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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盛唐挽歌》 · 携剑远行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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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猛的竞争对手,野心勃勃的平级同事,心怀鬼胎的直接下属,不讲道理的总裁老板,疯狂独走的业务骨干。

“那你以为,本大使应该如何回复高仙芝这封战报呢?他可是为他麾下的安西军报了很多军功啊。”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打算考验一下封常清。

高仙芝的报功名单居然有足足一千多人,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为此,高仙芝还专门用了一张特别长的大纸来写名字和功勋,卷成筒送来的!

方重勇等人看了以后,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末将以为,高仙芝所报功劳,他就算不给节帅,也可以绕过节帅直接给朝廷。所以节帅批复一个照准即可。

而对于高仙芝提出不可轻易退出石国的建议,节帅必须要答应。将来若是出了事,高仙芝就是负全责的人,有报功书信为证。

至于节帅要写的建议,就是建议高仙芝尽快撤出石国,回碎叶与我们合兵一处。当然了,要强调一句对方可以便宜行事。”

封常清慢悠悠的说道,条理非常清晰。

简单概括一下就是:对于高仙芝的要求全盘答应,继续让他专断石国之事,但提醒他应该速速回转,以免兵少被大食人欺负。

说完,封常清当即将刚才的论述写了下来,递给方重勇查看。

“你当个录事参军太屈才了,有机会本大使一定提拔你独自领兵。”

看完封常清写的东西,方重勇抚掌大笑道。

“谢节帅恩典,末将愧不敢当……”

封常清异常谦逊说道,被方重勇打断。

“本大使没有恭维你,你确实当个录事参军屈才了。待此番回转河西,升你的官是必然的。

去吧,将康国与史国的使者都叫进来。”

方重勇将封常清打发走了,瞬间面带苦笑。

妈的,高仙芝怎么这样“强无敌”啊,难道真如他所说,是“大食兵弱”么?

这一刻,方重勇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他的谋划是很好的,突骑施部落也被顺利压服,并戳破了阿布穆斯林的后手。

但为什么前线不按自己设想的套路走呢?

三万大食先锋军,被五千唐军轻骑夜袭大营,彻底丧失战斗力,退出战斗序列。

这种事情,你敢信?

方重勇不觉得是自己预测有错误,只能说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等等!

方重勇忽然想起几十年前,好像白衣大食也被突骑施苏禄吊打过,兵力差距也挺悬殊的。

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看到两个穿着粟特人常见服饰的中年人进入帅帐,二人都是留着精巧的八字胡,头发与衣服也都被打理过,看起来很是庄重。

史国现在名义上是康国下属的一个州,叫佉沙州,却依旧保持着相对的独立。

“鄙人康娑钵,参见天使。”

“鄙人史黑奴,参加天使。”

二人分别对方重勇行礼道。

“二位且坐,你们的来意,本大使已经知晓。”

方重勇微笑说道,态度很是谦和,一点架子都没有。

这让两国使者非常吃惊!吓得几乎要跪在地上求饶!

因为他们所接触过的大唐官员,绝不像眼前这位,传说中位高权重的西域经略大使好说话。

但凡有一点不对劲,这些大唐官员就会立刻大发雷霆!

比如说,当年大唐嫁到突骑施的交河公主(实际上是阿史那氏出身的女人,只是被大唐册封为公主),派使者到安西互市,并向安西都护府副大都护、碛西节度使杜暹宣读公主教令。

杜暹立刻大怒道:“阿史那女敢宣教邪?”

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阿史那的女儿算个什么东西,敢向我宣读教令?

其实,若是平等相处,交河公主此举并无不妥。所以杜暹的底气就在于,他是大唐的官员,代表了大唐的身份与地位。

故而交河公主还不配在杜暹面前摆谱。

国家与国家,势力与势力的地位不对等;外交的时候,它们的使者,地位就不对等。

所以按照康国与史国使者的理解,他们现在应该跪在方重勇面前说话才正常!

否则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食国兵多将广,势力强横。你们小国寡民,确实争斗不过。

阿布穆斯林要来,你们自然抵挡不住,不得不让他们进来。可又怕得罪大唐,害怕黑衣大食将来退走了,大唐要秋后算账,所以又派你们来向我这个大唐西域经略大使来解释。

是也不是?”

方重勇继续追问道。

“天使真是洞悉局势,确实如您所说,没有半分谬误。”康娑钵将右手放在胸前,躬身对方重勇行了一礼说道。

既然这位大唐天使已经什么都知道,那大概也不必再多费口舌了。

“把礼物都交给他,你们希望的事情,本大使会办好的。”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指了指封常清,态度始终和蔼。

这下让两国使者更吃不准了。

康娑钵忍不住追问道:“方大使,鄙人驽钝,远不如大使的高深智慧。大使方不方便说一说,如果高将军与您意见相左,非要拿康国开刀的话,他能听您的劝说吗?”

这话问得很不客气,但却又是个大实话。

送礼的人,总要知道自己的礼有没有白送,谁都不愿意做那些劳而无功的事情,特别是提前知道没有用的情况下。

“大胆!方大使的权威,岂是你们可以妄加揣度的!方大使对你们笑脸相迎,那是因为我大唐乃礼仪之邦,不会以大欺小!

方大使对你们客气,你们还真蹬鼻子上脸了啊!”

封常清忍不住大声呵斥方重勇面前两位使者说道。

“请天使恕罪!”

康娑钵与史黑奴立马就给跪了!

他们这才想起来,从名义上说,方重勇的权势比高仙芝大多了!

“你们心忧自己的国家,也是可以理解的,本大使并不怪罪。”

方重勇将二人扶起来,帮他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然后压低声音说道:“说起来,本大使跟高仙芝一点也不熟,更没有什么交情。相反,他在背地里说了本大使不少坏话,做了很多烂事给本大使添麻烦。你们放心,高仙芝若是有什么异动……”

说到这里,方重勇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然后又翻转向下继续说道:“他翻不出什么浪来,本大使喊停,他就必须给我停下来。”

此刻,方重勇身上霸气外露,西域经略大使的官威尽显!

康娑钵与史黑奴大喜,连忙招呼使团随员,将成箱成箱的礼物搬到帅帐内。打开一看,都是西域特有的黄金饰品、宝石、玛瑙等物。

这份厚礼不可谓不郑重。

方重勇对二人微笑点头道:“两国的诚意,本大使感受到了。你们回去以后,可以安心复命,本大使一言九鼎。康国与史国,不必担忧高仙芝报复。”

康娑钵与史黑奴二人千恩万谢的走了,一步三回头,对方重勇拜谢再拜谢。

方重勇一路将他们的使团队伍送出大营,等回到帅帐以后,这才收敛起笑容。

面露沉思之色,显然,这两位使者,并非看上去那样简单。

“节帅,刚才那两人,只怕……”

封常清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

“有什么不能说的,阿布穆斯林的投石问路之计而已,就是来试探我和高仙芝的关系。以及我们对西域各国的态度。

康国与史国,如今都被大食人的军队所掌控,若是没有阿布穆斯林的首肯,你认为他们这两支使团会一齐到我这里么?”

方重勇嘿嘿冷笑道。

如果不知道前世怛罗斯之战是怎么回事,搞不好他还真要被这两人忽悠。

但是既然知道阿布穆斯林这个人有勇有谋,不是那种只会蛮干的莽夫,那么这些计策说穿了也就不值一提了。

“原来节帅早就看出他们的来意了啊。”

封常清松了口气。不得不说,方重勇这个西域经略大使,是当得很够格的。

如今大唐与黑衣大食两国交兵,当真是斗智又斗力,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高仙芝危险了,阿布穆斯林显然没有放弃攻略河中,后面还有大仗等着我们。”

方重勇异常肯定的说道。

第363章 阿喀琉斯之踵

康国都城萨末鞬,王宫内苑的喷泉池旁,衣着朴素的阿布穆斯林,正在坐在树荫下,跟他麾下大将齐雅德萨里,讨论近期俱战提城外大食军营地被高仙芝夜袭,前军大败的事情。

坏消息是:折损了三万兵马,兵力优势被削弱。

好消息是:齐雅德萨里手里最精锐的一万本部人马,依旧是人员齐整,不在被夜袭的那些倒霉蛋之中。

损失的部曲,多半都是什叶派起义以来,陆续收编的各部落敌对武装。

阿布穆斯林让他们打头阵,前置部署,其实也是有点吃不准唐军战斗力如何,想让这些部族武装试试深浅。

只是没想到那帮人如此废柴,被高仙芝麾下的轻骑夜袭大营,溃不成军。

而齐雅德萨里麾下的精锐,是一支混合重装步兵、步兵射手、重装骑兵与骑射手,战斗体系健全的劲旅。更是黑衣大食起家的班底,历经各种大战恶战,经验极为丰富。

毫不夸张的说,那三万部族兵马折损了也无所谓,不会动摇国本。但这一万大食军精锐若是折损了,黑衣大食在呼罗珊行省还能不能镇得住场子,可就不好说了。

此时此刻,阿布穆斯林面色平静,正在听取齐雅德萨里汇报战损,时不时眉头紧皱。

“这三万前军是被打废了对吧?康国国王原先同意出兵掩护侧翼,现在也不同意出兵了,是这样么?”

阿布穆斯林轻声问道。战败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康国等小国开始动摇起来。

“确实是这样的,总督,已经可以将这些部族从大军编制里面抹除掉了。康国、史国等小国也不肯协同出兵,他们被高仙芝吓破了胆。

我们还得防着他们关键时刻背叛。”

齐雅德萨里面有忧色说道,很显然,他看出阿布穆斯林已经接受了挫败的现实。

齐雅德萨里言语里俨然带着一丝不屑,哪怕这些军队有三万,也比不上自己麾下一万铁军!

那些部族武装其实在突袭中也没有死三万人,各部多多少少还是回收了一点人马。只不过他们士气已经被打崩溃,各部统领说什么也不肯再上战场了。

这些什叶派起义以来陆续投靠过来的队伍,本身忠诚度就不是很高,如今又遭遇惨败,现在根本指挥不动了。

至于康国这种墙头草就更不必说了。他们的忠诚度,需要根据战场形势来判断。

谁占上风他们就偏向谁!

“高仙芝确实能征善战,是我们小看他了。”

阿布穆斯林有些感慨的说道。

他长期在基层混迹,发迹其实并没有多少年,身上也没有那种权贵常有,目空一切的傲气。

阿布穆斯林很清醒的意识到:唐军的战斗力,跟以前遇到的诸多对手,那是完全不在一个等级的!

“总督,您认为高仙芝和他麾下的安西军,弱点是什么呢?

若是没有弱点,那此战岂不是无从下手?”

齐雅德萨里疑惑问道。二人在商议军略,实际上也在切磋技艺,可以说亦师亦友。

“不,我们兵多,不缺粮秣,这就是最大的优势。

高仙芝兵少,粮秣大概也没剩下多少,这就是最大的劣势。

两军交战,以多打少,这难道不是最起码的规矩么?”

阿布穆斯林面带笑容说道。

其实他说得一点都不错。

他们的核心控制区,在康国西北面的安息、木鹿、贵霜等地,其中阿布穆斯林早先就是木鹿地区的奴隶(很可能就在那里出生),那里也是黑衣大食起家的地方。

这些地方距离康国、石国等地,几乎是骑马一两天的脚程,说是近在咫尺也不为过。而唐军的补给线,那当真是远得一言难尽。说是一千里都抬举了。

若是从北庭的金满城开始算起,那到康国起码两千里起步。

我两百里补给线,你两千里补给线,你是想跟我拼后勤么?

阿布穆斯林的底气便来自于此!

“总督,恕末将直言。比如说高仙芝这次就是以少打多,人多没用,要能发挥出实力来才行。

如果人多却发挥不出来实力,那也只会增加养兵的负担。

您说的这些末将都明白,可是光靠这些,还无法战胜高仙芝。”

齐雅德萨里不客气的反驳道。

阿布穆斯林是主帅,调度兵马,排兵布阵,运筹帷幄。而他则是最精锐部曲的主将,需要上阵厮杀,他看问题的角度,有些地方跟阿布穆斯林一致,有些地方则有相当大的分歧。

无论多么好的战略,多么强的后勤,多么雄厚的兵力,最终也要落实到“战斗”这两个字上面。

高仙芝就是特别善于临阵战斗,靠着绝对的战场发挥,扭转战略上的劣势。

阿布穆斯林确实分析得不错,但若是你上了战场依旧打不过敌人,这些优势又有什么用呢?

“结冰期还有几日?”

阿布穆斯林忽然问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

“快了,大概也就最近了。届时,周边所有的湖泊与河流夜里都会短暂结冰。”

齐雅德萨里说道,这不是什么秘密,只要在葱岭以西住过几年的人都知道,哪怕是沙漠,也不是一年四季都热烘烘的,会有一个时间很短但夜晚极寒的冬天。

就拿石国来说,入冬后夜晚河水湖水封冻是常事,上面甚至还能跑马。

“是时候全军出击,围攻石国了。多多转运粮秣到康国囤积,入冬我们就动手。”

阿布穆斯林微微点头说道。

看到齐雅德萨里一脸不相信的模样,阿布穆斯林耐心解释道:

“入冬后,药杀水到了夜里就如履平地,高仙芝无法沿着药杀水及其支流两岸布防,坚守柘枝城就无从谈起了。

当然了,高仙芝若是选择带着辎重离开石国,那么就要做好被半渡而击的准备。从柘枝城到怛罗斯城这一段路,东西两边是通道,南北两边是山脉,只要是被追上,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

“可是,如果末将是高仙芝,那么便会持续袭扰康国最北面的俱战提城甚至东曹城,逼迫我们跟他决战!

不把我们打败,高仙芝是不可能带着辎重离开石国的。”

齐雅德萨里是带兵的将领,更能理解将领的思维。在他看来,高仙芝还算不上是主帅,更像是一个披坚执锐的将领。大唐在葱岭以西的操作,并不能说很高明,以至于这些国家现在多多少少都偏向大食国。

高仙芝不过是在用战术上的超强发挥,来弥补战略上的短板。

本着“能打就多打”的原则,齐雅德萨里觉得高仙芝的下一步计划,绝对是不断袭扰康国的大食军,逼迫阿布穆斯林与之决战!

“那就深沟壁垒,不跟高仙芝决战,慢慢跟他磨!”

阿布穆斯林沉声说道,他也生气了!

兵力雄厚,补给线短,有什么好怕的!无法正面较量,那就耗时间啊!

“那万一高仙芝扔下辎重跑了呢?”

齐雅德萨里不甘心追问道,说完他自己都被这话给逗笑了。阿布穆斯林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他摇头失笑。

高仙芝如果不带辎重自己撤了,那么以大唐的补给线长度来说,唐军再次出击石国,最快也是明年夏天的事情了。

明年,唐军还有机会跟大食国掰手腕么,那时候需要耗费多少粮秣、多少人力、多少财帛?不战而退以后,还有多少西域小国肯站在大唐这边?

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明摆着的,过了这个村,以后就没这个店了。

如果高仙芝要丢下辎重退走,阿布穆斯林绝对会派兵一路欢送,这便意味着黑衣大食兵不血刃平定葱岭以西的昭武九姓诸国,战略大胜!

唐军不战而逃丢下的威严,只有靠将来横扫大食国军队才能捡回来。想来,高仙芝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明白了,那末将这就去俱战提布防。”

齐雅德萨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

“节帅,末将以为,这一战已经相当凶险。就算把安西远征军也算在内,其实我们的兵力估计也比大食人要少。

更何况他们的老巢离石国那么近,要补充辎重与人员都非常容易。”

大云寺的一间厢房内,王难得忧心忡忡的对方重勇说道。

安西远征军中不看好高仙芝的将领一茬一茬的,对于高仙芝此前一战大胜大食军队,都表示不可思议,并认为这些所谓的“大食军”,其实不过是西亚那边的部落军联盟而已,战斗力本身就很一般,绝非大食军队的精锐。

事实上,车光倩传来的消息,也间接证明了这一点。或者反过来推测,如果高仙芝真的打得大食人伤筋动骨,那些嗅觉最灵敏的西域小国,早就派遣使者前来求饶了。

“热海两头,我们已经建立了渡口,又将运输距离缩短了大几百里。而且当初在北庭三州弄到的骆驼,也全部到了碎叶城附近。

现在大食人耗得起,我们也不完全是在坐以待毙。”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显然是胸有成竹。

跟大食人玩战术?

不不不,这么搞风险太高了,不能指望麾下军队每每超神发挥。

这一路方重勇并未指挥太多攻城略地,基本上都把主要精力花在后勤补给上。

将北庭首府金满城的辎重转移到伊犁河谷,主要是一些牲畜。

然后再将这些辎重转运到热海东岸的渡口,通过漕运,送到热海西岸,最后再转运到渡口北面不远的碎叶城。

这一条后勤线路,极大保证了大军的物资充沛!

但方重勇和安西远征军所能做的后勤优化,也就到此为止了。碎叶城以北那一系列废弃小城所构成的脆弱运输线,不得不全部采用骆驼,转运数百里然后送到怛罗斯城。

“节帅,王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我们要不要趁着现在粮秣充足,直接奔赴石国,与高仙芝合兵一处,然后与大食人决战呢?”

方重勇身边的封常清建议道。

“可以是可以,但大食人可以退到安息城,退到木鹿城,难道我们也追过去么?你们是不是不知道那些地方距离碎叶城有多远?”

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

听到这话,刚刚还跃跃欲试想在此番作战会议上露一手的诸将,都乖乖的把嘴巴闭上了。

没错,大食人或许真的打不过两军合兵一处的唐军。

但人家打不过,难道还不能跑么?

他们在康国北面的安息、木鹿、霜贵等地坚壁清野,严阵以待,唐军一时间也讨不到便宜。而后勤补给线太脆弱,只能打一波流战术!

大食人只要顶住这一波,等唐军因为缺粮退走以后再一路追击,到时候在场众将只怕都会将小命交代在路上。

“我们要将大食人引到怛罗斯城来进行决战。

这里已经远离大食人的核心控制区,距离碎叶城也不是特别远,方便我们补给。”

方重勇看了看封常清,对他吩咐道:“过两天你亲自去一趟柘枝城,送一封信给高仙芝。如果可能的话,尽量诱敌深入不要蛮干。当然了,他负责石国相关事宜,可以不用管本大使的军令,毕竟我也不知道他那边的具体情况。”

听到这话,包括边令诚在内,禅房内众人都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封常清不疑有他,连忙叉手行礼道:“谨遵节帅号令,末将随时可以出发。”

方重勇微微点头致意,并未过多废话。

他是什么意思,在场众人只能说懂的都懂。

“何老虎,你在阿史不来城密切留意前方动向,大食人普遍使用骆驼来搬运辎重,推进速度绝对比我们预想要快。

不能排除大食人迂回柘枝城,绕过高仙芝直接攻打怛罗斯的情况。”

方重勇对匆匆赶回碎叶城开会的何昌期嘱咐道。

“请节帅放心!”

何昌期连忙打包票,把胸口拍得啪啪响。

“老段,热海东西两头的渡口,一定要保护起来。输送到碎叶镇的辎重,一定不能断。

只要能保证粮秣、箭矢这类物资不断,我们就能跟大食人比拼耐力!

大食内部也不安定,白衣大食的人,还控制着某些地方。只要阿布穆斯林在这边败了,甚至拖延的时间久了,黑衣大食还能不能镇得住,可就两说了。

后勤,重中之重,一定不能断。”

方重勇叮嘱段秀实说道。

“包在末将身上。”

段秀实抱拳行礼说道。

“嗯,都散了吧。跟将士们都说说,建功立业的机会,就要来了,让他们都做好准备。”

方重勇站起身,宣布散会,转身便走。

公事终于办完了,是该处理处理私事了。

第364章 心如猛虎,细嗅蔷薇

大云寺内某个给香客住宿的厢房内,方重勇看着衣着朴素,不施粉黛素颜打扮的金丝凯亚,一时间有些无语,二人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

该来的阿娜耶没来,写了封信说自己在伊犁河谷配跌打和止血的药粉,这些伤药近期就会跟着粮秣一起送到碎叶镇。

而眼前这位前任石国公主,前任拜火教圣女,方重勇压根不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是想亲眼见证柘枝城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还是想看看她那些亲戚死干净了没?

总之,此举非常不明智。

一时间,方重勇也搞不明白这位脾气不太好的“贵女”,到底想干啥。

“我……妾身有点担心阿郎,所以来看看阿郎。”

金丝凯亚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的答道,讨好的意味非常浓厚,居然连称谓都改了。

“呃,我还是喜欢你当初桀骜不驯的样子,麻烦你恢复一下。”

方重勇忽然正色说道。

诶?

