的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和郑叔清一起走出雅间。
他心中再也不敢轻视这个自诩丘八,心思缜密的年轻人。
……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御书房里,基哥听着右相郑叔清向自己汇报筹款的方案。
他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显然是对此很满意。
颜真卿在一旁默默的观察着,不由得在心中佩服方重勇心思缜密。
这个人,几乎是把眼前这位长安天子看透了!
“五年时间太长了,时间长了富户和大户们就想得多,会埋怨朝廷。
不如这样,就定三年之期吧。不过手段要硬一点,不肯出钱,就是不肯与大唐共担苦难。
这样的人,将来若是天下乱了,必定是首鼠两端之人。
不肯借的,让刑部派专人去当地打听下,若有作奸犯科的,直接抄家吧。”
基哥面色平静说道,似乎不是在说杀人,而是在说杀几头猪猡。
我找你借钱,你怎么能不借我呢?
我可是天子啊,这可是大唐啊!
我是大唐的主人,你是大唐的子民。你不把钱借给我,是不是准备借给造反的人?
所以,我杀你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毕竟,你这钱来路就不正,所谓为富不仁是也。
不帮我就是准备将来跟我作对,留你不得!
基哥的办事逻辑一直都非常清晰。
建设繁华的大唐,建设繁荣的长安,就是给他这个帝王享受的。其他人如果可以顾及到,那就让他们一同享受大唐带来的荣光。
如果顾及不到了,那这些人就必须成为给大唐发光发热,添砖加瓦的油料与柴火!
总之,无论是谁,他们都是不能亏欠自己这个大唐天子的。
无论是开元时期,还是如今的天宝年代,基哥的想法,他的处事准则,一直都没有变化过。
算得上某种程度的“有始有终”了。
此时看到天子这样说话,颜真卿终于知道为什么李适之会“自尽”了。
他的屁股没坐对地方!
颜真卿感觉异常惭愧,方重勇才二十多岁,就已然看透了当今这位“圣人”是什么货色。可笑自己的见识,居然还不如一个小年轻!
“颜尚书,你有什么想法呢?”
看到颜真卿有些愣神,基哥微笑问道。
他现在心情显然很好,郑叔清这条癞皮狗,就是比李适之这样不听话的好用!
“回圣人,微臣赞同右相之策。编练禁军,可谓是刻不容缓了。”
颜真卿对基哥叉手行礼说道。
“嗯,如此便好。那这件事,你亲自去办。朕任命你为山南与江南四道宣慰使,专门负责筹款。改工部尚书为户部尚书,持节赴任。”
基哥当机立断,给颜真卿封官,让他去两淮和江南搜刮地皮。
“微臣遵旨。”
颜真卿不敢有什么怨言,面色平静叉手行礼道。
他心中感慨,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本来跟着郑叔清一起来,就是担心老郑把收钱的差事,丢给自己,在皇帝面前乱说话。
没想到基哥压根就不讲什么客气,郑叔清一句话相关的话都没说,他这个天子反倒是直接把锅丢过来了。
“皇帝不差饿兵,颜爱卿有什么需求,只管跟朕提便是了。”
基哥微笑询问道。
“回圣人,微臣需要方军使,带银枪孝节军一部,与微臣同去两淮与江南,以备不测。
毕竟,财货迷人眼。很难说会不会有人利欲熏心,铤而走险。”
颜真卿是希望有一支强军,陪着自己去江南和两淮等地搜刮富户,顺便将财帛押运回长安。
这要是没个几千能打的禁军在身边,颜真卿还真不敢走夜路!
“嗯,如此也好。方国忠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在长安待着,也是浪费才能了。
那就让他带着三千银枪孝节军骨干,陪爱卿走一遭吧。”
基哥微微点头说道。
将方重勇支走,正好可以大刀阔斧的收拢禁军。
基哥在心中暗暗盘算着,觉得没有方重勇在长安碍事,貌似也不是一件坏事。
“圣人,银枪孝节军乃是关中第一强军,不可轻离啊。”
郑叔清不动声色的建议道。
哪知道基哥摆了摆手,一脸冷笑说道:“它是关中第一强军不假,可是现在大唐如日中天,谁敢造反试试?爱卿多虑了。”
“微臣驽钝。”
郑叔清讪讪退下,一肚子苦涩不知道跟谁去说。
第416章 权势滔天,则离死不远
泾阳县,永王府书房内,穿着黑色锦袍的永王李璘,此刻胡子拉碴,好像老了十岁一样。
他一脸懊悔的坐在桌案前,唉声叹气。
忽然,书房外有人敲门。
“进来吧。”
李璘百无聊赖的喊了一声。
只见穿着粗布麻衣的高尚推门而入,对其躬身行礼,一句话都没说。
“说吧,现在长安如何?”
李璘叹息问道。
“回殿下,如今长安一切平静如常。银枪孝节军入驻玄武门,仅此而已。”
高尚慢悠悠的说道。
“这就完事了?”
李璘一脸惊诧反问道。
当初惊闻银枪孝节军哗变,挟持圣人图谋不轨,他激动得整晚上都睡不着觉。想着密切关注事态进展,然后找个恰当的切入点,想办法接管一支军队!
要是银枪孝节军是大愣子,把他那位该死的老爹给宰了,就更妙了!
可是,现在为什么局面这么快就平静下来了?
这不合理啊!
李璘想破脑壳,都不明白方重勇到底是打着什么样的歪主意。
这就好比方重勇前世的某些润人,跋山涉水,舍弃家当润去阿美,结果却只能每天领救济打野。
你说花了这么大的成本折腾,到底图个啥?
李璘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银枪孝节军,费了这么大劲,只为了领个本来朝廷就该下发的赏赐。
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殿下,如今想这些已经没用了。好在事态平息的速度很快,其他人也没有反应过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高尚耐心劝说李璘道。
“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要如何呢?”
李璘微微皱眉问道。
他到现在还有些后悔,如果自己当时可以提前到银枪孝节军大营,劝说那些丘八们为自己所用,说不定现在已经掀翻基哥了!
当然了,这个念头他不想说出来,哪怕是对高尚,也懒得去说。
“殿下,如果,奴是说如果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看到长安如此轻易就被银枪孝节军攻破,圣人如此轻易就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那么他们会如何?”
高尚压低声音不动声色的询问道。
李璘一愣,他还真没考虑过类似的事情。
“你是说……”
“没错,那些人的想法就是:寇可往,吾亦可往!
殿下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么?不不不,其实变局才刚刚开始!”
高尚压住内心的兴奋,用尽量平静的语调继续说道:“殿下静观其变,暗暗做准备便是了。”
“到处都是圣人的眼线,哪怕豢养一百死士,都会惊动兴庆宫。
说什么暗中准备,谈何容易啊!”
李璘无奈叹息道。
别看他现在在泾阳县好像是土皇帝一样,过得很潇洒。那是因为李璘现在并未开始做那些犯忌讳的事情。他无论怎么密谋对付基哥,只要没有迈出关键一步,哪怕基哥知道了,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好人。
如果说天子想将对自己有恶意的人都杀光,那么杀几百万人都不会是尽头!
这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是一个道理。
基哥知道自己所有的成年子嗣,对自己都怀着深深的恶意。但他不可能将这些人都杀死,甚至绝大部分人都会活得好好的,只要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这就是人性!
“殿下,若是盯着长安这点地方,那自然是一盘死棋。可要是把眼光放到关中以外,视野就开阔了不是么?”
高尚脸上露出笑容,将水壶里的水倒了一点在桌案上,然后用手指蘸水,在桌案上写下了“朔方军”三个字。
朔方!
李璘瞳孔骤然一缩,忽然明白了什么,又有点抓不到要领。
要说哪个节度使要反唐,自立为王,甚至改朝换代,李璘是不相信的。
可是,要说边军里面没有人想“从龙”,打死他都不信啊!
基哥是什么状况,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家都是拖家带口的,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退一万步来说,为了大唐能够传承下去,“匡扶”一个皇子继承大统,这也算得上是某种“人心所向”了。
到时候,那些参与兵变的人,可不会认为自己是反贼啊!
问题只在于,为什么是朔方!而不是其他边镇!
“为什么不是河北呢?”
李璘疑惑问道。
“皇甫惟明胃口太大了。
殿下忘记了么,皇甫家是出过一位皇子的,便是当年一日杀三子事件中的鄂王李瑶。
想让皇甫惟明辅佐殿下,难度有点大。韦兰上次上门,不过试探而已。”
高尚摇了摇头说道。
高尚不提,李璘还真忘记了。
皇甫家在关中的势力可不简单,比安禄山何止是强了一个数量级。安禄山也就能在边镇豪横一下,皇甫家的关系网,在长安可是深耕经营的。
他们是长安权贵里面,最核心那个圈子的一员!
论身份,李璘不是太子,母亲早亡不说,母家也没什么势力。论能力……不提也罢了。
听到这话,李璘顿时感觉丧气。
“朔方军与河北二镇又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是一丘之貉。”
看到高尚跃跃欲试的样子,李璘面露不满之色,觉得对方是在把他当傻子在耍。
高尚也没有在意李璘的不满,而是耐心解释道:“殿下,朔方军,是和大唐其他藩镇不同的。”
嗯?
李璘一听,面露疑惑之色。
都是藩镇,都是丘八,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看到李璘不明所以,高尚便耐心解释道:
“朔方军不是从来就有的,而是因为河套地区,突厥回纥铁勒此起彼伏的威胁造成的。
为了保护河套区域的安全,朝廷不断补强朔方军,使其分量日益加重。
可是自从灵武会盟后,情况便不同了。
朔方军所在河套地区大为安定,与草原诸部互市不断,边境无战事。
朔方军精锐和能征善战的将领,很多都被调度到陇右与河西镇,朔方这边没有他们发挥的余地。
朔方军边将不敢破坏灵武盟誓,故而没有战功不得升迁,不得不外调别地之后,与本地将领利益冲突不断,受尽冷眼。
此前的朔方节度使张齐丘,本就是善于经略地盘,不善于攻城略地。
而去年刚刚上任的新任朔方节度使李国贞,乃是宗室出身,李神通玄孙。此人性格急躁,不知军中疾苦。
奴听闻他连朔方军军饷拖欠的事情,都不闻不问,直到近乎哗变,才堪堪出来随意安抚一番。
若是殿下在适当的时候为朔方军出头,朔方军从龙的可能性不小。”
高尚一下子就点出了某个看上去压根就不可能成为机会的“机会”。
“嗯,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李璘有口无心的微微点头,实则不以为然。
朔方地区因为基哥当年与铁勒九姓会盟,而达成了空前的和平。这对于边镇百姓和草原牧民来说是好事,但对于朔方军来说,却未必是这样。
张齐丘被罢免,就是因为向朝廷诉苦。所以基哥直接安插了一个外支宗室(即先祖不是李渊,而是李渊堂兄弟的宗室),作为朔方节度使。
就是想让朔方军安分点,不要整天蠢蠢欲动的,破坏基哥当年与九姓铁勒诸部定下的盟誓。
那可是青史留名的政绩啊!基哥不许任何人破坏!
以李璘的政治智商,还无法理解高尚心中的那个局。
在高尚看来,河北二镇等于是“神器有主”,只要你不是太子,只要你给不出诱人的战利品,那么想收服河北二镇可谓是难如登天!
但朔方军,目前还处于“神器无主”的状态。他们也还没意识到自己能量有多大!
以李璘皇子的身份,再加上太子李琩不问政务,不罗织党羽的“恶习”。李璘只要给得起价,礼贤下士想收服朔方军还是有机会的。
甚至机会不小。
再不济,派人去联络一下,朔方军将领哪怕暂时不同意,也不可能检举李璘。
谁又不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呢?
“殿下,奴想去一趟灵州,为殿下铺一铺路。”
高尚对李璘躬身行礼说道。
时代变了啊!李璘着急,高尚其实也很着急。
边军将领看到银枪孝节军的所作所为,已经不会再如同从前那样,对中枢的政令彻底执行了。
很多事情,是需要时间发酵的,现在没有,不代表不久的将来也没有。
高尚相信,现在应该不止自己在“活动”,很多皇子,应该也都动起来了。
“那圣人那边?”
李璘有些犹疑的问道。
“殿下,真要问起来,您就说奴离开王府不知所踪便是。
现在圣人焦头烂额,朝廷无论是军政还是民政,到处都是窟窿,高力士三头六臂也管不过来。
您也别太高看自己了,您还不配被圣人日夜盯着呢,这可是殿下的优势。”
高尚难得跟李璘说了句不太客气的实在话。
他很清楚,李璘在关中区域的禁军里面,没有任何关系网。
所以,李璘只要不凝视“深渊”,“深渊”就不会凝视他。基哥有那么多事情要忙,怎么可能时刻盯着李璘这个没有爪牙的幼虎啊!
高尚那句话,一点都不是在讥讽李璘。事实上,这位永王殿下,是真不值得圣人惦记!
“唉,你说得也是啊。”
李璘叹了口气,心中患得患失。
好消息是,他压根就没有进入基哥的“警戒区”。
坏消息是,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自己太弱了!
听到高尚的话,李璘不知道应该是为此高兴,还是应该感觉难过。
“事不宜迟,奴这便去灵武了,殿下保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等奴回来再说,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啊!”
高尚忍不住告诫李璘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快回吧。”
李璘拍着胸口满口答应。
高尚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又折返回来强调道:“殿下,奴是说真的,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现在关中的局面只是暂时平静而已,随时都可以因为一点小事被打破的。”
李璘继续信誓旦旦的保证。高尚只好依依不舍的离去,他是真担心这位脑子不太灵光的皇子,一不小心就掉坑里了。
……
因为横扫西域的战功,方重勇被朝廷正式册封为“平西郡王”,并赏赐位于蓝田县内的府邸一座。当然了,地皮是朝廷的,营建也是朝廷发的徭役。
俗称开府建衙。
从此以后,方重勇可以自行征辟有朝廷编制的幕僚。当然了,这些幕僚的薪资俸禄,还是需要他自己出。
新宅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始营建,方重勇还没回长安的时候,便已经落成,只不过缺了个“挂牌”的仪式。
册封平西郡王当日,蓝田县内的府邸挂牌“平西郡王府”。
方重勇全家也搬迁到长安南面不远的蓝田县,但依旧保留了在长安的旧宅院,以供方重勇在长安公干的时候居住。
既是正式册封为郡王,又有乔迁之喜,那自然是少不了应酬。
府邸挂牌这天来了不少人,给方重勇贺喜,少部分是认识的,大部分是不认识的,甚至还有连名字都没听过的。
但他们都有一个特点,那便是“非富即贵”。
这些人贺喜肯定不能空着手,一个个都还送上了礼单,并让家中下人将礼物送到了平西郡王府的府库。
所以,平西郡王王府门前,可谓是门庭若市,搬运礼品的牛车,都停到了蓝田县县城之外了,不需要看都知道,方重勇这位郡王,是权势煊赫到了极致。
趋炎附势之徒络绎不绝。
因为跟这些人压根都不熟,所以方重勇很是矜持的没有出席晚宴,而是吩咐王韫秀设宴款待宾客。
待宾客散去后,王韫秀来到新书房,发现方重勇正在凝神观看挂在墙上的“大唐万里疆域图”。
这也是某个宾客费尽心思准备的一件礼物,似乎是细细揣摩了方重勇这个征战沙场的丘八,究竟会有怎样心思之后,才找人精心绘制的。
不得不说,这件礼物让方重勇很满意。
“阿郎一朝富贵,果然那些攀得上关系与攀不上关系的人,都凑过来了。
蝇营狗苟,古人诚不我欺啊。”
王韫秀在方重勇身后感慨叹息道。
蝇营狗苟其实是两个词,意思是既要会钻营会找好处,又要会忍耐会跪舔。
很多时候,它只是在描述一种官场生态,未必是带着主观上的贬义。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越是到高处,就是越是高处不胜寒。
既然已经被封郡王,那就离全家满门抄斩不远了。
当你无权无势的时候,去撩拨女子,可以很清楚的知道哪个对你情有独钟,哪个对你厌恶至极。
她们对你都是真心的,甚至不屑于去掩盖内心的真实想法。你很容易分辨出谁对你有恶意。
可当你权势滔天之后,却看不明白接近你的女子,到底是什么心思了。
她们无论心中如何做想,都不会写在脸上。
一如今日来的宾客。”
说完装逼的话,方重勇转过身来,发现王韫秀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礼单,其厚度堪比砖头。
他一脸惊讶问道:“居然有这么多么?”
“那可不是么,就有这么多啊。”
王韫秀一脸无奈将礼单放到方重勇手中。
“走,去库房看看。”
方重勇面色微变,不敢小瞧这件“不起眼”的小事。
二人来到府邸的大库房,让方大福点亮府库里的火把,顿时就把见多识广的方重勇给吓了一跳。
几米高的大红珊瑚,镶嵌宝石的刀剑,弓弩,这些都是基操。
五彩斑斓的锦绣绸缎,其花纹之精美,一看便知道出自太府的织工之手。
这些礼物不仅品质好,而且数量多!
当然了,长安的宝石奇贵无比,而且方重勇是在西域见过世面的,所以没有人送来自西域的奇货。
但是从南方海上而来的胡椒,象牙,扬州产的铜镜等各地特产,琳琅满目,将偌大的库房堆满了一大半,甚至需要专门开辟一条通道走路。
这踏马就是统战价值啊!
方重勇心中顿时明悟,自己这个“平西郡王”,原本就是不值得别人如此笼络套近乎的。
就算是西域的大将,回长安以后也是龙游浅滩,不被人踩一脚就万幸了。
府库里的这份“殊荣”,来自白露之变的胆气与能力,来自方重勇手中掌握的银枪孝节军!
方重勇将手中厚厚的礼单,交给方大福,对他吩咐道:“现在就去一趟兴庆宫,将礼单交给高力士,问圣人要不要把这些礼物搬到太府寺的库房。”
一听这话,王韫秀和方大福都是愣住了。王韫秀疑惑问道:“郎君,咱们用得着如此小心么?”
“圣人在意的不是这些礼品,而是我收礼的态度。
去吧大福叔,没什么好纠结的,钱财皆为身外之物。”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艹,几米高的红珊瑚,不知道基哥库房里有没有。
这些长安权贵,还真踏马敢送啊!
“对了。”
方大福刚要走,方重勇将其叫住,嘱咐他道:“记得跟高力士说一句,这份礼单,我们没有看过。无论圣人怎么说,礼单都不要拿回来了。”
第417章 回望舔狗秀成堆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御书房内,基哥看着眼前那一叠厚得有些夸张的礼单,面色阴沉。
而他身旁的高力士,大气也不敢出。他也是很久没见基哥这么生气了。
这位长安天子,大唐圣人,往往是怒到极致的时候,才会如此表现,也意味着他可能要杀人了!
“方国忠说,礼单他没有看过,对么?”
基哥用手指敲击着桌案询问道。
其实方重勇这话有点滑头,因为礼单都是没有封火漆的,看没看过,都是方重勇一面之词。
只是,现在这个时候,一面之词也很够意思了。
在没有电子设备监视的年代,很多时候,就是“一面之词”。
帝王心术,很多时候也是无可奈何。
“回圣人,确实是这样的。”
高力士老老实实答道。
“让他把那一株红珊瑚送到太府寺,其他的,朕就不问了。礼单你放好,朕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
基哥一脸冷笑道,对礼单中的某些人,产生了不可抑制的杀意。
那为什么这一株红珊瑚要方重勇派人送回来呢?
毕竟基哥在宫里压根什么都不缺呀?
那是因为这一株红珊瑚,是当年他送给他兄长让皇帝李宪(开元中已经过世)他们家的。
具体来说,这一株红珊瑚,就是当年李宪过世之后,册封李宪之子李琳为宁王的时候,基哥礼单里头最贵重的一件礼物。
李琳竟然将其送给方重勇,作为乔迁升官之喜的厚礼,予以结交。其中深意,让人不敢细想。
这到底是“少不更事”,还是别有用心?
基哥不知道,他也不会去问李琳,因为问了也不会有明确的答案。
能找的借口实在是多不胜数。
“圣人,方国忠是有点滑头,但他确实是忠于圣人的。
只看这礼单的厚度,就知道长安的情况远比想象复杂,圣人还是静观其变比较稳妥。”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建议道,这一叠礼单,实际上比银枪孝节军当日兵变逼宫还要可怕!
那些丘八闹事,最后也不敢对圣人如何。
可是这帮手眼通天的权贵们,他们想做什么,他们能做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朕岂能不知道这个!”
基哥低声呵斥了一句,难掩心中震恐。
他其实也猜到了李琳的心思,细细想来,不过人之常情罢了。
如果真要把基哥和方重勇摆在一个台上,最终只能留下一个,那么李琳会毫不犹豫选择方重勇,而不是对他们家“恩泽深厚”的基哥。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基哥已经六十多岁了啊!
就算再讨好,基哥又能照拂他们家多少年呢?
基哥跟让皇帝李宪关系很好,但基哥跟李宪的儿子李琳,关系也那么铁么?
与其讨好一个老皇帝,还不如拉拢一个掌控兵马的年轻新贵,下重注投资,以保家族接下来数十年富贵!
这种游戏,基哥在武则天还在世的时候就玩过!
他早就看透了这些,只是现在无能为力罢了。
时间不能倒流,老人无法回到年少,基哥很明白,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考虑后路。而不会如以前那样忠心耿耿。
方重勇将礼单送还,一方面是表忠心,另外一方面,则是不动声色的在暗示:你看,这么多潜在的反贼在长安蠢蠢欲动,你这个老皇帝,还是得悠着点吧。
这也是基哥至今不敢报复银枪孝节军兵变的原因之一。
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
银枪孝节军只是跋扈了点,没有换天子的心思。其他人和其他军队可就不好说了!
“当年,郑叔清督办唐锦织造,给朕秀了一面锦绣山河的唐锦。你派人送到平西郡王府,就说这是朕送他的礼物,让他替朕看住这锦绣山河。”
基哥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道。
在唐代,很多礼物,都有着极为强烈的象征意义。普通权贵之家别说是送人了,就连自己私下里收藏,被人告发后都会入罪。
这一面唐锦面积很大,极为精美,但还说不上是“稀世珍宝”。杂糅粟特风格的唐锦出现这么多年,也不比当初寸布寸金,早就飞入权贵之家,普及开来了。
这面唐锦把布料和人工成本算上,也不过几百贯而已,物品本身的价值很普通,算不得什么贵重物品。
但它是第一批唐锦,又是天子所赐,还是当年的“纪念品”,就很值得说道一下了。
这意味着,方重勇可以堂而皇之,将其挂在自家厅堂内装逼!而别家,连仿制都不允许!
基哥此举亦是告诉方重勇:你的忠心,朕收到了。现在给你独一无二的殊荣,继续给朕当一条忠心不二的看门恶犬!
狗依然是狗,但在心中的重要性提高了。
高力士暗暗感慨,基哥与方重勇都是权谋的高手,套路简而精妙,进退自如,十分从容。
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在君忧臣死,君臣相得的氛围下,传递了彼此的底线与意图,可谓是棋逢对手了。
“力士为何发愣,还不速去?”
基哥面色不悦催促道。
高力士想了想,答道:“圣人,方国忠勤于王事,不会出什么岔子,倒是不必那么着急送去。只是如今有件大事,正要报与圣人,请圣人定夺。”
“快说吧,朕乏了!”
基哥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更浓,叹息说道。
“回圣人,朔方节度使李国贞,与朔方营田使张齐丘联名上书,说近些年铁勒诸部内迁,河套外回纥一家独大,控弦二十万不止,对朔方军威胁极大!
目前回纥人已经日渐骄纵,若不加以约束,恐变生肘腋。
他们希望朝廷出兵朔方,打压一下回纥人的嚣张气焰。若是朝廷无法出兵,则是希望增加朔方军的军资,多输送一些西北紧俏的绢帛。
然后他们在当地可以自行募兵。此事请圣人定夺。”
高力士字斟句酌的禀告道。若是一般的小事,这些事情他办了也就办了。
多半就是回复一下,如:各地刺史可自行决断。
之类的。
但朔方军那边,李国贞目前是节度使兼任支度使,再加上营田使张齐丘,等于是军政高层的统一意见。
这么大的事情,高力士可不敢私下里拍板。
“回纥人蠢蠢欲动么……”
基哥沉吟不语,事实上,这件事当年就有端倪。方有德平定草原时,就有回纥叶护桀骜不驯。
这些年河套地区的安宁,也让铁勒九姓的草原人,休生养息。其中回纥更是一家独大,比其他铁勒诸部的实力加起来还要强!
边镇也时有汇报,与回纥人斗而不破的事情。
但基哥不想破坏他当年立下的盟誓碑!这关系到他死后身后名。
“出兵朔方如何?”
基哥询问高力士道。
“回圣人,禁军正在重整之中,要人没有人,要钱没有钱,长安城府库里兵戈倒是不少,但总不能让兵戈自己去上阵杀敌吧?”
高力士一脸无奈解释道。
“此事先暂缓,待颜真卿去两淮江南筹集到军资后,回关中再议此事。派人去朔方劳军,跟李国贞说一下,暂且忍耐。”
基哥轻轻摆手,示意高力士不必再说了,对这些破事感觉无可奈何。
看到高力士还不肯走,基哥苦着脸问道:“还有何事?”
“回圣人,李适之为相时,下令收回河西节度使治下兰州的财权,归朝廷直辖,府库归中枢掌控。
今日河西节度府上奏,说西北粮饷欠缺严重,兰州乃是赋税重地,若是变更府库归属,则欠饷更甚。
郑相公表示这不是他下达的政令,不知道应该如何处断,请圣人圣裁。”
高力士一脸生无可恋的禀告道。
郑叔清这个老滑头,比泥鳅还油滑。他就是怕得罪人,所以借口不是自己的政令,一切圣人说了算!
反正,你们要怪,那就去怪李适之啊!
是李适之此前给你们下的政令,现在他人都撞墙自尽了,关我郑某人什么事呢?
从这个角度看,郑叔清的理由,还确实挺正儿八经的。
高力士感慨如今朝廷里面都是人才,说话真好听就是不办事!
“准了,李适之已死,此前朝廷的政令确有不妥,以后再说。”
基哥已经变得急躁,注意力分散,怒意上涌,被河西那帮骄兵悍将气个半死!
这一波组建禁军,缺乏兵员,需要从各边军中抽调。河西那边可是抽走了不少人!
按理说,这些人都是长安提供军饷和一切用度,河西那边的军费开支明显是减轻了,难道把兰州的赋税归还给朝廷很过分么?
确实是不过分,因为拿军饷的人,已经被中枢接手了。
可是现实就是这样无奈,财权丢出去,再拿回来可就不容易了。想让地方上让渡利益,地方也有地方的难处。
吐蕃人冲下高原,都是河西与陇右二镇将他们挡在关中西面。难道这些藩镇的兵马不苦么?
谁都有各自的道理。
现在这情况,边军的账目就跟黑盒子一样,基哥压根就不敢去查账!只要河西那边的丘八不喊着加军费,那就万事大吉!
那帮人真要带兵来关中“武装讨饷”,基哥还真是有点担忧!
“那奴就没事了,这便去办差。”
高力士对基哥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等他走后,基哥长叹一声,这位大唐天子,长安圣人,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总觉得这个国家好像出了问题,却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
平西郡王府的门前,摆了一张桌案,桌案旁边插了一面旗帜,上面写着“招聘幕僚,待遇优厚”。
车光倩坐在桌案前,摊开花名册,正在对排着长队报名的人员,进行“初选”。
在他这里选拔通过的人,才能入平西郡王府,参与方重勇的面试!
而通过方重勇的面试还不算完,还要把名单送到兴庆宫,基哥点头(虽然是橡皮图章)后才能纳入王府编制,成为正儿八经的官员。
要不然就只是方重勇身边毫无身份的“白丁”。
今日秋高气爽,前来王府应聘的人员排起了长队,粗看队伍的长度,只怕不下数百人。而王府的编制,不过聘请幕僚数人而已,竞争十分激烈。
“下一个!”
车光倩大喊了一声。
一个看起来十分自信的年轻人,大大咧咧的坐到车光倩面前,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姓谁名谁?”
车光倩头也不抬问道。
“韦应物,京兆韦氏。”
面前的年轻人一脸自豪说道。
“嗯嗯,你有什么特长?”
车光倩不假辞色问道,在名册上做记录,哪怕不被录取的人也会有记录,事后也是会给方重勇观摩的。
“门荫补右千牛,此前为圣人随从。”
韦应物大声说道,故意让后面排队的人也听到。
车光倩没说话,一直等韦应物的下文。
“然后呢?”
发现对方半天没说话,车光倩抬起头,一脸诧异看着面前这位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出身,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韦应物询问道。
“这还不够么?老子可是天子身边当差过的人!”
韦应物理直气壮的说道,他这个基哥身边的随从,到平西王府担任幕僚,那是看得起他方重勇!
京兆韦氏,名门出身;圣人随从,上达天听!
如此身份,还需要什么特长?
韦应物觉得车光倩真踏马矫情得很!自己的出身和地位,本身就是特长!
毫不客气的说,他下半身就特别长,还要什么特长!
“可以了,回去等消息吧,下一个。”
车光倩摆了摆手,语气漠然说道。他出身行伍,被发掘于基层,对韦应物这种出身高贵又自命清高的人不感冒。
但还是老老实实将对方的情况记下了,这是方重勇的嘱托。
“快滚!一边凉快去吧!”
韦应物身后的人群瞎起哄道,大唐社会风气张扬自信,才不会惯着韦应物这样以身份压人的废物。
韦应物灰溜溜的掩面而去,知道自己这回是现了大眼!
“下一个呢,是谁?”
车光倩环顾四周问道。
很快,一个衣着落魄,身上带着浓烈酒气,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上前对车光倩说道:“麻烦通传一声,在下李白,乃是平西郡王旧相识,此前在翰林院,乃是翰林院大学士。”
李白啊。
车光倩当然知道这个人,不过并不感冒。
因为方重勇交待过,要招募有“真才实学”之人。
而李白的名声么……貌似他就是个只会写诗,其他啥也不会的人。
“嗯,记下了,回去等消息吧。”
车光倩继续埋头记录,语气冷淡的说道。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
我是李白,翰林院大学士,还是你们平西郡王的旧相识!
你让我回去等消息?”
李白喷着酒气,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傲与不满,质问车光倩道。
“对,回去等消息。”
车光倩语气平静的说道。
“快滚快滚!你除了写诗外还会点啥?”
李白身后不少人起哄道。
那些人巴不得前面所有人连初选都过不了。
“下一个。”
车光倩例行公事一般的询问道。
“李晟,前神策军执戟郎,善骑射。”
面前的年轻人,一脸沉稳说道,不卑不亢。
车光倩打量了李晟一番,疑惑问道:“平西郡王府是招募幕僚,你这是适合入行伍吧……”
“某本不想拿出来的。”
李晟轻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交给车光倩,信封上竟然写着“王忠嗣荐”四个大字!
“壮士里面请!”
车光倩立刻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他也不顾身后排队之人的议论纷纷,直接引着李晟进了平西王府。
这有推荐信的人,自然跟没有推荐信的人不是一个待遇。李晟的遭遇,似乎在告诉现场排队的鱼腩们:做对事,不如跟对人。
有大佬在背后推一把,很多难办的事情,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第418章 何日风起云涌
“李将军挺精神的嘛。既然是妻兄,那便是自家人,不必拘礼了。”
看着眼前身材魁梧,面色拘谨的李晟,方重勇哈哈大笑道。
王韫秀则是给方重勇和李晟倒酒,在一旁殷勤伺候着。
她对方重勇说道:“妾身这位义兄弓马娴熟,阿郎可得给他安排个好差事。”
李晟没有矫情,而是对方重勇恭敬叉手行礼道:“劳烦平西郡王了。”
他来这里就是求官的,再矫情难免会被人鄙视。
“诶,都是自家人,不必说这样的话,好说好说。”
方重勇轻轻摆手,一副满口答应的模样。
此刻平西郡王府书房内的一幕,显得那样怪异。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王忠嗣是李晟的“义父”,对方是在他手下当差的时候,得到赏识而收的“义子”,所以李晟算是王韫秀的义兄。
之前李晟在神策军,也是王忠嗣推荐和安排的。
什么叫人脉,这就是人脉了。
这年头,你光是能打没有用,能打的人比比皆是。除了打铁自身硬外,必要的人脉也不可或缺。
有人脉,就不必去苦熬日子,就无人敢贪墨你的军功,人脉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
当然了,那一封“推荐信”,只是李晟的敲门砖而已。是上次他进神策军的时候,王忠嗣写给崔乾佑的。
至于让方重勇办事,那还需要什么推荐信啊!都是自家人!
李晟拿出来,只不过是为了跟方重勇见一面而已,避免小鬼难缠。
“神策军改编,番号被撤销,军心浮动。
上次一万二千神策军被三千银枪孝节军打散,大败亏损,军中士气已然崩塌。
稍有本事的人,都在自谋出路,以待在神策军为耻。
某本不愿来寻平西郡王的关系,奈何身不由己,不愿蹉跎光阴。”
李晟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走关系,谁不想挺起胸膛对外人说“老子今日成就都是自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呢?
可是如今的神策军尚未改编完成,黑云长剑军也未新建完成,神策军内部,不说乱成一锅粥吧,起码也是军心士气大丧!
而且名声已经臭了。
待在里面,下次出头要等到猴年马月!
如今关中谁不知道禁军第一强军就是银枪孝节啊!
李晟丢不起那个人,灰溜溜的跑路了,崔乾佑知道李晟关系深厚,没有为难他。
听到这番话,方重勇微微一愣,他倒是低估了上次香积寺一战的影响力。
盛唐社会风气张扬向上,崇拜强者,向往光芒万丈的无敌。
讲究赢家通吃。
对于弱者和失败者,社会整体是没有多少同情心的。
你输你就该死,你弱你就该被欺负,这是无论胡汉,盛唐时期社会整体的价值观。像是“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之类的思想,不是现在的主流。
那得等到晚唐了。
大唐周边诸胡,也以给强盛的大唐当狗为荣,丝毫不觉得是受了侮辱。哪怕大唐朝廷根本看不起他们。
将来大唐荣光不再,他们再反过来咬大唐一口,心理上的转变亦是没有什么障碍。
无非是力量对比改变了而已。
神策军是失败者,所以不值得留下来,与之一同沉沦。
银枪孝节军是胜利者,是强军,所以值得投效。
这便是李晟的想法,此时如李晟一般想法的人,不知凡几,车载斗量。
更别提银枪孝节军主将方重勇,还是他义父的女婿,还是自家人!
有门路不走,难道还选择在陌生人麾下受尽白眼?
“某今日要跟妻兄畅谈,夫人可去准备些美酒。”
方重勇对王韫秀使了个眼色说道。
王韫秀会意,微微点头,悄然退出书房,并带上了房门,吩咐门外下人不得靠近。
李晟脸上顿时紧绷着,心也提了起来。他明白,重头戏要来了。
“听闻妻兄弓马娴熟,这个本王是相信的,也不必查验。”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只是有些问题,本王自己也是困惑非常,所以想请教一下妻兄,你是如何看的。当然了,这只是互相交流想法,与考校无关。”
一听这话,李晟立刻抱拳行礼道:“殿下但讲无妨。”
“假设,当然了,某只是假设,不是针对谁。
假设河北二镇联手谋反,勾结契丹、奚人兵发长安,声势浩大。
本王为朝廷前驱,领兵平叛,该如何处断?”
方重勇目光灼灼看着李晟询问道。
“皇甫惟明要反?”
李晟压低声音惊呼道。
这个消息可太踏马够劲了,如此机密,是他这个还未通过“面试”的“实习生”该知道的么?
他出身将门,消息灵通。
河北地方不稳,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武周末年的时候,河北契丹人闹事,杀唐军将校造反,可谓是声势浩大,一时间搞得朝廷焦头烂额。
当年就闹过,现在再闹一次,貌似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吧?
李晟丝毫不觉得方重勇是在“闹着玩”。
“你就当他反了吧,本王是问你,要如何平叛!皇甫惟明如何,那是他的事情,与本王的问题无关。”
方重勇沉声说道。
李晟沉思片刻,对方重勇说道:
“朝廷可兵分三路,两路为正,一路为奇。一路守黄河南岸的河阴县,与叛军拉锯,一路守河阳三城,保护洛阳西北大门不失。
最后一路奇兵出河东,从河北常山出击,奇袭叛军老巢,断其粮秣。
到时,叛军便会进退失据。
黄河岸边的叛军若退,则两路正兵可一路尾随掩杀。叛军若是不退,则粮草不济,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他们势必会不顾一切急攻黄河沿岸城池,不可能不留下破绽。
到时候,战场主动权便在朝廷一边了。殿下手握强军,此战无论是在正军中还是担任奇兵,都是大有可为。”
李晟侃侃而谈,显然不认为此时河北叛乱,能够从朝廷手里讨到什么便宜。
只是这个说法,跟方重勇的看法基本一致,这大概也是军界共识了。毕竟,战略是有套路的,如果不考虑经济压力和政治上的变化,那么“考卷”的正确答案非常有限。
“倘若回纥人,也参与进来,那要如何处置?”
方重勇继续追问道。
听到这话,李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如此便是双鬼拍门,大唐会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殿下就是问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军事问题恶化,就会变成难以处理的政治问题。这不是他一个披坚执锐的将领该考虑的。
或者说了也不算。
方重勇不置可否的微微点头,二人陷入尴尬的沉默当中。
看到对方不说话,李晟有些心痒难耐的压低声音询问道:“殿下莫非是以为,不可说之事,乃是大乱在即,变生肘腋?”
“本王不希望这样,但好多事情,本王说了不算,甚至圣人说了也不算。
关中与河北积怨甚深,岂是换几个节度使,就能消弭矛盾的?”
方重勇无奈摇头,给李晟倒了一杯酒。
不动声色的考验已经结束,方重勇也不想给李晟太大压力,安慰他道:
“银枪孝节军扩军在即,肯定会提拔军中将校担任要职。
但你在军中资历尚浅,骤然提拔,对你也不是好事。
不如先平级调动,在银枪孝节军中做一个执戟郎,随某身边同入同出。
近日你便随本王一同去两淮与江南公干。待班师回朝后,自有封赏,到时候本王也好提拔你于行伍之间。”
终于听到具体的承诺,李晟松了口气,方重勇的任命,就是平级调岗,属于军中正常操作,不会引起太大波澜,也不会让银枪孝节军中其他将领妒忌。
如果方重勇真的任命李晟为“十将”,那何昌期、车光倩等人肯定不乐意了。
他们的官职都是尸山血海里面杀出来的,李晟有没有本事他们没有看到。如果一来就身居高位,跟他们平起平坐,肯定会让原有和谐的将帅关系产生裂痕。
让方重勇麾下小弟离心离德。
如今方重勇已经是一方首脑,麾下人手不少,各自有各自的诉求和忌讳。并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任人唯亲与任人唯贤,里面的学问很大,方重勇如今尚且在摸索当中,人事任命都是心有惴惴的执行,不敢托大。
“谢过殿下,末将一定好好努力。”
李晟很是矜持的抱拳行礼说道。
平级调动并非什么很了不得的恩惠,李晟相信凭借自己的本事,哪怕银枪孝节军的主将不是方重勇,想平级调动到此,也是轻轻松松。
关键还是接下来的表现如何。
“平叛河北的方略,你若是有空,可以多考虑考虑。”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建议道。
“河北么……看来,那些事情都不是传闻啊。”
李晟忍不住叹了口气。
方重勇看他似乎知道什么,饶有兴致问道:“妻兄何出此言啊?”
“殿下有所不知,河北被朝廷抽重税,自上而下的不满之情可谓沸反盈天。
他们闹才是必然的,只看是什么时候去闹,会把事情闹多大。”
“原来如此。”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其实大唐内部的种种矛盾,不少人都看在眼里,他们并不是眼瞎耳聋,什么都不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想不想解决,能不能解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很多人都是怀着“关我鸟事,朝廷不急我急啥”的心思。
国家国家,国的利益很多时候不等同于是家的利益。若是没有到生死存亡的时刻,大多数人还是只会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河北反了又如何,基哥去操心啊!基哥说平叛那就平叛!
李晟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方重勇看得很明白,也很理解这样的想法。
在其位谋其政嘛,天下不平的事情太多了,谁又能管得过来呢?
“你现在也无处落脚,不如就先住在平西郡王府,离出征也没几日了,到时候你作为管理亲兵的执戟,在本王身边听用便是。等会让车光倩带你去银枪孝节军驻地领军服。”
方重勇一句话就安排了李晟的去处。
“得令!”
李晟很正式的对方重勇抱拳行了一礼。
他心中暗暗嘀咕,自己这位“妹夫”,办事倒是真如同乌龟一样四平八稳的,堪称是滴水不漏。
很难相信前些日子,这位“平西王”,竟敢带着银枪孝节军在长安兵变!
胆子又大的离谱。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
长安城南约二十多里,有一名寺,叫“牛头寺”,始建于唐贞观六年(公元632年),是唐代樊川八大寺之一。此地环境清幽,风景优美,乃是骚人墨客常去游玩的地方。
牛头寺的某个偏殿佛堂内,让皇帝李宪之子,宁王李琳,正在诵经念佛,十分虔诚的模样。
他来这里轻车简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故而连一片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基哥兄弟家的子弟,很多人都信佛,而且与佛寺来往密切,时常出入长安城内,及长安周边的各色寺庙。
当然了,这只是表面现象,至于其中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密事,就不太好说了。
因为唐代的佛寺,乃至道观,常常都是藏污纳垢。唐代的和尚很多时候就是“收钱办事”的面首,而道观里的所谓“道姑”“道长”,身份也不简单。
彼此之间属于是大哥别笑二哥。
这些掩人耳目的家伙,常常是那种想脱光衣服快活,又害怕家族荣誉受损的饥渴男女。他们“出家”,是故意想自己身上套了一个掩护身份。
官宦贵族偷情是有辱斯文,但成为修道念经之人以后,那就等同于消失在公众视野,想怎么玩都无所谓了。
“殿下把那个红珊瑚送出去了么?”
金色的佛像后面,传来一个空洞的声音。
“大师,已经送到平西郡王府了。”
李琳微微皱眉,不过还是压住内心的怒气,语调平静的说道。
“看看天子的反应,殿下便可以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佛像后面的声音继续说道:“圣人若是没有动作,殿下的心便可以放下来了。”
听到这话,李琳这才松了口气。
近来,他每日在王府里心神不宁的,总觉得基哥会拿这件事兴师问罪。毕竟,那天送红珊瑚的时候,很多家权贵的下人都在场。
而这件礼物,当年就很出名,见证者甚多,整个长安找不到第二件了。
“三人成虎,方重勇手中的兵权,掌控不了多久。很快天子就会猜忌他。
没了方氏父子,天子就是没有牙齿的老虎。
这大唐,终究还是你家的。
当年你父亲不得不将皇位让给如今天子,这么多年过去,他也该把东西物归原主了。”
佛像后面的声音蛊惑道。
李琳紧紧握住自己的袖口,身体都在忍不住发抖。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连谥号都是“让皇帝”!这老东西坐了这么多年皇位,也够本了吧?
李琳心中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大唐不乱,他没有机会。一旦乱起来,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们家,当年就差一点点,就继承正统了。
不,应该说皇位本来就是他们家的,是他爹李宪担心李隆基的坑害,才不得不将太子之位让出来!最终李隆基得以继承大统!
李宪是不是心服口服,李琳不知道;但他们家的人,上上下下都是心里是不服气的!
“请殿下静观其变,一旦风起云涌,便是殿下出头之日。”
佛像后面的声音,似乎带着无尽的诱惑,让李琳呼吸都粗重了许多。
待他回过神来,悄悄走到佛像后面观摩,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别说是人了,就连耗子都没有一只。
“风起云涌……么?”
李琳喃喃自语说道,他恨不得这一天马上就到来!
第419章 小节与大义
天宝十一年深秋,长安天子下旨,任命颜真卿为河南淮南及江南东道三道采访使,负责巡查运河漕运相关事宜,走访各地,探查民情,纠察不法。
各州刺史必须无条件配合颜真卿一行处理政务。
与此同时,朝廷又下旨,新设淮南节度使一职,治所扬州,管辖扬州、楚州、滁州、和州、庐州、寿州、舒州、光州、蕲州、安州、黄州、申州、沔州等地军务。
淮南军以水军为主,目的只是为打击盗匪,维护长江及运河漕运安全,兵员编制只有一万人。待淮南节度使到任后,再招募兵员。
扬州本地州府便有军械库,其中兵器足以武装十万人,倒不必担忧军械问题。
与之配合的人事任命,则是朝廷任命平西郡王,银枪孝节军军使方重勇为第一任淮南节度使,并携银枪孝节军三千,随颜真卿南下扬州,听其号令行事。
至于方重勇是不是将来还会返回长安,淮南藩镇是临时所设事后撤销,还是会一直保留,一直延续下去,基哥在圣旨里面没有说,朝廷也没有人问。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明面上的说法。
而方重勇和颜真卿南下的真正目的,朝廷百官皆知之甚详,却保持缄默,平日里能不提就不提。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哪里是封官外放啊,这就是去捞钱了!是苦活,脏活,累活!
如果不去两淮与江南捞钱,那么就要在长安和关中捞!大家在长安都是拖家带口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要闹,还是去远一点的地方闹比较好!
既然是这样,谁还会把“不能说的秘密”,拿到桌面上去说呢?
出发在即,方重勇还没去找颜真卿商议行程,反倒是颜真卿来到位于蓝田县的平西郡王府,找方重勇商议如何为朝廷“筹款”。
俗称捞钱。
王府书房里,方重勇看着有些扭捏不自在的颜真卿,感觉有些好笑,又不方便表露出来。
“方节帅家中饰物,倒是有几分别致啊。”
颜真卿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副“大唐锦绣山河”织锦,干笑一声说道。这种没话找话,让他尴尬到了极点。
“乔迁之喜,得圣人抬爱,御赐之物。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方重勇也是有口无心的回了一句,等待颜真卿开口说正事。
“大军明日即将开拔,出关中前往两淮江南。不知道方节帅对淮南之事,有什么想法呢?”
颜真卿干巴巴的询问道,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因为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这个办事的主官,居然要来求助一个随行护卫的军头,说出去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放。
“自贞观以来,两淮与江南之地,便是成平日久,百姓安居乐业,没听说有什么事啊。
某自带兵南下,不过疏通河道,追捕盗匪而已。
本王不妨跟颜御史说句放肆的话:此番银枪孝节军南下,名为公干,实则修整,正是疏通活络筋骨的时候。
所以你要问某,对前往两淮江南吃喝玩乐有什么想法。说实话,某不仅有,甚至还不少。
可谓是跃跃欲试也!
但是你要问某对于那边的军务有什么想法,那某只能说:此行并无敌酋在侧,某实在是什么想法也没有。”
方重勇揣着明白装糊涂,压根不顺着颜真卿的话头往下说。
这次颜真卿是“采访使”,负责捞钱;银枪孝节军是禁军,不方便在两淮及江南做事,所以方重勇上书基哥,要了一个“淮南节度使”的临时差事。
随行任务,只为保护颜真卿及他属下那些收钱算钱的书吏。保证收上来的财帛可以平安运回长安而已。
至于怎么捞钱,那不是方重勇的职责所在。实质上,他不过是个负责沿途押运的保镖头子而已!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嘛,颜真卿想空手套白狼,还是想得太美了。
见方重勇不上套,颜真卿想了想,最后还是轻叹一声道:
“朝廷此番让某去两淮及江南,所为之事,不过财帛与粮秣而已。只是,圣人就给了一些空白盖印的圣旨,让某自行颁布政令。这要如何使得?”
颜真卿为官老道,见惯了蝇营狗苟。
基哥这一出只给圣旨不给政令的法子,也不是第一次玩了。
说白了,让外放官员在圣旨上自行填写政令,怎么办事方便怎么来,这便是典型的“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
事情办成了,那便是皇恩浩荡,圣人圣明。
事情办砸了,那就是执行官员假传圣旨,罪大恶极。
反正横竖都是天子有理。
如今基哥这么玩,可以说已经把颜真卿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了。
要不然,他又怎么可能拉下脸来,到方重勇这里来求助呢。
“颜御史如果真要某说的话,那某只能说,这玩意是成也萧何败萧何。
如果能不用,那就尽量不要用。”
方重勇言简意赅的答道,说了一句正确的废话。
这种“盖印留白”的圣旨,有点类似于钦差大臣手里的“金手指”。用了,自然可以瞬间制服不服管教的地方官僚,使得政令通达。
但使用这玩意的钦差大臣,也要承担使用金手指的风险。
地方官员,那是有权向朝廷上书告状的!
真要闹起来,其间斗法谁输谁赢,真还要两说!
方重勇现在就像是个牙膏一样,颜真卿挤一下,他就说一点。
也真就只有一点!
“若是不用圣旨,难道……让本官下令,叫银枪孝节军去地方上那些大户家中直接抢么?”
颜真卿疑惑问道。
“颜御史兹扰地方,贪赃枉法也就罢了,你自去便是。
某看在同僚的份上,只当是眼睛瞎了看不见。
但颜御史拉某下水就不对了,银枪孝节军是为大唐横扫西域的功勋部队,岂能做打家劫舍那样的事情?
就算某肯干,忠勇的将士们也不肯呀。”
方重勇摇头叹息道。
他这态度很明显了:不管你怎么暗示,反正我就是不上套!
方重勇这招打太极,可把颜真卿给急坏了。
“此番南下筹款,事关大唐安危,请殿下教我。”
颜真卿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端着架子了。
看到颜真卿服软,方重勇这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颜御史,某问你,吐蕃人若是冲下高原,一路势如破竹向东进发,最快需要多久能打到扬州城?”
哈?
颜真卿一愣,万万没想到方重勇问这么一句,看上去跟话题毫无关联的问题。
“就算大唐不在了,吐蕃人要打到扬州,那也是难如登天啊!”
颜真卿苦笑道。
“对啊,这个道理朝廷明白,你我都明白。而扬州本地大户不傻,他们也明白呀!
所以朝廷边军如何,朝廷禁军如何,他们一点兴趣也没有!
对于那些人来说,他们良田遍地,商铺满街,旗下佃户帮工无数,数钱都数到手软。
吐蕃人打不到他们家,契丹人打不到他们家。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某一位皇子政变上位,他们都还是该干啥就干啥。
反正,那些是是非非离他们很远,他们也对朝廷谁当家,感觉无所谓。
现在颜御史要去扬州,告诉那些人,现场朝廷困难,他们必须要拿出真金白银出来,给朝廷筹建禁军。
你说,他们能乐意么?”
方重勇一番话下来,把颜真卿给干沉默了!
在颜真卿看来,现在朝廷困难,两淮江南不比河北,这些地方远离战端,承平日久,都是托了大唐的福。
这些地方,这些人,难道不应该对朝廷心怀感激么?
就算自己不用强,多多少少也能搞点钱吧?
可是听方重勇一说,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心怀感激?不存在的!
良田是老子从先人那边继承下来的,跟你朝廷无关。佃户帮工们给老子做事天经地义不偷不抢,老子的家财万贯都是勤劳致富,和你这狗朝廷又有什么关系!
老子又不造反,你也不要妨碍老子做富家翁!
果然,应该还是这样想的人比较多吧。
淮南江南偏安一隅,地理条件都是天生的,活该就是安逸,这些关你朝廷什么事!
某些两淮江南的大户会如此做想不奇怪,人之常情罢了。
就好像很多大唐官员,都认为在任上办了点差事,是自己的本事,而跟朝廷的体系一点关系也没有。
诸如唇亡齿寒,负重前行之类的概念,他们就算明白,也会佯装不知。
在这些人看来,每年按朝廷的规矩交税就得了,他们又不打算造反,朝廷也不要来干扰他们恬静无忧的生活!
大家各自安好,又有什么问题呢?
“听殿下如此说,本官倒是要向圣人请辞,告老还乡了。”
颜真卿无奈叹息,摇头苦笑道。
“正常来说,要这些地方大户们出钱,很难。
就算强行实现,恐怕将来也会遗臭万年。
颜御史此来,想必也是不想让世人诟病。”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否认颜真卿的说法。
事实上,颜真卿就是因为爱惜羽毛,不想将来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搜刮地方,极尽所能,罄竹难书”的名声,才来这里找方重勇求助的。
要不然,他何必大费周章兜圈子呢。到了两淮江南,把刀架在富户们脖子上不就完事了么?
之前在杏花楼里面,说的都是方略,是要怎么做,不涉及具体执行。
当时颜真卿也觉得问题不大,两淮江南之地应该也有许多“仁人志士”,肯为国家出力,捐出家中财物,“借贷”给中枢。
倾覆之下,安有完卵。
这个道理不会真有人不懂吧?
但听方重勇这么一说,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没有切肤之痛,没有生死攸关,却让不相干之人舍弃家财,确实是大不易的。”
颜真卿无奈叹息说道,他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只是圣命难为,不知道平西郡王,有何可以教我呢?”
颜真卿恳切问道。
“这个嘛,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
方重勇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慢悠悠的说道。
只是说到这里就停下来,就是不肯继续往下说,摆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
颜真卿心中无奈,知道不下血本是不行了。
他咬咬牙道:“本官可立保证书,待南下之后,一切皆以平西郡王为主。相关事务,政令,人员任免,向朝廷汇报等事宜,皆由平西郡王一言而决。”
这等于是自动将手中大权让渡了出来,放弃治疗了。只求最后能有一个妥善,且让各方都满意的结果。
而不管其中过程如何了。
听到这话,方重勇这才面露笑容,摆了摆手说道:
“颜御史客气了,真是客气了。本来嘛,这也是本官分内之事,但颜御史既然已经说了,那就写一份契书,一式两份,你我各留一份。
这样,也方便我等携手合作,把差事办好。颜御史,您说是这个道理吧?”
方重勇笑呵呵的问道。
“殿下所言极是,本官现在便写契书。”
颜真卿是爽利的人,也不跟方重勇客套,自己在书房内找到笔墨纸砚,自行书写起来。
待写完一式两份后,他拿出自己的私人印信,在契书上盖了章。等墨迹干了以后,交给方重勇观摩。
“颜御史的诚心,某已经感同身受。此行南下两淮江南,颜御史谨言慎行,一切由某来打点便是。”
方重勇晃了晃手中的契书说道。既然颜真卿已经服软,他也没必要继续拿捏对方了。
这只是一份“契书”么?
确实是,却又不完全是。
这是一个不能对外公开的把柄!是哪怕事情完结后,方重勇都能拿捏颜真卿的关键物件!
这是将来建立“攻守同盟”的战略基石。
这次我帮你,将来我有事你就得帮我,有证据在此。你到时候不配合,这封信丢出去就足以让你政治信誉破产。
颜真卿显然是知道这玩意有多大分量,所以此前一直是顾左右而言他,希望方重勇免费打工。
一番拉扯,最终他还是服软了。
“如此,便拜托平西郡王安排了。”
颜真卿微微点头说道。此事有些不地道,但没有超过他的政治红线。
颜真卿是想为国家做一番大事的,筹集禁军军费,便是符合心中大义的“大事”。为此跟某些人政治同盟,蝇营狗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为大义不拘小节而已,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方重勇算是“保皇党”,又不是反贼,凭什么就不能与之合作呢?既然要合作,付出代价是必然的。
“请颜御史放心,本王言出即行,绝不会食言。”
方重勇点点头,将契书放入怀中。
“殿下,不知究竟该如何操作呢?”
颜真卿虚心求教道。
“诶,现在还不能说,提前说出去就不灵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第420章 哪来什么岁月静好?
朔方,灵州城城头。
朔方节度使李国贞,朔方营田使张齐丘等一众朔方军将领,看着黄河对面草原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回纥骑兵,心中都有些发毛。
城下这些骑兵再怎么少算,几万人是有的!而朔方军防区很大,屯扎之地也很分散,灵州城内唐军不过数千人而已。
真要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仆固怀恩!你给本节帅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李国贞指着黄河对岸的回纥骑兵,大声质问道。
仆固怀恩是内附大唐的铁勒部族首领,也是朔方军将领,更是大唐与回纥之间的“中间人”。这次他被回纥叶护摆了一道,心中也是愤愤不平。
现在如同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事情是这样的。
李国贞与张齐丘等朔方军高层,一直在暗地里准备对回纥的军事行动。近年来回纥人侵占其他部落的草场,扮做马贼劫掠商道,完全不把“看场子”的朔方军放在眼里,气焰已然十分嚣张。
不给回纥人一点教训,朔方军便会镇不住场子,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已然不敢想象。
于是朔方军便想私下里扩编一万骑兵,在朝廷编制以外。但在编制外私下募兵这种事情,很犯忌讳,被朝廷问询的时候不好解释。
所以李国贞等人就想了个偷梁换柱的法子,也就是所谓的“兵马分离”。
先把马匹弄到手,需要的时候,再招募兵员。
也就是说,先给朔方军增加编制外的一万匹马!这种寻常操作,在河西跟安西都护府那边都是基操,也不会引起回纥人的警觉,更不会让朝廷感觉诧异。
然后在军事行动开始之前,再在本地内附的城旁游牧部落里面招募骑兵兵员。这些人很多都是以前参军过唐军,轮换后退役的人。
等对回纥人用兵的时候,需要他们上阵就招募,不需要便遣散,让他们各回各家。只有马匹是固定在军队实际编制里面的。
所以与其说是人配马,倒不如说是马配人。
因为所需的马匹是扩编,所以自然而然就超出了本地供给的极限。李国贞无奈之下,便命仆固怀恩带人带钱,去回纥买马。
事情本来很顺利,回纥人的马匹,价格也很公道。仆固怀恩亲自点验过,都是好马,这件事很快就谈成了。
给了定金,约定回纥人送马过来点验后给尾款,谈判的时候,双方气氛非常友好。
但问题出在接收马匹的环节!
回纥人收了定金后,送来的马匹,居然全都是歪瓜裂枣!这种劣马只能驮运货物,无法供士兵骑乘!
得知此事后李国贞大怒,但因为朔方军还没有做好对回纥人作战的准备,所以只得派仆固怀恩前往回纥牙帐交涉。
这时候回纥人便开始耍无赖了。
回纥叶护对仆固怀恩说:马就是那些马,也只有这么些,其他的马,我们自己也要用。你爱要就要,不要我把马牵回去,但是定金就不能退了。
摆明了吃定唐军不可能反击!
朔方军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他们对周边草原民族耍这种套路还差不多,被人反过来戏耍,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李国贞一声令下,唐军出动,直接把这一万匹劣马给扣下了!然后就有了眼前这一幕,回纥叶护带着回纥各部族骑兵,前来灵州讨说法。
“末将办事不利,请节帅责罚!”
仆固怀恩抱拳行礼道,心中恨透了回纥人。
其实朔方军和回纥人都明白,现在就是互相拉扯的时候。回纥势力强大了,就要追求与实力匹配的身份地位。
而朔方军作为大唐在河套地区看场子的人,不可能让回纥人为所欲为,打压是必然。
回纥人未必是舍不得一万匹好马,而是要试探一下水深水浅,看看朔方军能不能咽的下这口气。
回纥人也会根据朔方军的反应,为接下来的行动打底。是进是退,得看唐军的表现。
也就是说,不排除得寸进尺,继续摄取更多利益。
于是被夹在两方中间的仆固怀恩就难受了。
当初草原会盟立碑的时候,他因为给方有德带路,又获得了一些战功,因此得以在朔方军中站稳脚跟。
更是因为在回纥部落中有人脉,所以承担了“中间人”的角色。
两边都能说上话,地位自然是扶摇直上!
可现在朔方军与回纥人闹起来以后,两边都对仆固怀恩有疑虑,认为他屁股坐的位置不太对劲!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现在是仆固怀恩展现“忠诚”的时候,无论是对大唐还是对回纥人。他无法继续当骑墙派了。
仆固怀恩自然是忠于大唐,一心一意为朔方军办事的。
这倒不是因为他向往中原文化,而是因为一个非常直白浅显的道理:回纥人逐渐势大,他哪怕带着部族投靠过去,也只能当小弟,搞不好还会被对方吞掉。
并且因为朝秦暮楚,自己名声也毁了。
而在大唐这边,背靠朔方军,能跟草原各部能说得上话,还能证明自身的“忠诚”,这不比跟着回纥叶护混香多了?
毕竟,大唐这边需要树立“典型”,而仆固怀恩就是最好的典型!
“仆固将军也没有料到回纥人如此丧心病狂,李节帅不必苛责。”
张齐丘上前打圆场说道。
李国贞是非高祖血脉的宗室出身,从前养尊处优惯了,对于军中潜规则还不是太懂,有点书生意气的意思。但张齐丘在朔方军中多年,对丘八们的心思洞若观火,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了。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意气用事没有半点好处,也解决不了问题。
“罢了,为今之计,只看如何退敌吧。”
李国贞无奈摆了摆手,不再追究仆固怀恩的罪责。
现场气氛陷入尴尬之中,因为李国贞已经有点后悔当初脑子一热,将回纥马匹扣押的事情了。
他忽然发现,这会不会是回纥人的诡计呢?
要不然,回纥人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纠集数万骑兵?
当初张齐丘苦劝,自己没听,结果现在事情闹大了!
“回纥人兵临城下,为之奈何?”
李国贞凑到张齐丘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节帅,我有一计。”
张齐丘在李国贞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妙啊!”
李国贞抚掌大笑,显然是对这条计策很满意。
他对着仆固怀恩招招手,张齐丘便将自己的计策,完完整整的告知了仆固怀恩。
“本节帅会在灵州城下,当众打你军棍。此事都是你自己私自做主。然后我们会将那一万匹劣马返还回纥。
此事若成,你为首功,如何?”
李国贞目光灼灼看着仆固怀恩询问道。
“为节帅效死!”
仆固怀恩激动的抱拳行礼道。
待他离去后,李国贞有些犹疑的询问道:“这样做,真的没问题么?”
“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我们可以示敌以弱,但不能示弱。
狄夷禽兽,畏威而不怀德,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
张齐丘铿锵有力的继续说道:“一切为了大唐,其他不值一提。”
“是啊,一切为了大唐。”
李国贞叹了口气,感觉身心疲惫。
“可命经略军、安丰军、振武军向灵州靠拢,以备不测!”
张齐丘小声建议道。
“嗯,确实。”
李国贞点点头,面色纠结。
……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骑在马上,方重勇一边哼着歌,一边闭目打瞌睡,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昨天总算是知道“红粉骷髅”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女人在床上骚起来,一般人真是抵挡不住。
“叫你昨天在床上悠着点吧,你就是不听。
你看,我昨天就不跟她们抢,还是我心疼你。
是也不是?”
身旁的阿娜耶抱怨了一句。
“是是是,还是你心疼我。”
方重勇有口无心的答了一句,显然是没放在心上。
阿娜耶对方重勇翻了个白眼,独自骑着马往前去了。
整个队伍包括三千银枪孝节军,外加颜真卿随员四百人,以及搬运粮秣的民夫万人,队伍浩浩荡荡朝着洛阳而去。
这条路便是闻名大唐的“两京驰道”,道路宽敞平坦,沿途驿站不绝。若是某个官员身边十几人随行,几乎可以不带行李,不准备干粮。
可是驿站再牛逼,也没法供给数千人的大军军需啊!
这里又不像是在河西那样,靠着骆驼驮运辎重,所以队伍后面只好跟着长长的“尾巴”。
当然了,这些民夫还有别的任务,那便是疏通运河,修建城垒,搬运财帛回关中之类的活计。总之,这次基哥下了很大决心。
让方重勇他们到了南方后,一定要捞个够!
“停!都停!快停下来!”
队伍后面传来叫嚷声,引起一阵阵骚动。几个穿着红色宫服的宦官,举着一块写着“停”字的木牌,骑着马,从方重勇身后的方向,也就是长安方向而来。
方重勇一脸诧异的回过头,正好看到高力士骑着马飞奔而来。
他到方重勇身边之后,连忙勒住缰绳,对这位一脸诧异的新任淮南节度使说道:“银枪孝节军就地屯扎,方军使速速前往兴庆宫商议大事!”
哈?
方重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玛德,今天上午才从长安玄武门开拔向东,这都没走几里路,就得返回长安?
朝廷这朝令夕改有点离大谱了啊!
看到他在愣神,高力士策马上前,低声说道:“方将军勿虑,此行只为公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明白了。”
方重勇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对不远处的封常清喊道:“传我军令,就地扎营,不得扰民。”
“得令!”
封常清领命而去,什么废话也没说。
方重勇随即对高力士叉手行礼道:“请高将军引路。”
“好好好,你不愧是全忠之子,无愧圣人给你国忠的表字。”
高力士感激的点点头,在这个节骨眼方重勇没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二人策马直接冲进春明门,来到兴庆宫,快步走进勤政务本楼的御书房。
一看到方重勇来了,基哥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不必拘礼,坐!”
方重勇刚要行礼,基哥指了指面前的软垫,示意方重勇不必多话。
“如今,银枪孝节军的军心士气如何?”
基哥面色平静问道。
“回圣人,我等得圣人看重,日夜枕戈待旦不敢懈怠,以报圣恩!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好!好!
话不多说,你这便与颜真卿一道,前往朔方军治所灵州城,接替李国贞。
朕马上会下旨,撤销你淮南节度使一职,封你为新任朔方节度使。颜真卿为朔方营田使,你二人速去朔方。
带着三千银枪孝节军一起去。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星夜兼程赶路。朕再给你一道圣旨,沿途州县必须无条件配合你们行军,负责后勤辎重补给。
若谁有懈怠,刺史以下你可以先斩后奏;刺史本人则需要押解回京,大理寺审问后。
总之,朕就是要快,你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灵州!
去了以后,掌控大局!”
听到这话,方重勇都被基哥整无语了!朝廷这朝令夕改的,当真是离大谱!
“圣人,那去两淮江南之事……”
方重勇满是犹疑问道。
“朕已经命杨慎矜领衔,带着边令诚奔赴扬州,催缴供奉。
大体还能对付一阵子,这些你就不必操心了。
其他的事情,可以等你班师回朝后再说,眼前是朔方的事情。
这个最急,你一定要处置妥当!”
基哥摆了摆手,不肯说更多细节了。
方重勇心中暗叫不妙,他很少看到基哥如此焦急的情况,肯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圣人,微臣对朔方那边的事情两眼一抹黑,在当地又毫无人脉,只怕……”
方重勇还是有些吃不准,而且跟不熟悉的丘八打交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他却见基哥摆了摆手说道:“就是跟当地人没关系才好。总之,到了朔方后,立刻将朔方军高层,包括李国贞、张齐丘、仆固怀恩等人控制起来,等待朕的圣旨。”
基哥看起来有些生气,但很显然不是在生方重勇的气。
“微臣遵旨,这便带兵前往朔方。”
方重勇只好接过基哥递过来的委任状,贴身放好。
“去吧,具体什么事,高将军会跟你细说的。抓紧时间,快点动身!”
基哥闭上眼睛,那样子看起来似乎很疲惫。
第421章 咆哮的灵州
从长安出发向西,去河西,需要走“陇关道”,这条路开辟于春秋时期,历史悠远。秦人从“西陲”进取关中,便是走的这条路。
而从长安出发向北前往灵州,则需要走“萧关道”,这是一条开辟时间不晚于春秋,并且对于关中影响极大的主干道。
这条路,从长安一路向北,过萧关,抵达原州(固原市)。
才算是走完第一段,算是关中范围。
第二段则是从原州到黄河,这一段路就是一条狭长的峡谷绿洲带,气候恶劣。
这边已经是荒漠气候,可以算是河西走廊在东北面的延伸。
前出到黄河后,便开始第三段路,也就是沿着黄河走一直到灵州。
这时候已经到了草原。
三条路加到一起,便是大名鼎鼎的“灵州道”。在吐蕃控制河西走廊后,灵州道是丝绸之路改道后的唯一路线!
全程一千二百五十里,大唐官府有着精确计算。灵州道沿途驿站和民间的客舍不断,人员往来密集。这亦是一条主要的贸易路线。草原上的特产,特别是牛羊牲畜,都会通过这条路源源不断进入关中。
经过三日急行军,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抵达原州城,并在此地屯扎修整。
这里到灵州之间,再无提供大规模补给的城池,不准备好路上所需是不行的。不仅要补充物资,而且士卒们也要休息。确保银枪孝节军到了灵州,立刻就能上马战斗。
刚入夜,早就憋了一肚子疑问的银枪孝节军众将,齐刷刷的来到帅帐,找方重勇刨根问底。
“节帅,咱们不是要去扬州么?怎么关中都没出,就调转回来往北走去灵州,这有点奇怪啊!”
何昌期摸了摸自己的圆脑袋询问道。
按照计划,这次前往淮南后,他就会“检举”方重勇在富庶的扬州贪墨财货,然后自己事后则会被调离银枪孝节军。
然而现在改了行程,原定计划也没法实现了。
“节帅,此举确实不太寻常。要说是虚晃一枪,那做戏做得也太真了。”
车光倩也提了一嘴,他跟何昌期的想法是一样,之前出兵淮南公干,不像是假的。后勤方面的准备,都是很扎实。颜真卿的随员数百,摆明了是要在那边设立一个统筹军政的衙门。
如果是演戏,没必要演到这个份上。
“朔方军,这次玩了一个很大的游戏,大到他们没法收场。”
方重勇轻叹一声,这件事他好像没印象,史书里应该是没有的。但现实中回纥人的嚣张跋扈,他又是有印象的。
只能说是必然中的偶然吧。
“前些日子,朔方军找回纥人买了一万匹马,结果定金给了,回纥人送来一万匹劣马。”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节帅,这是回纥人在试探虚实。”
一旁的封常清补充道。
“谁说不是呢,你我都看得到,相信朔方军的人也能看到。他们怎么忍得下去?
然后,朔方军便将这一万匹劣马给扣下了,等着回纥那边派人过来交涉。
只是没想到的是,没几天回纥人就数万骑兵兵临城下,在灵州城黄河对岸耀武扬威,要求朔方军给个说法。
要么给尾款,要么退还马匹。压根就没有商量的意思。
于是,李国贞便当着回纥人的面,打了负责买马的仆固怀恩十军棍,将那一万匹马还给回纥人了。
也没提定金的事情。”
方重勇一脸平静陈述了目前发生的事情。
何昌期等人都傻眼了,这事件后续发展,跟他们想得不一样啊。
这件事如果他们来处理,要么,前面认怂就算了,低调处理,以后再想办法找回场子。
既然已经扣下了回纥人的马匹,那这件事不见血就没法善了。
朔方军高层都是脑袋被驴踢了么?
“节帅,这件事就这么完了?”
车光倩难以置信的问道,他总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
“你们不觉得奇怪,为什么朔方军要找回纥人买马么?
他们买这些马,是为了对付谁?
我估摸着,就是为了对付回纥人来的,所以这件事当然不算完。”
方重勇嘿嘿冷笑反问道。
众人不说话,都等待着方重勇的下文。
果不其然,方重勇继续说道:
“事后,李国贞邀请回纥叶护骨力裴罗,及一众回纥部落首领,前来灵州城商议买马的事宜,可以再谈价格。这相当于是服软了。
但是回纥叶护不愿前来灵州,派遣宰相顿英贺,领数十回纥部落首领前来商议贩马之事,连同护卫一共一千多人。
李国贞等人,便打算将这些人全部坑杀。然后对外宣称,是回纥某些部曲攻打灵州城,要回纥叶护给个说法。”
这个故事走向,为什么如此熟悉呢?
众将面面相觑,都感觉似乎在哪里听过类似剧情。只不过要将“回纥”改成“契丹”,“朔方军”改成“幽州军”什么的。
“当年,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似乎就干过类似的事情。”
车光倩直接说出了答案。
帅帐内所有人都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熟悉呢,原来早就有人玩过了!
“不止于此。”
方重勇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刚刚话语里面说的是打算,也就是说,这件事还没发生。仆固怀恩,悄悄写了封密信,送到了圣人手中,并将李国贞等人的计划详细告知。我们这次去灵州,便是去收拾残局的。”
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基哥知道他这个“前任西域经略大使”善于用政治手段处理问题,又能带兵打仗,所以就让他临时改道前往灵州。
否则,从河西那边调兵过去,距离会稍稍近一些,也更方便一些。
只不过李光弼显然没有方重勇这样的政治手腕。
如今的情形,因为那一千二百五十里远的时间差,而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李国贞等人究竟是得手了,还是失手了,又或者压根就临时退缩了没动手?
基哥不知道,方重勇更不知道。但很显然,基哥让银枪孝节军随行,便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番话直接把何昌期、车光倩、封常清等人都给干沉默了!
其实无论朔方军是把回纥人办了,还是办砸了,其实对于银枪孝节军来说,都无所谓。他们就是去收拾局面的,至于局面是好是坏,压根和他们无关。
又不是他们弄成这样的。
但现在这件事只是仆固怀恩在“告密”,事情就有点难办了。
神秘未知,是世间最大的危险。
其次则是知道但却不可控。
不可控意味着风险未知。
该怎么办?
“如果事情还未发生,那么朝廷依照西域经略大使的规格,设立一个朔方经略大使,便可以阻止危机爆发。
当然了,这样依旧无法解决回纥人日益坐大的问题。
如果李国贞等人已经得手了,那么银枪孝节军则要配合,甚至是主导朔方军防务,不得不对回纥人强力打击!
那时候,谁是谁非,事件起因已经不再重要,一切都在把回纥人打趴下以后再谈。
节帅,您是这样意思么?”
车光倩疑惑问道。
“可不就是这个意思么,只是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朝廷任命我为朔方节度使很简单,一纸诏书的事情。但我要夺取李国贞等人的兵权,又谈何容易啊!
圣人认为他们有罪,朔方军上下可不认为他们有罪啊!
朝廷这个时候换帅,要是朔方军哗变怎么办?”
方重勇环顾众人问道。
这是基哥挖的一个大坑。基哥要是有良心,有担当,就应该先派人去朔方军那边下旨。等方重勇到了以后,便可以直接接管兵权。
可是这位天子,并不是这么做的。而是将传旨、接管兵权的事情都交给方重勇去办!
这已经是摆明了不信任朔方军的军政体系可以正常运转。
当然了,基哥此举也是事出有因。
李国贞玩的这一套,等于是从名声上毁掉了当年基哥立下的“盟誓碑”,毁掉了他在铁勒九姓中的名望与地位。这次的事件,虽然是回纥人理亏在先,但是基哥却不会这么认为。
如果你们不买马,那不就没事了么?
这大概是基哥内心无法说出口的真实想法。
直接让银枪孝节军接手,也是因为基哥觉得朔方军有点不听使唤,害怕他们暴走。
“节帅,这次的差事,还真是……”
何昌期一时语塞,居然找不到词来形容这次灵州之行的感受了。包括方重勇在内,在场众人其实都挺无语的。
“节帅,某觉得吧,仆固怀恩此举,未必是他私下里的行为,很可能是李国贞他们要求他这么做的。
朔方军上下也都知道。
此事,恐怕已经办成了。
或许就在此时此刻,杀戮正在进行时。
目前的所有消息,都是为了善后,而非预警。
所以末将以为接管朔方军难度不大,难的是如何应对回纥人的报复。”
封常清忽然慢悠悠的提了一嘴。
“难怪,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不得不说,封常清还是挺有想法的。
封常清这番话,让他心中最后一个疑虑也消失了。
当二五仔这样的事情风险极大,保密要到连家人都不知道,才算安全。
而送到朝廷的密信,其实压根就谈不上什么保密,高力士随口一说便能将秘密说出去,消息最后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朔方军这边。
到时候朔方军上下会如何看待他这个铁勒九姓出身的胡人?
仆固怀恩这么做岂能善终?
但若此事是李国贞和张齐丘做局,并且事后背锅,揽下责任。
仆固怀恩当“好人”告密,则方便事后与回纥人联络。
大唐与回纥,终究还没有到矛盾激化,以至灭亡对方的地步。
狠狠砍回纥人一刀后,所有的错误都是李国贞与张齐丘二人的,不是圣人的错,不是朝廷的错,也不是仆固怀恩背叛了铁勒九姓。
这就是说得通了。
因为按照这个逻辑,屠戮回纥高层的这场悲剧,还是在于“来得太迟”所致。
只是一小撮朔方军高层的想法,不代表大唐天子的想法。
“朔方军办事的方法错了,想法倒是没错。
只是,回纥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朔方军有些托大,哀兵必胜之下,单打独斗,他们未必能赢回纥啊。”
方重勇叹息不止,随即下令道:“传我军令,即刻开拔,前往灵州。若有懈怠者,军法从事!”
“得令!”
众将齐声领命道,谁也没有抱怨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确实是大事不妙了!银枪孝节军哪怕能一个打五个,他们也只有三千人而已。
回纥人真正动员起来,控弦二十万不止。
谁敢托大?
……
灵州城郊外,盟誓碑附近的草场上,军帐林立,篝火遍地。
朔方军节度使李国贞,为已经到来的回纥部族首领和他们的护卫,共计一千多人,准备一场盛大的晚宴。
按照草原人的习俗,地为餐桌天为穹顶。众人席地而坐,架起篝火。那些粗犷而鲜美的菜肴,现烤现吃!
回纥人之前跟朔方军闹矛盾,现在以朔方军服软而告一段落。
回纥人也没想真的跟大唐翻脸,收到李国贞的邀请后,便派人欣然前往灵州。
毕竟,论军力,回纥人比朔方军强不少。但若是把大唐的河西边军也算上,那就难说了。更别提大唐还有很多其他的军队,那哪里是回纥人可以抗衡的?
大唐可以举国之力征讨回纥,但回纥又不是吐蕃,他们可没有高原老巢躲起来回血。被揍的话,就只能远遁草原,一路向西了。
所以这次回纥人也是见好就收,李国贞愿意服软,邀请他们过来谈谈马匹的价格。这些回纥首领也愿意给这个面子,把事情彻底了结。
当然了,狮子大开口,哄抬马匹价格,狠狠宰朔方军一刀,这个是免不了的。
这不是他们坐地起价,而是之前卖得太便宜了,现在让价格回归正常而已。
在商言商嘛,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李节帅啊,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谈谈良马的价格了?”
已经喝大了的顿英贺,眯着眼睛询问面前老神在在的李国贞道。他是回纥内部出了名的“反唐派”,回纥叶护怕有人跟大唐勾结,故意派出一个跟大唐这边很不对付的宰相来商议马匹交易的事情。
“价格,那自然是要谈了。不过本节帅有点闹肚子,某先去方便一下再来。”
李国贞摆了摆手,明显是在找借口溜号。
顿英贺也不以为意,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不是李国贞一个人说了算的,对方找借口,与手下商议定案,也是应有之意。
反正,等着就可以了。
盟誓碑旁,唐军难道还会当场翻脸么?
不远处的朔方军大营门前,张齐丘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不过好在李国贞已经骑着马奔驰而来,到了面前之后,他才对张齐丘说道:“回纥人都喝多了,是时候动手了。发信号吧。”
“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切为了大唐!”
张齐丘紧握双拳说道。
“一切为了大唐!”
李国贞点点头道。
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一步,容不得半点退缩了!
咻!咻!咻!
回纥人营地所在的盟誓碑附近,三朵烟花如同流星一般绚烂,在空中炸裂开来!
茫然无知的回纥人,有的人继续喝酒继续吃肉,压根没注意发生了什么;有的则是看到了烟花,还对其指指点点,以为是朔方军为了助兴,特意放出来好看的。
“杀!”“杀!”“杀!”
刀盾兵在前,陌刀兵在后,一支兵员不下万人的唐军队伍,结成了密集的步兵阵型,四面八方朝着回纥人的营地合拢过来。
他们的外围,还有数千骑兵整装待命,准备随时扑杀漏网之鱼。
第422章 骑虎难下
“杀!快杀出去!”
回纥宰相顿英贺大喊着,看着四面八方,列阵严实,缓慢合拢的朔方军,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他心中懊悔,这一趟当真是不该来灵州城。
其实他就是来找点乐子的,平日里见惯了大唐官员鼻孔朝天,现在想找点尊严回来。
没想到,中了圈套!
之前李国贞示弱,还让顿英贺有些好奇。因为在回纥高层的算计当中,朔方军派人来讨说法才是正常操作,如此一来,便进入到回纥人预设的拉扯当中。
双方讨价还价,斗而不破,才是正理。
说白了,回纥只是铁勒九姓中的一支,草原上,虽然是他们一家独大,可还比不得当年突厥那样只手遮天。特别是有盟誓碑的约束,回纥人是不敢明着翻脸的。
之所以要闹一下,无非是现在吐蕃势弱,导致大唐、吐蕃、回纥之间的力量对比失去制衡。如今达扎路恭拥立新赞普,导致国内两派恶斗不止,暂时无暇顾及边境。
所以回纥人对于大唐的“统战价值”也随之降低。
反过来说,回纥也感受到了“唇亡齿寒”的危险。趁着现在兵马雄壮,控弦二十万。要是再不折腾一下,那就折腾不动了!
于是,回纥人的这一番试探,虽然意味深长,却又不是真要跟大唐翻脸。
然而令顿英贺没想到的是,他们只想闹一闹要几颗糖吃,但朔方军却不打算惯着他们。
“停手!我是回纥宰相!我要见李节帅!我要……”
顿英贺对着唐军军阵的方向大喊着,话还没说完,一支利箭正中脑门!
一箭飙血!
黑暗中,他仰面倒地,死活不知。
失去了主心骨,回纥众多首领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想从朔方军的步兵阵型中突围。然而,李国贞这次发了狠,各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别说步兵阵型密集还有刀盾兵挡路,就算偶尔有几个杀出重围的猛士,一身带伤的突出后,却发现早就有养精蓄锐的唐军轻骑,在一旁虎视眈眈等着他们。
这些人都是人手一支火把,蓄势待发。而且李国贞还在逃到黄河对岸的各个浮桥与渡口,安排了朔方军的锐卒守卫。
主打的,就是不留任何一个漏网之鱼!
盟誓碑前的杀戮在持续,而灵州城城头,李国贞与张齐丘看着盟誓碑前冲天的火光,脸上露出复杂而纠结的表情。
时而欣慰,时而遗憾,时而担忧,时而释然。
他们内心的想法很多,然而谁都没有下令让杀戮停下来。
“在圣人立下的盟誓碑前背信弃义,圣人一定很不高兴。”
张齐丘忍不住叹了口气,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这种事情上,他是吃过亏的。
若是没有当年杨玉环莫明溺亡那档事,他现在早就升官了,何苦一直当营田使呢?
那位长安圣人的心眼,可不是一般的小!
只不过,在张齐丘看来,大唐不仅仅是基哥一人的,也是朝廷的,是边军的。很多时候,国家利益要高于天子的利益。大唐的荣耀气象,关系到所有人。
特别是边境上的唐人。
收拾回纥人,本来就是箭在弦上,这次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圣人一定会不高兴,但这样的事情,总要有人来做。
岂能因为圣人不高兴,就割大唐的肉,去喂养这些豺狼?
喂饱了他们,再让他们来咬我们?”
李国贞摇了摇头,显然心意甚为坚决。
狄夷禽兽而已,对他们要讲什么道义?
道义是跟人讲的,这是前提!
不一会,远处的火光渐渐小了,若有若无的喊杀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李国贞与张齐丘二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很多事情没做之前很紧张,做了以后,也就那样了。
每个人都会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很多时候,他们带着极为主观的认知。他们认为这些事情该做,于是就做了。哪怕这些事情看起来非常疯狂,让人无法理解。
正在这时,盔甲上沾满了干涸血迹的仆固怀恩,上前对李国贞抱拳行礼道:“节帅,回纥人已经全部清理了,无一人漏网。末将前来复命。”
他那张经年累月被风吹得皮肤粗糙的面庞,显得异常坚定。年纪虽然不大,看上去却异常老成。
这次设局对付回纥人,仆固怀恩是出了大力的,可谓是前前后后打满全场。
他的牺牲不小。
毕竟,仆固族,在铁勒九姓刚刚开始反抗突厥人的时候,仆固部和很多铁勒部族一起,与如今的回纥部结盟。是属于“大回纥”的一部分。
是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才分开的,关系很亲近。某种程度上说,仆固怀恩这次交上来的“投名状”,含金量十足。
当然了,回纥与“回纥”并不是一回事,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唐军之中不少回纥骑兵,但他们又不属于回纥,不听回纥叶护的号令。
此时此刻,仆固怀恩已然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只能跟着大唐,一条路走到黑了。
“做得好!”
李国贞微微点头,对仆固怀恩的观感明显有所改变。
“节帅,回纥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势必不可能善罢甘休的。末将建议集中兵马,击破回纥牙帐。”
仆固怀恩面色凝重请战道。
“他该来便来,我们让他们有去无回!主动出击风险太大,而且我们不占理。”
李国贞摆了摆手,显然是没把仆固怀恩的话当回事。
仆固怀恩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他知道李国贞的意思,只是不甘心罢了。
李国贞估计很快就会被朝廷拿下,押送回长安,由天子处置。
所以这位朔方节度使当然不在乎回纥人怎么报复!回纥人再厉害,难道还能打到长安不成?
然而,仆固怀恩与他的部族,却没法迁徙到长安啊。回纥人要是报复,他们首当其冲,他如何不慌?
“仆固将军啊,其实我们也想安慰一下你。
可是,我们被调职,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那封信还是你写给天子的,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新的朔方节度使,现在肯定已经在路上。
等他来了以后,你再与他商议军务便是。回纥人的报复来得也没那么快,肯定会等到入冬,草场枯竭的时候,再进行动员。
就算我们现在信誓旦旦给你保证,说了也不顶用啊。”
张齐丘拍了拍仆固怀恩的肩膀说道。
“末将只是……唉!”
仆固怀恩无奈摇头,这些事虽然他早就知道,但李国贞与张齐丘二人如此直白的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真尼玛坑爹啊!
他在心中骂了一句,却又毫无办法。
夹缝中求生存,就是这么难!人生往往就是这么无奈!
一个铁勒九姓出身的人,想在大唐出人头地。吃不了苦,受不了委屈,忍不了压榨,那是没办法办到的。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件事在仆固怀恩身上体现得很充分。
“对了,趁着新任节度使还没来,某给你写一份调令,调你去东北面的丰州(九原市)横塞军。
这样,你就不会跟回纥人面对面了。”
李国贞好心提议道。
灵州肯定是回纥人主攻方向,而绕路到丰州,需要奔袭数百里,不太值当。李国贞此意,也是想让仆固怀恩避开回纥的军队,不要与之正面对抗。
免得打出火气,事后不好当和事佬。
没想到仆固怀恩一口拒绝道:“倘若回纥人敢来,仆固部必为先驱。他们不服,就打到服气为止。”
草原民族,讲究强者为尊,以实力说话。你客气却没有实力,别人是不会尊重你的。
“如此也好吧。”
李国贞微微点头,心中略有些愧疚,但很快便将这些杂念刨除。
做了就做了,多想无益。
还是直接干吧!
……
“…………
你曾有一些英雄的梦想,好像黑夜里温暖的灯光。
怎能没有那希望的力量,只能够挺胸勇往直前。
你走在,这繁华的街上;在寻找,你该去的方向。
你走在,这繁华的街上;在寻找,你曾拥有的力量。”
骑着马儿哼着歌,方重勇领着银枪孝节军不疾不徐的赶路,此刻面前的景物豁然开朗。
一条黄色的“巨龙”,拦住了去路。接下来,只能向左或者向右走。
那是浩浩荡荡的滔滔大河:黄河!
周围原本的青青草原,如今深秋已然枯萎殆尽,只剩下遍地枯黄。与浑浊的黄河浑然一体,构成一幅壮阔而苍凉的画面。
方重勇他们现在已然到了黄河岸边!这里,便是灵州了,虽然还没到灵州城!
这是不同于关中的苍翠与山峦叠嶂,不同于西域的黄沙漫漫。这是方重勇从未见过的景色。
一望无际的草原!
“节帅,沿着黄河向西走,是丰安军驻地;沿着黄河向东走,便是灵州城了,在此屯扎的是经略军。沿着黄河继续往东北走,便是丰州的横塞军与榆林的振武军。
请节帅下令,末将好给大军引路!”
身为行军向导的车光倩,策马上前对方重勇禀告道。
与河西节度使麾下的兵马分布密集不同,朔方军分布范围极广,彼此之间相距极远!
主要还是两个大部组成。
南面的丰安军与灵州城的经略军是一部分,而北面的横塞军与振武军是一部分。后者在安史之乱后,被单独划分出来了一个振武军节度使。
这里打仗都是高来高去,奔袭而至,别指望步卒气喘吁吁的来回赶路。
等你赶到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河套草原,就是骑兵的主场。
没有马,啥都别提,直接洗洗睡吧。
“嗯,大军在此屯扎一夜,明日我们便一路向西,去丰安军驻地。”
方重勇用马鞭指着西面说道。
“诶?”
车光倩一愣,有些迷惑不解的询问道:“节帅,我们不是去灵州么?灵州是往东边走呀!”
他有些不明白,为啥方重勇要选择去丰安军。
“我们去丰安军驻地,也是在灵州啊,又没说一定要去灵州城?
节度使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办差的地方。
先去接管丰安军,再看下一步计划。”
方重勇摆了摆手,显然不希望按别人的套路出牌。
此时天色将晚,大军便直接在黄河岸边扎营。结果还没吃晚饭,颜真卿便找到方重勇,商议大事。
“殿下,我们何故要去丰安军驻地?”
一见面,颜真卿就开门见山问道,丝毫不墨迹。
“因为我害怕呀。”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说道。
听了这话,颜真卿如同被人蛋糕糊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安静的等待下文。
“现在我们对灵州的情况一无所知,而灵州城,又是李国贞等人的老巢,经略军也在那边。
我们贸然前往,还要拿下李国贞,拿下张齐丘,甚至还有他麾下一些将领。
颜相公就不担心么?”
方重勇笑眯眯的问道。
“殿下所言极是,唉!”
颜真卿长叹一声,他只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天子要让也跟着方重勇一起来朔方。想来想去,恐怕还是天子担忧方重勇拥兵自重,将朔方军边将收拢旗下。
帝王心术,对武将保持着天然的猜疑。
“殿下莫非是想先到丰安军驻地屯扎,然后打探消息,看看回纥使节是不是已经遇难?”
颜真卿想到这一茬,顿时恍然大悟说道。
如果回纥人没来过,那是一种处理办法。如果回纥人已经被干死了,那又是另外一种处理办法了。
二者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确实,就是如此。”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否认自己的打算。
在朔方,颜真卿是他必须要团结的人,也是政治盟友,二人倒霉是一起倒霉的。
所以方重勇也不介意说实话。
“如此也好吧。”
颜真卿总觉得这次圣人的命令很坑爹。
“对了,听闻回纥控弦二十万,不知道此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颜真卿忽然想起这一茬来,心中没底。
那是二十万骑兵啊,不是二十万头猪!回纥盛产马匹,并且还有不少富裕,卖给大唐的同时,其实也悄悄的卖给吐蕃人。这些年部曲壮大了不少。
当真是不可小觑。
“颜相公,丰安军驻地向西南走,便是乌兰关。而乌兰关向西不远,便是凉州武威城,亦是赤水军的驻地。
若是回纥人猛攻丰安军,则河西兵马几日可至。
朔方军指望不上,河西军还是指望得上的。”
方重勇微笑解释道。
听到这话,颜真卿都不得不佩服方重勇人脉资源丰厚了!这位平西郡王,当真是令人惊喜连连啊。
正当二人相谈甚欢之时,门外何昌期禀告道:“节帅,朔方经略军军使浑瑊求见。”
这就来了?
方重勇与颜真卿二人对视一眼,朔方军的人来得好快啊!
第423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浑瑊与仆固怀恩一样,也是铁勒族出身,不过是“浑部”。他父亲浑释以前担任过朔方节度留后,在朔方军中地位很不一般。
与仆固怀恩比起来,浑瑊在朔方军中混得要好不少。毕竟,仆固部现在需要证明自己的“忠诚”,而浑部则在很早就已经证明过忠诚,被大唐视为“自己人”了。
浑瑊的长相四平八稳,身材不高有些敦实,国字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痕迹,面相有点显老。
见到方重勇与颜真卿后,他只是非常矜持的抱拳行礼道:“拜见方节帅,颜相公。末将前来,是接引大军入灵州的。李节帅一行,已经准备好交接印信与鱼符了。李节帅的亲笔信在此。”
浑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何昌期,后者将其交给方重勇。
这封信或许是李国贞写的,反正方重勇也不认识他的笔迹,只能从印章确认是出自朔方节度使。
不过信中的内容倒是很简洁,也很谦卑。
李国贞说他知道自己铸下大错,甘愿回朝廷接受处置。朔方节度使府衙内的一切事务,就拜托方重勇善后了。
将信交给颜真卿,后者看完后,也是跟方重勇一样,被彻底整无语了。
你说李国贞等人是好官吧,他们却在边境整大活,又没想好应该怎么收尾。
但你要说他们是“坏官”,这两人办事又不是为了自己的仕途,他们同样是为了朔方军将士争取军功。
没有敌人,哪来的军功?你当收拾回纥人是偶然么?
其中深意,当真是令人可悲可叹。
“如果本节帅不去,你们是不是要将我扣押,强行送往灵州城?”
方重勇意味深长问道。
听到这话,浑瑊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叉手行礼告罪道:“节帅说笑了,末将绝无此意!”
“嗯,那你回去复命吧。就说,本节帅将会前往丰安军驻地巡视。”
丰安军?
浑瑊一时间没搞明白方重勇的脑回路。
这让他怎么回去复命?他是来给银枪孝节军引路的啊!
因为担心方重勇“想太多”,李国贞特意让经略军军使来接引,这面子可谓是给足了。
看到浑瑊还是一脸疑惑的样子,方重勇耐心解释道:“本节帅初来乍到,视察防区,这有什么问题么?”
“没问题,没问题,是末将失礼了。”
浑瑊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告罪退下。
等他走后,颜真卿这才询问道:“李国贞写了一封这样的信,看来接管朔方镇并无意外,为何不顺水推舟前往灵州城?”
“嘛,颜相公可自去,反正某是不去的。”
方重勇神秘一笑说道,并不愿意将心中的谋划说出来。
灵州啊,那是嗷嗷叫的一帮丘八,已经打算彻底跟回纥翻脸,以回纥人的人头作为军功的阶梯。
无论是哪个节度使去了,都会被那些人裹挟。朔方军要打,方重勇敢不打么?
那些丘八们哗变怎么办?
要知道,挡人财路,那可是如杀人父母啊!这么简单的道理,颜真卿怎么就看不透呢?
方重勇心中暗暗揣摩,老颜跟老郑比,还是缺了几分谋身的警觉性啊!
“不如这样,职权不交接也是不行。不如殿下去丰安军驻地,某去灵州城,负责交接职务。
殿下以为如何?”
颜真卿试探问道。
“如此也好吧。我让我帐下录事参军封常清,领五百人护送你上任。”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
颜真卿如此给面子,肯出来担责,方重勇自然要给他这个面子。
“诶,不必不必,朔方军在灵州多的是人。他们若是闹事,三千人也防不住。不如随员数人赴任,以安其心。”
颜真卿显然不认为边镇丘八能搞出什么事情来。
他脑子里的印象,还是大唐中枢权柄如日中天,对边镇如臂指使。至于那些边镇将校丘八,肯定只能中枢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
既然如此,还要数百人随行护卫做什么呢?
方重勇无言以对,只好放弃劝说颜真卿。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亮,二人分道扬镳。
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沿着黄河向西,准备去丰安军驻地。而颜真卿带着他的属官十多人,前往灵州城,准备接替张齐丘,担任朔方营田使,节度留后。
……
丰安军的驻地,便是丰安城。此城在黄河北岸,南面是黄河方便取水,北面便是茫茫沙漠。
从乌兰关前往灵州,则必然要沿着黄河行进,更北面的地方不是戈壁就是荒漠,无法维持行路必须的水源与食物。而前往灵州,则必须要经过丰安城。
这座城池,几乎是横在河西通往灵州的必经之路上。丰安军在此设卡收过路费,弥补军费的不足,某种程度上算是自成体系。
两天之后,方重勇带着麾下三千兵马抵达丰安城。
他们还没过浮桥,就看到数十个朔方军丘八,在浮桥南面的渡口等候着,似乎是为了接引大军渡河而来。
河套地区是朔方军的地盘,银枪孝节军怎么说也有三千人了。这么显眼的目标,要是当地驻军毫无警觉,那才叫真的玩忽职守。
“方节帅,这边请!”
一位身材精瘦的唐军将领走上前来,面色平静的抱拳行礼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嗯,不必拘礼,这便入城吧。”
方重勇亦是面色平静的点点头,二人一同走过浮桥。
走在后面的车光倩故意拖慢步子,对穿着军服,假扮成亲兵的阿娜耶低声询问道:“此人好像有些不对劲?他是不是方节帅的仇人?你知道他么?”
“仇人?”
阿娜耶一愣,随即摆摆手道:“那怎么可能!如果是仇人,平西郡王肯定啥也不问,直接先宰了再说,这叫先下手为强。边镇兵荒马乱的,还不是他说是啥就是啥,皇帝老儿又看不见。”
阿娜耶在河西长大,一直就是兵荒马乱。边镇杀几个官员,只要保密做得好,杀了也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状况她早就见识过不少了。
“那这个……总觉得不太对劲啊。”
车光倩抱起双臂,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道。
丰安城很小,占地就跟汉代的那些边镇古城差不多,压根无法让八千丰安军屯扎在此。
所以所谓驻地,其实是以丰安城为中心,三百士卒为一个营地的模式组合而成军管机构。石墙为主体的丰安城是城堡,以木栅栏围主体,众多互不干涉又彼此连通的营地。
更外围的,则是在此地经商的胡汉商贾。
可以算是一个因陋就简,只保正核心区域防卫的小型城市。
银枪孝节军来到丰安城后,当初在浮桥岸边迎接的那位丰安军军使,就将城内驻军调到城外,将丰安城的防务交给了银枪孝节军,可谓是十分给方重勇面子。
交接防务完成后,方重勇屏退闲杂人等,将那位丰安军军使带到签押房密谈。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看着眼前无精打采的辛云京,方重勇笑眯眯的问道。
“方节帅,某这日子何止是不太好过啊,简直是如同皮球一般,被人踢来踢去的。
其中滋味,不提也罢,一言难尽啊。”
辛云京长叹一声,满肚子牢骚终于可以发出来了!
他在河西已经做到大斗军军使这个位置,原本坐得很舒服的,后来哥舒翰来了,河西又无空缺,他就被安排到幽州静塞军当军使。
这是河西本地关系最后一次发力,静塞军比大斗军实力高了可不止一筹!明显属于升迁。
然而后面又出了变故,中枢背景更强的裴旻来了,担任静塞军军使。辛云京又被安禄山踢到河东岢岚军当军使。然后安思顺调任河东节度使,为了方便安插自己人,辛云京又被踢到朔方军担任丰安军军使。
除了静塞军那一次,其他时候,都是因为辛云京不是“自己人”而被嫌弃,随意安排踢走。
哪怕是在朔方军中,也只是因为丰安军靠近河西走廊,而辛云京是河西本地大户出身,跟那边有些关系,出了事能够说得上话。
要不然他还得继续被人踢皮球。
盛唐时期,边军就是这状况。你说你能打,其实好多人都能打,真正升迁还是得靠军功说话。要不然就不得不依托人际关系,随波逐流。
你有关系,难道别人就没有么?可是,能靠军功升上去的人,又有多少呢?
这么看来,李国贞“私下”的行为,未必就不是一种“顺水推舟”。打回纥人,这不是大唐的“民意”,但却是朔方军的“民意”。
“当年某便知道方节帅不是池中之物,将来必定可以飞黄腾达。
今日回头看去,方节帅战吐蕃,横扫西域,其功绩还是大大超乎了我的预料。
终究还是眼拙了。”
辛云京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他年少之时,自视甚高,认为他这一生就应该是出人头地,光彩夺目的一生!
当年,他是河西最年轻的军使!简直不可一世!
然而,后面发生的事情,似乎并不如料想那般顺利。
年轻时,辛云京发现有些能力远比他强的人,依然在军中底层混日子,过得很不如意。
长大后,辛云京发现有些能力远不如他的人,却在军中高层作威作福,过得如鱼得水。
他在享受人脉背景带来的好处时,也时刻遭遇着更强背景与人脉的打压。
其中滋味,当真是人生百态,令人唏嘘又无奈,不足为外人道也。
“你若不在丰安军,某此刻便已经在灵州城了,何必来丰安城呢?”
方重勇对着辛云京哈哈大笑道,对着他招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想不想立功?”
方重勇压低声音询问道。
“那如何能不想啊!”
辛云京立马激动起来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辛云京稍安勿躁。
“其实啊,李国贞他们想差了,回纥人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攻打灵州城的。”
方重勇十分确信的说道。
辛云京微微点头道:“其实末将也是这么以为的。”
听到这话,方重勇大为惊讶。没想到,朔方军中还是有明白人啊!
当真是不能小觑天下英雄了。
“何以见得?”
方重勇明知故问道。
“没什么好说的,回纥人不愿意担负破坏盟誓碑的责任,也没有跟大唐彻底翻脸的决心。
现在闹腾一下,就是想提高自身的地位,提高马匹价格,顺便可以更好的吞并其他铁勒诸部,扩大势力范围。
如果攻打灵州城,便是与大唐不死不休了。就算朔方军能忍,圣人也是不能忍的。
所以末将以为,回纥人很可能会对朔方军的某个据点动手,但一定不是灵州。丰安城和更北面的三个受降城都有可能。”
辛云京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方重勇面色淡然的摆了摆手道:“不必兜圈子,其实你我都知道,回纥人的目标,必定只能是丰安城,不可能是振武军那边。要不然,你以为我真会把骁勇善战的银枪孝节军,带到丰安城来看风景么?”
辛云京不好意思的摸摸头,然后抱拳行礼道:“确实如节帅所说!末将已经准备好在丰安城跟回纥人血战一场了!”
为什么不可能是振武军那边呢?
因为振武军的防区,是北面的三大受降城,也是大唐定朔方的脸面。要不然,为什么起名字叫“受降城”呢?
不就是为了让草原民族都好好记住,不听大唐的话是什么下场!
如果回纥人攻打受降城,无论是哪一个,都会让大唐警觉。
下一个“突厥”,已经出现了,是时候举国之力把它灭掉了!
所以只要回纥人脑子还保留着最起码的理智,就不会去攻打三个受降城里面的任何一个!
于是挑来挑去,只有离河西最近的丰安城,是回纥人下手的目标了。
因为回纥的势力,本身就在灵州以西的区域,比如说河西的甘州以北,就有不少回纥城旁部落。丰安城这边不仅影响力更低,而且更近,更适合回纥人发动突然袭击!
朔方军里面不是没有明白人,辛云京就是明白人。只不过他不在朔方军权力核心之中,对朔方军秉持的政策说不上话罢了。
“如果我是回纥叶护,此番闹事,必定声势浩大,而给大唐的打击,却不能太过,不能彻底撕破脸。
光靠丰安军和银枪孝节军这点人,恐怕还没办法镇得住场子。”
方重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思考着对策。
辛云京嘿嘿笑道:“节帅,不如这样,您写封信到凉州,末将也写封信到凉州。朔方军不方便指望,赤水军还是指望得上的。协防嘛,最后都是看结果如何。”
赤水军三万精兵摆在凉州,实际上干的活就是四处“救火”。
协防朔方以西的防区,也是应有之意。
“这么多年了,你那聪明的脑瓜,可是一点都没落下啊。”
方重勇感慨道。
第424章 夜来风甚急
“唉,你说这次带我去江南,要见识见识什么小桥流水,鸟语花香。
什么叫日出江花红胜火。
结果就这?还不是又跑荒漠来了?
沙漠戈壁草原这破景色我都看了十几年了!”
丰安城内某个简陋的石屋内,阿娜耶一边给方重勇按捏肩膀,一边忍不住抱怨道。
见方重勇不答,她又追问道:“我还没见识过你说的那个什么扬州瘦马呢?有多瘦?以前当真是闻所未闻啊。”
“唉,你就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也很无奈啊。”
方重勇哀叹一声道。
有些女人,正经事不记得一个,男人随口说的玩笑话,她们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念念不忘。
“是呀,你就是圣人的一块砖,圣人哪里需要就把你往哪里搬。
哼,我看将来圣人想不开要自尽了,都得往你这块砖头上撞呢。
这狗皇帝,怎么没个人把他给砍了?”
阿娜耶开启祖安模式,一个劲的抱怨基哥不当人。
那是你大伯啊!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么?
方重勇苦笑着摆了摆手,懒得跟小女人计较。这话若是传出去,怎么也得喝一壶。
“怎么样,现在我是郡王了,你也有身份,不算是妾室了,没有亏待你吧?”
方重勇抚摸着阿娜耶粗糙的小手询问道。
“身份呢,是有一点小小的尊贵,但是你身边的骚货也更多了呀!
你这身体还吃得消么?”
阿娜耶有些吃味的说道,显然是看不惯又没办法。
就好像她对医术有天赋一样,有些女人,在床上就是风情万种,让男人发狂。那种来自骨子里的骚味,是别人模仿也模仿不来的。
阿娜耶在这方面就是缺了一点“天赋”,就如同她总是跳不好胡旋舞一样。
“嘘!”
方重勇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阿娜耶顿时闭口不言了。
石屋外面,隐约传来马蹄的声音。
“待着别乱跑!”
方重勇嘱咐了一句,霍然起身,抓起挂在墙上的疾风幻影刀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阿娜耶忍不住长叹一声。
欣慰又无奈。
男人嘛,他们的魅力就在于战场上的纵横捭阖,威风八面。
可是经常上阵,又容易折在战阵上。
阿娜耶又想看方重勇威风八面的样子,又怕他一不小心挂了。
丰安城城头,辛云京面色凝重的命人在城楼上挂起三盏灯笼,这是向城堡靠拢,依托城堡防御的军令信号。城外各营看到灯笼,就会自觉向城堡靠拢。
“情况如何?”
方重勇急急忙忙赶到城头,指着远处的火光询问道。
“回纥人大兵压境,但是尚未发起攻击。”
辛云京沉声说道。
这种情况应该说不出所料,只是时间大幅提前了。
“回纥叶护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纠集二十万骑兵围城,对面应该最多不过数万,回纥牙帐的本部人马。”
方重勇指着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火把说道。
“节帅,如今之计,要如何应对?”
辛云京疑惑问道。
其实他之前对丰安城守军,就有过一定防御部署。大军出击未必打得过数万回纥骑兵,但若是回纥人攻城,辛云京敢拍胸脯打保票,再多一倍的回纥人,也没法攻下城堡。
只要守住今夜,那么明日回纥人就等着看好了!
“本节帅现在带银枪孝节军出击,你守好城池便是。”
方重勇微微皱眉说道,心中琢磨着回纥人的意图。
没想到他这话把辛云京给吓到了!
“节帅,这如何使得,万一……”
辛云京欲言又止,不敢再说下去。
大哥,你真是我大哥,有事你是真上啊!
但要莽也不是这么个莽法啊!
辛云京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劝说才好。又是感动,又是害怕。
“回纥人突袭而来,准备定然不足。唯有出其不意,一击得手,方能确立优势。
你看这沿着黄河来来去去的跑马,像是要进攻的模样么?”
方重勇指着远处的火把问道。
辛云京一愣,他倒是没想过这一茬。想想也觉得方重勇说的不无道理。
战阵之上,看似鲁莽的行动,有时候却是胆大心细。有时候一时的苟且,却又会让大军陷入绝地。
该如何行动,其实并没有一个绝对的准则,全靠主将自行判断。
简单来说,便是混这一行,就别怕赌命!
“回纥人也不想打,他们现在就是在示威,在声东击西,在故布迷阵。
你参加过草原人的围猎没有?
寻找破绽,驱赶猎物,是动手前的必要准备。等动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收网了。
他们发现丰安军防备严密,所以根本就不冲营,更别提攻城了。
回纥人还没有做好跟大唐彻底翻脸的准备,他们在试探虚实。”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
回纥人很狡诈,他们是在试探朔方军的态度与实力!
这个时候如果不出兵,那么正中回纥人下怀。
回纥叶护会对手下人说:你看,大唐也不过如此。
这样会减少铁勒九姓对大唐的敬畏,不排除将来更多人加入回纥人的行列。
下一步,回纥叶护便会动员更多的人闹事,以求更多的政治经济利益,这便是“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你不想跟回纥人不死不休,对方反而会得寸进尺,最后危机管控失败,战争规模无限扩大。
那时候,所有人都没了退路,只有灭族一条路可以走。
唯有强势出击,不露胆怯,方能以战止战。这便是“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
辛云京的小心思,方重勇很清楚,只是对方没有恶意,所以才没有点破罢了。
辛云京将方重勇调任朔方节度使,视为自己翻身的最大筹码,他当然会很担心方重勇莽撞破坏大局。
老实说,辛云京现在比方重勇本人更担心方重勇的安危。
不过方重勇想的是,如果银枪孝节军不能强势出击,那自己如何能管教朔方军一众骄兵悍将?
他要在河套立威!就必然要对回纥人出重拳!
趁着回纥人还在试探,还未下定决战的决心,大军猛然杀出,这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看似风险极大,实则稳如泰山!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方重勇对着辛云京摆了摆手。
随即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何昌期说道:“等会你部打头阵,痛击回纥骑兵,敢也不敢?”
“这如何不敢?”
何昌期拍拍胸脯大喊道。
“出发,干了!”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指着远处回纥骑兵的火把暴喝一声!
“杀!杀!杀!”
何昌期身后一众银枪孝节军亲兵高喊道,明显是士气高昂,嗷嗷叫的请战!
方重勇从不克扣赏赐,为了给他们请功,甚至都敢在香积寺兵变。
回纥人来了又怎么样,都是送军功送人头的!
有功必赏,赏罚分明,这仗便打赢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将帅士卒肯不肯豁出命去拼了!
辛云京见此情形,心中不由得感慨。
方重勇治军有方,当真是如臂指使,说出马就出马,全军上上下下没有一丝含糊的。
银枪孝节,果然是名不虚传啊,不愧是敢在长安兵变的队伍。
这气势就不一般。
辛云京不禁想起当年方重勇用一枚鱼符,就让自己跪下唱征服的事情。觉得方重勇有今日之成就,绝非偶然。
很多人是少时了了,大未必佳。
但也有一些人,他们是少时就很猛,长大了则更猛了!
这些人如同黑夜里一轮明月悬挂在空中,让你想不注意他们都不行!
……
深夜,丰安城外围的木栅,某个木门哐当一声被人踢开。
这样的事情,还发生在其他地方。
银枪孝节军三千骑兵,分为六队,分别从丰安城外围六个木门分头出击,每一队五百人。
何昌期、王难得、车光倩、管崇嗣、段秀实以及方重勇本人,各带一队,鱼贯而出。
仿佛蛟龙出海,锐不可当!
与之接触的回纥骑兵,完全没有料到唐军居然敢放弃防御直接出击,他们并没有类似的预案,全都茫然无措。
因为回纥人事先侦查的时候便已经知道,辛云京在丰安城严密布防。
那摆明了是防着回纥骑兵偷袭攻城的。
试问这样又如何会主动出击呢?这次城外可是有数万回纥骑兵啊!
战阵之上,等到兵戎相见的那一刻,很多时候已经是分出胜负了。而决定战争胜负的,往往是事先的准备。
动员是否充分,士气是否高昂,粮秣是否充足,情报是否准确。
开打的那一刻,便如同上了赌桌的赌鬼,等待开最后一张牌。
或许有不确定性,但很多时候两军主将便已经是硬着头皮去顶,胜负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何昌期带着人马头铁一般的冲阵,手中长槊几乎是挥舞一下就杀一人。然而,全骑兵的配置,反而是让为数众多的回纥人压根没法组织起防御,只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跟银枪孝节军打对攻!
人人都手持火把的回纥骑兵,就像是处于明处的活靶子一般。而没有携带任何引火之物的银枪孝节军,反而像是黑暗中的刺客,仗着人员精干,在回纥骑兵当中来回穿梭。
杀穿了一阵,再调转马头,朝着火把多的地方继续冲杀。
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的回纥叶护骨力裴罗,压根就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亲兵簇拥着朝着西面奔逃而去。
被乱棍打懵了回纥人,使出他们善用的伎俩:仓皇跑路!
他们策马狂奔,也顾不上队形和建制了,全部朝着西面跑去,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草原民族的全骑兵队伍便是这样,在突然遭遇袭击的时候,如果指挥能力不够,或者现场条件无法有效指挥,那么骑兵很容易被对手打散,反杀。
那时候,无论自己这边是几万人,十几万人,都救不回来。步兵可以结阵自保,这是步兵队伍的一项难得优势。
而骑兵,特别是游牧不分家的草原骑兵,逃跑才是强项,组织力很弱。
在被打散了建制后,回纥骑兵便在无组织的情况下逃跑了。何昌期等人追了半个时辰,眼看能收的人头都收了,剩下的实在是追不上,只好收兵回城。
回到丰安城内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二十多人,车光倩也不见了。
方重勇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小车平时办事挺机灵的,没想到居然折在如此轻松,几乎是一边倒的突袭战之中。
果然,战阵之上,谁也难言生死。大胜不代表能活命。
按照何昌期的说法,很多回纥人骑在马上,都不知道是拿火把还是拿兵器反抗,挨打的时候,都被打傻了!
他们几乎没有正面迎敌,都是从侧面,甚至是从身后被马槊戳死的!
这种局面,比的就是谁的兵马精锐,人多了反而是累赘。
方重勇将人数本就占据绝对劣势的银枪孝节军化整为零,分成六队打闷棍,反倒是成为此战的胜负手。
回纥人压根就搞不懂唐军的主力位置在哪里,在不断的奔跑当中不断被杀,最后失去建制,成为无头苍蝇乱窜,甚至很多人都是被自己人给撞下马的!
众将都为车光倩感觉惋惜。
然而到了第二天天亮,一身是血的车光倩,居然带着十几个人回来了!
他不仅回来了,还带了几个俘虏,其中一个看衣着,似乎身份不凡。
“节帅,末将昨夜看到有个人被一群回纥骑兵保护着,防守甚为严密。便一路悄悄尾随其后,突然杀出将其俘获。其他回纥俘虏都说他叫骨力裴罗,是回纥叶护。”
车光倩大包大揽,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口气说道。
明显是在显摆。
在场的辛云京、何昌期、王难得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回纥叶护啊,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别看车光倩说得轻松,其中艰难险阻,不必细想也能猜到。
回纥叶护被抓,其他回纥骑兵岂能善罢甘休?车光倩等人势必是血战得脱,回归不易。
不知为何,此刻骨力裴罗已经陷入昏迷。车光倩踢了一脚某个回纥俘虏问道:“这是不是你们的叶护?”
看到这位俘虏没什么反应,辛云京用突厥语翻译了一下。
那人果然面露惊恐的点点头,指着骨力裴罗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突厥语。
看表情神态,那必然只能是回纥叶护无疑了。
“带下去!”
方重勇压住内心的兴奋,面色平静摆了摆手说道。
这下,解决回纥与大唐的冲突有望了。
“节帅,这这这……厉害啊!”
辛云京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车光倩竖起大拇指!
“此战,车光倩为首功,你们都没有异议吧?”
方重勇环顾众将询问道。
“我等心服口服!”
众将顿时对着车光倩抱拳行礼。
这没有什么话说,一战擒敌酋,不为首功,将来谁还肯奋勇作战?
“这糟老头子就是回纥叶护啊,怎么看上去如此衰老?”
方重勇抱起双臂,若有所思。
“节帅,回纥叶护已然不年轻啦,开元初就是部落首领,一步步杀上来的枭雄。”
车光倩凑过来小声说道。
“切,我还以为他很耐打呢,不过如此。”
一旁的何昌期不屑说道。
其实方重勇也觉得是这样,只不过他贵为节度使,端着架子,不适合说如此狂妄的话。
“等这位回纥叶护醒来后,跟他好好谈谈。这误会解开了,河套地区就能恢复和平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如此轻易就获得解决危机的钥匙,也是他没有料到的。
“节帅,弟兄们都盼着去两淮和江南抄家呢,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弟兄们想替天行道。
早点解决完朔方军的事情,咱们早点撤。”
车光倩小声建议道。
“那确实,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好的。”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第425章 啪
“就你叫夏洛啊?”
方重勇看着胡须已然花白,完全没什么精神的回纥叶护骨力裴罗调笑道。
他身边众将都哈哈大笑,所有人都知道,方重勇要调侃某个陌生人的时候,就会问他是不是叫“夏洛”。
“节帅,谈判要紧。”
车光倩小声提醒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收起笑容,面色平静看着骨力裴罗道:“你服不服气啊?”
“服了服了,我服了。”
骨力裴罗低声说道,不敢大声说话,那样子跟个糟老头子差不多。
“很好,我们大唐也不欺负你们回纥。
你随我到灵州城,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在盟誓碑下与我歃血为盟,这件事便了结。
至于马匹嘛,按现在的市价,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关于昨晚的战斗,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为好?”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看着骨力裴罗询问道,眼神犀利。
“都是因为夜太黑,都是误会,是回纥人误闯了丰安军的辖区,我们会赔礼道歉的。”
骨力裴罗露出讨好的神色,一点都没觉得难为情。
“很好,那你记住了,打败回纥的人,是我,新任朔方节度使方重勇。
而打败你的军队,是我麾下的银枪孝节军。记住了么?”
方重勇冷声问道。
“莫非,您便是方全忠之子?”
骨力裴罗一脸惊讶问道。
见方重勇微微点头,他这才感慨道:“虎父虎子,若知方节帅在此,回纥人早就乖乖献上马匹,岂敢造次。”
骨力裴罗的语气显然是看不起李国贞那帮人。
方重勇身边众将都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草原民族讲究一个弱肉强食,并且认为理所当然。方重勇若是要跟回纥人讲道理,对方说不定还会深深鄙视他。
只有先将其狠狠教训一顿,方重勇说的话对方才会好好听。
就如现在一样,骨力裴罗显得人畜无害,方重勇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是昨天夜里,同样是这个人,带着数万回纥骑兵,在丰安城外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那气焰可是嚣张得很呢!
何昌期等人都是一脸鄙夷看着骨力裴罗。
大唐周边草原民族和吐蕃人,有着明显的不同。
吐蕃人的精气神,远胜这些“杂鱼”。他们认为自己的国度,是不逊于大唐的“高原神国”,对周边民族充满了鄙视。
哪怕是得到什么好东西,也都要一个劲的往逻些城运回去。而草原民族在这方面就差了许多,所以经常就是“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嗯,那今日便动身吧。”
方重勇轻轻摆手,转身离去,似乎并没有跟骨力裴罗多聊几句的意思。
众人看到骨力裴罗如此低三下四,都是心有所感。
昨夜一战,直接把这位回纥叶护的心气给打没了。回纥十一姓,并非骨力裴罗一家独大。很多事情,在回纥内部其实也有不少杂音。
骨力裴罗本想昨夜立威,用唐军不敢出战,来证明自己行为的适当性,并号召更多人加入其中。
没想到演砸了不说!连他本人都被俘虏,脸都给丢光了!
当然了,这也跟回纥人没有料到方重勇会出战有关系。回纥人真要是下定决心死斗,鹿死谁手还很难说。
只不过,既然你没做好玩命的准备,那上什么战场呢?
其实这也是骨力裴罗执掌回纥多年,未有大的战事,整个人都惰怠退化了。
回到居住的石屋,方重勇看到阿娜耶在整理药材,于是对她吩咐道:“收拾东西,我们去灵州城,在河套的日子快结束了。”
“这么快?”
阿娜耶将手中的药材放了下来,一脸惊讶问道。
“哪里快了啊,昨夜一战,车光倩擒获回纥叶护骨力裴罗,接下来跟回纥那边谈谈就行了。
办完了事情,当然要早点离开朔方,不然留在这里下蛋么?”
方重勇一脸淡然说道。
“阿郎可以呀,你现在都这么厉害啦!”
阿娜耶一脸惊喜,上前亲了一下方重勇的脸颊。
“嘿嘿,丘八嘛,打仗是安身立命的东西。
能打的活下来,不能打的迟早要被人打死。
要是不能打,干脆也别混了,回家抱孩子比较安全。”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
打赢回纥人不算啥,大唐已经由治到乱,以后的战斗只会越来越多。
跟外族人打,跟大唐自己人打,都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这才哪到哪啊!
“走吧,朔方这边不好混,去扬州那是真的优差。
等到了扬州,一定带你四处逛逛,游玩一番。”
方重勇大包大揽保证道。
阿娜耶大喜,挽住方重勇的胳膊:“那好呀,我还没去过南方,连长江都没见过呢。你可要带我好好见识见识江南风光。”
“嗯,是时候按江南的民风民俗,给你定做一些好看的衣服了。”
方重勇看着阿娜耶窈窕的身姿,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道。
……
朔方军与回纥人起了冲突的事情还没有传开,一件更炸裂的事情便传到了灵州城。
确切的说,是方重勇派人来通知李国贞的。
回纥叶护骨力裴罗被抓,对丰安军图谋不轨的回纥骑兵,被银枪孝节军打得大败亏输!连夜西逃不见踪迹!
回纥人惨败后,果然偃旗息鼓,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连灵州城附近的回纥游骑都看不到了。
如此震撼人心的消息,让灵州城上上下下,从前任朔方节度使李国贞,再到经略军的小兵小卒,都震惊得无以复加。
那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啊,那是一声令下,就能召集二十万回纥骑兵纵横草原的大佬啊!
你说抓就抓了?
然而由不得他们不信,因为根据传递来的消息,方重勇现在已经带着三千银枪孝节军士卒,以及丰安军军使辛云京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灵州主持大局。
不仅如此,就连振武军所在的榆林等地,军中高层也必须马不停蹄来灵州,跟这位强悍到爆表的新任节帅碰面。
顺便以公开而正式的方式,商议一下回纥叶护如何处置的问题。
简单说就是一人为私多人为公,为处理此事走一个过场,这就不算方重勇跟回纥之间“私相授受”了。
此等大事,如何能作假?
这天中午,灵州城外,黄河岸边,几乎是人山人海,迎接方重勇的队伍,只怕千人不止。
他们都在灵州城外黄河对岸浮桥边上等待着。
“颜相公,方节帅是真的擒获回纥叶护么?”
李国贞有些不太确定的询问道,若不是为了交接印信,他是没资格出现在这里的。因为他已经不再是朔方节度使了。
“本官亦是不知真假,但方国忠办事稳妥,想来不会有假。”
颜真卿摸了摸下巴上的长须应付了一句。
其实吧,他也不相信。
任何看到战报的人,都不会相信的。
三千银枪孝节军,打得数万回纥人狼狈逃窜,而且还擒获了领兵的回纥叶护。
这支军队,战斗力不是一般的强啊!
听说他们在香积寺以三千军力便击溃了一万两千神策军!
难道,这些都是真的?
很多消息扑朔迷离,颜真卿心中疑惑,但他不会拆方重勇的台子。
现在的情况,是银枪孝节军震慑了朔方军上下,最好不过了。
如果方重勇迟迟不能掌控局面,又要面对控弦二十万的回纥人。面对如此复杂局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知”之事。
“来了!”
张齐丘指着出现在视野中的队伍。
在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了。
本来嘛,方重勇属于是“空降”的***,在本地没有任何人脉。要收服人心,还需要花费相当的时间与精力。
就这,还不能保证成功,不能保证人人心服口服。
但在丰安城大胜回纥后,局面就完全翻转过来了。
方重勇携大胜之威降临灵州,试问谁敢不服?
他们这些本地官员,还能不能在原本的位置上坐着,可就两说了。
或者说是方重勇一人说了算,他可以随意安排。
如果本地官员现在联合起来跟功勋卓著的节度使搞对抗,外人会怎么看待他们?
外战搞不过回纥人,还要耍阴谋诡计,内斗倒是支棱起来了?
这副吃相可不怎么好看啊。
别说外人了,朔方军内部都会看不起他们。
李国贞等人心中暗暗懊悔,早知道回纥这么怂,银样镴枪头一般的花架子,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把他们给办了呢?
胡思乱想之间,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一众将领已经走到跟前了,他们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大军,披挂整齐,威风凛凛。
颜真卿连忙上前行礼问道:“节帅,回纥叶护骨力裴罗可在军中?”
“那是自然。”
方重勇微微点头,对不远处的车光倩招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后者将面色灰败的骨力裴罗带到颜真卿面前询问道:“朔方军中应该有认识他的吧,来个人认一下。”
他言语中带着肉眼可见的傲气,不过李国贞等人倒也服气,并不觉得如何。
你不服?那好啊,你也去抓一个回纥叶护试试?
要是做不到那就闭嘴!一边凉快去!
军中说话只讲实力!不能打的,没战绩的就是弱鸡,没什么好说的!
嘴犟只会自取其辱!
“当年,回纥认大唐为父。如今父子相残,何至于此?”
李国贞走上前来,看着骨力裴罗一脸唏嘘的说道。
他还想在离任前找点存在感。
哪知道骨力裴罗也不是好惹的,存心要给李国贞和朔方军上眼药。
他把头偏过去不看李国贞,而是看向方重勇一脸傲然道:
“回纥铁骑是败于银枪孝节军之手,是败于方节帅之手,技不如人我输得心服口服。
你算什么东西,只会阴谋诡计的鼠辈。我和我麾下猛士,又没有输给朔方军,又没有输给你。方节帅不开口,你在这里说什么屁话?”
“行了,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你是不服气,还想跟我比划比划么?
就这点挑拨的小伎俩,当我们都不明白啊?
你信不信,如今回纥各部当中有的是人想你死在我们手里。
你不会是想逼我们满足他们的愿望吧?”
方重勇看到骨力裴罗毫不掩饰的挑拨离间,开口呵斥道。
骨力裴罗立马就不说话了。
事实上,方重勇说得很对。现在最希望他死的,反倒不是唐军,而是他的子孙,以及回纥其他部落的首领。
李国贞等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虽然知道骨力裴罗贴脸嘲讽是在挑拨离间,手段十分低级。
可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想来,朔方军一干人等的恶名很快就会传得河套地区到处都知道。
这老贼,该死!
李国贞在心中将骨力裴罗骂得体无完肤,却又只能将这份怒气压下。
“方节帅,经略军全体已经准备好接受检阅,城内府衙也已经备好酒宴,为您接风洗尘。这边请!”
浑瑊上前,对方重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如今李国贞与张齐丘,实际上已经属于“去职”状态,只是政务尚未交接而已。他们说什么,对于朔方军来说已经不重要,人走茶凉。
所以此刻经略军军使浑瑊说话的分量要更重一些。
“浑将军且引路吧。”
方重勇面色沉静的微微点头,显得非常矜持,大佬的派头十足。
此前一战,已经削平了朔方军中的各种不服。军使引路,这便是强者该有的待遇。
“叶护,这边请吧?”
方重勇忽然感觉似乎缺了点什么,想了下,然后笑眯眯的看着骨力裴罗问道,让后者脊背发凉。
“节帅请先走,您先走。”
骨力裴罗十分客气的说道。
不认识他的人见到此情此景,只怕会以为他是一个非常和善好说话的回纥牧民。
“诶,叶护不必客气嘛。”
方重勇不以为意,看了看自己手中马匹的缰绳,示意让骨力裴罗先走。
言外之意,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
无奈之下,骨力裴罗只好走上前来,接过缰绳,牵起方重勇的坐骑,朝浮桥方向走去。
车光倩与何昌期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强忍着笑意。
方重勇这一手可真是厉害,骨力裴罗是政治动物。那些言外之意,果然是一听就明白。
让你走前面,是让你给老子牵马的,不是让你耀武扬威的!
骨力裴罗一下子就明白方重勇是什么意思,不得不说,这几十年没有白混。
当了俘虏,也是知道寄人篱下,“能屈能伸”的道理。
正如方重勇之前所说的,现在回纥内部想让骨力裴罗这个叶护完蛋的人,那真是车载斗量!
那些人巴不得唐军一刀把骨力裴罗噶了,然后他们打着为叶护报仇的旗号,凝聚人心!
骨力裴罗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不敢造次。他怎么会拿自身性命开玩笑。
这就好比方重勇前世的交通规则,哪怕知道汽车应该避让行人,脑子不犯浑的人也不会赌司机开车看路,都会下意识的避让。
砍下来的脑袋,可不会因为法律或者当事人的后悔药而长回去的!
看到骨力裴罗服软,方重勇心中得意,丰安城一战,可谓是政治成果异常丰硕。
等理顺了朔方军,便可以上奏折给基哥,功成身退,把朔方军节度使的位置让出来,然后带兵南下两淮和江南,好好放个假了。
正当他老神在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走在他前面牵着马的骨力裴罗还未过河,便毫无征兆的栽倒在地上。
这位回纥叶护面色痛苦的捂住心脏,似乎是某种心脏病犯了!
方重勇面色大变,指着躺在地上的骨力裴罗大喊道:“医官!医官快来看看!”
听到他招呼,就在不远处,穿着银枪孝节军军服的阿娜耶冲上前去,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骨力裴罗。
很快,阿娜耶便站起身,对着方重勇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大概是厥心痛,我不太确定,总之是没救了。这是急病,除非很懂的医官,不然谁也救不过来。”
方重勇一脸惊骇指着地上已经不动弹的骨力裴罗问道:“这就……没救了?”
颜真卿等人都围拢了过来,看到骨力裴罗已经不再动弹,似乎已经死去。一个个都面带忧虑,然后齐刷刷的看向方重勇。
艹!这踏马玩笑开大了!
方重勇也是心乱如麻,环顾众人,发现现场除了阿娜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外,没有一个人是还能保持镇定的。
因为大家都知道,回纥叶护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了黄河浮桥岸边,死在一众唐军面前。
这件事大条了!
本来很简单就能处理的事情,现在彻底复杂化了。
第426章 事实如何不重要
骨力裴罗死了,真的死了,很彻底,众目睽睽之下,就这样死透了。
很显然,草原贵族长期以来的肉食油腻,花天酒地又不注重保养,再加上年事已高。
这些都意味着此人其实经不起折腾。
骨力裴罗的死,偶然中透着必然。哪怕他立刻就死在回纥牙帐,方重勇等人也不会感觉奇怪。
开元初就有这么一号人,一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如今已经要到天宝十二年了,骨力裴罗病死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可是,这位死的地方,有点微妙!死的时机,不太合适!
哪怕他是死在灵州城里面,方重勇都有办法隐瞒真相。
别问,问就是没见过骨力裴罗,你们回纥人爱去哪里找就去哪里找!
可是骨力裴罗死在黄河浮桥岸边,周围还有包括银枪孝节军在内的数千人目击,想瞒住消息,难如登天!
看到这位回纥叶护,极有可能是因为心脏病突发暴毙,方重勇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在原地愣了很久。
还是车光倩上前小声建议道:“节帅,先入灵州,主持大局啊!后面的事情徐徐图之!”
“诸位,先回灵州城吧。有什么事情到时候再说。”
方重勇环顾众人,沉声说道。
颜真卿等人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浑,连忙叉手行礼应和着。
在一片沉闷的气氛中,一行人满怀心事来到灵州城内朔方节度使府衙,方重勇顺便让何昌期带着手下,接管了灵州城的防务。
在府衙大堂内落座之后,方重勇屏退府衙内的普通办事官吏,只留下朔方军高层、颜真卿,以及银枪孝节军中各大将,众人商议善后事宜。
“方节帅,如今骨力裴罗众目睽睽之下暴毙,事情一定瞒不住回纥人。
对方若是派人来兴师问罪,该如何处置呢?”
颜真卿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这其实也是众人最关注的问题。
方重勇若是肯担当重任,那么朔方军所有人都会听他号令。若是此刻推卸责任,那会发生什么不可知之事,就难说了。
毕竟,骨力裴罗死了不能复生,接下来该如何,才是所有人都无法逃避,要认真去面对的。
方重勇能扛下这件事,他就是毫无疑问的带头大哥!可以服众!
“本节帅以为,我们应该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直接告知回纥人,并将骨力裴罗尸体送还,最后兴师问罪。”
方重勇环顾众人说道。
这话说完,颜真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疑惑问道:“方节帅是说,我们要对回纥人兴师问罪么?”
“对啊,骨力裴罗带兵进犯丰安城,被我银枪孝节军的猛士擒获,本要送往长安让圣人处置,结果没想到他自己居然畏惧大唐天威,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了。
现在大唐就是要找回纥人讨个说法,骨力裴罗为什么会出现在丰安城!那里可是朔方军的辖区!”
方重勇理直气壮的说道。
看他这样子,如果不知道事情原委的人,恐怕还真以为一切都是回纥人的错。方重勇这种“选择性叙事”,也实在是精通新闻学的典范,凡事都往自己有利的方面去说。
“如此的话,大唐与回纥之间必有一战,岂能善了啊。”
颜真卿感慨叹息道。
大堂内众人都微微点头,与身边人交头接耳。有的人认同方重勇的想法,也有人觉得他太过于强硬。
不过很多事情是明摆着的,这次的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事实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气势,是脸面!是河套地区的统治权!
在这种情况下,讲道理是没用的,唯有大家用拳头比划比划,定个输赢,分个高下。
果然,车光倩对颜真卿抱拳行礼说道:“颜相公可能没有亲自上过战场杀过人,不知道这些狄夷禽兽的做派如何。
就算我们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回纥人也弄明白了我们没有说谎,他们也同样会装作听不懂人话!
骨力裴罗死了,继任者需要为他报仇,来凝聚回纥十一姓的人心,让他们臣服。
否则,谁会认他这个新的回纥之主呢?
他也需要通过打赢唐军,让圣人册封他为叶护,名正言顺在本地立足。草原人是不服软蛋的。
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为什么我们不把话说得理直气壮一点呢?”
车光倩的话,得到在场众人的认同。哪怕是颜真卿也不得不承认,一场大战已经在所难免了。
更可怕的是,接下来这场战斗,是大唐与回纥人都“输不起”的。这无关私人恩怨,也不是双方主将脑子冲动之下的仓促决定。
我不想打,我也尊重你,但我不得不打,因为一切为了生存!
方重勇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带着银枪孝节军来到朔方,赢了战斗,却将大唐推到了决战的擂台上。
这不是他的本意,可是世间很多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最好,却依旧无法达成自己的终极目的。
人算不如天算,就是这个道理。
骨力裴罗的突然暴毙,是谁也不曾想到的。
从事后的结果看,方重勇在丰安城那一场大胜,是福是祸,还要两说,起码不像战斗刚刚结束时那样,令人欢欣鼓舞了。
“节帅,末将愿意将骨力裴罗送到回纥人那边,以试探虚实。”
封常清抱拳行礼请示道。
方重勇治军赏罚分明,手下众将平日里有机会都是抢着立功,这次也一样。
颜真卿与朔方军的人见到这样的情形,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事不宜迟,你现在便去,态度强硬一点。
五日之内,让回纥人给朔方军一个说法。”
方重勇当机立断道,已经将自己当做一个正式履职的“朔方节度使”了。
“车将军,等会我写一封信,你带着信,亲自去一趟凉州武威城,将信交给河西节度使李光弼。
就说回纥人准备动手,让他派遣赤水军一部协防河套西段防线。兵力单薄的丰安军,肯定是挡不住回纥人的。”
方重勇对车光倩吩咐道。
“得令!末将一定将信送到!”
车光倩抱拳行礼说道,并不着急离开,等会他还要去府衙节度使办公的签押房,与方重勇商议细节。
“颜相公,你我二人联名上书朝廷,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告知圣人。
此等大事,瞒着朝廷可不行。”
方重勇对颜真卿说道。
“此事上报朝廷,是应有之意,本官义不容辞。”
颜真卿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浑军使,经略军收缩防线,从黄河以北的营地撤回,在黄河南岸扎营,并严密巡视各浮桥,随时应对回纥人的突袭。
事不宜迟,现在便去大营下达本节帅的军令!”
方重勇对经略军军使浑瑊吩咐道。
“得令!”
浑瑊抱拳行礼,大踏步而去。对方重勇他是服气的,光这份应对危机的镇定与反应速度,浑瑊就感觉方重勇绝非泛泛之辈!
起码比李国贞强了不少。
“李……”
方重勇看向李国贞,不知道现在这位应该怎么称呼。表字叫什么不知道,官职也交接了,这一位现在身上还有什么官职么?
他心中正在疑惑,李国贞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节帅直呼其名即可,军中没有那么多讲究。”
现在李国贞十分惭愧,也感觉自己异常无能,特别是跟年少有为的方重勇比起来,他更是感觉自己岁月都活到狗身上了。
“嗯,李国贞,本节帅现在任命你为朔方节度判官。
你去一趟河东节度使治所太原,然后向河东节度使安思顺求援。
让他调动距离振武军最近的静边军向西靠拢,协防榆林!
回来以后你即刻卸任差事,然后再返回长安述职。”
方重勇用上级对下级下达军令的口吻,公事公办,毫不客气的指示李国贞办事。
一点都没把这位“宗室子弟”供着惯着。
朔方军跟回纥人那点狗屁倒灶的事情,都是李国贞跟张齐丘二人惹出来的。现在自己来擦屁股,不打李国贞十军棍,就已经够客气了。
听到这话,李国贞恭恭敬敬对方重勇叉手行礼,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更不敢造次。
其实他也很心虚,听到方重勇的军令后,悬着的心才算是落回原位。
真要炸毛,以如今的情形,方重勇随便找个由头都能让李国贞下狱,然后送回长安,让他到宗正寺里面扯皮去!
若是这次能打赢回纥人还好说,李国贞和张齐丘之前的事情,估计朝廷也是会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会为难他们。
毕竟,大唐没有在他们当差的时候吃草原人的大亏,那就一切好说。
呵呵,如果打输了呢?
打输了方重勇只是技不如人,仕途受到影响而已,基本上还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但李国贞与张齐丘,估计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流放,甚至是全家流放,都算是基哥高抬贵手。
弄不好就是“被自杀”。
现在方重勇任命他当个节度判官,去找安思顺求援。是给机会他“戴罪立功”,也是某种程度的“不怀好意”。
因为方重勇跟安思顺不熟,甚至还隐隐有些不对付,并无把握借到可用堪用的兵马。
李国贞求援成功,那是安思顺给方重勇面子。要是求援未果,那这口大黑锅,很可能就该李国贞背起来了。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李国贞哪怕看出了方重勇的意图,也不得不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传达完军令,众人鱼贯而出。方重勇立刻命人准备笔墨,写了一封奏折。
他在奏折里面,把回纥人是如何蠢蠢欲动,设局骗朔方军买劣马;李国贞等人是如何痛下杀手,把事情闹大;回纥叶护是如何带牙帐兵马在丰安城外耀武扬威;银枪孝节军是怎样一战而定,怎样擒获骨力裴罗的事情大书特书。
最后结尾,才“不经意”告诉基哥与朝廷,骨力裴罗在过河的时候,突发恶疾,众目睽睽之下死了,目睹者甚多。
然后请示基哥,下一步应该如何应对。
当然了,别看奏折里面的请示很谦卑,事实上,无论基哥怎么说,方重勇都会按照既定计划行动。
基哥这个人,喜欢瞎指挥,事后又只看结果。不听他指挥会如何,方重勇不知道。但是最后结果如果很差,那么倒霉是必然的。
哪怕你每一步都听基哥指挥!
写完奏折后,方重勇将奏折的草稿交给颜真卿道:“颜相公看看这样行不行。”
方重勇说道理是说得很明白的,但在文人眼里,这样的奏折还是说得太直白了。
逼格不太够!
颜真卿笑道:“方节帅把该说的都说了,某来润色一下,便可以送到长安了。此事不难。”
这次应对咄咄逼人的回纥人,颜真卿在方重勇身上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爽利”。
快速而准确的作出判断,然后快速下达命令,手下人能够高效的执行。在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把事情一五一十安排下去了。
银枪孝节军是怎么痛殴回纥人的,颜真卿没有见到,不好评价。那当中包含了军队的力量,或许别人会说“他上他也行”。
但方重勇是怎么如快刀斩乱麻一样,在回纥叶护意外死亡时快速应对,并迅速掌控朔方军,寻求外援协防。
这是颜真卿亲眼所见的。
仅仅看这份临危不乱的判断力和执行力,就当得起“出类拔萃”四个字了。
很多人多谋而无断,想得很多,却迟迟下不了决心。等他下决心作判断的时候,情况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的最优解,或许此时已经变成了刻舟求剑一般的嬉闹。
由此可见,方重勇这个人,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关键时候厉害得很!
颜真卿在心中默默下了一个判断。
……
“将这封信,交给李光弼。”
朔方节度使衙门,节度使专用的小签押房内。方重勇将墨迹刚刚干涸的信件用火漆封好,交给车光倩。
“节帅放心,送信而已,都是小事。”
车光倩信誓旦旦打保票道。
方重勇却是摇了摇头,无奈叹息道:
“本以为教训回纥人一顿,跟他们之间的矛盾便可以缓和,我们便可以和他们坐下来好好谈。
没想到因为回纥叶护暴毙这件事,事情反而闹得更大了。新的回纥之主,必定与我们血战一场,以求得朝廷册封。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本节帅与安思顺并无交情,甚至不被他干扰就要谢天谢地。唯一的外援,便是河西的赤水军。
他们能帮忙守住丰安城一线,我们便可以集中精力,在灵州与回纥人周旋,不必担心被他们包抄后路。”
其实方重勇也很担心榆林的振武军那边,会被回纥人迂回突破。
从前回纥人没必要吃饱撑的攻打受降城,可是如今回纥叶护都死得不明不白,他们便再也没有顾忌。
此一时彼一时,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回纥人攻打三个受降城中的一个,甚至几个,都是可能的。
只不过这样做需要远距离迂回,战略风险极大!
方重勇内心直觉是认为回纥人不会这么折腾的。
但凡事有例外,谁也说不准回纥人里面会不会出一个疯子。
军事上的事情,玩命的时候太多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死中求活,常常是制胜之道。
方重勇微微皱眉,似乎是在犹豫什么。
“节帅可是在担忧安思顺不肯协防榆林?”
车光倩小声询问道?
“确实如此,这次与回纥人的较量,未必会在几天之内有结果,甚至打个一年半载也不稀奇。
久守必失,我如何能不担心?”
听到这话,车光倩凑过来小声说道:“节帅,末将有一投石问路之计,可解节帅之忧!”
嗯?
听到这话,方重勇顿时来了兴趣!
“好,你细细道来!”
他拍了拍车光倩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节帅,我们可以派人去长安散播流言,就说安思顺与节帅有私怨,这次企图用借刀杀人之计,故意放回纥人迂回榆林,从河东进入河套地界。
河东节度使在长安亦是有进奏院,此等流言,如何不被安思顺得知?
此乃投石问路也!”
车光倩不动声色的建议道。
“妙啊!这一招用得妙!”
方重勇抚掌大笑,这文化人肚子里就是有货,坏水一茬一茬的往外面冒。
坑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看到方重勇同意了,车光倩连忙请战道:“节帅,末将去了凉州后,便马不停蹄赶回长安,不过六日而已。等末将回到长安后,便会布局散播相关流言。到时候安思顺为了自证清白,恐怕不出兵协防朔方都不行。”
“嗯,此事就这么办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投石问路”的计策很满意。
属于典型的投入少,见效快,没后患!这便是所谓“阴谋阳用”。
就算安思顺知道这是方重勇弄出来的,他也无计可施,更没有实锤证据。
反正方重勇跟安思顺也尿不到一个壶里面,无所谓将来如何。
“事不宜迟,你这便出发吧!”
方重勇松了口气,吩咐车光倩道。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这句话常常被人断章取义。
不过它的本意,也非常有意思。
所谓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简单理解就是:过去的历史,是“死物”,对我们而言是没有太大意义的。而我们以现在的眼光,去看待过去的历史,则是鲜活的,是“活物”。
历史需要不要研究、考证、引用,关键在于,现在的我们,需不需要它。
所需不同,对同一件事情的解读,或许会完全相反。
如果我们需要,甚至可以伪造、编撰、曲解那些“死物”,俗称“大儒辩经”。换言之,一切事物,都是以“活人”为目标服务的,它绝对不会服务于死人。
以及过去的事情。
如果不需要,那么已经发生的历史事件,对我们来说就毫无意义。无论它真伪与否。
所以说,不要一个劲的强调所谓的“真实历史”,你所看到的一切,皆为现代史,无所谓真实。
过去服从于现在。
是现代人需要现在的“现代史”,才会出现呈现于你面前所谓的“历史”。
这可不是现代人的“发明”,事实上在宋代就已然登峰造极了。我在研究唐代历史的时候发现,给唐代很多古人正名的关键性证据,恰恰是现代的研究学者提出来的。
而不是年代近得多的宋朝。
为什么我要说这么多呢?
答案不能说,说了这一篇就会被删掉了。
我只想提醒一句,当你看书的时候,先想想,你自己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你站在一个怎样的阶级里面。
好好的想一想,你在当代社会里面,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你的收入,你的社会地位,你的价值取向,你的遭遇,你的未来道路会如何,预计大概会如何。
然后再去看历史文。
你会有全新的收获,一切,都是以你为主。不要被某些思维蒙住双眼。
请记住,所有的书,你所知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你本人而服务的。无论它们在别人口中是多么正确,多么高大上,如果不能为你自己服务,那么对于你来说就是狗屎。
只能言尽于此了。
第428章 一箭喝退十万兵
深秋,空气中已然带着些许寒意。在花萼相辉楼的回廊上裹着毛毯的基哥,又开始怀念除了夏季外四季如春的华清宫了。
在寒冷的季节里,躺在温泉里假寐,那是何等的快意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了,又或者是那神秘怪病的侵蚀,基哥感觉今年的深秋,格外的寒冷。
他感觉到一丝死亡的恐惧。
“圣人……”
看到高力士从楼下快步而来,然后碎步前进居然转眼就到了眼前。基哥微微皱眉询问道:“出事了么?朔方那边?朔方军打不过回纥人?”
近期朝中并无大事,或者说基哥认为没什么大事。那就只能是朔方那边回纥人的事情了。
“是关于朔方那边的事情,喜忧参半而已。”
高力士面色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毕竟,方重勇奏折里面的事情,太过于魔幻了。
“说吧,朕听着呢。”
基哥看着回廊下方庭院内的黄色落叶,面无表情说道。
“是。圣人,方国忠与颜真卿联名上书,说银枪孝节军在丰安城重创回纥牙帐骑兵,并生擒敌酋,回纥叶护骨力裴罗。这算是喜事。”
高力士语气平静的说道。
“真的吗?”
听到这话,基哥一下子就来劲了!
高力士低眉顺眼道:“确实如此。”
“哎呀,好久都没去灵州了,朕要不要去一趟灵州呢?
回纥叶护桀骜不驯,这次吃了朕的老拳,也该消停了,朕要灵州,册封一个新的回纥叶护,以儆效尤!”
基哥的权术头脑咔咔运转,立马就想出了摘桃子的方法。
没错,就是圣驾巡幸河套,再扬大唐国威!
高力士马上就露出苦笑道:
“圣人,奏折里面还提到一件事。便是骨力裴罗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突发恶疾当场暴毙,就这么死了。
目击的灵州军民多达数千人之多,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奴以为,现在灵州面临战火威胁,圣人还是不要去那边为好。以免惊扰了圣驾。”
高力士苦劝基哥不要作死去灵州。
哈?
基哥一脸错愣,他看着高力士询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纥叶护被俘后就死了?”
他完全不敢相信,居然还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奏折在此,请圣人过目。”
高力士将奏折递给基哥,乖乖的退到一旁。
将手中的奏折看了又看,一个字都没放过。在感慨颜真卿文采斐然的同时,基哥同样也是感慨世事无常。
本来是一件大好事,就因为在关键时候出了一点“小瑕疵”,如今居然已经到了不好收拾的地步。
“这,回纥叶护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所以本来我们是打赢了又占理的,现在反倒还理亏了?”
基哥一脸难以置信反问道。
高力士老老实实答道:“回圣人,确实如此,现在是我们理亏。”
基哥也顾不上寒冷了,直接站起身,在回廊里来回踱步。脑子里盘算着应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依你之见如何?”
基哥沉声问道。
这件事可大可小,关键要看回纥那边的反应如何。如果回纥那边不肯善罢甘休,那这件事便只好如当年大唐处理突骑施一般,痛下杀手了。
如此一来,大唐也失去了“高手风范”。
抓住回纥叶护,教训过一顿后撤掉封号送还,再立一个新的,这叫“泱泱大国之风”。
但回纥叶护要是被俘后死在唐军手里,唐军不得已跟回纥恶斗,那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
无论如何,终究是失了道义,失了大国之风。
“圣人,灵州那边的盟誓碑,是您亲自立下的,可谓是比肩当年太宗的功绩。
回纥叶护无论死活,我们都不可能对回纥退让。既然错了,那便只能将错就错,别无他法。
按方国忠奏折中的建议来办就行了。
回纥既然要战,那便只能跟他们一战到底,打服为止!”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老实说,基哥是不太想打仗的。因为中枢财政本身就困顿不堪,要是再起战端,那岂不是更加入不敷出?
但很多时候,战争是不以帝王意志为转移的。国家需要打,那就必须打。
高力士的话,确实是老成持重之言。这也是高力士为什么能在基哥身边多年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
他是有些处理政务的真本事,不完全是靠着拍基哥马屁混到今天的。
“这样吧。
给方国忠下旨,让他守好河套。
无论如何,切勿丧失国格,不要丢朕的颜面。”
基哥轻描淡写说道。
“圣人,这样说是没问题。可边镇那些人粗鄙,会不会不明白圣意呢?”
高力士有些犹疑询问道。
嘛,其实他也不懂基哥为什么要这么说。
什么叫国格?什么又是丢圣人的颜面?这些似是而非的词汇,其实解释权就在基哥本人那里。
到头来,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听起来就让人血压冲头顶。
不过高力士也没有替边镇将士操心的义务,别说是真不懂,就算听懂了也装作茫然无知。
“拟旨吧,朕不想多说了。”
基哥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说道。
他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处理政务便已经是耗费了极大耐心。更多的事情,就别指望他了。
高力士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于是躬身行礼告退。
一阵寒风吹来,基哥将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紧了。
这才深秋,何以寒冷至此?
……
秋风萧瑟,草木枯败;黄河滚滚,声如雷鸣。
灵州城外黄河北岸,数不清的骑兵于浮桥前列阵。他们是回纥人集结的精锐,不仅如此,其中还包括了很多其他铁勒九姓的部曲。
看起来声势浩大,十万人都不止。
而黄河南岸,只有三千银枪孝节军列阵于浮桥,与之对峙。
明显单薄了很多。
看起来,就像是回纥人马上就要夺取灵州一样!
不过,真的猛士,从来不需要靠人数给自己壮胆。此刻谁心里更心虚,还真要两说!
正在这时,一个回纥骑兵上前,想骑马走过浮桥。
却见河对岸射来势大力沉的一箭,直接将其连人带马,钉在浮桥那头的地上!
死状极为可怖!
这是床子弩的专用箭矢,箭杆直接用长矛砍成两段而成,前面再套上铁制尖头。
这玩意战斗力非常霸道强悍!管你穿什么盔甲,都是一发带走。
缺点就是床弩有点不太方便挪动。
见此情形,蠢蠢欲动的回纥骑兵,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朝后方倒退了几步。
队伍里面一阵阵骚动。
他们此前的嚣张气焰,如同被人掐住脖子一般,为之窒息!
果然,朔方军还是和以前一样,能不讲道理就会不讲道理,而是喜欢用拳头回答,懒得废话。
他们压根就不想跟回纥人谈什么是非对错。
“我乃骨力裴罗之子,回纥葛勒可汗,请朔方军方节帅出来一叙!”
回纥骑兵阵中有人策马而出,穿过那根钉在地上的矛杆,来到浮桥上,对着黄河对岸喊话道。
他连喊了三声,方重勇这才策马上前,与之相隔一箭之地,跟新任的回纥可汗对峙。
“有话快说,本节帅很忙!”
方重勇骑在马上,微微昂着头,厉声喊道。他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卫。
“叶护”是大唐册封回纥的官职,而“可汗”则是回纥人自封的,明面上并不被大唐所承认。
也就是说,这位新任回纥可汗,在后面还得接受大唐册封,才能维持其部族内部的执政合法性。
要不然,他就不是大唐官方承认的领袖,随时都有可能被下面的人做掉!
这是自开元以来就流行的玩法。
“朔方军无故杀回纥叶护,此等大事,我们需要一个解释。要不然,回纥铁骑,便会踏平灵州!”
葛勒可汗拔出腰间佩刀,指着方重勇质问道。回纥人同样不想废话,哪怕他们知道骨力裴罗尸体上并无伤口,也不像是中毒死的,或许真就是急病汹涌而来,暴毙而亡。
类似情况,其实在草原部落并不少见。
只不过,事实如何是一回事,要如何利用这件事达到目的,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要解释对吧?这便是本节帅的解释!”
方重勇不由分说,从挂在马鞍上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弓射箭。箭矢朝着葛勒可汗飞驰而去,快如流星。
他非常自信,以自己那不娴熟的箭术,想射中葛勒可汗,可谓是难如登天!
此举不为别的,要的就是一个嚣张跋扈,不把回纥人放在眼里。
起码,得让外人看来是这样!
回纥人可不会跟你讲什么礼义廉耻,唯有刀剑才是辩论的工具!
然而方重勇哪里知道,他这快如闪电,完全不期待准头的一箭,居然直接爆头了!
不过不是爆了葛勒可汗的头,而是一箭射中对方坐骑的马头,爆了马儿的头。
那匹马受了箭伤,疼痛难忍,然后发了疯一般来回奔跑。葛勒可汗在猝不及防之下,居然被甩下马匹,在地上翻滚了好多圈。
等停下来的时候,居然倒在地上不动了。也不知道是摔死了呢,还是仅仅只是昏死过去了。
回纥人阵营中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傻眼了,就连葛勒可汗的护卫,也没料到方重勇来这么一手。
哪有谈着没一会,你就直接搭弓射箭的啊!太不讲武德了!
看到回纥人陷入惊愕之中,乃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方重勇立刻拔出疾风幻影刀,指着回纥人的马队大喊道:“众将士,随本节帅杀敌!”
他下令是够果断了,可回纥人的动作更果断。
自家主帅落马昏迷,又是拼凑起来的部落军,这仗还打个屁啊!
回纥骑兵这次早有预案,如果唐军战意酣畅,那么他们便会立刻退避三舍,然后继续观察战局战况!
原本就没打算跟唐军死拼!
牙帐亲卫们七手八脚的上前,将死活不知的葛勒可汗固定在马上,然后拔腿就跑!
声势浩大的兴师问罪,就这样如同小丑一般,逃之夭夭。
得亏过浮桥需要时间,要不然,这帮人总得留下一些抵挡住银枪孝节军的精骑,才能让其他人脱身,搞不好就是一场惨败了。
“节帅!刚刚那一箭射得好啊!节帅一箭退十万回纥骑兵!
壮哉!壮哉!”
带着亲卫们冲过来的何昌期,对着方重勇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方重勇足智多谋他们是知道的,但是表演箭术,那还是头一回。
“呵呵,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呢!
传令下去,不必追了,鸣金收兵!”
方重勇心有余悸干笑道,不敢说自己刚才那一箭,只是侥幸射中。
马额头那里其实并不是马匹的最要害部位,有一块很坚硬的骨头保护着脑子,一般箭矢很难从这里杀死马匹。
反倒是射中马头侧面,可以一击必杀。
但这次坏就坏在,方重勇那一箭让中了箭的马匹发狂,把那位回纥可汗甩到马下了。
很多人不知道其中奥秘,只觉得方重勇如有神助,强悍无敌!
“回去布防,我们已经跟回纥人翻脸了,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
方重勇对众将摆了摆手说道,眺望远方的草原。他心中并不像表现出来那样轻松。
河套地区,常常会给人一种错觉,就是这里大得离谱,草原部落通常会跑很远,然后又跑回来闹。
但实际上,河套以外,有的只是大片的劣质草场,长期缺乏可靠水源,纯粹看天吃饭。
而且这些草场里头,还夹杂着众多沙漠戈壁,那些地方几乎寸草不生。
草原人去那边逃难可以,但长期生存真的不行。
所以包括回纥人在内的铁勒九姓,哪怕他们分布很广。在河套地区,也多半是在黄河北岸附近活动。
离朔方军的核心防区并不远。
地盘大,方便预警,只是某些朝廷大臣的错觉而已。
方重勇觉得,如今的河套地区的局面,已经比较危险了,回纥人实力尚在,麻痹大意不得。
“节帅,这回纥人胆小如鼠,不堪一击,末将以为不足为虑。”
何昌期凑过来小声说道。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那么回事。”
方重勇叹了口气,却是一直摇头。
第429章 某节帅很强,但过分谨慎
回纥人来得飞快走得匆忙,在被方重勇“一箭退兵”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了。
至于回纥骑兵退到了哪里,回纥牙帐又在哪里,也只有一个大体的范围。回纥人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并没有固定的位置。
茫茫的大草原,到处是水草丰美之地,他们随时都可以跑路。非得具体到哪座山哪条河,也不现实。
不过一般来说,回纥牙帐都是位于曾经的突厥牙帐附近。原因无他,这里既有水源可以给牲畜使用,又有山脉可以稳固防守,这里的气候相对温暖,乃是一块草原人独有的风水宝地。
具体位置在方重勇前世蒙古国哈尔和林附近,大概在鄂尔浑河上游。那里距离河套地区,还是有相当距离的。
由此可见,回纥人这次的行动,可谓是提前部署,处心积虑。回纥叶护之死,只是一个意外,并不妨碍他们搞事情。从地理上的距离看,此番回纥人闹事,其准备绝对在朔方军找他们买马之前。
起码半年是有的。
这和普通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大唐境内不少升斗小民,对草原的地理并无多少概念。不少人都以为北方的游牧民族,是挨着边镇的。但实际上完全不同,他们忽略了草原民族的活动范围。
从这个角度看,大唐在河套地区面临的局势,相当被动。这并不是说大唐军力不强,而缺乏战略主动性,日常不再是以开疆拓土为任务,而是守住目前已经实控的河套地区。
草原人如同春天的野草一般,你割过一遍后,用不了多久,就会再长出一茬来。
吹响战争号角的人,绝大部分时间,都是那些经常打散重组的草原民族。
这些人未必能创造什么彪炳千秋的功业,但给大唐找找麻烦,还是很容易的。
自开元以来,河西、朔方、河东,三个节度使的防区,自西向东,共同负担着对草原的防御。只要哪一段被突破了,就会造成边防局面的整体被动。
所谓“盛唐”,便是疆域已经抵达可以控制的极限,难以寸进一步了。
这些不为外行所知的事情,方重勇作为在边疆混了很多年的官员,自然是心里明白得很。他一面命朔方军内部抓紧时间备战,一面找河西那边寻求帮助,非常谨慎小心。
而此时此刻,车光倩已经带着方重勇的亲笔信,来到河西节度使李光弼所在的节度使衙门,跟这位上任没多久的河西节度使在密谈了。
“平西郡王的意思,是让河西边军协防河套西侧么?”
看完方重勇的亲笔信,河西节度使李光弼面露疑惑之色追问道:
“协防?究竟要如何协防呢?”
李光弼将信放在桌案上,有些迷惑不解的看着车光倩。
后者抱拳行礼道:“李节帅,协防就如同是字面上的意思。若是回纥人突袭丰安城,则赤水军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救援,此为协防。”
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差点让李光弼笑出声来!
本来有心想教导一下车光倩用兵,后来李光弼想了想,这又不是自己的下属,也不是亲信,何必多此一举呢?
交浅言深是大忌,似乎没有必要“好为人师”。
当然了,方重勇对他有恩,嘲讽对方的亲信就没必要了。
于是李光弼轻轻摆手道:“平西郡王言重了,协防本是分内之事,本节帅会亲自修书一封,你带回去告诉平西郡王,协防丰安军的事情,不值一提,自然是义不容辞。只不过……”
他似乎有话欲言又止。
“李节帅有话不妨直言,卑职只是一个传话之人。”
车光倩不卑不亢的抱拳说道。
“如此也好吧。”
李光弼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本官倒是有个想法。
平西郡王接管朔方军时间并不长,只是一心求稳,这点我亦是感同身受。
可是,只有千日做贼,未曾听闻有千日防贼的。
既然大唐与回纥冲突不止,很难讲和,不如派遣一支精锐直插回纥牙帐,一劳永逸。
如若不然,从西面的丰安军开始,到灵州,到榆林那边的受降城,甚至是远到云州(山西大同)。这条数千里的防线,看上去固若金汤,实际上处处漏风,不得不以点控面,哪里出问题了就堵住哪里。
我们实在是没法将边镇上每一个据点都塞满人,那么回纥人只要愿意,便一定能找到突破口。
退一万步说,就算平西郡王现在防住了,他卸任后继任者能不能防住?
河西节度使现在是本官,自然会全力配合朔方军协防。但过两年若是朝廷更换节度使,继任者会不会不配合协防?
这些事情,当真是一言难尽,变数太多。为国家计,一味防守,并非长治久安之策。
你回去也告知平西郡王一声,将本官的意思传达到,看他会作出什么决定再说吧。
本官以为,此番回纥人有备而来,不会那么快了结的。”
李光弼语气十分恳切,算是给车光倩交了底。
他虽然说得很委婉,但言外之意已经表达得清楚了。
李光弼认为,方重勇的办法,等于是什么也不做,被动挨打。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的。
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把回纥给灭了!
学霍去病那样,直接击穿回纥牙帐,他们自然就不闹了。
当然了,谁的军队更“闲”一些,那自然是赤水军更闲。因为现在朔方军正在控制边境,手忙脚乱不可能抽调兵马远征。
而西域已平,吐蕃内部权力斗争激化,出现了吐蕃版本的“汉献帝”,两派斗得很厉害。压根没时间来河西找茬。
所以赤水军没啥军功可立了!
作为刚刚上任的新节度使,李光弼要立威,要立信,他需要一场大胜。很显然,对他来说,收拾回纥人,就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这又是另外一个版本,却和其他边军并无二致的“没事找茬”。
如今的大唐,从河北到剑南,都是这样的状况。没有战乱,创造战乱也要上!
既然是送上门的机会,李光弼不可能不把握。大家熟归熟,却不一定是方重勇要李光弼干啥,对方就会干啥啊!
“李节帅,没有朝廷的军令,河西边军封狼居胥一般的突进,是不是有点……”
车光倩压住内心的惊骇,面露无奈询问道。
河西节度使权柄极重,旗下赤水军不仅是精锐之师,而且队伍里更是马匹众多。仅仅是兵部在册的马匹就超过了一万三。
李光弼要是想独走河套,方重勇还真是拦不住他!
在银枪孝节军将士的簇拥下,方重勇都敢在香积寺玩兵变了。李光弼只是带兵封狼居胥,这哪里有动员的难度啊!