金丝凯亚一愣,一时半会没明白到底什么意思。等她想明白,气得想摔门而出。

可是不知为何,她却没有那个勇气,最后只好转过身去。忍了许久又酝酿了许久,再转身的时候,就像是变戏法一样,脸上堆满了勉强的笑容,结结巴巴的说道:“阿郎说笑了,妾身以前哪里有桀骜不驯嘛。”

金丝凯亚不仅身上穿的衣服从华贵锦袍变成了粗布麻衣,就连心气也比从前矮了不少。

“坐吧,这样说话怪别扭的。”

方重勇指了指桌案旁的两个软垫说道。

金丝凯亚这才松了口气,谨小慎微的坐了下来。方重勇坐到她对面,看了看这位带着些许黑眼圈,眼睛里还布满血丝的前任石国公主,最后还是决定不兜圈子了。

“圣女,虽说你肯定无法恢复从前那种前簇后拥的生活,但在长安落叶生根,还是很容易的,也肯定不愁没人要。

碎叶镇并不安全,就更不要提石国了。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呃,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答应你任何条件,你能不能将来找机会把高仙芝给收拾了?”

金丝凯亚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语气有些不确定的询问道。

“按说,你的美貌在那里摆着,哪个男人都想一亲芳泽。

我现在将你骗到手,不过是随口一说的事情,应承下来也是无妨,反正你也没说报仇需要等多久。

一年也是等,十年也是等,总之我可以一直拖下去。

若是十年以后,说不定你都给我生下几个孩子了,怎么可能还会在乎高仙芝如何呢?说不定那时候高仙芝都死在战场上了。

再说了,高仙芝行事高调,得罪了不少人,我不出手,将来也会有人公报私仇收拾他,我顺便答应你也无妨。

但是我还是要说,这件事不行。”

方重勇一脸严肃说道,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金丝凯亚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她无奈耷拉下肩膀,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里满是泪水,语气幽怨的抱怨道:“你这人说句谎话会死么?连哄女人都不会么?”

“如果你真的是那种高不可攀的女人,我倒是很有心思将你拉入尘世,不择手段的亵玩。

可是如今你已经国破家亡,甚至连下一站会去哪里都不能自己决定,我又怎么忍心在你这样的弱者身上找乐子。

你说是这个道理吧?”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只会在弱者身上找乐子的人,这辈子也就是个弱者了,他始终缺了挑战强者的心。

因为这种行为,本身就暗暗隐藏着对强者的畏惧。所以往往欺凌弱者的人,对强者也会卑躬屈膝。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我嘴笨又说不过你!”

金丝凯亚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勉强一笑,像个吵架吵输了还犟嘴的孩童一样。

“你知道就好了,快回八卦城吧。我在这里还好,我若是出征了,不能确保你的安全。”

方重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金丝凯亚咬着嘴唇,像是作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她忽然一扫之前的颓丧,露出明媚的笑容,看着方重勇说道:“节帅,我跳柘枝舞给你看吧?”

“那行,你跳吧,反正这里也没别人。

对了,就算你跳得好,我也不会因为这个,而故意针对高仙芝或者别的什么人的,有言在先啊。”

方重勇半开玩笑一般的告诫道。

这次金丝凯亚没有拌嘴,而是非常自信的点点头道:“放心放心,这是我心甘情愿跳给你看的,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情。”

说完,她就开始自顾自的跳了起来,方重勇拍巴掌打着拍子。

火把照耀下,金丝凯亚就如同一只在火焰旁边起舞的飞蛾一样,如梦似幻。

她身上的衣服,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差远了。但舞姿却又比上一次要清爽得多,达到了神与形的统一,非常投入,带着一股决然的美艳。

就像是划过夜空的闪亮流星一般!

耀眼,带着美丽的辉光!

金丝凯亚越跳越带劲,浑然忘却了自我。忽然,她的身形稍稍有那么一瞬间的迟滞,随即便朝着墙角的柱子飞速撞去!

早有准备的方重勇如同猎豹一般猝然暴起,一个飞身将她扑倒在地,将那具娇躯狠狠压在身下,不让她动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丝凯亚趴在地上,双手捶地,双腿乱蹬,发出声高八度的嚎叫!

厢房外不远处正在值守的何昌期,顿时冲过来拉开厢房的门。

然后他就看到方重勇压在金丝凯亚身上,两人都是头朝地面。

乍一看,像是在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何昌期瞬间了然,应该是自家节帅已经厌倦了房事时热情配合自己的爱妾,想换换野性十足的娘们。嘛,权贵们不都这样,喜欢寻找刺激嘛。

很正常!

何昌期马上将厢房门拉上,只当自己没有来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丝凯亚像是疯了一样,趴在地上扭动着,嘴里不断的叫嚷哭嚎着,发泄着藏在心中,关于国破家亡的苦与恨。

“啪!”

方重勇把金丝凯亚的衣领揪住拉起来,然后控制力道,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闹够了没有?”

方重勇厉声呵斥道。

“哇啊啊啊啊哇啊啊!哇哇,啊啊啊啊啊!”

金丝凯亚死死扯住方重勇双肩处的袍子,来回耸动。

一边嘴里毫无意义的大哭吼叫,一边泪如雨下,身子一抖一抖的,颇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门外值守的银枪孝节军士卒,脸上都露出暧昧的笑容,互相交换着眼色,好像脑补到了什么香艳的场景。

“你们几个还不滚远一点!”

何昌期气得指着那几个士卒大骂道。

“都是眼瞎了是吧,不知道节帅在办正事么!

还搁这偷听,有个鸡毛用!

若是惹节帅生气了,让你们每一战都打头阵,看你们死不死!”

何昌期口吐芬芳,把这几个丘八从头骂到脚。

“何将军,原来节帅喜欢粗暴啊,节帅平日里挺和蔼的,真是看不出来原来好这一口。”

一个丘八面带淫笑,凑过来小声嘀咕道。

“这些就是你们不懂了,其实节帅这是……”

何昌期说着说着突然卡住了,他好像也不明白方重勇这是在玩什么。他总不能说方重勇把平时积攒的怒气都发在女人身上吧?

或者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你越反抗我就越兴奋么?

难道节帅真的就喜欢这种调调?

何昌期心痒难耐,想去问问方重勇,可是他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当面问。

……

“柱子在那边,你爱撞就去撞吧。”

方重勇回到桌案前,指着远处的房柱,有气无力的说道。

发了疯的婆娘力气是真不小,不过好在闹到现在,终于闹够不闹了。

这一位要死没人拦着,这么多湖泊池塘河流,随便选一个跳进去不挣扎,一会人就没了。干嘛要死还来我面前,真是个偏执的女人!

方重勇心中感慨,也终于明白金丝凯亚刚才为什么跳完柘枝舞以后要趁机撞柱自尽了。

她就是想让自己的死被人永远记住!

正在方重勇摇头叹息的时候,金丝凯亚悄悄的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的拉着他的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着头。

“撞柱你也撞了,柘枝舞你也跳了,提要求你也提了。折腾这么久,该满足了吧,早点洗洗睡,明日返回伊犁河谷吧。”

方重勇将袖口从金丝凯亚手里抽出来,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你不是想要我的么?现在又赶我走了,你怎么这样啊。”

金丝凯亚一脸哀怨的看着方重勇问道,身体已经软软的靠在他胳膊上。

变脸比翻书还快!

“你都这样觅死觅活了,我还要把你搞到手玩弄,那我还是人么?

早点睡,明日就启程吧。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该长点心了,好好活着难道不好么?

一头撞死又有什么意思呢?”

方重勇语气颇有些不耐烦,心中的邪火蹭蹭蹭往上窜。

金丝凯亚似乎被他的冷淡态度给气到了,一言不发,自顾自走到已经铺好的地铺上,然后赌气一样的平躺着,装成一具尸体,躺在那动也不动。

方重勇也感觉没趣,独自起身离开,朝厢房门口走去。

然而他还没拉开门,猛然间心有所感。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一个女人走了一千里路来找你,她会仅仅是因为国仇家恨么?

这跟异地恋坐十个小时火车,去找男人求抱抱的女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方重勇忽然领悟,其实金丝凯亚没有说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再明白不过了!只是自己平日里没那么猴急,端着大唐高官的架子,所以没有感觉出这个女人细微的变化。

这就跟出轨的良家妇人一般,只要来到在酒店开好的房间,就已然代表了内心的渴望。无论她是否强调只是跟奸夫随便聊聊天,都免不了最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一遍。

方重勇又急匆匆的折返回来,走到地铺旁边。果不其然,他看到火光照耀下,金丝凯亚正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

眼波流转,满含柔情与娇羞。

“还好你没走,你要是走了,我明天就往西边跑,去大食国找个大食权贵来打你!”

金丝凯亚柔软而纤细的小手,握住方重勇的大手。她嘴里说着狠话,脸上却又笑得娇艳如花,迷人心神。

“小孩子不听话,那是要打屁股的,今晚可得好好打一打你这个不听话小孩的屁股。”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缓缓褪去金丝凯亚身上的衣衫,直到对方不着寸缕为止。

他用放肆的目光,欣赏着金丝凯亚白皙如玉的身体,忍不住心中感慨。

出类拔萃的美貌,还真是老天赏饭吃,后天怎么样努力化妆也望尘莫及。

这位前任拜火教圣女,此刻躺在地铺上,用明媚的目光跟他对视,嘴角带着诱惑与骄傲,毫不露怯。

圣女已然坠入凡尘,将用自己纯洁而美丽的身体,迎接王者的驾临。

“那天你和阿娜耶教了我几招,今天就让你这个老师,来看看我这个学生学得怎么样吧?”

看到方重勇躺在自己身边了,金丝凯亚紧紧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呢喃道。

她微微喘息着,像是生了病一样,全身没有一点力气。

“那天你果然还是看了啊。”

方重勇咬着金丝凯亚的耳朵说道,两人的心跳都在疯狂加速。

“何止是看了,每天做梦都会梦到我变成了阿娜耶,和你……”

金丝凯亚还没说完,就被方重勇吻住了小巧的红唇。

几乎是一瞬间,情感和欲望,如同山崩地裂一般,冲垮了他们的理智。

事到如今,什么都不用再说了,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可以阻止他们今夜融为一体。

在金丝凯亚全心全意的配合与侍奉下,屋内很快就响起了春天的乐曲,欢快而悠远。

门外值守的何昌期等人,听到屋内的动静,都暗暗松了口气。

看这情况,似乎方节帅还是个正常男人,他们本来还挺惋惜那位娇滴滴的圣女就这么被方节帅虐死,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

……

“高副都护,俱战提那边,有新情况!”

席元庆匆匆忙忙的走进柘枝城王宫大殿,对坐在王位上的高仙芝禀告道。

“说,什么新情况。”

高仙芝微微皱眉询问道。

他心中疑惑,难道大食人还不肯退兵?

“俱战提城外布置了好几个大营,然后还在药杀水岸边摆上了拒马桩和栅栏。

白天夜晚均有士卒巡视,明哨暗哨都有不少。

末将派出斥候侦查了一番,发现……不太好下手了。”

席元庆面有难色禀告道。

“也不意外,那就拿东曹城开刀吧。”

高仙芝面色平静说道,显然已经下定决心了。

“副都护,将士们归心似箭,真的不撤么?”

席元庆看起来颇有些言不由衷,想来已经有不少手下跟他抱怨过了。

“现在回去,就算方大使不追究,圣人不追究,阿布穆斯林也不可能放过在路上追击我们的机会。

通告全军,现在撤离必死无疑,只有杀得大食人胆寒,才有一线生机!”

高仙芝告诫席元庆说道。

今天开仓放粮,求个月票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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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急转直下(为天黑都想睡zzz加更)

天将亮未亮,方重勇已然从睡梦中醒来,他听到了大云寺内敲钟的声音。

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

方重勇怀里的金丝凯亚,睡得很沉。昨夜她真的累坏了,在兴奋中肆意挥霍着青春,仗着自己年轻又有活力,沉沦无法自拔,追求那无穷无尽的欢愉。

虽然金丝凯亚一直在嘴硬,好像显得自己在那方面很有经验一样,但她实际上完全是小白一个。

金丝凯亚不仅毫无经验,而且无法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意乱情迷之后,就如同被点燃的柴火一般,熊熊燃烧根本停不下来。

方重勇引导她见识到新世界的美丽风景后,她就完全掉坑里了。极度的欢愉与刺激之后,换来的是极度的疲惫与倦怠。

轻轻抚摸着怀中金丝凯亚的光滑背脊,方重勇心中感慨万千。

爽啊!真是太踏马爽了!

大权在握,便有金丝凯亚这般绝色佳人在怀!随意予取予求!

大丈夫岂可一日无权,权力带来的好处,简直难以尽数!别的不说,就说金丝凯亚这般的“战利品”,若是没有权柄在手,一辈子也拿不到。

就算一时勉强占有,也会很快就失去。

这一类的女人,几乎就是在身上写满了“强者居之”的字眼。她们从来就是依附于强者的专属品。

方重勇细细揣摩了一下此刻内心的满足感,发现身体的满足与快活倒是其次,更多的是占有“公主圣女”这一类有社会地位的女人,所带来的心理满足。

这样想来,其实基哥也挺不容易的啊,玩美女真的太爽了,生理正常的健康男人,很难忍得住,特别是在长期带兵后的间歇期。

方重勇轻叹一声,他也不是圣人,昨夜他也玩得很开心,完全没有什么不应该不可以的心理负担。

以己度人,昨夜自己感觉是多么的爽快与销魂,心中就佩服基哥的定力是多么惊人。

方重勇知道,以他现在的心性,若是有基哥的权柄在手,只怕没几年身体就在各类女人肚皮上折腾垮了。

基哥女人的数量,是他的一千倍不止!

更何况如金丝凯亚一般不在宫廷的绝色美人,大唐还有许多,基哥随便动动手指就能享受到她们的侍奉。这种女人就好像带毒的蜜糖一样,普通男人真的顶不住,时间一长,铁打的身体也熬成渣了。

大概,基哥早年间的时候,身体真是健壮得无以复加吧,让他年迈以后也有精力来折腾。

以后真要节制一下了。

方重勇忍不住在心中一阵碎碎念。

正当胡思乱想之际,厢房外有人敲门,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打扰了他的好事一般。

“谁?”

方重勇沉声问道,已经开始迅速穿衣。

“节帅,车光倩求见,说是有紧急军情!”

门外传来何昌期犹疑的声音。

“让他稍后,本节帅马上就来。”

方重勇应和了一句。

躺在地铺上的金丝凯亚已经被吵醒,看了方重勇一眼,伸出白藕一般的双臂,眯着眼睛呢喃道:“阿郎,快亲我,亲了再走。”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愣。

这场景似曾相识,不过阿娜耶通常都是说的类似“快滚,莫要挨着老子”之类的话。

他不由得感慨,不同的女人就好比是不同的书籍,哪怕你翻开的页码相同,里面的内容也很可能大相径庭。

方重勇俯下身狠狠的亲了金丝凯亚,亲了很久才分开。然后他这才起身轻巧出门,在何昌期的引导下来到佛寺内某个禅房里。

刚刚进门就看到车光倩焦急的在屋内来回走动,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其他将领都在列,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节帅,大事不妙,高仙芝在东曹城遭遇大食军伏击,苦战不胜,损兵折将后龟缩回柘枝城。

但是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大食军一部精兵绕过柘枝城,向东奔袭数百里,闪击怛罗斯城!高仙芝在那边只留了一千人。我们的人离开时,大食人还在攻城,但城池已经摇摇欲坠。

末将以为,他们大概守不了多久!如今战场风云突变,请节帅定夺!”

车光倩一边喘气一边说道,这一路辛劳,实在是一言难尽。

他一接到密报,几乎是以飙车的速度往碎叶镇的唐军大营赶路。到了以后,又听说方重勇去了大云寺,不得不赶来这里,亲自禀告军情,一刻也没有休息。

他前出到阿史不来城附近打探消息,收集情报,本来只是听闻高仙芝在东曹城小败,并未出乎预料。毕竟,安西远征军中哪个将领也不觉得仅凭高仙芝一部,就能吊打大食人。

但就在车光倩准备派人将这个“不太重要”的军情送回碎叶镇的时候,忽然听闻大食军奔袭数百里,急攻怛罗斯城!

车光倩自幼熟读兵书,一眼就看出,这是典型的“围点打援”之计,目的就是为了引诱高仙芝出兵救援。

高仙芝若是救怛罗斯,则大食军队有很多方法在路上打击他。

高仙芝若是不救怛罗斯,则柘枝城会沦为孤城,下一步就是大食军队四面围城。

以大食人的兵力规模,两条计策可以同时运作,所有的套路,都是写在明面上的。

于是车光倩也顾不上其他杂事了,连忙骑着快马,中间都不带停歇的奔向碎叶城,一路上大腿内侧的袍子都被磨破了。

阿史不来城那边的唐军,是银枪孝节军的主力,安西远征军中最精锐的部曲。可是,其主将现在都在碎叶镇开会,并不在军中。

这种状态,离随时可以开拔出征,还有点距离。

不让怛罗斯城陷落,恐怕很难了。

“节帅,末将以为,大食人如今就算攻下了怛罗斯城,恐怕也是立足未稳。

若是我们现在出征,则类似半渡而击,可以事半功倍。

请节帅定夺!”

车光倩不动声色建议道。

“不,你立刻去一趟萨末鞬城,然后将本节帅的亲笔信交给阿布穆斯林,警告他若是不马上撤出怛罗斯城和康国,大唐将集结三十万兵马,横扫河中府。

嗯,顺便跟他解释一下,大唐已经准备将这里命名为河中府,方便统一管理。”

方重勇振振有词的说道。

听到这话,禅房内听候调遣的一众将领们傻眼了。

让阿布穆斯林退兵,这跟建议老虎吃草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让他退兵,难道他就会退兵么?

“节帅,大食人……不会这么傻吧?”

何昌期一脸犹疑问道,算是把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困惑都问出来了。很多事情,都是明摆着的,大国相争,有其霸道不讲理的一面。

强权与强权的争斗,往往都没有退路可言。

不像是方重勇与金丝凯亚这种关系,后者脱下衣服在床上侍奉前者,依附于前者,受到前者的保护,彼此间的矛盾就解除了。

大唐在石国不能退,黑衣大食就更没法退了,不存在一方依附于另外一方的可能性。

方重勇让阿布穆斯林退兵,简直是鸡同鸭讲。

“能示之以不能,强示之以弱,照办就是了,顺便打探一下大食人的虚实。

打仗是斗智斗力斗勇,不是凭着一腔热血蛮干。”

方重勇拍了拍车光倩的肩膀,示意他赶紧去办差。

车光倩离开后,方重勇又对段秀实吩咐道:“派个人去宁远国,告诉国王窦忠节,准备集合兵马,与唐军合击怛罗斯的大食人,但要听命行事,不用现在就出发。”

宁远国以前叫拔汗那,在俱战提城西北百余里,都城渴塞城。

虽然小国寡民,但却是大唐在葱岭以西的小国中唯一的铁杆。

“拔汗那”的名字来自音译,有时也被翻译为“跋贺舵”“捍”“富那”,反正是位于中亚的费尔干纳盆地,具体叫什么都无所谓。

宁远国当初一直是跟着唐军在中亚鞍前马后,不辞辛苦。特别是在基哥当政时,与大唐的关系极为密切。

为了在这一片区域树立模范典型,基哥特意将母亲“窦氏”的姓赐予宁远国王,并将拔汗那改名为宁远国。

这是在暗示宁远国,你是我这个天子的“表亲之国”!

方重勇来到碎叶镇以后,为了麻痹阿布穆斯林,特意不与宁远国联系。

事实上,根据路径依赖的经验主义。只要唐军高层没有联络宁远国,那就说明唐军近期不会在葱岭以西,发动战役规模的大战,否则不可能连铁杆狗腿子都不通知一声。

这也是阿布穆斯林敢于对怛罗斯用兵的依据之一。

当然了,那些诸如“方重勇与高仙芝种种不和,前者想把后者坑死”的传闻,这位黑衣大食呼罗珊总督也是通过各种渠道,有所耳闻。

很多因素联系在一起,让阿布穆斯林笃定,大唐的这位西域经略大使,一定会用和平谈判的方式,解决跟大食国之间的争端。

“去传令啊,还愣着干什么?”

方重勇看到段秀实没动,面色不悦的呵斥道。

“节帅,我们就这样按兵不动?”