“你回去告知平西郡王即可,成与不成,他自有判断。
倘若行动,河西边军愿意鼎力支持。”
看出车光倩还有些疑虑,李光弼微笑说道。
这番话把车光倩都搞得无语了。
你说河西这边不帮忙吧,人家不仅愿意帮你协防,甚至还想派野战军主力帮你犁庭扫穴!
可是,你要说河西这边是在帮忙,却也不尽然。因为他们很可能是在帮倒忙。
边镇这么大动作,不是方重勇希望看到的!
车光倩觉得李光弼只是考虑了军事问题,完全不考虑政治影响。
把回纥人收拾一顿,草原就会太平了么?
车光倩并不这么认为。
就算把回纥给灭了,旗下的部落,改头换面后,便会自然而然加入铁勒九姓中的其他人。几年后,一定会再次出现一个独霸一方的家伙。
而大唐的强势,则会让所有草原人都抱团,以获取在跟大唐打交道时的话语权。
李光弼的想法看似是在给方重勇帮忙,实际上,捞取军功,巩固地位的心思极重!
“那……便谢过李节帅了。”
车光倩再次抱拳行礼,放弃了劝说的打算。
按理说,李光弼算是王忠嗣的义子,方重勇是王忠嗣的女婿,还在此前抓到行刺李光弼的刺客,算是救了他一命。
投桃报李的话,李光弼应该对方重勇言听计从才对。
可是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需求,做什么事情,都是“以我为主,兼顾他人”。
李光弼以他自己跟河西丘八们的诉求为主,坚持原则,这又有什么错呢?
只有立场,没有是非,大家不过是各自说各自的道理罢了。
站在这个角度看,车光倩甚至认为回纥人闹事也很有道理。大唐此前压低马匹价格,回纥人吃了亏,现在要展现一下肌肉,闹事不过寻常罢了。
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你稍等片刻,本节帅这便开始写信。”
李光弼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命府衙里的书吏准备好笔墨纸砚。
很快,他便写了一份正式的公函,又命人誊写了一份存档,然后将其交给车光倩。
做事一板一眼,不留下任何口实。
车光倩明白了李光弼的意思,心中暗暗叫苦。
这位新任河西节度使,还真是公私分明,一点都不松口的。
他就是摆明车马要玩一回封狼居胥!根本不怕被别人知道!
回纥人反叛,妄图谋取河套。所以在此之前,河西边军先发制人,把回纥牙帐端了。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这帮丘八,压根就不管此刻打仗国家能不能承受。反正,不耽误他们军功,不耽误他们上进,不耽误他们领赏就行。
至于其他的,那是天子与宰相该考虑的。打仗费钱这种事情,跟他们这些斩将夺旗的丘八又有什么关系呢?
注意到车光倩的面色不太好看,又或许是李光弼也觉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了。
于是他无奈叹息道:“将信交给平西郡王,他会明白的。河西近十万精锐,并不是李某人的一言堂。平西郡王有苦衷,本节帅也有苦衷啊。”
“李节帅勿虑,卑职这便回去复命。”
车光倩没有多说什么废话,收好信件后便行礼告辞,转身离去了。
……
“安思顺是怎么说的呢?”
灵州城南郊外的银枪孝节军大营,方重勇在帅帐内询问从太原赶回来的封常清道。
“回节帅,安思顺说他已经知道此事,甚至连一封回信都不肯写!”
一想起那天的遭遇,封常清就一肚子火。
河东节度使安思顺不仅不愿意承诺配合方重勇协防河套东面防线,反而还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态度,打官腔兜圈子。
话是说了不少,就是没有一句实锤的。
反正就是一个意思:老子会守好自己的门框,至于回纥人要冲河套,那是你们朔方军要操心的事情,关老子什么事?老子只管自己防区没事!
要是不好理解,那就反过来问一句:如果某个草原民族倾尽全力攻河东重镇云州,方重勇这个朔方军节度使,会那么实心眼的派兵支援云州么?
多半也不会吧?
这其实便是开元天宝时期,经常会有一位节度使身兼两镇的原因所在。两个防区之间平日里并非那么和睦,大家都是各扫门前雪。
打配合的话,不好协防,也不方便共同出兵。
真打起来,谁主谁次,谁负责记功?
类似的很多事情,都需要一个一锤定音的人物,统一协调。
朔方节度使与河东节度使,从官职上说是平起平坐的。你说让我协防榆林,我就必须得协防榆林吗?我这个河东节度使不要面子的么?
简单说就是方重勇指挥不动安思顺。
这也跟车光倩在长安,造谣安思顺想借刀杀人的事情没有发酵有关。
“回纥人可能绕路奔袭静边军,从紫河进入朔州的事情,你没有跟安思顺说么?”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当年隋末的时候,刘武周就是在这里起兵,得到突厥人源源不断的支持,给李二凤造成了很大麻烦。
有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安思顺怎么就不当回事呢?
“节帅,末将如何没有说啊。末将引经据典,话说了一大堆。
但安思顺说他不是裴寂,回纥人也不是突厥和刘武周,不必节帅费心。”
封常清一听这一茬就来气。
“这下麻烦了。”
方重勇长叹一声。
车光倩已经派人送信回来,说李光弼要“奇袭”回纥老巢,来个猛虎掏心。
而安思顺则是摆明了老子强无敌,根本不当回事,认为回纥人不可能千里迂回到河东。
这两人一个是太过于激进,将战争规模无限扩大,打成灭国之战。一个则是跟鸵鸟差不多,以为把头埋在沙子里面就会万事大吉。
压根就没人理解自己的苦心!
“节帅,为今之计如何?”
封常清疑惑问道。
“让箭矢飞一波再说,不着急。”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面沉如水。
第430章 变生肘腋
河东节度使安思顺近年来日子过得不是太好。
天宝十一年年中的时候,幽州及平卢节度使皇甫惟明上书朝廷,说安思顺有反心,欲勾结突厥及部分铁勒人,自立为突厥可汗!朝廷应该将其拿下审问!
安思顺是出身突厥化的粟特人,只不过挂着昭武九姓的名字而言,跟已经打通朝堂关系的凉州安氏并不是一路人。
说他要“再造突厥”,虽然很离谱,却也不算是空穴来风。
得知此事后,安思顺上书自辩,说自己对朝廷忠心耿耿,同时指责坐镇河北的皇甫惟明才是真正要谋反之人。
双方狗咬狗,都没有实锤的证据。
这一类狗屁倒灶的事情,其实在大唐边军中已经司空见惯。小到一言不合就杀中下级军官,大到指责构陷同僚谋反,都不过是丘八们手段低劣的内卷罢了。
真要谋反,提着刀就奔长安来了,谁会咋咋呼呼的跟同僚互喷啊!
基哥对此心知肚明,但还是当着朝臣的面大发雷霆,并派出宦官监军分别去河东与河北二镇“查证”。宦官到了当地后,安思顺与皇甫惟明皆是将这些监军太监“打点”得服服帖帖。
宦官们回朝后,对基哥说这二人对国家忠心耿耿,只不过是因为防区相邻,各种小事积累了不少矛盾,所以互相检举泼脏水罢了,军中常见之事。
基哥对调查的结果表示满意,只是下旨斥责了二人,并未有什么实际惩罚举动。
天宝十一年秋的时候,皇甫惟明再次上书朝廷,说自己要讨伐契丹,兵力不足,请朝廷就近调兵支援。
大概是知道现在大唐边镇各地都不方便调度军队,所以皇甫惟明很是贴心的给了一条“小建议”:
位于河套东侧的河曲之地(陕西宁夏交界处,河套以内),这是朔方军与河东军辖区的结合部,远离防区前线,平日里并无战事。
此前,铁勒九姓之一的“同罗”阿布思部来投大唐,便被朝廷作为城旁部落安置于此。其中有马术娴熟,随时可以上马作战的兵员超过一万五千人。
何不将同罗部调往营州,配合幽州与平卢二镇兵马北伐契丹?
基哥想也没想,直接大手一挥,同意了!
为什么他会同意呢?
因为这样的事情,会明显让北面几个节度使矛盾激化啊!皇甫惟明简直太会来事了!
抽调朔方与河东结合部的一个城旁去幽州,此举会同时得罪朔方与河东二镇。如此一来,他们就跟幽州那边没办法联合起来了。
如果边镇有矛盾了,便不得不仰仗基哥的调停。这样,皇权的影响力,又顺利的延伸到边镇。
至于同罗部本身,基哥压根不在乎。一个投靠过来的胡人部落而已,谁在乎他们高兴不高兴!
然而,基哥和朝廷不在乎,当事之人却很在乎。
同罗部首领阿布思得知此事后大惊失色,连忙来到太原城,与河东节度使安思顺商议对策。
朝廷的调令都已经送到他手里了,他到底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这件事可难办了。
去的话任人揉捏,结局堪忧。不去的话,胳膊肘拧不过大腿。
“安节帅,您看这件事怎么办才好?”
河东节度使衙门书房内,这位被基哥赐名为李献忠,原名阿布思的铁勒人低三下四的询问道。
“圣意不可违啊!此事难办了!”
安思顺长叹一声,这位年过半百的河东节度使,近来深感疲惫。
朔方那边近日平地起波澜。原节度使李国贞、营田使张齐丘被罢免。银枪孝节军军使,平西郡王方重勇,带着禁军精锐空降朔方,接替了李国贞。
一来就跟回纥人起了冲突,与丰安城大战一场,让回纥人惨败收场!回纥叶护都被抓住了!
如果方重勇只是能打也就罢了,问题是这狗东西心思深沉得很。
先让李国贞来河东“探路”,前后脚的时间,后又派自己的心腹来密谈,其用心可见一斑了!
但不管是谁,安思顺都是一个态度:不搭理!
安思顺很明白,现在长安那位圣人忌讳什么事情,而河东又是一个很敏感的地方。
安思顺不想让天子觉得自己这个河东节度使,喜欢跟那些野心勃勃的人搅和在一起。避嫌啊避嫌,这种事情,只能说懂的都懂,不该做的就不能去做,一碰就死。
今日帮方重勇协防了,明日这位平西郡王要是造反,那自己是不是也得“协从”?
这个口子开了,后患无穷。
当然了,这些破事就没必要跟阿布思说了。
“安节帅,河北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同罗部在河曲之地经营多年,就让我们抛弃开发好的土地,这这这……这不合适吧?”
阿布思一脸委屈的询问道。
平心而论,确实挺不合适的!
安思顺也有点同情阿布思了。为了在大唐混口饭吃,连名字都改了。这些年大唐边镇有事,阿布思也是要人给人;要钱没有,还是给人。
“这样吧,此事你佯装不知即可,拖下去。时间拖过去,圣人说不定就忘记了。
皇甫惟明不缺兵马,他只是缺乏在前面当傀儡挨打的倒霉鬼。”
安思顺给了阿布思一个建议,总结一个字,就是:苟!
能不动就不动,只要朝廷没有大军压境,那便一直苟着。
现在中枢的那些宰相尚书们,一大堆焦头烂额的事情要忙。缺钱要捞钱,旱灾蝗灾的善后,河道的疏通等等,都要操心。
还真顾不上阿布思这点“小虾米”一般的麻烦。
安思顺不傻,他已经把皇甫惟明的心思揣摩透了,也把基哥的心思琢磨透了。
基哥现在就是懒政,怕麻烦,能不动就尽量不动。
皇甫惟明说可以就近调度阿布思部前往幽州或者营州,而阿布思的同罗部是城旁部落,不算是正规军编制里面的人。
基哥用起来不心疼,也不必为编制的问题扯皮。
所以此事就这么“顺水推舟”办了。
只要阿布思苟住,找借口推三阻四不去河北。到最后朝廷要么不急,忘记此事;要么在皇甫惟明的催促下,找别人帮忙。
苟,也是一种智慧!在看透了局面的情况下,很多时候“苟”甚至是最好的解决之法。
“安节帅是说,让某一直找借口,说不方便去河北,拖一段时间再说,对么?”
阿布思疑惑问道,不得不说,这跟他的心理价位很有一些距离。
按照阿布思的想法,安思顺应该是名正言顺的对他下达“调令”,征调阿布思部。然后他便可以推脱掉皇甫惟明那边的圈套了。
可是安思顺的办法,显然有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肯承担责任。
“你部虽然地跨朔方河东两镇,并且大部分在河东的河曲之地,跟河东这边打交道很多。但你的军籍,却又是在朔方。
本节帅无权给你直接下达军令啊。”
安思顺无奈叹息道。
这又是朝廷的“制衡之道”,明明阿布思部所在的领地大部分都在河东节度使的辖区,但却又给对方上了一个朔方的军籍。
如此一来,无论是朔方还是河东节度使想搞事情,身上就又多了一道无形枷锁。
当然了,有军籍,不代表就从军了。
这只是说明一旦有事,可以听从调遣。军籍在哪里,就听哪里的调遣。
类似制度继承于初唐的“番上”,某人在军籍,不代表他在军中。
比如说关中的兵员,去了边镇服役,军籍还是在关中。随便什么时候,关中那边一纸调令,便能将关中军籍的士卒调走,而不是听从本地军政长官的命令。
这些都是大唐的“老规矩”了,只不过阿布思这个外来户,不太明白这些弯弯绕绕而已。
但自小便在陇右镇从军的安思顺,心里却是非常明白的!他给阿布思下达军令,这种事情是朝廷乃至圣人的大忌。
“这么说来,某若是去朔方那边要一道军令,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调动去河北了?”
阿布思一脸兴奋问道。从刚才安思顺的话语中,他发现了一件似乎“很有意思”的事情。
“此举也并无不妥,只是……”
安思顺微微点头道,欲言又止。他其实是想说,与回纥人同源的同罗部,也是铁勒九姓之一啊。这个节骨眼去朔方,真是挑了个好时节!
也罢,既然阿布思要去头铁,安思顺也由得他去,让他被现实毒打一顿,脑子就会清醒了。
正在这时,书房被人推开。安思顺麾下亲信数人走进书房,隐隐将他保护起来,众人身后还有一队禁军打扮的丘八,和一个穿着红色宫服的宦官。
“安思顺,有人告你谋反。证据确凿,圣人震怒,跟我们回长安,向圣人自辩吧。
你的职务,由节度留后暂代!圣旨在此!”
那名宦官拿出一份写着圣旨的黄色绢帛,毫不客气的说道。
“谋反?”
安思顺一脸诧异反问道,整个人都还是处于懵逼状态。
“不必废话,有什么事情,当着圣人的面去说吧,某只是替圣人传话的。
来人啊,带走!”
还不等他辩解,那名宦官就招呼身后的禁军抓捕安思顺。
“你们,这……”
安思顺看到自己麾下,那些平日里信誓旦旦要跟自己同生共死的亲信们,都不自觉的退后了几步,保持跟自己的距离,顿时心若死灰。
毫不反抗。
“某想问一问,说我谋反,可有证据?”
安思顺看着那位宦官沉声反问道。
“你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最清楚不过了。还是那句话,一切见了圣人以后再自辩吧!”
这位宦官显然不在意安思顺怎么说,不由分说的命人将其押走。
“你是谁?”
那名宦官看着阿布思质问道,语气异常不善。
“胡商,某就是个胡商,跟安思顺谈生意的。”
阿布思一脸紧张的干笑道,心中暗叫不妙。
“那还不快滚!”
这宦官也懒得节外生枝,大手一挥指向书房的房门。
阿布思如蒙大赦,感激的对安思顺的几个亲信点点头,感谢他们没有拆穿自己的身份,随后一溜烟的快步走出节度使衙门。
一直到出了太原城,阿布思都还感觉世道实在是太过于的荒诞不经!
他这个朝不保夕,必须要迁徙到河北的人暂时没事。那位前一个时辰还是一方大员的河东节度使安思顺,反倒是被朝廷给拿下了!
“对了,去朔方!要去朔方!”
阿布思想起安思顺的提醒,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
天宝十一年冬,皇甫惟明上书说安思顺有反心,不可担任节度使。并且他还给出了证据:当年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写给时任河东节度使安思顺的亲笔信!
在信中,安禄山说他在朝中已经找好了一位皇子作为“靠山”。
到时候,他们安氏一同扶持这位靠山登基,河北河东一起发难,混个从龙之功,岂不美哉?
而且这不是叛唐,而是当今圣人不中用了,也是该换个年富力强、英明神武的皇子上位了。
安思顺则是回信说此事荒诞不经,语焉不详。
但是很显然,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安思顺没有将安禄山的信送到基哥面前,就已经是包藏祸心!
所谓“谎言重复一百遍就是真理”。皇甫惟明一直在攻击安思顺,说他谋反。却又拿不出实证。
所以中枢百官与基哥也当是狗咬狗的笑话看。
可是这次不一样,皇甫惟明送来的信,据说是在节度使衙门打扫清洁的时候,从一个不起眼角落里“拾到”的。安禄山虽然已经神秘失踪,大概率是死了。
但过去的谋反,也是谋反,因为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子,也是安禄山的背后靠山,还活着呀!
这便是触动了基哥的逆鳞!
忠诚不能被质疑,一旦忠诚被质疑,便只能果断处置。
要么边将不得不反,要么皇帝提前将其拿下。
基哥是权谋高手,自然不可能是让安思顺找到机会。直接派宦官领兵将其拿下,可谓是快刀斩乱麻!
那么,安思顺有没有可能,其实并没有收到安禄山的信,这一切都是皇甫惟明伪造诬陷他呢?
答案是确实有可能,但基哥不敢赌!
对于基哥来说,他自己的权力与人身安全,才是第一位的。至于哪条狗被冤枉了,不在他考虑的范围,总之,一切以安全为第一位。
再说了,安思顺与安禄山从宗族关系与个人情感上说,确实是一家人,异父异母的好兄弟!这点安思顺也无法否认。
河东节度留后名叫韩休琳,乃是王忠嗣旧部,因此顺利暂代河东节度使一职。
不过摆在明面上的是,如今大唐由治到乱,边镇各势力蠢蠢欲动,韩休琳此人并无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
而朝廷关于谁继任河东节度使一职,则是吵翻了天。
有人说可以由朔方节度使方重勇兼任河东节度使,毕竟,此人以前担任西域经略大使的时候,有过协调诸多藩镇的成功经验。
但也有人推荐河北平卢节度副使,卢龙军军使田承嗣。
在这个极为敏感的节骨眼,谁都不敢把话说死,难题又被丢到了基哥面前。
第431章 掺沙子大法
勤政务本楼御书房里,基哥面色不善的将“证物”交给右相郑叔清。
“爱卿啊,朕问你,此为何物啊?”
基哥指着郑叔清手中的劣质铜钱询问道,脸上已经阴云密布,处于爆发的前奏。
“回圣人,这是开元通宝。”
郑叔清心中暗暗叫苦,硬着头皮说道。
“朕知道这是开元通宝,朕是在问,为什么国家明明没有在铸钱了,怎么自今年以来,长安市面上的铜钱却越来越多了呢?”
基哥质问郑叔清,然后从袖口里面摸出一枚“同款”劣钱。不仅边缘毛糙,而且比正常的开元通宝要薄很多。
这明摆着就是民间私铸的劣钱。
由于长安交子败退,新出的关中交子又迅速贬值,保值的河西交子一般用于跟西域那边的大数额交易,普通百姓用不上。
因此长安民间出现了明显的“货币空白”。
百姓日常交易不可能使用绢帛,这玩意不好分割,分割后会剧烈贬值。他们又不想被关中交子盘剥,还没有合适的替代品。
于是乎,旧有的私铸开始大行其道。毕竟,无论私铸多么“假”,那也比废纸一张的交子要“更真”。
刘晏针对交子“打补丁”没错,却是大大低估了长安权贵们“劣币驱逐良币”效应,补发的铜钱远远不及市面上的正常需求。
于是,这部分需求,就被财大气粗的长安权贵们填补了。
市场就如同权力一般,不允许有真空。你不填补窟窿,那自然由别人来填补了。
“微臣,微臣这就去想办法。”
郑叔清急得满头大汗,对基哥躬身行礼。
让他当官,他是很会的。
但是让他真正去操办一些实事,他就不会了。
处理铜钱私铸问题,是封建时代的一道开卷难题。前人有很多经验教训可以借鉴,只是老办法解决不了新问题。
难办的事情,只能由聪慧干练之人呕心沥血来干。郑叔清显然没这个能力,更没有这个心思!
他只想苟且,然后“碌碌无为”,就好像萧规曹随一般,不做什么事情就能天下太平。
“罢了,先不提这个。”
基哥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心中无比怀念李林甫。若是李林甫还在,类似杂务,想来不必他忧心。
当然,这并不是说李林甫能把类似问题处理得多好。而是他能把问题压住,不让问题扩大成危机,闹到基哥这里来。
从这个角度看,李林甫作为右相,绝对是合格的。起码,“为君分忧”这一点就做得极好。其他宰相远远不及。
“私铸铜钱之事,倒也不急这一两日。”
基哥沉默片刻,看着郑叔清沉声问道:“安思顺谋反一事,右相以为如何?”
“回圣人,谋反这种事情,有杀错,无放过。安思顺有勾结皇子的嫌疑,哪怕是嫌疑,这官也做不下去了。”
郑叔清小心翼翼的答道。
果然,基哥微微点头不置可否,脸上的阴郁却是缓和了很多。
“这件事就右相来办吧,除去安思顺身上的一切官职,给他一个左丞相的虚职,让他在长安待着,哪里也不能去。”
基哥不以为意说道,轻描淡写就决定了一位边镇大员的人生路。
他觉得郑叔清办事还是毛糙了点,虽然忠心,能力却不太够。安思顺是绝对不能杀的,如果杀了,那么边军主将互相构陷之风势必愈演愈烈。
在基哥看来,边军主将无论多能打,无论怎么闹腾,都是自己的看门狗。
他可以随意安排甚至是糊弄这些看门狗,但绝对不能让这些狗子把自己牵着到处跑。
本末不能倒置。
给安思顺挂一个虚职,让他在长安老老实实的就行了,这便叫做“投闲置散”。将来一旦国家有事需要人了,可以顺势将其启用。
“圣人圣明,微臣这便去办。”
郑叔清恭顺的叉手行礼说道。
其实前面说的这两件事,基哥心中都有定论,关键是最后一件,他现在还没有提出来,主要是想看看郑叔清当右相能不能跟自己商议大事。
“河东节度使的继任人选,右相觉得选谁为好?
有人推荐方国忠兼任河东节度使,也有人推荐卢龙军军使田承嗣。
二人都是年富力强之人,也都能带兵打仗,你以为谁更合适?”
基哥微微皱眉问道。
“回圣人,微臣与方国忠有旧,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郑叔清很是谦逊的询问道,其实他知道这是“正确的废话”,但他说出来跟装作不知道故意不提,效果还是相差很大的。
果然,基哥故作不耐的摆了摆手说道:“举贤不避亲,方国忠如何,朕难道还不知道么?”
“回圣人,田承嗣家眷不在长安,一旦他在边镇胡来,那便是尾大不掉。
而方国忠一家皆在蓝田县,京师之侧而已。他要是有什么不轨之举,圣人可命微臣亲自带队,抓捕其家眷。
二人谁更合适,圣人心中定有权衡,微臣不敢妄自揣摩。”
郑叔清躬身行礼说道。
他看似说了一大堆没用的废话,实则把该说的话都说到了。
“右相言之有理。”
基哥微微点头,郑叔清这话算是说到他心坎里了。
在大唐历史上,安史之乱以前,有一个低调无闻又饱受猜忌的集团:汉人边镇武将世家。
这些人所在的家族,其子弟长期在边军中担任中级军官,最高做到军使。他们的人脉与关系网都在边镇,在朝中没有话语权,所以不得不依附于空降到边镇的节度使或者行军大总管。
如河西的辛云京、乌知义与辕门二龙、安重璋,还有现在提到的河北田承嗣。
都是这些人中的代表,在当地颇有人脉。
为了压制这些人,朝廷前前后后引入了内附的胡人将领,和他们的家族。
采用掺沙子大法,二者之间互相制衡!
再配合中枢空降过来的高级军官,便可以很自如的控制局面。
从前是府兵的时候,汉人边镇武将世家的优势还不算明显,因为兵员都是来自全国各地,而不是本地。
现在改募兵制了,对于中低级军官的要求也变高了,更多是一种“能者多劳,能者居上”的竞争机制。
在边军战斗力大幅度提高的同时,也给了汉人边镇武将世家子弟出人头地的机会。
无论怎么说,他们这些人在当地,都要比关中子弟能打的。
方重勇和田承嗣能力如何且不去说,就单说出身与现状。方重勇属于“中枢空降官员”,根子在长安。而田承嗣是河北将门出身,根子在幽州。
这么一比较,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远征西域之时,方国忠便协调了河西、安西、北庭三镇,还筑城于伊犁河谷。事后还政于朝廷,足见其忠。
如今回纥反叛,河套正是多事之秋,让方国忠总揽大局,确实是老成持重之策。”
基哥微笑说道。
当然了,他说的只是表面原因,实际上,则是对皇甫惟明近段时间上蹿下跳隐约有些警惕。
田承嗣是不是皇甫惟明的亲信,不好说。但他来自河北,就要留个心眼子。
皇甫惟明是京官,家眷都在长安,姐姐还是皇妃,生过皇子。
这也是基哥认为他不会谋反的原因之一。
但不反唐,就不反他这个天子么?基哥认为前者不太可能,但后者却可能性极大!
在大唐,拥立皇子为太子,本身就是太宗时代传递下来的“光荣传统”。
无论文官还是武将,他们对谁当天子都异常漠然。毕竟,已经有太宗的“珠玉在前”,自然是不缺效仿者。
只要不换国号,只要不动他们的权力地位,那么哪个皇子上位都一样。
这不是什么死人翻船的大事,也不是他们不能接受的。
对于皇甫惟明来说,拥立皇子继位,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只要成功,他就是从龙功臣,根本没什么政治风险,更谈不上名声上的损失。
因此基哥对类似的人和事,都异常警惕。
而不换人的原因在于,谁到了皇甫惟明那个位置,都不能保证百分百的忠诚!做生不如做熟,换人未必是好事。
皇甫惟明还算是他的“小舅子”呢!
在基哥看来,拔剑四顾,举目皆敌,身边几乎连一个完全可信的人都没有。嗯,高力士勉强可以算一个,但他能力很一般,只能应付一般的杂事。
“设河套经略大使,由方国忠担任,兼领河东节度使,如今的官职朔方节度使不变。
调田承嗣去河东,担任河东节度副使,大同军军使,专职配合方国忠应对回纥人扰边。”
基哥轻叹一声说道,感觉内心烦躁不安。近年来国事忧心,一刻都不消停!为什么不肯放过他呢?
“微臣这便去办。”
郑叔清对基哥躬身行礼道,转身离去。
等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基哥忽然叫住他。
“圣人,您还有什么吩咐呢?”
郑叔清小声询问道。
“私铸的事情,要速办,严办,不要拖延。
如果杀一人能制止风头,那就杀一人。如果杀百人都止不住,那就杀一千人以儆效尤。
朕要在今年上元节之前,了结这件事。
明白了么?”
基哥面色阴沉说道。
他这表情,完全看不出刚才是在兴致盎然的谈论河东那边的事情。
“明白了,明白了,微臣这便去办。”
郑叔清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连忙点头哈腰一般的行礼告退。
走出兴庆宫,他才发觉自己似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伴君如伴虎,特别是一只年迈,猜忌心极重的老虎。
这右相,当真是不好做。
“李林甫这么多年宰相,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某才几个月宰相,就感觉做不下去了?”
郑叔清喃喃自语般反问道。
……
自从上次回纥人狼狈退走后,河套草原便获得了暂时的平静。
但很显然,局面不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因为回纥人的游骑,不仅频繁现身丰安城以北,以及灵州黄河对岸。他们还出现在了振武军防区,甚至某一次,渗透到了河套草原内部。
这都是被唐军斥候发现的,而没有被发现的,想想也知道数量有多少了。
初冬时节,黄河各河段已经陆续结冰,有的地方甚至结冰结得很坚固,足以大规模骑兵奔驰而过,踏马前行。
方重勇有点理解回纥人到底想做什么,他们又是在等什么了。
前两次失败,让回纥人的脑袋冷静了下来,他们正在黑暗中徘徊,寻找猎杀的机会!
然而,他还没等来回纥人的突袭,仆固怀恩的“老表”,倒是先来找方重勇了。
那位同出铁勒九姓的同罗部首领阿布思,带着厚重礼物,装了几十辆大车,另有一千匹战马,浩浩荡荡的前来灵州城,找方重勇“拜码头”。
其礼物之厚重,让灵州城内众将连连咋舌。
方重勇记得前世史书上,这位阿布思是靠着给哥舒翰打下手,还参与了石堡城之战,才出人头地的。毕竟,他跟哥舒翰,都是带着突厥那边的关系,天然就彼此亲近。
可是这一世石堡城压根就没丢!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石堡城之战了。
而且哥舒翰也没得到一飞冲天的好机会,因为没有爆发举国之力的恶战,所以河西及陇右那边也不缺兵马。
于是阿布思来了大唐以后,压根就没有发挥的机会。他只能老老实实当了个城旁部落的首领,安安心心的在河套放牧,这些年积攒了不少家资。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反正,这位同罗部的首领,如今在官面上混得很不如意,正在四处求官找门路。
其实如他一般的内附部族,大唐边疆遍地皆是。从河西到朔方再到河北,数量之多,数都数不过来。
他们当中有些混出头了,其头目在唐军中担任军官。有的则是寂寂无闻,每年听从大唐的调令,给多少钱就出多少人,阵亡抚恤另算。
阿布思不过是他们中实力比较强的一支罢了。他若是在朔方军中担任军官,那便是下一个仆固怀恩。可正因为朔方军中已经有了仆固怀恩,所以阿布思现在面临的状况有点尴尬。
毕竟,包括仆固怀恩在内的“大回纥”,是铁勒部中的“反突厥派”。
而阿布思则是被突厥直接任命为叶护的突厥官员,属于“挺突厥派”。
二人别说互帮互助了,没因为新仇旧恨打起来就算客气了。
所以这些草原部族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还真不是一般人可以盘算清楚的。
人还是那帮人,但头上顶着的名号,或许已经换过几茬了。
这天下午,灵州城朔方节度使衙门的书房内,方重勇热情的握住阿布思的双手感慨道:
“唉,李兄台来便来了,何必这么客气,带那么多礼物嘛。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你我一见如故,不如约为兄弟如何?你稍稍年长,你为兄,我为弟,如何?”
“岂敢岂敢,我等卑贱之人,岂敢与节帅称兄道弟?”
阿布思一脸受宠若惊的说道,心中却在暗暗揣摩。
这大唐边镇的节度使,待人接物的风格,还真是截然不同啊。
安思顺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这位方节帅,却又是热情如火,完全没有架子。
“诶?卑贱之人是什么话!
你我约为兄弟,是为大唐计较,也是为边镇百姓计较,无分贵贱。
你我约为兄弟,则你部在朔方,便不为边镇百姓所猜忌,这岂是你我二人之私事?
兄长万勿推辞!”
方重勇正色说道。
“那,那某就高攀了,高攀了。”
阿布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你部在河曲清水川一带放牧,本节帅就给你部一个单独的番号,就叫清水军,不计入兵部账册,兵员你自己把控。如何?
至于结拜之事,如今多事之秋不太方便,等忙过这一段,再当众办礼仪。”
方重勇很是大度,直接给了阿布思一个边军番号。
这下最担心的事情也不用担心了。他来这里,不就是问一问怎么在朔方军里面混嘛!
阿布思一脸激动抱拳行礼道:“末将谨遵节帅号令!节帅让我打谁我打谁!”
一个番号,哪怕大唐其他的什么都不给,这也是一般城旁部落所不敢想的待遇。
这意味着某人已经有了官方的身份,哪怕是当狗,也是放养的家犬,而不再是跟野狗抢食的可怜虫了。
“你先回河曲,厉兵秣马吧。相关委任状,这两日某会派人送到的。
朔方军缺马,你送来的那些马匹留下,心意我收到了。
礼物你就带回去自用,筹集军备也是要钱的。”
方重勇拍了拍阿布思的肩膀说道。
“末将!末将!唉!
那安思顺真不是东西,说了您一堆坏话!
没想到节帅是如此豪爽仗义之人!”
阿布思痛哭流涕道,感动得无以复加。
“边镇之事,诡谲不明。唯有以诚相待方能避免误会。
回去吧,清水军编制问题,本节帅一定给你办好。”
方重勇安慰阿布思道。
后者欢天喜地的拜谢而去。
等他走后,录事参军封常清这才低声询问道:“节帅,您对这个阿布思,是不是太过于恩厚了?”
“让别人为你卖命,还要端着架子,那是不行的啊。
我们与回纥人已经做成了死局,势必要团结任何可以团结的人,来共同应对回纥人的骑兵。
同罗部,不就是一个很好的盟友么?
你不团结同罗部,回纥人就要收买同罗部。对阿布思摆脸色,那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方重勇拿起桌案上的一面蒲扇递给封常清,上面用朴实敦厚的字迹写着“统战”两个字。
第432章 两面三刀
灵州城,朔方节度使衙门书房里,方重勇正在听取车光倩的汇报,面色凝重。书房内其他几人,包括颜真卿在内,都是低头沉思不语。
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按你的说法,铁勒诸部,大半都推脱说不愿意来灵州与我商议会盟,对么?”
方重勇轻叹一声询问道。
车光倩点点头道:“节帅,确实如此。肯来的,都是已经内附大唐的铁勒人,如浑部、仆固部、同罗部等。其他人都不肯来灵州城。”
自从李国贞等人下令围杀回纥人使团及护卫一千余人后,铁勒诸部的头头脑脑们,就多了个心眼。
谁敢说,方重勇这个继任者,不会学前任李国贞一样,把他们骗到灵州来杀呢?
车光倩花了大半个月时间,在铁勒各部的所在转了一大圈,碰了一鼻子灰。
“人无信而不立,李国贞一时痛快,倒是苦了后来人。”
颜真卿忍不住一个劲摇头叹气。
方重勇这次邀约铁勒人会盟,确实没有什么其他的企图,就是单纯为了对付回纥人,拉拢能够拉拢的力量罢了。
所谓政治嘛,不就是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然后往死里收拾么?
但现在的情况,颇有点“麻杆打狼两头害怕”的意思。
你说你人畜无害,人家却是不信。那些铁勒人可不管现在做主的人是李国贞还是方重勇,他们就认定“大唐”两个字。
“此一时彼一时,这次铁勒人就算部族头领不来,派遣使者来也是可以的。
这些都是他们的借口。
末将以为,此事或许跟回纥人的收买拉拢有关。铁勒诸部现在都是以观望为主。”
一直没说话的封常清沉声说道。
“噢?何以见得啊?”
方重勇忽然饶有兴致问道。
他这个人就是喜欢手下畅所欲言,说错了也不怪,还就是经常能从手下人那边获得处断事务的灵感与方法。
“节帅,末将以为,铁勒人不过是在待价而沽,然后看我们与回纥人,究竟谁会笑到最后罢了。
当然了,他们是在等节帅,而不是在等大唐。回纥人肯定斗不过大唐,但从兵力和部署看,未必斗不过朔方镇。
如果节帅输了,那他们自然没必要跟失败者商议大事,继任者的嘴一定更短更好说话。
边镇终究还是用实力说话的地方。”
封常清毫不避讳的解释道。
一句话,现在回纥人依旧在蠢蠢欲动,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朔方军若是能再赢回纥一次,打得对方伤筋动骨,那么铁勒诸部也就服气了。
那时候,不需要方重勇去请,这些人都会自己来灵州城来“请罪”的。
回纥采用的是奴隶制。回纥人可不仅仅只是“回纥人”,还包括他们所奴役的许多小部族。
这些人加起来,实力非常可观,控弦二十万毫不夸张。
“回纥人的游骑,还在经常骚扰河套以外的地方么?”
方重勇询问何昌期道。
“确实如此,很多从草原来往与灵州的商贾,都受到了回纥人的骚扰。队伍人数少一点就会被回纥人打劫。
回纥人只抢东西不杀人,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大唐已经无力维护商路!”
何昌期无奈说道。
这些回纥人的斥候很狡猾,何昌期带兵巡逻的时候,他们便会避开唐军的巡逻队,专门找唐军不在的时候下手。
倘若堂堂正正来一场,何昌期一点都不怵那些油滑的回纥骑兵。可是现在对方的这种玩法,就让他非常难受。
打又打不着,追击的话,短距离追不上,长距离怕被伏击。
如此日夜防贼,来回奔波,疲于奔命!
满身的力气都使不上,被人戏耍。
“今日的圣旨,你们还没看,但消息都知道了吧。”
方重勇指了指桌案上的圣旨。
众人皆是微微点头。
“圣人命某节制河东,这多少都算是个好消息。
但是,回纥人现在的打法,却是朝廷没有考虑到的。
圣旨里催促我等尽快解决边镇事宜,看来,朝堂诸公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方重勇无奈的拍了拍桌案上的黄色绢帛,不知道该怎么说基哥才好。
很多没有上过战场的人,就认为草原人如同疯子一样,唐军一到,他们就会不顾一切的扑上来挨打!
哪怕头破血流,哪怕前方刀山火海,哪怕众叛亲离也不改初衷。
但事实上,这些草原上的骑兵身经百战。他们就像是狡猾的猛兽一样,只要试探过一次虚实,就懂得如何改变策略,应对不同类型的敌人。
他们一点都不傻!
如果唐军之前在丰安城惨败,那么回纥人自然会谋取河套,进一步采取攻势战略,甚至不排除攻城略地。
然而,之前回纥人就被银枪孝节军狠狠收拾过一顿,难道他们还不会长点记性么?
回纥人现在就是避免与朔方军决战,反倒是小股游骑持续骚扰河套外围!现在就是在比拼谁先忍不住,谁会冲动行事!
回纥人调整策略的动作是很明显的,就连朔方节度使衙门里,那些不懂兵事的小书吏都看清楚了。
可是即使对方在做什么也并没有大用,关键还得看如何解决问题。
基哥现在就是甩手掌柜,直接告诉方重勇:河东那边的兵马听你差遣,给老子速速搞定回纥人!
这踏马要怎么搞?
方重勇一肚子火,河东那边的兵将如何,他又不清楚。这么远的距离,也没办法在灵州城对太原那边发号施令啊!
政令的传递,是需要渠道的,更别提掌控军权了。
方重勇虽然暂时“兼领”河东节度使一职,但他又不掌握传递军令到基层的渠道!或者说河东那帮人对自己的军令执行到什么程度,会不会阳奉阴违,如何监督等等,方重勇都无法实控。
这个权力,是只存在于纸面上。
反倒是现在银枪孝节军屯扎灵州,朔方这边的军队如何,方重勇可以通过银枪孝节军来弹压,军令畅通无碍。谁不服,让银枪孝节军作为“宪兵”,直接去相关的军营抓人就行了。
试问谁敢炸毛?
基哥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心态在作怪,以为自己的圣旨,就等同于实际的权力。
岂不知,若是无人遵旨,那圣旨也就是废纸一张而已!
“节帅,新任河东节度副使田承嗣求见。就在衙门外等候,只有随行护卫两人而已。”
一个亲兵走进书房,对方重勇一行人抱拳行礼说道。
“田承嗣?是他!”
颜真卿面露惊讶之色,显然是知道这一号人。
“颜相公知道此人?”
方重勇明知故问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田承嗣是谁!那可是安史叛军集团里面最会混日子的人!
一个人会打仗不算厉害,在会打仗的同时,还能保全自己,才是更厉害的人物。
很显然,这个田承嗣,历史上魏博牙兵的创始人,比安禄山厉害!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并称为中晚唐的两道“靓丽风景”。
“当年,他在您父亲麾下当差,颇有战功。此人在平卢镇声名显赫。
田承嗣很会用兵,而且心机深沉,让寻常人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颜真卿想了想,叹息说道。
当年他还在河北的时候,就知道田承嗣绝非池中之物。果不其然,这么多年过去,此人最终还是混到了卢龙军军使,如今调任河东节度副使!
离节度使也就差一步而已。
虽然这“小小的”一步,很多将领,因为各种原因,终其一生也无法迈过的一步。
“诸位,你们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吧,应对回纥乃是重中之重,手中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暂且放一放。”
方重勇环顾众人说道,这是明摆着要跟田承嗣密谈了。
书房内所有人都鱼贯而出,等他们离开后,方重勇这才陷入沉思之中。
田承嗣,到底是不是皇甫惟明的人呢?
即使还不知道靠山是谁,但皇甫惟明希望扶持某个皇子上位继承大统的心思,对方重勇而言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了。
或者说,现在很多人都有这个心思,只是谁也没在脑门上写着“我要谋反”。站在基哥的角度,他只能用平衡手腕来压制这些人,为自己所用。
毕竟,已经过了花甲之年的天子,手下人为自己和家族找后路,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真的把标准定得太严苛,那么放眼望去,天下人皆是尚未谋反的反贼。
正当方重勇胡思乱想的时候,何昌期已经领着人高马大的田承嗣进来了。
如今的田承嗣,已经年近五旬,整个人看上去气质沉稳。
老实说,这个年纪,确实也是当节度使的年纪。田承嗣是一步步从基层拼上来的,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身上隐隐带着杀气。
一看就不是那种虚浮的人。
“大同军军使田承嗣,参见方节帅。远道而来礼数不周,还请节帅恕罪。”
田承嗣对方重勇很是矜持的抱拳行礼,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来。
“这是某之心腹,不必在意他。”
看到田承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方重勇指了指身旁的何昌期说道。
“卑职前来灵州,是想询问方节帅,河东兵马如何调度。
卑职到河东也不过数日,便马不停蹄赶来灵州了。也不怕节帅笑话,末将如今对大同军内部情况,也是不甚了解。”
田承嗣很是谦卑的说道。
他这番话,可谓是话里有话,不肯明说。
于是方重勇对何昌期摆摆手说道:
“你去门外看着,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后者十分不满的瞪了田承嗣一眼,随即便出了书房,在门外值守着。
等何昌期离开后,方重勇指了指自己面前桌案对面的软垫道:“田将军,坐下说话吧。”
田承嗣也不跟他客套,坐下来以后,直接双手抱拳说道:“方节帅,某是被皇甫惟明用计谋调离卢龙军的!他要谋反!”
“有这种事?”
方重勇故作惊讶,实则心中不以为然。
皇甫惟明,终究不是安禄山,他是关中人的底色,不可能重用河北边将世家。将田承嗣这个“本地派”调离军使岗位,重用自己人,乃是基本操作。
皇甫惟明终究是要扶持皇子上位,他的根子在关中,一切都是以长安为将来的着眼点,去谋划的。
哪怕是要造反,皇甫惟明也不会当什么“河北王”!当然了,他将来若是拿下长安,只怕也不可能如安禄山一般在长安打砸抢。
至少很多“明眼人”是这么认为的。
“确实如此。近年来皇甫惟明在河北边军之中大肆排除异己,换上他自己的亲信。这次卑职被调到河东,也是皇甫惟明的人在朝中发力,如无贵人相助,末将基本上就不可能回河北了。”
田承嗣沉声说道,暗示方重勇就是那个贵人。
“说了这么多,田将军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本节帅认为你是个聪明人,所以就不要绕弯子,也不要装傻了。
直接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看着田承嗣说道,身上一股难言的威势显露出来,让人不敢直视!
“卑职……卑职想在处理完回纥的事情后,调回河北。
节帅,将来皇甫惟明谋反,必定是您去平叛。到时候,末将从河北发兵,背后捅他一刀,对平叛而言,岂不是事半功倍?”
他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不动声色的建议道。
田承嗣打的好算盘,珠子都要蹦到方重勇脸上了!
唐军赢了他是卧底,唐军输了他是叛军先锋,左转右转都是他赢。
“有点意思,但还不够。”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说道。
二人谁都没有提基哥的事情,也没有提起将皇甫惟明的事情告知朝廷。
“卑职这次调来河东,需要节帅的支持,才能掌控大同军。
但同样的,卑职也会唯节帅马首是瞻,全力配合节帅处置回纥人的事情。
希望事情处理完了以后,节帅能使力,让朝廷将我调回河北。”
田承嗣继续给出了他的条件和要求。
表面上看,这很公平。如果忽略方重勇和田承嗣之间地位不对等的话。
“田将军拳拳报国之心,貌似忠良啊。”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感慨道。
貌似,那就是看起来像,但完全不是。
田承嗣一听这话,立刻吓得伏跪在地上磕头道:“节帅,卑职所说句句属实,绝非是皇甫惟明派来诓骗节帅的啊!”
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小瞧了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小方节帅”。
“田将军,本节帅也不跟你玩虚的。
今日你我第一次见面,你便说哪个封疆大吏的谋反之事。
易地而处,某若是跟你素不相识,忽然提起皇甫惟明要反,你信么?”
方重勇反问道。
这话直接把田承嗣干沉默了。
实际上人心隔肚皮,很多人都是脸上挂着笑容,手里握着刀子。谁踏马知道你是不是笑里藏刀啊!
更何况是刚刚第一次见面的人!
“不知卑职要如何取信节帅呢?”
田承嗣也明白,靠着空口白牙瞎忽悠,是没办法获得方重勇的鼎力支持了。
他咬了咬牙,沉声问道。
“你说皇甫惟明要反,我想朝中大多数臣子,包括圣人,都无法相信。
要知道,他姐姐可是生过皇子的,圣眷之隆不在本节帅之下。
口说无凭,田将军现在就把检举信写一下吧,本节帅替你磨墨,如何?”
方重勇面色平静询问道,无形的压力,朝着田承嗣扑面而来。
检举信?
田承嗣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这位小方节帅,当真是心思缜密不好糊弄啊。
方重勇手里要是握着自己检举皇甫惟明谋反的“检举信”,无论是交给皇甫惟明,还是报告给朝廷,他田某人都完蛋了。
这个信,不能写,写了就是授人以柄!
“节帅,这个信……”
田承嗣有些犹豫不决,心中极为不情愿。
如果走上这条路,那可就真的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啊!
“检举信就算田将军不写,本节帅也要写的。
你写的话,某要怎么处置,心中或许还会顾忌一下田将军的想法。
若是某自己写,想怎么处置,那就是我一念之差的事情了,田将军还在犹豫什么呢?”
方重勇嘿嘿冷笑反问道。
随即不由分说的开始磨墨,然后将毛笔递给田承嗣。
这位自少年时就从军,一路干到军使的悍将,顿时感觉手中的笔有千斤之重。
第433章 河北飘来的阴云
跟方重勇谈好“协议”以后,田承嗣便马不停蹄的返回马邑。这里是河东节度使旗下大同军驻地,同时也是河东产马之地。
自开元以来,承平日久,边镇相对安宁,战线不断北移。
如今河东节度使的防区重心,已经从太原,转移到了更北面的马邑、云中(山西大同)等地,与太原相距甚远,形成了一个狭长的防御缓冲区。
作为“大后方”的太原城(晋阳),也日渐繁荣,逐渐朝着区域经济中心的地位转变。河东边军将校的家眷,多半都在太原城与周边安置。
原因无他,唯富庶耳。
不过田承嗣算是个异类。自来河东以后,举家皆在马邑城居住。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为了前途孤注一掷了。
这天,田承嗣顶着寒风从灵州回到马邑,刚刚回家,堂弟田庭玠与亲弟田庭琳连忙上前帮他牵马。
一身疲惫的田承嗣彻底放松了下来。他有口无心的随意问道:“某去朔方这些时日,河东可有什么变化么?”
他原本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的随口一问,然而堂弟田庭玠却面色凝重说道:“薛嵩不知为何,也被调来河东,担任蔚州刺史,兼横野军军使!近日已经到任!”
听到这话,田承嗣微微皱眉,随即忍不住一个劲摇头叹息。
“兄长,薛嵩再怎样,也不会干涉我们的事情吧?真要说起来,这横野军还要受河东节度副使节制呢?
兄长何故忧虑?”
田庭琳疑惑问道。
他不像田庭玠也有带兵参政的才能,跟田承嗣能够说上话,所以对很多事情都是不太理解。
在大唐,任何一个简简单单的官职调动,其中都可能饱含深意,决不能等闲视之。
“进书房再说。”
田承嗣摆了摆手,心中暗叫大事不妙。
无论是横野军,还是薛嵩,都很有来头。
横野军在河东道的蔚州附近,目的便是为了“帮助”北面铁勒九姓,抵抗突厥人。
名为鼓励撑腰,实则暗暗监视。
横野军有兵员将近九千人,其中骑兵数量不少。虽然比不得赤水军三万多人的这种庞然大物,但实力也算强劲了。
而且这个薛嵩也不是普通人。
薛嵩出身将门,乃是薛仁贵之后。他自幼随父生活在燕、蓟之间,有膂力且弓马娴熟。为人气度豪迈,嫉恶如仇。
当然了,这是好听的说法。
不好听的说法就是这个人一身蛮力会点功夫,性格比较直,不会钻营,容易得罪人。
他的父亲是薛仁贵第五子薛楚玉,而薛楚玉曾担任范阳、平卢节度使,
只是后来被人告发渎职而免职了。
当然了,这也是薛楚玉咎由自取。他的罪过其实说渎职都算轻了,薛楚玉的真正问题在于虚报军功,还犯了某些政治上的忌讳,因此失势。
不知为何,当初方有德与安禄山担任幽州节度使的时候,却并未提拔此人。所以他一直都在河北混得抑郁不得志。
不过皇甫惟明来河北担任节度使后,却大力提拔许久不得升迁的薛嵩,并引为心腹。薛嵩自然是投桃报李,以皇甫惟明马首是瞻。
薛家是打通了朝堂关系的边军家族,其根基在河东。不知道他是走了哪条门路,反正就是被调到河东,担任蔚州担任刺史,同时兼任横野军军使。
这是典型的给人效犬马之劳,就容易升官得到提拔的案例。不管怎么说,薛嵩是皇甫惟明的铁杆,这完全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众人进入书房,田承嗣无奈叹息,对两人自家兄弟说道:
“皇甫惟明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得好啊。世人皆以为田某投靠了他,被他大肆提拔,在河东担任节度副使。可谁又知道,某这一走,卢龙军便是皇甫惟明直接掌控了。
薛嵩才是皇甫惟明安插在河东的棋子!”
听到这话,田庭玠低声询问道:“堂兄之意,便是皇甫惟明将来会让薛嵩接应他,对么?”
“那可不是么,河北的兵马从西面出幽州,沿着桑干河走的第一站,便是横野军。
横野军驻地,便在桑干河支流侧畔。
控制了横野军,河北的兵马便可以兵不血刃的进入河东。然后沿着桑干河继续向西行军,可取云州、朔州。
接下来便可以拿下整个河东!
横野军是我们在东面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是横野军被皇甫惟明控制,我们则首当其冲!”
田承嗣面色凝重说道。
乍一看,朝廷好像有点“傻”,任由着“乱臣贼子”担当重任。但细想就会发现,薛嵩确实是适合在河东为官。这一手与其说是阴谋,倒不如是因势利导的阳谋。
很多时候,参与谋划的双方,都看得到对手的动作,却不一定能看透对手的意图。等你看透的时候,其实大势已成,没有办法改变局面了。
很明显的便是,薛嵩出自河东薛氏,家族根基在河东,也在河东有人脉。
朝廷让他担任横野军军使,也不过是有人“举荐”,顺水推舟而已。
至于说薛嵩是皇甫惟明的亲信之类的“谣言”,现实中是没法深究的。因为只要像这样随便深究一下,就会发现所有的官僚阶层都是反贼。
或者说脱不开干系。
大家都是混一个圈子的,没有谁的身份,是真正“清清白白”,毫无瑕疵。
互相联姻,互相提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便是圈子里的游戏规则。
谁敢说自己一点破绽没有?
太平公主还是基哥的亲姑姑呢,基哥为什么要杀她?
然而,薛嵩得偿所愿,对田承嗣就不是件好事了,因为现在他已经选择站在皇甫惟明对面。
最起码也是明面上不合作不对付啊!
“堂兄是说……河北,恐变生肘腋?”
一边旁听的田庭琳哪怕再蠢,此刻也回过味来了。他压低声音,面露惊恐之色。
果不其然,田承嗣微微点头道:“皇甫惟明在河北布局已经趋近于完备,只看什么时候东风渐起了。某现在唯一不知道的,便是皇甫惟明后台是谁,究竟是哪一位皇子。看样子,他们在朝中,颇有些内应啊。”
书房内各人都是面色凝重,倾覆之下安有完卵。
一旦闹起来,内战便不可避免,不确定的只有这一战会持续多久。
老实说,田承嗣并不是很看好朝廷,或者说看好基哥。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如今天子已经六旬有余,太子却如同傀儡一般,毫无自己的势力可以接管朝局。
此情形,如同太阿倒持!
天下大乱是必然,不确定的只是什么时候,什么人来办这件事!
“造反”这种事情,只是在基哥本人看来是大逆不道的,只是相对于他个人难听的说法。
就算是田承嗣,如果有个皇子对他许以重利,时局又是有机可乘,那么田承嗣也会带着田家人深度参与其中。
没什么大不了的,太宗皇帝当年就是皇子政变上位。
如今,皇甫惟明可以做,薛嵩可以,田承嗣自然也可以。甚至那位“方节帅”,也未必不可以!
只要天下还姓“唐”,只要圈子里的基本利益可以得到保证,那么换了谁当皇帝都一个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家都可以接受这样的玩法。
“兄长,我们不如就在朔州观望。以不变应万变。”
田庭玠不动声色建议道。
哪知田承嗣摇了摇头,叹息道:
“我等本无根基,首鼠两端乃是取死之道。皇甫惟明多番算计于我,此等嫌隙无法解除。我们田家跟他早就是势不两立了。
就算现在投靠过去,皇甫惟明乃是关中圈子里面的豪门出身,看不起我等是必然的,再说也很难取信于人。
不若另选他人为靠山,方为上策。”
田承嗣非常露骨的暗示道。
联想到他此去朔方公干,田庭玠与田庭琳已然明白,田承嗣找到的“新靠山”,便是朝廷新任命的朔方与河东两镇节度使,河套经略大使方重勇!
“那位方节帅,其人如何?”
田庭玠一脸疑惑问道,感觉田承嗣有点草率了。最起码,也应该先看看再说。当然了,入局晚,吃到的东西就少。
他觉得自家这位堂兄,平日里沉默寡言,胆大心细,看人极准。当初皇甫惟明也曾拉拢过田承嗣,不过后者认为皇甫惟明喜欢以门第与人脉挑选人才,难成大事,所以始终对其虚与委蛇。
田承嗣被人一脚踢到河东,其实也不全是皇甫惟明在排除异己。我收买你了,你不接受也不拒绝,那我只好将你一脚踢走,这也是人之常情。
“方重勇其人诡诈又雄才大略,汉末曹操不及也。
他提醒某说:回纥人可能会沿着紫河南下武周城,再进犯云州。
某亦是以为这种可能性极大。”
田承嗣一边说,一边心中暗暗揣摩方重勇的心思,越想越觉得此人当真是深不可测。
很多人都知道回纥跟大唐必有一战,只是不明白战争到底要怎么进行。
唯有方重勇笃定确信,回纥需要大唐,大唐也需要维持现有的“草原会盟”框架。所以战争的规模,不可能无限扩大,更不会到灭国之战。
大唐教训回纥是必要的,甚至要狠狠教训。但是真不能一棍子把回纥打死,这个在政治上是非常被动的。因为谁也不知道将来吐蕃人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你怎么能把一个可以用来牵制吐蕃的势力给直接打死呢?打死回纥,铁勒九姓就会担心下一个回纥是不是自己了。
所谓敬畏才是长久之地,让别人一味的恐惧,有时候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对于回纥人来说,道理也是一样的。
大唐太强大了,疆域也太辽阔了。他们既然无法消灭大唐,那么便只能想办法与大唐共存,而且是以一种双方都觉得合适的方式共存。
那么,拿下大唐边镇一块地盘,以此为谈判的筹码,大家坐上桌子好好谈一谈,便是唯一的选择了。
那么哪个地方,有这个价值呢?可以逼迫大唐上谈判桌呢?
方重勇告诉田承嗣的便是:回纥人必取云州(山西大同)!你要防着回纥人沿着紫河南下。
因为云州是草原人进入河东的门户,而且还有当年突厥人,通过紫河输送兵员与武备,支持刘武周在朔州反叛的案例在前。
回纥人不来朔州,难道头铁一般,非得跟唐军在灵州拼个你死我活么?
田承嗣怎么想怎么觉得方重勇目光如炬。
那种在边镇当过大佬,面对复杂局面,一眼便看穿关键节点的能力一览无余。
要知道,其实云州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草原民族的活动地盘。
回纥人拿到云州以后,便有和大唐谈判的筹码了。退一万步说,哪怕最后他们不得不妥协,把云州抢个遍以后,再将其还给大唐。
回纥人也是完全不亏的!
最起码,他们证明了自己不好惹,也增加了在草原上的话语权。
回纥人虽然目前都在用游骑骚扰边镇,活动范围多达上千里,从凉州以东,到朔方,到河东,最后到河北以西这条广袤的边界线上,都有回纥骑兵在四处骚扰。
但是,这么“隔靴搔痒”,除了显示自己无能外,不可能达成什么政治目的。这些不过是真正“杀招”之前的障眼法罢了。
方重勇就是笃定了回纥人必然会来云州搞事情,这里也正好是朔方与河东两个军镇的结合部!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以回纥内部,那些头头脑脑们高明决策的情况下的判断。真要出个疯子瞎搞,就无法预测了。
大唐与回纥,围绕着云州打一仗,看双方谁拿到的筹码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打完了,拿着手里的筹码上谈判桌,结束战争。
然后重新在灵州会盟。
这便是没有写在明处的游戏规则,只有睿智之人,可以看到全部。而大部分人都处于迷雾之中,不知道战争会如何发起,会如何进行,会如何结束。
只看这一点,田承嗣就觉得方重勇此人不可小觑!
“兄长,皇甫惟明要反,河北众将,就真的会跟他一起反?
薛嵩的祖父还是薛仁贵呢,也跟着他一起反么?”
田庭琳迷惑不解的问道。
那可是造反啊,失败死全族的那种!
皇甫惟明自己单干也就罢了,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也愿意跟着他一起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
圣人年纪大了,那个位置他能坐,皇子也能坐。
扶持一个皇子上位,可以保家族二三十年富贵长盛不衰。何乐不为呢,这种事情值得一赌。
况且啊,输了的人,才叫反贼。
赢了的,那叫从龙,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田承嗣眼中精光一闪,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如果皇甫惟明反了,方节帅会不会也跟着反?
呃,我是想说,他肯定跟皇甫惟明不是一路人。
但会不会成为另外一个皇子的前驱呢?”
田庭玠问了一个田承嗣未曾考虑的问题。
“你说的这个事情……嗯,嗯,确实很有意思。”
田承嗣喃喃自语道,陷入沉思之中,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田庭玠与田庭琳二人也不便打扰自家大哥,轻手轻脚的退出了书房。
五月总结,兼部分背景介绍
剧情到现在渐入佳境,从上半部的“盛唐”转到下半部的“挽歌”了,我认为目前这本书的一切,都还在严密控制当中,这是一个好消息。
历史小说,越到后期,越考验构建历史走向的能力。这其实不过是写历史文的作者,把前期“偷懒”的部分用完了。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历史脉络作为“天然”的主线大纲,它在提供便利的同时,也捆住了作者的手脚。
瞎写,读者不认可。
照着写,主角在历史世界里面作为越大,对历史走向的改变就越大。
作者还怎么能依照原来的历史脉络去写?
比如说,杨玉环都提前死了,她后面那些杨贵妃的历史线索,不就根本用不上了么?
这时候怎么办?
我一直认为,人类的厉害之处,便在于善假于物。
资料,大纲,逻辑,都是为人服务的。
而不是人去适应这些死物。
换言之,假如你先天就握不好筷子,现在你手里有一个非常不好用,甚至一长一短的筷子。
你会选择用别的工具吃饭,还是会买一双新的,好用的筷子,又或者是花时间苦练使用筷子的技能?
每个人心中都有答案吧?
历史书捆住了我的手脚,我已经用我的方式,逐步摆脱原历史走向的束缚,开始正常行走,甚至是奔跑了。
书写到现在,已经构建完了我这本书的历史世界,是历史走向有过重大转折,但殊途同归的世界。
史书上的很多资料,对于我来说已经无法使用了。
那该怎么办呢?
用教员的一句话总结:俱往矣,数英雄人物,还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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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在这里补充一个历史盲区知识。
盛唐时候,自开元初年起,边镇的边军将领,就已经开始抱团排除异己,内部有各种小派系,彼此之间梁子不断。
比如说,以河北二镇为例子。
首先这里面就有河北汉人将门世家,有高句丽将领,有契丹将领,有突厥系将领。还有少量没有出身,自己利用安史之乱混上去的。
当地兵马的来源,也很复杂。
汉人的团结兵,胡人的城旁部落,发配的原府兵在当地落户的军户,将门世家子弟的随从家奴等等。
中唐开始的藩镇割据,绝对不是偶然,也不是某个皇帝一道圣旨就能完成的事情。它的发展,更像是因为安史之乱这个契机催化,而堂而皇之走上历史舞台的产物。
这个话题展开说可以写本书。
总之就是,边军内部的关系,在安史之乱以前原本就很复杂了,后面又在不断激化。
以平卢镇为例子,中唐时候平卢镇分裂出淄青镇,远走他乡,然后如同癌细胞一样在别处兴风作浪。
出走的那部分人,很多都是抱团的汉人将门世家。留在本地的,则是以高句丽将领为主的团体。至于契丹将领,以李光弼父亲为首的一批人,早在开元年间就被排挤走了。
李光弼出自柳城李氏,而柳城就在营州的核心区域。他们原本都是河北将领。
这些相关的内容,往往隐藏着历史走向的细节,以及不愿意被后人提起的原因。
封建时代的统治者,一直不肯承认国家承载的极限,就是人地矛盾。地盘就那么大的时候,一旦户口超过某个数值,国家就定然要出问题。
我的观点,一直都认为,安史之乱类似于某种程度的“火龙烧仓”。在大乱的掩盖下,一些真正的矛盾,被藏起来了。
于是便显得这天下好像就是在安禄山起兵的那一天,才开始乱的。
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其实安史之乱两年后,当初的那些叛军基本上都死得七七八八了。后面那些人,压根就不是当初起兵的那一批。
但这些人依旧坚定的站在唐庭的反面,而他们的前身,往往都是河北团结兵出身。
不少人甚至还参加过平叛!
他们后面依旧当了六年的叛军。
符合人性的所谓忠诚与背叛,实际上应该是模糊的,是可以随着现实需要,而改变立场的。
无脑的忠诚,无脑的背叛,反而始终都不可能是主流。它们的数量,肯定不会比三条腿的蛤蟆多。
安史之乱当时模糊的是非观念,这跟安史之乱的正史记载肯定接不上,但却可以和中唐藩镇割据的历史接上!
甚至是完美契合!
唯有想自己过日子,想改朝换代的人多了,唐庭才会无法收拾局面。这便是隐藏在史书字里行间中的人心向背。
史官,是可以说谎的,就如同今日的人,每天起码要说五句以上的谎话,甚至都不会察觉到自己说话。
我认为更有价值的,反倒是历史逻辑脉络的推理。
史官会说谎,甚至文物都会说谎,但历史的走向不会说谎,历史的逻辑不会说谎。
一样东西,不会凭空出现。
它一定会经历萌芽,成长,发展,成熟,衰败,消亡等阶段。
每一个阶段,都有足迹,都有脉络。
凭空消失与凭空出现的记录,则一定是有人在说谎。
其中当然免不了为尊者讳,文过饰非。
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所遭遇的麻烦,更多的是“取舍”,而不是“该怎么写”。
不是没有东西可以写,反倒是可以写的东西实在太多,怎么将其融入剧情里面。
让剧情“假得像是真的一样”,很伤脑筋。
我想,我这本书完本后,应该可以作为判断某本盛唐历史文,是不是“小白文”标尺。看完这本再去看其他的,我想有心人,心中就会有数的。
最后提一句:剧情不可测。
作者之所以为作者,便是比读者对剧情的走向把握更深。如果读者都可以随便猜出来后面的剧情如何,那作者也不必写书了,直接把笔交给读者,让读者来写吧。
六月份剧情很精彩,敬请期待。
第434章 二愣子
“老实点,跪下!”
灵州城,朔方节度使衙门某个书房里,方重勇一脸错愣看着朔方军所属经略军军使浑瑊,将一个面容阴柔而俊美的年轻人推倒在地上,然后狠狠踩了一脚。
方重勇身边的何昌期、封常清、段秀实等人,对眼前这一幕,也都是感觉莫名其妙!
浑瑊急急忙忙求见,这是玩的哪一出啊?
“节帅,此人自称永王幕僚,居心叵测,居然企图收买拉拢朔方军将校,为永王所用!
末将不动声色虚与委蛇,假意应承。待拿到物证后,便将其拿下!
物证书信在此,接洽之人在此,请节帅过目!”
人高马大的浑瑊恭敬走上前来,双手呈上一封带着火漆的密信。火漆完好,证明浑瑊没有看过。
哈?
方重勇身边众人都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浑瑊所说的是真的。
永王办事这么虎的么,直接派人来朔方,收买朔方军中高级军官啊!
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永王很蠢。
但细细想来,考虑到基哥已经年过六旬,其实永王也未必没有成功的可能。胆子大一点,也就不算什么了。
军中将领,哪个不是胆大包天之辈?
因为在永王那帮人看来,就算谈不成,也很少有军中将校会将这件事举报。
跟永王结个善缘,也不是什么坏事啊。以后说不定用得上,何必撕破脸呢?
当然了,承诺听从号令,乃至参与某些无法明言之大事,就大可不必了。
可是哪里知道,边军中就真的有那样“不讲道理”的愣子!
就是不按套路出牌!
想明白这一茬后,方重勇等人都看向浑瑊,等待着对方进一步解释。
“末将深受国恩,岂可做那谋逆之事。今日将其交给节帅,也是为了自证清白。请节帅明察!”
浑瑊见方重勇不说话,急得满头大汗,连忙手忙脚乱的解释说道。
不得不说,这位铁勒九姓出身的将领,对大唐那是真的忠心啊!
或者说,这便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他们只认大唐,谁当皇帝就听谁的。
根本不想插手夺嫡的事情!
某些边军将领不守规矩,而浑瑊这样“寄人篱下”的,却是不敢妄动,不得不按明面上的规则办事,力求不出任何岔子。
至于“从龙”之类的“大项目”,浑瑊之类铁勒人,小胳膊小腿的还真不敢参与其中。
“浑军使忠勇可嘉,堪为朔方军表率啊!”
方重勇将信放在桌案上,感慨叹息道。
“末将不敢居功,此事由节帅定夺便好。”
浑瑊抱拳行礼说道。
方重勇来朔方后,一来就擒回纥叶护,第二次一箭吓退回纥人十万铁骑。朔方军中诸将无不拜服。
只要方重勇不干那些让大家赌上全家性命的大事,只要他还是朝廷任命的朔方节度使。
那么朔方军中将领,还是愿意听从其号令行事的。
掌控边军,不就是靠着个人威信与朝廷的官职,两条腿走路么?
缺了任意一条腿,都无法干得稳当。
“回纥人日夜挑衅,诸位都去巡夜吧。”
方重勇轻轻摆手,书房内众将皆鱼贯而出。
这些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方重勇在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听到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方重勇看着跪在地上,面色却异常冷静的年轻人询问道:“你是自己说呢,还是我打断你三条腿,你躺到床上再说?”
“人只有两条腿,何来第三条?”
跪在地上的面容阴柔年轻人反问道,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疑惑的神色。
“男人房事的时候自然要用到第三条腿啊,这都不懂。”
方重勇嘲笑那人说道。
这话像是刺激到了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他不由分说想爬起来,方重勇见状,连忙拔出疾风幻影刀,眼疾手快,一刀将对方的右臂斩断!
然后警惕的退后了一步。
“啊啊啊啊啊啊!”
这位看起来“很勇”的家伙,疼得大声惨叫,然后彻底昏死过去了!
“节帅!”
何昌期带着几个亲兵冲入书房,便看到方重勇拿着疾风幻影刀,地上躺着个断了胳膊的倒霉蛋。
“节帅,这是……”
看到方重勇没事,何昌期松了口气。不过想想也是,跪在地上的小白脸看上去都是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是方重勇的对手。
方节帅现在也堪称是“颇有膂力”的军中统帅,是能带兵上阵的武夫。自然不可能打不过一个小白脸。
“这狗×的想偷袭!
你去把阿娜耶叫来,给他包扎一下,别让这厮死了。
接下来本节帅还要细细审问!”
方重勇拿起桌案上的麻布,擦了擦疾风幻影刀上的血迹说道。
他不是真想动粗,只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而已。这些都是多年军旅生涯,刀口舔血反复锤炼出来的本能。
何昌期连忙派人去喊军医过来,然后在地上那人身上搜身。很快,他便面色古怪的走上前,压低声音对方重勇小声嘀咕道:“节帅,这人被阉割过,莫不是宫里的宦官啊?”
怪不得呢!
方重勇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突然暴起跟自己拼命了。
一个没有“第三条腿”的人,被自己这么一讥讽,终于触底反弹爆发了!
看他面带思索,何昌期屏退亲兵,小心翼翼的继续说道:“节帅,此事干系甚大,不若直接将此獠……”
何昌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的想法确实不错,因为将此人斩杀,是最安全的做法。
不过有个问题是,浑瑊他们一众朔方军将领,不少人都跟这厮接触过了。可不是所有人都如浑瑊一般的“二愣子”啊!
说不定还有人跟这位说客“相谈甚欢”呢!
将其杀了,会不会打草惊蛇?
“此人不能杀。”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若是真将这人杀了,只怕灵州会变生肘腋!那些与之交谈过的军中将校,或许人人自危!
要是狗急跳墙,天知道那些人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啊!
在回纥人袭扰边境的节骨眼,朔方军中若是有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我要亲自审问再说,你先去忙吧。”
方重勇对何昌期吩咐了一句。
后者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默不作声的退出了书房。
很快,阿娜耶就来了,很是熟练的给躺在地上的倒霉蛋包扎伤口。
她一边手里不停缠麻布,一边嘴里还絮絮叨叨的问道:“阿郎,这男人怎么长得像个娘们一样啊,莫不是个吃软饭的面首?”
她在河西长大,审美观一直都是朝着粗壮、雄浑的方向发展,对这种“长安审美”的小白脸,实在是看不过眼。
“谁知道呢,说不定给永王卖沟子也不一定。”
方重勇有口无心的回了一句,心里还在揣摩着永王李璘到底想干啥。
没想到阿娜耶忽然一脸嫌弃的说道:
“这人真是恶心。
阿郎,要不你把他另外一条胳膊也砍了吧,反正卖沟子也用不到手,留着手有什么用呢?
我先把这条断臂包扎好,然后你再砍另外一条胳膊。
放心,我技术很好的,五六岁起就给河西的伤兵包扎伤口,保证不出事。”
“别玩了,刚才我只是在说笑而已。”
方重勇低声呵斥了一句。
包扎完以后,阿娜耶对着方重勇做了个鬼脸,然后安安静静的退出了书房。
等她走了以后,方重勇这才看着地上躺在的那人,不耐烦的质问道:“书房里有地暖,躺着不凉爽。不若本节帅现在派人把你抬出去,外面冰天雪地,天寒地冻,躺着一定很凉爽。”
“方节帅,你有什么就问吧。”
那人睁开眼睛,压住内心的仇恨,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并不是如普通宦官那般公鸭嗓子,或许是因为阉割得比较晚吧。
“你叫什么名字,是永王什么人?”
方重勇沉声问道。
“鄙人叫高尚,永王府谘议参军。”
躺在地上疼得无法动弹的高尚强忍剧痛说道。
“高尚啊。”
方重勇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忽然,他记得自己老爹方有德,当年弹劾过一个叫“令狐潮”的官员。说他跟一个叫“高尚”的门客,二男一女乱搞,最后女子怀孕不知道爹是谁,被令狐潮认领为“义女”。
看眼前这小白脸气质的高尚,极有可能就是那人。只是不知道为何成了宦官,还投靠了永王李璘。
虽然脑子里想了好多狗血剧情,不过方重勇还是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名字都是缺啥补啥。叫高尚的人不高尚,叫英俊的人不英俊,叫美丽的人不美丽。你叫高尚,却行蝇营狗苟之事,倒也名副其实。”
“方节帅名带勇字,莫非是胆小如鼠之辈?”
高尚反唇相讥道。
“你真的很勇哦,莫不是觉得自己脖子很硬,砍不死?”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眯着眼睛,看着高尚说道,语气不善。
“某已是无根之人,更有老母去世,在世间已经无牵无挂。
方节帅以为鄙人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这个道理节帅不明白么?”
高尚面对方重勇毫不示弱。他似乎读过很多书,说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
“那行吧,既然你很头铁,那我就只好把你和那封信,一起交给圣人了。”
方重勇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呵呵,节帅已经大祸临头了,就算把某人交出去,某也不过是比你先走一步而已。
圣人已经年过六旬,还有几年可以折腾?节帅有无妻妾子女?节帅就不关心身后事么?
你就心甘情愿给那位昏庸的圣人当一辈子走狗鹰犬?圣人若是明年驾崩,请问节帅该如何自处?
节帅莫要自误才是!”
高尚用如同低吼一般的语气质问道。
“嘿嘿,你这些颠倒黑白的伎俩,都是我玩剩下的。”
听到这话,方重勇不以为意的哈哈大笑,随即招呼何昌期带着亲兵进来。
“将此獠的嘴巴用破布堵住,只有吃东西的时候才能拿下来。只要他说一句话,无论是在说什么,立刻就给他一耳光,打到他服气为止。
带走,好生看管,莫要让他自尽!”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那样子气得高尚瞠目欲裂!
“呜呜呜呜呜呜!”
高尚嘴巴被何昌期亲手用破布堵住后,发出呜呜呜的悲鸣,眼睛一直盯着方重勇,眼神里带着愤怒、无奈、不甘、仇恨等情绪。
只是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他被亲兵抬了出去,就好像被风吹走一般。仅仅是在书房里留下一阵血腥气。
“节帅,浑瑊之忠勇固然精神可嘉。但节帅也确实要考虑一下圣人不在以后是什么情况了。”
何昌期不动声色建议道。
“说吧,我看你早就憋不住了。”
方重勇疲惫的坐在软垫上,让何昌期坐到自己对面。
“节帅,圣人做不了几年天子了。
若是他突然驾崩,银枪孝节军或许还在,但节帅和我等亲信,一定不会好过。
一朝天子一朝臣,节帅功高盖世,新天子岂能容得下节帅?
节帅不从龙,有的是人要从龙啊!到时候论功行赏,节帅却身居高位,别说是荣华富贵了,身家性命能不能保全,都要两说!”
何昌期有些急切的反问道。
他是真的很着急!
从目前的种种状况看,大唐内部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为基哥的“身后事”准备。
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基哥驾崩之日,就是诸龙夺嫡之时。大唐面临汹涌内战,动荡一定不会小!
到时候,方重勇想不站队都不行!
“你们啊,都是小看长安那位圣人了。”
方重勇轻轻摇头,显然不认为现在是下场的时候。
更何况永王李璘……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方重勇和他爹方有德,都是靠着基哥一手提拔起来的。虽然这里头也有个人的努力奋斗,但是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基本的政治底色。
吃谁的饭,就不能砸谁的锅,这是最起码的政治道德,也是立足于官场的资本。
喜欢左右横跳的骑墙派,一旦危机到来的时候,绝对是死得最快的那一批人,而且不可能有人去救援他。
何昌期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此事就到这里,你们都不要再过问了,不可牵扯太深。
打赢回纥人,乃是当务之急。”
方重勇深吸一口气,面色沉重的说道。
何昌期还想再说,方重勇却是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了。
后者只好讪讪退出书房。
等他离开后,方重勇这才自言自语道:
“少了安禄山,这天下依旧不太平啊。
时代变了,看出来的人却是不多。
可悲,可叹,可惜了。”
第435章 貌似忠良
高尚以为他会被方重勇虐待,但实际上并没有。
对方安排的住所,是灵州城内一间守备森严的院落。住的也是普通厢房,还有医官来定时换伤药。
这显然是宾客的待遇,而不是俘虏或者罪人。
唯独一点不好,便是嘴巴被堵住不许拿下来(若是悄悄拿下来,被人发现就会打耳光),连吃饭上茅厕都有人盯梢。
三日之后,高尚终于看到了方重勇来这里审问自己,本就悬着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死是活,就看这一回应对如何了。
“殿下当了郡王,脾气也大了,见到某这位熟人,想也没想,便斩断一臂。
将某的嘴堵住,是怕别人知道你我是旧相识么?”
高尚压住内心的恐惧,故作气愤的质问道。
“成王败寇,你的差事办砸了,死不足惜。
现在只是断条手臂而已,简直人间大幸。
你不谢我手下留情,反倒是责怪我断你一臂。
人世间恩将仇报,畏威而不怀德者,莫过于此。”
方重勇一番话,就把高尚给怼死了。
如果方重勇放他回长安,那还真是“大恩大德”,收一条胳膊作为代价,已经相当“便宜”了。
“殿下说得对,是我误会殿下了。”
高尚沉默良久,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说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刻他已经没什么更多的要说了。
“把你接触过的朔方军将领,全都写下来给本节帅,然后你便可以回去找永王了。”
方重勇将双手放在背后,一脸淡然说道。
“殿下竟然肯放我走?”
这下高尚彻底不淡定了!
他这次来朔方,其实已经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并不怕死。
可是如果能活,谁愿意白白去死呢?
“若不是为了放你,某何故断你一臂?”
方重勇大言不惭呵斥高尚道,理直气壮没有任何破绽。
事实上,当时在节度使衙门,他就是一时间没认出高尚来,条件反射一般砍断了高尚的胳膊。
被阉割后的高尚,整个人的气质,都跟从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又不自报家门,还戴着帽子,甚至被人推倒在地上,脸上满是污渍。
一时间谁认得出来啊!
不过话说回来,哪怕当时没砍胳膊,方重勇到后面,也必然会从高尚身上弄下来某个“零件”。
如此一来,无论是永王李璘,又或者是基哥,都不会认为自己跟这件事有勾结了,更不会认为他跟高尚有“秘密协议”。
当然了,这也是方重勇秉持“要奋斗就会有牺牲”的理念,办事讲求一个“公平买卖”。
哪怕我因为自身的利益放过你,但那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否则,将来岂不是人人都不会畏惧于我?认为我好欺负?
对某些原则,方重勇内心是非常介意的。
“殿下的苦肉计,代价着实有点大了。”
高尚苦笑道。
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呢?谁让浑瑊这厮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呢?
那么多朔方军将领,就浑瑊一个愣子,偏偏这个愣子还被他遇到了。
不知道应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反过来说,方重勇这种人,就很“明白事理”,知道在老得快掉牙的天子面前表忠心没什么卵用!
“名单某现在便写,哪些人态度热情,也会给殿下圈出来。”
高尚没有犹豫满口答应。
他还不想死,特别是死得这样没有价值。
“如此便好。”
方重勇坐到桌案前,亲自给高尚磨墨。
后者记忆力极好,居然一连写下了二十几个名字,不少名字上面都画了圈。
朔方节度使旗下各军的将领都有,人数之多堪称是触目惊心。
等墨迹干了以后,高尚将这张名单折叠好,递给方重勇,内心已然紧张到了极致。
如今世道,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太多了,他本人就是!
方重勇若是出尔反尔,直接宰了他亦是一刀的事情,连借口都可以不找。
高尚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从来都不忌讳,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他人的心思。
果不其然,方重勇似笑非笑看着高尚询问道:
“知道回去以后怎么说么?”
“殿下,某已经想好了。
请殿下将那封信交还在下,我会去一趟长安,将信交给高力士。
并言明殿下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误伤了我断了我一臂。”
高尚勉强笑道,说话之间,又感觉断臂处隐隐作痛。
他的真实身份,其实算是基哥的密探,为的就是控制和监视永王李璘。但高尚又有自己的私心,实际上暗地里左右横跳,两头欺骗,两头拿好处。
比如说这次,他就可以回去跟高力士说“拿着李璘的招揽信钓鱼执法失败,被朔方节度使抓到后斩去一臂,险些丧命”。
如此一来,他用一条胳膊证明了对基哥的忠诚。而方重勇对基哥更是忠不可言,连李璘收买拉拢的信都不带拆开看的!
方重勇因为“不知内情”,当然要对这种皇子的亲信密谍不客气!
如果沆瀣一气,那反倒是有异心了。
至于永王李璘的阴谋,压根就只是个笑话而已,基哥也不会当回事。
心急火燎的处理掉这个傻大儿,难道再重用一个更聪明的皇子,将来给自己添堵么?
基哥的行事风格,其实早就被很多人摸透了。
在这几天时间里面,高尚已经把所有的退路都想好了,就等着今天。
换言之,基哥的这一轮“试探”,试出了朔方军中很多人的政治底色。
高尚这种“事成为李璘办事,事败则为基哥办事”的套路,这年头其实也挺常见的。
夹缝里求存的人都这样,爬得快,机会多,一百个里面几乎就要死一百个,只看什么时候死而已。
果然,方重勇微微点头道:“你聪慧异常,心智过人,实在是可惜了。若是圣人没有阉割你,本节帅一定调你到身边为长史,出谋划策。
你回去就按刚才的去说吧,当然了,你也可以在圣人面前说本节帅坏话,这个无所谓的,来日方长嘛。”
方重勇言谈之间,不动声色的给基哥上了眼药。
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威胁,高尚连忙辩解道:“某还未谢过节帅救命之恩,岂能在背后说节帅的坏话。”
他其实还真想跟基哥告状,说方重勇“心思深沉,有不轨之心”。
可是思来想去,却发现二人现在坐一条船上。
高尚说方重勇有问题,那等于是在说自己这次能回来,也是方重勇故意为之。如果方重勇是反贼,那不是反贼的你,怎么可能被放回长安来?