段秀实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方重勇出了两招,都是外交手段。要是段秀实看不出是眼前这位西域经略大使,根本就不想与黑衣大食对决,那他也不必当这个行军司马了,还是在唐军基层厮混比较好。

“阿布穆斯林如今还有防备,我们若是强势出击,他就缩回去了。

高仙芝所部如今还颇有一战之力,我们若是解围,他们会认为我们是多管闲事,跑来争功的。

不如等他们打累了,我们再上台唱戏,一口气把剩下的戏全部唱完。”

方重勇耐着性子,对手下诸将解释了一番。他的策略概括为八个字就是“养精蓄锐,后发制人”。

其实高仙芝那边还好说,麻烦的是阿布穆斯林。

如果阿布穆斯林看到安西远征军甚至比高仙芝的部曲还能打,他会不会迅速缩回木鹿城,蛰伏一年,等唐军走了以后再出来兴风作浪?

不得不说,以阿布穆斯林精通军略的情况看,这种可能性很大。打不过就不打了,回到自己的基本盘等待时机,这是任何头脑冷静的主帅都会采用的办法。

有个词叫“除恶务尽”,既然方重勇已经决定收拾大食人,那就要一口气把该办的事情全部办完!

要是不示弱,如何能引阿布穆斯林入瓮?

“哦,末将明白了!

节帅前前后后反复麻痹阿布穆斯林,让他以为您是唐军中的主和派,不想在石国动兵戈。

等到关键时刻,我们便可以一鼓作气解决大食军主力!

高!还是节帅你最高啊!”

何昌期忍不住对着方重勇竖起大拇指,其他将领都对其投来鄙夷的目光。

尼玛事后诸葛亮谁不会,方节帅都说明白了,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了,有本事节帅没说的时候你站出来讲解啊!

其实,方重勇会这么做,也未尝没有趁机整一整高仙芝,打压一下对方嚣张气焰的打算。

好歹昨夜也是把金丝凯亚吃干抹净玩了个痛快,就算坑死高仙芝有违原则,但让他吃吃苦头,让他知道在西域谁才是大哥,还是很有必要的。

不过顺手为之。

事实上,方重勇麾下众将,早就看不惯高仙芝老是把自己当根葱在那显摆了(其中也有嫉妒对方战功的因素)。

“高不高,本节帅不知道。但是等到将来用兵的时候,你可别在大食人面前腿软。”

方重勇对着何昌期嘿嘿冷笑道。

“节帅放心,哪里软都不能腿软啊,到时候看末将大杀四方!”

何昌期拍着胸脯保证说道,嗷嗷叫的很有精神。

方重勇环顾众将,发现他们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嗯,算是军心可用吧。

“尔等随时听命不得出大营,枕戈待旦不许懈怠,都散了吧。”

……

柘枝城城头,高仙芝眺望远方的烟尘,正在逐步向自己这边靠近,面色变得很难看。怛罗斯城失守的消息,他暂时还不知道。当然了,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补救措施。

坚守柘枝城还有希望,如果带兵去救援怛罗斯城,那就彻底没指望了,所有人都会死在半路上。

“副都护,大食人来者不善啊。东曹城一战,我们未能取胜,大食人的胆子就大起来了。”

席元庆在高仙芝身边,用无奈的语气说道,颇有些惋惜。

要是在东曹城再破大食军营地,只怕这些大食人根本就不敢出城,何谈奔袭百里围城?

所谓的东曹城一战,其实高仙芝和他麾下的安西军并未到达东曹城,而是大军还没到药杀水岸边的时候,就遭遇了严阵以待的大食军,数量远远多于安西军轻骑。

连渡河都没有,自然也谈不上抵达东曹城,因为这个城跟俱战提一样,都是位于药杀水南岸。

当初高仙芝带人从侧翼冲了一阵,发现对方重步兵颇为难缠,死战不退,于是找了个机会,带兵退走了。没占到什么便宜不说,还折损了一些人马。

现在想起来,颇有些惋惜。此战损失虽然不大,但却给了大食军莫大的勇气和信心!

今日大食军果断来袭,便是那次战而不胜的后续影响。

“准备守城。”

高仙芝吩咐了一句,面色又恢复了平静,丝毫看不出。

沙场之上,横竖不过一死而已,又有何事令人望而生畏?

第366章 高仙芝历险记

黑衣大食的军队主力,气势汹汹朝着柘枝城而来,但他们并没有着急攻城。阿布穆斯林下令大军在柘枝河(即奇尔奇克河)岸边扎营,大军三面围困柘枝城,留出东面不围,似乎有意让高仙芝带兵跑路。

在西域这边打攻城战,不同于中原那边。这里的“城池”,多半都是城堡,占地极小,却又高不可攀,防御力强内部自持能力很差。

同时,外围的城墙又非常低矮,很多时候都是木栅栏,压根挡不住攻城大军雷霆一击。

传统的攻城器械,如巢车、云梯、冲车等物用处不大,而且因为沙漠里面缺少乔木,制作攻城器械所需的木料也很难寻觅。他们更喜欢用罗马那边流传过来的技术,制造弩炮、抛石机来杀伤城墙上的守军。

因此,劫掠周边,围困城堡,断绝粮草,硬杀伤守军,甚至是派传教士入城传教,瓦解守军意志,就成了这边攻城的首要方式,这也是一系列的组合拳。

作为之前萨珊波斯帝国的重要总督区和阿拔斯王朝的起家根本,呼罗珊地区拥有雄厚和精锐的军力,阿布穆斯林手下精兵强将不少。

军队的数量和质量,在黑衣大食国内几乎是首屈一指。

阿拉伯人在崛起之初,实行的是部落军制,与突厥人并无本质不同。

然而他们在之后学习了拜占庭帝国的军区制,创造了混合有部落军制元素的封建军区制。

当阿布穆斯林帮助阿拔斯王朝崛起,取代倭马亚王朝时,更多地是依靠前萨珊波斯帝国的军事体系,对起义军进行了从下到上的军制改革,起码是在呼罗珊地区是这样。

简单地说,就是统治者为小贵族们提供报酬和装备,让其服重骑兵役。

但因为现金报酬还不足以武装这些具装骑兵,所以呼罗珊总督,还要为其提供诸如村庄和小庄园的封地,以封地贡金的形式作为其服役的补偿。

领地里的普通农民,则服普通的步兵役,归小贵族管辖。

这种体制很类似欧洲的封建骑士制与唐初府兵制的结合,也顺应了呼罗珊地区部族众多,彼此间关系复杂的时代潮流。

改革后的呼罗珊军区,旗下军队就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

此番大食军大举反击,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派大将达乌德领兵两万,以轻装骑兵和骆驼兵为主,仅仅携带干粮,一路奔袭,迂回到柘枝城以东三百里的怛罗斯城,随即便开始围攻怛罗斯。

而阿布穆斯林本人,则是带着齐雅德萨里,以及麾下最精锐的呼罗珊军团,来到柘枝城外列阵,准备攻城。

此时此刻,柘枝城城头上,高仙芝面色凝重看着城外围而不攻的大食军,抱起双臂静静思索着。

“高副都护,大食人围三阙一,这是想让我们派人求援,然后他们围点打援么?”

席元庆疑惑问道,心中非常不安。

柘枝城很大,但真正能起到防御作用的,只有内城,也就是石国皇宫!外部城墙非常低矮!仅有一丈高不到!

这能顶什么用?

“阿布穆斯林想把我们驱赶到怛罗斯城,然后在路上追击我们。”

高仙芝沉声说道。

“那要如何是好?”

席元庆一愣,他还以为高仙芝没看出来呢,原来这位主将早就将现在的局面看得一清二楚了。

“安西军不善守城,守城的时候,马匹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高仙芝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继续说道:“阿布穆斯林肯定在没有围住的东面,暗处布置了重兵,而北面靠近河流的那一面,则无法布置太多兵马。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带好干粮,今夜从北门突围!”

从北面?那不突围到河里面去了?

听到高仙芝的军令,席元庆顿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忽然,他猛然察觉到,这里是一个机会,高仙芝这是利用了阿布穆斯林的一个思维盲区!

北面确实是被河阻拦,而且不止一条。但一来冬天是枯水期,这些河流与其说是河,还不如说是沟,战马是可以直接淌水过河的。而且现在已经入冬,河面晚上会不会结冰也要两说。

“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安排。”

席元庆对着高仙芝抱拳行礼,领命而去。

柘枝城下,齐雅德萨里对阿布穆斯林行礼禀告道:“总督,斥候侦查过了,百里范围内未发现唐军援兵。”

阿布穆斯林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不远处的柘枝城,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今夜三面攻城,柘枝城王宫无法容纳数千骑兵,我就看高仙芝是选择突围,还是选择进入王宫死守。”

阿布穆斯林沉声说道,从容下令。

他压根不在乎高仙芝从哪个方向突围,他的目的,也并非是以歼灭唐军为主。

阿布穆斯林心里很明白,黑衣大食要在这里攻城略地,占地盘是第一位的。唐军是不远千里而来的“客军”,他们走了就走了,卷土重来的可能性太小了,这跟突骑施有着本质区别。

高仙芝是个将军,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能力很强的将军。不过此人的本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没有能力经略河中地区,嗯,按照唐人的称谓,包括木鹿城在内的地方,都叫“河中”。

葱岭以西冬天的日照并不强烈,气温也比较适宜。阿布穆斯林吩咐麾下的轻骑准备追击,这些轻骑兵都装备了阿拉伯骑矛,长度超过了五米。还有专门装备有重型箭头和硬弓的步兵射手,射程内弓箭可以破甲。

此外,作为杀手锏的那支重甲步兵,今夜攻城战也会让他们登场。重甲在沙漠里作战是噩梦般的存在,穿着重甲的人,就好像身上裹着滚烫的铁块一般。

但夜晚的柘枝城则完全没有这个忧虑。

唐军最有可能出逃的东面,阿布穆斯林将攻城的弩炮部队全部部署在了这里,准备打高仙芝一个措手不及。

日头慢慢的落山,将天边染红,而阿布穆斯林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一般。

“嘟嘟嘟嘟嘟嘟嘟!”

黑衣大食军中响起铜管小号的声音,这是他们继承自萨珊波斯的军中乐器,吹响小号则总攻开始。

大食军从三个方向,潮水一般涌向柘枝城!

咚!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柘枝城中鼓声大作,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像是要与这小号之音对抗一样。

正在这时,柘枝城北门大开,举着马槊的席元庆一马当先冲出城门,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破阵的骑兵,人人身披重甲,刹那间便冲入大食人的军阵。

这一幕令大食人出乎意料,一时间北面军阵大乱!

这部分军队,正是阿布穆斯林麾下围攻柘枝城的部曲中,最弱的那一支。

他们通常都是在战场上执行侧翼迂回包抄任务,普遍装备椭圆形长盾,腰间一把直剑,手里一根可以抛掷也可以对敌刺杀的短矛。

这些人的前身,是萨珊波斯管理乡间的准军事部队,分散开来作为“片警”使用,集中以后参与军队,作为军队侧翼机动灵活的辅助部队。

阿布穆斯林没有想到高仙芝胆子这么大,就冲着自己攻城刚刚发起的时候打对攻,更是没料到对方居然从北面突围!

连他都没有想到,北面这些大食军辅助部队就更没有料到了。

这支部队的军阵,在第一时间就被席元庆带着一波精兵冲开了一道缺口,第二波骑兵由高仙芝直接带队,全部清一色的轻骑,人人背后挂着箭壶,手里握着马弓,就连马囊里都装满了箭矢。

一边冲一边用弓箭掩护撤退!

他们如洪水一般将大食人的军阵冲垮,然后唐军骑兵淌水从北面的小河扬长而去。正在执行攻城任务的大食军其他各部,没有接到新的军令,一时间不知道是应该追着唐军而去,还是应该执行旧军令继续攻城。

在东门外临阵指挥的阿布穆斯林,得知这个消息以后沉默了很久,让一旁的齐雅德萨里大气都不敢出。

“白水城在柘枝城与怛罗斯之间,驻守白水城的赛义德本侯梅德,手里还有不到一万兵马。

如果只是守城,应该可以挡住唐军的去路。

高仙芝想回转碎叶镇,必攻白水城,或者绕过白水城攻怛罗斯。

我们慢慢跟在他后面,向怛罗斯逼近就行了,不必追得太急。”

阿布穆斯林慢悠悠的对齐雅德萨里说道。

“总督,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齐雅德萨里急了,这都不追,等再追上就晚了!

“高仙芝已经丢弃了所有抢来的财富还有辎重。

耗费钱粮无数,最后丢了石国不说,什么都没捞到。

只要他回归碎叶镇,就算那位西域经略大使不整他,他麾下的部曲也饶不了他。”

阿布穆斯林看着齐雅德萨里说道,目光犀利,不怒自威。

战术是为了战略服务的,黑衣大食的战略,究竟是攻略河中地区,还是歼灭唐军主力?

哪一个是主要目的,哪一个是次要目的?

感觉齐雅德萨里应该已经想明白了,阿布穆斯林开导他道:

“高仙芝帮我们把石国的财富都搜刮集中起来了,要是我们亲自动手,得罪人不说,还捞不到这么多。说起来,本总督还要谢谢他。

如今这些财富多半还在石国王宫内,我们拿到这些财富,可以犒赏将士,收买人心,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至于高仙芝和他麾下的军队,能留下多少就留下多少,犯不着为了杀人而折损我们自己的嫡系部曲。

这便是本总督与高仙芝的区别,我看重的是大局,他眼里只有杀戮。”

“还是总督思虑周全,是末将想差了。”

齐雅德萨里一脸恭敬说道。

他发现自己的思维高度比阿布穆斯林差远了,反倒是跟高仙芝差不多的档次。

“去吧,入城后不要扰民,接管柘枝城再说。”

阿布穆斯林对齐雅德萨里点点头说道,心里一阵遗憾。其实他是真想和高仙芝麾下强军较量一番的,可惜了。

……

塔拉斯河岸边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旁,从柘枝城东逃而来的高仙芝和他麾下安西军,在河边饮马,补充水壶,吃着已然所剩不多的干粮。白水城近在咫尺,就在河岸边上。

而更大的城池怛罗斯,则在东边一百多里地。

“唉!”

席元庆恨恨的将头盔砸到地上,心中充满了憋屈。

从石国搜刮来的大量财帛与珠宝,还有那些晃人眼球的黄金,全都没了,留在柘枝城内的石国王宫,一根毛都没带出来。

当然了,他也不能说高仙芝的策略有问题,因为当时的情况,高仙芝确实已经是竭尽所能,将这支军队努力带出来了,突围时所选的时机极为精妙。

现在想起来,都荡气回肠。

大食军听到铜小号的总攻声,并且已经接到军令,已经冲上来攻城了。

这个时候,无论阿布穆斯林怎么下令,这些已经冲出来的军队,要组织起来,成为一支处于快速追击状态的部队,都需要重新部署,甚至更换装备!

攻城的时候,很多骑兵,都是下马状态,并穿上了重甲。等他们脱下重甲,找到自己的战马,再启程追击的时候,唐军早就跑没影了。

高仙芝这一招看起来朴素无华,实则是他根据从军多年的经验,在一刹那间产生的临机决断,非常了不起。这个突围的机会,可谓是转瞬即逝,不能早,更不能晚,还不能选错方向。

比如说如果高仙芝选择了从大食人埋伏兵马最多,还部署了弩炮的东面突围,他们这些轻骑,即使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是,大家辛辛苦苦忙活一场,本来腰包都鼓起来了,结果现在血本无归,试问谁会甘心?

人世间最惨的事情,莫过于人还活着,钱却没了!

“高副都护,带我们杀回去吧!”

席元庆跪在高仙芝面前,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请求道。

“带我等杀回去吧!”

高仙芝身边跪了一地的丘八。

正在这时,西面有一个唐军斥候骑马飞奔而来,一看到高仙芝,就翻身下马,前来禀告道:“高副都护,大食人的轻骑,已经距离这里二十里不到,现在应该更近了。他们后面或许还有步卒跟随,卑职不敢靠得更近去看了。”

“高副都护,东面的白水城,也被大食人占据。现在他们骑兵又追上来,是战是走,您发话,将士们绝无二话!”

席元庆站起身,双手抱拳说道。

众将士本以为高仙芝会下令迎战,没想到高仙芝大手一挥说道:“绕过白水城,继续向东去怛罗斯。”

第367章 斗力斗巧,斗智斗勇

“高仙芝又逃走了么?”

白水城附近的大食军营地内,阿布穆斯林看着齐雅德萨里送来的所谓“战报”,上面寥寥数语,便将唐军动向说明白了。

为什么要说“又”呢?因为这一路上,每次高仙芝都会停下来休息,等大食军追上来以后,才从容离去。

这其实也是一种心理战术,是两军主将无形中的意志比拼。

阿布穆斯林带着数万大食军精锐,慢慢悠悠的一路追了几百里,连唐军的毛都没有摸到,更像是在“欢送出境”。当然了,若是高仙芝真的带兵一路返回碎叶,阿布穆斯林也会非常欣慰,甚至还想给他送个勋章。

“总督,高仙芝且不说,那位坐镇碎叶的大唐西域经略大使,也很有意思啊。

据康国和史国的两位使者回来说,那一位的态度,似乎比较保守,没有进取石国的意思。只要我们不在石国驻军,他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齐雅德萨里微笑说道,言语里充满了鄙夷。

猛士都会敬佩猛士,而鄙夷那些胆小如鼠之辈。高仙芝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他纵横沙场,能征善战。不仅能打,还能在被围困的情况下,把自己的队伍带出柘枝城,齐雅德萨里心底里是佩服的。

但唐国那边的所谓“大使”,前前后后干的那些破事,就令人不敢恭维了。

派使者过来威胁,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接待康国与史国的使者时,又暗示他跟高仙芝有仇,所以放任大食攻略石国,对高仙芝见死不救。

很显然高仙芝就算能安全返回碎叶,事后也必定会遭到这位大唐西域经略大使的清算!

很多人外战外行,内斗倒是一套一套的,齐雅德萨里心中深深鄙夷这样的人。

因为类似这样的人,在黑衣大食国内也有很多。他们跟阿布穆斯林不对付,明里暗里的掣肘,给自己人添乱,给敌人帮忙。

此时此刻,齐雅德萨里心中都有些同情高仙芝了。

“不必提他,大唐也是大国,不同派系的官员不能精诚合作,互相拆台太正常不过了。

只要那位大使不来破坏我们的好事,他要和谈,那就跟他和谈。不在石国驻军,我们也可以答应下来。”

阿布穆斯林摆了摆手,显然没把方重勇放在眼里。

不,应该说这位大唐的西域经略大使,压根就没有进入阿布穆斯林的视线,一直在被他当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毫无带兵才能的文官在看待。

阿布穆斯林在社会基层混了很久,也很明白所谓的“权贵”是什么玩意。

而他打听到的消息,就说方重勇是一个很受大唐天子信任的“权贵”,并暗示其真正的本事很有限。

事实上,从对方率领的那一支唐军所作所为看,好像这一路也没有听说有什么过人的战绩,更像是个专门负责后勤的二线部队。

阿布穆斯林下判断的最重要依据,就是方重勇一直放任高仙芝在石国攻城略地,极尽搜刮之能。既不阻止高仙芝胡来,在出了事以后也不派兵救援。

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方重勇就是在借刀杀人,然后等高仙芝被干掉后,再与大食议和,最后双方各退一步。

阿布穆斯林的打算,是实控康国,让石国倒向黑衣大食这边,但暂时不向其派兵驻扎。

等唐军退走之后,再进一步攻略石国。

正在这时,有大食将领求见,阿布穆斯林让对方进来,此人正是麾下勇将:赛义德本侯梅德。

“总督,末将并未阻拦高仙芝离去,特来向总督通报。”

赛义德有些不好意思的行礼道。

阿布穆斯林摆了摆手,安慰他道:“无妨的,本总督毕竟给你的军令是严守白水城。既然高仙芝没有攻打白水城,那么你不出城阻拦他,便是遵守军令,并无错处,无须担忧。”

听到这话,赛义德松了口气。黑衣大食军法森严,若是阿布穆斯林追究下来,还真是个麻烦事。

“从白水城抽调五千精兵,随同本总督一起出征。

明日开拔,前往怛罗斯城。”

阿布穆斯林看着赛义德说道。

“谨遵总督号令,那末将这就去准备。”

赛义德行礼告退后,阿布穆斯林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是被自己给忽略了。

“总督,怛罗斯以东各城,皆毁于战火,并未重建。

就算是碎叶城,如今也不复当年之繁华。

高仙芝若是真的逃回碎叶,我们要如何处置呢?”

齐雅德萨里有些不甘心的询问道。

这要是劳而无功,白跑大几百里的路,耗费的粮秣都不是个小数目。

听到这话,阿布穆斯林笑道:

“我们到怛罗斯,不亚于逼着大唐签城下之盟了。到时候那位西域经略大使,不想谈也得跟我们好好谈谈。他们那边不是有句话叫君子引而不发么?我们在怛罗斯蓄势待发,高仙芝被吓破胆逃窜,唐军拿什么跟我们打?

按照我们的意图,签订盟约,这才是上上之策,换做是你,你要怎么选呢?

就算我们耗费了那么多粮草,可是石国皇宫里的财宝,足以抵偿军费开支了,你想想我们是赚了还是亏了?”

说到这里,阿布穆斯林眼中寒光闪过。

战争是杀人夺宝,可战争又不仅仅只是杀戮。如果仅仅把眼光放在杀死多少敌人上面,那么目光就太过于短浅了,干脆点说就是匹夫之勇!

黑衣大食的军队云集怛罗斯,而唐军败退不敢交战,这本身就是一种弱势的表现。

相信葱岭以西的国家,都知道要怎么选择。

“怛罗斯,怛罗斯……”

阿布穆斯林在脑子里回忆,那个地方的地形是怎样的,如果要打起来了,要怎么临阵发挥。

……

碎叶河以北的羯丹山下,旌旗猎猎。

安西远征军站在道路的一旁,突骑施人则是在站在另外一旁,双方都没有骑马。而道路的尽头,则是黑褐色的山体,那里有早已建成,不知年月的祭坛。

祭坛前插着一根很高的木杆,木杆上挂着一面羊毛线编制而成的袋子,袋子里装着专用的羊毛毡。

这里头还有很多门道,但是方重勇看不懂,他只知道这是突骑施人在祭祀祆神,从突厥人那里继承下来的传统。

其实吧,突骑施人在乎的不是祭祀哪个神明,也不在乎祭祀仪式要怎么走。

这些都是门面工程,他们真正在意的,是新十姓可汗为谁,能不能带领他们吃香喝辣。如果不能,那么祭天仪式再漂亮,也没有什么卵用。

今日便是册封移拔为新十姓可汗的册封之日,此刻便是祭典正在进行时,由大唐西域经略大使方重勇,代表大唐天子,对突骑施某部首领移拔进行册封。今日之后,这个新十姓可汗,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号令突骑施各部了。

方重勇的步子,可谓是稳如泰山,日拱一卒。不知不觉中悄咪咪的把很多重要但不显眼的事情都给办了。

“杀马,祭天!”

方重勇大喊了一句,祭天仪式正式开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马,反正,规矩就是这么定的,走流程就行了。

他此刻不由得有些走神。

不熟悉的人物,无聊的仪式,按部就班的流程。方重勇无聊得想打哈欠,但他知道,现在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自己,任何傲慢与随意的态度,都可能会影响到大局。

人是社会的动物,当某个人套上拥有社会属性的头衔后,这个人就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他为了适应身份,不得不调整自己的策略,使得自己看起来与头衔更加适配。

正当他愣神的时候,仪式已经进入到下一步。一个身材矮小的突骑施汉子,牵着自己的坐骑,来到祭坛旁边。他拔出腰间短刀,将战马一刀毙命,随后取出马血盛放于碗中,将其放置在祭坛上。

然后跪在地上,五体投地一般匍匐向前,然后再拜,看起来十分虔诚。

此人就是移拔,看起来不起眼,可是眼光却很准。

封常清被软禁的时候,他派人将其释放。

唐军两线出击的时候,南线又是他率先反水然后带路。

这世间总是不缺少真正的聪明人,不是有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十姓可汗对天起誓!”

方重勇又大喊了一句,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移拔用突厥语,说了一遍誓言。远远的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似乎正是那位大唐西域经略大使,他又不得不再发一次誓言,这次是用汉文发誓。

包括方重勇在内,所有在场的安西远征军将士都听得一清二楚。

“长生天!”“长生天!”长生天!”“长生天!”

突骑施那边的人嗷嗷叫的用突厥语对天高呼,气氛一时间到达顶点。

方重勇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一切,稍稍松了口气。

如此隆重的册封仪式,如果移拔要在这个节骨眼反叛,他自己部族的人都会看不起他的。

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移拔一定会利用这次对阵大食人的机会,来确立自己的地位。哪怕被大唐册封为十姓可汗,要统帅突骑施各部,也不是靠着身份就行的。

草原人迷信实力,拳头大的就是老大,其他都是虚的。

想必这次出征,移拔势必要使出十二分的气力才行,要不然他连突骑施十姓可汗的位置都坐不稳!

然而册封仪式刚刚结束,方重勇还来不及回到大营,连新的十姓可汗都没有交代几句,就被何昌期引到了一处僻静之地。

面前之人四十多岁,看起来刚健质朴的模样,身穿西域常见的粟特胡人服饰。一见面,就跟方重勇行礼道:“宁远国窦忠节,拜见天使。”

“宁远国侍奉大唐甚恭,你是我们的朋友,所以不必拘礼。

繁文缛节都是给外人看的。”

方重勇微笑握住窦忠节的双手说道。

听到这话,窦忠节这才长出一口气,不得不说,眼前这位西域经略大使看起来虽然很年轻,但真的跟传闻中一样,做事,待人接物,都是极为稳健!

给人一种很靠谱的感觉。

“大食人派使者来宁远国,要我们封伊斯兰为国教,并在城内建造一座伊斯兰寺庙,并扬言有多大位置就建多大,语气颇为粗鲁无礼。

在下观之,大食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在试探大唐的态度。”

窦忠节是宁远国国王,这家人跟大唐关系极深,尤其是跟基哥的关系极深。其子现在正在长安宫廷担任宿卫。如果不自报家门,其言行举止基本上看不出是外国人。

很显然,宁远国要站在哪一边,代表着葱岭以西的西域诸国,都应该站在哪一边。如果大唐的铁杆狗腿子都抵抗不住大食人的步步紧逼,那么其他小国,倒向大食人的时候,也就不存在任何心理负担了。

“天使,我听说了很多传闻,有些甚至相当离谱。

高仙芝如何,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天使到底是怎么想的。

上次天使写的信,也是语焉不详,没有一个定数。所以我这次特意轻装而来,问个明白。”

窦忠节面色平静问道。

外面很多人都说方重勇是大唐在西域的“鸽派”,而高仙芝则是妥妥的“鹰派”了。现在鹰派明摆着在石国受到重挫,一时间西域人心惶惶,都在看着方重勇要如何出招。

宁远国是没有任何退路的利益相关方,只能站在大唐这边一条路走到黑,以至于连国王都亲自出马,当面向方重勇询问对策了。

“在我们家乡,有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之说,这只是众多说法中的一个。

还有一个说法是,凡事密则成,不密则败。

本大使以为,做事,既要预先准备,又要秘不示人。

所以请奉化王放心,大唐不会亏待朋友,更不会背叛朋友。”

方重勇很是认真的说道。

奉化王是窦忠节在大唐的封号,值得一提的是,窦忠节除了王后外,还有个“小老婆”,正是大唐册封的公主,李氏宗室女出身,去年才出嫁到这里。

因此认为此人是大唐的驸马也并无不可。

“那……天使认为应该如何回答大食人呢?”

窦忠节疑惑问道,不知道方重勇究竟想做什么。但很显然,他不能不对大食人回复。

“奉化王回去后,向大食人表示今年秋收时,愿意向大食人进贡缴纳税赋。只是建立伊斯兰寺庙的问题,没有任何可以谈的余地。

然后最好还要说一说本大使的坏话,当着大食人的面骂一骂我。

如此一来,便是帮了大忙了。”

方重勇恳切说道,紧紧握住窦忠节的手。

第368章 色厉内荏的方大使

怛罗斯城为塔拉斯河(音译,也叫怛罗斯河)的河谷中游左岸平原地带,乃是水路与陆路交汇之地。

它的重要之处在于:自西汉起,汉地商人从长安(或洛阳)出发,经过河西走廊,穿越西域并跨越葱岭(帕米尔山脉)后继续西行,便进入了粟特人居住的河中地区。

而西亚的商人,也是从这条线自西向东走,进行贸易。

这里成为欧亚大陆东西贸易的重要地段,而怛罗斯城则是这条路线上非常重要,又异常不起眼的一个节点。

说它重要,是因为这里是必经之路;

说它不起眼,是因为类似这样的节点异常之多,东边的俱兰城、阿史不来城乃至碎叶城,虽然城池都毁于战火,但因为贸易形成的集镇却繁荣依旧。

怛罗斯城也是如此,城和镇是分开的。怛罗斯城以东约十里便有一个因为商贸而繁荣起来,却没有什么防卫力量的集镇:塔拉克!

如今,高仙芝带着安西军撤退到塔拉克,然后再也不走了,将塔拉克集镇内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劫掠一空,作为军粮并在此安营扎寨。

阿布穆斯林也带着数万呼罗珊地区的黑衣大食精兵,在怛罗斯城外两侧布防,与怛罗斯城内的达乌德部合兵一处。

双方都在酝酿一场决战。

……

“末将有伤在身,不能行礼,请总督见谅。”

怛罗斯城内某个石屋之中,躺在床上的达乌德,颇为虚弱的对前来探望的阿布穆斯林说道。

他身上刀伤箭伤数十处,几乎是死过一回,鲜血已经染红了床单。没有几个月修养,根本恢复不过来,甚至搞不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虽然达乌德已经如此悲催,但阿布穆斯林对他却根本没有好脸色,一直面色阴沉站在床头不说话。

这跟之前对赛义德的态度截然不同。

“本总督下达军令的时候已经说了,高仙芝若是没有攻城,你们不要出兵阻拦。

你为何不听军令?”

阿布穆斯林冷着脸质问床上的达乌德道。

之前赛义德在白水城明明可以阻拦高仙芝,配合阿布穆斯林所率主力,前后夹击唐军,他却选择按兵不动没有出城,让唐军一路向东而去。

事后居然还得到了阿布穆斯林的褒奖。

“末将,末将……”

达乌德一时激动想要起身,一口气没喘过来,居然昏死过去了!

阿布穆斯林失望的摇了摇头,他所倚重的大将,居然不听军令,带兵出怛罗斯城,妄图阻拦高仙芝麾下的安西军。

当真是令人可恨、可悲又无奈!

只想着争功,不考虑大局,这样的将领成不了大事!

结果不出所料,只一个照面,达乌德麾下的轻装骑兵和骆驼兵,就被安西军给击溃,连半个时辰都没有撑过去!达乌德本人,也在此战中身受重伤!差一点就死在战场上!

当得知怛罗斯城的守军被高仙芝重创后,阿布穆斯林当场就下达了将达乌德斩首以正军法的命令。只是后面听说达乌德身受重伤,为了避免他麾下的军队哗变,这才将斩首改为免职,并将他的部曲交给赛义德掌控。

所谓穷寇莫追,困兽犹斗。很多时候,逃离的敌军是不适合阻拦的。

高仙芝麾下的安西军,本身就因为丢了金银财宝,两手空空离开石国而憋了一肚子火。遇到大食人拦住归路,那自然是往死里打,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

大食军中各将看到唐军退了,以为自己的战功要飞,所以一个个都想着要跟高仙芝决战。阿布穆斯林勉强能压住自己所统帅的主力,但却管不住已经分兵出去将领。

“如今高仙芝的部曲在哪里?”

阿布穆斯林看着齐雅德萨里询问道,面色有些难看。

高仙芝这支唐军,真是扎手。稍微大意一点都不行,已经接二连三的砍他羽翼了。饶是阿布穆斯林涵养甚好,此刻也是动了真怒!

达乌德这个蠢货,难道不知道负责迂回的轻装部队,并不适合在野外与唐军正面对战么?

“高仙芝在塔拉克镇扎营,在怛罗斯城东面十里,目前没有异动。”

齐雅德萨里行礼说道。

“看来,高仙芝心有不甘啊。”

阿布穆斯林冷笑道,他就知道高仙芝不可能这么回去。

原因很简单,高仙芝两手空空回去,还丢了石国、康国等地的控制权,连怛罗斯城也丢了,他要怎么跟那位日夜盼着收拾他的大唐西域经略大使交待?

阿布穆斯林自己都差点将达乌德给斩了,就因为对方不听军令强行阻拦唐军,这还是他的亲信!推己及人,他很清楚,那位“大使”饶不了高仙芝。于公于私都是如此。

“总督,有传言称,石国公主金丝凯亚,现在好像是那位西域经略大使的爱妾,这个女人恨高仙芝入骨。末将以为,高仙芝不会有援军了。”

齐雅德萨里将打听到的一个已经实锤了的消息,告诉了阿布穆斯林。

“嗯,没有唐军援军的消息么?”

阿布穆斯林眉头舒展开来,随口问了一句。在他看来,这位西域经略大使贪生怕死,再多个好色也不稀奇。

“阿史不来城有两千唐军骑兵,仅此而已,就连离怛罗斯最近的俱兰城,都没有唐军在附近驻扎。”

齐雅德萨里将唐军援军的情报和盘托出。其实,那支唐军支援高仙芝是完全来得及的。但鉴于他们来到阿史不来城就没有挪动过,所以自然而然也受到了轻视。

跟那位大唐西域经略大使一样。

在齐雅德萨里看来,这个人身上,几乎集满了所有昏庸无能的要素。

因为好色和贪生怕死而耽误大事,不敢上前线;因为嫉妒和女人吹枕头风,而对同僚见死不救见死不救;因为缺乏战略眼光,而不去努力争取河中地区的控制权;因为不知兵,所以不知道兵力集中调度,等等等等。

有这样的人当高仙芝的同僚,齐雅德萨里都在为这位大唐的悍将感到惋惜。

“那就不必考虑他们了,集中精力跟高仙芝决战。打掉这支唐军以后,再派遣使者与那位大唐西域经略大使谈判,表示我们愿意让退出怛罗斯城,不在这里驻军。”

阿布穆斯林摸着自己的长须笑道。

正在这时,赛义德在亲兵的引导下进入石屋,对阿布穆斯林低声说道:“唐军有使者前来,似乎不是高仙芝麾下的。”

听到这话,阿布穆斯林和齐雅德萨里脸上都露出“了然”的神色,甚至有点想笑。

因为硬汉高仙芝,从来不跟大食军的将领沟通,说话就是战场上用刀子!

虽然是敌人,但包括阿布穆斯林在内,都非常敬佩高仙芝。

反倒是那位西域经略大使,真是妥妥的小丑一个,所作所为令人不齿。

打仗不见他人影,使者反倒是派遣了好几拨。说话那真是一次比一次狠,态度一次比一次傲慢。不过除了放狠话外,压根看不到他们有任何军事调度的痕迹。

更像是躲在高仙芝身后骂街的。

“把人带进来吧。”

阿布穆斯林失笑摇头道,眼中的鄙夷一闪而逝。

那些喜欢在他面前蹦跶的小丑,阿布穆斯林还真没有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心里谋划着此战后与大唐讲和,不方便撕破脸。他真想就这样将那位西域经略大使派来的使者,直接斩首示众!给那位“高高在上”的西域经略大使一点颜色看看。

一如他当年以奴隶的身份起家,打爆那些白衣大食的权贵!

赛义德面色尴尬,看到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于是小声辩解道:“末将也是这么说的,但那位使节非常傲慢,一定要总督到城堡大厅接见他才行。”

“罢了,那就城堡大厅吧。”

阿布穆斯林摆了摆手说道,他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样的虚礼,因为敌人很快就会在战场上得到教训。你马上就要把狗给打死打残,现在大方一点让他们对你狂吠,又能如何呢?

对于这样的人,这样的事,阿布穆斯林向来都是很大方的。

来到城堡大厅,一行人就看到“老熟人”封常清手里拿着一封信,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噢?又是你啊?”

阿布穆斯林故作惊讶说道,语气有些轻佻。

可惜封常清听不懂,一旁的翻译也懒得翻译这句话。

“我们方大使问你,为何大食军会到怛罗斯?你们应该退出包括康国在内的所有土地,这不是你们的国土!而是受到大唐保护的属国!”

封常清义正言辞的说道。

一旁的翻译,将这句话翻译给阿布穆斯林听,后者听到以后,哈哈大笑道:“大唐军队在西域各国烧杀抢掠,我们是在他们的请求下介入的,并无攻略这里的心思。”

所谓谈判,有时候就是互相之间各说各话。或者一方想谈,一方是在故意浪费时间。不说谈判的内容,就说谈判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不动手的战斗。

阿布穆斯林是在胡扯,封常清也不见得是在正儿八经的警告。说白了,就是斗智斗勇!

“不管怎么说,大食军队务必要退出这些地方,否则我们将会三十万大军横扫河中府,包括木鹿、安息、贵霜等地。勿谓言之不预!”

他说完后,翻译面露难色,用生涩的语调小声问封常清道:“最后一句怎么翻译?”

“你直接跟你们总督说,只要你们不收敛,我们就要动手了!”

封常清没好气的骂道。

等翻译将他的话用大食语翻译给阿布穆斯林等人听,在场众人无不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封常清。

你踏马还真是敢说啊!

要是高仙芝说这话,他们还会认真一下,毕竟高仙芝跟他们一路恶斗,血流成河,他说出来的话是有分量的。

可你们一个兵都没派,至今连一个大食士兵的面都没有见过,就在那大放厥词说什么三十万大军!

小孩,你真上过战场么,知道三十万大军是什么概念么?

阿布穆斯林感觉又好气又好笑,都懒得去反驳封常清的“豪言壮语”了。其中槽点太多,以至于他们这些人都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说起。

这位方大使的色厉内荏,从封常清的话里算是洞中窥豹,可见一斑了。

既然他们这么会说,那就让刀剑在战场上辩论吧!

“送客。”

阿布穆斯林吐出两个字,带着一众将领转身就走,都不屑于送封常清出城堡。

他一边走还一边对齐雅德萨里说道:“以后再有这位方大使派出的使者,一律让他在外面晾一个晚上,再带来问话。”

……

刚刚天亮,塔拉克镇最大的一个院落内,高仙芝从怀里掏出方重勇写给自己的密信,心中犹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方重勇密令他将大食人引到怛罗斯决战。这里距离石国五百里,距离碎叶城五百里,距离宁远国的国都渴塞城四百里,是一个军事和交通上都非常微妙的地方。

离安息那边更远的地方,大食人不会过来了;而离那边更近的地方,对于唐军的后勤运输,又极为不利。

只有这个地方,大食人愿意决战,而且双方的补给线,都是五百里!

在西域打仗,其玩法和中原颇为不同,最主要就在于后勤这一块。

在中原,补给线都是依靠着所谓的“辅兵”和民夫,用手推车或者骡子拉运粮车,将粮食运到营地里。所以才有“战兵”与“辅兵”的区分,而且后者的数量通常比前者多很多,甚至是数倍差距。

可是西域不是这么玩的,也没法这么玩。

除了奴隶以外,没有哪个傻子会徒步在沙漠和戈壁地形中长距离行走,靠人力运粮别说是把粮食送到军营了,路上不被渴死就要谢天谢地。

西域绿洲与沙漠的地形,也让参战各方养不起辅兵。没错,这里养一个人消耗太大了,就算有粮食也受到水源的限制,当真的养不起。

运粮的主力,是骆驼,而且只有骆驼,连马匹都不能胜任长期沙漠中驮运物资。

西域大多数地区,除了漫漫黄沙外,都是据点一般的绿洲。类似环境就注定了在这里打仗,规模不可能很大,而且必须依托绿洲本地来提供物资,要不然连水都喝不到。

同样,后勤的限制,让交战双方“一波流”和千里奔袭,成为常态。

无论胜败,打完就走。战略相持,反倒是不可承受之重。

高仙芝感觉到手里这封方重勇写来的信,有千斤之重,不可轻忽。他在犹豫,要不要信任方重勇呢?

谋上不得,而得其中;谋中不得,而得其下。

高仙芝原本是想谋划横扫石国,大败黑衣大食,以成就不世功勋。现在看来,已经是黄粱一梦。

如今,这条路已经渐渐靠近方重勇所谋划的路线:在怛罗斯全歼黑衣大食主力,然后横扫河中。

要不要相信这个人呢?

无论是选择相信还是不信,都有着不能忽视的风险,更像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如果选择相信,那么高仙芝就必须要将阿布穆斯林留在这里。为了这个计划,他就必须在没有方重勇加入的情况下,与阿布穆斯林打一场决战,然后等待增援。

说白了,要给阿布穆斯林取胜的希望。如果放眼望去就是唐军不可战胜,那这场戏就唱不下去了!

如果选择不相信……那高仙芝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他只知道毫无战功就这么灰溜溜回去,这安西副都护的官算是当到头了。

而且没有仗可以打,阿布穆斯林其实并不会在怛罗斯待很久,后勤的压力,对交战双方而言都是一样的。

要是黑衣大食跑路了,方重勇绝对饶不了他!

“传令下去,今夜夜袭怛罗斯城下大食人军营,不成功便成仁。”

纠结了很久,高仙芝将远处的席元庆叫来,语气严肃的下令道。

第369章 不动如山

“要开始了么?”