高尚向基哥告密,等同于自杀!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只怕方重勇凭借圣眷不见得会有什么损失。但高尚自己将来能不能顶得住方重勇的报复,可就难说了。
来日方长,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若是想报仇,将来有的是机会!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高尚这样勉励着自己。
沧海桑田,峰回路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将来是方重勇继续风光无限,还是自己翻身做主,都要两说呢!
今日断臂之仇,十年后再报都不晚!
高尚在心中暗暗发誓,今日方重勇给他的耻辱,自己将来必定百倍奉还。
“没有便好,你明日便返回关中,向圣人检举朔方军中有心怀不轨之人。”
方重勇一脸淡漠,语气森然说道。气势逼人,容不得半点拒绝!
高尚感觉得出来,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他连忙点头哈腰道应承道:“请节帅放心。这些事,某一定办妥。”
“嗯,如果没别的事,本节帅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明日某派人送你去驿站,你自己回长安吧。
我就不送你了。”
方重勇很是随意的说道,并没有将高尚这样的人放在心上。
或者说,压根就不在乎高尚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种漠然,深深刺伤了高尚的自尊心。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很有本事的,他也曾经认为方重勇就只是有个好爹。
没个好爹,他什么都不是!
高尚认为,如果他爹是方有德,现在也未必不能当节度使!
大唐,就是属于权贵们的世界,他们要什么就有什么!
而自己这个河北寒门出身的人,什么也没有。往上爬的过程中,遍地荆棘!
基哥要阉割他,说阉就阉了!方重勇要砍他胳膊,说砍就砍了!
他无法反抗,甚至连报复都做不到。
这些权贵们,除了手握大权外,他们还有什么?
高尚越想越气,仅剩下的那只手,将手指捏得发白。
可是,他现在却只能是……无能狂怒。
高尚接过方重勇递过来的那封分量极重的“招揽信”,那本来是他用来收买经略军军使浑瑊的。
一旦掌控了经略军,基本上就掌控了灵州的防务。将来永王只要抵达灵州,振臂一呼,那就……
可恶,就差那么一点点!为什么总是只差一点点!
高尚心中暗暗惋惜,真就差了这一步。他原本以为铁勒九姓的人应该十分容易收买,没想到恰恰相反。
这些人很愣,很头铁,油盐不进!
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过还好,自己的脑袋还在,未来还有机会!
心中百转千回的时候,方重勇已经推门而出,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
砰!
方重勇已经离开院落之后,高尚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这才恨恨的一拳砸在桌案上!
“上天对某何其凉薄!”
高尚感慨哀嚎道,低头垂泪。
他不服。
现实一直在捶打他,反复捶打没有尽头。
凭什么呀!
……
高尚离开灵州了,由方重勇派遣亲信护卫沿途护送。名为押送回长安受审,实际上高尚与方重勇之间究竟有什么内幕,边镇那些丘八们谁也不知道。
但普遍感觉方重勇对天子还挺忠心的!
高尚离开灵州还没几天,河套经略大使,兼朔方河东两镇节度使方重勇,召集朔方军中边将,到灵州城内开会,商议防备回纥人寇边事宜。
众将不疑有他,这是必然会有的操作,他们皆是马不停蹄的赶到灵州。稍作歇息后,便立刻前往节度使衙门,参加会议。
这天下午,灵州飘起鹅毛大雪,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方重勇坐在衙门大堂主座上,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一众朔方军将领,又看了看外面大雪纷飞,不由得想起江打油的那句“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差点没笑出声来。
看到自家主帅在发呆,方重勇身边的录事参军封常清小声提醒道:“节帅,人到齐了。”
“嗯,那便开始吧。”
方重勇轻轻摆了摆手,大门口的车光倩已经领着一百手持角弓弩的银枪孝节军士卒将衙门口围得严严实实!
就连方重勇身后的内堂,都冲出来很多手持刀盾的猛士,由何昌期率领。站在方重勇身边。
这架势一看就不对头!
衙门大堂内那些身着军服,完全没有披甲,甚至连随身横刀都被收缴的朔方军将领,顿时面色微变。
不少将领与相邻之人互相交换眼色,都是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方重勇要玩什么。
“诸位,等会没有念到名字的,便可以自行离开衙门,但不要离开灵州城。
防备回纥人的方略,将于明日一大早讨论,到时候务必到此,否则军法伺候。
念到名字的人,就不要离开衙门了,本节帅等会有话与你们细说。
都听明白了么?”
方重勇站起身,环顾众人问道。
“我等皆听从节帅号令!”
众将齐声答道。
事到如今,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韩游环!听到名字喊到!”
封常清大声念道。
“到!”
“郝廷玉!”
“到!”
“季广琛!”
“到!”
“魏楚玉!”
“到!”
“硃元琮!”
“到!”
一个接一个方重勇完全不熟悉的名字被念了出来。每次有人答应,方重勇都会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
简单说来,边镇将领的相貌,都有些类似模板一样的特征,这是他们在面临相似地理环境与日常事务下形成的。
魁梧的身材,长手臂,黑黄中带着红润的面颊,很多人都是这样的相貌。
就连方重勇自己,也是差不多的。经常在边镇,便不可能长出高尚那般小白脸的模样。
如果单看相貌,方重勇完全看不出谁是“好人”,谁又是“坏人”。谁忠心,谁有小心思,压根也不会写在脑门上。
一时间,他有点同情基哥了。
有着前世记忆的方重勇,起码还知道某些人的秉性如何。但是基哥高高在上,又不可能先知先觉。
他怎么判断哪个人是坏人呢?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这又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
“陈回光!“
“到!“
终于念到最后一人了,封常清将手中的名单交给方重勇,随后退回原位。
“没有念到名字的,现在便可以离开节度使衙门!”
方重勇站起身,大手一挥!
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将领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的退出衙门大堂。原本拥挤的大堂内,便只剩下二十多人了。
“诸位,你们可知道,本节帅为什么要将你们留下来么?”
方重勇环顾众人,沉声问道。
在场之人,皆是目光闪烁。
他们隐约猜到,自己为什么会被朔方节度使扣留在此了。
只不过,现在已经到了这一步,哪怕是硬着头皮也得死扛着啊!
现场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第436章 举重如轻
此时此刻,朔方节度使衙门大堂内,安静得针尖落地都能听到。
看到没人说话,方重勇环顾衙门大堂内的这二十多位朔方军将领,开口质问道:
“诸位,你们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当真是心中没有一点数么?”
话音落下无人应答,哪怕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知道方重勇为什么有此一问。
每个人都有侥幸心理,这些朔方军将领也一样。
反正,没有被抓现行的犯罪,那就不是犯罪。这时候谁因为胆小而跳出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为什么不赌一把呢?
正当气氛凝固到要爆炸的时候,方重勇忽然指着大堂内某个样貌普通的将领说道:
“季广琛!对,是你,就你来!”
那人面露疑惑之色,随即对着方重勇抱拳行礼道:“末将在,请节帅吩咐!”
“永王的使者,前些时日,曾与你相谈甚欢,说过不少犯忌讳的事情。
至于你们说了什么,需要本节帅提醒一下你么?”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问道。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皆是面色大变!
这话不说出来还好,他们还可以装糊涂糊弄过去。
然而既然已经说出来了,那就是已经捅破窗户纸了啊!
季广琛硬着头皮强行辩解道:“末将并未见过什么永王的使者,相谈甚欢将更是无从谈起来。不知道节帅是怎么杜撰出这件事的。”
他的表情,一看就是在说谎。
但是季广琛也是吃定了方重勇不能把自己怎么样,除非鱼死网破!
反正没有留下什么证物,季广琛心中非常笃定,方重勇不可能一口气收拾这么多朔方军将领。
真要那样,不亚于一场大清洗了,朔方军战斗力岂能不受影响?
他们这些人之所以现在会被方重勇摆一道,其实也是没料到浑瑊那么愣。
浑瑊将高尚扭送到节度使衙门的事情,方重勇是保密了的,并未对外公布。
那些不在灵州值守的将领,都不知道这件事。就算某些人在灵州,也不知道来龙去脉,只是隐约猜到一点,又不敢跟同僚讨论。
只有方重勇麾下银枪孝节军的亲信们知道,而他们也不会将这些事外传。
所以季广琛此刻还挺自信的,因为方重勇抓不到什么实证。
“唉!你们啊,你们糊涂啊!”
方重勇忽然痛心疾首,扼腕叹息般的呵斥道。
一听这话,在场众人脸上都露出疑惑的表情,搞不明白方重勇到底是什么立场,今日将他们留下来,又是想做什么。
“你们以为这些事情矢口否认,便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么?
你们以为这些事情是你们说如何,圣人和朝廷就会认为如何么?
那位使者,连带着永王的密信,本节帅已经连夜送往长安了!
或许,此刻便已经到了圣人的案头!
你们说你们对圣人忠心耿耿,这话某相信不算,还要圣人相信才行啊!
你们与永王有牵连,人证言之凿凿之下,你们岂能安然过关?
你们让本节帅说什么好呢!
愚蠢!鱼没吃到,还惹一身骚!
这种抄家灭族的事情,也是你们能掺和的么?”
方重勇指着大堂内众将痛骂道,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
这下,那二十多个强装镇定的朔方军将领,便再也掩盖不住脸上的慌张了。
他们面露惊恐之色,互相交换着眼神。
他们注意到衙门出口已经被堵死,面前又有一众如狼似虎的银枪孝节军刀盾兵!
心一点点的往下沉。
莫非,今日便要将小命交待在这里了么?
有人脸上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了,身上的肌肉开始紧绷,心中盘算着现在暴起劫持方重勇,到底有几分胜算。
正在这关键时刻,一直没说话的封常清,忽然上前跪在方重勇面前,双手抱拳行礼,为一众朔方军将领求情说道:
“节帅,末将以为,朔方军中绝大多数将领,都是忠于朝廷的。在场诸人,未必是真的与永王有勾结。
他们很可能只是没有想那么多,没有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他们若是真的问心有愧,何以不逃也不兵变,待在军中等死么?
末将以为,节帅还是应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不教而诛是为虐啊!
大唐好汉没有马革裹尸慷慨而还,反而因为一着不慎,陷入谋反之事死得憋屈,实在是太可惜了。”
封常清慷慨陈词,顿时成为大堂内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请节帅为我等做主!”
二十多个朔方军将领想也没想,直接给方重勇跪了。
这一瞬间,在生存的压力下,他们的膝盖似乎变得特别软,脑子也转得特别快,压根没有任何犹豫!
“诸位,起来再说吧!”
方重勇先是将跪在地上请求宽恕的封常清扶了起来,又将那些朔方军将领也一个个扶了起来。
他面带犹豫,最后长叹一声道:“本节帅若是真想收拾尔等,派人入大营直接抓人便好,何苦将你们留下来面授机宜呢?正是不忍诸位无辜枉死,所以才将你们留下来的。”
听到方重勇这么说,在场众人这才不由得松了口气。
事情坏不坏不是重要的,关键要看办事的“人”坏不坏。
如果遇到坏人,哪怕是好事,也能给你整个家破人亡。
在场朔方军将领都明白,此刻他们的小命,就在方重勇一念之间了。
然而,方重勇话锋一转说道:
“本节帅对圣人,对朝廷,对大唐的忠心,日月可鉴!
永王对本节帅的招揽信,本节帅连拆都没拆,直接连人带信,送回了长安。
这是大义,某无法回避!
对圣人的忠诚不绝对,那就是绝对的不忠诚!某一直以此自省!
所以到时候,尔等被送信之人供出来是必然的,此事已经没了回转的余地。
哪怕本节帅不追究你们的责任,朝廷也会派遣监军使来处理。
朔方军是大唐的军队,是圣人的军队,不是我方某的私军。
所以说,这件事说难办,那是真的难,本节帅也没法阻止圣人下令处断你们。”
方重勇一个劲的摇头叹息。
结果封常清连忙上前建议道:
“节帅,您向来足智多谋,一定有办法的。
诸位将军应该都是忠于圣人,忠于朝廷的,您可要想办法帮帮他们。
法理不外乎人情啊!
再说了,朔方军与回纥人大战在即,岂可未与敌战而斩大将,做那亲痛仇快之事?
您一定有办法的!”
听到这话,朔方军一众将领,都对封常清投来感激的目光。
这位录事参军真是太踏马仗义了!
随即众人又眼巴巴的看着方重勇,希望他能够出手。
“不如这样吧。”
方重勇又叹了口气,随即面色沉重说道:
“本节帅写一封保证书,以某的项上人头与官职作保,向圣人立下军令状。
以示朔方军上下对圣人,对朝廷绝无二心。
你们当中若是有一人反叛,朝廷便将我等全部处决,包括本节帅在内。
现在本节帅便亲手写下保证书,然后你们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后,快马送到长安。
若是朝廷同意,那便按保证书上的来,此事便已经了结;
若是朝廷不同意,一定要处理你们,那本节帅拼着不做官了,也要保下你们的性命和家小。
这样处置如何?”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我等谢过节帅大恩大德!”
众将一齐跪下,对方重勇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是在救命啊!当得起一跪!
方重勇也不客气,硬生生的受了这一礼。
随即,封常清取出文房四宝。方重勇坐在桌案前,飞速将所谓“保证书”写了下来。
这封保证书,大概意思就是方重勇以性命与官职荣誉作为担保,确信朔方军众将只是不明情况,被人钻了空子。
实在是对圣人并无不敬之心,也没有跟永王有勾结。
如果这些人里面有谁谋反,那么在朝廷处理他们之前,先把我方重勇给处理了再说。然后还特意说明,书信中的签名,是朔方军将领对圣人的宣誓。
若是谁背叛圣人,则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写完保证书,方重勇对那些朔方军众将说道:“你们依次上前来签名盖手印吧。”
那二十多个朔方军将领也不含糊,直接上前签上自己的大名,盖上手印,然后恭恭敬敬的对方重勇行了一个拱手礼。
等所有人都签完名字以后,方重勇这才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件事虽然对付过去了,但是在圣人心中,没有芥蒂是不可能的。
不过此战只要你们能奋勇杀敌,立下战功。相信圣人也都看在眼里,不会在意从前那些误会。
诸位回去,好好厉兵秣马,无须担忧此事。
天塌下来,本节帅顶着,你们只需要关注战场上的事情,不会有人从你们后背挥刀。
朝廷的刀没斩到本节帅头上,自然不会斩到你们身上。
明日商议如何对付回纥人,要采取何等方略,你们先在经略军大营内休息一夜,明日一早来此参会。
缺席者军法从事。
都散了吧!”
方重勇站起身,不耐烦的对朔方军中将领摆了摆手说道。
这样就完事了?
那些自感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的朔方军将领,有些惊魂未定的站在原地,不确定自己到底该不该走。
“除了战前祭旗,战后论功行赏,本节帅没有留你们吃饭的习惯,还不快滚!”
方重勇笑骂道。
直到这时,那二十多个朔方军将领才回过神来,连忙对着方重勇讪笑行礼告辞。看守衙门大堂的车光倩,早已让手持角弓弩的亲兵让出一条道。
很多朔方军将领走出朔方节度使衙门以后,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时间感觉恍如隔世。
……
深夜,正在书房里看地图的方重勇,得知浑瑊求见,便开门见山的询问道。
“浑军使,经略军大营情况如何?”
纸包不住火,浑瑊以后,在朔方军中,肯定会被某些人排斥。虽然他们也知道,那只是浑瑊自己的选择而已,并不是为了对付谁。
“回节帅,大营情况一切如常。那二十多个朔方军将校,都被分开安置了,他们也没有谁离开大营。”
浑瑊抱拳行礼说道。
方重勇不置可否的微微点头。既然没事,那浑瑊来作甚?
显然,对方还是有其他事情的。
“节帅,末将听闻您打算放过那些人……不知道可有此事?”
浑瑊不动声色的试探问道。
“确有此事。”
方重勇点头示意,随即将那封“保证书”从桌案上镇纸下抽出,大大方方的递给浑瑊看。
看了又看,浑瑊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将其还给方重勇。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节帅,您此举,或许有些草率了啊。一张纸而已,如何能拴住那么多人?
人心隔肚皮,只要有一人暗藏坏心,您这……该如何收场呢?”
浑瑊有些迷惑不解的询问道。
他有点担心方重勇,但更担心他自己!
“恶人胆大,小人气大,君子量大。
楚庄王某日在宫中宴请众大臣。
席间轻歌曼舞,美酒佳肴,月光皎洁,烛光摇曳。兴起之时,楚庄王便命令他最喜欢的美人许姬和麦姬,于席间给各位大臣敬酒。
忽然一阵狂风,所有蜡烛被吹灭。
正当此时,某人趁机摸了一下许姬的手。
许姬十分气愤,猛然将那人的手甩开,顺势将他的帽缨扯在手中,而后匆忙地回到了楚庄王身边告状。
让楚王点亮蜡烛后,查看众人的帽缨,谁没有帽子,谁便是刚才无礼之人。
后面如何,本节帅以为已经不用再说下去了。”
方重勇微笑说道。
浑瑊读过不少书,自然是知道这个故事。后面楚庄王不让点蜡烛,让所有人黑暗中都摘去帽缨,此事乃平。
“节帅虚怀若谷,末将佩服不已,可是……节帅并非长安那位圣人啊!
节帅大度,圣人若是不大度,为之奈何?”
浑瑊一脸苦笑问道。
“做人做事,岂能事事如意。
这些浑军使就不必操心了,本节帅自会处理的。”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轻轻摆手说道。
浑瑊看到实在是劝不动方重勇,只好对他恭敬行礼,然后悄然退下。
第437章 长安连环灭门案
“抬走!都抬走!”
已经“升迁”为金吾卫大将军,兼长安巡检使的张光晟,指挥手下将倒毙在路边,已经冻得如同冰块,在白雪中若隐若现的尸体搬上车。
年年岁岁雪相似,岁岁年年尸不同。
这一幕,好似一年一年时光倒流一般,别无二致,让混迹长安多年的张光晟都麻木了。
自从进入金吾卫以来,每年都是他带着手下,在冰天雪地里巡街,将冻死的路人搬上牛车,运到城南乱葬岗草草下葬。
这些人,连墓碑都不会留下,更不会有人关注他们姓甚名谁,又是如何落魄到冻死街头的。
今年伊始,朝廷对长安南衙北衙禁军,皆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组。千牛卫被进一步压缩编制,只剩下两百人不到。而金吾卫也让出了皇城的防区,取消了左右之分,同样进一步压缩了编制。
与此同时,朝廷新设“巡检使”一职,为差事无品级,一般由金吾卫大将军兼任,负责长安城(不含内城)一般防务。
而皇城,大明宫等地的防务,皆由北衙禁军接管。简单来说,便是议政堂的军权被一砍再砍,近乎于虚无。
所以张光晟看似“升官”了,还获得了“巡检使”的差事。但实际上手下管的人,以及负责的防区,反而变少了!
只是听起来比较威风而已。
“怎么还有这么多冻毙的人,不是现在已经开始烧石炭了嘛!”
张光晟嘴里嘟哝了一句,面露疑惑之色。现在关中已经开发出好几个开采石炭的地方,以邠州最近。
春季到秋季之间,漕船将石炭从邠州通过泾水,船运到广运潭岸边的专用库房,冬季再由“木炭使”牵头,钩盾署负责实施,在官办的店铺里面,统一面向全长安的各种客户,对外售卖石炭。
按理说,有石炭了,木炭的价格就会下降,最后物资充沛,让有钱跟没钱的人都“各得其所”。
烧得起石炭的人就烧石炭,烧得起木炭的人就烧木炭,大家都可以享受室内温暖的冬季。
怎么还会有人冻死在路边呢?
张光晟以他那朴素的思维,无法理解这种现状。比如说当年在河西的时候,外部有绢帛输入,那本地人就有衣服穿。反之则要光着屁股,或者缝缝补补又三年。
为什么长安这里,明明有大量石炭输入,百姓的日子却没法变好呢?
张光晟正在愣神的时候,一个金吾卫士卒匆匆忙忙的跑来,对他叉手行礼禀告道:“张将军,右相有请,正在议政堂内候着呢。”
右相?
张光晟在脑子里思索了一下,这才发现如今的右相居然是郑叔清!
国家无人了啊,郑叔清这种老狗都能当右相了!
他心中一阵唏嘘感慨,却又面色平静对那位传话的士卒点点头道:“某这便去一趟议政堂。”
张光晟一路风风火火进入皇城,来到议政堂内。却是看到郑叔清正一丝不苟的端坐于书案前。他连忙叉手行礼道:“右相叫卑职前来,有何吩咐呢?”
“把金吾卫所有人都叫上,跟着本相走!”
郑叔清面色平静的微微点头道,看上去就不像是在说笑。
“全部?有些人在休沐啊。”
张光晟一愣,脱口而出说道,正是要拒绝。
可郑叔清哪里会给他拒绝的份!
“需要本相再重复一遍么?”
郑叔清怒了,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卑职不敢,请右相稍候。半个时辰以内,金吾卫将校士卒,必定一人不缺,在皇城外集结!”
张光晟对着郑叔清叉手行礼道。
这位右相的面色稍缓,轻轻点头,挥了挥衣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张光晟刚刚转身,郑叔清却又补充道:“这次就不要准备五色棒了,直接去府库领横刀。”
“得令!”
张光晟抱拳行礼告退。
等他走后,郑叔清这才长出一口气。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啊。”
他忍不住一个劲的摇头叹息。
果不其然,张光晟作为在金吾卫中厮混多年的头目,手下亲信无数,颇有威望。
还不到半个时辰,所有金吾卫数百人,已经在皇城朱雀门外集结。
“都跟本相走吧。”
郑叔清手中拿着一叠地址名单,径直走向距离皇城不远的平康坊。
李林甫的旧宅在这里,但他们家的人,在失去李林甫的庇护后,显然留不住这大宅院,早已不知去向了。
如今这宅子已经被基哥找借口收了回来,暂时荒芜着。
路过李林甫旧宅的时候,郑叔清与张光晟二人还忍不住驻足了片刻。看着那掉漆的牌匾,老旧发黄的门槛,封条的白纸都已经破碎不堪。
就连大门铜锁上的铜环都被人盗走,不由得感慨沧海桑田。
这才过去多久,李府就衰败成这样了?
想想蓝田县新落成的“平西郡王”府门庭若市,用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来形容,确实很贴切。
“李林甫在时,荣宠不衰。他不在了,那份荣华富贵,亦是随风而去。
果然是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古人诚不我欺也。”
郑叔清又是一阵唏嘘感慨。
张光晟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装文雅,在旁边一言不发。
郑叔清带着队伍来到平康坊东南角的一间大院落。他指着大门对张光晟吩咐道:“这间院子里面都是贼人,你带人进去,将他们全部枭首了!”
哈?
张光晟一愣,没明白郑叔清这是唱的哪一出。
“右相,国有国法,哪怕是贼人,也得审一审再杀吧?”
张光晟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郑叔清。
大哥,我是金吾卫不是土匪啊!
你这就叫我明火执仗的冲进去杀人,当年李林甫气焰嚣张的时候,也没办过这样的事情啊!
“这件案子,本相早就审完了,你还想审什么?
是想让那些人,攀咬出幕后是谁指使的吗?
你是想让他们胡乱说话,咬定是圣人的兄弟,诸多皇室宗亲,指使他们私铸铜钱。
还是想他们一口咬定是礼部尚书,户部侍郎这样的朝中大员让他们私铸?
你到底想审出什么问题?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事情?”
郑叔清言语不善的质问道,连珠炮一般让张光晟无言以对。
“是卑职多言了,请右相勿怪,勿怪!
卑职这便去办差!”
张光晟吓得冷汗直流的,连忙抱拳行礼告罪。
“去吧,对那些贼人,不要说话,不要问话。
不必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去深究。”
郑叔清微微点头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右相,那女人跟孩童……”
张光晟有些不确定的请示道。
“你若是害怕他们十年后来找你寻仇,害怕被私铸铜钱的大案牵连,那就不要有什么妇人之仁。
当然了,张将军若是感觉无所谓,那按你的想法办事也没什么问题。”
郑叔清冷着脸呵斥道,耐心已经快被耗尽了!
“卑职明白,明白……”
张光晟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中琢磨着究竟要不要离开长安。
动不动就来个灭门,长安好危险啊!今日被屠之人是那些私铸铜钱的,岂不知将来某一天就变成了自己?
“动手吧!”
郑叔清大手一挥,随即转过身去,朝着平康坊西面的朱雀大街方向走去。
郑老爷心善,听不得别人惨叫,他会伤心落泪。
张光晟咬了咬牙,对手下吩咐道:
“等一会进去,鸡犬不留。
兄弟们若是想顺点东西,也随意,但是别捞得太过分。
某只有一个要求,不留任何活口不许偷拿私铸的炉子,模板,铜钱。
听明白了么?”
“得令!”
几个金吾卫军官对张光晟抱拳行礼,对于这些脏活,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只不过这次是最过分的一次。
张光晟既然说“鸡犬不留”,那也就意味着杀死里面所有人的人,哪怕是无辜的儿童。
这些金吾卫士卒对此并无意外。
佛家里所说的“业障”,并不是说某人不做坏事,他就没有业障。
这年代,一个人便是一家人。你父亲作恶了,那么你被他牵连,实际上是他的业障转移到了你身上,你被他牵连了。
所以你便需要去承担这些业障,哪怕是死。
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时人对此非常理解。
“杀!”
张光晟大吼一声,几个机敏的金吾卫士卒三下两下便翻墙而入,从里面打开了院落的大门。如同虎狼一般的士卒,人人手持横刀,冲进院落见人就杀,根本没有二话!
顿时,惨叫与哭喊声此起彼伏。
没有花多长时间,在将院子里十几口人杀光以后,张光晟果然在后院内搜到了私铸铜钱所需的炉子,而且还是烧石炭,经过“升级”的炉子。
以及“开元通宝”的模板若干,已经私铸好的铜钱十多贯。
“将物证收好,万年县的皂吏,会来处理后事的!”
张光晟冷哼一声对众多金吾卫士卒吩咐道。
“得令!”
众人搜刮了一点方便拿的细软揣兜里,跟着张光晟出了院落。
来到平康坊外面,他向郑叔清禀告道:“右相,已经处理完了。”
“所有的活口,都处置妥当了么?”
郑叔清背对着张光晟询问道,声音很是冷漠。
“回右相,都处置了。”
张光晟有些无奈的答道。
“很好,现在去下一家!”
郑叔清转过身,对张光晟吩咐道。
不过张光晟倒是有些疑问,他上前压低声音询问道:“右相,咱们这样做,很可能会打草惊蛇,后面人跑了怎么办?”
“跑了,就让京兆府发海捕文书通缉,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郑叔清一板一眼的答道。
张光晟瞬间明白了这次“灭门行动”的逻辑。
其实有没有把私铸铜钱之人杀掉,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表达朝廷严禁私铸的决心!
要震慑宵小,唯有以铁腕治之!
至于多杀几个人,少杀几个人,郑叔清本人是不在乎的。
二人带着一众金吾卫士卒来到修文坊,这里居住的,很多都是朝廷官员,以及他们的族人。
张光晟疑惑问道:“右相,这些官员,也会在家中私铸铜钱么?”
“你说呢?”
郑叔清意味深长的看着张光晟反问道。
“明白了!请右相在此等候。”
张光晟连忙请战,生怕郑叔清迁怒自己。
“张将军去办差吧。本相先回去跟圣人复命,这些地址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统统杀掉。
熔炉与铸造模板都要收缴。”
郑叔清递给张光晟一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地址,粗看之下,居然不下一百家!
若是一家十口人,这妥妥的过千了啊!
真要玩得这么狠?
“得令!”
张光晟收起内心的杂念,转身朝中身后的金吾卫士卒走去。他对那几个领兵的军官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似乎谈妥了细节。
数百人浩浩荡荡冲入修文坊,顿时一阵阵的鸡飞狗跳。
……
经过大半年的修缮,华清宫已经局部恢复了往日的面貌。至于全部修好,那起码得几年时间。
不过基哥来华清宫是避寒的,那些没修缮的位置,他不去看就行了,一样眼不见为净,没有什么影响。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基哥泡在九龙汤浴池里面的时候,总是能够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烤肉味。
让他想起了当年政变的时候,那种杀人放火的气息。
于是基哥让人在浴池旁点起了“瑞龙脑”熏香,将那股若有若无的肉味压制了下来。
华清宫的残缺,让基哥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这座宫殿,就好像是他的身体一样。看似功能都还在,使用无碍。但就是不如从前爽利。
恨不得让人将其推倒重建!
这天刚刚入夜,基哥正闭着眼睛靠在九龙汤内养神,高力士便悄悄的走到他身旁说道:“圣人,右相来了。”
右相?
基哥居然一时间想不起现在的右相到底是谁了!
貌似换条狗上去当右相,现在的他,也感觉不到有什么大的区别。
“郑叔清说有大事要与圣人禀告。”
高力士小声说道。
“让他进来吧。”
基哥眼睛都没睁开,懒洋洋的答道。
不一会,郑叔清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对着浴池里的基哥躬身行礼道:“参见圣人,微臣有要事禀告。”
“说吧。”
心情不好的基哥惜字如金,不肯多说一句话。
“圣人,长安私铸的事情,已经处理了。共一百零八家,两千三百二十五人。收缴铸钱用的熔炉三百多座,私钱一万多贯。”
郑叔清一字一句的说道,一边说一边观察基哥的表情。
然而,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基哥听到了就像是没听到一样。
“此事,先告一段落,观察一下效果再说吧。
收上来的私钱,用作边军的赏赐。
对了,没有出什么岔子吧?”
基哥慢悠悠的问道。
私钱怎么能当开元通宝用!
郑叔清心中大骂基哥不当人。可是他也知道,这一波收缴私铸,自己已经得罪了不少权贵。若是再失去圣眷,只怕将来想全身而退都很难!
他只好对基哥叉手行礼道:“请圣人放心,所有涉案之人都被处理了,微臣这就去给卷宗上封条,案子到此为止。”
“嗯,去吧。
这次的事情,办得很好。”
基哥轻轻摆了摆手,连看都懒得看郑叔清一眼。
历史网文到底是什么玩意?
最近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可是又不能说出来,实在是令人感觉糟心。你们也别问了,懂的都懂,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但是有些可以说的话,不吐不快。
可能很多读者不信,我这个人,很少去扫榜。或者说哪怕扫榜看小说,我也绝对不会去看历史文。
历史文应该是网文里面我看过最少的类型了。
老王那本《重生野性时代》,第一卷写完后被和谐了部分剧情,被“约束写作”,以至于后面的主线副线如同嚼蜡。当时有人评价:有的书还在更新,但已经完结。
随风轻去的上本书,也是嘉靖昏迷后,写了跟没写一样。依然有人评论:有的书还在更新,但已经完结。
其实评论都没说错,因为那之后,作品已经失去了灵魂。
我不想写一本没有灵魂的书,所以一直都很在意这种事情。
网文作品,经常会在某个时刻,失去灵魂,后面的只是一个大结局的念想。
所以我特别在意行文的逻辑,常常都会将事情说得非常明白。让绝大部分读者都可以看得懂。
知道我到底想写什么。
为此,书中加入了大量的“旁白”。因为不加旁边,大部分读者就真的看不懂了。
如果现在依然有人读得云里雾里,那只能说明,我高估了读者的接受程度,写得还不够通俗。
网文的未来,一定是严密的更严密,小白的更小白,上下分层。
又要信息密集,又要不“水”,还要大部分读者能看懂,还要展现出古风古貌,以及详实的历史信息。
说实话,我自己都感觉有点“既要又要”。
其实很多人不明白,历史网文跟普通网文是有一点不同的,从它比较难影视化就知道,历史文天然是带一点严肃性的。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任何族群的芸芸众生,都有义务,去传承自己所在族群的历史,不让它“断代”。
这很稀奇么?
不稀奇,举个例子。
自苏联解体后,“二战是美国打赢了德国”的言论,已经逐渐甚嚣尘上,这才过去多少年,历史就被涂抹得面目全非了。
很多人忽略了一点,历史其实是需要维护和传承的,它是一个民族的精神烙印,是他们的骨子里的深刻记忆。
一段历史,如果维护和传承它的族群已经消失,或者已经决定隐藏和改写那一段,那么它就真的会消失。
要么就是被扭曲成不可描述的样子。
比如李林甫的“野无遗贤”,基哥一日杀三子的“武惠妃陷害”,就是已经被实锤的“历史发明”。古人“发明历史”很多时候是迫不得已,我们作为后人就别将这传统“发扬光大”了。
所以写网文的作者,有必要去了解一下,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将尽量真实的东西写出来。
而不要因为追求爽文,本末倒置。
写书是为了赚钱不假,可是人的双眼,不能钻进钱眼里。
历史文和其他网文一样,是一种娱乐。但它又不完全是一种娱乐,它是天然带着使命的。
历史网文,有义务让读者更加了解那一段历史风貌。当然了,是有理有据的风貌,而不是创造发明的风貌。
一本好的历史网文,常常比枯燥的教科书,传播范围更广,影响力也更广。
你怎敢信口开河?
作为写历史小说的写手,天然背负使命在身。不要玷污作品,因为那样不仅是侮辱读者,更是在侮辱自己,侮辱印刻在民族精神当中的深刻记忆。
人要知耻才能前进,不知耻的人,永远只配在低洼的泥坑里面打滚。虽然这书没有火到打榜的地步,但我是一刻都不敢随意的。
说了这么多,想问一下各位读者老爷,“挽歌”阶段的剧情,你们想看点啥?
第438章 暴雨急袭
“左边一点,对,再往左边一点。”
方重勇对阿娜耶说道,后者正在按捏他的肩膀。方重勇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索着目前边镇的军情,越想越是不安。
明天就是大年二十八,按照基哥在开元年间颁布《假宁令》,明天大唐官府所属官员,就正式放寒假了,连休七天。
但灵州城内的朔方节度使衙门,显然没有任何节假日的气氛。书吏与边将们进进出出,各方军情不断汇总于此,忙得人晕头转向。
“河东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方重勇询问正在看墙上大地图的封常清道。
“并没有什么异动。
云州刺史,静边军军使李良臣特意派人前来报信,说回纥人并未在紫河一带活动。
他派出斥候向西边侦查了两百多里,都未发现回纥人的大部队。”
封常清皱着眉头抱拳行礼禀告道。
自从兼任河东节度使后,方重勇就没有闲着,他利用职权,调动人事,查漏补缺。
原云州刺史,乃是陇右节度使麾下河源军中的高秀岩,这个人不是自己人,而且当年还有参与河源军兵变的嫌疑。
方重勇对高秀岩不是很放心。
于是他力排众议,任命与回纥活动区域毗邻的羁縻州刺史李良臣,担任云州刺史,静边军军使。
李良臣是铁勒人,铁勒阿跌部头领,原本是鸡田州(蒙古国肯特省)刺史。本名阿跌良臣,后被基哥赐姓李。
羁縻州的玩法与大唐普通州的玩法完全不一样,朝廷不收税,头领世袭制,定期给朝廷一些供奉,打仗的时候出兵助拳就可以了。一般都是用来安置内迁的游牧部落的,一个部落一个羁縻州。
方重勇一脚将高秀岩踢到了绛州,担任绛州刺史,顺便镇守龙门关。这地方若是天下大乱,那确实地位非同一般,乃是东西要冲。
可如今大唐并未动乱,龙门关也起不到什么作用。镇守龙门关不过是整天摸鱼罢了,很难说这不是明褒暗贬,明升暗降。
反正高秀岩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乖乖去绛州赴任了。
云州刺史,静边军军使,这是李良臣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为报方大使知遇之恩,他一时脑热,直接拉着本部人马到了云州,在武周城附近安营扎寨,帮助静边军协防云州。
方重勇此举,除了排除隐患外,也是借机拉拢铁勒诸部,与回纥人划清界限。无论回纥怎么玩,他们对阿跌部都不可能开出大唐这边的价码。
越是有铁勒九姓的人被拉拢到自己这边,也就意味着回纥人可以拉拢的人越少。哪怕李良臣一路摸鱼什么也不做,只要他不跟着回纥人混,那么这一招就用对了。
所谓政治,不就是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然后往死里整么?
李良臣原本是朔方军外围将领(不在编制内),一下子成为河东军要员,自然是对方重勇俯首帖耳,殷勤效力。
更妙的是,这次调动,完全没有超出方重勇那“河套经略大使”的职权。
他本身就下辖两镇,掌控两镇人事任免。如今两镇将领互换,方重勇又没有安插银枪孝节军的人进河东,不算犯忌讳。
方重勇派人将一封加急的奏报亲自带到华清宫,基哥看了以后大手一挥:小事可以自行决断,无须事事奏报。
在基哥看来,只要方重勇不是往朔方与河东两镇里面安插银枪孝节军的人,那么随便他怎么折腾,自己都不会管。
前面断了一条胳膊的高尚回来,已经向基哥说明了这位方节帅“忠勇无双”,连永王的亲笔信都没拆过就送回来了。
有鉴于此,方重勇才觉得奇怪。既然李良臣已经完全被拉到自己这边,是不可能给回纥人当内应的,那么回纥为何在云州外围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节帅,现在情况有点不对劲呐,末将刚刚从灵武以西那边回来,只见到一些零散的回纥游骑,不见其主力。”
车光倩亦是对方重勇抱拳禀告道。
“朔方河东一线,有三大草场。灵州以西有一块,受降城以北有一块,云州以北有一块。
难道回纥人想从受降城那边突入河套?云州以北的要塞戍堡众多,铜墙铁壁一般,从北面突入云州那是找死啊!”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面露古怪之色,很难相信回纥人会如此无脑。三个受降城的位置,正是河套地区的精华所在,朔方军在此地集结重兵,且经营数十年!
而且此地河网密集,并不适合骑兵迂回。回纥人要是以这里为突破口,不得不说,真的非常,嗯,非常有想象力。
从北面打云州就更扯了,从汉代开始,历朝历代就在这里修戍堡修关隘。直接从这里进,跟骑兵直接去撞拒马桩没有什么区别。
反正方重勇自己是不敢这么用兵的。
“节帅,其实,我们或许忽略了一个地方。”
车光倩压低声音说道,面色诡谲。就连给方重勇捏肩膀的阿娜耶,都停下来听他下文。
何昌期一脸不耐烦的呵斥道:“有话快说,这里又没有外人!婆婆妈妈的!艹!”
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在战略一块的短板,每次开会,心情都莫名烦躁。
因为何昌期每次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智商受到了暴击。
“节帅,我们目前对西面北面的防御,已经趋于完备。末将将自己想象成回纥人,也感觉无懈可击。
南面是大唐腹地,自然是无须担忧回纥人从那里出现。
但是东面,我们在东面的防备,近乎于无,兵力全部在西面防线部署。
毕竟,朔方东面是河东,指望河东防守;河东的东面是河北,指望河北防守,并不直接与回纥人毗邻。
万一,末将是说万一回纥人从河北迂回,从云州与妫州相接的地段潜入,从东面突袭云州,那该如何处置?”
车光倩压低声音反问道。
“糟糕!皇甫惟明要坏事!”
方重勇霍然起身,吓了身后的阿娜耶一大跳!
没错,现在方重勇部署的防线,看似非常完备。各军主将,也都考察过,信不过的人已经被调离。
除了朝廷刚刚任命的蔚州刺史,横野军军使薛嵩方重勇不方便调离以外。
而这里,正是与河北接壤的地方。
不仅是与河北相接,更是与北面的草原相接。
回纥人若是从妫州进入蔚州,然后薛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回纥人过境,让回纥人从后背刺云州的唐军一刀。
后果不堪设想!
“快快快!速速通知李良臣,调兵至白登山下的牛皮关,增强牛皮关守备!
回纥人要从牛皮关这里攻打云州城!”
平日里稳如老狗的方重勇,难得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为了防备回纥,云州的兵力,都调动道云中城(云州州治)以西的武周城和静边军驻地了,东面兵力空虚。
“得令,末将这就走一遭!”
封常清连忙抱拳行礼,方重勇不由分说给他写了一封加急的军令,封常清脚步生烟一般的大步离开书房。
门被推开后,外面一阵寒风袭来,众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感受到一股刺骨寒意。
……
除夕之夜,大年三十,正是唐人过年最热闹的时候。每家每户都张灯结彩,平日里过惯了苦日子,过年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放松一下。
然而黑夜之中,却有一支骑兵队伍,路过河北永兴县。他们队伍极长,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路过永兴县城,却又是过而不入。
如同幽灵一般,顺着桑干河一路向西,很久之后队伍才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永兴县城头的某些戍卒,就这样看到远处有黑影晃动,自北面而来,朝西面而去,数量惊人,难以置信。
这些人向县令报告此事,但县令却说,那是他们眼睛看花了,让他们回去休沐。
这支神秘的队伍继续向前行进,在经过横野军驻地以后,便从山道折返向北,绕过了唐军在云州南面与蔚州北面交界的一系列戍堡,迂回到牛皮关下。
牛皮关因牛皮岭而得名,乃是云中城以东最后一道关隘。
镇守牛皮关的唐军不过一百人而已,本身就是为了抓捕盗匪而设。毕竟,牛皮关以东是河北的防区,草原民族要打到这里来,需要经过大唐几个实控州。
要是有消息,早就传来了。预警时间是以天来计算的。
大唐自太宗奠定根基以来,便很少有异族能打到大唐实控地盘。所以很多原本非常重要的关隘,因为战线的北移,从而变得“无足轻重”,乃至最后荒废。
牛皮关就是如此。
河北的战线稳固后,牛皮关就跟“橡皮图章”一样,有它没它区别不大了。
事出突然,牛皮关内守军还来不及发出警训,就被不知名的敌人徒手爬上城墙,屠戮殆尽。
得手之后,这支神秘大军继续西进,从白登山脚下经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云中城!
云州刺史李良臣,一边令长子李光玭带着几个亲信前往灵州找方重勇求救;一边让亲兵去朔州找朔州刺史,大同军军使田承嗣求救;一边坐镇云中城,组织抵抗,积极守城。
等方重勇知道云中被回纥人围攻,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
“回纥人围攻云中?”
听到封常清汇报,方重勇一脸惊骇的反问道。
大堂内众将皆面色大变。
封常清抱拳禀告道:“节帅,末将刚刚到云中,还来不及进城,就看到城外火把如云,铺天盖地。回纥人正在用简陋的云梯蚁附攻城!节帅的军令,末将没有送到李良臣手中,请节帅责罚!”
封常清将方重勇的军令交还,一脸遗憾。
他骑马的速度真不算慢了,但到了云州的时候,还是大事不妙。
一切果然如车光倩所说,回纥人就是从河北的防区进入。这是众人的思维盲区。
回纥人就是从东面闪击云中!
李良臣不能说不尽心尽力,连自家部曲都带到云州了。但是他不可能想到,河北那边居然故意放回纥人过境!
战阵之上,最怕的事情,就是有人背后给你一刀!
特别是在这要命的档口。
要说回纥人跟河北那边的唐军没有勾结,方重勇打死都不信!
只是,这件事对于皇甫惟明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方重勇有点想不明白。
“节帅,李良臣之子李光玭求见!人已经在大堂外面了!”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急急忙忙走进来,大声禀告道。
“快请!”
方重勇站起身,走上前来。很快,便有一个十来岁稚气未脱的少年,见面就对方重勇跪下磕头。
“节帅,云中被围,朝不保夕。请节帅速速发兵救援,迟恐生变啊!”
这孩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节帅,目前情况未明,况且灵州距离云州数百里之遥。现在增援也来不及了。
不若命马邑的田承嗣,带大同军解云州之围。同时命蔚州刺史薛嵩来灵州公干,他若不来,直接将其撤职查办,派人接管横野军!”
车光倩连忙上前阻拦刚要下令的方重勇。
灵州的军队,不能轻动。
不说有被回纥人偷家的可能,一旦长途奔袭输了,朔方与河东的局面,就有可能要崩!
不得不说,车光倩的主意是靠谱的。
李光玭确实很可怜,李良臣确实陷于危难之中。但对于一个统帅来说,为了打赢,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慈不掌兵的精髓便在于此。
“你先下去休息,本节帅必定会发兵救援云州。”
方重勇走上前去,将李光玭扶起来说道。
等李光玭被亲兵领下去休息后,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车将军之言,你们以为如何?”
“节帅,千里奔袭必撅上将军。末将一人一马,日行数百里,到云中一来一回也要五日。且有些山道崎岖难行,不方便骑兵通过。
我们去云中的人少了,打不过回纥人;多了,没有十天半个月无法赶到。
若是强行给云州解围,回纥人又围灵州,我等还得继续折返回来,如此岂不是疲于奔命?
这样的打法太过于被动了。”
封常清也对方重勇苦劝道。
在场众将皆是默默点头不语,显然跟车光倩与封常清二人的想法类似。
“李良辰有难,我们不救。他日我们有难,谁肯来救我们?
不敢应战,便是还未打就输了。
传我军令,三千银枪孝节军即刻出发,本节帅亲自领兵,救援云中!”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否决了车光倩等人的建议。
第439章 奉天靖难
又是一年上元节,又是长安灯如昼。
作为一年的起始,上元节对于大唐来说,无论是贵族或者普通百姓,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今年的上元节,基哥以“勤俭持家,体恤百姓,与民休息”为由,停办了上元灯会。
而入夜后在兴庆宫举办的宴会,基哥也没有参加,而是全权委托高力士代劳。
基哥越是感受到生命的流逝,越是对他那些“好大儿”感觉厌烦。他心中很清楚,哪怕自己再不乐意,将来这皇位也是会传到某位子嗣手中。
狗×的不劳而获,自己一辈子辛苦都便宜他了。
每每想到这里,基哥心中就有说不完的腻歪。
若是参加宴会,看到那些好大儿们恭顺的外表,他就会忍不住揣摩这些人内心是不是充满了得意之情。
一想到必定会出现这种情况,基哥便对所谓的家宴意兴阑珊了。
此时此刻,兴庆宫内专门举办宴会的大殿中,各位皇子都在无声吃菜,欣赏着梨园艺人的歌舞,没有一个人说话。
气氛沉闷而压抑。
忽然,高力士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今年宴会,为什么有位置是空着的?
他对距离自己最近的颖王李璬询问道:“荣王当初被李亨之事所牵连了么?”
荣王李琬是李亨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自李亨叛乱后,便不受基哥待见。诸多皇子外放附近州县,也不见他外放,依旧住在十王宅内。
这种皇子,如今的待遇,跟野草也差不了多少,基哥甚至都懒得监视他们,主要将精力集中在棣王李琰、颖王李璬、永王李璘等授予了官职的皇子身上。
这几位都已经在长安周边开府建衙,受到了基哥的严密监视。
自李亨那一次叛乱后,皇子也被分为三六九等。“外放派”不住十王宅,在长安周边州县开府建衙,手里有一些亲信和政治势力,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而“十王宅派”则形同囚犯,生活过得连普通官员都不如。
果然,颖王李璬对高力士恭敬说道:“回高将军,荣王并未受到李亨之事牵连,王爵仍在。”
他暗指棣王李琰已经被废为庶人,此刻已经没有资格在这里参加宴会。
“那就怪了,荣王今日为何不来?”
高力士一脸疑惑问道。
李璬对着他行了一礼,然后同样一脸困惑的说道:“荣王住十王宅,孤也是不知他近况如何。”
事实上,现在好多人都笃定,下一任天子,不可能是太子李琩,而是必定会出现在“外放派”的皇子之中。
这使得暂住十王宅的皇子,形同弃子。
甚至连高力士,也不知道这些连身边下人都没几个的皇子,到底整天在捣鼓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十王宅内的皇子,是翻不出什么浪来的。
“既然如此,十王宅使朱光辉为何不报?”
高力士微微皱眉质问道。
李璬露出一个“我踏马怎么知道”的无奈表情,没有接茬。
“诶?义王李玼也没有来啊!”
高力士又发现有一个成年的皇子没来,同样是不得外放,住在十王宅的。
不过想想基哥也没有来,高力士顿时也就释然了。
基哥这个父亲都不来参加宴会,那些形同囚犯的不得志皇子们,来这种场合自取其辱,又有什么意思呢?
要哭穷喊冤,也得当着天子的面表演啊!
看来,是要建议一下,让剩余的皇子也外放到长安周边,让他们开府建衙了。厚此薄彼,迟早会心生怨恨的。
早先那一批外放的皇子,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来,说明这种“有限外放”的策略是合适的。
高力士心中暗暗揣摩,要不要跟基哥建议一下,这些“十王宅派”皇子看着也挺可怜的。
对了,太子李琩,也该让他回长安了。
高力士心中想了很多,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冗长而无聊的宴会结束后,高力士坐在前往华清宫的马车上,随着马车的颠簸,他忽然感觉事情可能有点不对劲。
“掉头,去十王宅!”
高力士对驾车的车夫吩咐道。
事出蹊跷,有必要去那边看一看。哪怕安抚一下李琬等人,也是好的。
来到皇城东边面的十王宅,高力士便直奔门房而去。
遇到正在值守的宦官,高力士劈头盖脸便问道:“朱光辉呢,让他来见我!”
朱光辉是跟高力士同一批跟在基哥身边的宦官,只不过长期抑郁不得志。一直论资排辈,才获得了“十王宅使”的差事,在他们这一批宦官里面,是混得最差的。
或者说若不是不断有人老死病死,朱光辉连十王宅使的差事都拿不到。
所以高力士对其也不怎么尊重,都是直呼其名。
“朱内侍生病很久了,十王宅的事情,都是奴在打点。”
那位宦官颤颤悠悠的回道。
朱光辉其实是找借口说有事要回乡,十王宅的差事不能断,所以临走的时候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帮忙“代班”,打个掩护。
“病了?”
高力士一脸疑惑,看着这位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宦官,眼神忽然锐利起来。
“高将军!饶命啊,朱光辉给了奴一大笔钱,让奴帮他打掩护。他说是回老家办事去了,过阵子就回来!
高将军饶命啊!”
这位宦官突然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听到这话,高力士面色大变!气得呼吸急促,头晕目眩!
“走,去查查谁不在十王宅!”
高力士几乎是尖叫一般的呵斥道,近乎于气急败坏。
他叫来十王宅的守卫,挨家挨户的清查十王宅内的所有院落。
经过清点后发现,荣王李琬、延王李玢、济王李环、义王李玼,皆是由家奴假扮深居简出,本人并不在十王宅内!也不知道离开多久了!
他们的子嗣与王妃等,也都在十王宅内!
问就是众口一词的说皇子贪玩,悄悄出城打猎了,过两日便回。
这些后妃和皇孙们也不知道具体去向!
高力士心中暗叫不好,面色黑如锅底,什么也没说,直接上了马车。
……
同样是上元夜,幽州城内却没有灯会,而是充满了肃杀。
幽州节度使衙门大堂内,众将云集,一个个都披甲带刀,脸上隐隐带着兴奋。
他们集结于此,只是为了一件大事:造反。
或者叫“清君侧”也可以。
“殿下,给诸位将军说几句吧。”
一身戎装的皇甫惟明,对坐在主座上的荣王李琬抱拳行礼说道,神态恭敬。
后者强压内心的激动,环顾众人,发现延王李玢、济王李环、义王李玼等人,都在悄悄给自己鼓劲。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圣人昏庸,重用奸臣,是非不分,朝野一片乌烟瘴气,如同太阿倒持,天地反转!百姓苦不堪言!
仁人志士们苦劝圣人,甚至不惜以身扑火。可最后的下场,都是家破人亡,大唐却始终没有一丝起色!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为了大唐百年基业,为了继承太宗皇帝的遗志,为了还大唐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为了立纲陈纪救济万民。
孤决意清君侧,诛除圣人身边的小人!让大唐重回正轨,再登巅峰!
孤自领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坐镇幽州城。
皇甫将军领天下兵马副元帅,总揽天下兵马调度。”
说到这里,李琬忽然卡壳了,似乎是没把该背下来的话背熟,热络的气氛顿时为之一窒。
见他这么不中用,皇甫惟明连忙接过话头,拔出腰间佩剑,指着头顶大喊道:“尊皇讨奸!三生报国!”
“尊皇讨奸!三生报国!”
“尊皇讨奸!三生报国!”
“尊皇讨奸!三生报国!”
大堂内众将皆齐声高呼!
这里不需要什么“统一意见”,河北内部的意见早就统一了!他们就是要兵发长安,去兴庆宫找圣人讨一个公道。
银枪孝节军可以兵变讨公道,他们也可以!而且更加理所当然!
“殿下,我们回纥愿意出兵,帮助殿下荣登大宝!”
衙门大堂内一直透明人一般的回纥使者,忽然上前,将右手放在胸前,躬身行礼说道。
话讲得非常直白!
“孤谢谢回纥主持公义。”
李琬面色矜持,微微点头说道。
“殿下,讨奸的事情,就由皇甫将军操持吧。
老奴先引殿下回行宫歇着。”
得到皇甫惟明的暗示,宦官朱光辉对李琬小声说道。
“皇甫将军,肃清大唐奸佞的重担,就交托于你了!”
李琬走上前去,紧紧握住皇甫惟明的双手说道。
“请殿下放心!此行我们身怀大义,必能成功!
圣人昏庸,重用奸臣。身边都是如郑叔清一般的废物。可用者,不过崔乾佑、方重勇寥寥数人而已。
微臣已经广发檄文,相信天下响应者云从。请殿下于幽州城静候消息,微臣必定不辱使命!”
皇甫惟明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请示道,整个人都激动得发抖。
“好!好!”
李琬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了。
自从兄长李亨谋反被诛后,他就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生怕哪一天自己就被基哥噶了。
所以当乔装改扮的韦坚找到他时,李琬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反正活得跟狗一样,不如豁出去拼一把!
只是他没有想到,韦坚同时还找了延王李玢、济王李环、义王李玼一起来幽州!
大概是作为“替补”。
不得不说,河北这帮人心思缜密,所图甚大!
但不过不管怎么说,自己现在总算是翻身了。至于将来如何,那只有天知道!
在十王宅使朱光辉的掩护下,一切准备都在顺利进行,一直到离开长安,乘坐漕船到河北,然后快马入幽州。
顺利得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李琬在心中对自大又愚蠢的基哥嗤之以鼻!十分鄙视!
那位天子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殊不知除了高力士外,所有人都在不自觉的寻找退路,寻求在基哥驾崩后,自己还能继续立足方法。
而这位愚蠢的天子,竟然还以为他的亲信,在坐了几十年冷板凳以后,对他还是忠心耿耿!
何其可笑!又是何其悲哀!
据李琬所知,皇甫惟明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收买了朱光辉!
“殿下慢走!”
皇甫惟明目送李琬离开衙门大堂,随即他环顾众人,大声高呼道:
“诸位,从龙便是今日!封妻荫子,再造门楣,也是今日!
幽州及平卢军二十万,将兵分两路,直取长安!
待取洛阳,破长安,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出发!清君侧!”
这一刻,皇甫惟明心中满是豪情壮志!
“杀!杀!杀!”
“杀!杀!杀!”
“杀!杀!杀!”
众将群情激奋,大声高呼!他们跟着皇甫惟明一齐走出了幽州节度使衙门,到处都是举着火把的幽州劲卒,早已整装待发。
其实,清君侧发动的时间,比原定计划,要早了一年。有些部署没有到位。
但回纥人反叛的机会,并不是每一年都有的。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回纥叛乱不仅给自己这边增加了十万回纥骑兵,同时还给朝廷剪除了一支强援!
错过这一波,或许再筹谋十年也未必有此效果。
如此良机,不摊牌是不行了!
皇甫惟明看着天上本该明亮饱满的月亮,蒙上了一层红色的薄雾。
忍不住长叹一声。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之计,只好一条道走到黑。谁让当今圣人已经六十多岁了呢?
哪怕基哥能再年轻十岁,皇甫惟明都不会选择走这条路。
反正,大丈夫若是不能五鼎食,那便五鼎烹好了!
有什么好怕的呢!
……
从灵州到云中城,有两条路。
第一条,便是先到振武军所在的榆林,然后沿着紫河进入云州,然后过静边军驻地,过武周城,从云中城西面抵达。
而第二条,则是先到朔州,跟大同军汇合后,再一起北上进入云州,从云中城南面抵达。
方重勇本意是走第一条路,因为更快更近。但众将苦劝,说田承嗣不可靠,若是他命令大同军断银枪孝节军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不如先与大同军汇合,节制其兵马,让田承嗣无法使出小动作。
这次麾下众将的意见非常统一,且十分坚决,方重勇也无法独断独行,于是只好先从河曲之地踏过已经结冰的黄河,一路奔驰到马邑。
方重勇惊讶的发现,田承嗣居然不听自己号令,没有去救援云中城!
看到同样一脸惊讶的田承嗣朝自己走来,方重勇拔出佩刀,指着对方劈头盖脸的骂道:“田承嗣!贻误军机是什么罪名,你心里是不是没点数!”
第440章 都是熟练工
面对来势汹汹的方重勇,田承嗣虽然意外,却又一点也没有惊慌。
他领着银枪孝节军诸将来到大同军营地内,屏退闲杂人等之后,这才一脸苦笑看着方重勇辩解道:
“哎哟节帅啊,您真是高看末将了。
末将刚刚接手大同军十多天,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此为不知己。
回纥人远道而来,锐气正盛。他们有多少人,有多少粮秣,可以支持多少天,攻城的伤亡大不大。
这些末将都是两眼一抹黑,此为不知彼。
不知己不知彼,贸然出战必败无疑。
况且大同军满编不过八千人而已,还不是驻扎在一处。若是向北进入云州解围,成功还好说。
假如失败,朔州只怕也要丢掉。
朔州一丢,回纥人可要南下取太原了。这个罪责,末将承担不起啊!”
田承嗣连忙向方重勇抱拳行礼告罪。
听完他一番解释,方重勇身后众将皆是面面相觑。不得不说,田承嗣的说辞是有道理的。
他不救云州,顶多丢掉云州的一半。
云州境内的静边军驻地和武周城,暂时还是安全的。
可是田承嗣若是救云州惨败收场,那回纥人玩一手“倒卷珠帘”怎么办?
在场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不是初出茅庐不怕虎的愣子,都是忍不住微微点头。
田承嗣乃是朔州刺史,大同军军使,保住朔州,是他的本职工作,救援云州反倒不是。
方重勇长叹一声道:“云州乃是太原门户,又连接朔方与河北,万万不能有失啊。”
他已经明白了田承嗣的苦衷,对方不是故意要摆他一道的。
事实上,方重勇也是通过这一两个月,逐步掌握了朔方军的情况。
这还是只是掌握部队情况,而不是掌控这些军队,更别提如臂指使了。
田承嗣空降大同军才这么短的时间,只怕连麾下各部的将领都没有认全,他如何能将这支军队运用自如呢?
“节帅,其实回纥人入云州,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却也不值一提。
孤军深入,后路断绝,只要输一次,整个军队就会变成惊弓之鸟。
只要云中城不破,拖一拖,没什么坏处。”
田承嗣忽然压低声音说道。
他的想法是很好的,但方重勇却不这么认为。
因为田承嗣说的是正常情况,不包括河北边军与回纥人勾结之类的意外。
若是后者,回纥人退路就摆在那里,甚至可以说进退自如!
“你的部曲,能不能打埋伏?”
方重勇看着田承嗣询问道。
“这……可以!”
田承嗣想了想,咬咬牙说道。方重勇都到这里来了,结果自己说连埋伏都不能打,那也太丢人了!
相比于突击,打埋伏的时候,军队更容易控制,也更容易发号施令。这是不能推辞的提议。
“节帅,莫非……”
田承嗣想到一件事,连忙走到挂着木架子上的地图跟前。
他看到了自己在地图上圈出来的一个地点。
“看来,田军使也是个有心人呐。”
方重勇也注意到地图上的那个圈,微笑点头道。
被圈出来的地方,名叫“黄花堆”,乃是朔州与云州交界的一个关键地段。因为春季开满漫山遍野的黄花,附近山丘如脊梁而闻名。
数十年前,大唐名将黑齿常之,在这里狠狠教训过突厥人。
当年的战局,居然与今日有几分相似!
“云中城下,回纥人云集,扎堆在攻城,毫无队形可言,也不方便部队列阵。
我部若是突进至此,配合城内李良臣部,内外夹击,可大破回纥!
但是回纥人肯定不是傻子,定然不可能只派兵围困云中城。
他们一定会派游骑在云中城西面与南面巡逻,发现有敌人靠近,他们就会集中兵力阻击!
若是我军派遣一部向北突击,作出要救援云中城的样子。回纥大军势必派出主力追击,将我们和云中城内守军隔开。
到时候我们佯装不敌,朝着南面撤退。
回纥人若是追击,我们就在黄花堆打伏击。
回纥人若是不追击,我们便再次北上袭扰,牵制回纥人的精力。让他们无心攻城,再次南下追击。
如此往复拉扯,总有回纥人受不了的时候,所以他们一定会一追到底。
田将军将大同军中能够调动的兵马,不少于五千人,埋伏于黄花堆的山脊旁。最好人人皆有战马。
但见回纥骑兵追击至此,便听本节帅发烟花号令杀出。
必能一战而胜!”
方重勇在地图上用手比划了一下。
计划不复杂,但是很有意思,众将听了以后都是不断点头。
除了对诱敌的部队在技战术与士气方面的要求比较高外,其他的都是将风险降低到了最小。
无论怎么看,都比傻乎乎的直接带兵扑向云中城要高明多了。
而大同军显然不具备诱敌的技战术水平,方重勇的计划,也就呼之欲出了。
银枪孝节军诱敌,大同军打埋伏。
“节帅,给末将五百精骑,末将来诱敌,我对这个够熟,装得也像!
若是银枪孝节军都去了,只怕接敌后不方便脱离,也容易把猎物吓到了。”
车光倩站出来请战道。
三千骑兵,规模已经不算小了。万一把回纥人吓住了,回纥人暂时退几里地,等着你来攻。
到时候你是攻还是退呢?
不得不说,车光倩在西域作战的时候,前线侦查经验极为丰富,这些考量,不是一线侦查人员,很难想得周全。
“五百人,够不够用?是不是少了点?”
方重勇疑惑问道。
车光倩拍拍胸脯打保票道:
“节帅,末将侦查次数多了,都知道对手是什么想法。
看到数百骑兵,有点本钱的就想上去吃掉。真要来数千骑兵,倒是不一定敢追了。
就跟上赌桌一样,谁会刚上去,就把身家性命赌在第一把上面呢?
咱们要的是回纥人退兵而已。
若真要与之决战,朔方军还有不少人马可以集结,没必要一口气吃个大胖子。”
车光倩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跟方重勇类似,却又有一点最大的不同。
防空炮,是为了防空,不是为了把飞机打下来。理解二者的区别,是一个统帅的必修课。
同样的,方重勇此战是为了解除云中城之围,重建河东防线。
解围,是第一位的。歼灭回纥骑兵,则是为了达到解围的目的,所使用的手段。
解围是目的,歼敌是手段,本末不能倒置。
只要能在黄花堆打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战,然后携大胜之威,前往云中城解围。
回纥人在先输一阵的情况下,又处于云州无法补给,他们不可能有胆量,那么鲁莽的就跟方重勇进行战略决战!
勉强决战,输多赢少,甚至可能一把输光。
回纥人也不至于蠢笨如猪。
毕竟,唐军在周边州县的军队不算少,只是没有集结而已。回纥人现在不过是打了个先手而已,后续能不能赢还要两说。
车光倩的方略非常妥帖。
小规模,打掉回纥人的士气,以稳为主,兼顾解围。
“如此甚好,那你小心些,打不过就跑路,千万不要逞强。
你带着本节帅的帅旗去,想必能钓到鱼!”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拍了拍车光倩的肩膀。
田承嗣若有所思看了看方重勇身边的将领,他忽然发现,这位方节帅手下,当真是人才济济啊。
才这么短的时间,一个切实可行的作战计划就出炉了,而且似乎极具可行性!
方节帅当真是多谋善断啊!
田承嗣再次高看了方重勇一眼,这位年纪轻轻就做到河套经略大使,身兼两镇节度使的年轻人,确实不是靠着有个好爹得来的。
起码不完全是。
内行看门道,方重勇这个计划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必依赖长距离的辎重补给。可以依托朔州,不断袭扰回纥人。
确实厉害!
这就是精兵强将!艺高人胆大!
难怪他们敢在香积寺兵变!
田承嗣心中唏嘘不已,什么时候他麾下才能有这样一支以一顶百的强军啊!
“田军使,本节帅的部曲已经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没有。”
方重勇看到田承嗣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微微皱眉问道。
“回节帅,末将已经准备好了,这便点兵五千,前往黄花堆设伏。”
田承嗣对方重勇抱拳行礼说道。
“嗯,那便出发吧。”
方重勇点点头,面色肃然。
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皇甫惟明如此大胆与回纥人勾结,若是被人告发,基哥绝对可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么反过来说,既然皇甫惟明已经让回纥人过境,显然就没打算装糊涂,毕竟这种事情是糊弄不过去的。
所以,会不会对方已经打算“不装了”?
种种迹象表明,这种可能性极大。
“对了田军使。”
方重勇忽然叫住已经准备走出军帐的田承嗣。
“节帅还有何吩咐?”
田承嗣面色恭顺的抱拳询问道。
“依你之见,皇甫惟明什么时候会反?”
方重勇开门见山的询问道。
听到这话,田承嗣一脸诧异,看了看方重勇身边众将,发现他们都像是啥也没听到一样,显然对于皇甫惟明要反的事情有所耳闻。
“节帅,这……这方便说么?”
田承嗣吞了口唾沫询问道。
“皇甫惟明都放回纥人入河北了,他还有什么不敢的。你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难道要本节帅跟圣人说,你是皇甫惟明推荐来河东的,要做他内应么?”
方重勇连敲带打的警告田承嗣,不要装糊涂了!
“这……如果快的话,或许此刻便已经反了。
哪怕慢点,也是今年或明年的事情了。
总之,末将以为皇甫惟明行事果断,有勇有谋,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田承嗣沉声说道。
这下,方重勇身边众将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很显然,他们也是没料到,危机居然如此的近,以至于火烧眉毛了!
“田军使忠勇可嘉,虽是自河北来,却始终忠于朝廷。
待本次击退回纥人,本节帅会向朝廷给田军使请功的。”
方重勇微笑说道,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让田承嗣心中直发毛。
“请节帅放心,末将家小都来河东了,断然不至于投靠皇甫惟明。”
田承嗣讪讪说道,他那骑墙的小心思被人一语点破,也是自觉难堪,有点不好意思。
他心中很清楚的,河北的事情,要摊牌了。
方重勇这个河套经略大使,说出来的话很有分量。一封奏折递到长安去,皇甫惟明不想动手也必须动手了!
“一个时辰后开拔。”
方重勇什么废话也没多说,撂下一句话转身便走出了营帐。
……
黄花堆,是一片山峦起伏的山丘。绝对海拔不高,也不崎岖,但地形异常扭曲,山丘起伏完全没有规律,跟某些数学软件里面演示的三维图一样。
这里很适合藏兵,扭曲的山丘曲线,便可以天然阻挡人们的视线。
如今已然严冬下过大雪,黄花堆没有黄花,也没有绿草,全都是白茫茫一片。
这座山丘,是一片小平原当中唯一的突起,亦是朔州与云州之间的分界点,和必经之路。
乃是一片“自古以来”的埋骨之地。
据《史记》记载,赵武灵王时便有登黄花之山。黄花山就是现在的黄花堆,因开满黄花而得名。
北魏时,这里叫黄瓜堆,代王拓跋猗卢曾在这里修筑新平城,并派他的长子拓跋六修带兵镇守。
之后,拓跋六修叛乱,拓跋猗卢带兵攻打新平城,兵败被拓跋六修杀死。
拓跋猗卢的侄子拓跋普根,得知消息后出兵,又消灭了拓跋六修的军队。
道武帝拓跋珪时,又在黄瓜堆建新城。北魏孝昌初,斛律金自云州带兵出黄瓜堆,被杜洛周的起义军打败。
北齐初建,高洋从晋阳带兵北征,与两千百保鲜卑驻防黄瓜堆,被柔然一万多骑兵包围。
在兵力极为悬殊情况下,高洋利用黄瓜堆的有利地形,出奇制胜,大破柔然军队,俘柔然头领庵罗辰妻子及人口三万多。
唐代的时候,黄瓜堆才改名为黄花堆。
北魏时旧城池的遗址,依然清晰可见。
此时此刻,两千多银枪孝节军精锐,与五千大同军骑兵、骑马步兵,埋伏于当年北魏孝文帝所建日中城遗址附近。
一旦发现前方有回纥骑兵经过,他们便会直接冲杀过去。
这座城虽然早已废弃,但当年可是扼守着交通要道的。是朔州通往云中必经之路上的重要节点。
“节帅,车光倩会不会引不来回纥人啊,他就带了那么点人。”
一块巨石后面,何昌期给方重勇递来一个装着温热羊奶的酒囊,压低声音询问道。
“那不至于吧,帅旗都给车光倩了。回纥人看到本节帅的帅旗,难道都不想追一追?”
方重勇摆了摆手,显然不相信回纥人会无动于衷。
正在这时,田承嗣一脸慎重的走上前来,对方重勇抱拳禀告道:
“节帅,有大量马匹朝这边过来了。”
其实已经不需要他说,附近的树枝上的雪都在不断抖落到地上。
这人,好像来得有点多啊!
方重勇等人都是久经战阵之人,一看这情况,就知道事情超脱了原本的预计。
第441章 血战黄花堆
曲线圆润而起伏的山丘上,车光倩正扛着方重勇的帅旗,领着五百银枪孝节军,向南夺命狂奔。
战马踏雪奔驰,溅起一阵阵雪白的碎末。大地微微颤抖着,震落树梢上的积雪。
至于藏在灌木中的鸟兽,早就吓得四散逃跑。
车光倩等人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回纥骑兵,数量多到数都数不清。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正在追击猎物。
“车将军!为什么连正在攻城的回纥人,都跑来追我们啊!
这人也太多了吧!”
身边一个亲兵骑着马对着车光倩大吼道。
脸上带着疯癫一般的兴奋!
有方节帅兜底,他们只是诱敌而已,再轻松不过了!
银枪孝节军的士卒,对于方重勇有种近乎于盲目的自信!只要是节帅出马,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这一次诱敌,车光倩等人得知了两个坏消息。
第一个坏消息,就是回纥人比预料得要蠢一些。他们居然铆足了劲在攻打云中城,压根就没有预警。
车光倩他们一路深入到云州腹地,快到云中城的时候,才发现回纥人的踪迹。
这就意味着,方重勇如果选择全军突击带兵解围云中城,很可能一战而定!
犯不着花里胡哨的搞什么伏击。
第二个坏消息,则是回纥人看到车光倩扛着的银枪孝节军帅旗,便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朝着他们飞奔而来。就连正在攻城的回纥士卒,都立刻停下来,回到地面上,骑着马追击车光倩他们!
似乎在回纥人眼中,这面帅旗比云州重要得多!他们宁可不攻城了,也要拼命得到这面帅旗!
“老子怎么知道!是回纥人发了癫!”
车光倩没好气的大吼了一句,周遭嘈杂的声音让他耳膜一阵阵生疼。
砰!砰!砰!
正在这时,三朵烟花在空中炸响!
车光倩心中的焦虑顿时一扫而空!伏兵终于来了,终于把回纥人引到伏击圈了!
黄花堆起伏不定的山丘,让他心里只发毛。山体的基线很容易挡住视线,出现近在咫尺却不能被及时发现的情况,也不算稀奇。
车光倩看到自己左前方燃起了狼烟,二话不说,直接朝着那边飞奔而去。
有帅旗作为指引,五百骑兵便如一人,瞬间便完成了行进角度的调整。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方略,烟花代表已经做好伏击准备,狼烟则为诱敌部队撤出战场的方向。
然而车光倩他们身后的回纥骑兵,似乎没注意到狼烟一般,依旧是紧追不舍!
跑了没多远,车光倩忽然看见了扛着陌刀的唐军士卒。
他们已经列阵于一个小山丘脚下的两旁,中间留出来了一条道。
以供车光倩他们撤出战斗!
这回终于稳了!
车光倩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一马当先冲入左右两个军阵中间,宽度仅为一丈多的夹缝。
哗啦啦!哗啦啦!
当最后一个负责诱敌的银枪孝节军骑兵进入军阵后方,伴随着一阵盔甲摩擦的声音,夹缝被步兵方阵后队的人补上。
此时回纥骑兵离他们已经不到一箭之地,压根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
事实上,这么近的距离,减速也来不及了,还不如利用骑兵的速度,冲垮唐军的阵型。
“杀!”
第一排扛着陌刀的唐军锐卒上前一步,最后一排的反而向后退,彼此间拉开距离。
队伍横向也在不断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相隔好几步(正常步距成年男子两步为一步)之远,并非是紧密依靠的密集阵型。
这是陌刀队的特殊打法,相隔太近,陌刀挥舞不开,容易伤到自己人。
陌刀在作战的时候,跟刀盾兵的盾墙并不是一回事。他们是采用稀疏的阵型,增加阵线的厚度,并不追求将敌军的马队阻拦在军阵以外。
而是如同筛子筛细沙一般,每一层都要砍掉部分冲过来的骑兵,让敌军骑兵的密度变得稀疏。
一层层的筛选,一层层的杀戮。
偶尔有幸运的骑兵冲到阵线后方尽头时,身边已然没了同伴。
被宰杀不过转瞬而已。
唐军对骑兵的步战,也不是死守的,基本兵法中,同样有对抗骑兵的标准流程。
噗嗤!
巨大的斩马刀,将一匹回纥轻骑的战马一刀斩成两段断,血沫飞溅。
那位倒霉的骑兵,被连带着下半身也斩下了一半,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鲜血流得满地都是!如同雪白的画纸上,出现一朵鲜艳的血色梅花!
而杀他的那位唐军陌刀手,则是灵敏的躲过后续回纥轻骑的冲击,将那些敌人交给自己身后的陌刀手。
呜!呜!呜!
正当山丘下激战正酣时,远处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打着“方”字帅旗,披挂整齐,马铠不缺的一队唐军重骑,大约五百人左右,从远处山丘上直冲下来!
“杀!杀!杀!”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伴随着人仰马翻,好似钢刀划过肥猪的厚脂肪一般丝滑,将回纥人的队伍切割两半。
这支骑兵是从侧面,将行进已经被阻塞,陷入停滞的回纥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何昌期一马当先,挥舞着横刀,所过之处,鬼哭狼嚎。
面前拦路的回纥轻骑,皆不是一合之敌,如同稻草人一般,被打落马下。
这支唐军精锐一出,回纥人的队伍顿时大乱。
被拦在外面的那些回纥人,想也没想,拔腿就跑,直接调转马头,也不管前面与唐军步卒血战的同袍了。
而被两边夹击的那部分人,则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寻找建制。
正在这要命的关键当口,又有几队唐军骑兵,从不同的方向杀奔而来,每一队都只有五百人。
这些唐军骑兵没有披重铠,但却勇猛无匹。他们如同圈地跑马的猎人一般,带着队伍在数量庞大的回纥骑兵当中四处穿插,走一路杀一路。
打得很有章法。
对这种打法无比熟悉的回纥人,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的记忆。他们虽然人数众多,此刻却完全失去了指挥,看不到自己这边的帅旗在哪里。
原本的队伍,在冲击与厮杀中,也失去了建制,找不到熟悉的袍泽。
但还是有回纥人试图组织抵抗,举着马刀大喊大叫着,然后很快就被发现他的唐军骑兵砍死。
而逃远了的回纥骑兵,在部分将领的组织下,又反向冲回混乱的战场,企图挽回局面。
只不过冲入混乱的战场后,他们兜兜转转,最后又会遇到对付骑兵如砍瓜切菜的陌刀手,好像巨浪冲击到礁石,然后被拍得粉碎。
最后再次四散逃逸。
就这样拉出,突入,被死虐,周而复始。一波又一波的鏖战,鲜血如同溪水冲刷一般,在雪地里留下一片又一片印记。
经过了两个时辰厮杀,天色已经由明转暗。
黄花堆那一个又一个起伏不定的山丘上,随处可见回纥人的尸体,以及四处乱窜的战马。这些马匹失去了骑手,无所事事的在战场上摸鱼,似乎一点也不慌张。
追击车光倩的回纥骑兵在遭遇重创后,终究还是放弃了心中的念想,逃之夭夭不知所踪。
唐军亦是没有追击。
方重勇下令原地布防,收拢士卒,清点损失与战果。回纥人退走后,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这回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准备了一桌子菜,却来了两桌子人,险些应付不过来!
“艹!”
何昌期翻身下马,直接将头盔丢到地上。
此刻他像是掉进血池里面洗过澡一样,银色的盔甲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因为用力过度,双手还在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车光倩,你踏马到底引了多少回纥人过来?
老子都劈坏了五把刀!
你差点害死我们!要是回纥人不退,老子都打算护着节帅跑路了!”
何昌期喘着粗气,一脸怒容指着车光倩破口大骂。
这是他从军以来最凶险的一战。
一开始确实如砍瓜切菜一般轻松。
但战斗到后来,唐军原本的先手优势,不断被来回拉扯的回纥人抹平。
而方重勇手中已经没有预备队,他自己都亲自骑马上阵了!
若是回纥人再坚持一个时辰,到时候是谁逃之夭夭就不好说了!人数少回纥人好几倍的唐军骑兵体力不支后,伤亡会迅速上升,最后以至于无法承受,不得不撤退。
很多时候,虽然从战果看双方伤亡差距很大,但从战斗过程看却未必是这样。输的一方,很可能真就只是差了一点点。
“那个,这也不怪我啊,是节帅那面帅旗太吸引人了。
回纥人见了那面帅旗后,宁可不攻云中城,也要追着我们,想要斩将夺旗。
我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节帅的帅旗丢过去送给他们吧?”
车光倩无奈叹了口气辩解道,将自己的头盔摘下来拿在手里。
他一只手扶住马匹,已经是累得站立不稳了。
“何老虎,这次是车将军诱敌有功,而奋力杀敌,本就是你我的本分。
至于回纥人丧心病狂,那不能怪他。
战阵之上,出现什么意外都不算稀奇。”
方重勇走上前来,拍了拍车光倩的肩膀说道。他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肩膀,也是感觉有些后怕。
这一波冲锋,他这位统帅同样是跟着队伍一起杀敌,自己都记不得杀了多少回纥人了。
用手中沾满鲜血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当然了,他不在先锋军中,还不至于像何昌期那样砍坏五把刀。
“嘿嘿,只怕如今节帅在回纥人那边,已经是如同眼中钉肉中刺一般了。难怪见到节帅的帅旗,那帮孙子就要发狂。”
何昌期忍不住拍马说道。
回纥骑兵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
优点是马匹优秀,来去如风。骑兵数量众多,令人防不胜防。
但缺点也很明显,便是组织度比较差。顺风还好说,一旦陷入逆风局,便会兵败如山倒。
特别是一旦被其他骑兵偷袭,扰乱其建制,回纥人便会迅速崩盘。
待狼狈逃窜远离战场后,才能再度集结起来。他们打不了硬仗。
这一点差了吐蕃很多。
此战方重勇就是以陌刀队为支点,部署在一座小山丘下,将这里划定为伏击主场,将回纥骑兵的速度减缓下来。
然后从其他方向不断出骑兵插入,将数量庞大的回纥骑兵分割,打乱建制。
这一招在之前丰安城之战的时候就试过,效果非常好。才过去这么短的时间,回纥人果然没有想出破解的战术,再次吃亏。
方重勇想起拿破仑点评法国骑兵与马木留克的套话,不由得感觉其中确实有几分道理。
一百唐军骑兵与一百回纥骑兵对垒,优势并不大。
但只要这个数量级到达几千以后,双方实战的交换比,差别是很明显的。
三千唐军骑兵可以压着三千回纥骑兵打,如同大人打孩子,还不带喘气的。
这便是军队组织的力量,战争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比拼人数。士气,调度指挥,组织训练,都是很重要的决胜因素。
“刚刚我们大胜了一场,士卒疲惫,不堪再战。
今夜就地扎营,明日奔赴云中城,不着急这么一会。
惨败的恐慌,让回纥人先体验一下,效果会更好。”
方重勇面色淡然的摆了摆手说道。
逃回去的回纥人,会添油加醋的告知没有追击的回纥人,唐军精兵是多么骁勇善战。他们哪怕打下云中城,也无法守住,只有退兵一条路可以走。
这样便会在回纥军中产生恐慌。若是急吼吼的追上去,反倒会让回纥人产生死于绝地的念头,刺激他们困兽犹斗,殊死反杀。
“节帅,多亏您指挥若定,此战才能大胜回纥啊。
这种战斗,末将是打不出来的。末将对您是心服口服!”
正在这时,田承嗣上前对方重勇抱拳行礼说道,嘴里一个劲的拍着马屁。
显然,已经年近五旬的田承嗣,并不是那种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傻愣子。打了胜仗后,他的嘴巴也变得跟抹了蜜糖一样甜。
方重勇身边的何昌期,车光倩等人都暗暗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
不过田承嗣对此似乎也不以为意,而是压低声音对方重勇建议道:
“此次回纥人能到云州,与蔚州刺史,横野军军使薛嵩脱不了干系。
此人对节帅威胁极大,蔚州亦是扼守河北通往河东重要通道。节帅明日抵达云中城后,还是要发兵安边城(蔚州州治),将薛嵩此人拿下才是!”
田承嗣一点也没给薛嵩留面子,直接打小报告。
当然了,这种情况也算是大唐边军特色。边将们不仅喜欢给自己所在防区的大佬打同僚的小报告,甚至还喜欢越级向朝廷打节度使的小报告。
“薛嵩么,这个人确实有点问题。”
方重勇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说道。
田承嗣用这一战证明了自己“可用”,最起码不是皇甫惟明那边的人。
但是薛嵩的立场,在方重勇看来,确实非常可疑。不管田承嗣此举是不是出于私心,薛嵩都不能继续留在河东了。
回纥人穿越他的防区,规模如此之大,显然不是“玩忽职守”可以糊弄过去的。
方重勇打算使用非常手段,杀鸡儆猴。
第442章 不抛弃,不放弃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多人追击?”
深夜,简陋的军帐内,车光倩正在审问一个回纥俘虏。
封常清懂突厥语,将车光倩的话翻译了一下。
那位回纥军官也没怎么犹豫,直接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通。
“节帅,回纥可汗说谁能夺得您的帅旗,就把河套之地封给他。”
封常清一脸无奈摊开双手说道。
那就难怪回纥人要发狂了。这么大的赌注,换做是他,也得穷追不舍啊!
回纥可汗为了激励士气,也是下了血本!
方重勇不由得在心中赞了一句“老板大气”。
“河套之地,什么时候变成你们回纥人的了?”
方重勇一脸好奇问道,感觉其中的逻辑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回纥人再怎么闹,也只是小孩要糖吃,胆子不可能大到要吞并河套。
大唐数十万边军枕戈待旦呢,不光就朔方军这点人啊。
回纥人开口就是要河套,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问问他,皇甫惟明是不是跟他们可汗有交易。”
方重勇吩咐封常清说道。
果然,那人又是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封常清对方重勇解释道:“皇甫惟明与回纥人已经结盟了,以河套为礼,请回纥人帮助他们打到长安!”
听到这话,军帐内众人面面相觑,那样子就像是听说大唐亡国一般,都是一脸不可思议。
“皇甫惟明还真踏马敢说啊。”
何昌期摇头感慨说道。
方重勇面沉如水,他已经猜到了什么,事情果然朝着最差的方向发展。
“带下去吧。”
他轻轻摆了摆手。
待俘虏离开军帐后,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边军造反,不可能成功,但……”
车光倩说了一半,欲言又止。
“不必藏着,你是想说,若是皇甫惟明拥立某位皇子清君侧,则未必不能成功,对吧?”
方重勇用平静的语气补充道。
“节帅,确实如此。若是皇甫惟明手中没有皇子,他必败无疑!
可他若是并不是打着**的口号而起兵,而是如当年李绩后人那般,喊出再造大唐的口号,则未必没有人拥戴。
清君侧的风险,可比直接造反要小多了。”
车光倩小声说道。
军帐内众将皆是默然点头不语。
“节帅,那皇帝老儿,也没什么好保的。不如节帅也扶持一个皇子,割据河西、陇右、朔方、河东自立,以观其变,则未必不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若是皇甫惟明连皇子都不扶持,那简直就是砧板上的肥肉,我们弄死他以后,除关中外,黄河以北几乎所有地方都在掌控之中。
到时候朝廷还不是节帅一言而决?”
何昌期壮着胆子说道。
“冒天下之大不韪,节帅,不可如此鲁莽啊。”
车光倩连忙苦劝,生怕方重勇会听从何昌期的馊主意。
正是因为皇甫惟明反了,所以方重勇才不能反啊!
无论怎么看,现在都是抓权的时候。不把人设立好了,谁会听你摆布?
“明日与李良臣的人马汇合后,收缩战线。所有兵马都在太原集中,防备河北兵马从雁门关入侵河东。”
方重勇沉声说道。
按照他的说法,自己手下能掌控的兵马,要主动退出蔚州、代州、忻州等地,死保太原!
别看他麾下的那些人,打回纥,打西域小国的军队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动不动就几千打一万。
但是唐军对唐军,边军对边军,战力估算,你就算按一比一来判断,都不是很保险!
如今河东军里面,横野军大概已经被皇甫惟明掌控,很难救回来了。其他兵马又比较分散,因为山路崎岖不方便互相支援。
关键时刻,分兵乃是兵家大忌!
河东的唯一核心,便是太原,这也是李唐的龙兴之地,万万不能有失!至于蔚州、代州、忻州,靠近河北一侧,方重勇这边很难全部顾及。
更关键的是,方重勇发现自己这边的军队,粮秣居然由太原直接供给!若是丢了太原,他们这帮人都得跑草原去啃草皮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有些地方,只能先放弃再说。
河北两镇在兵部账册上的人数是十多万,可是这并不意味着皇甫惟明手里就只有十多万人。要知道,河北粮秣大量供给长安,所以才显得困苦不堪。
但若是他们把粮秣都截流下来自己用,养活三十万兵马一点难度都没有。北齐时的军队,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你带着我的亲笔信,让李光弼带着赤水军,接管河套防区。朔方军准备东进太原,防止河北兵马打穿河东,从蒲州(蒲坂)进入关中。
如果朝廷也有军令下来,那就让他自行判断该怎么做了。”
方重勇对车光倩吩咐道。他也担心朝廷直接下旨,让赤水军进入关中布防。
“得令!”
车光倩抱拳行礼说道,也是松了口气。还好方重勇脑子清醒,没像何昌期那样发昏。
“都退下吧,本节帅对朝廷忠心耿耿,断然不会如皇甫惟明一般反叛。
你们的家小都在长安,对此大可以放心。”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说道。
“节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大丈夫干大事岂能惜身?”
何昌期依旧不甘心,还在那劝说,却是被一直没说话的王难得扯了扯衣角,示意他不要多事。
众将退下后,方重勇这才深吸一口气,又长出一口气,似乎是将胸中的浊气都吐了个干净。
皇甫惟明到底怎么回事?
方重勇对这个人印象很深,直觉上就感觉是个老硬币。
他压住内心的疑惑,没有桌案,直接将纸铺在一块木板上,磨好墨以后趴在地上,给李光弼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
方重勇没有多废话,而是入情入理的分析了李光弼本人的情况。
第一,你是契丹人,是得到朝廷看重,才得以担任节度使。你的官职都是朝廷给的,是圣人给的。
如今你已经跟契丹部族脱离了关系,成为了大唐的边将。如果你背叛朝廷,其他人会如何看你?
第二,赤水军直接进入关中,或许有用,但路线太远了,时间久了,士卒思乡心切,劳师远征得不偿失。
而朔方镇在凉州以东,距离更近,风土人情也更相似。大唐边疆总需要人去驻守,你分河西兵马一部进朔方补位,也是大功一件。
第三,河北二镇兵马来势汹汹,战乱很可能短期内不会结束。赤水军在边镇,比在关中作用更大一些。
写完信以后,方重勇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自觉没有什么问题,便将其装入竹筒,封好火漆,这才感觉如释重负。
河北乱起,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埋骨他乡。
皇甫惟明的举动虽然突然,可是河北与关中的矛盾,却是一点也不突然!
大唐朝廷与河北地方的矛盾,堪称是积怨已久,任何辩白的言语都是无力的,唯有鲜血可以洗刷仇恨!
这其中谈不上什么是非对错,不过是大家都想过更好的生活罢了。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吧。”
看到车光倩走了进来,方重勇将手中的竹筒递给对方说道。
见车光倩不说话,方重勇疑惑问道:“还有事?”
“节帅,这天下,真就只有一个皇甫惟明么?
李光弼,会不会也有这个心思?”
车光倩幽幽问道。
“这个你放心,李光弼肯定不会背叛朝廷。他肯,我岳父也不肯。”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不过车光倩想说的肯定不是这个。
果然,车光倩压低声音说道:
“节帅,末将假设一下啊。如果我们抵挡不住皇甫惟明跟河北边军,丢了河东。被朝廷治罪是难免的,甚至会被当做典型处理,以儆效尤。这个就不说了,河东,或者说太原一定不能丢。”
听到这话,方重勇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为了激励士气,朝廷肯定会拿作战不利的将校开刀。”
“所以,末将想说的是另外一种情况。
若是节帅带着我等接连大胜,打得皇甫惟明没有招架之力。待节帅荡平河北后,只怕节帅麾下兵马已经不下三十万,所掌控的地方,不下朔方,河东,河北三地。
节帅在河西素有人脉,又远征西域颇有威信。
节帅那时候若是有皇甫惟明之心,朝廷便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节帅一家独大了。
试问,那位年迈的天子,会不会担忧节帅扶持哪一位皇子上位?将他一脚踢下龙椅?
他岂能容得下节帅?
末将斗胆预测,到时候节帅若是不能清洗朝廷,则下场一定不会太好。而节帅若是出手清洗朝廷,则立刻就变成了第二个皇甫惟明。
节帅以为要如何处断为好?”
车光倩直言不讳的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了。
“你所虑者,正是本节帅所虑。”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
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
到时候,不是说他自辩不会谋反,基哥就认为他不会谋反的。
权术上的原则就是:你有没有杀人的心思,很多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杀人的能力!
平叛需要军权集中,而军权一旦集中,消灭了叛逆,那么平叛的军队,反而很容易变成第二支叛军!
特别是银枪孝节军本身就有香积寺哗变的前科在,怎能不让人怀疑?
方重勇此刻是真的想撂挑子,可是他如今已然身居高位,麾下小弟一大帮人,已经退不下来了。
别看何昌期、车光倩等人对自己都是忠心耿耿,好似被朝廷收拾,也愿意跟着自己一条路走到黑。可是一旦他这个节度使失去进取之心,手下人便会立刻抛弃他离去。
甚至拿着他的人头,作为晋升之阶。毕竟,没有人愿意跟一个废物混。
这便是忠诚的边界,嘴里说的天长地久,其实也只代表当时的想法。一旦情况发生改变,“永恒的忠诚”是否还会奏效,那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去送信吧,你说的这些,本节帅都明白,断然不会拉着你们这些兄弟掉火坑的。”
方重勇勉强笑道。
“节帅,其实何老虎的话,未尝不可,只是说得太早了。
朝廷若是对节帅不义,那也别怪我们对朝廷不忠了。
皇甫惟明可以清君侧,我们也可以。只要我们觉得朝廷应该清理,便可以清君侧。”
车光倩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果然,还是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保守了么?”
方重勇摇头叹息,自言自语说道。
车光倩不知道这话是啥意思,不过他觉得方重勇应该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于是将竹筒挂在腰间,抱拳行礼告退。
等他走后,方重勇看着蜡烛上摇曳的火光,忍不住一阵嗤笑。
“动荡的时代开始了。
五姓七家的高门大户,横行乡里的土豪劣绅,你们准备好迎接新时代了么?”
……
云中城的城楼上,李良臣紧张的看着城下空空荡荡的场地,那些攻城用的云梯,如同垃圾一样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却没有任何人去管。
回纥人一来这里就猛攻城池,虽然因为缺乏攻城器械,回纥人的攻城效率很低,但架不住他们人多呀!
李良臣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在付出了极大伤亡,动员全城百姓守城后,才勉强保住云中城不被攻破。
饶是如此,他也是感觉身心俱疲,摇摇欲坠了。
“岳父,看来回纥人是撤了。”
李良臣的女婿,回纥某部首领舍利葛旃,安慰李良臣说道。
铁勒九姓内部的关系,或者说恩怨情仇极为复杂。回纥内部,也是势力众多,回纥可汗并不能如臂使指一般,操控所有回纥部落。
有些回纥小部落,实际上对大唐是深度依附的关系。他们跟铁勒其他姓氏,在风俗上毫无区别,仅仅就是名字不一样而已。
舍利葛旃便是如此,其部族与李良臣部共同进退,世代联姻。
“回纥人,为什么突然撤走了呢?莫非是要引诱我出城?”
李良臣一脸诧异,眉头紧锁,没搞明白来龙去脉。
“首领!朔方军的旗帜!那边,看那边!”
李良臣身边一个亲兵高声喊道!
其实不用他说,很多人都看到了。
走在最前面,帅旗上绣了一个偌大的“方”字!
“节帅!是方节帅,方节帅来救援了!”
李良臣激动得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一般。
“开城门!某要亲自去迎接!”
李良臣兴奋的指着亲兵大叫。
甚至不等亲兵下城楼,他自己便率先来到城门处,命令城门官打开云中城大门。
不一会,云中城南面大门洞开,李良臣连忙上前,对走在帅旗下的那人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声泪俱下道:“节帅,末将死守云中城不失,请节帅入城!”
“李将军,本节帅对自己人,只有一句话:
不抛弃,不放弃!
得知你被围,本节帅便带着三千锐卒星夜兼程前来解围。
昨日与回纥人血战了两个时辰,终于将他们打退。看到云中城仍在你手,昨日血战,确实没有白费。
你为本节帅守城,本节帅便不会负你!”
方重勇连忙上前,将李良臣扶了起来。看到这一幕,他身边众将无不动容。
第443章 优势在我
云中城并非原名,事实上,在此云中城以北约五百里,有一个自战国起就有的“云中城”,乃是赵武灵王在北方设立的第一道防线的核心节点。
而现在的云中城,则是在北魏中期大名鼎鼎的都城平城基础上,改建而成的。
泰常七年(公元422年)秋九月,北魏筑平城外郭,周回三十二里。
唐代的时候,建设了云中城,加强了防御,缩小了面积,舍去了很多大而无用的宫殿遗址。很多宫殿的石柱,在云中城郊外矗立着,数百年屹立而不倒,仿佛诉说着当年的辉煌故事。
若是孝文帝不迁都洛阳,这里还是北魏的都城,人文鼎盛不可言喻。
只可惜都是过往云烟了。
在李良臣的陪同下,方重勇登上云中城的城头,俯瞰不远处的北魏宫殿遗址,心中不由得产生沧海桑田,人生短暂之感。
从前,这里叫做“平城”,平字带有“居高临下”之意,正因为“不平”,所以才要“平”一下。
暗含一个民族对其他民族的征服。
将来,这里叫“大同”,顺应天时地利人和,有“天下大同”之意,亦可以说是和而不同。
民族交流和解,乃是那时候的主旋律,人们终究还是要把目光放在未来。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方重勇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他身边一众丘八,却是完全无感。
他们心中所想,不过是节帅让我咬谁我咬谁,当兵吃粮而已。
“节帅,此番回纥人猛攻云中城,并非是李军使守备不利。
薛嵩放纵回纥骑兵途径自己防区,既不拦截,也不预警。其人居心叵测,不可放纵,应立刻收而杀之。”
封常清对方重勇抱拳行礼说道,他的话顿时引起一阵共鸣。
就连李良臣都愤愤不平道:“末将一直在心中疑惑,回纥人是怎么突进到云中的,原来是薛嵩这龟孙纵敌长驱!节帅,有必要将薛嵩抓来,以正军法啊!”
正在众将点头附和的时候,城下一名穿着大唐文官绿袍的人对着城头大喊道:“方节帅可在城内?方节帅可在城内?”
原来是挂在城头的那面帅旗,暴露了方重勇的位置。
“某便是方国忠,你是何人?”
隔得太远,方重勇一时间没认出来城下骑着马的文官,到底是谁。
“某乃是颜相公幕僚令狐峘,请方节帅速速带兵增援太原城。
河北叛军皇甫惟明部将蔡希德,正率军猛攻太原城。
颜相公在城内已经快顶不住了!救人如救火啊!”
一听这话,城头众将皆大惊失色。方重勇连忙下令开小门,将令狐峘放进云中城。
一见面,方重勇果然感觉很面熟,应该就是颜真卿身边的幕僚。
而令狐峘一见方重勇,就如释重负,感觉双腿都在打颤,大腿内侧因为长时间骑马磨得疼痛难忍,几乎已经是站立不稳了。
他喘着粗气叉手行礼道:“方节帅,颜相公听说您去救援云州后,连忙奔赴太原城,接管了原河东节度使,天兵军军使韩休琳的军权。您大概还不知道,皇甫惟明发了檄文清君侧,如今已经兵分两路,分别进击河东与河南,一路势如破竹。
其中一路,已经从井陉入河东,打到太原城城下了!”
皇甫惟明果然反了!
方重勇环顾四周,发现麾下众将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薛嵩是皇甫惟明的亲信,放回纥人长驱直入如云州,情理之中。
皇甫惟明还请回纥人当外援壮声势,自然也就不必顾忌如今大唐与回纥的关系。
种种迹象表面,这位河北二镇的节度使,已经彻底掀桌子,不在乎基哥怎么想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紧密联系,环环相扣的。可以说皇甫惟明的所作所为,并非是孤立事件。
“皇甫惟明的檄文,是以谁的名义发的?”
方重勇面色并不惊慌,沉声问道。
“噢噢噢,檄文在此,是四位皇子连同皇甫惟明联名发的。以荣王李琬为首,还有延王李玢、济王李环、义王李玼三人。”
令狐峘连忙从袖口掏出一张纸,递给方重勇。
“好荣幸啊,没想到上面居然还有我!”
方重勇看到檄文上说他这位衙内“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顿时产生一种荒谬之感,忍不住啧啧啧的弹了弹那张写满了檄文的纸。
因赃假位:凭借行贿而窃取官位;
舆金辇璧,输货权门:车载金玉输送给权贵抱大腿。
窃盗鼎司,倾覆重器:利用不正当手段得到官职后,利用职权颠覆国家。
林林总总,实在是让人有点无力吐槽。
有没有颠覆国家先不说,如今的权力地位,难道不是他方节帅一刀刀砍出来的?
皇甫惟明就算骂他强抢民女也比这个强啊!
“对了,颜相公为什么会在太原呢?”
方重勇忽然想起这一茬,疑惑问道。
令狐峘连忙解释道:
“颜相公听说回纥人攻云中,就知道河北边军已经反叛了,不然回纥没法突破重重防线来到云州。
河东要害,唯有太原而已。
其他各地,在失去太原后都无法自持,所以颜相公担心韩休琳从贼,星夜兼程赶往河东。刚入城还不到一日,蔡希德便领兵来攻了!”
听完令狐峘的解释,方重勇长出了一口气。
天兵军算是河东军的精锐,兵力雄厚,太原城一时半会丢不了。
不过太原被围,河东其他州县的补给便无法送来了。比如云州,都是以游牧经济为主,产出虽然有马匹,但仅从粮食上来说,根本不够驻军吃的,必须得定期从太原输入。
失去了太原,云州就没有坚守的价值了。
相反,若是太原还在,收复云州、忻州易如反掌。
方重勇也不得不承认,颜真卿是很有几分战略眼光的,行事也很果断。
“李将军,带着你的人马,我们一同去太原。”
方重勇对李良臣吩咐道。
“得令!”
他又环顾众将,然后盯着田承嗣说道:
“你们也是,带兵前往太原。
河北叛军蔡希德部,不过是先头部队,想趁乱掠地而已。他们攻太原不成,知道碰到硬茬,一定会大军蜂拥而至。天兵军那点人马,顶不住几次攻城的!
朝廷的粮秣,最多也就从晋州(临汾市)送到太原,更远的地方就没办法了,守着其他城池,也只能被叛军各个击破。”
方重勇这番话,不是对何昌期他们说的。银枪孝节军的将领,也不会跟方重勇顶牛。
他就是在劝说田承嗣,带兵跟着自己一起走。
不过这位年近五旬的老狐狸没说话,面色淡然,似乎是在揣摩得失利弊。
看到田承嗣不上套,方重勇对封常清说道:“你拿着我的委任状,去灵州找辛云京,让他去岢岚军驻地,接管岢岚军。反正他以前也在这里当过军使的。让辛云京上任后,带着岢岚军去晋州,守临汾城,确保太原粮道!”
“得令!”
封常清抱拳领命道。
这就是全面收缩了!
原本河东防区,太原是大后方,负责供给粮秣。
现在太原成了前线,从前的防区,已经不能适应河北叛乱的变化,必须要收缩防线,重新适应战局了。
一听到这个命令,田承嗣立马服软了。
他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末将听从节帅调遣。”
田承嗣不得不收起心中的小心思。方重勇一眼便看出他骑墙的意图,直接堵死了后路。
兵法有云:孤城不守。
没有位于岚州的岢岚军策应,朔州的大同军很快便会被河北的兵马四面八方包围,跑路都没地方跑。
到时候既然已经陷入绝地,那“从贼”也就成了必然,还有个屁的退路啊!
骑墙是要两边都可以退,而不是被人一逼迫就被困死了。田承嗣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大同军跟方重勇一路南下太原。
“如此便好,事不宜迟,现在就开拔吧。”
方重勇看到田承嗣已经服软,微微点头说道。
……
天宝十二年上元节当天,幽州及平卢二镇节度使皇甫惟明,联合四位皇子发讨逆檄文清君侧!
名为“清君侧”,实则逼迫基哥退位,让荣王李琬登基。
河北边军二十万,以及回纥盟军十万。
对外号称五十万精锐南下,尊皇讨奸,天诛国贼!
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卢龙军军使史思明率领,从井陉入河东,连破乐平、石艾、寿阳、榆次等县,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兵临太原城下。
另外一路由皇甫惟明亲自领兵南下,直取洛阳!
河套经略副使,河东采访使颜真卿;天兵军军使韩休琳,二人领着天兵军在太原严阵以待,击退了叛军先锋蔡希德所部的突袭。
主将史思明见没法占便宜,于是分兵,两路夹击。
一路由他亲自率领,从飞狐陉入河东,与已然反叛的河东军薛嵩部汇合,清洗了横野军中不愿从贼的将领。大军随后西进,攻克繁峙县后,急攻代州州治雁门(不是雁门关)!
雁门守将雍希颢完全没想到河北边军反叛。稍稍被叛军劝降,便直接投敌,压根就没有做任何抵抗。
反正,皇甫惟明是扶持皇子上位,都是李家的私事。如今城下大军压境,何苦为了这个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要是清君侧成功,搞不好还能混个从龙之功,又何必抵抗呢?
于是雍希颢命人打开雁门城门迎叛军入城,太原以北门户大开,接着叛军又连克崞县、唐林等地,兵锋直指忻州秀荣。
忻州刺史,因为唐高宗年间连续三任刺史暴毙,传说是有妖怪作祟,所以经常有官老爷不肯赴任。唯有开元初时,在基哥的号召下,宰相张嘉贞之弟张嘉佑,愿意前往忻州担任刺史。
并在这段时间造福一方,于当地颇有名声。
只不过其他时候,忻州就是个镀金的地方。
没有军事能力的人,在边镇是混不出名堂的。而基哥在《简京官为都督刺史诏》中又有明文规定:不为刺史者,不得入六部为官。
一边是要求忻州刺史能文能武,一边又是苦寒之地难以升迁。简直就是要求高,待遇差,作出成绩还很难!
关键是不去都不行!
这样便导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能当忻州刺史的人,很多都是官宦之家出身的。他们的办法,就是通过吏部的关系网,在忻州干一年就走。
饶是如此,很多时候,忻州的刺史之位也是空缺的,就像是现在一样。
此时忻州无刺史,忻州司马直接开城迎叛军入秀荣城。
另外一路叛军由蔡希德率领,扫荡太原周边县城,劫掠粮草,不给唐军任何可以补给的物资。
就在方重勇带兵增援太原的途中,史思明这一路的叛军,便已经近乎于从北面与东面两个方向会师,合围太原城了!
中间就隔了个阳曲县与赤塘关!
河东节度使旗下各州当中,蔚州、代州、忻州,以及太原府的东边这一半,都已经沦陷。叛军虽然还没有围困太原城,但围点打援的心思已经跃然于纸上。
河北二镇反叛的消息传到长安,各地刺史的求救信如雪片般飞到长安。
让本就因为“失踪”了四位皇子而心中不安的基哥恼羞成怒!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
但随着越来越多,可以互相验证的军情传来,基哥这才确信,皇甫惟明确实反了。
那可是他的“小舅子”啊!皇甫惟明的姐姐,可是他还未登基时就在身边的王妃啊!
皇甫惟明怎么能造反,他怎么敢造反!
基哥从来都不会觉得他对不起别人,自然也就忘了,“一日杀三子”事件中鄂王李瑶,便是皇甫德仪的亲儿子皇甫惟明的外甥!
此时此刻,兴庆宫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充满了紧张的空气。
基哥如同一只暴怒的老雄狮,双手背在身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圣人,为今之计,只有平叛一条路可以走了。”
郑叔清小心翼翼的说道,豆大的汗珠,已经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讨逆檄文里面,就有他郑叔清的大名。基哥有没有可能像是汉景帝收拾晁错一样,把他郑某人收拾了呢?
不得不说,这种可能性很大。
最起码,郑叔清无法相信基哥的人品。
“你说平叛,要如何平叛?皇甫惟明怎么会造反?他是不是被你逼反的?
朕让你查私铸,你是不是把皇甫家的人都宰了,所以皇甫惟明要反?”
基哥赤红着眼睛,对着郑叔清怒吼道!
“圣人息怒,皇甫惟明狼心狗肺,恩将仇报。无论郑相公怎么做,他都是会反的。”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劝说道。
这个节骨眼,可千万不能杀郑叔清。
如果杀了,岂不是坐实了檄文里面说的“圣人无道昏庸”?
杀了郑叔清,下一步是不是要退位让贤?
这个口子,可不能开。高力士很怕基哥出昏招。
“圣人,可命河西陇右边军入关中勤王!忠于朝廷的军队很多,优势在我们这边啊!”
郑叔清对着基哥叉手行礼道,头垂得快到地上了,看都不敢看基哥一眼。
“勤王?万一陇右河西的边军也反了怎么办?你负责么?你能负什么责!”
基哥已经完全失态,对着郑叔清一顿狂喷,唾沫星子都挂郑叔清脸上了。
“圣人,西军靠不住,方国忠还是靠得住的。他在河西,在西域素有威望,又对圣人忠心耿耿。
不若招方国忠回长安,主持大局平叛!让他节制河西陇右之兵。”
郑叔清说完,心都跳到嗓子眼了,生怕基哥又要玩什么花招。
他真的已经扛不住了,现在朝中就有人说要把他郑某人的人头送到河北以平民愤。
郑叔清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得罪河北人的事情!
“言之有理。”
基哥一屁股坐到龙椅上,长叹一声。
终日打雁,如今被雁啄眼。基哥万万没想到,那几个废物皇子,居然号召力如此之大,以至于叛军势如破竹,已经快打到黄河边上了。
这才过去多少天啊!
“传朕旨意,让崔乾佑屯兵潼关,让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屯兵蒲州,守住龙门渡口。”
基哥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说道。
战事来得又猛又快,基哥猛然间发现,河北那边的兵马,居然比自己可以掌控的多出一大截!
第444章 势如破竹与席卷江山
面对来势汹汹的河北叛军,朝廷手忙脚乱之下可谓手足无措,但还是勉强下了三道军令。
第一道军令,命西域经略大使王忠嗣,立刻带兵回转关中,并有权从安西、北庭、河西、陇右四镇兵马中选调勤王之军,统一管理。各边镇务必配合,否则以谋逆论处。
第二道军令,任命崔乾佑为两京兵马使,天下兵马副元帅屯兵洛阳,以潼关为核心布防,节制关中及洛阳地区所有军队。
名头虽然很唬人,但其实也没多少人,不过是给了个募兵的权力罢了,边军主力基本上都在西边没有回转。
第三道军令,任命方重勇为朔方、河东、幽州、范阳四镇节度使,领兵从河东回防关中,以蒲州为核心布防,务必死保防线不失。
这种就属于是担心方重勇也跟着谋反,直接让他“遥领”河北二镇,给的好处不可谓不大。
但就是暂时拿不到,只能看不能吃!
不是不给甜枣,而是甜枣还在河北,你凭本事自己去取吧。
此外,朝廷还放开了募兵之权,允许地方州县自行招募团结兵自保,免得被叛军几百人规模的部队,随便攻城就能拿下。
不得不说,朝廷的这些军令,从长远说,确实效果可能很大,甚至彻底改变大唐的政治军事格局。
但从短期上看,效果不大。真正能够短时间内奏效的,不过是让崔乾佑与方重勇各带一支主力军团,守好关中的门户而已。
在基哥心中,甚至连洛阳都打算放弃了。
可是,叛军的推进速度,还是大大超乎了朝廷的想象,特别是在河北这边的推进速度。
河北有几处地方非常要害,乃是朝廷收集河北粮秣,转运到长安的关键节点。
沧州长芦产盐,刘晏改革后,这里的海盐不仅供给河北所有地方,而且还通过运河运到洛阳贩卖,换成绢帛后输入关中。
德州安陵、贝州清河、魏州元城、冀州信都,都是朝廷囤积粮秣之地。所有从河北搜刮上来的粮秣,都要囤积于此,然后通过运河转运到长安。
特别是贝州清河,号称“天下北库”,粮草与其他各种生活必须品堆积如山。
皇甫惟明为筹集军资而不劫掠河北地方,派出手下悍将李归仁,从幽州出发,不直接南下,而是沿着运河永济渠南下,接连攻克沧州、德州、贝州、魏州,饮马黄河,兵临相州。
各州抵抗可谓是微乎其微,当地官员或降或逃,甚至还有人给叛军引路。
河北重镇邺城便在相州,向西走滏口陉,可达太原城,向南便是黄河咽喉之地,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得运河之财,军资不缺,皇甫惟明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对朝廷积怨已久河北百姓踊跃参军,都盼着将来能杀入长安大肆劫掠!
各地官府皆开城迎叛军入城,甚至连官袍都没换,就地任职!
一时之间,“清君侧”之声沸反盈天!
叛军气焰极为嚣张,已经有叛军游骑踏过黄河冰面,直接在濮州(濮阳)、郓州、滑州(白马)等地侦查,大有渡过黄河,闪击洛阳的趋势。
当然了,这些叛军并不认为他们自己是叛军。朝廷无道,他们起兵只是为了找朝廷讨一个公道而已!
这又有什么错呢?
话说回来,输了才叫叛逆;赢了的,那叫吊民伐罪!
……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
相州南面毗邻的卫州,州治汲县城头上,一个穿着红色官袍的官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着急得来回走动。
他就是杜甫,因为李林甫的遇刺,受到牵连被贬官,本来要去岭南赴任州刺史。
得亏好友元结捞了一把,动用吏部的关系,将杜甫安排到了卫州当司马。
当然了,元结自己就是卫州刺史,知道本州司马之位空缺,并且卫州是中州,没什么人愿意来这里当司马,所以他才确信调度必能成功。
“子美老弟勿虑,叛军还不可能这么快就来卫州。”
元结拍了拍杜甫的肩膀,安慰他道。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明白,河北局势之糜烂,已经无药可救。多番打听后,元结才明白皇甫惟明所图甚大,并非是一路打砸抢过来的,那帮人很懂得收买人心。
利用河北百姓普遍对朝廷的不满,号召他们支援叛军,甚至直接加入叛军,承诺将来对河北轻徭薄赋。
皇甫惟明要的是天下,手里又捏着皇子。只要他自己不**,便有很多立场中立的人顺势追随。将来叛军会不会入关中,谁也说不好。
在大部分河北人看来,叛军才是王者之师,正统大义所在。
现在的唐庭才是无道,应该被讨伐。
“次山兄啊,这次情况真的不一样。皇甫惟明那边的叛军,可不是普通蟊贼,他是要改朝换代啊!”
杜甫拉着元结的手急切说道。
其实,很多人都看出来了,皇甫惟明将来也是曹操一般的人物,不可能还政于李琬,将来改朝换代是必然。
现在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一如方重勇前世那些高考完不打算复读的学子,压根不会再去看复习题一样。对于皇甫惟明来说,夺取长安的过程,就是考试。
将来如何,如同考试结束,那都要再说。从前的承诺,不作数也很正常。
“子美老弟,你说的这些,我们说了也不算啊。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元结叹息道。
他身后有一个大家族,这次河北叛乱结束后。元结已经写信给家中,让家族子弟参与本地团结兵,于汝州鲁山集结。目前这支队伍已经有两千多人,元氏一族几乎掌控了鲁山团结兵的话语权。
至于是干啥,不问可知。大概,就等着元结这位刺史带着朝廷的“任免书”来鲁山了。
看到杜甫还是忧心忡忡,元结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事若不谐,子美老弟可随某一同去汝州,那边有可战之兵!”
嗯?
杜甫像是头一次认识元结一般,用莫名惊诧的眼神看着对方。
“次山兄,难道…已经,已经……”
杜甫语无伦次,他万万没想到,元结早就想好了退路。
而且,似乎并不看好官军能够顺利平叛。
“你心里明白就行了,如今这情况,不从贼就算是对得起朝廷了。
让某这样白白送死也不是个事啊,某身后还有那么大一家人。”
元结看着杜甫苦笑道。
他这种“找退路”的行为,其实本身就是对朝廷的“忠诚不绝对”了。
而如元结这般还算忠心的刺史,又有多少没有准备退路呢?又有多少人还不如元结,直接投靠皇甫惟明又有多少呢?
杜甫顿时感觉这一波或许真的大事不妙了!
“使君!使君!叛军已经不到十里地了!黄色军服,卑职不会错的!”
卫州汲县县尉南霁云对元结抱拳行礼道。
他本是在黄河两岸划舟摆渡的出身微寒之人,精通武艺却无用武之地。
自皇甫惟明起兵后,河北各地不少刺史、司马、县令逃之夭夭,官府也在四处招募官员补缺。
但应者寥寥,合适的更少。
汲县县尉在叛军起兵后第三天就跑路了,跟他一起跑的,还有卫州各县不少官员,甚至包括一个县令!
元结发榜讨逆,招募有识之士补缺,南霁云就是这时候进来补县尉缺的。待叛乱平定后,哪怕其间南霁云什么也不做,也可以堂堂正正的当个县尉,甚至极有可能获得升迁,彻底走上官场之路。
大叛乱,也是大洗牌。
“来了么?点兵,准备守城!”
元结面色淡然的下令道。
哪知道南霁云一直在皱眉摇头,他对元结抱拳行礼解释道:
“使君,这城可是守不得的啊。
汲县可战之兵太少,咱们一面城墙都守不住,破城是迟早的。
卑职以为,城中还有团结兵退役者两百可为战力,兵戈也不缺。
将他们组织起来,与叛军野战,方为退敌之策。
叛军远道而来,不知虚实。使君可大开城门,作出迎接叛军的样子。待卑职再领兵杀出,便可杀退叛军。”
南霁云恳求道。
元结与杜甫对视一眼,都感觉此法甚妙。
但也不能排除翻车的可能。
比如说南霁云万一直接投敌了咋办?
元结沉吟不语,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正在这时,叛军斥候已经出现在众人视野当中,大部队应该也不会太远了。
南霁云着急了,连忙跪下对元结请求道:“使君提拔卑职于微末,卑职便要为使君效犬马之劳。如今已经火烧眉毛,请使君万万不要犹豫了!”
“好,你去办吧!”
元结咬咬牙,终于决定豁出去搏一把。
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不想赌。但转念一想,如果赌赢了,就可以达成他计划的最后一步。
所获极大!
如果赢了,他身上就有一个“忠勇且知兵”的光环。
进,可以入朝堂,参与军机大事。
退,可以逃到河南汝州,在鲁山拉起一支以自己家族子弟和乡亲为主的队伍,并自命为刺史,将原刺史挤下来。
毕竟,叛军过黄河,已经是朝野共识,阻拦不住了。到时候手里没有兵的刺史,什么都不是,连条狗都不如,日夜都要担心会不会被手下噶了,脑袋送给皇甫惟明邀功。
元结在卫州又无根基又无人脉,何苦死守呢?打出战绩,打出名声跑路,到自己家乡拉起一支队伍才是真的!
有了忠于朝廷又会打仗这一层“光环”,未来前途之广阔,不可限量!
相比于杜甫的混日子,元结一直在谋划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谓是步步为营。
“次山兄,这个……”
杜甫一边说话,一边紧张看着城内,正在布防埋伏的团结兵老卒,然后发现有些人胡须都花白了。
老卒老卒,这些恐怕连孙儿辈都有的人,能打得赢如狼似虎的叛军么?
杜甫心中直打鼓。
很快,便有一支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叛军来到门前。
“我乃忠武将军尹子奇,你们降是不降?
卫州刺史滚出来见我,否则踏平汲县!”
为首一人出列,用长槊指着城头观摩军情的元结大吼道。他看到城门洞开,心里有点摸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要放箭,不要放箭!”
元结摘下官帽,对着城下大喊道。
他慌慌张张的跑下城楼,看到城墙角埋伏的南霁云。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元结跑到城门口,对着尹子奇大喊道:“将军莫慌,我来为将军牵马。”
“哼,算你识趣。本将军会告知皇甫大元帅,让你继续当这个刺史。”
骑在马上的尹子奇得意说道,说完哈哈大笑。
如元结这般的狗官太多了,沿途各县都是。但是那些人都是扭扭捏捏的,投降还嫌丢脸。
哪像是元结这般滑跪得如此顺溜。
“杀!”
城内南霁云暴喝一声,一箭射向尹子奇。
这一箭用的强弓硬弩,箭矢快如闪电,锐不可挡!
可惜箭矢准头稍稍偏高,只是射落尹子奇的头盔,箭矢擦着头皮而过。
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模糊了尹子奇一只眼睛的视野。
“贼子尔敢!”
尹子奇又气又急,恨恨丢下碍事的长槊,直接拔出腰间横刀,策马向前就要上前将元结砍死。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霁云骑着快马冲出城门,举着刀便朝中尹子奇面门而来。
这种凶狠不讲理的打法,也是吓得尹子奇不敢应战。如今叛军形势大好,可谓是势如破竹。他们这些叛军将领,将来很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为从龙功臣。
有如此“远大”的前途,有必要跟一个县城里冲出来,连名字都不报的愣子对刀么?
“撤!”
尹子奇立刻夹紧马鞍,调转马头就跑。
他身后的叛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南霁云和他身后两百退役老卒,举着短矛就冲出汲县县城!
看到这些人来势汹汹,自家主将又跑路了,他们也连忙转身跑路。前队的人往回跑,后队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溃兵相撞,人马互相踩踏,顿时叛军队伍一片大乱。
南霁云趁机掩杀,一直追了四五里,才返回汲县县城。战后清点损失,发现自己这边死伤微乎其微,这一战可谓是大获全胜!
“次山兄,赢了啊,你刚刚演的那一出戏,真是演得好啊!”
看到元结安然无恙的返回城头,杜甫兴奋得几乎是手舞足蹈!
在城头看别人破敌,那自然是很爽的,反正叛军又不可能骑着马上城墙。但在现场作战的人,感觉如何就要另说了。
杜甫虽然有“忠君爱国”之心,但让他去战阵厮杀,那是绝对不行的!
然而,元结脸上却是一点喜色也没有。
他长叹一声对杜甫说道:“本来,叛军并不想屠城。这一路杀过来,他们很少对百姓出手,皇甫惟明也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可如今,尹子奇攻汲县险些丧命,只怕叛军会拿汲县城内百姓撒气了。”
越是接近黄河的地方,对朝廷的恨意也就越少。过了黄河以后,民意也会出现重大变化。
叛军的刀,不是用来看的。当百姓不愿意听从他们安排,那些人自然也会撕下伪善的面纱。
那么多军队不事生产,不让百姓供养他们,难道让这些丘八喝西北风?
元结很清楚,随着叛军过黄河,血腥的杀戮,就要开始了。
果不其然,五天之后,尹子奇去而复返,顺便还带来了一万叛军压阵,四面合围汲县。为了把元结等人大卸八块,叛军已经分兵将卫州其他县城全部攻陷。
周围的叛军,数量不下两三万!而且还顺势合围了相州重镇邺城!
黄河以北之地,除了自身难保的相州外,便只剩下汲县这座一座孤城了。
第445章 出山
随着河北的反叛,大唐各地,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官府的话,好像不那么好使了。
各地对于官府的政令,执行也没那么积极了。
再比如说,正在华山脚下“祈福”的太子李琩,身边的监视与软禁,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松懈懒散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无论这次叛乱是朝廷平叛成功,还是叛军清君侧,将来都没有李琩什么事了。
李琩太子之位的“正统性”,来自于基哥的权柄。而此次叛乱,则会极大削弱基哥的皇权,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基哥没有权了,自然没人会正眼看李琩。
可以预见的是,礼法正统将在平叛过程中诞生,就看哪个皇子,能坐上“天下兵马大元帅”这个职务,总揽平叛事宜。
战后,他便是无可辩驳,无人能挑战的太子。
直至荣登大宝。
但不管怎么说,已经把基哥得罪到死的李琩,在这场游戏当中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可能性。
这样一个废物,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看管的价值,哪怕他投到皇甫惟明那边,对方也不要他。
李琩在皇甫惟明的“讨逆檄文”里面也有很重戏份,文中说他“昏庸无能,残忍暴虐,好色贪婪,不学无术,献妻邀宠”。
既然是“四王”发檄文,李琩当然是被打倒收拾的对象,这点毫无疑问。皇甫惟明也不会给他面子。
对于这些事情,李琩充耳不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早就知道北方必反。
韦坚上次劝说无果,现在便是后续。结果证明,李琩不在意的事情,很多皇子却非常在意。九五之尊的位置,他们都很想坐一坐。
这天一大早,太子李琩正在华山脚下散步,缓慢爬山,感受着上元节后春天的气息。
河水解封,青草发芽,鸟儿翱翔于天际,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李琩忽然感觉,出家于此,远离尘世,似乎也不错。那些尔虞我诈,背叛玩弄,他真的已经腻烦了。
然而,正当李琩忍不住唏嘘感慨的时候,他爬坡的狭窄山路,被一个年轻的道士给挡住了。
李琩下意识的往左边挪了一步,礼让下山之人。没想到对方居然跟他一个方向挪动。依旧拦在他面前。
“道友请先。”
李琩很是礼貌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但那位年轻道士却笑道:
“殿下,您生是皇族的人,死是皇族的魂。自出生起,便无法超脱这个循环。人世间的饥寒交迫与您无关,人世间的自由自在亦是与您无缘。
殿下不能再逃避了。”
那人一句话直刺李琩内心!
他面色骇然看着那位有些面善的年轻道士,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疑惑问道:“你是……李泌?”
“然也,此行特来寻殿下。”
李泌没有否认,微微点头,脸上的淡然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
游历名山大川多年的李泌,如今身上多了一分自信,少了一些狷狂。洗去铅华,返璞归真。
“我什么情况,你大概还不知道,不必浪费时间了吧。”
李琩轻轻摆手,转身就往山下三清殿的方向走去。
李泌这般的说客,太多了。他只不过是卖相最好的一个。
“殿下,贫道这次前来华山,便是为殿下引荐一个人,一个能帮殿下力挽狂澜的人。”
李泌慢悠悠的说道,一点也不慌张。
听到这话,李琩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他叹息道:
“你也跟皇甫惟明一样了么,之前有韦坚来劝我从贼,现在你也来。这样的事情,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已经觉得索然无味了。”
“殿下,人与人是不同的,事与事也不同。
那个人现在就在三清殿内,请殿下随贫道去见一见便好。
到时候不管事情成与不成,只要殿下点头,贫道都不会再废话了。”
李泌对李琩行了一个拱手礼。
“那也行吧。”
李琩微微点头,也不再多话。他知道,今日不去见一见那个神秘人物,李泌是不会离开的。
李琩现在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
二人一同来到山下不到十里的西岳庙三清殿,一来就发现闲杂人等都被屏退,有个头发已然花白,看上去年过五旬的老男人,跪坐在软垫上,正虔诚的对着殿内神像磕头行礼。
“殿下来得有些迟了。”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李琩,脸上带着微笑。
“竟然是你……”
李琩一脸惊骇,来的这个人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是那位天子的铁杆亲信,龙潜时便在身边的资深大佬:
方有德!
“殿下还是应该称呼微臣为忠武军节度使,东京留守兼河南尹。”
方有德一脸正色纠正道。
“可是那些官职……”
李琩又不是三岁小孩,他当然明白那些官职意味着什么。
“微臣打算矫诏夺权,请殿下随微臣一同前往洛阳主持大局。”
方有德说得大言不惭,压根不觉得他那荒谬的话语里面有什么问题。
李泌在一旁劝说道:
“殿下,方节帅是在与您说笑。事实上,控鹤军已经进入洛阳接管洛阳城防,号召军民协同守城。天子不能守洛阳,太子总要守的。要不然,不若将那皇位让于李琬,或许还更好些。
东京留守李憕和御史中丞卢奕,已经被方节帅说服,准备好殿下入主洛阳了。”
“可是……”
李琩还有很多话要说,方有德摆了摆手道:“监视殿下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愿意追随殿下一同共赴国难,请太子这便动身吧。”
直到现在,李琩才隐约发现大殿内有种不易察觉的血腥味,顿时明白了方有德到底做了什么。
“大部分”人如何就不说了,至于那“少部分”人是什么下场,不问可知。
“方全忠,你不是圣人的亲信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李琩一脸严肃看着方有德质问道。
李泌也是一脸玩味的看着方有德,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殿下,微臣所忠的,从来都只是大唐而已,从来就不是某一个人。
谁能让大唐好起来,微臣就对谁效忠。”
方有德对着李琩抱拳行礼道。
看到李琩有所意动,方有德又强调了一句:
“殿下守洛阳成功,将来登基顺理成章。
殿下守城失败,共赴国难亦是死得其所。
现在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微臣会一一解答。”
“没有了,走吧。”
李琩微微点头,率先迈出三清殿。
忽然,他停下脚步,看着李泌问道:“这便是你的隆中对么?”
听到这话,李泌对李琩拱手行礼说道:“大唐百年基业,总不能就这么毁掉。很多事情,是殿下不能逃避的。天子应该做却不做的事情,总要有人来做,比如说太子。”
很显然,李泌默认了李琩的说法。
事实上,也确实是李泌在第一时间找到了方有德,获得了对方的鼎力支持。
后者从汴州发兵洛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恩威并施,晓以大义说服了洛阳本地守军和河南府官员,迎太子入主洛阳,主持大局。
因为那些人也被河北叛乱吓得不轻,急需主心骨!方有德带着数千忠武军入主虎牢关,挡住叛军西进的去路,正是给他们吃了定心丸。
李琩终于明白这两个重量级人物,支持自己原因所在了。
基哥,已经让所有人都失望透顶!甚至包括他身边的铁杆亲信!
这些人或许不可能反叛,站到皇甫惟明那边。但他们也不可能如从前一样,把基哥等同于大唐了。
基哥这么多年倒行逆施,日积月累之下,人心,终究还是变了。
但这些人的支持,也不是白给的,无条件的。
这需要李琩在即将到来的平叛中证明自己,洛阳势必是大战的中心,风暴的核心。
能守住洛阳,也就守住了太子的正统性,将来哪怕基哥要换太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而守不住洛阳,便足以证明太子本身就是废物一个,还不如死于叛军刀下来得壮烈。
而且将来就算登基,也要论功行赏,这便是政治。
未来的路还有很远,一眼看不到尽头。
一行人来到官道上,方有德的部将李嘉庆便上前行礼道:“节帅,一切准备就绪,这便走两京驰道前往东都吧。”
“殿下请。”
方有德拉开马车的车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琩回头望了一眼高耸挺立的华山,又看了看形状依稀可辨的西岳庙,忍不住长叹一声。
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到了洛阳以后,也就是个大号的“吉祥物”。
唯一能起的作用,便是稳定人心。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天下倾覆,他在华山还待得下去么?
这么看来,此行似乎是势在必行。
至于他去洛阳会不会得罪基哥,李琩哪里在乎这个。
天下都乱成这样了,还说个啥!
李琩感觉自己便如同华山脚下,那些飞上天的鸟儿一样。看上去挺自由,却未必是真的自由。
何时起飞,何时降落,都由不得自己。
……
卫州有户口四万八,看似不少,但分布于黎阳、卫县、汲县、共城、新乡等地,人口非常分散。这些地方大部分都沦陷于叛军之手。
如今汲县人口不到五千,能跑的早就跑到黄河南岸了,城内曾经服役过又被组织起来的团结兵不到五百人,哪怕把所有青壮都组织起来,也不过千余人而已。
以弱胜强毕竟是奇迹,不可能天天上演。尹子奇带兵第二次攻汲县的时候,便在第一时间攻克城墙。
可谓是一击而下。
早有准备的南霁云掩护元结与杜甫等人从南面突围。
由于之前打下的威名,让叛军有些缩手缩脚,故而南霁云杀出一条血路,等众人狼狈逃到临近的河阴县时,元结身边就只剩下几个人了。
而这其中,并不包含杜甫。
三日之后,相州城下,刀枪林立,森严肃穆。
数万叛军已经将邺城围困得水泄不通,相州刺史王焘不肯投降,组织城内军民守城。
皇甫惟明麾下叛军,这一波是采用了某种“迂回突击”的手段。
不断蚕食相州周边郡县,并驱赶不服。但凡不愿意投降的人,能跑都往相州跑了。
毕竟,这里是黄河北岸的最大重镇,没有之一。官方在册的户口就多达六万多,人口数十万。
等把相州外围扫荡干净后,叛军便将相州团团围困起来,似乎并不着急强攻。
李归仁派快马禀告皇甫惟明,后者星夜兼程前往相州,主持攻城大计。
其实皇甫惟明这么慎重,用意也很明显。河北叛军需要一个从河北进攻河南的桥头堡。这个地方,必须需要人口众多不缺劳力,必须要城池高大,而且还要交通方便,以供集中军队。
很显然,河北只有邺城有这个条件。
“元帅,听说杜甫的诗写得很好,不如让他为元帅写几首诗,赞扬一下元帅的英明神武。”
看着面前战战兢兢,蓬头垢面的杜甫,尹子奇对不苟言笑的皇甫惟明建议道。
杀人诛心,很多时候,对付一个人,并不需要动刀子。尹子奇的险恶用心,在场众将都明白,不过却也没有说破。
杜甫是京兆杜氏出身,在他们眼中,就是该被收拾的那一类人!
不值得同情!
被尹子奇抓到以后,他们都打算看这位颇有诗才的小官,给他们这些丘八拍马屁呢!
“杜子美,本帅听闻你曾经写过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当真是好诗啊。”
“元帅谬赞,谬赞了。”
杜甫小心翼翼的叉手行礼,头低得很下,压根就不敢看皇甫惟明。
他心中暗道不妙,盘算着要如何脱身。不过怎么想都是感觉一筹莫展。
“不如这样,你现在作为我军使者入邺城,劝说相州刺史王焘开城投降,如何?
荣王殿下已经册封为太子,将来便要入关中入长安登基,到时候你也是从龙之臣。”
皇甫惟明对杜甫笑道,显然是起了招揽之心。
杜甫很想问一句“可不可以不去”,但看到皇甫惟明身边那些武装到牙齿的卫士,以及河北将领们不善的目光。
那个“不”字,就一直卡在喉咙里面说不出来。
“诶?
元帅,怎么说也要让杜子美露一手吧?人家可是很有才情呢!
不如让他写一首劝降诗,让诸位将军也欣赏一下嘛。”
尹子奇十分记仇,皇甫惟明严令他不得屠城,而上次现了大眼的仇恨,那必须得找到一个报复对象才行啊!
南霁云和元结跑得快,暂时拿他们没办法,只好为难一下杜甫了。
“某现在特别害怕,写不出来。”
杜甫无奈对皇甫惟明叉手行礼说道。
尹子奇刚想发飙,却见皇甫惟明摆了摆手对杜甫说道:“你换身军服,这便入邺城劝降吧。”
语气里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
第446章 后知而后觉
方重勇带着不到一万人马,从云州南下到朔州,收拢了大同军数千人。
接着又南下岚州,又收拢了岢岚军数千人,总兵力两万人。
制作好干粮准备开拔,但接下来要去哪里,众人却产生了重大分歧。
包括封常清、田承嗣在内的将领,都强烈要求方重勇南下吕梁,进一步控制绛州、蒲州,守住河东进入关中的道路。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一旦前方顶不住了,大军进入关中,控制长安。极端情况下,还可以带着基哥跑路凉州,跟皇甫惟明讨价还价。
事若不谐割地自守,亦不失为明智之举。
若是前方战局大好,他们也可以走轵关攻河内,从河内进击河北。争抢战功也不落于人。
此为进可攻,退可守的两全之计。
而方重勇则坚持要带兵前往太原,打一场太原保卫战。
他的理由也异常简单:他们这支精兵若是不去太原,光天兵军那点人,是打不过皇甫惟明的,太原城也必然守不住。
太原若是丢了,关中东北面防线坍塌,到时候长安必定会面临巨大威胁。李渊当年便是自太原起兵入的关中,有这个例子在,谁还能不把太原当回事?
方重勇态度异常坚决,众将见劝说无果,只好听他的命令,冒着巨大的风险,打算先走“汾水谷道”到阳曲,再从阳曲到太原。
汾水谷道,顾名思义,两侧为高山,中间是汾水,两岸平地很窄,这种地形非常容易被人两头一堵给包饺子。
好在一路无惊无险,叛军并未抵达此地布防。方重勇一行在河谷中一字长蛇排开的队伍,终于抵达了阳曲西面最后一道关隘:
天门关!
这座关隘,也是跟潼关一样,并不仅仅是在两山之间修一座城墙就完事。而是一条长达三十里,地形十分险峻的谷道。
“走栈道吧。”
方重勇面色疲惫的用疾风幻影刀,指着不远处半山腰的木制栈道说道。
众将迷惑不解,明明山谷平坦开阔,为何不走山谷呢?
“节帅,走栈道虽然快点,然而一旦中伏,我等想跑都跑不掉了,不若走山谷。山谷宽敞,又时不时有巨石可为掩护,不惧伏击。”
何昌期对方重勇建议道。其实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众将都害怕叛军在此地埋伏,三十里长的山道,如同吃人的魔窟一般,多少军队被伏击,都不够填坑的。
山谷就够坑了,怎能走栈道?
“昔日隋杨广为晋王时,来这里避暑。便在峡谷东壁的峭崖上凿山架木,修了一条栈道,这才形成了如今天梯石栈方钩连的局面。
你们要相信,这条栈道是广神优选。信广神没错的。”
方重勇摆了摆手,很是自信的说道。
只是无论他怎么劝说,麾下众将也是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往前走了。
正当双方相持不下的时候,轰隆一声巨响,天边出现了一道长龙似的闪电。然后猛然间“哗”的一声,豆大的雨滴,从空中坠落凡间。
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倾泻下来,天色骤然变暗,好像一瞬间变成了夜晚。
雨点连在一起像一张密集的水网,令人窒息。
大呼倒霉的方重勇和一众将领,连忙招呼士卒各自找地方,在栈道上扎帐篷避雨。
然而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山谷中清澈的小溪,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就变成夹杂着浑浊泥沙的山洪。
洪水疯狂咆哮着,像一群受惊的野马,顺着山溪奔流而来,势不可当。
山谷两旁的树被刮得东倒西歪,溪水变成河水,排山倒海灌入谷中。
水位以肉严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这些来自不同山丘的谷水摧动山石,带着山石滚动。洪水拍打山石,山石与岸边的大石碰撞,又发出一阵阵巨响。
声音之大恍若牛吼雷鸣,只看就知道十分凶险。至于试一试水深,那是没有谁有这个胆子的。
方重勇及两万唐军将士,便在栈道上眼睁睁的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发生,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对于大自然来说,人类的力量实在是太过于渺小了。
好险好险,谁能知道这山谷如此的坑爹啊!
待雨水变小后,落汤鸡一般封常清,扶着栈道的木栅栏,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若不是杨广栽树,我等今日皆要葬身于此了。”
众将皆深以为然,何昌期更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然而大水过后,太阳露出头。阳光下的谷底,看上去青石嶙嶙,明净如镜,十分秀美!
和之前宛若两个世界。
若不是亲眼所见,众人绝不会想到半个时辰以前,这里的局面好似猛兽食人一般凶险。
“传令下去,有离开栈道下山谷者斩,全军开拔前往阳曲。
现在就动身!”
方重勇抹了抹脸上的水渍,对众将下令道。
无论原本有多少伏兵,这一场暴雨下来,山林里埋伏的人,多半都要死于山洪。现在正是要一鼓作气穿过险地的时候。
这回没人提出异议了,众人都在感激方重勇救了全军上下一命。
队伍继续行进于栈道。
趁人不注意,封常清凑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询问道:“节帅,您怎么知道必须得走栈道,而不是走山谷呢?”
“杨广无道昏君,但凡有一点危险,都不可能委屈自己去冒险,一定会让自己处于安全之中。
此地山谷如此平坦,人马皆可轻松行进。但他却好死不死的修个栈道,显然是低矮之处有大险。”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解释道。
哪知道封常清继续说道:“末将是想说节帅博闻强记,连此地栈道为杨广所修都知道,我等不及节帅远矣!”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方重勇干笑两声,没有继续解释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前世来这里旅游过,告示牌上介绍过杨广曾经修了一条栈道,北宋时塌陷了以后,历朝历代都有重建吧。
果然,当最后一个士卒通过天门关后,方重勇这才松了口气。
若是叛军击破赤塘关,便一定会占领阳曲县。
若是占领阳曲县,则一定会在天门关设伏。
他们这支军队能顺利过关,便足以说明河东边军还不算太废柴,守住了赤塘关,将叛军挡在关外了!
如今军情不明,敌我不分,人心未定,战况远比想象中要险恶。
此刻已经入夜,四周黑灯瞎火的,唯有远处阳曲县城有一点火光,依稀可见。
“全军前往阳曲,每十个人牵一根绳子,以防掉队。”
方重勇对众将下令道。
此时众人已经人困马乏,都是眼巴巴的望着他。然而方重勇却冷着脸摆了摆手,将那些丘八们想说却还没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了。
夜间山路行军速度极慢,好几次有人险些跌入山谷。若不是方重勇下令牵绳子防掉队,只怕又会减员不少。
等抵达阳曲县县城的时候,发现城门紧闭,城头上弓箭手云集,城下拒马和铁蒺藜无数,明显是该城守军防守严密,枕戈待旦。
“某乃河套经略大使方重勇!某身后是银枪孝节军、大同军、岢岚军诸部。
阳曲守将出来一叙!”
方重勇对着城头大喊道。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阳曲县西门大开。
连头盔都没戴的辛云京,连滚带爬一般的冲出城门,来到方重勇面前激动大喊道:“节帅!您终于来了啊!这回河东有救了!”
看他那激动的样子不似作伪,方重勇依旧是一头雾水。
他翻身下马,一脸疑惑看着辛云京问道:“本节帅回防太原,乃是颜相公相邀,亦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究竟有何事惊慌?”
方重勇不太理解,为什么辛云京看到自己就像是小孩打架快打输了,看到爹来救场一样激动!
“节帅,您不知道么?”
这下轮到辛云京迷惑不解了。
“知道什么?”
方重勇还没搞明白发生什么事情。
“节帅,请借一步说话。”
辛云京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先入城修整吧,你看我这人困马乏的,这里也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
于是大军城外扎营,各军主将则是跟着方重勇进了阳曲县衙门。
辛云京把自己抄录的圣旨,递给方重勇查看,后者看了一遍,又交给众将查阅。
然后彻底炸锅了!
基哥居然要方重勇带着主力屯兵蒲州,然后以防御河东南线为主。
言外之意,太原如何已经不重要,首先确保关中为上!
至于让方重勇同时兼任河北二镇,那不过是一个让众人卖命的诱饵罢了,卵用没有!
现在河北已经完全被皇甫惟明控制了,还兼任个屁啊!
“节帅,如今之计,我们是去蒲州么?”
封常清小声询问道。
他不过是替其他人问出这个问题罢了。其实很多人都是一样的想法。
既然皇帝都说不守河东了,你还倔强个啥?
以方重勇的本事,去哪里混不是混呢?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我等听圣命固然可以免责,但丢了河东,只怕皇甫惟明便要改朝换代了。
我决意坚守河东,坚守太原。诸君若是谁想去蒲州,现在便可以走,本节帅现在便会写调令。”
方重勇环顾众人说道。
有人避开他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但也没人真的不开眼,说要调去蒲州驻防。
“对了,你不是在灵州么,何以到了这里?”
方重勇突然想起这一茬,对辛云京询问道。
“跟着颜相公来的太原,顺便在赤塘关跟叛军打了一场硬仗。要不是颜相公及时赶到太原,只怕现在太原已经被四面合围了。”
辛云京一阵唏嘘感慨。
方重勇默然点头,从阳曲城外的布防看,这里显然是被叛军光顾过。只不过这里距离太原城非常近,两城守军互为犄角互相支援,叛军短时间内没有找到机会罢了。
战争的硝烟,如今已是在四处弥漫;
战争的脚步,现在就在耳边回响。
“今日先修整一番,明日开拔前往太原,都散了吧”
方重勇感觉有些疲惫,下令众将休息后,便跟着辛云京来到城内一间僻静的院落里。
看着这位出身河西,关系网发达的边军似乎有话欲言又止。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有话不妨直言吧。”
“节帅,您祸事将近啊。”
辛云京面色肃然说道,脸上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噢?此话怎讲?本节帅在边镇连战连捷,打得回纥人不敢见某的帅旗,又是带兵回防太原,没有拥兵自重。
这祸事从哪里来呢?”
方重勇面色疑惑问道。
“节帅,正因为您干得太出色了,所以祸事才近啊!
您还不知道吧,太子李琩,已经掌控了洛阳城,并公开宣布要与众人共赴国难,死守洛阳。
河南各地军民,响应者云集,短短几天,便募集青壮五万人!
在其中穿针引线的,一个是隐居许久,从前时常出入兴庆宫的李泌。
另外一个,就是您的父亲,忠武军节度使。”
辛云京慢悠悠的说道。
“啥?李琩要在洛阳抵抗叛军?”
方重勇一脸错愣,完全不敢相信辛云京的消息。
“千真万确啊!绝对是真的!
而且圣人听闻这个消息后,一直没有出声。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否认,就好像没听到一样。
而今节帅不肯去蒲州,硬是要坚守太原。只怕圣人知道后,会认为节帅有不臣之心。
后果难料啊。”
辛云京苦劝道。
他在太原这边的消息,比在北地沿途行军的方重勇要灵通太多了,太原到长安和洛阳之间,本身就有官道。
方有德这次可谓是从背后狠狠给了基哥一刀。
如今方重勇哪怕天天在基哥面前打保票,都会被深度怀疑。
更何况是抗命呢?
“所以,依你之见,某是应该回蒲州?”
方重勇面色平静询问道。
辛云京微微点头,又轻轻摇头。
“节帅,站在我个人的角度,肯定是不希望您离开太原。
您在河东,就是一根擎天柱石,诸军都有主心骨,也都愿意听从号令,统一指挥。
这样胜算很大,我们都安心。
但是若是站在您自己的角度看,或许回蒲州更好些。
退一万步说,哪怕要抗命,从蒲州出发攻克长安,也不过两日脚程。
节帅还是要离长安近一些为好。
圣人老了,也糊涂了,难免会作出一些错误决策,节帅要有自保之心才是啊。”
辛云京这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
“现在离开河东,便是将天下拱手让给皇甫惟明。
如果是这样,那还不若带兵直接前往范阳,直接投降。
将来还能混个刺史当当。
何苦折腾呢?
回蒲州之事,不必再提了。”
方重勇无奈叹息,心中大骂渣爹方有德乱来!
安史之乱前,河北到底是个啥情况
评论区有人在问这个问题,所以我单独开一章说说。
这段历史啊,被宋代文过饰非,春秋笔法改得面目全非。单独拿某个史官的史料出来,很容易带有他本人强烈的政治意图与个人见解。
不值得采信。
所以我就不引史料了,把视野放长远,以安史之乱后的百年为线,来谈一谈河北那时候是个什么情况。
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很多历史谎言,是经不起时间推敲的。
首先必须要说明一点,说安禄山在河北不得人心,或许是有几分道理的。
但是!
要说河北人支持唐庭,那就纯粹是为了政治记录历史,连基本事实和历史逻辑都不讲了。
永远都不要低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吐蕃人打进长安的时候,因为不得人心,连晚上都不敢出军营,怕被长安游侠给宰了。
这才叫人心所向!连愣子吐蕃都不敢强来。
要是河北人能像这样反对安禄山,可以说安大帅连范阳都出不去。
如果河北人当真支持唐庭,史思明是不可能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反杀颜真卿的“讨逆联盟”的。
不需要找什么证据,其结果就是最大的证据。
有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事实是:安禄山不是河北人,也不代表大多数河北人的基本利益。
对,不仅他不是,他的亲信,那些杂胡首领,甚至麾下精锐的同罗骑兵,也多半不是。
但是,还有另外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事实是:唐庭里面当家做主能说得上话的,也不是河北人啊!
包括领导河北各地抗击“安史叛军”的,也多半都不是河北人,比如说颜真卿等人,家族在关中落地已经好几代人了。
现实没有那么甜蜜,更多的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河北人,某种程度上说是被裹挟的,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前期被动参与,后期主动适应的。
没看错,真要以“反对唐庭的就是坏人”这个标准看,河北百姓是在安史之乱后期变坏的,而且全民坏人。
对他们而言,其战争过程本身,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都是妻离子散,都是生死一线,都是一路哭。
无论是站在安禄山这边,还是唐庭这边。
真正不同的,仅仅是战争的结果而已。
如果可以选,河北人恨不得安禄山、颜真卿这帮人全都互殴被打烂,最好是死得一个不剩,然后河北就是他们说了算。
以百年后的眼光回过头来看,安禄山是唐庭派来河北“镇场子”的。颜真卿等人,也是朝廷派来河北“镇场子”的。
在河北人看来,这算不算是唐庭养的狗儿互咬?
他们打生打死,一顿操作猛如虎后,看看谁成了河北的赢家?
是田承嗣这样家族扎根河北的本地将门!
史书的只言片语可能骗人,但历史脉络不会。
那么言归正传,河北当时是个什么情况呢?
这需要将其分层,一一细化来看。
边军、河北豪强、底层佃户与自耕农,根据自身底色不同,他们的选择也不同。
首先是最底层的佃户,甚至是自耕农。他们对上面是谁执政一点都不关心,反正好处落不到他手中。
但比较而言,安禄山大帅招兵的时候,允许他们去关中耍耍,对这些人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打不过就加入,为朝廷卖命,最后哪怕赢了,生活也不可能有什么改变,为什么不赌一把呢?
万一赌赢了,是不是就可以改变命运了呢?
这是人性的选择。
其次是本地的豪强,世家大户,他们是什么态度呢?
由于朝廷断了他们的仕途(这个懂的都懂,范阳卢氏的人从721年开始就不参加科举了),他们仕途无望,只能跟着安大帅混。
要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唐庭对于河北豪强,是采取了打压政策,不允许河北商人在长安等地经商,还以各种原因压低河北粮价。对本地抽重税,很多都是抽到豪强身上了。
他们造反的态度,比底层要积极一些。
当然了,也有人不看好安禄山,而投到唐庭这边背刺而升官发财的。
一句话:站唐庭,是为了获得更好的官职;站安大帅,是为了获得更高的统战价值。
路线虽然不同,但最终目的是一样的,就是让唐庭看看河北豪强的本事。
至于河北边军,他们严格来说并非河北势力,反倒是内部有很多不同意见,他们造反并没有河北人那么积极。
比如说平卢镇就有人不肯就范,更别提河东这边,响应安禄山的人更少。
那么安史之乱是一个怎样的过程呢?
简单点说,就是河北本地势力逐步夺权,顶着大唐或河朔三镇的皮,完成内部基层组织演进的过程。
这一点以前基本上很少有人提及。
安史之乱有不少大战,潼关之战,香积寺,邺城,太原,睢阳,这些地方都发生过大会战,双方死伤惨重。
唐庭那边我且不说,安史叛军,死的人不在少数吧?
这个不需要去算,死了二十万人是很正常的。
战争两年后,刚刚起兵的那部分人,我说他们起码死了个七八成,这点没什么疑问吧?
可是一直到八年之后,安史之乱表面上结束,河朔三镇自立以后,那些藩镇节度使手中,居然还有十几万可战之兵。
这些人从哪里来的?跟着安禄山混的么?
不不不,他们就是地地道道的河北人,甚至是河北汉人!
他们都是后期慢慢补充到安史叛军里面的士兵,其中,很多都是出自河北团结兵。
也就是说,虽然名字都还是“叛军”,皮还是一样的;但军队里面的主体已经不一样了,自然,他们的政治追求也不同了。
团结兵,这个概念一言难尽。它不是团练性质,更是与本地豪强格格不入,不听他们摆布。
真要说的话,有点像是四川袍哥或者旧上海的帮会一类的组织。
团结兵制度的发展,对于中晚唐一直到北宋这一段时间的历史,影响是极为深远的。
它是唐代封建社会上层权力逐渐梯次瓦解的产物。
赵匡胤为什么要玩“义社十兄弟”?
因为他们的老爹也是这么玩的,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玩的,有深远的历史传承。
团,抱团取暖;
结,结社。
所谓团结兵,无论刚开始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何种寓意,发展到后来,就变成了士卒与军官阶层互相通婚,家庭互相照顾,战场上互为臂膀的组织。
随着安史之乱破坏了原本的社会结构,导致人口大迁徙。所以很多迁徙到新地方的人,肯定会被原本的住户所排斥,产生所谓的“主客矛盾”。
为了生存,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客居于此迁徙过来的人,都必须彼此抱团。这种抱团,打破了宗族的观念,以“义”字当先。
生活上结社,邻里互帮;
一家有事,十户相帮。
军队组织,则是牙兵阶层脱颖而出。
牙兵之间,战场上互相照应。
平日里有事一起上,一人闹事,一军哗变。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们的家庭都已经互相通婚联姻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之间的联系,比军队上下级之间的关系强大太多了。
你看,那些“狗史官”们不愿意写的东西,其实历史脉络分明得很,跟后面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能对得上。
安史之乱率先在河北孕育出“结社军队”,然后随着藩镇割据的加剧,结社与牙兵开始如同传染病一样,在大唐遍地开花。
谁站唐庭,谁站安大帅,战争结果如何,反倒成为次要的了。
无论是漠北还是江南,无论是河西还是河东,无论那些节度使是什么立场。
那些基层的牙兵,那些骄兵悍将,他们仿佛超越了地理的限制,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银枪孝节的丘八,与黑云长剑的丘八,虽然服役的地方相距甚远,但他们桀骜不驯的做派,就好像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一样。
这便是历史的必然性,很残酷,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而这些东西,其实在安史之乱爆发前,就已经相当普遍,萌芽欲出土了。
河北、河西,有关结社(很多与宗教有关)的文物陆续出土,便足以证明它不是猛然间出现的。
但是安史之乱催化了这一过程。
我会在下半部里面,相当多前人没写过的东西,剧情不会走得那么快,也不会走得那么直,你们慢慢看就是了。
第447章 进击的基哥
“哈哈哈哈哈哈!方节帅,有你在河东,太原城就稳如泰山了。”
太原城下,颜真卿看着风尘仆仆从阳曲赶来的方重勇,连忙走上前来紧紧握住对方的双手。
内心的激动无以复加。
那表情绝不像是装出来的,事实上,方重勇没有听从基哥的圣旨,依旧带兵来太原,足以见得他顾全大局,是个可以依赖的中流砥柱!
“从辛将军那边听说圣旨的事情了,圣人不明白前线的情况,所下达的命令,也并非合适。
总之一切都是误会,本节帅会上书朝廷,妥善处理此事。
某身后这两万精兵,也会与太原共存亡共进退,请颜相公勿虑。”
方重勇微笑说道,非常坦然而自信。
“好!好!大唐有方节帅这般的一心为国之人,平叛指日可待!”
颜真卿双手抱拳,恭恭敬敬的对方重勇行了一礼。
对方绝对当得起他这一礼!
之前的时候,颜真卿脑子里一直有个印象:
这是方有德之子。
方有德用兵如神,对天子,对国家忠心耿耿。
可谓是能人所不能!
无论方重勇做成什么大事,颜真卿脑子里都是那句:这不愧是方有德之子,有其父必有其子。
直到今日,他才感觉方重勇是真的厉害啊!
这是真正的顶梁柱,关键时刻拎得清是非,靠得住。
倘若方重勇执意要回蒲州,颜真卿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的。
毕竟,圣旨就是这么说的。回去是执行圣旨,留在太原反而是抗命!
多少人敢在打仗的时候,顶住皇帝的压力抗命?
这样的人,终究是不多见的。
而且这样的人,下场多半都不会太好。
颜真卿一边担忧方重勇未来的命运,一边又欣慰河东的局面终于可以稳定下来了。
正在这时,远处有一人骑着快马疾驰而来,他身后还跟着一队骑兵,有数十人之多。
远远看去,气势有点嚣张!
此人身着红色宫服,看上去像是个宦官,四五十岁的模样,是个陌生的面孔。
整体看上去给人一种阴柔的错觉。
反正方重勇不认识。
“敢问方国忠何在?”
那人翻身下马,看到颜真卿身上的紫色官袍,对其一脸傲慢的询问道。
这话语气太冲,颜真卿也是有脾气的人。他压住内心的怒意,一脸平静反问道:“某是颜真卿,你为何人?”
“内待召林招隐,得圣人之命,为新任的朔方河东两道观军容使!
负责肃正诸军军纪。
谁是方国忠,上前领旨。”
林招隐一边说一边环顾众人,随即目光便落在方重勇身上。
“某便是方重勇,敢问天使有什么指教呢?”
方重勇作出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态,低声询问道。
“圣人问你,为什么还不带兵回转蒲州!你是不是跟皇甫惟明一样,想谋反?”
林招隐厉声质问道,引得方重勇身后丘八一阵躁动。
方重勇抬起手,示意那些人不得放肆。
随即他耐着性子对林招隐解释道:
“天使,请听本官解释一下,本官深受皇恩,谋反之事是万万不能的。
河东道十分要害,若是河东不保,则长安洛阳危在旦夕。要保河东,则必保太原。
还请天使回长安后向圣人美言几句。”
他的态度非常谦卑,哪知道林招隐似乎压根就不想听他解释。
“方国忠,圣人有命:从此刻起,你便不是统兵之人了。不再节制朔方与河东诸军,也不再是银枪孝节军军使。
你将要回长安,当面接受圣人问询。
另外,根据圣人的旨意,颜真卿暂代四镇节度使,主持河东军务。
颜相公,你负责督促、交接方重勇身上的一切职务,并派人将其即刻押解回长安受审,不得有误!”
林招隐从怀里掏出一份黄色绢帛,直接塞到了颜真卿手上。
不是吧?
不说方重勇身边几乎怒发冲冠的一众下属,就连颜真卿也感觉天子的做法简直儿戏。
没错,圣旨是说让方重勇移交兵权,甚至是一撸到底。可是,别说方重勇不可能就范,哪怕对方配合自己接了圣旨,难道就能节制来自不同边镇的各部兵马了么?
颜真卿连忙上前将圣旨交还给林招隐,义正言辞说道:
“定然是有小人在圣人面前进谗言,河东若是没了方节帅,诸军难以协调作战,只怕太原城难保。
请林内侍回长安好好替某解释一番,本官无法接旨。本官也会上书给圣人,不会让林内侍难堪的。”
“颜真卿,注意你的身份!你是圣人的……”
林招隐还没把一句话说完,却见眼前寒光一闪,随即自己的脑袋高高飞起,又重重的落到地上。
方重勇身边的何昌期,突然暴起发难,一刀将这位态度傲慢的宦官斩首。
几乎是同一时间,银枪孝节军骑兵,在王难得等人的带领下,直接将那数十个随行的轻骑围杀,一个人都没有走脱。
方重勇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摊开双手对颜真卿无奈笑道:
“这战乱一起啊,什么怪事都有。
有诈城的,有劝降的,现在连假扮监军宦官的人都有了。
皇甫惟明为了搞乱河东,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圣人派来的天使,哪里有这么跋扈的人,当真是演戏都不会。
请颜相公放心,本节帅会亲自给圣人上书,阐明此事。并且还要告知圣人,颜相公与此事完全无关,都是某擅自做主,将假冒的宦官及随行斩杀的。”
“诶?方节帅客气了,本官亲眼所见,岂能当做无事发生?
不如你我联合署名上书朝廷,也算是互证清白……”
颜真卿亦是摇头苦笑道。
两人脸上的表情类似,至于心中想着什么,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节帅太原府衙一叙,河东军务上的事情,还要多多仰仗节帅了。”
颜真卿对方重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自从皇甫惟明上元节那天在幽州城宣布“清君侧”以来,就接连不断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比如说方有德和李泌在洛阳拥戴太子李琩,召集河南军民坚守洛阳,一时间声望暴涨!
又比如说河北皇甫惟明的叛军快速推进,堪称是势如破竹,如今河北仅剩下相州邺城还在苦苦坚守。
叛军渡过黄河,似乎是蓄势待发。
只不过对于基哥来说,这样的日子可谓是糟糕透顶。
皇甫惟明居然反了,他怎么能反,他怎么敢反的?
基哥完全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皇甫惟明都一把年纪了,造反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也是将近五十岁的人了啊!
这天,方有德的亲笔信,被人送到了兴庆宫,送到了基哥的案头。
压住内心的愤恨,与遭遇背叛的羞耻,基哥终于还是拆开了信件,让高力士念给自己听。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
书信一开头,便是这句熟悉又陌生的话。基哥不知道方有德是在对自己黑色幽默大开嘲讽,还是对方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就会这一句。
方有德曾经写过一封“劝诫信”,让玉真公主送来的,书信结尾也是这一句。
在信中,方有德先是回忆了一下君臣二人相得的过往,无限唏嘘感慨。
然后直接告诉基哥,目前所有的乱象,便是因为“国无太子,而太子乃国本”。
国既无本,那宵小坏人当然要出来闹事!
只有让太子真正成为太子的模样了,那些妖魔鬼怪,才会销声匿迹,不敢跑出来兴风作浪。
大唐正是因为缺少了“正”,所以才压不住那些“邪”!
这一切,都是你这个天子的过失啊,怎么能怪到其他人身上呢!
然后方有德表示,此番平叛,他决意与洛阳共存亡,并要以洛阳的出发地,彻底剿灭河北叛乱。
至于和基哥的君臣之义,那只能等消灭了河北叛军以后再说了。
“力士,朕扪心自问,未有对不起全忠之事。
朕甚至还抬他进了凌烟阁,封他独子为节度使,为西域经略大使。
他为何要负朕?
朕哪里对不起他了?”
基哥将手中的书信放下,长叹一声,看着高力士问道。
他的身体有些发抖,感觉像是因为背叛,而气得说不出话来。
高力士认为,基哥哪怕有亏欠方有德的,也确实不多。
基哥就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所以原本花白的胡子,几乎是一夜间全白。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这种滋味太难受了。
“圣人对方有德不薄,是他辜负了圣人。”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说道,生怕触怒了基哥。
他认识方有德几十年了,如果对方要反,早就反了,何苦等到今日?
高力士很清楚,方有德对大唐的忠诚,乃是日月可鉴,至死不渝。
但他对于基哥本人的忠诚,可就未必如此了。
正因为方有德是有信念的人,所以他才不可能被谁收买。他要做的事情,定然是为大唐鞠躬尽瘁,也不需要谁来收买。
这一次方有德扶持太子李琩,不亚于在基哥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但他这么做,当真是为了私怨么?是为了荣华富贵么?
当然不是。
高力士觉得,其实这就是包括方有德在内的很多人,很多原本对基哥忠心耿耿的人,都对他彻底失望了。
他们觉得基哥没有希望,不配当大唐的天子,那自然要找一个能托得住大唐的继承人!
这是不得已的办法!
要不然,方有德为何能兵不血刃就占领洛阳,还说服了洛阳本地官员,以及河南府的人拥护太子?
还不是因为基哥已经彻底丧失人心了嘛!
但是高力士作为基哥的贴身宦官,这种话他能说么?
高力士心里也很苦,他其实也希望基哥继续当皇帝,然后大唐也继续保持辉煌。
如果两全其美,那该多好!
“林招隐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基哥忽然想起某件事,开口沉声问道。
听到这话,高力士无奈笑道:“回禀圣人,不出意外,林招隐被斩杀了。今日方重勇与颜真卿联名上书,说遭遇到皇甫惟明的探子,伪装成天使传旨,被方重勇麾下亲信斩杀。特意来向圣人求证此事真伪。”
“哼!朕就知道会这样!告诉他们,杀得好!”
基哥冷哼一声,如同一个深闺怨妇般抱怨道:“方重勇与其父乃是一丘之貉!都是反贼!都是白眼狼,辜负了朕的厚爱!”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却也知道,方重勇比他爹要好多了。
起码,愿意留在太原坚守,又没有投靠皇子,其忠心就已经超过绝大部分朝臣了。
“圣人,现在河东不能乱。既然方重勇要守河东,那便让他好好的坚守,要是能反击,打到河北腹地,就更妙了。”
高力士耐心劝说道,真的很担心基哥胡来。之前派林招隐去试探,他就觉得基哥这是“既要又要”,自相矛盾的命令。
拦又拦不住,劝又劝不听。果不其然,一试便试出了丘八们的底色。
忠诚,是有边界,有底线的。基哥幻想的那种“绝对忠诚”,压根就不存在。
“力士啊,现在这样下去,不行。朕还是得压一压李琩。”
基哥忽然沉声说道,语调森然。一提到李琩,他心中就意难平,充满了愤怒,还有憎恨!