俱兰城废墟上,方重勇站在已然破损的城头,一只脚踩在已经破损的女墙上,朝着怛罗斯城的方向远眺。

当然了,这个距离压根就不可能看到怛罗斯城,视野尽头,全是一望无际的荒凉。枯黄的草地伴随着沙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而高仙芝派来传递消息的亲信,此刻就站在他身边,一脸忐忑的模样。

“方大使,敌众我寡,请大使立刻发兵吧。”

这位高仙芝的亲信,跪在地上恳求道。来之前,高仙芝并不知道方重勇在哪里,所以让他沿路寻找。结果这位西域经略大使,居然已经带着一千精兵悄悄进入俱兰城废墟,并在此屯扎。

居然离怛罗斯城只有百余里的距离!

踏马的,如果方重勇是在碎叶城,那说明他根本没有出兵的打算,或者不关注石国这边的情况,如此也就罢了。

可是现在人都已经来俱兰城了,很显然是对局面密切关注,却为何还不来怛罗斯支援?

高仙芝派来的这位亲信,心中将方重勇这个满肚子坏水的硬币骂了个半死。

“你在教我做事啊?”

方重勇回过头,目光不善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人反问道。

“卑职不敢!请节帅恕罪!”

“既然不敢,那就一边待着去。军国大事,还不是你这个身份可以参与的。”

方重勇懒得跟他计较,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他知道对方肯定是在心里骂自己,不过无所谓,这点容人之量,他还是有的。

带走高仙芝的使者后,王难得上前对方重勇禀告道:“斥候传来消息,大食人已经在城下布防,等待夜幕降临。城下与营地外都摆上了拒马,还有将近两丈的长矛,防守非常严密。

但是高仙芝还未列阵,也不知道安西军是不是今夜偷袭。”

王难得欲言又止,实际上他也觉得,现在是时候去增援怛罗斯了。

可是有个问题,如果大军前出到俱兰城,要么一波打过去,要么就要建立粮道。来了又不打,后勤压力会非常大。

唐军是不可能大军云集,在俱兰城跟大食人对峙的,后勤伤不起。

“传令下去,各部有增援高仙芝者,斩立决。”

方重勇冷冷下令道。

“节帅!现在不去,更待何时啊!再去仗就打完了!”

王难得急了,这跟他事先料想的完全不同!

按照他的设想,应该是高仙芝跟大食人打个不分胜负,银枪孝节军再冲上去补位,一战定乾坤。

难道不是这样?

“现在出手,本节帅只有六成把握。晚点再出手,本节帅有九成把握。换做是你,你选哪个?”

方重勇反问道。

这下王难得也没话说了,十拿九稳的事情,谁愿意去冒险呢?

“可是节帅,如果不去救……”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方重勇嘴里蹦出这样一句没法反驳的话来。

是啊,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似乎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严厉了,方重勇这才叹息道:

“鉴于高仙芝之前的战绩,此战如果我是阿布穆斯林,无论如何,也要让手里最精锐的人马作为预备队,在最关键的时刻再上。

在没有搞明白高仙芝援军的动向前,轻易不会使用。

如果我们作为高仙芝的预备队,那就正中阿布穆斯林的下怀,反倒是让局面复杂了。

阿布穆斯林原本就不可能完全放开手脚,不做任何防备。我们出现,他正好可以放手一搏。到时候战场混乱,我们压根分不清谁是谁,也发挥不出自身的实力。

本来稳赢的一战,又要提心吊胆起来。

本节帅胆子小,心脏也不好,吓出个三长两短来,西域这么大一摊子你来收拾么?

而此战我们不出现,则是坐实了借刀杀人的猜测。后面无论是大食军将领也好,阿布穆斯林也好,谁也不会相信唐军会反击了。他们会认为击败高仙芝已经万事大吉。

等到那个时候,他们就是一群毫无防备之心的绵羊。只需要一万精兵,就足以将他们冲垮。

然后我们便追击着他们的足迹一路追下去,穷追猛打!此为十拿九稳之策。”

方重勇耐心的跟王难得解释道。

不得不说,这一招确实是狠。对敌人狠,对高仙芝也狠。

说白了就是避其锋芒,击其惰归。

但正如方重勇所说的,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让大食人麻痹大意,让他们觉得打赢怛罗斯之战以后,经略葱岭以西已经是万事大吉。

决战的时候都不来,仗打完了就更不会来了,符合他们之前对方重勇和安西远征军的预期。

而这种“示敌以弱”的办法,只能用一次,所以就只能用在杀死阿布穆斯林的那一次。

跟吐蕃人打过无数次交道的方重勇,从吐蕃人身上学到很重要的一招:求胜不惜代价。

“是末将草率了。”

王难得有些惭愧的抱拳行礼道。

此刻他对“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句话,产生了更深刻的理解。

王难得这才感觉,方重勇能当西域经略大使,或许有他爹方有德的圣眷在里头,但现在回头去看,此人当真是帅才,有勇有谋,运筹帷幄;挥斥方遒,指挥若定。

远远高出了他们这些战将一头,令人不得不服。

战阵之上,为了取胜,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牺牲的!

战争除了输赢以外,也没有其他不可放弃的东西了。

“去吧,问问将士们,有谁想写遗书的,本节帅亲自给他们写。”

方重勇语气缓和下来,对着王难得点点头道。

“节帅,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啊。”

王难得一愣,搞不懂方重勇这是什么脑回路。

你说他爱兵如子吧,他可以让高仙芝在前面顶着,自己在后面不动如山。

你说他漠视人命吧,他还想亲自给将士们写遗书,不怕麻烦。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本节帅还是想把他们当人看的。

只是上了战场以后,军令如山,杀伐果断,就只能把他们当棋子看了。

不过现在这不是还没上阵么?

去吧去吧,不要多话。再多话我拉着你跟我一起写!”

方重勇不耐烦的呵斥了一句。

不一会,他就来到俱兰城内一处空地,搬了一块石头当桌案,让封常清拿出记录军令的纸,给随行的丘八写起遗书来。

城内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方重勇事无巨细询问每个要写遗书的人,几分钟就能写一封。写完墨迹干了以后,就交给封常清装入一个大木箱里头。

现场除了正在叙述遗书内容的丘八和方重勇的问询外,无人吱声,气氛极为肃穆而庄严。

……

怛罗斯城与塔拉克镇之间,隔着一条年代很有些久远的河床。观察四周的地形,就可以判断出,这里曾经就是怛罗斯河的旧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这样改道了。

附近只有怛罗斯河这一条河流,这也只可能是这条河的河床,年代已经很久远,自怛罗斯城建成的时候,怛罗斯河就已经是现在的模样。

这个旧河床,是天然形成的,地势较低的凹地。有点点矮,但与怛罗斯城所在的水平面相比,矮得并不算多。平坦的地形,宽阔的河床,方便兵力展开,及大规模决战。

这天刚刚入夜,高仙芝便将麾下八千将士集结到了这里,人人骑马。他也想夜袭,可是条件不允许。阿布穆斯林不是草包,自然知道该怎样防守大营,并派人严密监视塔拉克镇的军情。

高仙芝根本找不到机会偷袭。

明明知道敌军防守严密无懈可击,还要选择袭营的方式,那不叫胆大,那叫愚蠢与鲁莽。

安西军一出大营,大食人就立刻得知了消息。

阿布穆斯林下令开始总动员,大食军全员开始集结整队,包括原先屯扎怛罗斯城的守军,也都出了城,开始沿着河床北面的高台列阵。

他将实力较弱的轻装部队布置在了大阵的两翼,这些前萨珊帝国建制的准军事部队,善于迂回到敌军侧后方,不擅长正面对敌,武器也比较简陋,只有椭圆形长盾与短矛,身上连最简陋的盔甲都没有。

而骑兵布置在大阵最后方,准备与唐军对冲。

大食军正面,也就是前军,以刀盾兵为主,第一道防线士卒普遍披甲,装备圆盾和长剑,或者斧头。

第二道防线的士卒则是左手手持椭圆形长盾,右手和腋下夹持长约两丈的长矛,防备骑兵突袭。

至于齐雅德萨里手里的那一万生力军,那支跟随阿布穆斯林打天下的家底部队,则压根没有出现在此战的战斗序列当中。

这支步兵与骑兵混合,可以独立作战的队伍,他们作为预备队埋伏在怛罗斯河南岸,大食军主战线的侧方。只要阿布穆斯林下令,这些人便会在关键的时候杀出,轻易不会动用。

阿布穆斯林一点也不矫情,他和高仙芝一样,只有两个选项:要么走,要么打。反正不可能停在怛罗斯城附近对峙,这里的资源也养不起几万大军。

既然高仙芝已经把队伍拉出来准备决战了,那么阿布穆斯林也不做他想,直接干就完事了!

大食军战线后方的木制高台上,阿布穆斯林正在眺望远方。远处的火光星星点点,那是安西军骑兵所持的火把。不过他估计仗打起来以后,这些火把都会熄灭,以达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

反正安西军兵少,横冲乱撞压根不怕伤到自己人。

“传令下去,各部坚守阵位,不得机动。没有军令不得妄动。”

阿布穆斯林沉声下令道。

传令兵顿时一愣,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善于临阵指挥的阿布穆斯林,会下达如此离谱的命令。

各部坚守阵位,不能机动,那不是当成活靶子一样给敌人打?

“去,传令!”

阿布穆斯林冷声呵斥道。

“是,总督!”

传令兵策马而去,很快,大阵后方的军乐队开始奏乐,纳伊(一种吹孔气鸣乐器,类似斜吹的箫)声响彻大食军军阵,战场上瞬间弥漫着异域风情的乐曲,好似死亡之音。

咚咚咚咚咚咚!

安西军中鼓声响起,伴随着犀牛角的冲锋号,除了战旗上绑着的火把外,所有火把都被熄灭,大军朝着大食军左翼而去。

按照常规的做法,这时候阿布穆斯林应该下令前军转向左翼对敌,增加侧翼防御。

然而,他什么命令也没下。

安西军骑兵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侧翼的短矛兵军阵冲得七零八落的。大食军设置在前军的那些拒马,长矛等物,完全没发挥出任何作用。更像是摆出来好看的。

唐军压根就没有用弓箭,很可能是在此前的战斗中已经耗尽了箭矢。

他们从左翼切入,直冲阿布穆斯林所在的中军而去。

“总督,高仙芝杀过来了,要调动军阵么?”

大食军将领赛义德大步走到高台前,爬上去对阿布穆斯林大喊道。

此刻大食军左翼微微有些扰动,并且混乱逐步朝着中军大阵蔓延。

“高仙芝可能还有援军,你带着骑兵,与唐军对冲。”

阿布穆斯林冷冷下令道。

“总督!我们都是轻骑,与唐军厮杀占不到什么便宜的,这些骑兵是用来追击败兵的。

还是调动前军的重甲步兵,围杀那些陷入大阵的唐军骑兵吧!”

赛义德单膝跪下请求道。

他是会打仗的人,高仙芝这一招无甚稀奇,杀穿左翼,杀到阿布穆斯林跟前,大食军失去统帅失去指挥,这一战就赢了。

越是高手,越是喜欢用这种朴实无华的方法,一力降十会!

“回到你的阵位!带骑兵对冲!”

阿布穆斯林拔出佩剑,放在赛义德脖子上。

然而,这位忠心耿耿的大将,还是不甘心的跪在地上磕头道:“总督,唐军没有援军了,斥候们都侦查过了,方圆百里就只有高仙芝这一支军队。现在他们就算要飞来支援,也来不及了!调前军过来围杀高仙芝吧!真的没有其他唐军了,末将可以用人头担保!”

“去执行命令!再不去,就让你的副将带兵去冲!”

阿布穆斯林用配剑的剑身拍打着赛义德的肩膀呵斥道!

无奈之下,赛义德只好含泪离开,去执行这道“不合理”的军令。他知道,他的部下,今夜又会死一大片。而这些人,本可以不死的。

等他走后,阿布穆斯林才看着大食军摇摇欲坠的左翼,喃喃自语的问道:“高仙芝,难道你真的没有援兵了么?”

他在犹豫要不要动手!要不要下达总攻的命令!心中像是猫抓一样!

然而,一旦下令,那么就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若是那时候唐军援兵赶到,大食军将会遭遇灭顶之灾!

“再等等,再等等吧!唐军的援兵赶到,就没有办法救回来了。”

阿布穆斯林双手都在颤抖,眼睁睁看着远处大阵左翼的大食军士卒被疯狂屠戮。

一个时辰以后,左翼的短矛兵已经彻底崩溃,开始四散逃逸。赛义德领着骑兵队,疯狂斩杀逃兵,与高仙芝麾下的安西军正面厮杀,然后才一个照面,就折损了大量轻骑。

但唐军冲击的势头,终于缓和下来了。

阿布穆斯林把手放在佩剑剑柄上,几次都想拔出来,下达总攻的命令,出一口恶气。

好几次都硬生生的忍住了。

阿布穆斯林是主帅,知道自己随便一个命令,便决定着麾下数万精锐的生死,这个命令太过于沉重了。

“不能输,不能输,死点人没有什么,稳住就一定可以赢。”

他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看着唐军前锋离自己越来越近。赛义德已经带着最后的轻骑前去补位,视野所见之处,血肉横飞。

阿布穆斯林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袖,咬着嘴唇,手指都捏得生疼,面部都在抽搐。

然而,他始终没有动用那一支预备队,齐雅德萨里和他麾下一万精锐,从开战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进入战场。

一直等啊等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战场上的厮杀好像停了下来。没有点火把的唐军,也不知道是都被杀光了,还是感觉事不可为,趁着大食军混乱的当口,找个机会溜号了。

正在这时齐雅德萨里派来的亲兵,爬上高台对阿布穆斯林行礼问道:“总督,将军问您要不要追击,我们发现唐军朝着塔拉克的方向去了。”

听到这话,阿布穆斯林才感觉自己像是虚脱了一样,全身都被汗水打湿了。

“不必了,你回去告诉齐雅德萨里,穷寇莫追。”

阿布穆斯林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长出了一口气。

远处大食军的军阵并没有完全停下来,不少地方都有战斗,可能是有些落单没有冲出去的安西军士卒,在做最后的困兽犹斗。

阿布穆斯林有些怅然的摇了摇头,心中隐隐有些悔恨。

他好像是太过高估敌人了。

如果早知道唐军援兵根本不可能来,那位西域经略大使本就是个无能的权贵,自己何苦打得这么保守呢!

白白折损了不少人手。

第370章 谁才是小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怛罗斯城的城堡大厅内,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在城外被晾了一夜的封常清,被带到这里等候。他看到阿布穆斯林在众多将领的簇拥之下,从城楼上走下来,一边走还一边跟那些人有说有笑的。

这已经是所谓“怛罗斯之战”的第三天,取得胜利,志得意满的大食人,似乎并不着急联系方重勇,而是等着这位大唐西域经略大使派人前来。

阿布穆斯林相信对方一定会派使者来议和。

果不其然,他们不出意料的等到了“老熟人”封常清。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封常清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样子,似乎还有点紧张,早已不见当初的趾高气昂。

阿布穆斯林实现了对下属们的承诺,将封常清拦在城外,让他吹了一晚上冷风,才将他放进城内。

可谓是前恭后倨,没有任何掩饰。

其实这也不奇怪,有高仙芝在,阿布穆斯林还给方重勇几分面子。如今安西军元气大伤,已然退回碎叶镇休整,无力再战。在阿布穆斯林看来,恐怕其他唐军和那位西域经略大使,已经被大食军吓破了胆!

他当然不需要给对方面子。

“有什么事情,就快点说。”

阿布穆斯林看着封常清,语气冷淡的问道。

“方大使让鄙人给总督带个话,只要你们愿意退出康国以东的所有土地,我们大唐可以罢兵。

就当之前的冲突,是一场误会。”

封常清对着阿布穆斯林,低声下气的说道,一点也看不出之前是怎样一副“大国尊严”的模样。

翻译把这话告知众人后,阿布穆斯林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送客吧,这些陈词滥调就不用再说了。”

“总督,不如给这位使者穿上女人的袍子,回去给他们那位大使报信。”齐雅德萨里忍不住揶揄了一句,引得众将哈哈大笑。

这句话就连旁边的翻译都不想说话了,只好装傻当做自己没听见。

阿布穆斯林一愣,随即点点头,对封常清说道:

“你换上女人的衣裙回去,我们就考虑一下你们大使的提议,这样如何?你先回去通报,然后看你们大使想怎么办,到时候再派使者来柘枝城谈。

你们那个什么三十万大军,想来就尽早!我们不怕打仗!”

“你做梦!士可杀不可辱!杀了我也不可能换上女人的衣裙!”

封常清对着阿布穆斯林一众黑衣大食将帅大骂道。

但后者也不动怒,只是淡然摆手说道:“你固然不怕死,可边疆大事,难道比不上你的命重要?这些事情,你说了又不算!”

他就这样微微昂起头,看着封常清,这是胜利者才有的姿态。

“哼!”

封常清冷哼一声,不说话了,算是默认了阿布穆斯林的说法。

“来人,带这位大唐的使者,去换一身我们大食国女人最美丽的衣裙,让那位西域经略大使也长长见识。

换完衣服,就让使者出城吧。”

阿布穆斯林话语中带着得意。

很快,骂骂咧咧的封常清就被带走了。

等他走后,齐雅德萨里这才收敛笑容,对阿布穆斯林行礼道:“总督,我们现在应该回转石国了。怛罗斯这里并没有多少存粮,我们来这里本身也就是携带了十多天的干粮而已。如今仗已经打完了,继续重兵屯扎怛罗斯没有意义。”

这话确实是肺腑之言,大食军暂时只能走到怛罗斯,并不适合继续向东进军了。大食军的粮秣如今都留在石国,五百里长的补给线,对于数万大军来说,也太长了一点。

而且从目前看,大唐似乎也保持了无声的默契,默许了黑衣大食在碎叶镇以西的利益。确实没有必要在怛罗斯屯扎重兵了。

阿布穆斯林相信,只要他们不在石国驻军,只要他们把直属军队控制在康国境内,那么短时间内,大唐不会有什么过激反应。出兵的收益太少,耗费太大,不值得。

至于以后,黑衣大食再慢慢将河中各西域小国吞并即可,那不是现在该办的事情。

“嗯,明日启程回柘枝城,入城后,再来分配战利品。”

阿布穆斯林点点头说道,听到这话,众将一齐欢声雷动。他们一路从木鹿城那边打来,不就是等着这句话么?如今主帅亲口承诺,算是把心放进肚子里了。

……

“该说不说,大食人确实还有点品味啊,这女人衣服确实不错。”

俱兰城外,方重勇和麾下一众将领,脸上带着坏笑,都在围着封常清转圈,对他身上的大食国风格女装指指点点。

“节帅,末将能不能换身衣服再来禀告?”

封常清一脸苦笑哀求道。

“嗯嗯,去吧去吧。一路辛苦,本节帅会给你记功的。”

方重勇心情甚好,大手一挥,让对方去换军服了。

他环顾众将,发现众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然后大声问道:“此战谁为先锋!”

“末将愿为先锋,替节帅拔怛罗斯城!”

何昌期出列,拍着胸脯嗷嗷请战。

“大使,何将军麾下精兵,应该用来追击大食人。请大使支援一部兵马于我,我领宁远国将士攻怛罗斯。”

宁远国国王窦忠节站出来说道。

很显然,他的意见比何昌期的意见更靠谱一些。

如今所有的忽悠手段都已经做足,大食人甚至都得意忘形,让封常清穿女装回来示威。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确实可以收网了!

“好!段司马,你带三千骑马步兵,配合奉化王攻怛罗斯城。如今大食军是什么情况,也不需要本大使多说,拿不下怛罗斯,你提头来见!”

方重勇将令箭交给段秀实,嘱托他道:“兵贵神速,夜袭破城。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第一波不能得手,后续难度会成倍增加。”

“请节帅放心,末将早已准备好了登城用的器具。吐火罗使者祁斯,还从吐火罗部落里面精挑细选了五百善于攀登的山地兵以为前驱,这些人现在就在阿史不来城驻扎!”

段秀实打保票说道。

忍了这么久,是时候让大食人见识见识大唐精兵是什么水平了。别看封常清在怛罗斯城内苦着脸,出了城以后,嘴巴都要笑歪了。

这一战要是哪个唐军将领吃了败仗,以后在军中都没法混下去。

“好!那本节帅就把后背交给你了,我们先追阿布穆斯林,你和奉化王在后面围困怛罗斯城,以保后路不失。”

方重勇用力拍了拍段秀实的肩膀。

说完,他转过身,指了指何昌期、王难得与管崇嗣道:“何老虎负责指挥斥候侦查,王将军为前军负责开路,管将军负责殿后。我亲自领中军压阵。”

“横扫河中府,活捉大食王!”

方重勇将疾风幻影刀连同刀鞘一起举过头顶,对天大吼道。

“横扫河中府,活捉大食王!”

“横扫河中府,活捉大食王!”

“横扫河中府,活捉大食王!”

他身边围了一圈的将校士卒,皆举起横刀对天大吼,热血沸腾。

看到军心可用,方重勇环顾众人道:“荡平西域,在此一战,诸君务必全力以赴!现在就出发!都散了吧!”

为了麻痹阿布穆斯林和大食军将领,安西远征军并未合兵一处。而是分布在几个相距不远的据点当中,有的离怛罗斯不过数十里,有的却还在碎叶城附近。

方重勇的办法是分进合击,诸军一路向西,离西边近的就直接绕过怛罗斯追击,离得远的则参与围城。

估计追到石国附近,大军就能集结完毕了。这样行军确实有风险,但却节省了集结后休整的时间。这个宝贵的时间差,将会彻底打乱阿布穆斯林在柘枝城布防的节奏!

那个时候,阿布穆斯林,会遭遇高仙芝当初一模一样的困境。

连番大战后兵疲师老,石国王宫内的财帛动摇军心士气,被高仙芝打残了的部曲没有重建补充兵员,陷入被动手足无措。

几乎集齐了所有战败因素。

已经撤退到碎叶镇休整的高仙芝,将石国的详细地图,以及王宫城堡的防御布局详细都告知方重勇了。还将撤回来的两千安西军精锐交给方重勇指挥。

宁远国国王,也带了五千兵马前来支援。

攻守易势,强弱倒转,成败在此一举!

“我等皆为节帅效死!”

除了宁远国国王窦忠节外,其余众将皆单膝跪下行礼,随即大步离开,朝着各自的目的地而去。

“拜托了。”

方重勇握住窦忠节的双手恳求道。

“请方大使放心,某对此战很有信心。”

窦忠节热情握手,面带微笑继续说道:“那某与大使,便在石国王宫相聚了。”

“嗯,那就石国王宫再聚,一路保重。”

方重勇微微点头,随即不动声色凑过来说道:“鄙人私下里可以跟奉化王保证,绝对不会让你们白白出兵的。”

他作出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窦忠节瞬间了然。他很是自然的哈哈大笑,对着方重勇抱拳行礼,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既然懂了,那就没必要说太明白,战场上多使点劲就是了。

方重勇若有所思看着这位奉化王离去的背影,有些感慨的自言自语道:“这世道,就是聪明人太多,傻子太少了,一个两个猴精似的。做个局真踏马不容易。”

……

咔!

正在怛罗斯城堡上巡夜的士卒,忽然听到了不远处有个奇怪的声音,来自城墙下方。

平心而论,现在的怛罗斯城,外城已经在高仙芝攻打石国的时候被攻破,现在也没有修复。坚固的城堡虽然还在,但外墙并不能保护城中不会被盗匪光顾。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这个大食军的士卒,推了推正靠在某个墙角打瞌睡的另一个士卒询问道。

“别吵,哪能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你不会说是唐军攻来了吧?”

这个软趴趴打瞌睡的士卒不满的嘟囔了一句,随口应付了一句。

“不是啊,真的有声音,会不会是有盗匪潜入这里想偷东西呢?”

正在这时,他们二人都听到了“咔”的声音,那个打瞌睡的士卒顿时不困了。

二人手握短矛,慢慢的靠近女墙。忽然,火光的阴暗处一个影子闪过,他们回过头,还没看清是什么人,就听到“咻咻”两声,黑暗中射来两发弩箭,正中自己的脖子。

咻咻咻咻!

又是连着几发,对着倒在地上的二人补射,生怕他们死得不够痛快!

火光的阴影处走出一个高鼻梁深眼窝的吐火罗士兵,将背上的绳索抛下城墙,另外一头固定在女墙上。很快,一个又一个唐军锐卒顺着绳索爬了上来,又扔下更多的绳索。

正在这时,天上绽放出一朵美丽的烟花!这是集中兵力攻城的信号!

这些爬上城墙的安西远征军士卒,立刻手持角弓弩,四处搜寻巡逻的大食军士兵。只要看到脖子上没有套“红领巾”标识的人,二话不说直接射杀。

他们下手的动作其实算慢的,快的那一队,已经将城堡的吊桥放了下来,城堡门也被打开了。刚才的烟花,就是他们放的。

“杀!”“杀!”“杀!”

攻打城堡的唐军如同潮水一般涌入,通过吊桥进入城堡内部。他们迎面就跟大食军将领赛义德所率的守军撞了个正着!

赛义德在得知有人入侵后,已经是第一时间将手里直接掌控的亲兵队组织起来,冲向城堡的正门,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唐军趁着守军不备,已经在城堡内大杀四方。

事实上,接到消息的时候,赛义德压根不确定到底是谁在攻城!他仅仅是通过常识推断出,只有唐军有这个实力。

咻咻咻咻!

咻咻咻咻!

唐军的角弓弩犀利异常,为骑兵制式装备,一次可以填装四支箭,装填速度极快而且很方便上手。毕竟,骑在马上更换弩箭,要是操作太复杂,那简直跟玩杂技差不多了,想想也不可能。

这些唐军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三队交替掩护前进,第一队连射四支弩箭,随即退后再填装;第二队上前补位,打退大食军的反冲击,第三队再向前冲几步,最后射一轮。

等第三队射完弩机里的四支箭,退到后方的时候,第一队就已经填装完毕上前补位,周而复始。

赛义德麾下的亲兵哪里见过这种玩法,在城堡内狭小空间中被打得溃不成军,还手没法靠近,地方狭窄连跑都没法跑。

咻!

忽然,一支弩箭穿过盾牌之间的缝隙,射穿了赛义德的头盔,从侧面贯穿了太阳穴!

这位统领怛罗斯城守军的大将,瞪大了眼睛,回过头想看看是谁射中了自己,结果又有十多支弩箭飞来,有些被盾牌挡住,有些则是射在了他的胳膊、肩膀、大腿上。

他身边的亲兵一哄而散,转过身撒腿就跑!

赛义德身中数箭,射中头的那一箭直接要了他的命。赛义德最后仰面倒地,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位大食军中的沙场悍将,在与高仙芝麾下大军骑兵对冲的时候都能全身而退,没想到如此憋屈的死在怛罗斯城城堡的狭小窄道内!

死于卑鄙的偷袭!死于卑鄙的弩箭!

他到死都不知道那一箭是谁射出来的,或许,只是安西远征军中的无名小卒,甚至都不在银枪孝节军的建制以内!

不到一个时辰,城堡内的守军,以及外城墙以内,城堡以外,各个小据点的大食军,都被安西远征军的锐卒,以及从吐火罗来的五百山地兵给荡平。

所过之处,不留活口,遍地尸体。堪比死神收割人命。

很快,此番负责指挥攻城的段秀实,就被麾下亲兵,引到一个僻静的房间里,然后他就看到某个身受重伤的倒霉蛋,就是那个因为被高仙芝的人马打伤,被留在怛罗斯城养伤的大食军大将达乌德,此刻正拼命想去抓挂在墙上的佩剑。

却连床都下不去,好似一条带血的虫子在床上蠕动。

“我还以为你们很能耐呢,就这啊?

你看我连汗都没出。”

段秀实忍不住嘲讽了一句,忽然想起来对方可能压根就听不懂汉话,顿时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这番嘲弄实属鸡同鸭讲了。

“宰了吧,给他一个痛快。”

段秀实对亲兵吩咐了一句,随即转身便走,看都懒得看床上的达乌德一眼。

第371章 向着胜利冲刺(本卷完)

白水城北岸,进入枯水期的巴达姆河已经断流。不过好在当地人也适应了这样的情况,在城中打了很多水井。冬天水井里的水既不结冰,也没有降低水位。

而且城外的小集镇上也有一些水井可以取水,并不需要担心水源的问题。

只不过,这些只能满足当地人的日常需要,却无法供给数万大军,以及随军的马匹等牲畜使用。

由于一开始没有组织好,很多大食军士兵喝不到井水。为了争夺水井,这些人居然内斗起来。

结果百余人被打伤,还有因为没收住手杀人的情况发生。

情急之下,阿布穆斯林下令,将一千多轻装步卒专门组织起来,啥事也不干,就专门负责大军水源问题,在周边所有开凿了水井的地方打水,送水。

以供全军将士和马匹、骆驼等牲畜饮用。

这一路返回,才走了两百多里路,阿布穆斯林麾下的兵马就吃尽了苦头。

在此前的战斗中,由于轻骑兵与骆驼兵大量损失,已经无法保证大军以骑马的方式从怛罗斯返回柘枝城。

为数不多的骑兵,也只能下马跟着步卒一起走,以节省马力。万一有敌袭,马儿跑不动那是要出大事的。

然而冬天的沙漠也是沙漠,徒步行军同样是一件苦差事,一点也不轻松。

等大军走到怛罗斯城与柘枝城之间的白水城时,就再也走不动了。很多士卒都瘫坐在路边的乱石上,好像乞丐一般。无论军官们怎么威胁乃至鞭笞他们,这些人都不肯再挪动步子了。

其实怨不得这些士兵撂挑子,实在是因为他们这一路从木鹿打到康国,又从康国打到石国,从石国打到怛罗斯,历经不少血战,现在又是徒步返回。

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啊!

很多士兵在回来的路上,因为缺水口渴(枯水期没有大规模的水源),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四肢无力,眼冒金星。

军官有充足的水可以喝,但是普通士兵没有,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同。

众怒难犯,阿布穆斯林只好下令全军在白水城外扎营休整,等恢复状态后,然后再以雄健的胜利者姿态进入柘枝城。

这也是为了更好的威慑康国、史国等墙头草,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部署完城外大营的相关事宜之后,阿布穆斯林带着齐雅德萨里等将领,一起进入白水城休息。

大食军士兵卒累坏了,其实他们也一样也不轻松。

一开始阿布穆斯林还防着有人追击,可是一路防备着却无事发生,等走到白水城附近的时候,就没有任何人去想这件事了。

毕竟,前面唐军有太多次袭击的机会,任何人也不可能一年四季,每一天都把自己的神经绷紧不喘口气吧?

事实上,打赢高仙芝以后,自阿布穆斯林以下,都不认为大唐会如此“不合时宜”的与大食开战。

这些事前精神抖擞的战将统帅们,战后都陷入了不可阻挡的萎靡慵懒之中。

或者说,精神松懈下来以后,以往因为神经紧绷而被强行压制的疲惫,变本加厉的侵袭而来。

反正已经没了大敌,葱岭以西,谁敢跟大食争锋呢?放松那么一下,也不是个大事吧?

来到白水城的城堡以后,阿布穆斯林累得什么也吃不下,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碗清水,倒头就睡。

……

白水城以东二十里的某处河沟附近,方重勇正在组织士卒们打井取水。

众将本以为打井要打很久的,没想到才不过两米深,就已经出水了!

堪称是神乎其技!

这种事情别说是在西域了,就是在中原也不多见!

何昌期等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方重勇,不知道为什么方节帅如此能干,连居然这种小而麻烦的事情都知道。

“嘿嘿,这就是你们不懂了,鼻子底下就是路,平时不要瞧不起那些南来北往的贩夫走卒,多问几句,多聊几句没坏处的。”

方重勇叉着腰哈哈大笑道。

这个消息,是他在碎叶城内的市集,从一个西域胡商那里买来的。商人重利,哪怕只是一个消息,也不肯轻易松口。在他们看来,所有东西都是有价格的,包括消息。

那个商人说,白水城沿巴达姆河以南的地方,随处可以打水井。如果因为意外没有水可以喝了,就地打井取水即可,很快就能出水。

简单说就是,这里的地下水资源非常丰富,而且地下河的水位很高!

“节帅,还得是您出马才行啊!居然连这都能料到!”

何昌期忍不住对方重勇竖起大拇指,拍马说道。

没想到方重勇摆了摆手,不客气的呵斥道:“哼哼,说起来本节帅倒是想起一件事。打井和勘测水源的问题,难道不该是斥候做的么?你是怎么管理斥候的?”

拍马屁结果拍到马腿,何昌期讪讪退下,不敢顶嘴。

正在这时,一个唐军骑兵从西面飞奔而来,看到方重勇等人围在刚刚打好的水井跟前,立刻翻身下马,这人居然是负责前出侦查的车光倩!

此人之前一直在干情报,立下不少功劳。现在决战在即,车光倩却说什么也不肯躲在后面收集情报了,一定要随军一同出征!无奈之下,方重勇只好将他带在身边,负责处理军情。

然后让封常清负责后勤相关的事务。

“节帅,快快!大食军的士卒现在都瘫坐在路边,东倒西歪跟乞丐一样,大概是这一路走累了。

我们现在就冲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车光倩心急火燎的对方重勇禀告道。

也难怪他心急,此刻大食人已经累得连斥候都不派了。车光倩将马匹藏好后,徒步抵近观察,才发现那帮人的表现十分抽象。

有人为了争水打架,有人瘫坐在路边装死,有人悄悄的往城里去躲懒,把城外的军队撇在一旁。

整个队伍就跟放鸭子差不多!

“现在就冲么?”

方重勇微微皱眉,心里盘算着利弊得失。

此时此刻,他手里只有五千骑兵啊!

其他从碎叶镇出发的部队,都还在后面。

那些攻克怛罗斯城的部队,也需要清理战场和布防,那些人也没有来。

这里扣除一点,那里扣除一点,导致方重勇现在没有足够的本钱,从正面对阿布穆斯林发起致命一击。

冲,还是不冲呢?

“冲冲冲,就知道冲,怎么不冲死你!”

何昌期毫不客气的对车光倩骂了一句!

那可是有数万大食军,而且其中还有阿布穆斯林的起家部队!

“节帅,如今我们已经胜券在握,稳一把,稳一把。

没必要着急的。”

何昌期拉住方重勇的胳膊苦劝道。

“节帅,兵不在多在于精。战争是有节奏的,现在正是刺出致命一击的时候,岂能求稳?

时机比兵力重要得多!

等我们准备好,大食人也准备好了,难道到时候就会赢得更轻松吗?”

车光倩壮着胆子,跟何昌期针锋相对,一步也不肯退让。

他之前在一线收集情报,对战略态势的感知,比何昌期强太多了。

大食人确实是动用了老本,看起来不可一世,好像人力都用不完一样。但是以车光倩所知,其实大食与大唐对峙的状态,之前正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平衡。

高仙芝的失败,让局面稍稍对大食人有利而已。

只要方重勇打出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就足以逆转当前的局面,让局面再度倒向大唐这边。

胜的那一方,可以裹挟西域那些墙头草,壮大自己的声势,并得到本地充沛的物资补给。要获得所谓“大势”,并不像看上去那样难。

而高仙芝的窘境,则在于康国、史国等墙头草突然转向,引入大食人来平衡局势,导致他无法镇住场子。

现在大食人的优势已经耗费殆尽,只要一场大战,就能将他们打入深渊。

这个时间,越早越好。

越往后,各国与大食之间的绑定将会更深,阿布穆斯林手下的人马也会越来越多。

“你们以为如何?”

方重勇看向王难得与管崇嗣二人询问道,他内心也在激烈挣扎。有点类似“百万富翁游戏”里面已经答到最后一个问题,是选择拿之前的奖金回家,还是甘愿冒风险选择答题。

“节帅,我们现在已经稳赢了,没必要冒险。

等后续部队陆续到齐后,就算跟大食人正面交锋,也完全不虚他们。”

王难得沉声说道。

他没有什么私心,或者说在场众将都没什么私心,他们都想打赢这一战。

但限于各人的战场嗅觉不同,人生阅历不同,学识水平不同,也很自然会有不同的想法。

保守求稳,乃是人之常情,并非是因为胆怯。

“节帅,末将也认为应该稳一手。”

管崇嗣附和王难得说道。

环顾众将,方重勇深吸一口气,然后语气坚定的说道:“传我军令,半个时辰以内,整顿完毕,准备出击,痛击大食人。”

听到这话,车光倩狂喜,直接跪在地上给方重勇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节帅不可啊!”

何昌期等人都跪了一地,死死拉住方重勇的袖口不肯起来。

这一战赢了好说,要是输了,前面的一切努力,大概有一大半要打水漂。

包括封常清在阿布穆斯林面前演了那么多次的戏,也都成了笑话。

偷袭大食人的机会,只有一次。

第二次的时候,阿布穆斯林绝对有防备,就完全没机会下手了。

再说了,五千骑兵冲上去,兵力大概只有大食人的五分之一,或许还不到,能不能全身而退还要两说呢。

拿什么冲呢?

“如果你们都众口一词的认为风险极大,那么阿布穆斯林也一定会这样想,不会有疯子敢做这样的事情。”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指着西边白水城方向说道:

“所以,那就让我们,给他来一点小小的大唐震撼吧。

看看此战之后,河中这边还有谁敢在唐军面前上蹿下跳!

去传军令,违令者斩!”

方重勇将佩刀插入刀鞘,环顾众人,不怒自威。

“我等愿为节帅效死!”

众将跪地齐声高呼道。

“去整军!马上准备开拔,越快越好!”

方重勇豪气万千的说道。

等众将都离开后,车光倩站起身,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方重勇双手抱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本节帅这次是把命都交到你手里了,你可要振作,不要打我的脸啊。”

方重勇拍了拍车光倩身上的尘土鼓励道。

“请节帅放心,此战必胜,末将不会看错的。若是不胜,末将愿意提头来见!”

车光倩一脸激动的抱拳行礼说道。这份力排众议的信任,当真是太难得了。

“本节帅要你的头又有什么用,赶紧给我好好教训一下大食人啊。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这个道理不懂么?

去吧!”

方重勇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

冬天日落时间早,休息得差不多的大食军士卒,慢慢起身整队,懒洋洋又漫无目的寻找着自己所在的建制。

不过由于很多军官都提前进入白水城休息去了,所以很多人都找不到队伍。

由于干渴了很久,所以他们当中许多人都一口气喝饱了水。那些井水现在都还在肚子里晃荡晃荡的。还有不少人因为吃了干粮,又喝了水,肚子**得跟怀孕了差不多,走路都费劲。

因此大食人凌乱的队伍里,随处能听到打饱嗝的声音。

忽然,靠近东边的大食军士卒,隐约感觉到地面在轻微震动。

由远及近,慢慢靠近,越来越大。

然后视野尽头的山口,出现一个骑兵,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是成群结队的骑兵,一眼望不到头。

“唐军的铁骑来了!快跑啊!”

大食军中,不知道是哪个眼尖的士卒大喊了一句!

这话不喊还好,喊出来以后,就好像沸水滴入油锅当中,混乱彻底在行军队伍中彻底炸裂开来。

失去建制的大食军士卒,开始四处寻找自己的军官!找不到以后,又开始朝着白水城方向疯跑。

而靠近白水城那边的军官,察觉到了情况不对劲,又找不到自己的部曲!

横在道路上的大食军士卒,好多人听到动静,又看不到远处发生了什么事,只得茫然的到处晃荡,跟着别人走。

就是没人站出来组织抵抗。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

抵抗?别开玩笑了,连军官都找不到,怎么抵抗啊,谁来下令啊!无论什么军队,哪怕都是精兵,只要没有组织,那就是一盘散沙。

“杀!”

“杀!”“杀!”“杀!”

何昌期冲在最前面,马槊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刺、挑、扫、转招式不穷,挥舞一下就收割一条人命。他带着银枪孝节军的精兵冲在最前面,没有任何人是一合之敌。

所过之处,连兵器都拿不稳的大食军士卒像是被割麦子一般,东倒西歪。

那些躲到道路两旁的,很快又被跟在后面的唐军弓骑兵射成了刺猬!

唐军骑兵像是旋风一般冲入大食军队松散的队伍当中,如入无人之境。

方重勇抽出疾风幻影刀,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有点像是个局外人。

倒不是他不想冲,而是何昌期等将领坚决不让他冲前面。

方重勇没事,大军退回去还能再打,他要是有事,西域的局面就没法收拾了。

于是方节帅骑着马打仗,一个人没杀,也没什么锐不可当,反倒是如同骑着毛驴参观一样。

只不过所过之处,血流成河,遍地哀嚎,连一个站着的人都没有。可谓惨到了极致!