父亲居然如此憎恨儿子,人世间悲哀之事莫过于此。
但更可悲的却是,这个父亲的所有儿子,都深深憎恨着他!
这是生于帝王家的悲哀。
高力士顿时感觉后背发凉,他小声问道:“圣人想如何操作?”
“册封永王李璘为淮西节度使,外放许州,防备叛军南下两淮。
册封颖王李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外放襄州(襄阳),筹集粮秣。
册封信王李瑝为武宁节度使,外放徐州,防御叛军迂回。
册封……”
基哥一鼓作气册封了五六个皇子,外放他们为节度使,放权放手,但没说给什么条件和支持。
高力士吓得语无伦次,他连忙对基哥磕头道:“圣人,值此国家动荡之计,大肆册封皇子为节度使,那不是……”
他已经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这以后国家要乱成什么样啊!
“李琩都有治权,有兵权了。那其他皇子,也不能厚此薄彼啊。
河北叛乱,李琩都出来帮忙了,其他人,也该以他为榜样,为国家出力嘛。”
基哥用平静的语气说道,面色阴沉,脸上的杀意毫不掩饰。
不得不说,他这一招,是真的够狠!
李琩不是“一家独大”,现在甚至要“另立朝廷”么?
那行啊,我这个当爹的,就给你安排几个兄弟,“配合”你这个太子,一起平叛吧。
看到高力士不动,一直跪在地上,基哥将其扶起来询问道:“力士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奴,奴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高力士无奈叹息,一个劲的摇头。
“你想的,朕全都知道,去拟旨吧。”
基哥轻轻摆了摆手。
“喏。”
高力士慢慢走出勤政务本楼,到门口的时候,居然被门槛给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等他走后,基哥这才软趴趴的靠在龙椅上。
他双目无神的看着房梁,喃喃自语道:“全忠,朕不会轻易认输的,你等着看好了。”
第448章 攻心为上
唐代的太原城,便是南北朝时大名鼎鼎的晋阳城。到了唐代,城池连一寸都没有移动过,直接继承过来,改名太原定为“北都”。
并在原晋阳城的基础上,扩建了不少。
城池呈现东西走向,分为西城、中城和东城。
其中西城乃是宫殿及节度使衙门所在,城墙高四丈,包含罗城、府城、大明宫城、新城(晋阳官城)、仓城等。其南北长约13里,东西约9里,乃是太原城的核心。
中城地跨汾水(后改道),有渡口和漕船停泊的栈桥,还有水门。漕船可以不靠岸,直接驶入城中。
东城则是普通百姓居住,当然了,也包括河东镇的军属。
太原城有如此规模,与西京长安、东京洛阳齐名,不可小觑。
当然了,这么大的城池,要坚守也不是那么好守的。几万军队丢到城墙上,都站不满城头,所谓的防御,其实也是“机动防御”。
如何确保城池不失,其中大有学问,是一门深奥的技术活。
方重勇刚刚抵达太原城,就被颜真卿拉到位于新城的河东节度使衙门内开会,商议经略河东之策。
是主动出击,还是被动防守,又或者是一边出击一边防守,或者干脆放弃外围据点,死守太原城?
这些难办的事情,都需要一个主心骨,来一锤定音。
“颜相公,如今河东军情如何?”
刚刚落座,方重勇就面色平静询问道。
大堂内挂着一张节度使衙门专属的官方特制大地图,河东各城在上面都已经一一标注出来了。
甚至被皇甫惟明的叛军所占据的地方,也用特殊的墨水标做了记号。
这种墨水,可以用蔓荆子、龙骨、南粉、百草露、鸟屎等物磨成粉,稍加浸润后就能抹除,不会伤害地图本身的材质。
粗看之下,河东道东面大半都已经沦陷。
“现在局面不是太好。”
颜真卿长叹一声,站起身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介绍道:“太原城以东的榆次县,贼军蔡希德部在此地屯扎重兵。城东南面洞涡驿,原本是天兵军的驻地,现在也成为贼军截断太原南面粮道的桥头堡。”
至于更远的地方,颜真卿没有说,似乎也没有说的必要了。西面是大山,没有安全行军的道路,没什么文章可以做的。
总之,现在太原城也就北面还有个阳曲县与赤塘关作为纵深。除此以外,其他方向都有可能出现皇甫惟明的叛军。
“太原城大,人也多,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个大数字。
蔡希德一直在清扫太原城外围,却不动手攻城,这是典型的围城打援,指望救兵不太现实。”
方重勇用平静的语调说道,他现在也大概看出蔡希德到底想干啥了。
这位皇甫惟明麾下大将,似乎并不着急攻略太原。
“节帅,如今之计,应该如何应对才好呢?”
颜真卿诚恳问道,一点都没有摆出“相公”的架子,似乎是已经打算移交太原的指挥权了。
众人都陷入沉思之中,哪怕连最莽撞的何昌期,都没有站出来表态。
其实唐军在太原的兵力,加在一起也有好几万人,对皇甫惟明麾下的叛军,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现在战局非常复杂,各地州刺史是站在谁那边都要打个问号,实在是令人心中发毛。
若是一味保守的坚守太原城,则会让叛军彻底扫清周边州县,属于是慢性死亡。
若是积极主动找叛军野战,一旦输了,太原城几乎可以确定会在顷刻之间便丢掉。
是进是退,事关太原数十万人的生路,谁也不敢打保票说自己的决策一定没错!
这个决定,真的很难,特别是何昌期等人,都自感背不起这个责任。
“节帅!节帅!贼军用弓箭射入城中一封书信!末将已经取来了!”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今日负责值守城墙的管崇嗣,急急忙忙的来到府衙大堂,手里拿着一支箭矢,箭矢上绑着一张纸。
“不是给某的哦,是给颜相公的。”
方重勇一目十行的看完,随即将其交给颜真卿笑道:“某都是上了讨逆檄文的人,已经不配被贼军招降了。”
他此刻说这句话,还真不知道是要表达荣幸还是悲哀。
颜真卿接过信,发现这居然是皇甫惟明的亲笔信,劝说他开城投降,或者叫“起义”也可以。
同时还许以高官厚禄,宰相之位。并承诺太原城中军民,都会得以保全,他只会杀那些基哥的“死忠”。
如方重勇之流。
“雕虫小技而已,无非是想离间某与节帅,让我们无法同心同德守太原。
让本官投降,那大概是在白日做梦了。”
颜真卿将书信随意丢到一旁,满不在乎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像颜真卿那么乐观。
皇甫惟明比安禄山要厉害多了,居然知道打政治仗!
这种对手很不好收拾啊!
这种分化拉拢之策,在太原城没用,却不代表在别处也没用!
“诸位请听某一言。”
方重勇拍了拍巴掌,环顾众人。
那些交头接耳议论,心中暗暗揣摩颜真卿不肯给他们看的那封信上面究竟写着什么的人,都端坐于软垫上,聆听训示。
“诸位都有家小,甚至不少人都在太原城内,你们的心情,本节帅非常理解。
如果有人想投贼的,想回家乡避祸的,现在便可自去。中城渡口今日只出不进,想自去的请便,本节帅绝不为难。
但从明日开始,若有人从贼,或为内应,或怠政偷闲者。一旦被本节帅发现,轻则斩立决,重则诛三族。
诸位都散了,回去想一想守城的方略,改日再议吧。”
方重勇的视线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特别是太原府的本地官员,有些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的低下头。
这些人不知道现在是应该站出来表忠心呢,还是不当出头鸟,回去揣摩揣摩方重勇这番话的用意如何。
等众人都散去后,颜真卿这才微微皱眉,对方重勇询问道:“方节帅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呢?站在太原府本地官员的立场看,从贼对他们来说,也未尝不是……”
他都不想继续说下去了,方重勇刚才简直就是在鼓励那些人投靠皇甫惟明。
“大浪淘沙,现在意志不坚定的离开了,剩下的都是愿意与太原城共存亡的。
有些人就是留不住,与其强迫他们在太原城内日夜惴惴不安,倒不如放他们离去。
他们安心,我们也安心。”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
“唉,国有国法,现在是危难之时,岂可如此啊……”
颜真卿无奈摇头。
可以想象,大概现在就有官员要离开太原城了。他之前可是下了死命令,有人胆敢无故离开太原,杀全家!
没想到方重勇一来,就开了个大口子。
颜真卿认为,身为朝廷的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为国尽忠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很显然,方重勇并不这么认为,他的想法更加现实一些。
在胜负未明的情况下,谁是“官兵”谁是“反贼”,那还不一定呢!
方重勇可不指望所有人都能“为国尽忠”!
“太原城太大了,守是守不住的。
不能死守,一定要想办法。”
方重勇沉声说道。
他这些“正确的废话”,颜真卿不想评价了。这位已然年过五旬的老文人,耐着性子询问道:“想什么办法呢?”
“一个字,拖!”
方重勇伸出一根手指说道。
就这?
方重勇一句话把颜真卿给整糊涂了,他下意识的反问道:“拖?要如何拖呢?”
“这个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过几日再议吧,某还有些事情没想明白。”
方重勇站起身,朝衙门外面走去。
此时晋中大地已经春暖花开,阳光和煦,空气芬芳,鸟儿鸣叫,随处都能看到树木吐出嫩芽。
又是一年春耕的时节,只可惜太原城的百姓都无法出城劳作,今年春耕大概是废了。
那么可以预见的是,今年秋冬的军粮,大概很难筹集。
至于河东道的百姓就更别提了,没有春耕就没有秋收,到时候难道人吃人?
战乱一起,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身不由己。
“兴亡百姓苦啊。”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一波战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划上句号。
方重勇离开府衙,召集几个亲信和一帮亲兵,来到太原中城的渡口。从这里上船,可以直接从城内穿过水闸,沿着汾水离开太原城。
众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可罗雀的栈桥边上,等着有人携家带口的逃离太原。
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何昌期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问道:“节帅,等会有人来,我们是不是收而杀之?”
“不不不,放他们离去便好,不要妄造杀孽。”
方重勇轻轻摆手,很是随意的模样,似乎并不在乎那些墙头草往哪边倒。
等啊等啊,一直等了大半个时辰,众人才看到有一群人携家带口的往这边过来,看他们的样子,显然都是商量好了的。
方重勇注意到有个人似乎很眼熟的模样,走近了才发现,此人居然是王维!
王维此刻的官可不小,已经做到太原尹了!是太原城管理民政的***!
本来,他做官是不可能来太原的。但因为长安政局纷乱,玉真公主又比较照顾王维,于是让他回到离自己老家很近的太原城为官。
王维祖籍河东蒲州,蒲州距离太原并不算很远,回家探亲也很方便。
没想到,王维居然要跑路!
“王府尹,你这一去,将来想再复起为官,可就是难上加难了啊。”
方重勇发现王维孑然一身,连个子侄都没有。而他身后那些人好像都各自有伴,跟他并不是一路人,所以面露疑惑劝说道。
“方节帅高义,王某现在只想回蒲州老家,隐居田园,如此而已。
至于战乱平息后如何,也不怕节帅笑话,某已经厌倦了官场倾轧,这官不当也罢。
还请节帅高抬贵手。”
已经年近六旬的王维,头发胡须早已花白,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看上去都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此刻他身上已经没有穿官服,而是套着一件粗麻布的袍子,显得相当落魄。
王维身后一众官员,基本上都是太原府本地官员。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想离开太原逃难,只是之前被颜真卿的禁令吓得不敢动弹。
今日惊闻方重勇居然“网开一面”,这些人便携家带口的前往城中渡口。
这一去,基本上就是跟仕途说永别了。当然了,他们若是跑皇甫惟明那边,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千人千面,各人心中的打算都各有不同,方重勇也无从辨别。
“诸位,漕船在本节帅身后,上船后,船夫会送你们到雀鼠谷。
此地水急水浅漕船不能通行,之后你们自便吧。”
方重勇大手一挥,示意王维等人上船,并未阻拦他们当中任意一人。
“节帅今日厚恩,只能来世再报了。”
王维长叹一声,想起了自己这辈子坎坷的仕途,还为情所困,简直一事无成。
心中的抱负,也随着岁月的蹉跎,而烟消云散。
他心中百感交集,不敢再看方重勇,连忙上了一艘漕船,身影消失在船舱的入口处。
等所有人都上船后,漕船缓缓离开城内渡口,沿着汾水,朝着南面而去。
“节帅,太原尹都跑了,这太原府还守个屁啊,不如我们带着大军直奔长安吧!”
何昌期凑过来小声抱怨道。
“若是现在回长安,包括你我在内,银枪孝节军一众将校皆要人头落地。”
方重勇面色淡然说道。
他看着远处的夕阳染红了汾水,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壮。
“节帅,这如何使得?”
何昌期吓了一跳,他还真不觉得基哥敢对他们痛下杀手。
“圣人之所以叫圣人,便是因为他心狠手辣,毫无顾忌。
人不狠,站不稳。你们只是手狠,而他则是心狠,你们比他差远了。
懂么?”
方重勇都懒得跟何昌期解释什么叫“权术”了。这帮丘八很多时候,就是想问题想得太天真!
“就算这样,也太便宜这帮人了。要是换了我,一定要收一笔钱,谁给钱就让谁走!”
何昌期愤愤不平的说道。
他觉得方重勇实在是太好说话了,那帮软骨头,大家要守城了,他们先跑路。
简直死不足惜!
何昌期最是看不惯这样的人!
“他们当中,一定会有人把太原城的城防部署泄露给皇甫惟明。
所以我们真正的部署和计划,就不会被泄露出去了。”
方重勇眼中寒光一闪,慢悠悠的说道。
“哈?”
何昌期听得云里雾里,搞不懂方重勇到底想干啥。
……
咔咔咔咔咔咔!
带着令人牙酸的声音,相州邺城城门大开!
一位年近八旬,穿着红色官袍的老人,在杜甫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被人引到皇甫惟明面前,对其叉手行了一礼。随即杜甫将相州府衙的印信等物,交给后者,然后退到一旁不说话了。
“老朽想带着不愿归顺皇甫大帅的人离开相州前往洛阳,不知道大帅能不能接受呢?”
这位老人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皇甫惟明询问道。
他叫王焘,是相州刺史,更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医生。
皇甫惟明连忙客套的对其还礼道:“王先生客气了,您要离开邺城请自便。若是有其他人想走,也随意,本帅起兵只为清君侧,扶持荣王登基,绝不勉强各位。”
王焘连忙拜谢,被人送上了马车,朝着南面去了。跟他一起离开的,还有相州本地官员百余人。
“你劝说相州刺史开城有功,本帅封你为左拾遗,随本帅征战!”
皇甫惟明看着杜甫哈哈大笑道,显然是心情极好。
不过他身边的李归仁却有些不满,对皇甫惟明抱怨道:“大帅,我们踏平邺城,也不过一两日罢了,不屠城已经算客气了,何故放走那些官员?”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皇甫惟明身边好几个将领都跟着附和。
“今日放走的人,将来就会给我们开城门,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上之上也!”
皇甫惟明摆了摆手说道,压根就不想跟这些脑子里全是打打杀杀的丘八们多废话。
他已经预料到,那些人会对亲朋好友说什么了。
大唐户口数百万,丁口数千万,那是能杀得完的么?杀光了,谁来治理国家,谁来提供赋税?
哪怕是牧羊人,也没见一次性杀光圈养的绵羊啊!
打仗争取人心,才是上策!一步步攻城略地,反而是落了下乘。
皇甫惟明心中暗自揣摩,现在在河北施加了不少“恩德”,等过了黄河,就要开始展现一下威风了!
恩威并施,则必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传令史思明,让他加快速度攻略河东。
本帅从虎牢关向西攻洛阳,他从河阳三镇向东攻洛阳,如此东西对进,必能一举攻克!”
皇甫惟明对身边的传令兵吩咐道。
第449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在看什么呢?”
一边给方重勇按捏肩膀,阿娜耶一边好奇问道。已经到了该就寝的时候,方重勇却没有丝毫睡意,依旧在烛光下查看太原城周边的地图。
越是看,越是眉头紧皱。
为了不打扰方重勇休息,颜真卿特意将方节帅所居住的宅院,安排在节度使衙门以外,是西城内某个大户人家腾出来的别院。
这里环境清幽,布置精巧。庭院内栽种了耐寒的枫树,非常宜居。
附近的所有院落,全部安置了银枪孝节军的将校与亲兵居住,确保此地绝对安全。
“太原城很大,不好守啊。”
方重勇将手中的油灯,放在桌案上,压住地图的一角。
忍不住长叹一声。
“阿郎说的这些,妾身也不懂啊。反正这天下都已经乱了,怎么样都无所谓啦。”
阿娜耶满不在乎的说道。
她的思维很简单也很淳朴,既然这天下都乱起来了,谁敢说自己不会死呢?
既然大家都会死,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
反正又不是死我一个!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愣,随即失笑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对吧,阿郎这样权势的人,看上哪个女子,便可以直接掳回家亵玩,不需要负担任何责任,也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混到这个份上,又有什么好感慨的呢?
活一天就赚了一天啊!起码曾经快活过!
若是阿郎只是个耕田的佃户,整天被人驱使,谁都可以上来踩一脚。
这样的日子,哪怕活一百岁,又有什么意思呢?”
阿娜耶理直气壮的反问道。
听完这番话,方重勇无言以对。他虽然并没有这样的想法,但细细思索却发现,自己现在似乎随便乱搞女人,看上谁就搞谁,也没人会惩罚自己。
也无人能惩罚自己。
这样的社会,这样的大唐,想想还挺可怕的。
权贵们可以为所欲为,能力所至,便是欲望的边界。
“这一波动乱,很难消停下来了。太子李琩在洛阳自立,搞不好基哥要出兵讨伐,看吧,后面还有很多热闹可以看呢!”
方重勇又是一番感慨,阿娜耶当然不会知道,其实李唐宗室的矛盾,只是表象,实际上皇甫惟明此番起兵如此凶猛,那是因为大唐承平百年,各种矛盾已经积累到要爆发了。
既然现在有机会,那当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这场动乱,不会轻易结束的。
正当方重勇想把阿娜耶抱到床上“呵护”一番的时候,卧房门外传来何昌期的声音。
“节帅,太原府司马严损之求见。”
严损之?哪根葱?
方重勇一时间没想起来这厮到底是谁。阿娜耶笑道:“之前不是有个当官的叫严挺之嘛,阿郎还笑他管不住儿子杀妾呢。这个会不会是他兄弟啊?”
“搞不好还真被你猜中了。”
听阿娜耶这么一说,方重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开始回忆严挺之是谁。想了一会,发现跟自己并无交集,随即也不再深究其人如何了。
严挺之这家伙好像已经在政坛上消失很久,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阿娜耶乖乖的躲到屏风后面安安静静的等着,不一会,严损之就被何昌期带入卧房。
方重勇定睛一看,此人已然胡须花白,垂垂老矣,最少也年近六旬了。
“严司马请坐。”
方重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了指面前桌案对面的软垫说道。
严损之也不客气,直接坐下。何昌期很是识趣的退出房间,并带上房门,守在门口不许其他人靠近。
“严司马这么晚了前来拜访,所谓何事呢?该不会,是来给皇甫惟明当说客的吧?”
方重勇似笑非笑反问道。
严损之连忙摆手说道:“不至于,不至于。老朽就是再糊涂,也知道不能攀附逆贼。”
嗯,不是皇甫惟明的人就好。如果是的,那方重勇就难以心平气和的跟对方商议大事了。
毕竟,他这个节帅,可是上了皇甫惟明“黑名单”的人物,没有退路可走的。
“老朽这么晚来叨扰节帅,实在是心中很困惑,节帅对太子之事,是如何看待的。”
严损之慢悠悠的询问道。
话中似有深意。
“此话怎讲?”
方重勇装出一副迷惑的模样问道。
听他这么说,严损之也收起脸上的微笑,正色说道:“下官就是想问问,方节帅对于圣人,对于太子,是什么看法。如今太子在洛阳已经竖起大旗,节帅在河东主持大局,将来,是奉圣人为主,还是……更倾向于太子?”
严损之也不避讳什么,问得非常直截了当。
方重勇沉默不语,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他也很困惑很迷茫,因为这是前世历史上并未有过的所谓“大势”!
看到方重勇不说话,严损之继续追问道:
“方节帅,您的父亲,不久前,已经夺得洛阳兵权,并在背后扶持太子上位。不,应该说,没有您父亲的帮助,太子想站得住,站得稳,那是不可想象的。
其父如此,其子如何?您心中有想法么?”
他的问题,可谓是一针见血。
你爹都站李琩那边了,你这个做儿子的要如何选,能如何选?
“这是某自己的事情,严司马莫非是前来奚落在下的么?”
方重勇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皱眉反问道。脸上看不出喜怒来。
“节帅,您难道还看不明白么?因为您父亲的关系,圣人已经不可能信任您了。而圣人这么多年倒行逆施,也当不起圣人二字。
如今天下大乱,正是拨乱反正的好时机,节帅何不派遣使者去洛阳试探虚实?”
严损之就差没说“投靠太子”四个字了。
不过他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方有德如今是洛阳城的核心人物,已经公开跟圣人撕破脸了。
这件事要如何收场,尚不可知。但基哥会如何看待方重勇,是否还会如以前那般信任他,则是显而易见的。
“严司马是想自告奋勇为使者,替本节帅跑一趟洛阳么?”
方重勇一脸无奈问道,绕了半天,总算是明白对方是想说什么了。
文人就是这样,说话弯弯绕绕的,从不直接告知意图。
简单点说,就是严损之压根就不看好基哥,想投靠太子李琩,在将来的政局当中,提前占一个位子。为他儿子,为他侄子,为他们严氏在官场上开路。
然后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现在跳船,是从龙。
将来再跳船,虽然也是从龙,但是龙身边的人已经太多,轮不到自己了。
方重勇也不得不承认,严损之的算计,很精明,也很现实。
还特别的“政治正确”。
“严司马若是要去,自去便是。某这身官服是圣人给的,圣人不收拾我,我便不能辜负背叛圣人。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外如是。”
方重勇对严损之一脸正色说道。
“节帅,您的父亲可是把圣人得罪死了啊,倾覆之下安有完卵?”
严损之难以置信的问道,他简直不敢相信,方有德之子会对基哥忠诚到这种地步。
“节帅……”
严损之一时激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拿方重勇的亲笔信啊!
没有方重勇的亲笔信,不代表方重勇麾下的军方势力,他就算去了洛阳,除了给李琩加油鼓劲拍马屁外,还能起什么作用呢?
严损之已经开始怀疑方重勇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了。
“人各有志,严司马请回吧。不,你现在便离开太原,去洛阳吧。
本节帅还是尊重你的选择,但道不同不相为谋。”
方重勇抬起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严损之深深的看了方重勇一眼,随即对他躬身行礼道:“节帅,善于谋事的时候,也要善于谋身。严某言尽于此了,请节帅多多保重。”
“严司马也保重。”
方重勇不咸不淡的说道。
严损之有些遗憾的摇摇头,起身告辞。随即方重勇吩咐何昌期将其送到城内渡口,坐船出城。
等严损之离开后,方重勇这才一脸慎重的坐在原处发呆,一直到阿娜耶悄悄走出屏风,给他按捏太阳穴的时候,才如梦方醒。
“兴庆宫里的那个老东西,好像人心丧尽了呢。”
阿娜耶有口无心的吐槽了一句。哪怕她不懂政治,也知道有太原府的官员要去投奔李琩,是基哥权力崩溃的前兆。
没错,放着太原府司马不当,现在跑洛阳去,不知道会被安排个什么小官,看起来或许亏炸了。
但是一旦李琩登基**,这份“投资”所带来的好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到时候最起码,也是中枢六部高官。当然了,严损之已经年近六旬,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难说。
但是他还有儿子呀,还有侄子呀。这些人现在都在朝廷做官。
将来富贵不可限量。就算投资失败,也没什么大问题。
因为基哥已然不年轻了。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这个道理在官场同样是适用的。
“谁说不是呢,人在做,天在看,倒行逆施是走不远的。
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为仇寇。
严损之只是某个群体中的一个罢了,这些人恐怕数量还不少。”
方重勇感慨说道。
不知道基哥有没有感觉到自己大势已去。
反正方重勇已经感觉到了明显的人心向背。随着皇甫惟明在河北举起反旗,打着荣王李琬的旗号“清君侧”以来,基哥就已经被拉下神坛,不配再当一个一言九鼎的“圣人”了。
既然基哥已经“失格”,那将来谁是圣人,自然是“有德者居之”。
“既然这么多人看好李琩,阿郎何不发檄文表态,也支持李琩呢?”
阿娜耶疑惑问道,她是真正了解方重勇的为人,才明白自己的男人,压根就不是什么愚忠之辈。
果不其然,方重勇轻轻握住阿娜耶柔软又粗糙的双手笑道:“给圣人办事是当狗,给太子办事,依旧是当狗。既然都是当狗,那换一个主人,区别很大么?”
“虽然你这么说……”
阿娜耶被方重勇给绕晕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做个人不好么?”
方重勇站起身,揽住阿娜耶的细腰,看着她的双眼询问道。
“做人当然好,但是做个死人就不那么美好了。”
阿娜耶叹息说道,她对如今的生活很满意,并没有什么特别必须的追求。
“做个死人,总比做一条死狗要好吧。
当了这么多年的狗,我也想尝试一下,做个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方重勇将阿娜耶抱在怀里,嗅着她那晚上刚刚洗过的粟色长发。
眼中有寒光闪过。
……
忻州,秀荣城。
城头之上,身材瘦削,鸢肩驼背,凸目侧鼻的讨贼军东路指挥使史思明,正面色不善看着前来送信的十将何千年,半天都没有说话。
信中,皇甫惟明在催促史思明尽快攻克太原城,但史思明显然觉得皇甫惟明是不善于征战,胡乱指挥。
“你回去告诉大帅,就说我现在正在加快速度。”
史思明不以为然的说道。显然是不把皇甫惟明放在眼里。
“那,末将,末将告退。”何千年也没有多话,直接转身便走。
本就不是一路人,自然没什么好话要说,更没有必要劝说史思明。河北叛军内部也有派系,并非铁板一块。
“史节帅,我们在忻州停留也有些时日了。赤塘关险要不可强取,不若绕道井陉,增援蔡希德。”副将武令珣建议道。
哪知道史思明摆了摆手解释道:
“攻取赤塘关易如反掌,但这样会吓到太原城守军。不如让皇甫大帅先攻洛阳,我们按兵不动,麻痹河东守军。
洛阳告急,则河东之军必会南下救援。到时候,便是我们一举攻破太原的时候。
此为以强示弱之计。”
史思明摆了摆手说道,他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继续对武令珣说道:
“派人跟蔡希德那边说一说,以小部队袭扰太原粮道为主,要让太原的守军认为我们的主力不在河东。
两军决战之地,一定是洛阳,到时候河东军必定南下救援!
只要他们敢开拔南下,我们就直接夺取太原!”
史思明很是自信的说道,眼中的骄傲无以复加。
武令珣想了想,也觉得这一招比较精妙。于是他对史思明抱拳行礼,转身便去传令了。
皇甫惟明控制整个河北,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控制了半个河东,是靠先发制人。
随着战局的推进,唐庭与叛军之间的决战,也渐渐的拉开序幕。
第450章 绞杀与反绞杀
“一二三,嘿哟!”
“一二三,嘿哟!”
汾河岸边,雀鼠谷中段,十多个唐军士卒,正在组织纤夫们拉纤。从关中来的漕船,逆流而上,又当地纤夫拉过雀鼠谷这一段水浅水急的流域。
这里是灵石县地域,大隋开皇十年(公元590年),隋文帝杨坚北巡挖河道,也就是疏通长安到晋阳之间的运河。
得一巨石,似铁非铁,似石非石,色苍声铮,以为灵瑞,遂命名为“灵石”,割平周县西南地置为灵石县。
虽然如今只是春天,还谈不上气候炎热,但灵石县这边负责拉纤的纤夫们,却已然汗流浃背。
他们光着膀子,穿着单薄的短衫,死死的拽着纤绳,不敢有一丝松懈。一旦停下来,逆流而上的漕船,便无法继续前进,甚至还会顺着汾水倒退。
这些漕船,都是从蒲州出发,在风陵渡装船,然后由各地纤夫拉着一路逆流而上,宛若传递接力棒一般。
这样做确实保证了太原的粮秣不断,也节省了牲畜的运力。不过对于沿途各州县来说,这也是一项极大的负担。
正当纤夫们拼尽全力拉纤的时候,北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大队的骑兵蜂拥而至,见人就杀!
纤夫们一哄而散,遁入两岸的山林。漕船失去动力后,缓缓朝着南面而去,船上的船夫躲在船舱里不敢出来,有人冒头,便会被岸边的骑兵射杀。
不过躲船舱里也没什么用,这一段汾水非常狭窄。那些骑兵们将一个个装了猛火油的陶罐扔到漕船上,然后一把火将其点燃!
一艘一艘接着一艘,整个船队的所有船只,都开始熊熊燃烧。
“孙将军,这回妥了!”
一个骑兵对着领队的骑兵将领大喊道,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什么横扫西域的名将嘛,不过如此而已!都是靠着有个好爹!”
这名叫孙孝哲的突厥出身叛军将领,面带嘲讽说道。
此时此刻突袭已然得手,他身后的叛军骑兵皆是一阵阵的叫嚣。
“撤!官军在南面的晋州设置重兵,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孙孝哲笑骂了一阵,领着手下一路向北,撤出了雀鼠谷。
只留下汾水中搁浅的漕船,半截在水里头,半截还在河面上燃烧。
一副凄惨景象。
……
太原城南二十里,有洞涡驿。原本只是太原通往长安之间最重要的一个驿站。
后来驿站与兵站一体化,成为天兵军的一个军营。后又因为河东战线不断北移,天兵军不断前沿部署,洞涡驿便成了一座以军营木堡为核心的集市,同时依旧保留着驿站的功能。
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但自从河北皇甫惟明反叛后,洞涡驿便直接关门,后又被叛军蔡希德部占领,作为攻占太原的桥头堡!
然而今日方重勇亲自带着三千银枪孝节军来到这里的时候,却发现叛军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一个都不剩下了。
“节帅,太原城内是不是有人给蔡贼通风报信呐。昨日斥候还说贼军在这里磨刀霍霍,今日就走得没影了?”
何昌期面色凝重对身边的方重勇询问道。
二人在洞涡驿所在木堡内巡视,发现辎重都在,只是叛军不见人影。
很显然,这就是对方摆出一副“地盘你想要就自己拿”的姿态。
洞涡驿本身就不是叛军的根基,距离太原又只有二十里。蔡希德认为这里根本没有坚守的必要,便连夜撤出。
当然了,现在走了,不代表不会回来。
如果方重勇派兵屯扎,人少了不见得扛得住蔡希德雷霆一击;人多了,又必须要从太原城不断运粮,这样便凭空多出来一条粮道需要维护。
这就类似于叛军把原本囤积在洞涡驿的粮草吃完后,就必须仰仗东边的榆次县输送粮秣一样。而继续战略相持,榆次的粮秣吃完了,就必须得从河北运。
所以这次战役的情况才会异常复杂诡谲,不是提着刀砍人就完事的。
方重勇面色也不好看,知道这回是遇到狠角色了。
“回太原再说。”
方重勇摆了摆手,懒得跟何昌期多解释这里头的套路。
然而,当他带着银枪孝节军返回太原后,颜真卿便直接找上门来,告知他一个坏消息:
从蒲州而来的粮秣,在雀鼠谷的汾水岸边,被人一把火烧了,连船带粮一起烧的。负责拉纤的纤夫死的死跑的跑,反正这批粮草,太原是收不到了。
“蔡希德很会用兵,不可小觑。”
方重勇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怒火说道。
河东节度使衙门书房里,方重勇的亲信,如何昌期、王难得等人,面色都不好看。
总体而言,现在便是蔡希德预判了方重勇的预判。银枪孝节军出兵无果扑了个空,从蒲州来的粮秣又对方一把火烧了!
可恨至极!
这种打法,让方重勇感觉很难受,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外人无法理解。
太原以北不远,是阳曲县;阳曲县以北九十里不到,便是赤塘关。就是这座关隘,挡住了史思明的另外一路兵马,使得太原城没有被叛军合围。
不过,当方重勇找太原本地人描述赤塘关的地理时,心中忍不住一阵后怕。
赤塘关东去不到三十里为石岭关,中有官帽山连接,使两关呈“犄角之势”。
因此军事地位至关重要,无论南攻北,北攻南,胜可速进,败可互应,堪称攻守兼得之重关要隘。
但是,这里其实有一个前提,就是两关有足够兵力可以互相支援,时间上也来得及互相支援。
不代表其中一座关隘没有被攻破的可能。这跟潼关的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
换言之,辛云京所说的“血战赤塘关”,其实就已经表明这座关隘并非那么靠谱了。
真要是一夫当关的天险,又何须“血战”?
这就好比一把剑悬在头上,让方重勇放不开手脚集中兵力去扫荡河东。因为他一旦将兵马调离太原城,到时候史思明急攻赤塘关,未必不能攻破。
阳曲本地乃是平原无险可守,要不了一两天,只要攻破赤塘关,叛军就兵临太原城下了。
这其中的凶险,就好比不上称三四两,上了称千斤不止。只要叛军还没攻破赤塘关,太原这边普通人压根看不出任何凶险的地方。
但方重勇却是明白,北宋初年,宋军分进合击,合围太原,周边可是没有任何一处是“不败金身”,统统都被宋军攻克了。
“颜相公,麻烦你安排下去,今日开始,粮食配给,将太原城内所有大户家中的粮秣全部收缴,统一管理。
另外派人去太原以北晋阳湖周边收集木柴,以备不时之需!”
思索片刻,方重勇对颜真卿吩咐道。
“好,某这便去办!”
颜真卿微微点头。
这件事自然是不好办的,但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节骨眼,太原城内随时都可能断粮。叛军既然可以烧一次漕船,就能烧无数次。
叛军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很简单,攻敌之必救罢了!
方重勇若是放纵不管,叛军便会变本加厉的截断粮道。
方重勇若是分兵,从太原调动兵马维护粮道,那就正中叛军下怀。
你人派少了不行吧?人少了打不过蔡希德手下精锐。
派遣的人多了,太原城还守不守?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谁千日防贼的。
正当方重勇准备下第二道军令的时候,段秀实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方重勇随即面色大变!
“节帅,是出了什么大事么?”
颜真卿一脸疑惑问道。
“贼军押着榆次县数万百姓,朝着东面而去,似乎是想把他们带去河北!”
方重勇恨恨说道。
书房内众人皆勃然变色。
只要经常打仗的将领,就会明白这一招极为歹毒。
官军这边若是追击,则贼军让百姓断后,他们又不在乎河东百姓的死活!混乱之中,这些百姓会冲乱官军的阵型。
叛军再趁乱一波流上去倒卷珠帘!
谁能挡得住?
官军这边若是不救,如何跟河东百姓交代?本地人知道官军不能保护他们,将来会不会第一时间主动跟叛军合作?
这是两难的选择。
“节帅,万万不可出兵啊!若是出战,则必败无疑!”
果不其然,何昌期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出兵。
其他人,包括颜真卿在内,都是沉默不语,谁都没提出兵这一茬。
现在就是蔡希德在打明牌,就是想套路方重勇,对面压根就不装了。
“仗打输了,可以重整旗鼓。民心若是丢了,那就很难再捡回来了。
若是丧尽民心,太原城如何能守得住?
段将军,你传令下去,有谁愿意去救榆次百姓的,跟本节帅走。其他人,不勉强。
太原城内客军不少,很多人跟本地毫无瓜葛。让他们冒着风险救援榆次县百姓,实在是勉为其难了。
但很多人,特别是天兵军的人,其家眷就在太原与太原周边州县。若是他们也不肯站出来救援,那就不能怪本节帅无情无义了。”
方重勇环顾众人说道。
“节帅万万不可!若出战,则此战必败无疑啊!”
书房内包括颜真卿在内,所有人都给方重勇跪了!
“节帅,就算救援成功,榆次县也待不住了,那些百姓还是要被安置在太原城。
本身我们粮道就被断了,还要多一大堆嘴巴吃饭,那不是太原城更守不住?”
何昌期对着方重勇大喊道。
“放屁!这些人你不去救,将来多的是人开太原城门引贼军入城!
谁还相信我们会守住太原?
段秀实,你是不是傻了,怎么还不去传令!”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指着何昌期大骂道。
“得令!”
段秀实领命而去,就剩下众人在书房内尴尬对峙。
“打仗打的是一股气势,三军不可夺气。
这次若是不去,将来我们在蔡希德面前便抬不起头来。
何谈胜负?
还没打就输了,以后怎么在河东立足?”
方重勇将跪在地上的众人一个个都扶起来,叹息说道:
“狭路相逢勇者胜,蔡希德要战,那便战好了。
这次哪怕输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原百姓知道我们必定会救他们,将来众志成城之下,又岂会守不住太原,守不住河东?
本地父老那失去亲人的仇恨,不会记在我们头上,他们会找贼军算账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你们是真不懂么?”
方重勇耐心劝说众人道。
“节帅……”
何昌期还要再说,方重勇摆了摆手道:“不必多言,要去的跟我来,不愿意去的守太原,就这样吧。”
“得令!”
众将齐声高呼道。
方重勇握住颜真卿的双手恳切说道:“颜相公,太原的防务就拜托你了。”
“节帅放心,某必定死守太原城,日夜枕戈待旦。”
颜真卿也学着丘八们的习惯,对着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一行人走出府衙,发现门外聚集了好多唐军,一看到方重勇走出来,都跪在地上高呼道:“请节帅带我等出城救人!”
太原和周边州县,是河东军家属的聚集地,面前这些唐军,军服都略有差别,显然是来自河东军中不同的部曲。
“好!那你们就跟着本节帅走吧!
杀!”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高高举起,大声喊道。
“杀!杀!杀!”
“杀!杀!杀!”
“杀!杀!杀!”
朝着府衙这边聚集的士卒越来越多,逐渐汇聚成一股洪流。
不久之后,太原城东城大门洞开,方重勇骑着马在前面,身后跟着三千骑兵,又有数目庞大的士卒紧随其后,浩浩荡荡朝着东面榆次县的方向而去。
……
“啪!”
马鞭甩到一个老头脸上,将其掀翻在地。一个叛军士卒走上前来,对其拳打脚踢。
“踏马的,想拖延时间,给老子走快点!”
踢打完后,他还骂骂咧咧,对着躺在地上不动弹的老头吐了口痰。
道路一旁,孙孝哲对着双手抱臂,凝神沉思的蔡希德拍马说道:“蔡将军,您这一招还真是高啊!方重勇要是不出兵,军心士气便不在了。他若是出兵,则正中将军下怀,我们的伏兵都准备好了,保证他有去无回。”
“方重勇是横扫西域的名将,他岂会不知道这些?”
蔡希德白了孙孝哲一眼,懒得搭理这个整日溜须拍马的鼠辈。
要不是对方是史思明的亲信,他早就一马鞭甩过去了,没脑子还在这哔哔哔的没完没了!
“跟马队的人说说,没有我的军令,不得妄动。”
蔡希德对孙孝哲呵斥道。
“好好好,末将马上就去。”
孙孝哲脸上堆着笑,转过身后,却瞬间变脸。
“艹,什么破玩意,还真把自己当主将了!”
走远后,他骂骂咧咧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第451章 菜就多练
榆次县县城,就在汾水的支流洞涡水旁。
因为唐代以前,书写是“上流人士”才有的特权,所以洞涡水也是音译,各种叫法都有。它在民间也被称之为“同过水”“过水”等。
洞涡水在榆次县附近宽数十米,但不是很深,非汛期时,人马可淌水而过。
此时此刻不过正午,洞涡水旁,蔡希德麾下步卒,已经摆开阵型,等待从太原城内出来的方重勇,和他麾下一万多精兵。
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多半个时辰,就应该跟蔡希德部接触了。然而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对方却还是像在摸鱼一样,跑得比乌龟还慢。
“蔡将军,敌军打出了方字帅旗,但是于五里外列阵,缓慢行军。
看规模,不算骑兵,应该一万人上下。”
孙孝哲骑着马狂奔而来,喘着粗气对蔡希德抱拳行礼道。
这一趟侦查堪称九死一生,随行斥候数十个,回来就四五人,其余的都被敌军斥候绞杀了,根本没法靠得太近。
孙孝哲也不得不承认,方重勇或许本事不大,但他麾下精锐,确实比较能打。
“去歇着吧。”
骑在马上的蔡希德轻轻摆手,示意孙孝哲退下。
“蔡将军,现在放那些百姓冲阵吧?某观敌军军容严整。若是不用奇谋,恐怕占不到什么便宜啊。”
孙孝哲抱拳请示道。
这个问题蔡希德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因为蠢货的脑回路,永远都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他跟孙孝哲正儿八经的解释战略,对方很可能因为自己不理解,反而还会笑蔡希德不懂打仗。
“现在还不是时候。”
蔡希德面色平静说道,看不出在想什么。不想跟孙孝哲多解释。
“蔡将军,这事不能拖啊,那些百姓对于我们来说也是累赘,也会干扰我们用兵的!”
孙孝哲急了,说话也顾不上尊卑了。
他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只是蔡希德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榆次县的百姓有数万人,真要闹起来,对河北叛军本身也是有影响的。
“孙将军,你若是急切,可带本部人马出战,鄙人绝不阻拦。”
蔡希德微微皱眉说道,孙孝哲是史思明的“义子”,派到这里来,实则是掺沙子的老套路了。
就好像史思明身边,也有皇甫惟明的铁杆亲信一般。
“某这点人马,单独出战不是送死么?”
孙孝哲一听这话就火大,忍不住反唇相讥道。
“那你就等着吧。”
蔡希德招了招手,两名亲兵挡在孙孝哲面前,示意他退下,要不然就以“干扰主将指挥”的名义军法从事了。
“呸!什么德行!”
孙孝哲走远了,在没人的地方悄悄朝地上吐了口痰。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蔡希德忍不住长叹一声。
天下蠢货何其多也,真是杀都杀不过来!
明明菜得抠脚,还以为自己很有本事;明明连战局的胜负手都看不明白,还在一旁当臭棋篓子瞎指挥。
蔡希德明白孙孝哲的想法,因为他本人也是在边镇一步步从基层磨炼上来的,也曾经有过孙孝哲所处的阶段,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打仗的。
按照孙孝哲的想法,方重勇这个“傻蛋”,就应该带兵出太原,顾头不顾腚的一路莽过来,然后被自己这边放一波百姓冲乱阵型,最后大败亏输。
说不定自己这边的骑兵还能一路追击溃兵,在太原城下玩出“倒卷珠帘”的套路,一举攻破太原城!
这个想法不能说不好,但就好像有人幻想老虎会自觉吃草不吃肉,还会下地干活一样。
这都是单方面的幻想,把敌人当傻子的死套路。
方重勇确实会带兵出城,然而接下来的步骤,可就未必会按自己这边所设想的来走了。
比如说现在,方重勇就已经判断出了蔡希德的战略意图,所以压根就不着急寻求决战。
孙孝哲幻想方重勇要冲,但对方就是不冲,所以这位史思明的干儿子才会急得跳脚,恨不得主动冲阵。
而蔡希德早就知道方重勇不会那么莽撞,所以他一点也不着急,也早就准备好了备案。
洞涡水的水流声在耳畔不断作响,又等了半个时辰,方重勇麾下的兵马,依旧没有跟蔡希德的人接触,还在那边慢悠悠的磨洋工!
“放一千百姓过去。”
蔡希德对传令兵吩咐道,放弃了心中那种“万一对方是傻逼”的幻想。
“得令!”
传令兵领命而去,很快,军阵从两边分开一条路,一千老弱妇孺,互相搀扶着,朝着西面唐军的方向走去。
不一会,便与蔡希德部脱离接触。
“现在我出招了,阁下你要如何应对呢?”
骑在马上的蔡希德,脸上露出微笑,右手紧紧握住马鞭,心中的战意燃烧起来了。
对,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样才有意思啊!
方重勇真要如孙孝哲所料那般直勾勾的带兵冲阵,他反倒会看不起这位横扫西域的名将了。
蔡希德在边镇砍契丹人已经砍得麻木了,就像是方重勇前世那些电竞选手打AI弱智的人机一样,打得都要吐了!
他就是想跟高手过招!
总是跟菜鸡打,你永远也不可能有什么提高。
很明显,在蔡希德看来,方重勇就是高手。
……
“节帅,贼军放了一千老弱妇孺回来了。”
何昌期策马上前,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让天兵军中有家属在榆次县的,上前列阵准备接敌!”
方重勇带着毫无情感的语调,平静下令道,让何昌期后背发凉。
他心中很清楚,这批人今日绝对是九死一生!
“节帅,这样会死很多人的……”
何昌期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你见过打仗不死人的么?
别说打仗,平日里演武,都有人死于意外。”
方重勇反问道。
何昌期无言以对,只感觉方重勇是真的验证了那句“慈不掌兵”。
节帅的心是真的狠!
按照何昌期的设想,其实还有“更好”,或者说伤亡更小的办法。大军稳稳当当接敌,未必不能顶住。
现在让天兵军中某些人列阵上前接应他们自己的家属。
看似“顺应军心”,实则铁石心肠。
这些人都是方重勇抛出去的诱饵,就是为了引出蔡希德的后手。若是蔡希德不出后手,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榆次县的百姓,被他们的亲人救走。
或者看着自己的手下跟天兵军的人死磕,以命换命。
若是出后手,则方重勇手里有更多的后手,大家就在战场上各凭本事吧。
“得令!”
何昌期领命而去,很快,天兵军中便有两三千士卒出列组队列阵,来到军阵的最前方,组成大军前锋。
此时双方大军相距不到两里地,已经可以看到对面的旗帜了。
“吹号角!前军冲锋!”
方重勇对身旁的封常清下令道。
“得令!”
封常清举起红色的指挥旗,身边传令兵举起代表军队番号的队旗,开始摇晃起来。
顿时军中鼓声大作!
唐军前锋,以步卒为主,列阵向前,大步行进。
河北叛军这边看到方重勇已经派出先锋冲阵,大阵立刻分开一条道,孙孝哲亲自带人驱赶着榆次县百姓,朝着那些正在列队行进的唐军士卒冲去。
唐军这边军阵后方,方重勇再次下令擂鼓,位于前方的天兵军将士开始以“错层”的方法,逐渐紧密队形变换为松散队形。
于是很多百姓,便很轻松的从“人墙”缝隙中穿过。
此时此刻,方重勇和蔡希德,两个主将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战局的胜负手,就要到了。
然而,随着两军距离一点点的接近,方重勇却始终没有下令,派其他部队去接应那些天兵军将士。
前锋队伍逐渐与主力拉开距离,而两者之间,随处可见疯狂乱跑的榆次县百姓。
“方国忠,你可真是够狠啊。”
骑在马上的蔡希德叹息说道。他已经明白,今日难以取得全胜了,也明白了方重勇的战略意图。
蔡希德打政治仗,以军心民心为要挟;方重勇也是打政治仗,只为争取军心民心。
压根就不在乎伤亡。
“传令下去,张孝忠部冲阵!”
蔡希德对传令兵吩咐道。
“得令!”
张孝忠乃是蔡希德麾下猛将,正直二十多岁的青壮年,披坚执锐勇猛无匹。张孝忠祖上世代为契丹乙失活部落酋帅,父亲在开元年间内附大唐。
他才是蔡希德的心腹与亲近之人。
很快,猛将张孝忠,便带领一军精锐三千人,从中军变阵到前军,沿着洞涡水行进,跟在那些榆次县百姓后面。
不一会,两军接战,队形不整的天兵军一开始就吃了大亏,被张孝忠部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但因为有一个“隔离区”在,张孝忠很谨慎的没有趁乱冲击唐军后方战阵,而是分兵围杀已经陷入包围的唐军。
方重勇只是命段秀实,组织数百士卒“分流”百姓,走“绿色通道”,直接淌水过河来到洞涡水对岸,与战场脱离接触。
至于前军那两三千天兵军士卒,他一点救援的想法都没有,并严令各部不得出战。
张孝忠将那些天兵军前锋士卒杀散了以后,便很谨慎的重新列阵,朝着自家本阵靠拢。这也是蔡希德交代的,没有新命令就不要浪战,不要浪费体力。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方国忠,你不愧是横扫西域的名将。”
看着前方似赢实输的战况,蔡希德忍不住失望摇头。
钓尼玛鱼呢,精得跟泥鳅一样!
蔡希德在心中埋怨自己异想天开。对阵高手,就不要有侥幸心理,认为对手是傻子。
“传令下去,鸣金收兵,不得追击……”
蔡希德话音刚落,就看到孙孝哲带着马队急吼吼的冲入战场,四处追砍逃往唐军阵线的百姓,以及溃败的天兵军士卒。
一时间尚未与唐军本阵接触的人,无论是百姓还是溃兵,都被孙孝哲和他麾下的马队无情砍杀。
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战场上尖叫声与哭喊声此起彼伏。
方重勇麾下将校都是义愤填膺请求出战,然而却是被严令不得妄动。
方重勇也很失望,钓鱼失败,他也只能坐看大鱼吃掉鱼饵。
这时候做什么都是错的。
两方主将都很谨慎,唯有孙孝哲麾下马队一千多人,在战场上横行无忌好不威风,追砍百姓与逃兵毫不费力。只有靠近唐军大阵的时候,会被飞蝗一般的箭矢射得抬不起头来,丢下几具尸体仓皇逃跑。
叮叮叮叮叮叮叮!
蔡希德身边的传令兵拼命敲着锣,下令鸣金收兵。
孙孝哲在战场上正杀得起劲,砍人砍得手软!
听到鸣金之音,顿时恨不得直接捅蔡希德一刀。
然而骑兵在运动作战的时候,不方便下达指挥令。既然蔡希德已经鸣金,哪怕孙孝哲想战,他手下人听到鸣金之音,也自己调转马头回到本阵了。
等孙孝哲得意洋洋回到本阵,策马上前向蔡希德请功的时候,对方直接一耳光打在他脸上。
“本将军多次提醒过你,没有我的命令,马队不得妄动,你为何不听号令?”
蔡希德指着跌坐到地上,被这一耳光扇得懵圈的孙孝哲大声质问道。
“姓蔡的!你踏马眼睛是不是瞎了?
没看到老子刚才杀得对面哭爹喊娘么?你眼瞎了,全军上下眼睛可没瞎!
你数一数,老子究竟折损了多少人马?又斩获了多少首级!
老子不找你要功劳就算了,你还想治罪不成?
踏马的你自己胆小如鼠,还不许别人出战,我呸!”
孙孝哲骂骂咧咧的走了,无人阻拦。
蔡希德一看四周不少人都对孙孝哲投来同情的目光,就知道自己的意图,是不可能被那些胸无点墨的丘八理解的。
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蔡将军,对面也已经收兵,前队变后队,朝着太原城而去了。我们手里也没有累赘,还是速速返回寿阳县吧。
这一战就这样了。
孙将军的事情,今日毕竟我军小胜,事情不宜闹大。”
人高马大的张孝忠站出来打圆场道。
他是蔡希德的心腹,说的又是个大实话。无论这一战是多么沉闷无聊,又或者是精彩纷呈,那都是过去了。
孙孝哲确实莽,可他是史思明的义子,而且此战孙孝哲也的确有很多斩获,不如随便斥责几句,不痛不痒的责罚一下就算了。
不然还能如何呢?
“收兵吧,去寿阳县驻扎。”
蔡希德身心疲惫的摆了摆手,感觉比自己亲自上阵拼杀还累。对手有多难缠只有他清楚,手下人都还没意识到方重勇这个人可怕在哪里。
这种“自知之明”般的孤独感,让蔡希德都有些抑郁了。
第452章 沙场之上用生命上课
这次战斗,方重勇麾下众将都很不满。天兵军损失惨重不说,被贼军放走的百姓,几乎死了一大半,成功回到唐军这边的还不到一万人!
很多都是死在孙孝哲那一波骑兵砍杀上的。
关键是,他们当时有很大的余力,甚至军中各部,大半都未接敌!
回太原途中,人人心中都憋着一口气,却又不好质疑方重勇的决定。毕竟,虽然亏是亏了点,可最终还是接回来不少军中家属,对太原本地百姓有个交代了。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快,天色最终也渐渐暗了下来。
“节帅,之前为什么银枪孝节军不出马,截杀那帮孙子呢?
要是没那点骑兵在后面兴风作浪,咱们不会这么大损失啊!”
骑在马上打瞌睡的时候,方重勇耳边忽然响起何昌期的抱怨之声。
他觉得战斗的最后时刻,自己这边不该怂的。那时候战场已经乱了,事实银枪孝节军骑兵出击,不会吃亏。
“不必多言,本节帅自会给你们一个交待的。”
方重勇沉声说道,轻轻摆手,他在等一个消息。
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后面就有斥候急急忙忙赶了上来。
那人正是田承嗣的兄弟田庭琳,这次是田承嗣负责殿后。他一见方重勇,就连忙上前行礼道:“节帅,果然不出您所料,蔡希德大军是真的折返寿阳县了,沿途连警戒的斥候都没有。”
一听这话,方重勇悬着的心落回原位。
“何老虎,传令就地扎营,然后让军中将校来本节帅这里,某要布置军务。”
方重勇吩咐何昌期说道。
“得令!”
何昌期领命而去,很快,这次出征的所有将校。只要是还活着的,包括田承嗣在内,所有人全部到齐,聚拢于方重勇身边。
“诸位,白天一战,不过是本节帅的骄敌之计。
之所以要控制战斗规模,一来,是麻痹蔡希德和贼军,让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打硬仗。
二来,则是节省你们的体力,让你们有机会发挥自己真正的实力。
经过此前一战的铺垫,贼军必定会认为我们军心士气低落,无力决战,是应该要回太原修整。
所以这一次,本节帅便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威武雄师不可轻辱!
本节帅现在问一句,不想报仇的,自觉退后一步,不会受到惩罚。
一旦大军出发,犹豫不前即为怯战,军法从事!”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环顾众将询问道。
众将齐声单膝跪倒在地请战,大声高呼道:“我等誓死追随节帅!”
“很好,军心可用!不过并不需要这么多人。
部分人跟本节帅出战,每一人选一百骑兵。
某亲率银枪孝节军一千骑兵,凑足三千人,半个时辰后出发。
各部皆选敢战勇猛,悍不畏死之辈,我们这次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田承嗣将军带步卒压阵,跟在后面,以接应我们,防备万一。”
方重勇对众将吩咐道。
一听这话,田承嗣连忙抱拳询问道:“节帅,榆次到寿阳县之间,都是狭长山路,并不方便骑兵展开,很容易中伏。以三千骑兵追击贼军,是不是有点危险呐?”
他问了一个很要害的问题。
听到这话,一些头脑发热的将领也逐渐冷静下来。之前他们并未考虑地形问题,只觉得现在是非常好的出击时机。
但听田承嗣这么一说,又感觉方重勇的计划非常冒险。
“诸位,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蔡希德要将百姓丢弃?”
方重勇问道,看到没人回答,众人都陷入思索之中,他这才用十分笃定的语气强调道:
“贼军没有粮秣了,蔡希德部,只是贼军偏师,用来突袭太原趁机占便宜的。
他们来势凶猛,但从河北运粮,要过井陉,粮道是很崎岖的。
没有粮食了肯定养不起河东百姓,那自然要把包袱丢给我们。
如今蔡希德的贼军正是轻松写意的时候,他们认为自己刚刚打了胜仗,又丢了数万百姓这个大包袱,简直不可战胜。
如何会认为我们会追击?
一般情况下,我们又怎么可能去追击呢?”
方重勇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天色渐晚,视野变差,此为天时不在。
道路狭窄,两旁大山,所以不适合骑兵追击,此为地利不在。
刚刚接收了逃回来的百姓,军心浮动,此为人和不在。
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唐军这边,此时出战,胜算几何?
河北叛军轻敌是正常的,从此前孙孝哲在战场上“独走”,方重勇都不派骑兵与之对决,就能看出这位方节帅“很怂”,或者叫很谨慎。
这样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带着精锐骑兵追击呢?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就连方重勇麾下众将,都认为不可能出战。
反过来想,这算不算一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呢?
在场众人都陷入一种“赌大小”的纠结当中。
用方重勇前世的话说,这把赌赢了嫩模会所,赌输了天台重开,老刺激了。
但是这种“赌博”,也不是纯运气,而是各种力量对比,与阴谋阳谋算计交织的产物。
赌实力,更是赌决心,赌意志!
在战斗没有结束前,任何人都难说是必胜,或者必败。
战争史上很多十拿九稳的战役会赌输,因为赔率大谁都看得到,自然有对手出奇谋反杀。
却也有很多看起来九死一生的战役,却是因为赔率过小,对手麻痹大意而取得全胜。
在战斗没开始前,就跟黑盒一般,谁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个啥玩意。
这便是统帅的能力与责任。
他们能利用已有的资源,打出最强的效果。一战建国,一战灭国,都是寻常事。
“节帅,此战何某打先锋!”
看到没人吭声,何昌期出列,对着方重勇抱拳请示道。
“某也请战!”
“某也请战!”
接着一大堆人站出来了。
田承嗣感觉到周围有鄙夷的目光向自己投来,连忙解释道:“节帅妙算,想那蔡贼必定要吃瘪。”
他其实是认识蔡希德的,而且知道这个人在幽州军中用兵谨慎,属于是那种老成持重的人物。
所以才觉得方重勇的计划很冒险。
不过还是那句,仗不打就不知道最后谁会赢,如果把双方人数,战场环境比一比就能判断胜负,那还打什么仗呢?大家坐一张桌子,把各军数据拿出来比对就能定胜负了!
现在局面已经到了这一步,田承嗣还能说什么呢?
要是不打,他没法收场,方重勇更没法收场。
等众将都散去后,方重勇这才深吸一口气,双眼凝视着东面。
只要蔡希德在山道两旁埋伏一波,此战他就寄了,想跑都没法跑。
但正因为这样,所以蔡希德与河北叛军,才有麻痹大意的资本。
寻常战斗,交战双方都没有破绽,想取胜就得堆人命。唯有这进攻与防守交替的关键时刻,会露出破绽。
谁能出奇兵,谁就有胜算。
这便是兵法中说的“以正合,以奇胜”。不出奇兵,想赢只能寄希望于对手是傻子。
谁又真的是傻子呢?
方重勇紧紧握住马鞭,压住内心的恐惧。关键时刻,他不能退,甚至不能露出一丝胆怯。
乱世来了,唯有不怕死之人,才配好好活着。
他暗暗给自己鼓劲。
不到半个时辰,准备反击的骑兵队伍便已经集结完毕,都是精选军中好手组成的。特别是河东军各部,战意高昂,都想在今夜找回场子,一雪前耻。
看到士气可用,方重勇又放心了几分。
他用疾风幻影刀指着东边的道路怒吼道:“为河东百姓报仇的机会来了!诸位,随本节帅破敌!不破蔡贼,誓不返回!”
“杀!杀!杀!”
“杀!杀!杀!”
“杀!杀!杀!”
他身边的将校与亲兵齐声高呼,让人热血沸腾。
……
“艹他妈的!狗×的蔡希德,以后老子跟你没完!”
骑在马上的孙孝哲翻身下马,对着路边的一棵树疯狂踢打,发泄着内心的不满。
山谷之中,他的叫骂声传得老远。
明明颇有斩获,却跟犯了军法一样。蔡希德命他带着本部人马殿后,还收走了他们几乎所有军马,让他们在一个叫鵶鸣谷的地方布防。
美其名曰“打埋伏要马匹做什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蔡希德利用职务之便,在整孙孝哲。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蔡希德既要孙孝哲殿后防守,还要在关键的山谷布防,却又不给他们足够的资源。
这种情况,俗称穿小鞋。
若是真要防守,制作拒马桩,准备滚木礌石,都需要人力。那不是孙孝哲手里这一千多人可以办到的。
事实上,如今这情况,也确实不需要在鸟不拉屎的山谷里面打埋伏,没有人认为唐军会追击,包括蔡希德在内。
说白了,蔡希德就是在用明规则整人,明明知道唐军压根就不可能追击,但又要作出一副“防守严密”的样子。
就是想让不听自己号令的孙孝哲,以及他麾下部曲,在鵶鸣谷吃点苦头。在山谷的风口吹一晚上冷风,然后好好想想在他蔡某人麾下当差,谁才是爹!
就算史思明问起来,蔡希德以一句“军务所在”为理由便能搪塞过去。
老子让你干儿子立功,你还怪老子?
蔡希德知道史思明不好惹,但他也不是泥巴捏的。这种“阴阳怪气”的军令,史思明也说不出不对来!
毕竟,按照孙孝哲这一战的表现,以“乱军之罪”斩首以儆效尤绰绰有余了。
孙孝哲背地里骂蔡希德不地道,后者还想骂他不服号令一味逞强呢!
如今孙孝哲这个“监军”,跟主将蔡希德的矛盾已经越来越大,二者势同水火,爆发只是迟早。
“孙将军,这地方风大,不如找个大石头躲一下风。再烤个火,搞点烤羊腿解解馋。
搞点美酒解解馋。”
亲兵凑到孙孝哲身边低声建议道。至于蔡希德所说的“殿后防守”,防尼玛呢!狗都不布防!
孙孝哲部上上下下,都知道这是蔡希德在故意找茬。任何丘八,都会信任他们的直属军官,而不会把“名义上”的军令当回事。
唐军怂得跟狗一样,一万多人的大阵,看着他们这一千多骑兵来回奔驰杀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篝火点上就对了,要是能找个娘们去去火就更好了。”
孙孝哲收起怒容,压下了心中的火气,装作满不在乎的说道。
呵呵,等他见到义父史思明,一定要告蔡希德这狗比一状!
让这厮吃不了兜着走!
不一会,一千多人便在山谷一侧搭好了军帐,架起了篝火,把随身携带的干粮拿出来简单加工一下就开搞。
不得不说,孙孝哲为人不咋地,脾气更坏,但他对手下丘八还是挺好的,经常为手下人争夺足够的军粮,在军中各部当中,从来没有礼让的说法。
因此他们平日里也吃得比较好,时不时就能大口吃肉。
孙孝哲放下心中的烦闷,与亲兵们围着篝火,说着荤段子。
他们一边大口吃肉,一边还把珍藏的浊酒拿出来喝。这些酒都是从榆次县大户那边抢来的,平日里装在酒囊里面舍不得喝,蔡希德治军严谨也不让喝。
现在总算逮着机会了,可得死劲的造!
酒越喝越暖,篝火越烧越旺,羊腿越啃越香!
要是等会能找个漂亮女人干一发,这日子美得,神仙都不换!
众人心中暗搓搓的想着。
“诶?你们有没有听到马蹄声啊。”
孙孝哲忽然感觉有点幻听,风中居然传来骏马奔驰一般的声音。
恍若雷鸣!
“孙将军,哪里来的马蹄声啊,蔡将军是不会派人来传达军令的。
不用担心,您继续喝着,卑职再去拿酒。”
一个亲兵醉醺醺的说道。
“不对不对,我真的听到了马蹄声。”
孙孝哲猛然间酒醒了,站起身环顾四周。
只见山谷西边,有大量黑影在闪动,朝自己这边过来。
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
“不好!有大队骑兵!快快快!快起来!”
孙孝哲吓得说话都说不利索了!着急得手舞足蹈!
他自己就是骑兵将领,对马蹄声很熟悉。平日里只是不喜欢动脑子而已,但指挥小队骑兵作战的技战术,还是很扎实的。
要不然,史思明也不可能让孙孝哲到蔡希德队伍里面。
孙孝哲大声叫嚷着,咋咋呼呼好像很激动也很着急。然而今夜他麾下部曲几乎都在喝酒吃肉,好不快活,完全没料到危险来临!
哪怕孙孝哲在那里大喊,他们也只是认为自家将军又在骂蔡希德不是东西了,压根就没当回事。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孙孝哲看到自己身边的亲兵,脖子中箭倒下。精通骑射的唐军骑兵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似乎只要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能从身边经过!
“跑啊!”
孙孝哲麾下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简陋的营地顿时大乱!
现在这种情况,抵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也无法抵抗。大部分人连兵戈都找不到,更别提有什么战心了。
别说是打仗这种生死攸关的活计了,在方重勇前世,一堆人要是在喝酒吃肉玩嗨了,突然一瞬间切换场景,要他们在篮球馆打篮球,那能打得过早就热过身练过手的职业球员么?
能摸到球就算厉害了!
孙孝哲见势不妙,压根就不想指挥抵抗,他踉踉跄跄的跑向拴着自己马匹的那棵树,颤颤悠悠的解开缰绳。
他刚刚骑上马,从一个小山坡上往下冲的时候,那匹马不知道是踩中了一个地上的暗坑,还是被一块大石头绊了马腿,居然前肢半跪于地,将孙孝哲甩得老远!
这位史思明的义子,直接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七晕八素的找不到东南西北。
等他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一把横刀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节帅,我好像抓到一条大鱼了!您看这身军服!还绣着花呢!”
何昌期对着远处的方重勇大喊道。
唐军军服,远远看去,将校士卒似乎都差不多。但是在腰带,内衬,袖边等部位,都会有十分显眼的区别,布料也会不一样。
“找几个人把他押送回太原,现在只是开胃菜,大菜还在后面,别耽误时间。”
方重勇走上前来,看了看孙孝哲,只是感觉这位长得有点丑,然后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他不耐烦的对何昌期摆了摆手,然后眺望东边的道路。
黑暗之中,一切都是未知,福祸难料。
卷末总结
下一章是本卷最后一章,算是为“前哨战”做一个了结。
从下一卷开始,就是轰轰烈烈的“四王之乱”,基哥,李琩,皇甫惟明,史思明,以及河西陇右等边镇势力,都会浓墨重彩登场,在这个舞台上唱戏。
所以呢,我还是那句话,不要着急,不要想着一波流完事。
后面有很多抽象炸裂,又理所当然的剧情。这“if线”的历史,变得更加混沌,是非曲直也变得更加模糊。
朝廷的军队未必忠于朝廷,边镇的军队未必止于边镇。该爆发的矛盾就会爆发,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既然已经开始唱挽歌,那么基调是一定的,大唐的陨落不可避免。书中每一个人物,都会迎来他命运的终点。
关于主角小方的性格,或者说我想表达的深层次含义,很多人没有看出来,认为他“没有性格”。这些其实需要体会揣摩,书里面没有说得那么透彻,是用一种渐进,含蓄的手法表达的。
小方既不是阴谋篡位者,也不是救国救民的大英雄。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就很直白的问一句,你们不必回答。
假如可以让我们所在的世界,变成尊卑十分显眼,卑贱者几乎都活不下去,被“高贵者”随意支配。
而你却可以成为“高贵者”,甚至是“至高者”的世界。
你开心么?
你喜欢这样的世界么?
你向往这样的世界么?
不必回答我,也不必在评论区写答案,你自己心中必有答案,小方心中也自然有答案。
所以你愿意成为那样一个世界的“救世主”,成为“高贵者”们的英雄么?
千万不要把历史,把国家,看成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很多时候,历史就是由一个个小故事组成的,国家就是被一个个小家庭改变的。
“好”或者“不好”,都是当事人的选择,无论对错。
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不能理解,那么请多读几遍,好好理解。
一件事好或者不好,都有一个“受众”。
对谁不好,对谁好,谁会得到利益,谁会失去一切。
这个问题是不能模糊处理的。“谁”要比“发生了什么”更加重要。
理解了这个,就能理解小方对于“安史之乱”是什么态度。他不是单纯的混子,他有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我没有具体写出来。
有读者质疑,小方为什么不救大唐,不去努力阻止安史之乱或者类似事件发生,书中甚至都不写一下他的努力。
那么就要好好思考一下,大唐是谁的大唐,这地华天宝之国,又是谁家之天下。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这句话可不是白说的。
其实我书中已经暗示很多了,本书的信息量本身就比较密集,不能跳着看,这并不是一本流水账类型的书。
比如说,小方感慨说自己现在想玩什么女人就可以随便玩,完全不会有任何人敢惩罚他,这样的世界很可怕。
这是突兀夹杂在思绪里面的一句话,或者说是一段对话。
为什么没人敢惩罚他,为什么他理论上可以为所欲为?这其实就是身怀利刃,杀心自起的表现。
也是在暗示正常的封建秩序在破坏,武夫们上位成为必然。
这条暗线,还会在后面的卷里面逐渐展现。
玩女人也可以引申为“抢劫”“掠夺”“欺压”等含义,它不是孤立存在的一句玩笑话。
一场巨大的社会变革,会通过战争的形势,拉开序幕。
直到完全破坏隋唐格局。
所以我才说剧情线还有很长很长,这书要是开了水文模式,六百万字都没法完本,要写的东西太多了。你们慢慢看就是了,慢慢看不要着急。
第453章 乱世的序曲(本卷完)
黑夜之中,两山之间的谷道,有一支大军一字长蛇排开,正在行军。那星星点点的火把,构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将军,让孙孝哲殿后,还让他在鵶鸣谷埋伏,是不是有点不太妥当啊。”
队伍最前方,张孝忠询问身旁的主将蔡希德。
不知为何,他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孙孝哲这小年轻确实不懂事,仗着义父史思明,一脸高傲谁都看不上。
这种人怎么可能让人放心?
蔡希德没吭声,毕竟,给下属穿小鞋,是一种不光彩的行为。他不想让张孝忠有兔死狐悲之感。
“将军,孙孝哲万一想不开,派人通知方重勇,说我们连夜急行军,暗示对面的追击我们,那要如何是好啊?”
张孝忠面带忧色询问道。
这下蔡希德也不能继续装聋作哑了。
他微微摇头道:“孙孝哲没理由投降方重勇的,他是史思明义子,不是史思明嫡子,胡来谁也保不住他的命。”
“可是,鵶鸣谷的山丘藏个一两千人不是什么问题。孙孝哲有可能先派人暗通方重勇,然后躲在山丘上,等河东军与我们打得难舍难分的时候,再从河东军背后捅一刀啊。”
张孝忠依旧是心事重重,感觉蔡希德这件事做得很不妥当。给孙孝哲穿小鞋没有问题,可是不能用在这样的事情上。
孙孝哲有这么聪明么?
蔡希德一愣,在他的印象里,孙孝哲似乎没有这么阴险。
或者说纯粹就是智商达不到。
很难想象孙孝哲可以搞出如此复杂,且风险大到不可控的操作。
“我们就快到寿阳县城了,今夜一定要回城。”
蔡希德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条狭长山路,便是一道天然防线。为了等待河北那边,从井陉运粮,他也不得不收缩防线。
这是“奇袭”太原不成的苦果。
若是现在不退,被人拿棍子一路撵鸡追打,那场面可就难看了。这也是蔡希德不得不下令深夜行军的原因。
现在正是战略进攻,转为战略相持的关键时期,之后就是小规模精兵截粮道打骚扰战,而不是大军噗嗤噗嗤上去死磕。
在这个节奏转换的节骨眼里,一旦操作不慎吃了败仗,便可能会转入被动防守了。
而在山谷中半路宿营,则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情。蔡希德也是权衡利弊后,才决定连夜折返寿阳县。
正在这时,队伍后面传来马蹄声。
一个亲兵急急忙忙冲到队伍最前方,翻身下马,对蔡希德禀告道:“蔡将军,后方有大量骑兵追击而来,高如震将军正在结阵自保,请蔡将军速速决断!”
“传我军令,停止行军,各部原地自行结阵阻击!”
蔡希德沉声说道。
“得令!”
传令兵领命而去。
高如震是史思明的嫡系,但关系比不上孙孝哲是义子那般亲近。不过高如震有勇有谋,不是孙孝哲那般一身蛮力不动脑子,性格也不像他那般讨嫌。
等传令兵离开后,蔡希德悄悄对张孝忠低声吩咐道:“带着你本部人马,赶紧撤往井陉的土门关固守,某带人前往井陉故关屯扎。两关互为犄角,守住井陉不难。”
诶?
张孝忠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随即立刻想起他们二人的本部人马,都在队伍最前方行军,似乎明白了什么。
蔡希德的谨慎,已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连行军安排都是确保自己本部人马可以先跑路。
“将军,寿阳、石艾两县,我们这就拱手让人了?”
张孝忠一脸不可思议看着蔡希德询问道。
“拳怕少壮,方重勇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豁出性命的打法。只要他们击溃高如震部,便会如倒卷珠帘一般,裹挟溃兵,沿着谷道,冲击一字长蛇阵!
在这狭窄的山道上,我们哪怕有十万人也施展不开。
要是去寿县,内无粮秣外无援兵,等死而已。石艾等县亦是如此。
唯有守住井陉二关,方可等来河北援兵与粮秣。那里地势险要,非等闲可破。
别犹豫了,此战不可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蔡希德一边吩咐亲兵悄悄上马,通知本部人马骑上战马立刻跑路,一边耐心的跟张孝忠解释。
毕竟,后者到达井陉后,要独守一关,得把必要事项给他交代清楚了。
至于反击,反击尼玛呢!
已经失了先手,后面再怎么反击也没办法了,连敌军有多少人都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无非是多杀点敌军而已。
又有什么意义呢?
蔡希德看得很明白,仗没法打,那就壁虎断尾,跑路为上。反正,高如震部也不是自己人!
“得令,末将这便去安排,蔡将军请先走,末将殿后!”
张孝忠是实诚人,连忙对蔡希德抱拳行礼,以示忠诚。
“不要恋战,带兵回转土门关就算赢了。若是河东军一鼓作气打到井陉关,官军会源源不断从这里突入到河北腹地!
待将来重整兵马,我们兵临太原易如反掌!”
蔡希德急急忙忙交代了一句,便翻身上马,带着亲信向着东面而去。
张孝忠也不含糊,很快便召集到本部人马的骨干军官,吩咐他们快快跑路。远处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张孝忠身边士卒,脸上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虽然一字长蛇阵,信息从最后面传到最前面需要一些时间。但隐约传来的动静,还是让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阴霾。
“走!去土门关!”
随着蔡希德带着亲信部曲悄悄跑路,一字长蛇阵的“蛇头”快速与蛇身脱离,密集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
“你是谁?蔡希德呢?”
方重勇将疾风幻影刀,撂在一个浑身是血的河北叛军将领肩膀上询问道。
何昌期等人正在带着人清点战场,收拾敌军溃兵。此时天空已经吐出鱼肚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山道两旁随处可见叛军的尸体。
“我是高如震,平卢军偏将。蔡希德这孙子让某殿后,他自己带着亲信跑了。”
高如震有气无力的说道,因为伤口大量失血,而感觉头晕目眩。
“给他包扎一下。”
方重勇吩咐亲兵说道,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天边正在升起的一轮朝阳,失望的摇了摇头。
战局跟他预测的一样,骑兵冲破高如震部的防御之后,溃兵四散逃亡,随即冲击山道上布防的敌军步卒,急眼了为了跑路而互相厮杀,并传染着崩溃的气息。
随后何昌期打头的骑兵呼啸而至,如同滚雪球一般,蔡希德手下的兵马渐渐无心抵抗,溃兵越来越多,人马互相践踏最后兵败如山倒!
而方重勇只是在冲高如震部,也就是队伍最后面殿后那部分人的时候,折损了一点兵马,其他时候都如同大人打孩童一样,战局完全一边倒!
“节帅,据许多俘虏交代,蔡希德与其心腹张孝忠,带着本部人马数千,朝着井陉故关与土门关去了。两关互为犄角,可以互相支援。我们现在动身,只怕已经来不及追赶了。”
王难得上前对方重勇禀告道。
这个蔡希德,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这帮丘八本来还准备让这位河北叛军将领,换上女人衣服,当着方重勇的面跳胡旋舞呢!
“蔡希德不好对付,知道事不可为提前溜了。而且走的都是他麾下最精锐的部曲。
穷寇莫追,你带着五百人去接管寿阳县,我让管崇嗣带人接管石艾县。
这一战就这样吧。”
方重勇轻轻摆手,意兴阑珊的说道,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梭哈一把打了胜仗,却未竟全功,还让敌军精锐跑路。
方重勇也不好说这一战到底是打赢了,还是打平了。
方重勇在山路上随意晃荡着,看到有河北兵因为受伤躺在地上呻吟。被自己麾下的丘八发现后,都是上前直接一刀了结。然后拿出铁锯子,不紧不慢的割首级。
草地上到处都是血沫子,看上去很可怖。
不管是银枪孝节军也好,还是河东军各部也好,此刻都在做类似的事情,就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动作流畅看不出任何犹豫,显然是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底层的士卒,很少去考虑战争的意义,他们多半都是把这当成一种职业。当兵吃粮,立功领赏,如是而已。
上面要杀谁那就杀谁!
他们当中很少有人仔细思考,其实在一年以前,这些河北边军,也是大唐的兵马。
在兵部有番号,花名册上也有记录河北各军士卒军籍,他们都是受大唐中枢节制的精兵。
然而才过了一年,待遇就变得跟边镇胡人一个下场了。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方重勇相信,自己这边的兵马若是被河北兵打败,对方补刀割首级也不会手软的。
这便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的道理。一旦立场敌对,也就不必在乎对手的体面了。
“传令下去,割右边耳朵就行了,不必割首级,太不体面了。”
方重勇找来何昌期,对其吩咐道。
“呃,节帅,那战功的事情……”
他有些犹豫的问道。
“一如既往。”
方重勇惜言如金,说出四个字。
何昌期大喜,连忙打保票道:“割耳朵就割耳朵,不打紧,不打紧。”
“打扫战场的事情你看着办吧,本节帅先回太原城了。”
方重勇对何昌期交代了一句,转身便走,懒得看那些丘八蹲在地上,挥舞着手中的锯子割首级了。
搞得跟踏马兽人似的。
方重勇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此刻山谷内已经铺满金色的阳光,天边朝阳如血。
……
天宝十二年春,正当河北叛军在河北、河东攻城略地的时候,朝廷册封的朔方、河东、幽州、平卢四镇节度使方重勇,出城与押解百姓回河北的叛军蔡希德部交战。
然而官军初战不利,叛军放百姓冲阵,天兵军死伤惨重,百姓折损十之五六。
但入夜后,得知蔡希德部着急回寿阳县,方重勇当机立断,甄选军中精锐三千,骑马快速追击叛军,杀出一记精彩绝伦的回马枪。
蔡希德猝不及防之下,大败亏输。
蔡希德与亲信张孝忠,带着本部人马,分别逃亡井陉一带的土门关与井陉故关驻扎,其余各部皆为方重勇所破,全军覆没。
此战极大提振了河东官军的信心。
此前河北叛军所到之处,官军都是因为兵力不足,又或者将领贪生怕死,一触即溃。哪怕勉强守住城池,也是死伤惨重。
完胜叛军的,一次也没有。
由此导致河北叛军气焰嚣张,数百人就敢攻打县城,数十骑就敢过黄河侦查。各地守军不敢出城迎战。
然而,前方传来的好消息,并不能抵消后方坏消息的影响。
方重勇回到太原还没两天,给李光弼送信的车光倩,就从凉州带回了坏消息。
“李光弼不愿意派兵去朔方么?
难道是我在信中说得还不够明白?
这有点不合常理啊。”
方重勇听到车光倩的描述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都把道理说得那么明白了,完全是站在李光弼的角度去考虑问题的。
对方为什么还要拒绝呢?
“节帅,李光弼是愿意去朔方的,但是赤水军将校不愿意去。他们要等您岳父回到凉州后再说。”
车光倩一脸无奈答道。
“就是凉州安氏的安重璋,凉州张氏,还有论弓仁他们家那些人么?”
方重勇脸上的喜色消失不见,沉声问道。
“是啊,他们不动,李光弼就是个空架子,指挥不动凉州各军。
如今边镇对于到底是听长安的,还是听洛阳的,都是心存忧虑,谁也不想莫名其妙当了叛军。”
车光倩把他听到的一些事告知了方重勇。
简单说就是,边镇各军,现在也有自己的想法了。毕竟基哥老了,保不了他们多少年。选择哪个皇子“从龙”才是要紧事。
只要押宝押对了,那就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听基哥的调令参战,就算打赢了又能如何?
基哥万一什么时候驾崩,谁来兑现战功?谁来给他们发赏赐?
其实也不能怪边军上下都有疑心,而是他们心中的顾虑都非常现实。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经地义。
所谓“四王之乱”,身后站着的就是河北边军。皇甫惟明赢了,李琬上位**了,河北边军将校就要升官发财。
这种状况对于其他边军也是适用的。
立场虽然不同,但是道理一样。
让河西陇右二镇无条件保基哥,无条件跟河北叛军打生打死,凭什么呀?
所以基哥的话不管用,方重勇的话就更不管用了!
李光弼处于一种立场不坚定的摇摆状态,而他麾下各军则是坚决不想匆匆忙忙,就入关中入河东平叛。
如今这结果,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节帅,朔方的经略军不能动,否则灵州不保,铁勒人要反。
不如调阿布思部入太原,调李良臣部入汾州,可得胡兵两万人。”
车光倩对方重勇建议道。
“如此也好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长叹一声,真可谓是“兵到用时方恨少”。
“节帅,末将在河西,打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车光倩有些犹疑,吞吞吐吐不敢说。
“说吧,你是我的心腹,可以畅所欲言。”
方重勇拍了拍车光倩的肩膀说道。
“节帅,河西不少人都在议论,说节帅必反,要带兵去洛阳支持太子。
河西边军不愿意蹚浑水,也有这方面的考虑,甚至是主要原因。
他们在等您的岳父王忠嗣,带着安西北庭兵马到河西。
王将军若是站太子,他们就跟着站太子。王将军要是站圣人,那他们也跟着站圣人。
至于节帅如何,他们不想猜了。
王将军要是跑太子那边,您父亲和岳父都在那边,想来节帅不去也不行了。”
车光倩有些着急的解释了一番,直接把方重勇给干沉默了。
(本卷完)
下一卷: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先别急
好多人没看懂小方的“态度”啊。其实问题的出发点本身,就是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种事情,就跟“凝视深渊”一样。
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知道或者意识到,本身就会触发规则。
如果你没有谋反的心,你为什么要关心谋反的事?