银枪孝节军没有任何留手的意思,都是能杀多少杀多。

方重勇看到远处几个大食军士卒打算结阵,结果还没站稳,就被唐军骑兵的“狼牙棒”给砸得血肉横飞。马匹带来的冲击力,瞬间瓦解了抵抗。

“果然,富贵险中求,车光倩的判断是对的。”

方重勇踩着马镫,在马上抱起双臂,看着眼前无情的杀戮。不,应该说是一边倒的屠宰更贴切些,胃里酸水一阵阵的翻涌。

方重勇觉得他大概近期都不会吃肉了,虽然这并不妨碍他这位西域经略大使对大食人的势力赶尽杀绝。

“兵凶战危,打仗真的好危险,这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办事啊。

基哥啊,基哥,你这个深宫里的皇帝懂个屁。”

方重勇失笑摇头又感慨叹息,骑着马慢悠悠的朝着白水城方向而去。(本卷完)

(下一卷: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第372章 我本以为可以玩得更尽兴呢

白水城城堡的某个女墙缺口处,阿布穆斯林正面色凝重看着城外的唐军骑兵,如同赶鸭子一样的将大食军士兵赶入巴达姆河。冬天枯水期,河流虽然干涸,但河床有不少淤泥,人踩进去就陷在里面动弹不得了。

那些大食士兵艰难的在河床中跋涉,然后被岸上的唐军骑兵,用角弓弩随意射杀,比演武的时候还轻松。

要知道,唐军演武的时候,可是射的移动靶呢!

阿布穆斯林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紧紧握住双拳,却又一点办法也没有。

因为他的麻痹大意,导致大军惨败,局面已经无法挽回。

可谓是“一将无能,累及三军”。

“总督,趁着唐军兵少,我们反击一波后,赶紧撤吧!”齐雅德萨里面色焦急说道。现在围绕着白水城的这一圈,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一边倒的战斗。

唐军骑兵所到之处,遍地哀嚎。

齐雅德萨里说得不错,城内有一部分大食军精锐正在歇息,没有被城外的灾难所波及。

虽然军心震动,尚且还有一战之力,要突围出去,不是没有可能。

至于城外那些倒霉蛋,在齐雅德萨里看来,这些人已经是死人了,没有必要去救,搞不好还要把手里不多的本钱都摔进去。

“这支唐军骑兵是谁在统帅?”

阿布穆斯林微微皱眉询问道。

因为他骇然发现,这支突袭的队伍,技战术极为成熟,甚至比高仙芝的安西军还强了不少!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大神?这么能打的队伍,为什么到现在才出场?

“末将不知道,但从盔甲与装束看,可以肯定不是高仙芝的安西军。他们的军服颜色也略有差别。”

齐雅德萨里用非常确信的语气说道。

哪怕同样是唐军,来自不同的地方,战斗时的习惯也会略有不同。这支军队一看就跟安西军不是一伙的。

安西军打仗是“猛”,跟蛮牛一样横冲直撞。这支军队,如果真要形容的话,就是极度的冷酷,而且技战术优秀,配合娴熟。

他们明明可以直接将那些已经散乱的大食军士卒斩杀,但为了节省体力,却有意识的将这些人,驱赶到干涸河床的淤泥里面一一射杀。

就算侥幸没被射到,剩下的那些人也很难跑掉。哪怕站在敌对的角度,齐雅德萨里也非常佩服对方的水平。

这显然不是一味蛮干的军队,能想出来的战术。

“走,现在就突围。”

阿布穆斯林当机立断说道,目光坚定。

这下轮到齐雅德萨里有些犹豫了。他的本意,是组织人手打一场反击,等唐军稍稍退却后,再整军撤退,可以分为两队交替掩护撤退。这样哪怕退到石国,局面还没有到崩坏的地步。

可是不反击就撤,那不叫撤退啊,那叫“仅以身免”!

“呃,总督,城下那些唐军,末将以为人数其实并不多,我们真的不抵抗一下再走么?”

齐雅德萨里不太确定的询问道。

“回木鹿城收拾残局,不做他想。”

阿布穆斯林冷冷吐出几个字,让齐雅德萨里心惊胆裂。

他直接跪下,拉住对方的衣袖,恳求哀嚎道:“总督,我们历经血战才战胜高仙芝,夺取了葱岭西边的控制权,就这样全部放弃吗?回到木鹿城,那就什么都没了!”

“如果不回去,连木鹿城也保不住。”

阿布穆斯林压根不理会齐雅德萨里的苦苦哀求,转身便走,异常果断。

不跑路不行了,他已然看出,自己带出来的这一支军队,已经彻底完蛋。

被屠灭殆尽,只是时间问题。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

何昌期领着银枪孝节军的精骑冲在最前方,成为战斗中的尖刀。这支部队将阿布穆斯林麾下的大食军分割成了几个部分,方便后续的部队杀敌。

局面很快就一边倒。

然而这一战打着打着,开始画风突变起来,让战斗经验丰富的何昌期看不懂了。

本该殊死抵抗的大食军,既不战斗,也不抵抗。忽然像是得了病一样的,全部跪在地上,嘴里默默念叨着什么,还有人在跪地磕头。

你说是投降吧,好像也不太像;放弃治疗似乎也不是,更不像是在装死。

最后还是车光倩一语道破:这些人是在求神明打败唐军!

一时间,何昌期简直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本着不信邪的精神,何昌期毫不客气的将跪在地上祷告的那些大食士兵杀死,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的意思。

然而结局很明显,他们所祈求的神明,直到最后也没有出现,更没有什么“逆风翻盘”。

“杀!”

何昌期有那么一瞬间,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即又狠下心来,下令大开杀戒!

哪怕跪在地上求神,那也是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没有什么好说了。

正在这时,白水城城门大开,一队披甲的骑兵,大约数百骑冲出城门。都是清一色的阿拉伯马,头部像楔子,前额宽阔,与唐军所骑乘的河西马差别很大。

何昌期本以为这些人会奔向自己这边,跟他麾下的队伍对冲,挽回战局。

毕竟,他们是此战唐军中最活跃的队伍。

没想到那帮人什么也不顾,撒腿就跑,居然直接朝着西边的方向而去!

“何将军!阿布穆斯林在那些人里面,追上去拿首功啊!”

车光倩忽然想起什么,对着何昌期大喊了一句。一听这话,何昌期兴奋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弟兄们,封妻荫子就在眼前啦!拿下敌酋,节帅重重有赏啊!”

何昌期对着身后的骑兵,扯着嗓子大喊道,让身边的掌旗官打出了冲锋的旗帜。

他们顿时开始整队加速,追击那支逃跑的大食人骑兵部队。

这支唐军中的尖刀骑兵,立刻引起了那些“逃跑者”的警觉!

他们分出一部分人,在一个全身披锁子甲的大食军将领呼唤下,跟何昌期所率的银枪孝节军一部迎面撞了上来。

一时间人仰马翻,撞击的洪流猛的一顿,随后便死死的纠缠厮杀起来。

何昌期知道马槊很难破甲,索性直接将那根价值不菲的马槊扔到地上,摘下挂在马鞍后面的“棒槌”,直接朝着对方领军的那位将领脑袋而去。

这一击势大力沉,不过那人不急不缓,同样是用满是尖牙的木棒还击。

结果他大大低估了何昌期的蛮力,只一个照面,右臂便脱臼,右手虎口崩裂,武器脱手,身体猛然朝着左手边栽倒下来。

大概是觉得这是一条大鱼,何昌期身后几个骑兵直接翻身下马,他们拿起棒槌朝着躺在地上的那位大食军将领狠狠的砸,连续砸了几十下以后,这才发现那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鲜血从细密的锁子甲里面流出来。

身上的锁子甲都被砸变形了!

而此人所率领的那一队骑兵,看到主将被打落马下,被人围殴致死,早就吓破了胆,作鸟兽散消失在混乱的战场中。

何昌期也翻身下马,环顾四周,发现那一支从白水城里突围的骑兵,似乎已经找不到踪迹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马匹驮着穿重甲的人,压根就跑不远。

眼前这个倒霉蛋,其实已经心存死志,就是为了掩护主帅逃跑,而故意选择与唐军缠斗。

最后不出意外的被打落马下。

锁子甲可以防御刀砍剑刺,却防不住“动能武器”,大锤子砸在身上一样要内出血。

这家伙虽然倒霉,却也是硬汉一个!

“马德,就差一点!都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何昌期满脸恼怒的踢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大食勇士”,不过很显然,那个人早已身亡,不可能有任何反应。

“何将军,这条鱼也不小。你看,他是齐雅德萨里。”

车光倩蹲在地上,摘下对方的头盔,当看清对方的头发与面容后,顿时面露兴奋之色。

“那个阿布穆斯林麾下的大将?你确定?”

何昌期疑惑问道,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确定确定!非常确定!”

车光倩从怀里掏出几张羊皮纸,在里头翻找了一下,拿出其中一张递给何昌期说道:“何将军请看,这幅画是不是跟他很像。”

“对啊!真的很像!”

何昌期看着这幅用炭笔所画的“简笔画”头像,寥寥数笔,已经将齐雅德萨里的面部特征和发型都描绘出来了。特别是脸上那几颗痣的位置,跟本人一模一样。

“他就是阿布穆斯林麾下最为倚重的大将,将他拿下了,也是大功一件,不亚于断阿布穆斯林一臂!”

车光倩有些激动的说道。

“嗯,你很不错!”

何昌期拍了拍车光倩的肩膀说道。

本来他还对这个人之前打自己脸耿耿于怀,不过事实证明,车光倩眼光奇准,确实有几把刷子。

方重勇若不是力排众议选择车光倩的提议,只怕击破大食军还不会这么轻松。

当然了,这也是之前的时候,方重勇多管齐下,麻痹大食人,故意示敌以弱,散播谣言自黑。直到反戈一击之前的几天,方重勇都不惜派封常清去忽悠了阿布穆斯林一回,可谓是将“兵不厌诈”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如果没有他之前这一系列操作,也不可能有今日之大胜。

这就好比一个人先吃了五个饼,又喝了一碗粥才吃饱。你就得把前面“不起眼”的五个饼也算进去,而不能说他是吃了一碗粥就吃饱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胜利是轻轻松松掉到口袋的。都是交战双方在斗智斗勇。

“可惜啊,没有抓到阿布穆斯林。”

何昌期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如此酣畅淋漓的一战,居然未竟全功,着实有些可惜了。

或许后面再也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何将军……”

车光倩对何昌期轻轻招手,示意他去一旁私聊。

何昌期环顾四周,发现战斗已经进入尾声,大食人也只剩下一些漏网之鱼在各自为战了,于是他跟着车光倩来到一块不起眼的大石头旁边,两人说起私密话。

“何将军,我们的粮秣不多,西域小国也榨不出多少补给,而此战的俘虏却不少。

我们后续还要进军木鹿、贵霜、安息等地,没有粮秣是不行的。

节帅心善,肯定不忍杀俘。不如您现在就下令,在战场上将所有的大食人全部杀死吧。

既然是战死,那就不算杀俘不祥了。

残酷一点,可以让那些小国明白冒犯大唐天威是什么下场,有利于我们下一步行动。

此战杀孽过多,肯定会遭到世人非议。何将军若是一力承担,外人就不会将责任怪罪到方节帅身上了。”

车光倩压低声音说道,顿时何昌期脸上就阴晴不定起来。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很久之后,何昌期才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他虽然是大脑袋憨头憨脑的模样,却不是个纯粹的莽夫,不会被人随便一撺掇就作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犯忌讳的事情,他还干得少么?

安禄山的人头就是他亲手斩下的!这件事若是被天子知道,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杀大食人而已,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债多不压身而已!

“明白了!”

何昌期深吸一口气,已然下了决断。以方重勇的智慧跟为人来说,他肯定明白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影响。

说是不会当面说的,但肯定不会没有表示。

现在,就是他何某人表忠心的时候了。

“传我军令,白水城和及周边,凡遭遇大食人,杀无赦!

斩首记功!节帅重重有赏!”

何昌期走过来,对着麾下的队伍大吼了一声说道。

此话一出,顿时他身后的丘八们都兴奋起来了!

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句话么?

这些丘八如同猛虎一般,冲入跪在地上祈祷神明保佑的大食士兵当中,一刀一个,跟宰鸡差不多。

他们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杀人,而是认为自己在建功立业。那些跪在地上的大食人,也不是一条条人命,而是一匹又一匹的丝绸和金银珠宝。

车光倩冷眼观察着面前的杀戮,一言不发。

不世之功业,就是靠手里的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没有任何捷径可以走。

方重勇不方便做的事情,他们这些爪牙会去做!

在方节帅采纳自己的建议之后,车光倩就决定把这条命卖给对方了!

白水城之战就完了?

不不不,安西远征军横扫河中府的风暴,这才刚刚开始啊。

想到这里,车光倩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酷的微笑。

什么叫大丈夫功名马上取,这便是了,现在便是在取了。

……

右手边的大石头旁边,似乎有个大食军士兵在呻吟。很快,远处一个银枪孝节军士卒发现还有活人,立刻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就是一刀。

然后这个正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大食军士兵,已经永远都不会再呻吟了。

可能是觉得这一幕太过嚣张,这位丘八不好意思的对方重勇抱拳行礼,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翻山上马转眼就没影了。

放眼望去,不少唐军士卒都在战场上四处寻找漏网之鱼,那些大食军士兵无论有没有受伤,他们看到后,离得近的上去就是一刀,离得远那就弓弩伺候,整个画面异常残酷!

方重勇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就没有见过战斗中死这么多人的。他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并未阻止麾下那些补刀的士卒。

补刀就完事?仅仅只是在补刀?

不不不,这些都是会被计入战功的,主帅出面阻止士卒斩首记功,那就是拦着不让他们升官发财,会得罪人的,而且完全没有必要。

虽然这一幕确实很残忍。

车光倩这一手亡命奔袭,确实是猛啊。看得出来,大食人没有一点防备,跟待宰羔羊差不多。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沙场之上兵凶战危,一不留神就会全军覆没。

“节帅,大食军大将齐雅德萨里,已经被末将斩首,首级在此。”

看到方重勇来巡视战场,何昌期提着一个人头大步上前,将人头丢在地上,满脸兴奋说道。

齐雅德萨里是被狼牙棒和锤子给锤死的,不过所谓斩首,都是事后用锯子将尸体的头锯下来,作为战功的凭据。

“俘虏呢?大食人的士气很快就崩了,此战俘虏应该不少吧?”

方重勇皱着眉头问道。

“回节帅,一个俘虏都没有,他们的抵抗可激烈了,末将都不敢留手啊,生怕他们偷袭。”

何昌期摸摸脑袋,不以为意的说道,随口打哈哈。

这种谎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只不过难得一场大胜,方重勇也不想坏了兴致。

“行了行了,打扫战场吧。”

方重勇有些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说道。

本以为会是一场荡气回肠的突袭,双方你来我往,精彩纷呈,斗得你死我活。

结果却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搞得他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高仙芝常说大食兵弱,看来他并不是在吹牛啊。荡妇就该在床上躺好啊,你装什么贞洁烈女,还不是一推就倒。”

方重勇托起下巴,眺望着不远处的白水城,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道。

言语中带着疑惑与鄙视。

第373章 平地惊雷

虽然已经入冬,但华清宫依旧温暖如春。

这天正午,曹太医端着一碗龟苓汤,放到九龙汤浴池旁的桌案上,然后安静的退到一旁。

自从常驻华清宫,经过多管齐下的“综合治疗”后,基哥的病情缓解了很多,心情也好了起来。

“这个能喝么?”

基哥看着曹太医,轻声问道,不怒自威,让这位全权负责治病的太医不敢抬头看他。

“回圣人,之前找人试药的事情,微臣已经在办了。从各地找来的各种乌龟与土茯苓中熬制的药,也都给不同的病人用了。

这个方子,目前说来,效果最好的。”

曹太医小心翼翼的说道,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被基哥这位帝王给砍了脑袋。

“退下吧。”

基哥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曹太医退下后,高力士领着一个年轻的宦官进来,手里端着同样的药。高力士亲自将两碗药混合,再均分,将其中一碗交给那位年轻的宦官。

后者二话不说,将碗里黑乎乎的药汤一饮而尽。

看到他喝完药以后没什么事,基哥这才将自己这一碗汤药喝掉,苦得直咋舌。

等缓过来之后,基哥还不忘对身边的高力士吩咐道:“找药的事情,刻不容缓,要不惜代价去找。”

“奴明白,请圣人放心。”

高力士恭顺答道。

基哥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也看不出喜怒来。

“太子最近在忙什么?”

基哥忽然想起这一茬,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李琩的消息了。

“圣人,太子不是在华山为您祈福嘛,还在那里督办建造祭坛呢。”

高力士小声提醒道。

基哥这才恍然大悟,人老了记性也差,再加上李琩压根就没有参与任何政务,所以基哥也根本不知道李琩整天在忙什么。

或许压根就不忙也未可知。

正在这时,一个宦官匆匆忙忙的走进来,压低声音对高力士说了几句话。

顿时,平日里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力士,吓得面色大变,手里的药碗都掉到地上,摔得稀碎。

……

就在一天前,长安郊外的广运潭二期工程竣工仪式如期召开。

渡口的规模扩大,也清理了岸边的淤泥,可以让更大的船停靠。与此同时,还建设了很多配套的库房,以暂时存放货物,收取租金。

总之,这个工程是一个利国利民的好事,朝野上下也没有什么分歧。

所以,作为大唐右相的李林甫,出席这样的竣工仪式,暗示这是自己治下的政绩,也是应有之意。

当然了,本来是天子也应该参加的,但基哥如今的情况……只能说不提也罢,他是指望不上了。

天子不去,右相是一定要去的,要不然没个够分量的人撑场子。

站在广运潭附近的一处两层高楼,眺望整个渡口。

看到鳞次栉比的各色船舶,看着热闹非凡的渡口和渐渐兴起的商铺,李林甫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壮志。

大唐,强哉!

大唐,壮哉!

皇帝只是摆设,他才是大唐的操盘手!这些都是他治下的政绩!

“右相,这边请,大船已经靠岸,请右相移步到船上,欣赏广运潭美景。”

礼部尚书陈希烈上前低眉顺眼的说道。

表面上看,李林甫是来“视察工作”,检验一下竣工的新渡口运作得怎么样。

但实际上,包括礼部尚书陈希烈在内,谁也不指望他们这些官僚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包括李林甫在内,他们就是来彰显存在感,顺便在工作日休假摸鱼而已。

懂的都懂,不用说太明白。

右相平日里办公辛苦,难道就不能放松放松么?

陈希烈已经在大船上准备好了丝竹管弦,就连歌女舞姬也是一应俱全。

甚至连善于吹奏笛子和筚篥的李龟年也在船上,就等着李林甫驾临,宴会就可以开始了。

当然了,船上的那些官员,也多半都是李林甫的亲信,甚至还有他的几个女婿也在场。

“哎呀,陈尚书客气了,客气了。

这边也看得差不多了,那就到大船上,沿着岸边巡视一下渡口吧。

圣人可是很关注广运潭渡口的扩建呢,有了这条运河,关东的粮秣入关中,又省了不少功夫。

哈哈哈哈哈哈!”

李林甫心情不错,一边抚摸着下巴上的长须,一边哈哈大笑说道。

如今,基哥基本上已经不管政务了,朝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李林甫一言而决。基哥不开口的时候,李林甫就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实际管理者。

随着基哥的放权,李林甫过得越发游刃有余。

二人在随行官员的陪同下,来到广运潭渡口的栈桥,然后就看到栈桥边停着一艘规模不小的楼船,有三层高,极为宽敞。

造型古朴厚重,充满了霸气。

李林甫一看这船,就感觉很对自己的胃口,忍不住对陈希烈揶揄道:“陈尚书有心了,今日的行程安排得很妥当。”

一听这话,陈希烈连忙叉手行礼道:“卑职应该做的,右相请登船吧。”

“嗯,同去同去。”

李林甫面带笑容上了楼船,很快就看到一大堆熟人,基本上都是自己的党羽。众人在楼船的大船舱内,已经摆好了桌案,就等着李林甫上桌了。

由于楼船的长细比很小,宽度很够,因此几乎感受不到晃动。

李林甫不由得瞥了一眼陈希烈,心中暗暗警惕。

踏马的,这厮真是会拍马屁,居然把自己拍得如此舒服。再这么发展下去,不得了啊!

他不由得下定决心,今后必须要稍稍打压一下陈希烈。这种会拍马屁的人,比那些会办事的人可怕多了。

因为李林甫自己就是个很会拍基哥马屁的人。

陈希烈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心准备的吃喝玩乐一条龙安排,居然让李林甫下定决心打压他。

不得不说,这也真是够讽刺了。得亏陈希烈没有“窃听心声”的超能力,要不然恐怕会忍不住直接破口大骂。

“让诸位久等,本相很是过意不去啊。

开席吧开席吧,都别愣着啊。”

李林甫笑眯眯的环顾众人说道,态度很是谦和。不知道他为人的,还以为这是一位性格敦厚的慈祥老者。

啪!啪!