如果你不是要背叛大唐,那你为什么要说支持谁不支持谁?
当你开始讨论支持皇帝或者皇子相关的事,就代表你已经是实实在在的谋反站队了。
这个逻辑要好好体会,就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讨论命令是否合理的时候,其实便已经是产生了不臣之心。
支持谁,不支持谁,不是军人该想的,也不是可以拿出来讨论的。
当你拿出来的时候,便已经到了图穷匕见,必须举起大旗了。
而剧情推进,远远没到那个地步,大唐也没乱到那个地步。
现在的情况是河北有四王,靠山是皇甫惟明的河北二镇,目的是清君侧。
太子在洛阳,声望高涨,有老方支持,但是兵少,地方也很危险,是风暴核心。他们的目的是让太子以合适的方式继位。
只是问题在于,洛阳要能坚守下来,才能一呼百应。基哥现在对此也是观望为主(也可以理解为期盼他们和皇甫惟明狗咬狗)。
简单说就是现在实力弱小,但潜力很大,值得押宝。
而河西与陇右,甚至包括西域的兵马,则是担忧大争之世开始,自己落后于人就有可能任人宰割。他们想入局,但是看不明白状况,并不着急下注。
也可以叫“入局无门”。
所以这些人对基哥的命令阳奉阴违,暂时不予执行。
一句话:老子离得远,事情多,暂时走不开。
基哥对于边军的控制力,是在逐步下降的,而且是断崖式下跌。
只不过所有相关方,都在等“一锤定音”的大事件发生,也就是战场形势。
那么,现在小方是什么态度呢?
他的态度就是没态度。
我一个职业军人要什么态度?我是大唐暴力机器的一部分,需要有什么态度?听命于皇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最少表现出来,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有态度,就代表已经正式入局,要扶持某个皇子上位了。而小方并不想那么快就入局,也不想给某个皇子打工。
包括李琩那边,我书中前面已经说过了,小方不看好他,也不想当狗。
来自后世的人,多了宿慧,战略定力不是随便说说的。大幕开启,肯定是波澜壮阔,但也意味着先出头的先烂。
小方虽然不可能排除意外,但是他的总体计划是不变的。书中的暗示,只能等大幕掀开那天,你们回头看,才能看得懂了。
这就好比是一个公司,董事长和总经理斗,你是一个部门经理,心里怎么想外人不知道,但看上去,似乎只想做事而已,不想掺和这些杂事。
你迟早会被这场办公室政治斗争所波及,被迫要站队,这是必然的。
但是也没必要急吼吼的就去表态自己支持谁吧?
能不表态就不表态,能敷衍就尽量敷衍,能拖延就尽量拖延,局势是会变化的。
这种控制斗争节奏,混乱中保持定力,压制出手的冲动,只能说懂的都懂,靠个人理解体会了。
第454章 还有高手!
天宝十二年春,正当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与河东军一部,击退蔡希德,将其驱赶到井陉故关与土门关的时候。
黄河两岸也是战火纷飞。
坐镇相州城(邺城)的皇甫惟明,下令兵分两路攻打河南。
第一路偏师由大将李怀仙率领,麾下步骑万人,从汲县出发,攻打河内。作为奇兵,绕路河阳三城,企图从侧后攻取洛阳。
当然了,皇甫惟明此举也有吸引官军回防洛阳的意图。
只有把官军都吸引到虎牢关以西,才会把河南大片地方空出来,让河北军攻城略地!
不得不说,皇甫惟明对于战局的思考与部署,是很周详的。
一开始李怀仙这一路偏师进展极为顺利,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连克修武、武陟、温县等地。
再往西,便是河阳三城了!
而官军似乎是有意收缩兵力,李怀仙在这些地方遭遇的抵抗,都微不足道,没有折损多少兵马。
然而,正当李怀仙准备攻打河阳三城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的本意是想在攻克北中城后,从浮桥渡河,从西面攻打洛阳。但很显然,官军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坐视李怀仙攻北中城。
官军中某支不明番号,不打军旗的队伍,约两千人左右。某日忽然趁着夜色,从黄河南岸的河阴县,强渡黄河。到北岸后,又干净利落的将被李怀仙拿下的修武、武陟、温县等地县城,重新夺回!
这几处县城本来就相距极为靠近,又是刚刚被河北叛军攻下,人心未稳。再加上李怀仙不认为官军会过黄河挨打,所以也没有留多少人马守卫。
这才导致三座县城一夜间被人拿下!
河南兵力空虚,河北十多万边军枕戈待旦,谁敢过黄河与河北叛军交战?
李怀仙的松懈,不全是麻痹大意,也有对战局的清晰认知。
然而令他大跌眼镜的是:这一支官军攻克三地后,在县城上广树唐军旗帜,让本地县令组织百姓套上军服站城墙以为疑兵。
然后这支军队并不留人守城,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西北进发,趁着李怀仙攻打河阳三城后方空虚,强攻汲县县城。
这里是李怀仙部的屯粮之地,粮草刚刚从贝州转运至此,是供他攻克河内用的。
这支官军攻下守备空虚的汲县后,顺势一把大火,将粮秣全部烧掉,浓烟十多里地之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烧完粮草,他们又折返回黄河南岸,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怀仙不知后路被断,依旧按照原定计划,强攻位于孟州河阳三城中,地处黄河北岸的北中城。
守将鲁炅,也就是被李琩,那位在洛阳自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太子,所任命的“河阳三城节度使”。
面对李怀仙的强攻,积极守城死战不退。多次李怀仙部的先登都已经打上城墙,却硬是被鲁炅组织预备队给赶了下去。
北中城本就面积狭小而城墙高大,很不方便攀爬。而且它还可以通过黄河浮桥,不断获得黄河南岸洛阳城方向而来的增援。
李怀仙一时半会,也是望城兴叹。
不幸的是,强攻两日不能破城的李怀仙,终于惊闻后路被断,所有新近攻克的城池,都被官军再次夺回,一时间如同惊弓之鸟,提心吊胆的,无法集中兵力攻城。
而且对于要不要继续攻打北中城,李怀仙心中也满怀疑虑,又不甘心就这样退回邺城。
进不能进,退又不想退,李怀仙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孤军深入,敌情不明,后路被断,要不要继续进攻不好啃的坚城,确实是带兵之人需要好好考虑的问题。
一日之后,李怀仙又听斥候回报,自家堆积在汲县的粮秣,被官军一把火烧掉了!
这下李怀仙便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一般,再也无心作战,吓得带兵连夜撤退,打算直接原路退回相州修整。
结果当李怀仙带人在武陟县附近,准备渡过沁水的时候。正在渡河的队伍,被河阴县方向而来的官军半渡而击。
由于正在渡河,突然遭遇袭击来不及准备,李怀仙所部人马死伤惨重!几乎是一炷香的时间,就被对手给打崩了!
李怀仙惊慌失措下,带着残部逃回相州,可谓是灰头土脸。他这一路偏师,几乎没有取得任何像样的战绩,部曲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打残了。
李怀仙就连到底是哪一部唐军在打他都没搞明白,只知道这支军队黑衣黑旗,没有番号,跟普通的唐军军服并不相同。
皇甫惟明派出的第二路兵马,由大将李归仁率领,乃是攻打河南的主力。
按照计划,他本应该带兵从滑台(白马)渡河,一直打到大运河北岸,截断运河的漕运。
如果进展顺利,那就拿下开封,彻底锁死运河漕运!不让一粒米输入关中!
然而李归仁带的兵更多,准备的时间更长,出发的时间也比李怀仙更晚。
结果部队刚刚行进到黎阳,正要渡河,却是被皇甫惟明派人紧急叫停,让他带兵回转相州。
原来,有一支官军沿着河北永济渠北上,攻入魏州元城附近,一把火,将堆积在城外渡口临时粮仓里的粮秣,给全部烧掉了!
而这些粮秣,正是要利用运河漕运,提供给李归仁的军需。
粮食都没了,那还打个屁啊,先缩回来再说吧!
连续挨了两顿老拳,让战场嗅觉敏感的皇甫惟明,察觉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别看官军出动的人马好像不多,但招招致命,处处打在最疼的地方!
果然还有高手啊!
皇甫惟明心中暗暗感慨。这其实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偌大一个大唐,怎么可能找不出几个会打仗的人呢?
“都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相州城的城头签押房内,皇甫惟明看着手下几位大将询问道,眉头紧锁。
自幽州起兵以来,所过之处无不望风归降,他何曾被人这样羞辱过?
官军这一波主动出击,简直就是在揪住皇甫惟明的耳朵,一边扇耳光,一边对其教训道:“就凭你这水平也敢出来卖弄?”
让他感觉羞耻。
“末将也觉得莫名其妙啊,好像哪里都是敌军,又总是看不到他们从哪里来。神出鬼没的。”
李怀仙无奈叹息说道。
皇甫惟明一听这话就火了。
他压住内心的怒气,耐着性子解释道:
“半渡而击的那一支队伍,是从黄河南岸咫尺之遥的河阴县出发的。从河阴县出发,你半渡的时候出兵截击,连一个时辰都不要。
派出几个斥候就能轻松探知你渡河的动向,到时候打闷棍不在话下。
而连克修武、武陟、温县的队伍,也很可能是从河阴县出发的!
他们走完这一路,根本不必管你在哪里,只要知道你带兵去了河内就行!
因为他们知道反方向的汲县必定兵力空虚,不过是顺道走一趟,烧汲县粮秣而已,多简单的事情!”
皇甫惟明按捺不住,自己帮李怀仙复盘了。
他险些就骂对方是蠢货,不过想想自己的宏图大业,终究还是忍住了。
听完这番解释,众将都闷不吭声的细细思索了一番,然后恍然大悟,发现好像还真就如皇甫惟明说的那么回事!
只不过事后复盘还可以想明白,但当时临战的时候,谁又能想到看似复杂的军情,其实就这么简单一回事呢?
官军就是避开了李怀仙的兵锋,让他去跟城池高大的北中城死磕,然后断他后路,烧他粮仓!等李怀仙被吓得成为惊弓之鸟败退回相州的路上,再半渡而击!
一套连环组合拳,招数丝滑,无缝衔接,让人无力招架。
皇甫惟明都想给对面那位神秘大将竖起大拇指夸赞一番。
真踏马厉害,这一套老拳皇甫惟明自己亲自出马也接不住。
“大唐精兵都在边镇,禁军大部也在河东,这究竟是哪一路的人马?”
李归仁疑惑问道。
虽然李怀仙所部兵马当时是在渡河,可是谁要想“半渡而击”占便宜,那也多少要有点拿得出手的硬实力才行吧?
如果是战力平平的队伍,哪怕有名将指挥,哪怕抓住最合适的机会,趁乱偷袭李怀仙麾下的河北精兵,最终结果也只能是被反杀。
打铁,终究还是要自身硬!
“李将军以为如何?”
皇甫惟明沉声问道,眼睛盯着李怀仙。
“大帅,这支队伍规模不大,最多不过两千人。但是真的……说来惭愧,末将真是连一招都接不住。对面的那些丘八如狼似虎!打仗跟不要命一样!
末将都没明白怎么回事,自己这边的队伍就乱起来了。失去建制的丘八沿着沁水到处跑,被那些穿着黑衣的敌军士卒追砍。
就这样了。”
说起当时的遭遇,李归仁依旧是心有余悸。骑兵跑回来了,麾下步卒全部交待在沁水北岸了,许多尸体漂浮在沁水上,河水大片被染红,场面非常吓人。
关键是,这一战输的莫名其妙。下次遇到了类似情况,搞不好还是要输!
“这就怪了,如此强军,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啊。”
皇甫惟明托起下巴,一脸困惑。
边军当中最强的就那么几个,河西的赤水军、北庭的天山军、朔方的经略军,而禁军里面最强的自然是银枪孝节军。
但皇甫惟明可以确定,这些军队此刻都不在黄河两岸活动。
“难道是他?”
皇甫惟明忽然想到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现在正好在洛阳!
“大帅,是谁啊?”
看到皇甫惟明面色大变,李归仁疑惑问道。
“方有德。”
皇甫惟明嘴里吐出三个字来。
听到这个名字,李怀仙与李归仁,二人顿时就沉默了。
身为河北边军将领的他们,如何会不知道方有德是谁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方有德,他手里无强兵,如何能搅动风云?”
皇甫惟明叹了口气,心中有种强烈的不甘。
他还是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也不打算深究了。
虽然李怀仙是被谁打败的还没搞清楚,但黄河南岸唐军的部署还是大体上明白的。
河阴县!这是官军的要害!黄河防线的支点!
这里是漕运的最关键节点,没有之一。
两淮与江南而来的辎重,都是从这里转运长安。而运河洛阳段,如今已经正式废弃,改在孟津建仓,然后转运洛阳。换言之,洛阳的经济地位,其实在开元末就已经不断下降了。
皇甫惟明已经打探清楚了,官军屯扎河阴县,以此地为战略支点和粮草聚集地,以运河为防线,分别在河阴、开封、睢阳等节点屯兵。
原本他是打着“迂回突击”的算盘,从河阴县东面迂回过黄河,先攻开封和睢阳,最后再包一个大大的饺子,将黄河与大运河之间好几个州的唐军一网打尽!
待彻底控制运河后,再西进洛阳!如此便可以万无一失。
皇甫惟明没想到官军如此扎手,居然还敢在河北地界纵横捭阖用兵,那他也不跟对方玩花样了。
“集中所有兵马,齐头并进,扫荡黄河北岸后,再围攻河阴县城。
拔掉河阴县城后,再步步为营,分别将运河沿岸的城池一个一个都拔掉!
攻下一处,便派兵屯扎一处,绝不给方有德任何可乘之机!”
皇甫惟明指着墙上绘制详细的河南道地图说道。
“大帅,我们的兵马可能不太够用,还是需要从常山调兵!”
李归仁对皇甫惟明抱拳行礼道。
“兵力不够,那就调兵,从贝州转运粮秣。
你们还是兵分两路,将黄河以北,除了河阳三城以外的所有城池统统拔掉。
本帅会调动河北官吏过来管理城池,不用本地官员。
拔掉一处,便派兵屯扎一处,稳步推进!
不要怕花费时间,我们就是要保证每一处城池,都不会被方有德带兵夺回来,就够了。
本帅看他还能耍出什么招数!”
皇甫惟明用力的拍了拍墙上的地图说道,声音中都带着嘶吼。
……
河阴县县城城头,一身黑衣的方有德,一只手扶着佩剑剑柄,一只手叉腰,眺望黄河对岸。
他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正在这时,部将李嘉庆匆匆忙忙的走上城头,然后对方有德叉手行礼道:“节帅,自上次打得李怀仙部不敢抬头后,贼军那边都学精了。他们齐头并进攻城,攻下城后,派人屯守,并不急切前进,跟乌龟一般四平八稳的,我们根本找不到机会。”
“城内的粮秣都转运完了么?”
方有德看向李嘉庆询问道。
“回节帅,都基本上都转运空了,粮秣大半都转运去了睢阳。”
李嘉庆抱拳行礼说道。
“今夜就一把火烧了河阴县城外渡口,还有那些空置的粮仓,一根木棍也别给皇甫惟明留下。”
方有德撂下一句狠话,随即便慢悠悠的走下城头。
“诶?节帅,咱们不是要在河阴县与皇甫惟明决战么?”
李嘉庆半天没回过神来,等方有德走远了,他才追上去低声询问道。
烧了河阴县渡口和粮仓,长安也要断粮了啊!
“河北叛军的粮道还是太短了,得给他们拉长一点才行。
在河阴县这里打,就是堆人命而已,争取不了多少时间。
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方有德耐着性子跟李嘉庆解释道。
第455章 杀人不见血
“坐,不必拘谨。”
方重勇指了指面前的软垫,对紧张到几乎心肌梗塞的孙孝哲微笑说道。
他的样子十分平易近人,没有任何官架子。
“节帅让你坐,你敢不坐?”
一旁的何昌期不客气的对孙孝哲呵斥道。他瞪圆了眼睛,好似那些佛寺里的怒目金刚一般。
顺势坐在软垫上以后,孙孝哲有些拘谨的询问道:“不知道方节帅召唤,要鄙人做什么呢?”
他心里还是很有数的,被俘虏后,吃得好又住得安稳,完全不是俘虏该有的待遇。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方重勇的要求肯定不简单。
方重勇是什么官职,孙孝哲心里也有数。
别看他平日里在蔡希德面前很嚣张,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算是史思明在这边的“眼睛”,无论如何,跟蔡希德不可能尿一个壶里面。
但现在被俘虏了,谁还管你是不是史思明的义子啊!
此刻孙孝哲的求生技能拉满,在方重勇面前异常谦卑,一点都不敢摆谱。
见他如此知情识趣,方重勇轻轻摆手,示意何昌期不要为难孙孝哲。
“哼,我们节帅问什么,你老老实实回答,不然那些你该吃却没有吃的苦头,一样都少不了!”
何昌期撂下一句狠话,随即站在方重勇身后,如同雕塑一般动也不动。
“蔡希德让你守鵶鸣谷,却连马匹都不给你们,他是不是在故意刁难你?”
方重勇一边悠闲的拿出唐刀子,开始漫不经心的雕刻一块木头,一边不以为意的问道。
孙孝哲想也没想,直接脱口而出道:“那可不是嘛,蔡希德排除异己,想吞并某的部曲。”
“原来如此啊!那就难怪了。”
方重勇秒懂。
蔡希德的本部人马没有那么多,内部也有派系。
叛军内部,其实也是属于“散装”的状态。在没叛乱前麾下直属指挥多少人,就有多少本钱。
叛乱后,要分兵,要重新构建指挥系统,其中自然有兵马和人员的调动。
皇甫惟明也是就汤下面,互相掺沙子制衡,基本上没有大改编制。
蔡希德领兵,他麾下军队里面,有史思明的部曲。整支部队接受到史思明指挥调度,蔡希德也受到史思明手下的监视。
皇甫惟明在叛乱之前,河北二镇各部兵马,受到大唐边军构架的限制,他作为二镇节度使,也享受到了大唐的红利。
但是起兵后,这种组织构架便自然而然的崩溃了。在新体系没有建立起来之前,只能以“一个主将一帮兄弟”的模式,将麾下所有军队强行捏合在一起。
而这种“草台班子”的固有顽疾,在打顺风仗的时候不会有什么问题,一旦战局不利,其弊端就会显露无疑。
比如说现在。
沉默了很久,方重勇都没有继续说话。这种怪异的宁静,让孙孝哲心中直发毛。
可是他又不敢多问。
“唉,本节帅挺替你惋惜的。
按照朝廷的军令,如你这般的叛将,最起码,也要斩立决伺候。然后传首三军,以儆效尤。
你应该知道的吧,现在皇甫惟明麾下贼军,在河北四处攻城略地,官军士气低落,急需振奋军心。
而你的人头,就是鼓舞士气的最好手段。”
方重勇一会啧啧感慨,一会摇头叹息。吓得孙孝哲都要尿裤子了!
你要杀就杀,不要杀之前给人可以活命的错觉啊!
孙孝哲在心中大骂方重勇不是东西,脸上却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气力一般,肉眼可见的耷拉下来。
“但是呢,本节帅感觉吧,四王争位,河北叛乱,都是李家的事情,都是圣人与皇子的事情。
如你我一般的将领,不过听命行事而已。
半年以前,你我还都是大唐边军的好汉。如今兵戎相见实属无奈。
本节帅现在修书一封,你作为信使,走一趟忻州,将信送给你义父史思明,劝说他弃暗投明,如何啊?”
方重勇将唐刀子放在桌案上,看着孙孝哲笑眯眯的问道。
还有这种好事?
孙孝哲脸上按捺不住喜色,几乎兴奋得要站起身来。
“好好,请节帅放心,鄙人一定将信送到,劝说义父归顺朝廷。”
孙孝哲几乎是慌不择路的打保票道。
方重勇这种傻子,不,这种好人,一百年都难得遇到一回,这次居然被自己碰上了!
“不过嘛。”
方重勇又拿起唐刀子,面露困惑之色,询问孙孝哲道:“若是你一去不返,朝廷问某为什么要私放贼军军官,本节帅不好解释啊。”
“节帅,鄙人送信完了以后,一定返回太原城!”
孙孝哲连忙表忠心,看上去极为真诚!只不过内心是如何做想,就不好说了。
“啊,那不如这样吧。
你写一份保证书,说你被本节帅劝说感化,愿意与贼军划清界限。
如何?”
方重勇忽然“恍然大悟”,一脸殷切看着孙孝哲。
“好!请节帅放心!鄙人这就写!”
孙孝哲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答应下来。
“去准备文房四宝。”
方重勇吩咐何昌期说道。
“哼!”
何昌期看着孙孝哲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很快便折返回来,将笔墨纸砚放在桌案上。
方重勇亲自给孙孝哲磨墨,就好似农夫劝说毒蛇“重新做人”一般,一边磨一边循循善诱道:“孙将军此行,或可使万千百姓免于生灵涂炭,善莫大焉。”
磨好墨以后,孙孝哲也不含糊,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写下了一封“保证书”,还在里面对方重勇大肆吹捧。
“节帅,您看这么写行不行?”
孙孝哲一脸讨好的将刚刚写完的保证书递了过去,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嗯,很好,没想到你文采挺不错的嘛。”
方重勇对保证书里面吹捧他本人的内容非常满意。
他随即也提笔,给史思明写了一封劝降信,并让封常清誊写了一份。
“将信交给你义父。”
方重勇一脸郑重将手中的劝降信交给孙孝哲。
“请节帅放心!”
孙孝哲将信贴身放好,抱拳行礼说道,脸上同样是异常严肃。
“何老虎,给他准备一匹马,准备好三天干粮,然后派人护送他出赤塘关。”
方重勇吩咐何昌期说道。
“嘿,你要是敢不回来,下次被我逮到,一定将你的骨头拆了!”
何昌期恶狠狠的威胁孙孝哲道,晃了晃自己斗大的拳头。
“诶,不要动粗嘛。孙将军深明大义,必定会回来的。”
方重勇对着何昌期摆了摆手说道,制止了他恐吓孙孝哲。
“请节帅放心!鄙人可以发毒誓,一定会回来的!”
孙孝哲信誓旦旦保证道,随即转身离开了方重勇所居住的院落。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心中不由得嘲笑方重勇异想天开。
他义父史思明已经是皇甫惟明麾下大将,被委以重任,朝廷能给什么?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位方节帅,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孙孝哲暗暗庆幸自己运气好。
等他与何昌期都离开后,一直在旁边不做声的封常清,立刻对方重勇请示道:“节帅,现在去追孙孝哲还来得及。此人去忻州与史思明会合后,必然会一去不返!还不如斩其狗头传首三军来得有利。”
“嘿嘿,本节帅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怕他现在还在心中笑我是傻子呢!”
方重勇脸上浮现一丝冷笑。
“这个……节帅,听闻史思明此人心思缜密,狡诈残忍。
如今皇甫惟明未显颓势,他可不像是个可以被劝说归顺的人啊。”
封常清看着方重勇苦笑道,他也搞不懂自家节帅是怎么想的。
“你们啊,都只看到了史思明。在本节帅看来,史思明是绝对不会归顺的。放走孙孝哲,并不是针对史思明的。”
方重勇摆了摆手。
史思明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千年后的人会不知道么?
方重勇一脸正色吩咐封常清道:“你走一趟井陉,将孙孝哲的保证书,还有你誊写的那一份劝降信,都交给蔡希德。你告诉他,孙孝哲已经去忻州了,一定会向史思明告状,让他自己看着办。”
“原来如此!”
封常清顿时明白方重勇到底想干啥了。
孙孝哲这厮,不是什么老实人。他回到史思明身边,会不给蔡希德上眼药么?
想想都不可能啊!
方重勇这一手,这算不算挑拨史思明与蔡希德之间的矛盾?
搞不好蔡希德就因为这个,就投降到官军这边来了。
再不济,蔡希德为了自保,会不会向皇甫惟明告一状,说此番大败,就是孙孝哲从中作梗?
然后把朝廷的劝降信给皇甫惟明看看?
他以后还会相信史思明么?皇甫惟明会怎么看史思明?
就算史思明与蔡希德都是肚量大得可以撑船,可以不计前嫌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皇甫惟明雄才大略,也不计较,让方重勇这一番操作都成了无用功。
那又如何呢?
这一招所耗费的,不过是放了个无关紧要的俘虏,浪费了几张信纸而已。
上兵伐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搞点套路,让史思明与蔡希德二人都紧张一下呢?
这一招投入小,可能的战果却值得期待,玩一手何乐不为?
“得令,末将这就跑一趟井陉!”
封常清抱拳行礼,将信贴身放好。
“你跟蔡希德说说,如果他可以听某号令,放开井陉关,让河东军突入河北腹地。
那么本节帅就向朝廷保举他为节度使,并且为他之前的行为辩解。
说他是一直潜伏在皇甫惟明麾下的义士,与我单线联系,就等着机会精忠报国。
是现在跳船上岸,还是要跟着皇甫惟明一条路走到黑,就看蔡希德个人选择了。”
方重勇对封常清吩咐道。
“得令,末将一定办好。”
封常清顿时感觉自己责任重大。
蔡希德“跳船”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孙孝哲的关系,他很难得到史思明的支援了,甚至被削掉兵权都有可能。至于皇甫惟明,就算蔡希德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并不是故意要输。
却也很难证明他“骁勇善战”啊!吃了败仗这点,蔡希德是洗不干净的!
一个跟顶头上司处不好关系的“打工人”,又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那么在“大领导”看来,这个人就没必要放在重要位置上了。
被投闲置散是必然。
可以说蔡希德在皇甫惟明麾下的前景是非常暗淡的。
如果这个时候能放开井陉关,让官军突入河北腹地,则必定是大功一件!而且也是投名状,算是彻底跟皇甫惟明翻脸。
如今朝廷平叛陷入僵局,正是需要树立一个“典型”来鼓舞士气。蔡希德投靠过来,无疑是对叛军的沉重打击。
被朝廷优待是必然。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才是勇士,才会被世人铭记。蔡希德只要不傻,就一定能看到其中莫大的好处。
等封常清走后,方重勇这才长出一口气。
援兵来得好慢……甚至,他们可能都不会来河东了。
如果车光倩带来的消息属实,那么足以证明,如今大唐的政局,已经到了“天崩地裂”的边缘。
每一支边军,都要入局了!
宰相搞得政局大乱,宰相就要负责,天子就要换宰相。
同样道理,天子搞得天下烽烟四起,天子就要负责,就该退位让贤!
河北叛乱,说明基哥坐不稳江山,其他边军平叛是一回事,战后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现在很多人听调不听宣很正常。
如果边军各部不知道平定“四王之乱”后政局如何,到时候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那么这些人也不会赴汤蹈火的。
是时候未雨绸缪了。
方重勇立刻让人叫来还在银枪孝节军中“实习”,负责军队后勤的李晟。
等对方来到书房后,方重勇这才温言问道:“现在只负责后勤,不能上阵的感觉如何?”
“回节帅,感觉很好!”
李晟抱拳行礼道,那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
“嗯,你是自家人,所以有件私事,要拜托你去办一下。
四下无人时,你叫我妹夫亦是可以。”
方重勇忽然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晟自然是义不容辞。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妹夫,有何私密事要办呢?”
“你秘密回一趟长安,联络一下金吾卫大将军张光晟。
找机会,把我的家眷悄悄接出长安。
当然了,你暗地里准备就行,什么时候动身,去哪里,到时候我会派人通知你的。”
方重勇小声吩咐道,生怕被外人听到了。
“妹夫,可是出了大事?”
李晟大吃一惊。
“神器动荡,以防万一吧。”
方重勇长叹一声。
如今大唐的政局,处于一种瞬息万变的混沌状态,将来发生什么事都是可能的。甚至一场大胜或者大败,都足以影响政局走向。
不防着一手,真不行了。
“知道了,某今日便动身。”
李晟微微点头说道。
他是王忠嗣的义子,保护王忠嗣的女儿,还有顶头上司的家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于情于理都该做。
将来,方重勇也会给他足够的回报。这些利益,李晟无法从其他人那边拿到,他只能跟着方重勇一条路走到黑。
“去吧,莫要声张。”
方重勇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
第456章 不同的心境
天宝十二年春,黄河沿岸,激战正酣。
皇甫惟明亲率精兵十万,屯扎于河阴县对岸的修武、武陟、温县等地,然后命大将李归仁领兵两万,强渡黄河一举攻占汴口!
李归仁本想依照皇甫惟明的军令,将停泊于汴口的漕船全部烧毁,以断掉关中的补给。
但大军赶到的时候,却发现昨夜还停泊在渡口的漕船,如今已经消失不见,似乎是被转移到了别处。
他只好如实向皇甫惟明禀告。
而李怀仙所率偏师,在攻占了河阴县东面的原武县后,发现府库里一粒米都没留下。当地百姓基本上都走光了,只剩下不能动的老弱妇孺。
这些坏消息,让皇甫惟明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三日之后,坐镇贝州,督办粮秣的侯希逸派人向皇甫惟明禀告:一支官军从济州卢县强渡黄河,在攻克了博州守备空虚的州府聊城后,长驱直入贝州,企图火烧位于贝州清河县的“天下北库”。
侯希逸是皇甫惟明的心腹,河北势力中出名的铁杆“保皇党”,要不然也不会被皇甫惟明委以重任,看管总粮仓了。
官军的这次突袭,惊出侯希逸一身冷汗。他连忙组织麾下将校分头阻击,但还是有几个分散在郊外的库房被烧,损失了不少粮秣。
侯希逸心急之下,也顾不得面子,连忙写信给皇甫惟明痛陈利害。
他在信中劝说道:
如今河南似有名将镇守,对我军意图了如指掌。我们虽然来势汹汹,可是对手已经看出我们是要攻打洛阳,然后从潼关或者河东入关中。之前起兵的先发优势,已经丧失大半。
因此,在兵力部署上,如果不集中兵力,虽然可以顾及整条战线,但在河南局部战场却很难形成绝对优势,容易被逐个击破。
如果集中兵力,虽然在洛阳附近是指谁打谁,但粮道被拉长,处处都是破绽。
官军可以从容调度,从济州、齐州、淄州、青州等地迂回进军河北!到时候我们后方空虚,肯定没法阻拦他们。
侯希逸建议,暂缓攻洛阳,先让荣王李琬在邺城登基**,稳定人心,封赏有功将士。然后派兵沿着黄河,逐次扫荡黄河南岸各州县,打出一片战略缓冲区,控制这些地方的百姓与官府,积蓄力量。
最后再集中兵力,在洛阳与官军决战,则大事可成。否则类似这次粮仓被官军偷袭的事情,还会接连不断发生。
日行五百里的快马将信送到黄河北岸的叛军大营时,皇甫惟明正恼羞成怒的在帅帐内来回踱步。身边的李归仁、李怀仙、王玄志等人,大气都不敢出,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般,在旁边安静的站立着。
“方有德一把火烧了河阴县的所有渡口与粮仓?然后连夜撤出,就给我留下一座空城?”
皇甫惟明难以置信的反问道。
“大帅,确实如此。”
李归仁有些难堪的回答道,何止是皇甫惟明不敢相信,他也很难相信,官军就这么放弃了黄河防线的最重要节点。走得无比干脆!
“大帅,侯将军送来的信!”
正在这时,一个传令兵匆匆忙忙走进帅帐,将一封信递给皇甫惟明。
“欺人太甚!”
看完信,皇甫惟明气得跺脚,一屁股坐到胡凳上,心绪难平,很久都没有缓过劲来。
“大帅,信中写了什么呢?”
李归仁疑惑问道。
皇甫惟明直接扬起手中的信,让李归仁自己来拿。
很快,这封从贝州来的加急信件,便在军帐内诸将手中传阅了一遍。
“说说吧,你们以为如何?”
皇甫惟明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闭上眼睛沉声问道。
“大帅,侯将军所言极是。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幽州距离中原太远,建都邺城,让荣王登基**,确实是稳定人心之举。”
李归仁小心翼翼的组织措辞,对侯希逸的建议点评了一番。
有他带头,帅帐内又有不少人附和。建都邺城,登基**,那么他们就不再是“叛军”了,也能各自升官。
何乐不为呢?
至于皇甫惟明之前说的一定要打下洛阳,那谁能保证就一定可以打下来呢?
反正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事关重大,你们容本帅考虑一下。”
皇甫惟明长叹一声,也有些动摇了。
他摆了摆手,众将鱼贯而出,只剩下皇甫惟明一人在军帐内沉思。
事实上,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战略意图,已经被方有德完全看透,就好像一个人不穿衣服在阳光下晒着一样。
战略意图被人勘破,也就意味着对手可以有针对性的布防,一点也不忌惮派兵去河北兴风作浪。
因为方有德确信,皇甫惟明麾下兵马虽然多,却不敢将兵力分散,这些人,是为攻取洛阳做准备的。
而皇甫惟明原本的计划,就是先攻下洛阳,让荣王李琬在此**。然后并不着急进入关中,而是分兵掠地。到时候叛军的“大义”,比现在高得不知道哪里去了,基本上就是去接管城池的!
只可惜,要实现这一切,有个前提,就是拿下洛阳,并守住!
做不到这一点,一切都是空谈。
皇甫惟明此刻面临的问题在于,他带兵攻洛阳,则补给线和粮仓就要被人疯狂偷袭。到时候很有可能在围攻洛阳的时候,进不能攻取,退又没法安然回邺城。
那么现在是来一把大的,还是巩固已有成果,先“建国”再说呢?
皇甫惟明陷入了沉思,他也觉得侯希逸的建议,确实是肺腑之言。
河北叛军之中,派系林立,物以类聚。不同类的人,想法也完全不同。
侯希逸是跟他完全一条心的,都是想着扶持皇子上位,改朝不换代。因此侯希逸这封信,完全是站在共同利益的角度上说的,不全是私心。
而河北叛军中有些人的想法,却只是割据河北,裂土封王。他们对打到长安并没什么兴趣。
而且这些人的数量,还不在少数。
皇甫惟明一时间陷入两难之中,如果建都邺城,虽然可以稳固河北基本盘,但是也会给官军充足的调兵时间。一旦西北各镇抵达洛阳,这仗也不必打了!
“是打还是停?”
皇甫惟明用手指敲击着桌案,一时间难以抉择。
……
井陉关,又叫“土门关”,是井陉县西面太行山“井陉”之口,因此得名。
古人谓其地四面高平,中部低下如井,因称井陉。简单说,井陉是“太行八陉”之一。而这些“陉”,其实是太行山在地质运动中产生的狭窄断裂带。
通过这些断裂带,太行山两端的人可以穿过陡峭挺拔,蜿蜒不绝的太行山山脉。
因此形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格局。
井陉东面,便是河北重镇真定。这里是河北腹地,占据真定,北可以攻幽燕、南可以攻赵、冀,乃是河北最软的软肋。
真定地形并不险要,全靠井陉关封住太行山出口。若无这道关隘,河北东面会有一道无比狭长的“伤口”,官军可以从这里一路向东推进,最后把叛军直接冲下海!
一句话,兵家必争之地!
这天一大早,坐镇井陉故关的蔡希德,没有等来史思明的援兵,也没有等来皇甫惟明的调令,反而是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看着面前其貌不扬,身材并不高大的录事参军封常清,蔡希德冷着脸说道:“你们方节帅确实能征善战,但某与他并没有什么好谈的,来人啊,送客。”
蔡希德压根就不想听封常清说什么。当然了,他如今这状况,自然也不会斩来使给自己断后路。
“蔡将军祸事将近了,都不关心我家节帅有什么金玉良言么?
蔡将军心中想什么,在下心里清楚,但还请看过这些再说。”
封常清对蔡希德抱拳说道,随即将手中的几份书信,交给了蔡希德的亲兵。
然后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等待着。
果不其然,蔡希德的身段并没有嘴巴那么硬,他最终还是接过信件,当着封常清的面一目十行的看完,看完一份又一份。
等他全部看完这些信件,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拿着书信的手,都在忍不住颤抖。
“事关重大,蔡将军可以慢慢的想,我家节帅并不着急。
但是我们可以等,时局却不会等。信上承诺的那些,仅是此时有效,待局势变化,条件也会不同,这便是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还望蔡将军好生思量才是。”
封常清慢悠悠的说道,那样子看着一点也不着急。
蔡希德沉默了,似有意动,却没有说什么。
看到他不说话,封常清压低声音说道:“如今朝廷正是需要一个榜样,以鼓舞军心。蔡将军若是可以放开井陉关,让河东军攻打真定。我家节帅,保举蔡将军为节度使。朝廷为了平叛,正在各地设立节度使,职位很多,蔡将军甚至还可以挑一挑!”
“当真?”
蔡希德一脸惊讶,脱口而出问道。
话说出口才发觉失态,他轻咳一声掩盖自己的尴尬问道:“这些为何不写在书信中?”
“蔡将军,我家节帅打算替您向朝廷辩解,说您是义士,一直潜伏于叛军之中,就是要在关键时刻给他们沉重一击。这些事情,怎么能写于书信,落人口实?”
封常清一脸理直气壮的反驳道。
蔡希德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此等私密,怎么能白纸黑字写出来呢?
大家非亲非故的,万一蔡希德把信交给皇甫惟明,而后者又四处宣扬方重勇图谋不轨怎么办?
想了又想,蔡希德对封常清说道:“这样吧,寿阳县以北数十里,有山名为方山,山下有北川河。方节帅若是有诚意,那就五日之后方山脚下,北川河畔见。若是没有诚意就算了,某只当你今日没有来过。”
蔡希德面色肃然,不像是在说笑。
封常清在心中大骂这位叛军主将太过矫情,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说道:“这件事,某不能做主,要回去请示方节帅才行。”
“不必,你回去告知便是,不必再来井陉关了。”
蔡希德转过身去,抬起手示意送客。
封常清无奈,只好独自走出城关。回头望去,城楼后面的山道崎岖蜿蜒,高低起伏,一看就不好对付。
“节帅进取之心,不问可知啊。”
封常清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
离蛟龙出海,只差一口气了!一旦冲破井陉关,大军直插河北腹地。这场叛乱在一年之内便可以平息!
甚至不排除一路直捣幽州,来个黑虎掏心,直接结束战争!
越是这个节骨眼,封常清就越是想替蔡希德做决定,希望对方不要看不清大势。
他急得恨不得跳脚。
待封常清走后,蔡希德也没有闲着,他让亲兵去了一趟近在咫尺的土门关,让部将张孝忠前来井陉故关,与他商议大事。
张孝忠不疑有他,独自来到井陉故关。蔡希德带着他在井陉周边的大山上散步,闲谈之间,将封常清送来的几封信交给张孝忠查看。
“将军,孙孝哲若是回去告状,只怕局面对将军极为不利。”
张孝忠想都没想,便十分笃定的说道。
“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史思明必定会向皇甫大帅告状,说我故意战败,跟官军暗通款曲。
就算我能自证清白,但此前大败,是洗脱不干净的。一个无能的主将,不配镇守井陉关。史思明若是背后使坏,某被投闲置散,是必然的。”
蔡希德长叹一声。
什么叫英雄气短,这便是英雄气短!
“你是我的亲信,我被调走,你也很难落到好。三日之后,我打算前往方山和方国忠谈一谈条件。
倘若中计不能返回井陉,你便主持大局吧。”
蔡希德拍了拍张孝忠的肩膀说道,眺望远处太行山脉,只觉得江山如画,波澜壮阔!
“末将……唉!”
张孝忠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如他们这样的河北本地派,其实对攻打长安,扶持皇子登基并无太大兴趣。最大的念想,也不过是割据河北而已。
“蔡将军,其实方国忠的建议,未尝不能一试。”
张孝忠压低声音说道。
“噢?此话怎讲?”
蔡希德顿时来了兴趣。
“河北叛乱,将来若是平定,肯定要任用熟悉本地民情之人。将军率先投诚,将来朝廷弹压河北,必会首选将军这样的人。
这难道不比跟着皇甫惟明有前途?”
张孝忠是个实诚人,一句话就点出了蔡希德心中的幻想。
第457章 基哥的脚步静悄悄
阳春三月,长安郊外,广运潭上,到处都是游玩的画舫。
初唐诗人刘希夷,便在《相和歌辞·江南曲八首》中写道: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
骚人墨客,达官贵人,租一艘画舫,请几个歌姬舞姬,游山玩水,吟诗作对,在士大夫圈子里,乃是十分风雅且有情调的娱乐方式。
也诞生了不少诗歌名篇。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游客们脸上都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他们丝毫没察觉到,如今河北、河东、河南等地,已经是烽烟遍地。
他们欣赏着歌姬吟唱诗句,煮着美酒,吃着佳肴,说着有趣的段子,观看窗外的山清水秀。
此时此刻,广运潭岸边一艘超大的画舫的船舷边上,高力士将一张毛毯轻轻的搭在基哥的双腿上,然后退到一旁,一言不发。
“力士啊,前方战况如何?”
双目直视广运潭河面的基哥忽然开口询问道。
“回圣人,一切还好。”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说道,弯着腰,都不敢跟基哥的目光对视。
“还好?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基哥转过头看着他,语气不善,颇有些责备的意思。
“河东,河南,都还好。”
高力士依旧是语焉不详,不肯将实情相告。
“说吧,没什么不能说的。”
基哥长叹一声,有些无力的摆了摆手。
他的面容看起来比从前苍老了不少,整个人也没什么精神,显然是被包括河北叛乱在内的一系列事情搞得心力交瘁。
“方国忠在榆次县以东的山道上,大破贼军蔡希德部。后者退守井陉关不出,算是暂时解除了太原之危。”
高力士逐词逐句的慢慢介绍,生怕自己说错话刺激到了基哥。
沉默了很久,基哥这才长叹一声道:“方氏父子皆良将也。”
斟酌了一下词句,高力士回道:“确实如此,方有德在河南也多次以弱胜强,袭扰贼军粮道。至今皇甫惟明尚未组织大队兵马攻打洛阳。”
“能打有什么用!朕要的是听朕指挥的人!要是不听朕调度,越是能打,越是祸害!”
提起方有德,基哥瞬间就破防了。
高力士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基哥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
“河西陇右二镇精兵,爬也该爬到长安了,为何至今依旧没有动静呢?”
基哥忽然想起这一茬来。从凉州到长安,有官方修建的驰道,以普通旅客的速度来算,走一趟需要十八天,若是行军,则速度更快。
而斥候快马传信,途中驿站不断换马,中间完全不停的情况下,走一趟只需要三天。
河北叛乱已经接近两个月,西边的精兵也早就该到了。
然而真实情况却是,河西与陇右的边军,压根就没动身!一里都没有走!
“圣人,二镇的节度使皆上书,说吐蕃人在西边蠢蠢欲动,调兵恐有倾覆之险。”
高力士一脸无奈的解释道。
基哥不说话了,这个时候无能狂怒,没有任何意义。
“回宫吧。”
基哥顿时感觉意兴阑珊,没有游玩的兴致了。
在他看来,河北的皇甫惟明翻不出什么浪来,真正的问题,在于方氏父子。
他们的威胁,比河北叛军大多了!
方重勇如今在想什么还不确定,但若是倒向李琩那边……那就很不妙了!
基哥正在心中酝酿一个大计划。
“王忠嗣什么时候可以到长安?”
基哥站起身,眺望远处碧绿的广运潭河面询问道。
“王忠嗣之子王彦舒已经入京,圣人倒是不必怀疑他的忠心。”
高力士为王忠嗣辩解了一句。愿意提前让儿子来长安打前站的武将,多半是没有什么复杂心思的。
当然了,也有那种不在乎家眷子嗣性命的狠人,王忠嗣究竟如何,那只有天知道了。
“让李光弼带着赤水军去河东,帮方国忠守太原。”
基哥忽然对高力士下了一道令人疑惑的圣旨。
“圣人,这是……”
高力士有些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派人给王忠嗣下一道密旨,李光弼若是不去河东,那就让王忠嗣清洗河西边军高层,能换的统统给朕换下来!”
基哥狠狠的紧握双拳,面色狰狞。
高力士连忙躬身行礼道:“圣人息怒,奴送您回宫后马上就去。”
他在心中哀叹,圣人真的老了。
圣人奈何不得方氏父子,就要把气头出在别人身上,曾经那位敢在逆境中政变夺权的天子,如今也变成了一个欺软怕硬的懦夫。
不过高力士依旧没搞明白,基哥让李光弼带赤水军去河东做什么呢?
……
啪!
孙孝哲脸上挨了重重一耳光!
他难以置信看着自己的义父史思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回到秀荣城以后,史思明不但不安慰他,反而还打耳光,一副暴跳如雷的模样。
“蠢猪!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蠢猪!连这样粗浅的反间计都看不出来!
蔡希德要反了!他要反了你知不知道!”
史思明对着孙孝哲破口大骂道,气得浑身颤抖。
他突然毫无征兆的拔出佩刀,对着孙孝哲就一刀劈过来。
“义父!快停手啊!蔡希德那狗贼与官军有勾结,他是故意要败的!真的不管我的事啊!”
孙孝哲一边大喊大叫,一边躲避着史思明的劈砍,慌忙不迭的跑出城楼签押房。一直追出门口,史思明这才将刀收回刀鞘。
“这下糟了。”
史思明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来到地图前,双眼紧盯真定、井陉关一带的位置,眉头紧锁。蔡希德投降不要紧,无非是数千兵马而已,史思明是亏得起的。
可是他要把井陉二关献给方重勇,以为晋升之阶,那就很不妙了。
井陉关一破,河北西边门户大开。只要有一万精兵,便可以在河北腹地来回纵横。
这已经伤及河北叛军的根本了!
为了挽救败局,史思明不得不撤出河东,通过走飞狐陉回到河北,与官军在河北腹地厮杀。
这样做性价比极低!
该如何破局呢?
史思明立刻派人叫来了他的谋主李史鱼。这一路攻城略地,都是李史鱼在帮他出谋划策。
不一会,一个年近五旬,相貌精瘦,身材普通,穿着锦袍,留着长须的男子来到签押房,此人便是李史鱼。
史思明也不客套,直接将蔡希德此前大败、孙孝哲所遭遇的情况,以及方重勇的劝降信全部对李史鱼和盘托出。
“节帅,方重勇只是一方节度使,他何德何能,可以赦免敌军主将?劝降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节帅莫要当真才是!”
李史鱼一针见血,直接就说方重勇劝降史思明没有任何诚意。
“此事我又如何不知,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而已。
听闻皇甫大帅,在河南亦是战局不利,本节帅心中忧虑啊!”
史思明失望的摇了摇头,孙孝哲实在是不堪大用,全凭一身蛮力在打仗,脑子比猪强不了多少!
皇甫惟明打仗也是渣渣,五十多天过去了,居然还没有开始攻打洛阳!
“蔡希德只怕要反了,方重勇拿着孙孝哲的保证书,再把这封劝降信给蔡希德看,就算是换了在下遇到这种事,也一样会动摇的。”
李史鱼轻叹一声,也没什么保留,直接把心中想说的话都跟史思明说了。
他是很有才华的人,却一直抑郁不得志。
大唐承平日久,社会风气浮夸。权贵与文人,平日里说话写文章,要是不带点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人家都不想听你说正事!
李史鱼有才身上又有官职,就是因为文学不行,屡屡遭遇打压,无法得到升迁。
于是不得不投靠粗通文墨的胡人,以求上进之阶。
李史鱼目光如炬,可谓是一眼就看穿了方重勇的谋划。
“李先生大才,我所虑者,正是如此。只是秀荣与井陉关相距甚远,哪怕要处置蔡希德,也是鞭长莫及了。”
史思明忍不住一阵唏嘘,有种满身气力使不上劲的苦闷。
“节帅,这样下去不行,被动招架,永远都会受制于人。
不过寇可往我亦可往,公若不弃,某愿意带能言善辩的精干人员潜入长安,四下散播流言,说方重勇欲割据河东而自立为王。
到时候,天子要杀他,看他反还是不反。
他若是要反,我们反倒是可以将他拉过来,岂不美哉?要是他不反,不亚于官军自断一臂。
谶言某都想好了:口里含金玉,心中无双勇。太原有龙脉,得之乃当兴。”
李史鱼压低声音建议道。
听到这话,史思明顿时抚掌大笑道:“好!李先生妙计啊!方重勇可以用离间计逼反蔡希德,我又如何不能用离间计,逼反他呢?长安城里那皇帝老儿,恐怕要忍不下去了。”
他心中的苦闷顿时一扫而空。
至于李史鱼这招有没有用,史思明又不在乎,反正闲着不也闲着嘛。
“那属下这便启程去长安。”
李史鱼对着史思明叉手行礼道。
“劳烦先生了。”
史思明装模作样的行了一个很不标准的叉手礼。他一向脾气暴躁,言行粗鲁。但面对文化人,还是喜欢装一装礼节。
待李史鱼走后,史思明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观察一下河东的战局后,再来确定要不要撤回河北,防御官军从井陉方向而来的突袭。
他就像一只隐忍的狼王,在局面不利的时候潜伏起来,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
方重勇并不知道史思明想用离间计搞他。当然,就算知道了,也无法阻止。这一招看似是阴谋,实则是地地道道的阳谋。
一个失去安全感的老皇帝,一个父亲已经“叛变”的孤臣,他们之间的互信还有多少,那只有天知道。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不过此时此刻,方重勇却是在办另外一件大事。
方山脚下,北川河畔。方重勇在车光倩等人陪同下,仅仅带了几个亲卫,便在河边散步,等待蔡希德的到来。
“节帅,蔡希德会不会不来啊?”
车光倩疑惑问道。
此刻二人正在河边,捡石头打水漂玩。
“不,蔡希德不仅会来,他甚至这几日每天都来。”
方重勇转过身,指了指树林边篝火燃烧殆尽的痕迹解释道:“这里人迹罕至,更不可能有人在此过夜。这些篝火是谁点的呢?”
车光倩恍然大悟,揣摩了一下蔡希德的处境,发现对方很可能现在非常焦虑,难以决断,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有点像是等女神来赴约的舔狗。
“节帅对蔡希德真是了解啊。”
车光倩忍不住笑道。
谁知方重勇苦笑摇头,叹了口气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而已。”
他现在的处境,何尝又不是官军这边的“蔡希德”。
“节帅,现在好多人都在私下里议论,要不要投到太子那边去。
您是怎么想的呢?”
沉默良久,车光倩忽然开口询问道。
“你以为如何?”
方重勇沉声问道。
“太子傀儡而已,不过是凝聚人心的一面旗帜。
待平定河北叛乱,他身后那些人难免会跳出来争权夺利。太子未必可以摆平那些人。
而其他皇子亦不是省油的灯。他们现在很多都已经外放为节度使,到时候肯定会兴风作浪。
要想天下太平,谈何容易啊!”
车光倩摇头叹息,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也点明了投靠李琩的坏处。
银枪孝节军之所以鹤立鸡群,其实都是仗着皇权的压倒性优势,让它可以从边军中甄选精锐。
这种特权,是皇权给的。
太子李琩,看似是皇权的继承,但他基础太过于薄弱。将来,势必是君小臣大的格局。
投靠这样一个人,风险不亚于跟河北叛军再打一场。而银枪孝节军在政治斗争方面并非强项,除非真的兵变造反!
“差不多就这么回事了。皇帝为了掌权,必定会重用宦官。李琩不重用,他的继任者也会重用。
各地节度使割据,中枢宦官专权,外族坐大,这基本上就是将来一二十年的趋势了。
我们一定会卷入麻烦,却也不能主动参与其中。
要知道,这种破事,都是先出头的先死啊!”
方重勇正在跟车光倩解释,却看到远处走来几个人,身着河北叛军的黄色军服,连盔甲都没穿。
“敢问是蔡将军当面么?”
方重勇对那几人喊了一句。
等离得近了,那边其中一人才走上前来,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罪人蔡希德,拜见方节帅。”
此人正是蔡希德无疑!
一旁的车光倩忍不住松了口气,蔡希德一定是在暗处观察良久才肯出来的。
还是方重勇懂这些人的心思,这次自己这边若是来的人多了,对方只怕真就不会露面现身了。
第458章 形势一片大好
北川河畔,河水缓缓流淌,碧蓝的天上白云朵朵,时不时有野鸭略过河面。
无论怎么看,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方节帅,鄙人对于归顺朝廷,自然是没有异议。
但某并非一人,麾下部曲,顾虑比较多,所以也有些想法,希望节帅体谅。”
蔡希德面色僵硬,言不由衷的说道。
俗话说好事多磨,讨价还价才是好买卖。那种什么也不问就直接上手交易的买卖,多半都是有大问题的。
也是没有诚意的。
方重勇觉得,蔡希德提要求很正常。
“说吧,既然本节帅此番就带着几个亲信来此,便已经有所预料了。”
方重勇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头,丢入北川河中,溅起一朵小水花。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蔡希德心中稍安。
不得不说,比起那些动不动就气急败坏,或者色厉内荏大喊大叫的人,颇有静气,不以外物而悲喜的方重勇,确实是一号厉害人物。
“将来,待平定河北后,某还是想在河北为官,不想调到其他地方。不知道这样可不可以呢?”
蔡希德小心翼翼的说道,话语之中非常不自信,生怕方重勇会拒绝。
“可以。某是朝廷任命的四镇节度使,安排你在河北不成问题。”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这是应有之意,如果连这个要求都不提,那方重勇就很怀疑蔡希德是如何活到这个岁数了。
“第二个,某麾下弟兄,信不过新的长官,也信不过其他人来当袍泽,更是害怕朝廷以后清算罪责。
所以他们希望还是在某麾下当差,独立为一军,单独部署。
不知道这一条节帅能不能答应。”
蔡希德又提出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可以,这一条本节帅也答应了。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么?”
方重勇面色平静点点头,脸上并无不悦之色。
这下轮到蔡希德不淡定了。
他有些迷惑不解的询问道:“节帅,鄙人提了这么多要求,难道节帅就没有要求提么?”
“有的,我的要求就只有两条。
第一,放开井陉关,让官军通过井陉关进入河北,你部不得阻挠,不得暗地里抵制。
第二,你部为前驱,为官军引路,在河北腹地攻城略地。
这两点只要你答应下来,本节帅承诺的事情,都可以替你办好。”
方重勇也开出了自己的条件,平心而论,还挺合理的。
第一条是最基本的,第二条则是投名状。
果不其然,蔡希德大喜,连忙握住方重勇的双手笑道:“节帅高义!末将这便回井陉关约束部曲,三日之后,请节帅派兵前来接管井陉故关与土门关!”
“蔡将军弹压得住部曲么?需不需要本节帅派兵帮你?”
方重勇似笑非笑看着蔡希德询问道,后者立刻感觉像是被猛兽盯住一般,整个人身体都紧绷着,动都不敢动一下。
“现在井陉关内都是末将的亲信部曲,末将可以说服他们的,不劳节帅费心了。”
蔡希德有些紧张的辩解道。
“这可是你说的啊,真要出了什么事,本节帅可不负责。”
“请节帅放心,放心!”
蔡希德连忙打保票,生怕方重勇反悔。
谈妥了“生意”,方重勇一行人便动身返回太原。在回太原城的路上,车光倩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向方重勇询问道:“蔡希德将来返回河北,还与他的部曲在一起不打散安置,到时候岂不是尾大不掉?”
他感觉以方重勇深谋远虑的处事风格看,不至于说连这点摆在明面上的事情都看不出来。
“河北就算没有蔡希德,也一定会有张希德,李希德,王希德。两害相权取其轻,随他去吧。
人力有时而穷。”
方重勇轻轻摆手,不以为意说道,显然是知道这些利弊,却又不想做无聊的事情,不想干涉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又岂是方重勇这般细胳膊细腿能拦住的?
……
令很多人,包括河北叛军高层在内的很多人没预料到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史思明麾下悍将蔡希德,在四镇节度使方重勇的劝说下,向官军投诚,并把麾下部曲合兵一处,移镇井陉故关,然后将土门关让了出来。
方重勇命辛云京带兵守土门关,河北腹地西面,顿时门户大开!
紧接着,方重勇又派人去忻州秀荣城送信,告知史思明蔡希德弃暗投明的事情,并劝说对方投降,被史思明断然拒绝。
见史思明不知好歹,方重勇亲率三千兵马离开太原,出赤塘关。然后广竖旗帜,装出大军云集,要攻打忻州史思明部的样子。
史思明也不傻,秀容城周边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又无其他大城互为犄角守望相助,若是坐等敌军攻城,只有死路一条!
他猜测方重勇兵少,却又担忧对方使诈,于是命麾下猛将安守忠领兵一万,于岚水南岸,系舟山下的河谷区域布下背水阵,自己则是领兵两万,在河对岸接应。
其他兵马依旧在秀荣城内不出。
然而,面对准备充分的史思明,方重勇并不想与之交战。
他让麾下部曲分散屯扎在系舟山山脉所属的阪泉山、峰坡山、红峗山各处,白天到处点起狼烟,夜晚则是命精干小队悄悄行进到岚水附近,擂鼓鸣金。
史思明害怕中伏,始终不敢离开岚水地界。又担心方重勇使出“声东击西”的策略,用少部分兵力牵制自己,大部队从井陉出河北掠地。
于是进又不敢进,退又不能退,不得不在岚水岸边干耗了几日,将校士卒都是吃不好睡不好,弄得军中怨声载道。
眼看疲敌之策成功,方重勇带兵悄然返回太原城修整。
银枪孝节军中丘八称这一招为:逗你玩。
几日之后,方重勇又带兵出赤塘关,史思明和上次一样,又带三万人来到岚水岸边,同样是和上次一样布防。
只不过到了晚上以后,大营内巡夜的士卒数量比之前少了很多,大部分人都把耳朵堵得严严实实的,安心睡大觉!
闹腾了几天后,方重勇又带兵返回了赤塘关。
史思明气得跳脚,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当然知道方重勇的套路,只不过这是阳谋,防是防不住的。
史思明在忻州秀容,根本不知道方重勇接下来的主攻方向是哪里。
到底是扫荡河东,还是进击河北呢?
在史思明看来,这便是佯攻主攻可以互相切换一样,局面稍稍改变,战略便会立刻调转。被动防守是没用的。
如果方重勇想立刻进击河北,那么史思明就该迅速将军队主力,走飞狐陉撤回河北,准备在河北腹地打防御战。
但那样的话,前期辛辛苦苦夺下来的河东要地,包括雁门在内,都要拱手让人!
这谁甘心啊!反正史思明是不甘心的。
所以只要井陉这个口子是开的,方重勇就可以一直玩“进进出出”的游戏逗你玩,就是依仗着自己是坐庄的人占据主动,一次次询问史思明要不要赌一把!
史思明若是带着大军追击,方重勇会带兵退回赤塘关。等史思明退走后,他再次带兵挑衅。若是史思明分兵追击,方重勇则是会派人埋伏于山间,到时候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若是史思明装死狗不出秀容城防御,那他就带兵到秀容川,在大草原上跟史思明来一次决战。史思明不出动方重勇就直接围城。
在已知井陉门户大开,并且士卒疲惫不堪的情况下,史思明若是想跟方重勇集中所有兵力,在一望无际的秀容川决战,则十有八九要吃败仗。
不占据地利,士卒上阵时都在担心老家是不是被人抄了,又如何能打赢呢?
若是史思明派大将守在岚水沿岸,那方重勇就先疲敌,后杀鸡,吃掉这支部队。当然了,史思明也不傻,断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分兵驻守,给方重勇逐个击破的机会。
反正无论史思明怎么选,都是一只手掌打两只地鼠,总会捉襟见肘。
这让史思明内心非常憋闷,恨蔡希德恨到了极致!
鉴于河东局势恶化,史思明写信给皇甫惟明,建议他让荣王李琬在邺城登基**,先稳固河北的局面,派兵回河北腹地堵住井陉缺口。
他已经不是第一个劝说皇甫惟明退回河北,稳固基本盘的主将了。
在巨大的反对声浪中,皇甫惟明也知道众怒难犯的道理,不得不悻悻的将大军带回邺城,沿着黄河北岸布防。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不夺取洛阳,是绝对不能让李琬**的。
因为在大唐,只有长安和洛阳,可以真正称得上是具有政治意义的“都城”。
其他的如凉州城、太原城、扬州城这些,规模虽然不小,人口虽然不少,却只能算是区域性经济政治中心,差了不少档次。
更别提现在的邺城,早就不是南北朝时那个邺城了。这是在原来旧址的基础上建立的新城,规模虽然比普通的州府要大,但比鼎盛时的邺城差远了。
只可惜,皇甫惟明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只得顺从“民意”,在邺城建都。
声势浩大的“四王之乱”,就这样戛然而止。叛军仅仅是攻占了河北全境,河东部分区域,便暂时停下了征伐的脚步。
见势不妙的回纥人,更是连夜退到了幽州地区,避免跑到第一线被官军吊打。
在这样诡异恐怖的平静之中,荣王李琬从幽州来到邺城,登基**,年号:顺天。
……
“李节帅,你可算是来太原了,某之前守河东,守得好辛苦啊!”
太原城下,方重勇对带着三万赤水军前来河东支援的李光弼抱拳行礼道。
方重勇心中松了口气。
他一直被兵力不足所困扰,赤水军可是河西的老部队了,战力强悍,此番李光弼前来,河东军便可以出井陉,给皇甫惟明腰子上插一刀了。
他这话听得李光弼老脸一红。
然而方重勇对李光弼客气,方重勇麾下那些丘八对他可不会客气,一个个都面带鄙夷看着李光弼。
何昌期更是大声“自言自语”道:“打仗的时候不来,打完了来摘桃子,都是些什么德行啊?”
听到他的抱怨声,赤水军副军使安重璋立刻指着何昌期呵斥道:“你在狗叫什么!我等接到圣人诏令,便星夜兼程赶往河东,没有一刻休息。这里都是上将军在说话,哪里容得你这个偏将放肆!”
“你算老几!老子在榆次县山道上追击蔡希德,刀都砍卷了几把的时候,你还在你老母怀里吃奶呢!
鼠辈!”
何昌期对着安重璋破口大骂!
“老子今天就宰了你再说!”
“有种拔刀啊!”
“拔刀就拔刀,你敢再上前一步,老子马上斩了你狗头!”
方重勇身后一众丘八都跑出来,跟李光弼身后众将对骂,一时间气氛火爆到要疯狂!
似乎下一秒,无可抑制的火并就要开始。
然而这些人虽然吵得很凶,却没有任何人敢拔刀。
他们如同一群被拴着链子的二哈,耀武扬威的对着对面那群同样拴着狗链的二哈龇牙咧嘴,狺狺狂吠。
李光弼脸上浮现出无奈的表情,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诸位远来辛苦,先入城再说吧。”
方重勇面色平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节帅请!”
“请!”
赤水军三万人在太原城以西的晋祠扎营,军中主将,则是跟着李光弼进入了太原城。
本来方重勇已经在节度使衙门里备下接风宴,只是鉴于之前两军的冲突,这宴席自己麾下那些丘八也吃不成了,要不然谁知道宴席上喝多了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方重勇让李光弼与赤水军中众将吃饱喝足以后,领着这位河西节度使来到了府衙书房里商议大事。
见四下无人,李光弼无奈哀叹道:“赤水军中将校,对来河东异常不满,只是圣命难违,故而借题发挥,并不是故意要给节帅为难。”
“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要抱怨,也要找圣人抱怨啊,某并未上书要圣人调赤水军入河东。”
方重勇一脸疑惑的说道。
“不是你么?”
这下李光弼也是愣住了,他还以为是方重勇不断哀求天子,天子才下下诏书,严令赤水军入河东的呢。
这居然不是方重勇的意思!
当然了,赤水军能来还是好的。方重勇原本是想让赤水军顶替朔方的经略军,让经略军来河东。毕竟,他名义上拥有经略军的指挥权,却不拥有赤水军的指挥权。
调赤水军来是不合适的,容易落人口实。
“方节帅,如今军情如何?”
李光弼也不跟方重勇客套,直接开门见山询问道。
“蔡希德归顺朝廷,井陉关门户大开。史思明在秀容如惊弓之鸟,进退两难。所以我们向北或者向东进军,都可以。”
方重勇将目前的战局跟李光弼解释了一番。
“可先出井陉,一路向北掠地,堵住飞狐陉入口,断史思明粮道。
待扫荡河东后,再深入河北腹地,稳扎稳打,不出半年便可以平息战乱。”
李光弼微微点头道,心中大大的松了口气。
河东的局面,比自己料想的好太多了。他原本以为带着赤水军来此是为了救火,没想到压根就是来打顺风仗的。
难怪方重勇麾下那些丘八要不满了,换成任何人都会不满的。
第459章 名将的挽歌(上)
“你好香啊!”
黑暗之中,躺在床上的方重勇,一边轻吻着怀里阿娜耶的脖子,一边双手不老实的到处乱摸。两人都是一丝不挂,从入夜开始男欢女爱,一直玩到大半夜才停。
压抑很久的情绪,终于释放一空。
二人都是感觉愉悦到极致,美不可言。
“阿郎真是粗鲁,奴都要被你玩坏了。”
阿娜耶低声呢喃了一句,转过身背对着方重勇继续睡。她偶尔也会想,如果自己不是跟了一个身壮如牛的武将,是不是每次房事很快就会完事了。
“要不是来了三万赤水军,我都不敢碰你,怕只顾和美人风流快活而耽误大事。”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在床上办那事倒是不打紧,只不过影响有点不好,麾下将领看到主将都这么浪了,肯定也会上行下效。
手里兵马不多,要守住太原,甚至还要反击,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任何小错误都可能让局面雪崩。
“阿郎,我是不是信安王李祎的私生女啊?”
阿娜耶忽然开口询问道。
沉默了很久,方重勇长叹一声道:“确实是的,而且那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唉,原来我的血脉这么淫荡啊。
大唐的公主郡主什么的,都是没事找面首的货色,在河西名声可差了。
难怪我父亲每次听我私下里说那些人是婊子,脸上就会露出很奇怪的表情。”
阿娜耶忍不住吐槽了一番,似乎并不是太在意的样子。
方重勇知道,她一向是对基哥那帮人没什么好感的,也不想跟李唐宗室攀上关系。
“你不想认祖归宗什么的吗?”
方重勇好奇问道。
“生父不如养父,这个道理还用说么,阿郎你真是活回去了。信安王什么的算啥,你还是平西王呢!
平西王妃,难道不比信安王私生女什么的好听么?
信安王一家只怕还以为我要回去索要嫁妆!谁稀罕啊!”
阿娜耶越说越来气,在方重勇看来,她应该还是很介意被生父遗弃的,而且看上去也已经不打算和解了。
正当二人说着闲话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鼓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那声音洪亮无比,穿透性极强,而且敲击十分稳定!
“糟了!有人敲了点将鼓!”
刚才还在温柔乡中的方重勇,立刻从床上爬起来,飞速点燃墙上的火把,随后光速穿衣!
“阿郎,很着急么?”
阿娜耶揉了揉眼睛询问道,拉起毛毯遮住身上白皙的肌肤。
“不是着急,是出大事了!点将鼓,只有我有资格敲!现在鼓声响起,不是我下令的!
这人绝对是不怀好意!”
方重勇急得满头大汗!
待他走出院落,发现何昌期、车光倩、封常清等人都已经聚集于此,每个人脸上的面色都很难看!
“今日是谁值守?”
方重勇虎着脸问道。
“节帅,是管崇嗣,只怕他又喝酒了。”
车光倩忧心忡忡的说道。
“走,去府衙!”
方重勇心已经沉到谷底,一行人来到府衙后,发现颜真卿、李光弼等人都在,同样不是在主座上,而是列席其间。
主座上坐着的那个人,让方重勇大感意外。
基哥!
基哥身旁是高力士,二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微臣参见圣人。”
方重勇对着基哥叉手行礼道。
“朕早就听闻国忠治军严谨,这点将鼓才响五声,国忠就已经到府衙了,不错嘛!
不愧是朕麾下的铁军!”
基哥面带微笑看着方重勇说道。
“微臣惶恐,都是分内之事!”
方重勇连忙谦逊行礼,不敢露出居功自傲的表情。
“人都到齐了么?”
基哥环顾众人询问道。
不过很显然,方重勇半夜从阿娜耶肚皮上爬起来,理所当然是最后一个到的,或者说他跟银枪孝节军一众将领,都是最后到的。
“回圣人,都到齐了。”
颜真卿对基哥行礼说道。
“嗯,那好,朕就宣旨了。”
基哥微微点头,看起来一点也不见疲惫,反倒是方重勇跟阿娜耶在床上玩了大半个晚上,现在看上去状态一般,有点无精打采。
“国忠啊,朕担忧河东军情,来太原后,又担忧长安有歹人作祟。
朕现在册封你为关中防御使。
你即刻启程,带着银枪孝节军,返回长安,接管长安和周边防御,节制关中所有兵马!
朕的府库,宗室子弟,皇宫内苑,还有关中父老,都交给你了。”
基哥的第一道圣旨,就是石破天惊!
在场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看着基哥,不知道基哥这是要玩哪一出。
你说他是来夺权的吧,可是长安防务极为要害,甚至远远超过河东。说句不好听的,方重勇若是发狠,银枪孝节军足以血洗长安,把李家宗室灭族。这种信任,可以算是托孤了。
但你要说他是来“委以重任”的吧,大半夜敲点将鼓,跟当年刘邦入韩信大营夺兵权并无二致!既然是招方重勇回长安宿卫,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
他的举动怎么看怎么奇怪。
“圣人,方国忠乃是河东军务的顶梁柱,现在正是要出河东横扫河北之时。临阵换帅,于军不利啊。”
站出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颜真卿!
在他看来,基哥的这道圣旨极为不妥!而且根本没有经过议政堂盖章!
哪知道基哥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说道:“王忠嗣乃是方国忠岳父,很快就会抵达太原。朕的第二道圣旨,便是册封王忠嗣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四镇节度使。他手中原有兵权,由赤水军副军使安重璋接替。朕便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不直接参与军务。”
你岳父来接替你的职务,你让位还是不让?
本来还想开口替方重勇说话的将领,比如说李光弼等人,顿时就哑火了。
“微臣领旨。”
方重勇躬身行礼,接过高力士递过来的鱼符与委任状。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话可说。这道圣旨,不接是不行的,起码现在必须接。
否则,就是玉石俱焚的火并了。
就连方重勇手下何昌期、车光倩、王难得等人,此刻也都无话可说。毕竟,这是回长安。
这道圣旨从明面上看,方重勇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且是跟基哥面对面,连“将在外”的借口都用不上了!
“去吧,现在就点齐兵马开拔。长安要是有事,朕万死莫辞。”
基哥毫不客气的指使方重勇说道。
“得令,微臣这就出发。”
方重勇对基哥叉手行礼后,转身就走。银枪孝节军众将跟着他鱼贯而出,府衙大堂顿时清空了不少人。
待走出河东节度使衙门,何昌期忽然上前,压低声音对方重勇嘀咕道:“节帅,末将怎么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连何昌期都看出来不对劲,方重勇又何尝看不出来呢!
“去大营,召集兵马准备开拔。”
方重勇面色平静下令道。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待回到长安,有的是手段!
他心中憋着一股劲,基哥这狗皇帝,总是喜欢整幺蛾子,如今大唐都烂成这样了还要折腾!
好,你给老子等着!
方重勇紧握双拳,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回长安,一定要让这个狗皇帝付出代价。
待银枪孝节军各部都列队准备开拔的时候,天空已经吐出鱼肚白,就连阿娜耶都换上亲兵的军服,骑上了马准备动身了。
“走,回长安!”
方重勇环顾众将说道。
他发现车光倩似乎有话要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有话路上再说。”
……
从太原回长安,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河东道”。
河东山河表里的地形,南北朝时,东魏西魏,北齐北周之间的战争,基本上就是围绕着这条路打的。
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一行人,从太原出发,一直朝着西南方向进军。准备先过清源、交城、文水等县,补充一些粮秣,然后再抵达介休,从介休南下,过雀鼠谷!
前面的行程都不值一提,属于是在太原盆地内行军,如履平地。
可是雀鼠谷就不一样了。
这里是太原盆地与临汾盆地的交界处,长数十里,山道狭长,地势险要。
乃是太原的南大门!
经过一天的行军,银枪孝节军已经到了介休县城附近,这里是雀鼠谷的入口。
方重勇下令就地扎营后,派了部分士卒去介休县县城找补给。
车光倩连忙找到他,二人来到无人的僻静之处密谈。
发现四下无人,车光倩忧心忡忡的说道:“节帅,末将以为,圣人的这一道圣旨,大有问题!”
“我也知道问题很大,只是想不明白其中关节。”
方重勇皱着眉头说道。沿途他一直在思索,都想不明白基哥的用意是什么。
“节帅,您想想啊,长安是何等要害,乃是大唐的根基。不说达官贵人了,就说圣人的亲眷,宗室子弟,都在那里居住。
圣人如何会将这块地方,托付给节帅这样的可疑之人呢?
说句难听的,节帅若是跟太子联合,放开长安的防御,那圣人该如何自处?
我等回到长安,一定会遭遇灭顶之灾!
请节帅万万不要回长安,这绝对是计谋啊!”
车光倩给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推论。
“那依你之见,如何?”
方重勇沉声问道,他也意识到问题变得很严重了。基哥让他担任“关中防御使”的职务,太奇怪了,违反人性的常识。
“节帅,我们占据蒲州,断河东粮道!卡一卡河东的粮秣。
时间长了,阴谋就瞒不住了!管那狗皇帝出什么招,我们都立于不败之地!
不供给粮秣,看那狗贼吃什么!多了赤水军三万张嘴,断了粮就看他们要不要人吃人!”
车光倩面露狰狞之色,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先去蒲州再说,反正是不能回长安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不得不说,车光倩的推断是有道理的。
“节帅,晋州刺史是李良臣,本来就是保障粮道的,之前我们对他有救命之恩。
等穿过雀鼠谷,就把李良臣拉过来!末将去当说客!”
车光倩请示道。
方重勇摆了摆手道:“先不着急。”
此刻他右边眼皮疯狂的跳,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常言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让方重勇感觉很不好。
这一夜,银枪孝节军中无论将校还是士卒,包括方重勇在内,都睡得很不好。这次诡异的调度,让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天刚蒙蒙亮,方重勇就下令全军上下吃点干粮就立刻出发。
等进入雀鼠谷后,又不得不两人一排,并用绳子人穿着人,防止掉队。
走了一个时辰,车光倩忽然让方重勇下令全军止步!
“节帅,雀鼠谷是河东要道,地势虽然险要,但百年来不断修缮道路,沿途我们也看到了,地势虽险但道路却并不险。
长安到太原又只有这一条路,怎么可能我们行军一个时辰,路上都看不到行人呢?”
二人是走在队伍最前面,听到这话,方重勇这才猛然警醒。
是啊,为什么没有行人从雀鼠谷另外一头过来呢?
正在这时,方重勇看到视野的尽头,有唐军的旗帜出现!那些人越走越近,迎面而来的帅旗上,写着一个偌大的“王”字。
随着这面旗帜出现,两旁的山丘,树林中,一面又一面旗帜被竖了起来。
无数手持硬弩的唐军锐卒,正端着弩机,对准山道上茫然无措的银枪孝节军士卒。
山丘树林中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数量多得数都数不清!
他们全军如一人一般,安静无声,没有任何喧嚣。但此刻的宁静,却是令人感觉恐惧,哪怕朝两旁看一眼,都能体会到那种万箭穿心的撕裂。
“方国忠,束手就擒吧。”
迎面而来的军队分开一条道,王忠嗣策马上前,看着方重勇说道。
“王忠嗣,我何罪之有?”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指着王忠嗣质问道。好像那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岳父一般。
“你有罪无罪,某不知道。
但圣人有令,银枪孝节军全部,自方重勇以下,杀无赦,斩立决!
圣命难违,你若是跟我回太原,我会替你向圣人求情。
若是你不跟我去太原城,那么……我便要执行圣旨了。”
王忠嗣面色平静的说道,拔出佩剑指着方重勇。
他身边那些骑在马上的将领,有高仙芝、李嗣业、王思礼、盖嘉运、哥舒翰等人,都是方重勇曾经的下属,甚至跟他还有不错的交情。
但这一刻,这些人一个两个都低着头,羞愧得看都不敢看方重勇。
一场大战,就等着王忠嗣身边的传令兵挥舞战旗,马上就要爆发!
第460章 名将的挽歌(下)
雀鼠谷的山道上,方重勇麾下银枪孝节军,被自己的岳父王忠嗣,领着四万精兵重重包围!
令人感觉讽刺的是,这些围困他的军队,多半都是来自安西、北庭、河西、陇右。很多熟面孔,很多人都跟方重勇有过命的交情。
甚至在战场上帮他挡过箭矢!
至少当时是这样。
而此时此刻,他们却拔刀相向,马上就要兵戎相见。
方重勇心中感觉无比的悲哀,比基哥那天夜里就宣布赐死他还难受!
“王忠嗣,老子不服!”
方重勇将疾风幻影刀插回刀鞘,指着面前众人说道,已经怒发冲冠!
“你有何不服,都可以说出来啊。
我今日大义灭亲,有的是时间听你说道。
不要说你只是阿秀的夫君,就算你是我那不肖子王彦舒,得圣命我也照杀不误。”
王忠嗣冷着脸说道。
“十岁那年,我便是沙州刺史。
在任上四年,保一方平安。在我任内,吐蕃人不敢来河西饮马。这四年,我算不算大唐铁壁?”
方重勇大声质问道。
王忠嗣不答,他不知道这些事,但他身边的王思礼肯定知之甚详。
当时在河西走私,王思礼便是豆卢军军使,谁拿得多还用说么?
“吐蕃人围困沙州罗城的时候,是谁带兵击溃达扎路恭!又是谁领兵追击吐蕃军到瓜州?
你们当中没人知道么?”
方重勇再问。
对面依旧是一片沉默。很显然,这里面有当事人,甚至还不少。
“我带兵千里迂回,击溃吐蕃禁军,夺取源门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带兵伏击吐蕃骑兵精锐于土门楼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我为陇右边军筹集军饷军服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
哦,对了,哗变,无能狂怒!因为变不出财帛来急得跳脚!
得到我送来的粮饷,你们说了谢谢没有?”
方重勇连珠炮一般的发问,对面一众将领都不吭声,甚至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哼!就这熊样,还敢来说本节帅是罪人!”
方重勇冷哼一声,继续质问道:“这些都不说了,毕竟你们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是本节帅带兵横扫西域的时候,你们当中是有人在的吧?
高仙芝,在怛罗斯是谁救你一命的,没有我力挽狂澜,你脑袋早就被黑衣大食呼罗珊总督砍下来当球踢了!
现在还敢拦在我面前,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方重勇指着对面的高仙芝大骂道。
高仙芝连忙用胳膊肘挡住脸,羞愧得恨不得从马上栽下来!
听到方重勇的话,山道两旁的弩手,都不自觉的将手中硬弩放了下来。
每个丘八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是非观。
这些都不会被皇权影响,也不会因为皇帝一道圣旨而改变。
方重勇是什么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当初对方带他们横扫西域,万国臣服,黑衣大食丢盔弃甲,木鹿城被付之一炬。
那是何等的潇洒快意!那是他们可以给子侄辈吹嘘一辈子的荣光!
更重要的是,方重勇不欠他们一文钱的军饷!每次的赏赐,一匹布都没少!
在这些人看来,方重勇是一个善于指挥,公平大气的主帅!
这种人,不该死在这里,死在自己人手上。
“某带着你们痛击黑衣大食的时候,带着你们降服西域各路妖魔鬼怪的时候,可曾亏待过你们?
一场又一场大胜,本节帅坑过你们没有?
啊?你们倒是说说看?”
方重勇指着众人大声质问道。
听到这话,高仙芝、李嗣业、白孝德等人,都翻身下马,自觉的退到旁边,让出前方的道路。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们是人,不是机器,也没有被基哥控制大脑!他们知道好歹,知道是非,知道是谁在作妖,是谁自毁长城!
今日的方重勇,何尝不是明日的他们呢?
方重勇尚且如此,他们谁又能幸免悲剧收场?
很多事情,不能拿出来说,一说就是眼泪。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谁敢说今日的事情,将来不发生在自己身上?
“好,就算那些事情你们都忘记了,四王之乱总该记得吧?皇甫惟明现在已经在邺城另立朝廷了,贼军肆虐河北河东,你们别说不存在吧?
我问你们,是谁去朔方,挡住了叛乱的回纥人?
是谁带兵救援河东,死守太原城?
是谁劝服蔡希德,让他归顺我大唐?
是谁打得史思明不敢过赤塘关?
那些贼军难道都是自尽的么?
我带着银枪孝节军浴血奋战讨伐河北贼军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本节帅倒是要问一句:我何罪之有!银枪孝节何罪之有!
我们是犯了哪一条国法?哪一条军规?
如此大功,朝廷不但没有赏赐,反倒是要诛杀功臣!
这就是你们追求的国家大义,三生报国么?
报效君王就是这么报效的么?
以怨报德,何以抱怨?
王忠嗣!
就因为那位昏君暴君的一句话,你就要大义灭亲,你就要斩国之栋梁,你就要杀为国奋战的将士!
你这愚忠的蠢人!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听圣旨,是行小善是拘小节;杀功臣,是行大恶是作大孽!
你不配为将!”
方重勇狠狠的发泄了一番,嘴炮骂了个爽。
然而他也知道,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卵用。真要打起来,他一点胜算也没有。
嘘!
王忠嗣捏着嘴吹了个口哨。
山道两旁的伏兵,顿时没入山林之中。他身后堵路的大军,识趣的退到路边,将兵戈放到地上,以示自己并无威胁。
王忠嗣翻身下马,走上前来,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双手递了过来。
方重勇连忙下马去接,然后一脸复杂的看着王忠嗣,不知道对方是玩的哪一出。
“阿秀她们,都去了汴州。你就不要回长安了,去汴州吧。出了雀鼠谷就绕路,只怕圣人在蒲州还有伏兵。
今日一别,再见或许便在沙场之上兵戎相见,你多多保重吧。”
王忠嗣叹息说道。
“岳父,何苦要保那个昏君?”
方重勇劝说道。
“圣人将我养在宫中,形同父子。
知遇之恩,更是无法偿还。
圣人可以负我,我却不能负圣人,此为忠孝之道。
王彦舒以后跟着你了,他一直少不更事,远不及你聪慧果敢,你以后多多提携他便好了。
至于圣人……”
王忠嗣苦笑摇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去吧。”
王忠嗣大手一挥,还站在路中间挡道的人,立刻都躲到一旁。
“岳父保重。”
方重勇对着王忠嗣抱拳行礼道。
他翻身上马,对身后队伍大喊道:“加速行军!”
看到不会发生大战,银枪孝节军从将校到士卒,都长出了一口气。不是说他们怕死,而是谁也不希望这样绝望的死去。
三千兵马快速通过了雀鼠谷,走得无比干脆,整个过程都是有条不紊。
“节帅,您放走了方国忠,如何跟圣人交代?”
高仙芝走上前来,对王忠嗣询问道,看上去忧心忡忡的样子。
“方国忠于国有大功,纵然有错,罪不至死。至于怎么跟圣人交代,那是本节帅的事情,不会连累到你们的。
银枪孝节军骁勇善战,我等伏击失败,让他们穿过了雀鼠谷,也不奇怪。”
王忠嗣长叹一声,不想再多解释什么了。
至于圣人要如何,其实,现在大唐已经变成这样了,圣人又能如何呢?
很多事情王忠嗣明白,他只是不太想提起而已。
皇权的威严,不在于哪个是皇帝,哪个是太子,哪个是皇子,哪个能继位。
而是在于“传承”两个字。
将权力传承到下一个天子手里,如何传承,这个过程,以及传承的规则,反倒是最核心的东西。
王忠嗣便是冲着“传承”二字来保基哥的,但他没有对方重勇去说,也没法去说。
因为方重勇之前所作所为,除了长安兵变那一次外,都是跟自己一个想法,都是在保“传承”。
今日之方重勇,便是明日的自己,未来前途如何,王忠嗣并没有作太大的指望。他也知道,比起自己麾下那些将领,方重勇已经算得上“忠心耿耿”。
圣人倒行逆施,迟早会被武将们反噬的!
然而即便如此,王忠嗣也要尽量去试试,恢复大唐的传承。虽然他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做到。
若是像方有德那么搞,立一个太子起来,那么以后太子便是臣子的工具与玩物。
王忠嗣很失望,方有德居然看不到这一点!
“全军开拔,去太原城吧。
这次集中了十万精兵,从井陉进入河北,必定要一举拿下河北,扫平叛军!”
王忠嗣长叹一声,摆了摆手,示意收队。
其实,他压根就没想对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出手,此前已经下达过军令,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动武。
这次跟来的很多人,都是方重勇的旧部。若是对银枪孝节军痛下杀手,今后他们如何做人?
“圣人真的老了,已经完全不明白下面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这大唐,要何去何从呢?”
看着天边北归的大雁,王忠嗣心中无比沉重。
连方重勇都不能自保,何况其他?
人心,要散了。
王忠嗣下意识的摸了摸佩剑,才想起已经赠给方重勇。
……
霍邑县以北不远的阴地关,是雀鼠谷的出口。惊魂未定银枪孝节军士卒,直到抵达这里,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艹!踏马的狗皇帝!老子要血洗太原!”
何昌期将头上的头盔狠狠的砸到地上,气得脸色涨红!
“太原城现在大概集中了十万精兵,你若是想报仇,可以尽管去把那狗皇帝宰了。
我们把盔甲都给你,保证你刀枪不入。”
方重勇懒洋洋的说道,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然后猛喝了一口水!
服气么?他当然不服!可是不服又能如何呢?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从不后悔过去!
“节帅,如今,我们已经成了朝廷的叛逆,难道去河北投靠皇甫惟明么?”
车光倩面色沉重的询问道。
“你那么喜欢当狗么?李琬就不是李唐的皇子,皇甫惟明就不是野心勃勃之辈么?”
方重勇毫不客气的怼了一句,他平时很少怼车光倩的,这次是因为现在已经是生死关头,容不得半点错误了。
车光倩讪讪低头不说话了。
“我问你们一句,你们当狗当够了没有?是不是还想给李家人当狗?”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我不想当狗。”
一直没说话的段秀实,忽然插了一句。
其实,银枪孝节军经此一役,谁都不会再给基哥卖命了,甚至反杀他投靠河北叛军都有可能。
但也仅限于此了。
皇权至上的思想根深蒂固,让他们选无可选!
“你们呢?”
方重勇看向其他人询问道。
“喜欢给李家人当狗的,现在就可以隐姓埋名,离开队伍了。
就当我们不认识。将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方重勇的面色无比严肃,环顾众人说道。
周遭一片沉默,很显然,有人心中还有疑虑。
看到没人说话,方重勇长叹一声,对众人说道:
“刚刚在雀鼠谷,我们已经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人死一次,难道不要换个活法么?
今日起,某便不再叫方重勇,也不再表字国忠。
你们以后,可以叫我方清,清扫天下的清!
我表字巨天,巨大的巨,擎天之柱的天。
叫我方巨天也行。我意如此,你们如何?”
“好!”
车光倩举起一只手说道:“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今后就跟着节帅,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谁与我意同,举手!”
“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众人齐声高呼道,都举起了一只手!
想来,关于银枪孝节军的通缉名单,很快就会张贴得到处都是。
谁若是离开队伍,必定死路一条!
唯有抱团,才能活下去!
“好,确定了这个,现在的问题是,下一站,我们要去哪里。”
方重勇终于提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节帅,我们去长安,杀尽李唐宗室,把那狗皇帝的内库抢光,带着财帛去哪里都好!”
何昌期连忙提了一嘴,生怕同僚提的不靠谱建议,把方重勇给带偏了。
不过听到这话,众人都是苦笑摇头。
何昌期做为亲兵队长和行军先锋是优秀的,甚至可以说是银枪孝节军最快的一把尖刀。
但是让他出主意,还是算了吧。
什么叫“狗嘴吐不出象牙”,看何昌期的样子就知道了。
“节帅,占据蒲州,断河东粮道。此策可行。”
车光倩抱拳提议道。
“看似很美,但是架不住河东有十万精兵啊,他们打过来,我们可还招架得住?”
方重勇摆了摆手。
“妹夫,还是去汴州吧。”
方重勇的大舅子王彦舒提议道,这其实也是王家的安排,方重勇的家眷都已经去了汴州。
“确实是要去汴州,但不能走河东道去汴州。”
方重勇沉声说道,在地上画了一幅十分粗浅的地形图。寥寥几笔,颇有神韵,将山河表里的河东描绘了个大概。
“朝廷的兵马,说不定在河东道埋伏着。这次,再不会有岳父和旧部了,去了必死。
而生路,则应该从晋州向东,走人迹罕至的小路,去潞州。然后过壶口关,出滏口陉,抵达邺城地界。”
邺城?
那不是叛军的都城么?
这玩笑开大了啊!
“节帅,我们去邺城,那岂不是……”
车光倩话还没说完,却是越想越觉得……貌似这一招有点意思啊。
“难道你们以为皇甫惟明会打我们吗?你们还把自己当官军的精锐呢?
我们现在就是反贼啊!”
方重勇忍不住提点道。
众人面面相觑,好像明白了什么。
魔鬼藏在细节里面
看了一下评论,发现有人没看懂,不得不给你们复盘一下,前文其实伏笔很多。
第一个,基哥的原定计划是怎样的。
首先,把银枪孝节军和其他军队分开,把他们骗回长安,这些就分散了小方的兵权。然后让王忠嗣在路上伏击。最后,给小方安插一个叛乱的罪名。
比如说被皇甫惟明收买,打算在长安兵变巴拉巴拉。
这件事就变成了糊涂账。
第二个,基哥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到太原的。
书里面没有明说,但很显然他就是跟着赤水军一起的啊!赤水军先从凉州到关中,再从关中到太原。他在军中,可以保证绝对安全。
基哥先跟着赤水军入太原城,然后半夜发难。小方也不方便搜查赤水军随行人员啊!
那么,为什么基哥很放心在赤水军里面呢?
因为安重璋。
基哥与凉州安氏,达成了利益输送。而小方一向跟凉州安氏不对付。至于李光弼,看到他来太原后眼神躲闪没有?
但无论是安重璋也好,李光弼也好,他们知道的内容,都是基哥要夺小方的权柄,然后将他踢回长安。
这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是有好处的。他们压根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算是小方,也只是认为基哥要夺他的权,只是会把他投闲置散。以小方对历史大势的预知,这算问题么?
你投闲置散,老子难道还怕没饭吃?
所有人都没有想过基哥会痛下杀手。
对哦,基哥可是一日杀三子的人。
这里头,就是所有人都低估了基哥的狠辣。他不仅敢想,而且敢做,是权谋小能手。
第三个,王忠嗣的选择。
基哥为什么要让王忠嗣杀女婿,一句话:你要交投名状!否则我如何把兵权交给你?
王忠嗣是怎么选的呢?
牺牲小我,以全君臣之义,以全舔犊之情。他肯定知道,不收拾小方,基哥会秋后算账的。但是对于他这一脉的人来说,小方就代表了未来无限的可能。
他若是杀了小方,自家的傻儿子怎么办?顺风顺水当王妃的女儿怎么办?
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子孙后代想一想啊!相比于老方这种只在乎大唐荣耀的魔怔人,王忠嗣才是这个时代的正常人。
他先派儿子进长安,帮忙安置小方的家眷,也是自家女儿的归处。为什么他敢,因为他知道基哥要跟赤水军一起离开长安。
所以王忠嗣才感慨,基哥老了,压根不知道下面的人在想什么。
而王忠嗣为什么要在雀鼠谷里面演戏,我就不过多解释了,你们要细品。
长辈对后辈的爱护和支持,你们要体会,书里面没有直勾勾的写出来。小方骂街的时候,王忠嗣是可以随时叫停的。
第四个,小方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基哥的阴谋。
这不是他大意,而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人会搞他,没想到有人背刺,没有想到基哥的“神来之笔”。
而让所有人不能接受的雀鼠谷杀功臣,其实事前只有王忠嗣知道。甚至包括安重璋在内,这些都只知道小方要被免职,要被踢去长安。
他们因为自己的私心,选择不吭声。
王忠嗣也不可能在行动前,告知麾下所有将领。
这便是基哥阴谋的厉害之处,它是分层的。
其实被自己人后背捅刀的事情,作者当年就经历过,而且还是在公司里面当技术高管的时候。有时候你出个差回来,就发现一大堆针对你的吊事。
在你去忙项目的时候,不可能顾及那么全面。
其实这个就是没有把穿越者写得全知全能。
小方若是当夜自己在值守,或许情况会好一点,但是也肯定避免不了。基哥调赤水军三万人过来,就是不给小方兵变和不认账的机会。
像颜真卿这种局外人,帮忙说句公道话话,也起不到什么大用。
基哥让小方回长安,就是打消闲杂人等的疑虑,你看,我把都城交给你,这不算是不信任你吧。
不看后来的事情,谁会知道基哥要痛下杀手呢?
如果当时就知道,肯定有人要劝啊。
有人觉得王忠嗣提前报信,这件事就能避免。
但是你们想过没有,真要闹起来,就是玉石俱焚,河东这些军队就毁了,皇甫惟明睡着了都要笑醒。
顺便说一句,王忠嗣与皇甫惟明有私仇。
王忠嗣不想基哥输啊!
他不同意处置小方,基哥肯定要想别的歪招。答应下来,然后关键时刻放一手才是最优选择。
而且王忠嗣也考虑到基哥年纪大了。小方就算在外面“漂泊”,凭借他的战功,基哥只要一死,马上就能恢复名誉官职,后面的皇帝,肯定还是需要他的。
所以这些章节里面用了一些“叙述诡计”,是叙事方面的遮掩,而非是剧情的遮掩。
只不过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们以为弄出来一个岳飞,结果却是打碎了笼子,放出来一个加强版的黄巢。
方清,历史上安史之乱期间的农民起义领袖。
巨天,黄巢表字。
剩下的自己细品吧。
第461章 政治艺术
晋州州府临汾城下,来此驻守不久的晋州刺史李良臣,带着部族亲信,出城迎接方重勇与银枪孝节军一行人。
看到方重勇等人模样有点狼狈,李良臣连忙将对方迎进城内府衙,在府衙大堂内设宴。并安排府库给银枪孝节军提供酒水与吃食。
酒过三巡之后,李良臣有些犹疑的询问道:“节帅,太原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之前有西北四镇的兵马路过晋州而不入,直接朝着雀鼠谷去了。下官给他们提供粮秣,他们也不要,很是怪异啊。”
“那能不怪么,他们在雀鼠谷里埋伏我们,得那狗皇帝李隆基的诏令,要将我们全部杀死!”
口无遮拦的何昌期,直接将“那件事”说了出来!
“啊?”
李良臣吓得拿在手中的筷子,都掉到了桌案上。
“确实如此,昏君当道,不提也罢。”
方重勇摇头叹息不止。
“节帅一心为国,屡立战功,深明大义。
朝廷何故自毁长城?”
李良臣迷惑不解的问道,在他看来,方重勇特别讲义气,当初救援云州,可谓是不计工本,毫不犹豫。
谁好谁不好,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更关键的是,这位是自己抱着的大腿啊!
“李将军,你也多保重啊。某料定自己的亲近之人,多半会被朝廷清洗。当初银枪孝节军救援云州的事情,只怕会牵连了你,让你被那狗皇帝猜忌啊。
如今他正在太原,离此地咫尺之遥。唉,你好自为之吧。”
方重勇一个劲的摇头叹息,说得李良臣心里直发毛。
“那……下官应该怎么办?”
李良臣一听方重勇这么说,也有点慌了。
他本来只是大唐朔方地区一个羁縻州的刺史,说是刺史,其实就是当地部落酋长。
啥也没有,根本享受不到大唐的福利,只有一张委任状而已。
要不是方重勇提拔,他不可能在朔方军中当差,不可能来河东,更不可能在晋州这样的要地当刺史。
按照大唐军界的规矩,李良臣这就算是方重勇的嫡系了,将来必须有所回报,才不会被人指责薄情寡义。
现在方重勇被皇帝清算了,李良臣感觉自己似乎要大祸临头。
可以去掉“似乎”二字,不久后被整,肯定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太原集中了十万精兵,打算出河北横扫皇甫惟明的贼军,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对李将军如何。
但是,当他们扫平河北,论功行赏的时候,要不要清算李将军,那就难说了。封赏有战功的人,肯定要扫除某些碍眼的人,让他们把位置空出来。
唉,某只能说,李将军立功是不可能的,被清算是迟早。何去何从,就看李将军自己选择了。”
方重勇直接点出了李良臣现在的困境:立功没你份,上头没人罩,未来要倒霉。
“唉!这下糟了,这下糟了啊!”
李良臣长叹一声,有些手足无措,心慌意乱。
本来他到河东以后踌躇满志,认为自己已经抱住了一根粗大腿,官路亨通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然而今日方重勇带来的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
现在李良臣想找一条“明路”,不想继续等下去了,他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肯定没好事。
可是,他又不甘心跟方重勇一样被朝廷“通缉”。
于是整个人都如同热锅蚂蚁一般,好似屁股下面的软垫上扎着钉子,让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李将军,不知你对坐镇洛阳的太子印象如何?”
方重勇不动声色询问道。
正在猛喝酒水压制内心恐慌的李良臣,听到这个问题后,缓缓将手中白瓷酒杯放在桌案上。
李良臣原本内心的想法非常简单,就是跟着方重勇混,方重勇要他打谁他打谁,要他去哪里就去哪里。
压根没想过朝中的政局如何,那也不是他这个边镇胡人该操心的。
“太子么?下官不太熟悉,愿闻其详。”
李良臣尽量保持住表面上的镇定说道,但他脸上颤抖的横肉,已经出卖了内心的激动。
“狗皇帝,与太子,目前势不两立,将来迟早要兵戎相见。
而且,这老狗已经六十多岁,时日无多了。
中原有句古话,叫莫欺少年穷。
也就是说,年轻人未来有无数的可能,一飞冲天也未可知。
能不得罪,就尽量不要得罪,因为你很难确保他将来不会发达,到时候以泰山压顶之势来报复你。
反过来说,老年人行将就木,得罪了你,就可以随便报复回去,因为他这辈子也就那样了,离盖棺定论不远。
李将军在李隆基这老狗麾下没什么前途,但不代表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正在洛阳主持大局的太子李琩,也是一条明路。”
方重勇意有所指道。
听到这话,李良臣大为意动。他用食指敲击着桌案,心中似乎在反复权衡利弊。
看到李良臣似乎动心了,方重勇接着蛊惑道:
“如今太子那边尚无得力边镇大员投靠,李将军若是能带头响应,带兵支援,则有千金买骨之效,受到重用是必然。将来太子登基**,李将军就是从龙之臣,荣华富贵不可限量。
这难道不比困守晋州,等着将来被那老狗清算来得痛快么?”
不得不说,方重勇这话非常现实,而且可操作性极强!
起码比跟着方重勇一路,前途未卜要强了百倍。
李良臣心中不由得感慨方重勇确实是实诚人。要是换了别人,肯定要游说跟着他一起走,鼓吹跟着自己的好处有多少等等。
“节帅,您真是……对下官太好了!”
李良臣恨不得上前给方重勇跪了,只是碍于这里人太多,有点不好意思。他在官袍上擦了擦自己手上的油渍,恭恭敬敬的抱拳给方重勇行了一礼。
“李将军,某要提醒你一句。乱世已经来了,狗皇帝迟早要废太子,发兵攻打洛阳。
内战不可避免。
泼天的富贵,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直接让你伸手去接的。
你明白么?”
方重勇收起脸上的笑容询问道。
这话实在是太地道了,李良臣连忙点头道:“那是自然,节帅所言字字珠玑。不知下官要如何做才好呢?”
投靠,也是一门技术活,不是说光把军队拉到洛阳,就算完事的。
要让被你投靠的人看到你的价值,你的忠心程度!
“发檄文,宣布狗皇帝为无道昏君,你和你麾下将士,不再承认他是大唐天子。
然后再表忠心,愿意侍奉太子李琩,号召河东诸州响应你。
最后,一把火烧了临汾府库,能带走的都带走,以示孤注一掷的决心!带兵走河东道前往洛阳即可。”
方重勇对车光倩使了个眼色,后者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良臣。
后者打开一看,发现这是一份宣布基哥“非法”,拥戴太子李琩登基的檄文。
他小心翼翼的收好,看着方重勇说道:“节帅,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去府库搬东西吧。”
李良臣是果断的人,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趁着方重勇还在晋州,可以好好找他“请教”一下如何造反。
不,是如何投靠太子。
之前方重勇有句话说得很好,李隆基那狗皇帝,已经老了!
太子才是未来。
现在主动跳船,才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啊!
“李将军,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可想好了啊?”
方重勇连忙劝阻李良臣说道,这个胡人是实心眼,太容易被忽悠了,让自己准备的一系列大招都没用出来,他就被忽悠瘸了。
“下官相信节帅的眼光,节帅说那是狗皇帝,那就一定是狗皇帝。
节帅这样的人都被坑害,下官岂能落到好?
再说了,七老八十的狗贼,怕他个鸟!”
李良臣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只要一个人下定决心反叛,那么捆绑在他身上的秩序与规则就立马消失不见了!视野与思路也立刻跟着宽阔了起来。
就算基哥再厉害,又能如何呢?他手下精兵百万又如何?
李良臣一点都不怕,他只要不断的苟,苟到基哥驾崩。那么他这个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力挺太子的“从龙派”,就会立刻贵不可言!
现在投进去一分,将来便能千倍万倍的回报!
方重勇都被他坚决的态度吓了一跳。
难怪基哥整天疑神疑鬼的,果然,希望他快点死的人,太多了。
方重勇心中暗暗冷笑。
基哥,你这老狗给老子好好保重身体。大难不死,老子这个“挽郎”,一定会给你那腐朽不堪的大唐送葬!
……
河东节度使衙门昏暗的书房里,坐在胡凳上的基哥,面色阴沉如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高力士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不敢说话,桌案上摇曳的烛火,好似随时会熄灭一般。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
“圣人,颜真卿颜相公求见。”
“宣!”
高力士面无表情对着书房房门的方向喊了一句。
不一会,颜真卿被宦官引了进来,只见他头发又白了很多,看上去精神不太好的样子,而且表情凝重,似乎有心事。
“颜相公深夜求见,所谓何事啊?”
基哥用疲惫的语气询问道。
“圣人,微臣来此是有事相询。”
颜真卿低声说道。
“问吧,你也老臣了,有什么事情,你想知道,朕知道肯定会告诉你的。”
基哥闭上眼睛,不以为意的敷衍道。
“圣人,微臣听闻方国忠带着银枪孝节军过雀鼠谷的时候,被王忠嗣四万精兵伏击,可有此事?”
颜真卿壮着胆子问道。
基哥不说话,颜真卿也不说话,似乎是非常倔强的一直在等对方回答。
“确实如此,方国忠叛国,罪不可赦。
他辜负了朕的信任。”
基哥深吸一口气,用沉痛惋惜的语气说道。
“圣人,方国忠到底做了什么叛国的事情?如今此事在太原城内传得沸沸扬扬,还请圣人以实相告,微臣也好正本清源,平息争议啊。”
颜真卿对基哥躬身行礼道。
基哥还是闭着眼睛不说话,倒是高力士辩解道:“颜相公,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圣人说方国忠叛国,那就是叛国。”
“圣人,莫非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颜真卿壮着胆子质问道。
“颜相公!注意你的言辞!这该是臣子跟圣人说话的态度么!”
高力士大怒,指着颜真卿呵斥道!
谁知道颜真卿的脾气也上来了,他对着基哥大喊道:
“圣人,所谓理不辨不明!
方国忠若是叛国,您下旨,告知所有人,把一条一条罪状说明白,争议自会消失。
如今大敌当前,出征在即,军心士气为上!
若是说不清楚,那么方国忠此前屡立战功,让贼军闻风丧胆,是河东军中最大的一面旗帜。
无故宣布他叛国,又无证据,还要痛下杀手,敢问将来谁还愿意上阵奋勇杀敌?”
颜真卿直接给基哥跪了,一直磕头不止。
“颜相公老眼昏花,不再适合当宰相。现在免去一切官职,让他回长安,去翰林院当个大学士吧。”
基哥睁开眼睛,对着高力士摆了摆手说道。
听到这话,颜真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敢相信基哥如今居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此刻他终于确信,方重勇确实是被冤枉的。面前这位在位数十年的大唐天子,如今已经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他的心中,只有自己的权势。除此以外,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什么人都可以牺牲。
只要是碍事的人,无论多么忠诚,无论立下多少功勋,该死的时候都要死!
颜真卿心中无比悲凉,他已经看到大唐大厦将倾,而天子居然还在蝇营狗苟!
那个传言果然是真的!
颜真卿明白,方重勇会倒霉,不是因为他“叛国”,恰恰是因为他太老实,没有叛到太子那边,却依旧逃不过猜忌!
方重勇被人下毒手,只因为他是方有德之子,而方有德鼎力支持太子李琩而已。他要是真“叛国”,天子现在还能安然坐在这里说话么?
如今面前这位圣人,为了巩固自身的权势,已经是不顾吃相,肆意妄为了!
“颜相公,把官袍脱下来,你便可以离开太原回长安了。”
高力士冷冷的看着颜真卿说道。
“微臣,遵旨。”
颜真卿将头上的官帽取下来,放到地上,又干脆利落的脱下自己身上的紫色官袍。
正当他要离开的时候,门外的宦官引进来一个武将,正是接管了赤水军与河东兵权的安重璋!
他也顾不得颜真卿在场,直接上前对基哥抱拳行礼道:
“圣人,出大事了!
晋州刺史李良臣反叛,发檄文扬言只承认太子李琩为大唐正统。
他还一把火烧了晋州的粮仓,带着数千兵马不知所踪。
此外,绛州、潞州、泽州等河东道刺史,皆上书响应李良臣,支持太子李琩,不再为太原府供给粮秣!
我们是不是要派兵重建和维护粮道?”
“连这些小事,你也要来问朕吗?还不快去办!”
基哥气得拍案而起,直接给整破防了!
“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
基哥气得在屋内走来走去,再也不复之前的淡定冷漠。
颜真卿满怀同情的看了基哥一眼,随即留下地上的官服和官帽,扬长而去。
第462章 不得不做的事情
夜色漆黑如墨,天上的乌云挡住了月亮与星辰,地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太原城西面不远的晋祠,是唐军驻扎的主要区域。然而此时此刻,有一队人马,却是悄悄的离开大营,沿着汾水向北行军。
看行军路线,似乎是想从西面走小路进入岚州。
他们如同做贼,不树旗帜,不点火把,在黑夜中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
当他们行进到阳曲县地界的时候,忽然四周火光大作,数不清的兵马将这些人团团包围!
“你们是哪一部的人马,为何深夜离开大营,向北面而去?”
人群分开,王忠嗣提着长槊走上前去,用长槊指着对方队伍最前方领头之人询问道。
这些丘八一个个都紧缩在一起,背靠背手持短矛准备战斗。但他们显然没有与王忠嗣麾下精兵交战的心理准备,那些面孔看上去只有惊魂不定,却没有凶恶狰狞。
“王节帅,这是大同军一部,某是大同军军使田承嗣,现在正要回朔州防备回纥人偷袭。”
田承嗣策马上前,对王忠嗣抱拳行礼道。
“回朔州?田军使莫要将本帅当三岁孩童啊!你们回朔州,谁给的军令?”
王忠嗣将马槊挂在马鞍上,冷哼一声反问道。
“节帅,如今太原城附近精兵云集,实在是用不上大同军了。末将还不如带兵返回朔州,免得耽误了朝廷的大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田承嗣讪笑道,翻身下马,走上前来对王忠嗣辩解道。
“没有军令,不得调度。你们即刻返回驻地,此事既往不咎。”
王忠嗣摇摇头说道,并不愿意放田承嗣及麾下部曲离开这里。
“王节帅,明人不说暗话,如今太原城这边的情况,别人不清楚,您还不清楚么?
银枪孝节军都是叛军了,之前我们大同军是跟着方国忠从朔州一路打过来的。他是您的女婿尚且不能幸免,我们这些孤魂野鬼,如何能自保?
继续留在太原,谁来给我们报功,谁来给我们撑腰,在战场上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您也体谅一下河东边军吧。将士们不是要反,而是太原已经不是我们的舞台,也唱不了戏了。我们何不回归驻地,镇守一方呢?
大同军本就是该镇守朔州的,太原现在也不缺咱们这点人马呀!”
田承嗣单膝跪下,对着王忠嗣苦劝道。
“请王节帅高抬贵手!”
田承嗣身边的大同军将校立马跪了一地。
“唉!”
王忠嗣长叹一声,策马回到自己这边的军阵当中。伴随着一阵鸣金之音,举着火把的队伍慢慢退到一旁,让开了一条道。
“谢过王节帅!”
田承嗣对着王忠嗣所在的方向抱拳行礼,随即拍马就走。大同军中各将校士卒,也是跟在他身后,向西面山谷方向而去。
等这些人都离开以后,高仙芝这才上前对王忠嗣抱拳行礼询问道:“节帅,放田承嗣离去,如何跟圣人交代啊?”
“三军不可夺气,田承嗣及大同军已经无心再战。你若是上阵,敢把后背交给这样的人么?就不怕他们坏了大事?”
王忠嗣看着高仙芝反问道。
高仙芝无言以对,事实上,这样的军队,上了战场就是祸害。
大家都是打老了仗的人,对这些吊事看得明明白白。
你若是让那些人打先锋,他们上阵便会逃跑,冲乱本阵。若是让那些人作为援兵,他们会援而不救,仅仅只是待在一旁出工不出力,为交战双方呐喊助威。
若是让那些人守后路,他们会跑得比兔子还快。甚至不等敌人来,就已经走得一干二净。
最后把所有人都坑死!
与其让一支毫无斗志,毫无士气的部队上阵消耗粮秣,还不如放他们离去。
起码,他们还能帮大唐看住朔州呢!
“节帅,末将到太原后,发现这里除了外来的客军以外,原本屯扎的部曲皆士气低落。
田承嗣这种带头成建制开小差算是规模大的,这几日末将还抓到不少零零散散的逃兵。
长此以往,这仗不好打了啊!”
高仙芝说出自己内心的忧虑。
王忠嗣沉默不语,这些现象他也注意到了。
可是注意到是一回事,能解决是另外一回事。人力有时而穷,一军主帅,也不是万能的,同样有很多事情都做不到。
如今太原城内原本驻扎的各军都士气低落,害怕他们落得跟银枪孝节军一样的下场。而西边来的客军,实力虽然很强,但对太原城周边,对河东对河北的地形都不甚熟悉,更是没有与河北叛军交战的经验。
知己不知彼,已经输了一半,这仗要怎么打?
“回晋祠大营吧。”
王忠嗣轻叹一声,摆了摆手。
“节帅,这样不是办法。必须开出丰厚赏赐,以激励军心!
否则河北便是我等的葬身之地啊!”
高仙芝连忙单膝跪下恳求道。
长期在西域打仗的他,非常明白底下的士卒到底是在想什么。
什么报效君王,为国出力之类的空话,喊喊口号就好了,大家随便听听也乐得开怀。
而底层士卒最期盼的,只有充足的军饷和丰厚的赏赐。
这才是他们打仗的动力。
不给赏赐的皇帝,保他做什么?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特别是当太原城强军云集的时候,更容易产生那种“反正这么多人,我不出力又有什么关系”之类的惰怠想法。失去了敌人带来的压迫感,士卒们便不会有生存的紧迫感。
这时候要是不把赏赐提一提,上阵后士气如何,不问可知。
“这些本帅说了不算,那得圣人开口才行。”
王忠嗣继续无奈解释道:“上次过长安的时候,军中便有军士鼓噪,要圣人开内库犒赏三军,被强行弹压了下来。你所说的自然不错,可是本帅也变不出钱来啊?”
高仙芝无言以对,他也知道王忠嗣说的是事实,可是他会听这些解释,底下的丘八却不愿意听啊!
到时候要如何是好?
……
洛阳,上阳宫,观风殿。
太子李琩正坐在龙椅上发呆。
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好像在梦中一样。
本以为守洛阳必死,没想到,皇甫惟明居然又退回河北了!
他们居然退了!简直不可思议!
李琩冥冥之中有种错觉,自从韦三娘枉死后,他就一直有一种上天庇佑般的大气运加身,要不然没法解释如今这不可思议的境况。
好痛!心真的好痛!
李琩现在对于自己骤然拥有的这些,完全无感。
他压根就不稀罕当什么太子,也对掌控大唐江山没什么兴趣。
就算拥有天下,又能如何?
跟他那个禽兽的爹一般骄奢淫逸么?
有意思么?
要说现在的境况,让李琩多出什么念想的话,那便是将来有机会,一定要亲手把基哥捅死。
除此以外,他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无感。
就好像口渴的时候,不断有人往你嘴里塞山珍海味,却又不给你一口水喝!
“殿下,有件要紧事。”
李泌走上前来,对李琩叉手行礼道。
“**公不必客气,有话好说。”
李琩连忙上前扶住要行礼的李泌。
李琩对李泌还是心存感激的,他虽然对很多事情都不在乎,但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还是看得明白的。
哪怕李琩知道李泌也好,方有德也好,都有自己的私心,都是看在“太子”的份上,才支持自己的。
“晋州刺史李良臣,带着麾下部曲五千,前来洛阳支援殿下,他还发了檄文,承认殿下为大唐的唯一正统。
此外,绛州、潞州、泽州等河东道刺史,皆上书响应李良臣,支持您登基**。”
李泌面色平静的说道,但语气里还是难掩一丝激动。
这四州刺史是新加入“太子联盟”的人,不过在此之前,洛阳附近的陕州、怀州、郑州、汝州,都已经承认河南府的合法性,并接受太子李琩的领导。
只不过没有像李良臣那样,大鸣大放的发檄文而已。
“是么……”
听到这个消息,李琩一屁股坐到龙椅上,呆若木鸡。
那表情也不知道是感觉惊喜,还是感到惊吓。
“殿下?”
李泌对李琩的态度感觉很意外。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这意味着他当初所构想的“隆中对”完全正确,甚至进展比预想还要快一些。
李琩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啊!
“为什么!为什么啊!”
李琩忽然毫无征兆的嚎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孤不能早点掌权啊!
孤要这大唐江山作甚?
你们能人所不能,那就把三娘还给我啊!”
他毫无形象的一边大喊一边抽泣,几乎哭得昏死过去。
李泌连忙上前轻抚其背,有些手足无措的安慰李琩道:“殿下,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殿下节哀顺变”。
像他这样一个游历山川,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自然不明白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道理。自然也无法对李琩感同身受。
很多人,并不能从权势中得到快活。
就像很多人爱财,也有很多人对财富也没有概念一样。
人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是啊,孤是要节哀,悲痛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很久之后,李琩停止了哭泣,用漠然的语气说道。
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身形挺拔起来,面色也变得冷峻。
看得李泌心中直发毛。
“李良臣在哪里,带孤去见一见吧。”
李琩刚刚在悲痛至极的时候,对自己许下了一个承诺。
若是不能兑现这个承诺,哪怕他将来奔赴黄泉,也无颜面对在那里等待他多年的韦三娘。
李泌不知道李琩的心路历程,他只是领着对方来到上阳宫提象门,见到了风尘仆仆,衣冠不整的李良臣。
“殿下!大唐大厦将倾,还请殿下不要推辞,站出来匡扶社稷吧!
微臣叩请殿下,带兵入主长安,登基**!以正神器!号令天下!”
李良臣还不等李琩开口,直接跪下,对其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听到这话李泌大惊失色,刚才李良臣跟自己说得好好的,只是拥护太子,效犬马之劳。
怎么现在见到李琩,就立马改口了啊!
带兵去长安,登基**,这都是哪跟哪的事情啊!
李泌的心一点点下沉,感觉事态有些失控。
“李使君,话可不能乱说啊。圣人尚在,太子如何登基?此事非常不妥,请不要再提了!”
李泌冷声呵斥李良臣道。
“殿下,**公,你们还不知道吧,圣人孤身前往太原,一去就剥夺了方国忠的兵权,骗他带银枪孝节军回长安屯扎。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结果他又让王忠嗣领四万精兵,于雀鼠谷埋伏,要将方国忠和他麾下部曲全部坑杀,事后准备将其冠以叛国之罪。
如今太原人心惶惶,河东边军四散逃逸,大军尚未出征河北就输了一半。这不是大厦将倾,那什么才叫大厦将倾?
太子若是不能去长安登基**,现在这位昏聩不堪,是非不分,擅杀忠良,自毁长城的天子,一定会葬送大唐江山的!
太子,行大义不拘小节啊!
守礼制是小义,是小节;
殿下登基**,托起大唐江山,拯救万民于水火,是大义是大节。
孰是孰非,孰轻孰重,殿下心中难道没有考虑过么?”
李良臣遵照方重勇给的说辞,一咕噜全部讲完,然后直接跪地不起。
“殿下,李使君之言,也有些道理。
不如等方大帅返回洛阳后,再做定夺,也是不迟。
看脚程,应该也快了。”
李泌一边皱眉一边建议道,心中反复权衡利弊。
他也是没想到,基哥居然昏庸到了如此地步!居然离开了长安!
方有德现在正在从河南前线带兵返回洛阳,让部曲稍作休整。近期洛阳周边州县也训练了不少团结兵,方有德要从中挑选精锐,继续充实宣武军,也确实该回来看看。
“李使君,你先带着部曲在偃师布防。你刚才也说了,请求太子去长安登基。
这登基和不登基,给你封赏的官职自然也不同。
既然目前还未定登基之事,那……”
李泌还未说完,李琩立即打断他道:“李使君所言甚是,孤已经决定去长安登基,待方大帅回洛阳后,即刻讨论出兵长安之事。李使君先在洛阳修整部曲,说不定很快孤就要拜托你勤王。”
“殿下……”
李泌一脸惊讶看着李琩,怎么也没想到一向都是与权无争的太子,居然会说出这么冲动的话来!
“谢殿下!微臣一定为殿下冲锋陷阵,甘效犬马之劳!”
李良臣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心中暗暗感慨方重勇料事如神,果然一到洛阳,就见狂风渐起!
要是继续留在晋州啥也不做,那就真是应了“冢中枯骨”四个字了。
李良臣离开后,李泌连忙对李琩叉手行礼道:“殿下如今军功不足,内有各路皇子蠢蠢欲动,外有河北贼军虎视眈眈。若是我们出兵长安,则洛阳必不能守!殿下莫要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呀!”
“**公,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孤也无法反驳。”
李琩轻叹一声,指着自己的心口继续说道:“但是有些事情不做,孤这里会很痛,你明白么?”
第463章 祭天小能手
邺城郊外,矗立着一座皇甫惟明下令建造的祭坛。此时此刻,“百官”云集,祭天仪式正在进行之中。
这种祭坛,基哥开元和天宝初时,每年都会建一个,用一次就拆,非常铺张浪费。
他每次都会让两个皇子参与祭天仪式,以示恩宠。
谁参与祭天,谁就似乎离太子之位更近些。基哥便是用这样的方式“养鱼”,维持着政治平衡。
登基**不是小事,哪怕感觉很浪费,皇甫惟明也不得不按照“规矩”,先建祭坛后祭天,登基**再设置文武百官。
有了更多的空缺官职,也就有了更多收买人心的筹码。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攻略河南不顺,便在河北邺城登基**,这何尝又不是一种丧事喜办呢?
皇甫惟明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对身边的荣王李琬说道:“殿下,祭天仪式开始。完成仪式后,便可以回邺城开启登基大典了。”
荣王李琬有些愣神,随即不明所以的问了一句:“大帅,祭天不是应该在泰山么?”
皇甫惟明听到这话也是一愣,一时间搞不懂这位荣王是真傻还是假傻了!
基哥以前每年都搞的“祭天”,那是向苍天请求这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所以祭坛随便搞搞就行了。
而登基**所需的“祭天”,则不能如此马虎,那必须是得去泰山办才行。
要么就直接登基不搞了。
这就好比是办婚宴一样,要么不办直接领证,要么就得规规矩矩的大办一场,没有谁是随便下馆子吃一顿就完事的。
荣王问这个愚蠢的问题,一方面显得他“很懂”,对祭天的意义和流程知之甚详,另外一方面又显出出他是个不分主次的纯辣鸡。
完全看不出现在河北起兵的局面是多么凶险!
“殿下,莫要耽误了吉时。泰山是山,太行山也是山,意思意思就行了。”
皇甫惟明苦笑道。
“也是,孤想太多了。”
李琬连忙跟皇甫惟明行礼告罪。只不过在这个场合,李琬对皇甫惟明行礼,是极为不妥的!
皇甫惟明连忙劝阻道:“折煞老臣了,殿下请吧。”
李琬这才回过神来,故作镇定的点点头,朝前方祭坛走去。
正在这时,一身戎装的李归仁,急急忙忙走到皇甫惟明身边,在对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本来还稳如老狗的皇甫惟明,顿时面色大变!
“武令珣呢?他的兵马呢?”
皇甫惟明又急又气,看了看刚刚走上祭坛的李琬,有点手足无措。
“大帅,武令珣的兵马正在跟这支官军厮杀,眼看就顶不住了。
末将要带兵出击么?”
李归仁低声问道,看了看参与祭天的文武百官,心中有点拿不定主意。
出击可以,但动静必定很大。今日是荣王李琬登基之日,不能出乱子,兵马能不动最好不动。
否则那些刚刚拉拢过来的墙头草,就不知道会作出什么选择了。
李归仁知道这个道理,皇甫惟明自然也知道。
“先不管,待祭天结束,登基仪式结束后,再说。”
皇甫惟明强装镇定说道,心中慌得一批。
“得令,那末将带些精干部曲,悄悄去漳河北岸那边增援。”
李归仁抱拳行礼说道,说完转身便走。
等他走后,皇甫惟明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
这是曹操在《苦寒行》中,对并邺道的描写。那一年,他正带兵攻并州,于壶关前踌躇不得进之时,写下了这一篇名传千古的诗篇。
妖孽的并邺道,可谓是太行八陉之中最有传奇色彩的道路,也可以称之为鬼神莫测的“薛定谔之路”。
这条路线很特别。
当并州与邺城,都被同一个政治势力所掌控的时候,这条险阻无比的道路,就会奇迹般的“畅通”,人人都爱走。
比如说东魏北齐时,并邺道就是邺城与晋阳之间最畅通的道路。没错,它虽然很难走,但它安全啊,而且是直达。
当年北齐文宣帝高洋,便是爱走这条路,一年往返晋阳与邺城之间,要走十几次并邺道!
然而,正如矛盾论中优势劣势互相转换的原理一样。原本的优势项,在外部环境发生改变后,最优条件便很有可能转换为最劣条件。
并邺道便是如此。
一旦太原与邺城分属两个不同而敌对的政治势力时。它的优点便消失不见,缺点开始无限放大,让那些沙场老将们,每次都是能不走并邺道就不走。
曹操的《苦寒行》已经生动诠释了,打仗走这条路,就等于是在玩命!只要不胜,退都很难退回去。
而且它还很公平,无论是从太原出发,还是从邺城出发,所面临的困难都是一样的。
军队入了滏口陉后,就会进入“黑盒状态”,任何人都说不清那些狭窄山道里面,有什么“妖魔鬼怪”在等着自己。等你走到出口,就是壶口关了,中间没有任何可以修整的城池。
视野的狭窄,也让两边的斥候,不得不走穿这条路抵达终点,才能得知对手到底有没有发兵!
然而只有千日做贼的,没听说谁千日防贼。每天让斥候走穿这条路,去看看对手有没有动静,也确实不太现实!只能通过侦查对方兵马调度情况,来判断这条路此刻到底危不危险。
如果壶关附近大军云集,那么走这条路就变得十分危险。
用兵谨慎的皇甫惟明不敢派兵攻打壶口关,但他在滏口陉外围准备了两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是滏口陉入口处的昭义县和滏阳。
这里有武令珣的三千兵马屯扎。
第二道防线,则是在漳河北岸的大营,有五千兵马,由突厥出身的胡将毕思琛率领。
毕竟这里不是主要防线,壶关那边也没听说官军有什么动静,所以皇甫惟明没有在这里安置太多兵马。
他听闻河东那边官军已经在太原大军云集,打算从井陉出兵,攻打真定,抄河北叛军后路。
皇甫惟明已经派人传令,命史思明回防,从飞狐陉退回河北。自己这边则是让李怀仙领兵两万奔赴冀州信都。并在信都募兵,招募河北团结兵充实队伍,准备与史思明夹击官军。
而李归仁的兵马,则是集中在新乡、汲县一带,防备官军从河南越过黄河攻打河北。今天会来邺城,也只是因为要参加登基大典。
皇甫惟明搞不明白的是,滏口陉里面,为什么会有官军冲出来?这支人马,为什么之前在河东的斥候都没有察觉?
然而想这些已经太迟,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赶紧的把登基仪式办完,然后再处理这些杂事!
不过皇甫惟明没有想到的是,武令珣麾下的兵马,已经被那支军队击败,四散逃逸。
就连武令珣本人,都兵败被俘。
此时此刻,滏水河南岸,武令珣正一脸颓丧的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压根就不敢看正在擦拭古司刀上血迹的方重勇。
“你们皇甫大帅,就丢三千人在滏口陉啊?草率了,当真是草率了!”
方重勇看着跪在地上不敢说话的武令珣,将疾风幻影刀收回刀鞘,一脸古怪的询问道。
滏口陉,并邺道,多么重要的一条路,竟然不派重兵屯守,入口处连营寨都不修!不得不说,相当敷衍了!
“节帅,你看这河水都在冒泡。要是把这家伙丢下去,会不会等下就熟了?”
何昌期指着滚滚冒泡,好似滚开的水一般的滏水河面说道,如同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萌孩子一般。
“丢下去熟不熟不知道,但肯定是死了。”
方重勇揶揄了一句,也懒得说何昌期了。
他们刚刚出滏口陉,就看到武令珣带着一大帮人,在滏水河边,拉着大渔网在打渔!
非常的抽象!
当然了,不得不说武令珣是识货的。有此行为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滏水盛产鲤鱼鲫鱼,虽然多刺但肉质细嫩,远近闻名。寻常丘八,根本吃不上这种“高级货”。
如今河北叛军的粮秣,被方有德带人焚毁了不少,军粮配给也没有以前充足了。让军士们日常“自力更生”捕渔打猎,也不是什么不能想象的事情。
看到一大堆士卒在滏水河边打渔,作为先锋的何昌期也是愣在当场,不敢相信居然有这样的事情。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带兵一波流突击,将武令珣部彻底打垮。
顺便一提,那些捞上岸的鱼,也被银枪孝节军打了牙祭,现在方重勇四周都被一阵阵烤鱼的香气所围绕着。
“敢问军爷,你们是来自哪支部曲的好汉呢?”
武令珣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看,我还没审他,他反倒是审起我来了。
何老虎,给这位好汉松一松筋骨,让他清醒一下。”
方重勇嘿嘿冷笑道,指示何昌期给武令珣上一上强度。
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武令珣就又被带到方重勇面前了。
“叫什么名字,邺城周边部署如何,皇甫惟明和李琬现在是不是都在这?”
方重勇连珠炮一般发问,武令珣只得一一告知,不敢有半点隐瞒。
“回去告诉皇甫惟明,只要他敢带兵出邺城,我就杀无赦。来多少人马我杀多少!
去吧!”
方重勇大手一挥,指着南面邺城的方向说道。
“诶?”
武令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把自己放了?
“你不走,是打算我砍你一只手再走么?”
方重勇皱眉问道。
“好好好,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武令珣刚刚走两步,又调转回头,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问道:“无论如何,也要问一下将军大名。”
“方清,表字巨天。”
方重勇一脸漠然说道。
方清?没听说过!
武令珣默然点头,暗暗感慨,他竟然被一个无名之辈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果然,是时代变了么?
武令珣心中犯嘀咕,此事实在是有点奇怪,为何此人寂寂无名,手下兵马却如此精锐凶悍?
虽然是有心算无心,可是走了并邺道,从壶关出滏口,还有这么好的体力,也当真称得上骁勇善战了啊!
其兵如此,其将又如何会是庸才?
“我们节帅以前叫方重勇,表字国忠,我们是银枪孝节军!
回去报信的时候,莫要怠慢了,说我们是什么阿猫阿狗的!”
何昌期冷冷的提醒了一句。
这话吓得武令珣一个踉跄!
方国忠!银枪孝节军!
艹!踏马的出大事了!
武令珣连滚带爬的往南面跑去,头盔掉地上了都没去捡。
等他走了以后,何昌期对方重勇疑惑问道:“节帅,为何要将我们的消息告知皇甫惟明啊?扮猪吃老虎一路杀过去不是更好么?”
“我估摸着,邺城周边,只怕三万精兵不止。刚才能赢武令珣有运气成分,不代表,每次都能以极小代价赢下来。
某以为,强者示弱,以为诈,是要诱敌而动。弱者逞强,亦为诈,是要诱敌不动。
我们现在满打满算三千人,又无辎重只有干粮,显然快速离开邺城周边为上,没有必要跟皇甫惟明纠缠。
我们越是嚣张跋扈,皇甫惟明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等他们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坐上运河的大船,进入黄河了。”
“节帅,还是您厉害啊!”
何昌期竖起大拇指拍马说道,但很快他又皱着眉头询问道:“接下来呢,难道我们强攻漳河防线?”
方重勇还没说话,一旁的车光倩补充道:“节帅这是在吓唬皇甫惟明呢,我们下一步就是一路向东,前往洹水县。那是永济渠上的一个重要渡口。如果运气好,我们在那里就能找到漕船。如果运气不好没找到漕船,就去沿着永济渠去魏州元城找,要是还找不到,我们就去贝州找,总可以找到的。”
车光倩帮方重勇解释了一番。
简单说,方重勇压根就不是向南走邺城,冲破河北叛军的防线。而是向东走沿着运河沿岸找漕船,然后水路前往汴州!
而皇甫惟明要保邺城,不但不会追击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反而会收拢附近的叛军兵马,为方重勇他们夺取运河渡口的漕船创造有利条件。
这就是用“以弱逞强”的方法,按自己的想法去调动敌人。
说穿了,现在方重勇外无援兵内无存粮,好勇斗狠有什么用?
夺取汴州,弄一块好地盘慢慢苟着,看基哥跟皇甫惟明死斗,才是美得很!
“传我军令,现在就开拔,前往洹水县。”
方重勇沉声下令道。
第464章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朕以薄德,获承天命,继承大统,抚临兆民。乃应天顺人,登基为皇,建元“顺天”。
自即日起,普天之下,率土之滨,莫非朕土,莫非朕臣。朕当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弘敷仁义,修齐治平。
凡四方臣服,咸使和睦,共享太平之福。
……
朕望天下臣民,共勉朕志,以共成国家大业。
愿天下仰望朕心,朕亦仰望天下之心,共同谋求国家繁荣,百姓幸福。
特此诏示,咸使闻之。”
简陋的“皇宫大殿”内,杜甫正在抑扬顿挫的宣读“继位诏书”。而荣王李琬,则是端坐于“龙椅”上,与大殿内众多“大臣”一起。
这里原本是相州的府衙,此处原本是府衙大堂,稍稍改建了一番,就作为“皇宫”使用,在李琬看来,实在是有些“不太体面”了。
踏马的,简直比东宫接待僚属的厅堂都小!
李琬脑子里瞬间蹦出“草台班子”四个字。
“登基大典礼毕!”
杜甫念完登基诏书,李琬身边的宦官便立刻大喊了一句。
草台班子的草台登基大典,就此落下帷幕。
该省省,该花花,不必浪费的环节,就能省就省。
皇甫惟明也是干练的人,所谓的“礼仪”不过是做做样子,真正获取天下,还得在战场上用刀剑说话。
发布完登基诏书,意思意思得了。
还要啥自行车呢!
大殿内众人鱼贯而出后,皇甫惟明上前对李琬行礼道:“圣人,有一支贼军从滏口陉逼近邺城,微臣要带兵去看看情况,请圣人于宫殿歇息。”
“啊?”
李琬吓得瞬间站起身,上前握住皇甫惟明的手询问道:“大帅,军情如何?贼军有多少人?是不是奔着邺城来的?”
他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基哥派兵围攻邺城。基哥过往那些对待子嗣的残忍残酷手段,还是他们这些皇子们的梦魇。
如今听到朝廷的军队已经出现在滏口岸边,李琬如何能不慌?
“敌情不明,微臣要去看看才知道。”
皇甫惟明对李琬叉手行礼道。
“大帅速去,速去,朕在邺城等你的好消息。”
李琬连忙客气的说道,长出一口气,跌坐在龙椅上,心中七上八下的。
皇甫惟明也没有废话,转身径直出了“大殿”。
等他来到城外大营,很多河北叛军的将领都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皇甫惟明看到本该在漳河北岸布防的李归仁与毕思琛居然也在,于是疑惑问道:“二位怎么不在漳河布防?”
“大帅,现在是出了点状况。那支贼军朝着东面去了,并未向邺城进发!想来也不会到漳河了。
若是末将还去漳河加强防备,岂不是如刻舟求剑一般?”
李归仁苦笑道。
皇甫惟明微微点头,并未追问对方为什么不追击。
谁敢说那一支军队,不是朝廷派出来的先头部队呢?万一追击,滏口陉里面又跑出别的官军怎么办?
皇甫惟明不是战场初哥,他很明白什么是轻重缓急。李归仁的应对没什么大问题。
“毕思琛领兵一万向东追击吧,其他人随我去滏水河岸边扎营。放着那支贼军不管,也是不行的。”
皇甫惟明从容下令道。
现在已知的,只有武令珣部被那支番号不明的部队击溃,而从滏口陉出来的这支部队,他们目前也只知道大概规模。
具体有多少人,谁为主将,有无粮秣辎重,全都是两眼一抹黑。
皇甫惟明对此非常担忧。所以他下达的军令也异常保守,就是本着“不败”的思维去部署的。
毕思琛就算追不上,或者追上了打不过,要停下来结阵自保也是绰绰有余。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走进帅帐,对皇甫惟明抱拳禀告道:“大帅,武令珣被敌军放回来了,毫发无损。”
“带进来问话!”
皇甫惟明冷声说道,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将武令珣斩首以正军纪。
刚刚被带进帅帐,武令珣直接给皇甫惟明跪下,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大喊道:“大帅,滏口陉那边,是方国忠和银枪孝节军!悍勇异常,万万不可轻敌啊!”
居然是他!
军帐内众人都是大吃一惊!
大唐正规军好几十万,敢在长安兵变,还能全身而退的,唯有银枪孝节一家而已!
方重勇的履历就更丰富了,那真是从河西打到河东,最远都跑西域边缘了,不提也罢。
众人都有些同情的看着武令珣,心中暗笑他时运不济。
碰到数量大致不差的银枪孝节军,而且还是方重勇领兵,能带兵回转不被打散,就算是名将之姿了。武令珣被打得找不到北,其实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武令珣手里也只有五千人。听说那时候还正在滏水河边捞鱼,完全没有防备。
“罢了,本帅就贬你为偏将军,在本帅身边听用,不再独领一军,你可服气?”
皇甫惟明看着武令珣,语气虽然冷淡,但实际上已经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武令珣本部人马都被打散了,死伤惨重,就算想独领一军,也无人可领啊!其他将领,也不可能分润自己的部曲给武令珣。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谢大帅,谢大帅……呃,方国忠还要末将给大帅传个话,就是……”
武令珣吞吞吐吐的,似乎不太敢说。
“都这个节骨眼了,本帅马上要带兵去滏水河,没时间跟你耗着,你有话快说!”
皇甫惟明不耐烦的呵斥道。
银枪孝节军就银枪孝节军,有什么了不得的,这些人还不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也没比其他人多个脑袋啊!
皇甫惟明心中一阵阵怒气上涌。
“大帅,方国忠说,让我们都待在邺城别出来。谁敢出城,他见一个杀一个……”
武令珣一边说一边观察军帐内众人的眼色,越看越是害怕,到最后压根不敢说下去了。
“大帅,方重勇这是色厉内荏。有传言说他被王忠嗣带兵四万伏击于雀鼠谷,正在被海捕通缉之中。
说不定,就是银枪孝节军翻过大山,走壶关过滏口陉。他们是在一路逃亡,如丧家之犬!
大帅,给末将一万兵马,一定可以将其击破!斩方重勇首级献给大帅。”
毕思琛上前抱拳请战!
“大帅,如果传言属实,方重勇已经被李隆基逼反,那就更不能急着抓捕他了。
不如让末将带兵去劝降。
他若是肯降,大帅如虎添翼;他若是不肯降,末将再将其灭之。”
李归仁也上前抱拳请战!
军帐内其他人都是窃窃私语,不同的人不同的想法。也有人说大战在即,没必要跟朝廷叛军死磕,不如收缩兵力,放银枪孝节军离去。
正当众人相持不下之时,军帐内有个不起眼的人小心翼翼举起右手,对皇甫惟明说道:“某与方国忠有旧,愿意去劝降他归顺大帅。”
皇甫惟明从杂乱的窃窃私语中听到这句话,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撰写诏书,并宣读诏书的左拾遗杜甫!
“你为说客?当真?”
他一脸好奇看着杜甫问道。
后者直接躬身叉手行礼,啥也没说。
杜甫因劝说相州刺史王焘开城投降,立下“大功”。
正巧皇甫惟明身边可用的文人比较少,于是杜甫也被直接提拔。“左拾遗”官阶不高,却是天子近臣,算是当做亲信培养了。
“嗯,那你去吧。”
皇甫惟明微微点头,又对李归仁说道:“李将军,你领兵一万小心追击,不要贪功冒进。本帅怀疑方国忠是想从运河渡口抢漕船,南下到黄河。”
思来想去,皇甫惟明感觉方重勇只可能是为了漕船。要不然,就凭他叛军的身份,怎么也不该往河北跑。
其实这也正是方重勇高明的地方。
他从河东走,无论是从蒲州去关中,又或者走轵关去河阳三城,都是险阻重重。
反倒是走并邺道,可谓出其不意,不怕基哥派兵堵截。
邺城离永济渠很近,找到漕船后直接南下黄河。无论是去青徐也好,走河南也罢,那边都是朝廷控制力薄弱的地方,精兵也很少。
以银枪孝节军的实力,以方重勇的谋略与指挥水平,啃下一块地盘落脚,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河东军经此一役,必定元气大伤,军心涣散。这对于他们接下来的战斗,肯定是非常不利的。
皇甫惟明心中暗暗揣度,感觉自己这边胜算大了不少。
之前一段时间,河北叛军攻打河东不顺,就是因为方重勇在那边救急,稳住了官军的基本盘,还反杀了蔡希德一波。
如今朝廷居然蠢到自断臂膀自毁长城,皇甫惟明简直感觉“天命在我”,躺着都有人送大礼,这种事情当真是做梦也不敢想。
他都在盘算着要怎样才能击败方重勇,扫平河东。朝廷居然帮他把这件事给办了!
今日确信这件事后,皇甫惟明心中踏实了许多,对接下来在河北对阵官军充满了信心。
待李归仁和杜甫离开后,皇甫惟明对众将说道:“暂时按兵不动,诸位回营严阵以待。切记,巡视的时候注意周遭军情,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禀告与本帅。”
“得令!”
众将齐声抱拳行礼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让他们去追击银枪孝节军就好,李归仁想立功,就让他去吧。
方重勇把蔡希德这种悍将都打得归顺投降,太哈人了!
……
洹水县县城,位于运河的一个小“弯弯”里面,三面环水,天然就是建立渡口的好地方。鉴于这样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这里自然而然就成为了永济渠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不少官府和商贾的漕船,都停泊于此,装货卸货。
刚刚入夜,洹水县外渡口岸边,火把林立,到处都是民夫在搬运辎重,将粮秣、箭矢、绢帛等物,从县城里面搬出来,运到漕船上。不时有船装满后离开渡口南下黄河。
银枪孝节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没多少河北叛军值守的洹水县。然后就是打开府库,有什么搬什么。顺便,把洹水县本地的大户,也给抢了。
同样是有什么拿什么。
当然了,为了吃相好看,方重勇大手一挥,以基哥和朝廷的名义,给洹水县本地大户开了“白条”。
约定一年之后,他们便可以拿着欠条,去找朝廷索要物资。
战争时期,军需为上,这个是不能免的。但是嘛,每一匹布,每一石米,都记录在册,童叟无欺。
本地大户们无奈之下,只能让这些丘八们为所欲为。
“节帅,有军队从西面而来,看规模万人上下。”
车光倩走上前来,对正在监督民夫搬运物资的方重勇禀告道。
“什么番号?”
方重勇面色平静问道。
“回节帅,旗帜上写了一个李字,其他不知。现在还在河对岸五里地,不排除他们过河突袭我们。”
车光倩一点也不慌,事实上,银枪孝节军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就剩下几百人,在后面压阵,监督民夫们搬运物资。前锋部队已经坐漕船南下黄河了,约定在汴口汇合。
如今正值黄河涨水期,很多季节性的河道都可以使用,正是坐船南下的好时机。
“可以了,停止装货,你们先上船,本节帅最后一个走。”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眼睛目视着河对岸。
其实现在啥也看不到,昏暗的光线中,只有些船舶的黑影,在岸边随着河水的波浪起伏不定罢了。
“节帅,河对岸来了个人,自称是杜甫,要见您,卑职已经将他带来了!”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走上前来,对着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杜甫?”
方重勇一愣,随即对车光倩道:“你按本节帅说的做,现在就带着部曲上船。”
“得令!”
车光倩领命而去,吆喝着搬运辎重的民夫将货物放下,吩咐他们可以自行回城了。
方重勇一脸唏嘘感慨的看着杜甫,忍不住叹息道:“一别多年,子美兄别来无恙啊。”
“那真是……那当真是一言难尽。”
杜甫长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方重勇摘下腰间酒囊,将其递给杜甫说道:“啥也别说了,先喝酒!”
杜甫也不客气,拿起酒囊,猛灌了一大口,顿时一股酒气直冲脑门。
此刻他忽然文思如泉涌,一边叹息,一边吟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今日前来,杜某对皇甫惟明说的是来劝降,实则是来为君践行的。
下次相见,不知道是何年月了。”
杜甫老泪纵横,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丝毫不提跟着方重勇一起离开河北的事情。也不提自己的境况。
他已经回不去了,只能跟着皇甫惟明一条路走到黑。
如今天下局势纷乱,太子李琩,也是擅自行动。河北叛军,也是名义上打着荣王李琬等人的口号,已经建都**。
而当今圣人倒行逆施,坏事做绝,已经有很多人都抛弃了他。
杜甫也不想跟着基哥混。
谁是好人,谁又是坏人?谁是忠臣,谁又是叛逆?
这种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明白,不同想法的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处于混乱与混沌的世道当中,每个人都看不清前方的道路究竟是一条坦途,还是一条绝路。
只能祝福各自安好了。
“子美兄,你不愿意跟着某一起南下汴州么?”
方重勇接过杜甫递过来的酒囊问道。
“人各有志,节帅自去便是了。”
说完,杜甫转身便走,没有丝毫停留。
第465章 得运河者得天下
永济渠上,有一队由数十艘大小漕船组成的船队,正在沿着运河南下黄河。
因为战乱,黄河与永济渠之间的漕运早已完全断绝。河北运输粮秣辎重,走到汲县附近就不走了。河北其他地方,也停止了大规模向南面漕运,而是截留了大部分物资,小部分以供前线军需。
既然河北人已经翻脸,那便断然没有送货关中的道理。
方重勇站在一艘漕船的船头,观看着两岸的景色。
空旷,衰败,只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
能跑的人早就携家带口跑路了,从前两岸时不时就能看到给运河里的漕船,提供酒水吃食的铺子。
如今这些铺子连门板都被人拆了烧火,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了。
至于那些运河沿岸三天一小集,五天一大集的“野市”,更是连毛都看不到一根。
此时的永济渠,已经变成了一条纯粹军需的运河,商贾旅客断绝,自然不可能有人在沿岸渡口做生意了。
哪怕没有烧杀抢掠,战争对于经济的破坏也是不言而喻的。只要打仗,百姓就不可能有好日子过。
兴亡百姓苦的含义,不亲眼所见,便难以领悟其中的血泪。
站在船头的方重勇,也是唏嘘不已。
站在他的立场看,唯有天下动荡,才有出头之日。就好比世上若无疾病,则医者皆要饿死的道理一样。
没有仗打,要武夫作甚?站在武夫的视角看,这个世界就有些黑色幽默了。
“节帅,我们占据汴州不难,就算占据不了汴州,去淮南找一块好地方落脚也绝对不是问题。
只是,我们已经被朝廷宣布为叛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方重勇耳边传来车光倩的声音。
看到他忧心忡忡的样子,方重勇摆了摆手,指了指永济渠的水面说道:“答案就是它。”
“永济渠?它又能如何?”
车光倩难以置信的反问道。
“不只是永济渠,而是包括永济渠在内的大运河。
大唐的辉煌时代已经是过去了,未来,得运河者得天下。”
方重勇对车光倩解释道。
不过,对于他这样“新奇”的观点,车光倩还是没法理解。毕竟,当代人要看到未来的历史大势,需要极高的眼界、知识储备和逻辑推理能力,以及想象力。
这些要素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可谓是凤毛麟角。
看到车光倩不相信,方重勇继续解释道:
“假如我们能占据汴州,卡住漕运关键节点。未来无论谁入主关中或洛阳,只要我们找个由头说运河要疏通,暂时不能通行。
那么来自两淮和江南的粮秣与辎重,便无法运抵关中。
河北与河南之间的漕运,亦是被我们截断。
而未来运河沿岸谁想好好的做生意,都得给我们几分薄面。
这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若是再想办法妥善经营运河,则利益之大,简直不敢想象。
得运河的便利,我们可以从容调兵,指哪打哪;得运河的财帛,我们可以从容募兵,盔明甲亮。
以运河为路,天下之大,有何处去不得?”
说到这里,方重勇心中一股豪情涌起,此刻天已经蒙蒙亮,船队穿过一小段狭窄的人工河道,面前骤然开阔起来!
“黄河到了,你去发信号,准备轮流划桨,我们要逆流而上了!”
方重勇对车光倩吩咐道。
永济渠南面的出口,对岸并无合适的地形建设渡口。若是顺流而下,则是到了白马、滑台一带;逆流而上,才能抵达通济渠的终点河阴县。
方重勇他们这一路极为顺利,没有敌军围追堵截,其实并不是偶然,而是皇甫惟明故意为之。
当然了,这也在方重勇的意料之中,双方算是达成了默契。
放他们这支叛军南下去恶心朝廷,总比自己这边死伤万人,给基哥帮忙“剿匪”要好太多了。皇甫惟明已经猜到方重勇的意图,此行只是为了离开河北,那么自然不会派人沿途围追堵截。
“得令!”
车光倩走进船舱,在漕船的桅杆上挂起了两盏红色灯笼。然后吩咐漕船的船夫,逆流而上直接去河阴县。
进入黄河后,船速开始变缓。河阴县是朝廷囤积粮秣的地方,一定有重兵把守。到时候,可得用些手段才行了。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揣摩对策。
别看他在下属面前,好像自信满满,似乎未来五十年的路都已经规划好了。
但实际上,因为被基哥摆了一道,方重勇暗中谋划独霸河东,企图自立观虎斗的计策早已破产。
未来要如何,他心中压根没底,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下去。
强者自会披荆斩棘,唯有弱者才会抱怨环境。
……
洛阳上阳宫的偏殿内,气氛有些凝重。
看着不怒自威的方有德,太子李琩竟然感觉有些心虚。他很明白,如果没有方有德鼎力支持自己在洛阳自立,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甚至在华山脚下清修,都是一种奢望。没了基哥的权威,无论是其他皇子,还是那些野心家们,都不会让他的这个名义上的太子继续活着。
“太子是说,想入主长安,对么?”
方有德面色平静询问道,并没有发怒,也没有诘问李琩。
“方爱卿,确实如此,孤不想等下去了。现在情况已经变了,正是入主长安的好时机。”
李琩一脸坚定的说道,既然他已经知道基哥不在长安了,那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为什么还要为那个昏君守住洛阳呢?
“殿下,您急切回长安,心急难耐,微臣非常理解。
可是,您是被圣人册封为太子的,您的权力,都是来自于圣人。如果国家建制被破坏了,您这个太子也就名存实亡了。
如今神器蒙尘,大唐全境野心勃勃之辈亦是不甘寂寞,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微臣以为,您身上只有圣人赋予的太子之位,尚且不能证明,您是实至名归的太子。
若是去了长安,则与那些乱臣贼子毫无差别。
所以,微臣的建议,是暂且忍耐一下,以洛阳为根基,好好经营。
现在入主长安,时机并不成熟。唯有守住洛阳,证明您确实是实至名归的太子,能担得起重担。到时候无须太子提起,自然有人会恭迎太子入长安。
请太子明鉴!”
方有德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总结一句话:老子觉得时机没到!
李琩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很久之后,才长叹一声,对方有德行了一礼告罪道:“请方大帅谅解,是孤太过心急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不甘,又有无可奈何的乏力感。
李泌看到李琩非常沮丧,连忙安慰他道:
“殿下勿忧,其实方大帅所言不无道理。现在殿下人心未服,入主长安,只会坐实乱臣贼子之名。不如微臣走一趟长安,联络关中有识之士,听一听他们的意见和想法。
到时候一旦时机合适,入主长安便是水到渠成。”
李泌对李琩叉手行礼说道。
武的一手,需要方有德带兵打通潼关或者蒲州,带大军打到长安城下。
文的一手,需要李泌潜入长安,联络各路权贵,获取他们的支持。
双管齐下,确实成功率比较高。
一句话,终究还是要从长计议。
“殿下,您还年轻,但微臣已经老了。
您心急,微臣其实更心急。
可是,世道艰难,并非心急可以解决的。
您心中所想的,便是日夜不休的将圣人大卸八块,一泄心头之恨。
但您这么想,世道就会如你所愿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圣人不是依旧活得好好的么?”
方有德一语揭破李琩心中的私密,让这位太子有些下不来台。
李泌在心中暗叹,这位方大帅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实在太坦白,不知道委婉一点。
李琩脾气并不算差,当然了,要是脾气差,当年王妃杨玉环被抢的时候就该爆发,然后被基哥找由头搞死了。
但饶是如此,李琩此刻也是手足无措,很生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又是尴尬又是羞怒。
“方大帅,太子继承神器,继承大统,是公事;
太子与圣人的恩怨,是私怨。
公事与私怨不可混为一谈。
要先公后私。”
李泌打圆场说道。
不过很显然,从李琩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看得出来,方有德的话,更能直指李琩内心。
这位太子,本身就是奔着报仇去的。给基哥添堵,就是他最大的动力。至于什么继承大统,牧守四方之类的空话废话,李琩压根就听不到心里去。
天下百姓的福祉,关他什么事?
正在这时,一个宦官前来通报,对李琩禀告道:“殿下,河阳三城节度使鲁炅求见。”
“让他进来吧。”
李琩轻轻摆手说道。
不一会,一身戎装的鲁炅走进上阳宫偏殿,看到方有德居然也在,连忙对他抱拳行礼道:
“殿下,大帅,两京防御使崔乾佑,派人前来接管河阳三城,被末将赶走了。崔乾佑的兵马,部署在蒲州和潼关两个地方,彼此间不方便互相支援。
若是打通了河阳三城,则二地穿过轵关便能从容调配人马。崔乾佑着急也是可以想象的。
只是我们应该如何应对才好呢?他们并非河北贼军……”
鲁炅有些不太确定的询问道。
哪知道方有德直接回怼道:“那你就把他们当贼军便是,只要敢来北中城的,一律杀无赦。没什么好说的。”
方有德一句话把鲁炅憋在肚子里的话都给堵死了!
方大帅就是这般的刚猛无比!
鲁炅苦笑,看向李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殿下,崔乾佑也是人,不是宗室出身,对殿下亦是没有私仇,更不可能继承大统。
微臣这便走一趟潼关,劝说他暗地里投靠殿下,一旦时机合适,便放我们入主长安。
免得两边打起来以后,火气越打越大,到时候想讲和都难了。”
李泌站出来主动请缨,对李琩叉手行礼说道。
方有德没吭声,他是刚猛不假,也不是那种脑袋浆糊的傻子。既然可以说服崔乾佑归顺,那就没必要去死磕了。
“那就麻烦**公走一趟了。”
李琩握住李泌的双手说道。
“请殿下放心。”
李泌躬身行了一礼,便直接出了偏殿。见他已经离开,方有德也借口有军务在身,带着鲁炅行礼告辞。
很快,这偏殿内,就剩下李琩一人了。
“三娘,为什么报仇这么难呢?”
李琩依靠在一根大柱子上,缓缓的滑坐到地上。
躺平装作一切都未发生,甚至暗地里抵制基哥,都很容易。
但实打实的谋划干掉这个昏君,就很不容易了。
才刚刚起步,李琩就感觉到了用“正统”的办法,打败基哥,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李琩想弄死基哥,可是他手下很多人,想要的只是大唐昔日荣光。对于如何处置基哥,并不上心,甚至有人直接提出,要尊基哥为太上皇。
一如当年李二凤对李渊。
因此,当方有德点出李琩前进的动力,只有复仇的时候,这位太子就感觉好像被人看穿了心肝脾肺肾一般。
这群人,扶持自己上位,到底是图个什么呢?
冷静下来后,李琩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很是奇怪,又令人恐惧的问题。
……
“把弓弩放下!都放下!”
方重勇对前面的何昌期大喊道。
河阴县郊外那片已经烧得爹妈都不认识的渡口旁,有一群人正在跟刚刚下船银枪孝节军士卒对峙。
两边的气氛很紧张。
看军服,这些人似乎是河南本地的团结兵,只有军服是统一的,身上的盔甲都是有什么挂什么。甚至还有把厚纸板裁剪一下,刷上黑漆就披挂上阵的。
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一看就是草台班子。装备连河西秋防时参与训练的团结兵都不如。
“可是元结当面!”
方重勇对人群中领头的那人喊道,从队伍中间走到最前方,他已经认出了老熟人。
“把刀都放下,是自己人!”
元结从人群中出列,看到方重勇,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节帅,您可算是来了!
太子自立,河北反叛,我们一路逃到河阴县,进城就被扣押。
待太子的人马走了,皇甫惟明的叛军又来了,我们不得不逃进附近的山林里面。
等叛军退走了才敢回来!”
元结老脸一红,并没有说他们为什么要来运河渡口候着,还对这些漕船如饿虎扑食一般上来就抢。
其实说白了,元结就是想黑吃黑,打劫过路漕船!
然后乘坐漕船继续南下回老家鲁县,用漕船上的物资,在家乡拉起一支队伍等待朝廷的任命!
至于谁是朝廷,那就看到时候谁家大业大了!
没想到漕船靠岸后,下来的都是孔武有力,全身披挂整齐的丘八!让元结他们直接傻眼了。
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们为啥不打劫本地大户?却要拦截运河上的漕船?”
方重勇好奇问道,打劫本地显然效率更高啊!
当然了,本地也不是那么好洗劫的。
这年头民间的秩序,都是靠着大唐官府压着。现在河北反叛,朝廷建立的秩序开始迅速崩坏,各地还能家里喘气的,都不会是什么善男信女。
真正怕麻烦怕事的,早就遁入山林了。
“我们想借点盘缠上路,也得人家给面子才行啊。”
元结讪讪说道。
方重勇看了看他背后那几百个不像样子的团结兵,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唐本地世家大户,都是以“庄园”的形式作为经济基础的。虽然不知道跟西欧的庄园是不是一个玩意,但现在就是叫这个名字,一个字也没改。
既然是庄园,那便有很多人在里头劳作,也不会缺乏一些基本的军事设施。
元结带着这几百人如乞丐一般的团结兵,去那些世家大户家里“借钱”。
搞不好就被别有用心的人扣押,然后沦为佃户奴仆了。现在兵荒马乱的,什么吊事都有可能发生。
连河北叛军都不会轻易动那些人,因为他们就是大唐的统治基础。不管什么人夺得天下,这些人都是能争取,就要尽量争取。
“何老虎,带着一些精干的兄弟,跟着这位元刺史,去本地大户那边转转,找他们借一点粮食。
说话客气点,让车光倩当面打欠条,我们是借,绝不是抢。
切记,要以当朝圣人的名义打欠条,别以本节帅的名义。去吧!”
方重勇大手一挥,指示何昌期说道。
“得令,末将这就去办!”
何昌期哈哈大笑,拉着元结的胳膊就走。
第466章 时间差不多了哦
因为担心何昌期“没见过世面”而办不好事情,于是方重勇便亲自带队,前往河阴县县城外最大的一个庄园。
它属于范阳卢氏,在当地也算大名鼎鼎了。
唐代的庄园,是一种大地主才有的土地组织经营模式,而非是一种土地所有制度。
它不像是南北朝时,一个庄园就是一个坞堡,外敌很难攻破。
但它也不是简单的地主收租模式,其中包括了一系列组织运营的规则。而且庄园内劳作的人,和大地主家的关系非常复杂,其中甚至不乏只管安保的退役老兵。
并不是单纯的佃户。
简单的说,一个庄园就是唐代大社会中的一个小社会。在战乱没有开启之前,世家大族将其作为生产财富的奶牛;而在战乱爆发后,庄子里的人力资源,很容易在世家大族的率领下,拉起一支组织能力不弱的队伍,以庄园为根基自保。
毕竟,别人屯粮我磨枪的情况,只存在于想象之中。而很多时候,富人手里,也是拿着刀的。
当然了,某些大族子弟自身能力退化,有刀却提不动刀,那也怪不得别人。
来到卢氏庄园附近侦查,方重勇身后的银枪孝节军士卒,都被这个庄园的规模给惊呆了。
卢氏庄园的核心,是一座寺庙,叫兴国寺。
而庄园则在寺庙除了大门以外的三个面兴建,挨着运河,背靠大山,山上树木郁郁葱葱。这里一看就是个方便布防的好地段。庄园附近有寺庙,估计还有瓜果特产以及河里的水产。
这些东西通过水运向西,很容易流入洛阳的集市获取财帛。
若是没有战乱,庄园里的人也很方便通过运河购买粮食。
从地形判断,庄园里应该不是主要种粮食,而是多元化经营,并且山上的果园面积不小。
方重勇在庄园附近观察了一番地形,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里是世家大族卢氏捞钱的一块风水宝地!
不得不说,他们的眼光很毒。
方重勇有点明白为什么元结他们拿这个庄园没办法了,只看门口的箭楼,就知道那里的人早就准备好了。
这种大庄园,里面的人不一定全是佃户,有些甚至是“合资入股”的外来户,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自然是不缺看家护院的。
河北叛军攻下河阴县县城后,也没有把卢氏的庄园怎么样,方重勇大概也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官府口中的“百姓”,就是这些人啊!
无论谁掌权,都要跟他们合作,才能迅速控制本地。
“节帅,我们是去找他们要点东西就走,还是强攻这里?”
何昌期压低声音询问道,他心里也有点发毛。
“你去打个前站,跟卢氏的人交涉一下,要一点粮草,看他们肯给多少。”
方重勇没有理睬何昌期,而是对车光倩吩咐了一句。
结果听到这话,车光倩微微皱眉,劝说道:
“节帅,我们不如直接上门说明来意,亮明身份,然后有多少拿多少,谅他们也不敢不给。我们这般礼让,会让那些人觉得我们不过如此,以至于蹬鼻子上脸。”
车光倩比何昌期更明白那些世家大族是什么玩意!
在那些世家大族之人眼里,谁来了都得拉拢他们。而他们只要搞定了官府上层,几个丘八又能闹出什么事来!
那些人还没有感觉到时代已经变了!
“先礼后兵。”
方重勇口中吐出四个字来。
“得令!”
车光倩领命而去。
趁着他离开的空档,方重勇对何昌期调笑道:“你猜,车光倩能搞到多少粮秣?”
“怎么也得搞个几千石吧?”
何昌期大言不惭道。
方重勇摇头冷笑,没有接茬。
他们这次只带了几十个人,要是硬闯庄园,心里还有点发毛。于是一行人就藏在离庄园不远的树林里,等着车光倩返回。
不一会,车光倩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怀里还抱着一个木箱子。看起来,似乎有点哭笑不得。
“情况如何?”
方重勇好奇问道。
“祖籍范阳卢氏的这家人,全家都已经搬迁到洛阳安业坊居住,在这里的,都是旁支出身打理庄园的人。
然后,末将一粒米也没要到,那些人,倒是给了末将这个。”
车光倩将怀里的木箱子打开,放到地上,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厚厚的一叠洛阳交子!
对,就是与河西交子略有差别,同样不能吃,不能穿,擦屁股都嫌硬的洛阳交子。
除了细节与河西交子略有不同外,其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发明”交子,开创纸币先河的方重勇,此刻看到卢氏庄园的人,居然拿着厚厚一叠交子,来打发他与银枪孝节军。
老实说,他现在的心情还挺微妙的,有种被人贴脸开嘲讽的无奈与错愣。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呢?”
方重勇压住内心的火气问道。
“还能有什么意思,让我们拿着交子去买粮食呗,有多远滚多远。”
何昌期撇撇嘴,一脸不屑说道。
“确实如此,所以末将也是有点哭笑不得。”
车光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不得不说,卢氏庄园里管事的人,实在是有点黑色幽默了。
如果他们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话。
据方重勇所知,如今战乱开启,交子已经形同废纸,甚至连金银与铜钱都时不时被拒收,唯有绢帛与粮食这种可以用的东西,在流通中依旧畅通无阻。
卢氏的人给车光倩一大叠不能用的交子,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给拦路抢劫的强盗一张昨日场次的电影票一样。
就这,还不如不给呢!
“你说了我们是银枪孝节军么?”
方重勇沉声问道。
“说了,但那人说没听说过,他们只知道宣武军和控鹤军。他们还说战乱一起,有很多没有听过的番号都冒出来了。如今一个刺史随便抓几百团结兵,就敢新建一个番号。
言外之意,就是暗示我们只是退役的团结兵出身,临时集结起来的乌合之众,到他们这里要饭的。”
车光倩无奈解释道。
其实这也不稀奇,因为来卢氏庄园的时候,方重勇特意让所有人都卸甲,以免在河阴县当地过于引人注目。
卢氏庄园的人狗眼看人低,一看唐军军官居然连盔甲都没有,自然是直接给车光倩打上了“杂牌”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