陈希烈拍了两下巴掌,船上的仆人鱼贯而出,将一盘又一盘珍馐美味端上桌。

基本上都是长安本地的名菜!也都是李林甫平日里爱吃的菜!

“这鱼不错。”

李林甫指着面前桌案餐盘内的鱼块说道,厨子已经将其分割得看不出食材,但是李林甫很清楚,这就是鲤鱼,而且是极为新鲜,刚刚从黄河里捞出来的鲤鱼!

当然了,能吃,但是不能说出来,犯忌讳。

众人觥筹交错之间,在李龟年的引导下,船上的乐师也开始奏乐奏乐。一股西域风情弥漫船舱,令人神往之。

有曲岂能无舞?

几乎是在音乐响起的同一时刻,六个穿着红色纱裙的舞女,众星拱月一般的围着一个穿着彩色纱裙的舞女打转,翩翩起舞如蝴蝶一般飘忽不定。

李林甫眯着眼睛看着那位领舞的胡姬,时不时对自己抛来暧昧眼神,心中一阵得意。

“右相,待会下官让她给右相松一松筋骨,按摩一下,就在楼上的船舱里。下官会带其他人到别处巡视,不会打扰到右相的。

哎呀,说起来这胡姬也是可怜,被倒卖了几次,因为是完璧之身反而被人贩子天天逼着学舞蹈,没有一天休息。

右相可得照拂一下这个可怜人啊。”

陈希烈凑到李林甫身边,不动声色的说道。

“陈尚书费心了。”

李林甫满意的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难道右相就不能放松放松么?关怀一下流落人贩子手里的舞姬怎么了?

李林甫悄悄瞥了一眼那位彩色纱裙的舞姬,身段婀娜,面容精致,有一种特别勾引男人呵护的柔弱感。

这个陈希烈,当真是打听到了不少事情啊。

李林甫已经决定在今日之后,务必死死打压陈希烈。

半个时辰后,宴席散去。陈希烈将喝得有些微醉的李林甫,扶上了楼船顶层的船舱。

这间船舱“装修”考究,并不华丽,却显得颇有文化气息,山水字画挂在墙上,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就是个书房,而不是什么船舱。

陈希烈小心翼翼的退出房间,让那位领舞的胡姬进来,然后关上门,带着船上所有的仆从,一起离开了楼船,一个人都没留下。

胡姬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李林甫肩膀上按捏着,让这位大唐右相忍不住舒服的哼哼了起来。

不得不说,陈希烈是真的会办事!

胡姬什么的,带回家玩就完全索然无味了。就是要在这陌生又特别的环境,对这陌生又美丽的年轻女人下手,才会有别样的刺激感。

李林甫很是自然的,抓住这位貌美胡姬的左手,慢慢抚摸着,然后语气轻浮的问道:“本相有二十多个女儿,你想不想再给本相生一个呀?本相的身体还很好呢!”

“右相,您真的好坏呀。”

胡姬娇嗔了一句,声如银铃,十分悦耳,让李林甫骨头都轻了几分。

“诶,本相一点也不坏,从来不勉强小女子做她不喜欢的事情。”

李林甫得意洋洋的说道。

忽然,他感觉后腰处一阵剧痛。

李林甫面色骇人回过头,却发现那位胡姬正面色阴冷盯着自己,左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然后右手犀利异常的又往他后腰捅了一刀!

“你……”

李林甫身体软下来,一头栽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这位胡姬随手将刀扔进广运潭的湖水中,然后换了一身船上下仆的衣服。趁着没人,悄悄的离开了渡口,隐没于人来人往的长安城中,再也不见踪迹。

……

天宝九年冬,右相李林甫被人暗杀于广运潭渡口停泊的一艘楼船上,行凶者据说是一个应该手无缚鸡之力的舞女。此女在杀人后潜逃,不知所踪。包括大理寺和京兆府在内的衙门,都广发通缉令,海捕凶手。只是一时间无从下手。

当基哥得知情况以后,第一时间回到兴庆宫,处理案子。

然而朝廷虽然努力搜寻凶犯,查找线索,却连根毛都没有查到。

舞女是陈希烈物色的,就是为了专门献给李林甫,讨好李林甫,跟其他舞女压根不认识。

李龟年事先都不知道有这个女人要参加宴会,是陈希烈半途塞进来的。

礼部尚书的话,李龟年作为梨园里的人可以不理,但却不好与之翻脸。因为礼部掌控着各类“礼乐”资源,没有他们的配合,李龟年以后就难做人难做事了。

至于船上其他人,也不知道这件事,更不谈筹备刺杀了,里面还有几个人是李林甫的女婿,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对李林甫下手。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陈希烈!

然而陈希烈也是百口莫辩,这个舞女确实是他找人贩子买的胡姬,可长安买胡姬的达官贵人还少么?

他看这位胡姬年轻貌美,能歌善舞又清纯可人,还没被男人碰过,于是就想献给李林甫,以图对方将来提携自己。

难道这也是离谱操作?

官场上不都是这么玩的么?李林甫也没怎么拒绝啊!

谁能想到这位就是刺客呢!

陈希烈还想哭呢,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只不过,陈希烈可以这样说,但是办案的大理寺正卿郑叔清可不想听他辩解。

滑头的郑叔清直接将他带到了兴庆宫,由基哥当面审讯!

别问,问就是官太小不能做主!

郑叔清以“事关重大,无权处置”为由上奏折给基哥,要求基哥当面审讯。

无奈之下,基哥只好接过烂摊子。

毕竟,郑叔清也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遇刺的是大唐右相,大理寺怎么能处置宰相的案子呢,怎么断案都容易陷入无关的政治旋涡之中。

“陈希烈,朕当年之所以会提拔你当礼部尚书,其中还有哥奴的推荐,就算是杀人,你怎么能如此恩将仇报呢?

你这么做,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勤政务本楼的御书房内,基哥颇有些无奈的看着陈希烈询问道。

为什么此刻基哥的心情是无奈而不是愤怒呢?

因为他知道,陈希烈不可能买凶杀人,更不可能在他安排的饭局里面买凶杀人,那等于是在告诉别人,李林甫就是他杀的!

但是为了平息事态,基哥又不得不把矛头指向陈希烈!

大唐右相被人买凶暗杀,难道天子不要给百官和百姓一个交待么?

那可是大唐右相,还是执政多年的宰相,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就算不是陈希烈杀的,他也必须要站出来承担责任。

大不了以后给他平反,总而言之,没有交待是不行的。要不然长安百官岂不是人人自危?

“圣人,微臣冤枉啊!”

陈希烈急得都哭了,但是基哥压根不想给他任何机会。

“郑爱卿,将陈希烈下大理寺狱,好生看管,莫要怠慢了。”

基哥冷着脸对郑叔清说道。他也明白,郑叔清不是查案的料,这个人的本事,就两个字:糊弄!

这种本事用在李林甫遇刺的事情上,刚刚好。

等郑叔清走后,基哥这才将高力士叫过来,面色阴沉询问道:“力士,你以为,谁会杀哥奴呢?”

第374章 永无真相的迷案

究竟会是谁,这么丧心病狂,派人暗杀了李林甫呢?

这可不是什么“激情杀人”,更不是什么“逼不得已”的意外。

而是有周密部署,事后行凶者都能全身而退的谋划。可谓是处心积虑,筹谋已久了。

谁会有这么大胆子呢?谁敢有这么大胆子呢?

基哥询问高力士谁会杀李林甫,然而后者却给出一个令他无比震惊,却又合情合理的答案:

太多人都有动机杀李林甫,想要他命的人,简直数不过来,需要排队等候!排队认领!

随后,高力士给出了他的看法:

首先,李林甫从千牛直长开始出道,历任太子中允、太子谕德、国子司业、御史中丞、刑部侍郎、吏部侍郎、黄门侍郎等职,最后官拜右相。

这一路上,他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甚至还有人或直接或间接被他整得家破人亡的。

这些人里面,难道就不可以出一两个漏网之鱼,有能力报复他的苦主么?

其次,当初因为要拿回河西交子的发行权,李林甫将河西那帮有实力的本地大户得罪了个遍,为此还搭进去一个女婿。

近期又因为废除了长安交子,发行了新的“关中交子”,新旧货币兑换的回收比太低,而使得一大批权贵和依附于他们的大商人损失惨重。不少人家里的浮财被清空,甚至还有人因为欠债被逼死。

这些人当中,有实力且有动机在李林甫身上扎一刀的,只怕两只手数不完。

最后,还有一批人,也就是打算拥立皇子,企图从中渔利的那些野心家们,也有可能在杀死李林甫后,部署下一步行动,把水搅浑,最后浑水摸鱼。

这些人所图甚大,也最为危险。他们潜伏在暗处,现在连一点苗头都看不出来。

总之,平时看还不觉得有什么,等李林甫一死,基哥这才发现,原来这位权倾大唐的右相,居然有意无意得罪了这么多的人!

如此看来,从作案动机上做文章查案,基本上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了。

“哥奴去了,谁帮朕掌控朝廷呢?”

基哥忍不住长叹一声,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很多人就是这样,他在的时候你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只有他不在了,才能感觉到这个人的不可或缺。

如今的基哥,对李林甫就是这样的心态。

惋惜又无奈,唯独没有伤心。

“左相李适之,可为右相,再提拔一个左相就可以了。

大唐的天子只有一个,可是能当宰相的人,车载斗量,圣人又有什么值得担忧呢?”

高力士慢悠悠的建议道,很是稳健,一点也不惊慌。

听到高力士这么说,基哥这才稍稍心安。确实如对方所说,大唐只需要天子不变就行了,其他的,没什么不能变的,缺了谁都没事!

大唐疆域万里,还怕没有人才么?

“那朕问你,谁可为左相?”

基哥不动声色询问道。

因为懒政,所以一般性事务,都是交给高力士和李林甫来处理。一般都是高力士更多的参与人事任命,而李林甫则是更多参与事务运作。

基哥现在向高力士询问建议,也算是某种程度的“知人善任”了。

“回圣人,兵部侍郎韦见素性格柔弱,又是开元中就入官场的老人,可谓是老成持重。

李适之性格粗鄙刚硬,配上一个柔弱且不与之争锋的左相,正好搭配。”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建议道,哪怕是他,在关键位置的人选推荐上,都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因为伴君如伴虎,哪怕平日里老虎对你再和蔼,那也是能随时就将你生吞了的猛兽!

高力士在基哥身边数十年,已经将这位帝王的心思与脾气摸透了。

果然,基哥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却又开口询问道:“刑部侍郎房琯,你觉得他怎么样?”

基哥并未被高力士牵着鼻子走,他有自己的想法。

人老了的时候,往往会回忆起当年谁对自己说话更好听。基哥就记得当年泰山封禅的时候,现在担任刑部侍郎的房琯,给他撰写了一篇《封禅书》,辞藻华丽,文章优美。

拍马屁拍得极好!让他这个天子极有面子!

而韦见素,跟李适之是一党的,现在还都在兵部。让韦见素担任宰相,那朝中就变成李适之的一言堂了。

基哥考虑问题的角度,还是比高力士要全面一些。左相右相不能互相制衡,对于他这个已然年迈,精力不济的天子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跟那些老狐狸们斗智斗勇了。

“圣人,奴听闻,房琯此人好清谈,只是文章写得好,并无多少真才实学。

让他担任左相,会不会不太妥当啊。

要不要叫他来面圣,让圣人当面考核一下?”

高力士语气有些犹疑的询问道。

“也罢,那就让房琯来见朕吧。”

基哥随口应付了一句。

此刻他坐在龙椅上,浑身不舒坦,开始想念华清宫的温泉。

其实韦见素也好,房琯也罢,基哥压根不在乎他们能力到底强不强。

只要不是那种啥事也办不成的草包就行,能力平庸一点也无所谓。如今大唐中枢的政治框架都已经很成熟了,宰相换届一代一代如同接力一般,该办什么事情就走什么程序,没有什么事情是推进不下去的。

说句不好听的,换条狗在右相的位置上,只要它会盖章会签字,那大唐中枢的运转就不会停下来,短时间内出不了什么大事。

高力士领命而去。

等他走后,基哥这才陷入沉思之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当初重开凌烟阁,在里面增加了四个人,分别是开元初的郭知运、开元末的张九龄,以及还在朝中的李林甫和方有德。

如今四个人里面,已经有三个不在人世,只剩下方有德一根独苗了,要不要将他召回长安呢?

本来很有想法,然而一想起方有德在军中的崇高威望,基哥心里就有点发毛。

他很清楚,老方心中的忠义,那不仅仅是对他这个天子本人,更是对大唐的忠义。

基哥不怀疑方有德的为人,但担心这个人将来有可能会“除旧革新”,扶上去一个皇子,然后“继往开来”。

那还是不要了吧。

基哥长叹一声,李林甫的突然遇刺,让他感觉像是瘸了一条腿,以至于如今步履维艰。

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高力士都已经回来了,在御书房里呆了一段时间,基哥这才察觉。

“人带了么?”

基哥轻声询问道。

高力士恭顺答道:“圣人,房琯就在门外,奴这便带他进来。”

“嗯,去吧。”

基哥点点头,无精打采的样子。

如果不是必须得看一看新左相的人选到底是怎么一个人,他现在就想回华清宫休息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基哥感觉长安的空气都是污浊的,令人憋闷。

很快,一个穿着紫袍,模样四十来岁,身材略显瘦弱的中年人被带进御书房。

基哥抬头一看,不由得心中一震!

像,太像了!简直就是张九龄的翻版!

除了模样不太像,身材不太像以外,那自信的神态,以及文人独有的精神气质,几乎跟张九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谈真才实学,单看这个人的样貌,确实有些宰相的气度。

而像郑叔清这种油滑的官僚,一看就不是当宰相的料,气质形象与房琯比起来,判若云泥。

“房爱卿,朕想考考你。近日右相遇刺,甚为可惜,是朝廷的损失。但国家还要运转,不能没有宰相。

朕想让李适之担任右相,会空出左相的位置,这个自不必提。

如果现在朕任命你为新的左相,那你应该如何做好你这份本职工作呢?”

基哥面带微笑问道。

“回圣人,萧规曹随,微臣将配合右相办差,沿用旧制。无论大事小事,都会详细记录,送与圣人参详。”

房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道。

听到这话,基哥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个房琯,很是知情识趣嘛。

基哥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左相右相不停的斗,让朝政都无法正常运转。

但他又担心一切朝政都是某个宰相说了算,毫无制衡。

所以房琯这个回答就比较巧妙了:我会认真当副手,但是小报告每天也都会给您送去。

既不耽误大事,又让李适之的一举一动都在基哥掌控之中。

“目前朝廷的交子之策,你以为如何,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么?”

基哥又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目前的交子分区之策,不可取。微臣以为,应该全国统一准绳,用一种交子。

这便如当年车同轨书同文一般,分区只是暂时,共用是大势所趋。”

不知道房琯是不是会读心术,还是本身就这么想的,居然把基哥心中早就不满的事情说了出来。

可谓是搔到了痒处。

基哥早就觉得不该搞什么“区域交子”,应该全国一盘棋,一个标准。

共用一种交子,这要省多少事情啊!交子分区,麻烦事一大堆,这样脱裤子放屁搞毛线啊!

听到房琯的话,基哥可谓是找到了“知音”。

“好!说得好!

那朕现在就任命你为侍中,要好好为朕办事,为朝廷办差才是!”

基哥面带微笑说道,这话不亚于天籁之音,让目前为止都表现得非常镇定的房琯,连忙跪下来磕头谢恩!

然后顶礼膜拜!

看到臣子对自己如此恭顺,基哥心中非常满足,他好生鼓励了房琯一番,这才让对方离去。

等房琯走后,高力士面有忧色询问道:“圣人,奴觉得这个房琯喜好空谈,都是捡着圣人喜欢听的话说,有些不太踏实,不可委以重任啊。奴听说,房琯年轻时在地方上为官,施政的时候惹出过一些乱子。”

“行了,这件事已经定了,朕自有主张。”

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显然已经不想就这个话题,跟高力士多废话。

只不过是一个左相而已,换掉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现在任命,马上又撤职,他这个天子不要面子的么?

基哥考虑问题的角度,跟高力士是有很大不同的。

看到基哥完全听不进去意见,高力士也很是知情识趣的闭口不言了。

“回华清宫吧,哥奴的葬礼,你代替朕参加一下,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

基哥看起来有些兴趣缺缺,意兴阑珊的样子,甚至还有些生气。

高力士感觉如果基哥不出席李林甫的葬礼,会让很多人产生不好的联想,然后做一些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的事情。

他有心开口,又感觉今天已经说过很多“不好听”的话,于是乖乖闭嘴,引着基哥去御驾,准备启程回华清宫了。

李林甫死了,李林甫的党羽们可没死啊。

李适之担任右相,难道不会对李林甫的势力进行打压么?

本就满心忧虑的高力士,忽然间悚然心惊!

会不会,天子是明明知道会怎么样,所以才故意选择不去参加葬礼呢?他就是在暗示某些人,李林甫的时代已经过去,你们不必投鼠忌器!

李林甫无论生前有多么大的贡献,多么高的地位和声望;他死后,那就是一个死人,什么也没有了。

既然是这样,那么死人就应该早点把位置让出来,不要妨碍活人办事,不要挡住他们升官发财的路子!

或许基哥就是这么想的,人死了,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更没有必要做什么高姿态,反正死人又看不见!

人走茶凉,人刚刚走,茶就已经凉透了。

高力士心中黯然,自古无情帝王家,皇帝对亲儿子都是如此,就更别说是对区区一个宰相了。

宰相再怎么样会办事,也是一个外人啊。对家里人都是如此凉薄,对外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今日之李林甫,焉知不会是明日之高力士。

此时此刻,在前面给基哥引路的高力士,从李林甫的遭遇上感受到了无限悲凉。

……

柘枝城外,方重勇面前跪了一地的小国国王与贵族,一时间都分辨不出谁是谁。

好像是田里的一个个大西瓜,顶着颜色不同,款式相近的帽子,骑在马上看去,颇有些滑稽。

方重勇此刻感受到了强者的高高在上。

除了石国本地的贵族外,还有来自康国、史国、曹国等地的国王与权贵,全都集结于此。

他们在唐军明晃晃的横刀之下,瑟瑟发抖。

方重勇刚刚带兵到此,他们就已经投诚,压根不用他这个节帅多废话去劝说。

这里到处都是识时务的“俊杰”,西瓜依大边,就是他们的生存法则。昨日可以投靠大食,今日同样可以投靠大唐。

简直就是在脸上写满了“忠诚”!

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康国特使康娑钵,刚刚举起一个木匣子过头顶,跪行到方重勇面前,战战兢兢说道:“方大使,这是大食总督阿布穆斯林的人头,如今献给您,希望您不要为难我们此前站在大食人那一边,那些事情,实在是我们被逼无奈。”

阿布穆斯林的人头么?

方重勇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在他的计划中,应该还要深入木鹿城,甚至要几经生死,千里奔袭,浴血奋战什么的,最后才能将阿布穆斯林斩杀。

没想到,这位大食国的枭雄,居然在返回木鹿城的必经之路上,被康国军队截杀了!

很难想象,此刻跪在地上的一众西域小国贵族,居然有如此魄力!

有大食军队在的时候,这些西域小国的军队毫无地位,就跟奴隶差不多,被阿布穆斯林随意指使。

就算是他们本人,不少人都被大食军队当面羞辱过,没有什么尊严可言。

没想到虎落平阳,等大食军主力被消灭后,这些军队一下子就变成饿狼开始反噬。

唐军还没到石国,他们就已经反水了!这站队的速度真是一绝!

堂堂大食国呼罗珊总督,居然死得如此没有尊严,被康国军队围杀。

这还不如跟唐军血战后战死沙场呢,起码还能留个全尸,名垂青史。

大丈夫马革裹尸而还,本就是军人的宿命,没什么好说的,阿布穆斯林死于唐军之手,也算是死得其所。

结果这位总督被阴暗处的老鼠反杀,这才是奇耻大辱啊!

方重勇都为阿布穆斯林感觉不值得,并暗暗警惕眼前这些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国权贵。

他接过木匣子,顺手打开。然后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的人头,除了确定这玩意的主人是大食人以外,其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辨认一下。”

方重勇将木匣子交给车光倩说道,语气淡然,完全看不出任何激动的表情。

车光倩将人头与怀中的画像反复比对,确认这真的就是阿布穆斯林。他上前凑过来小声说道:“节帅,确认无误。”

“这份厚礼,还有你们的诚意,本大使都收到了。

不过呢,本大使还有一笔账要跟你们好好算一算,一码归一码。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入柘枝城,去王宫里面再详谈。”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指着柘枝城的方向说道,霸气尽显!

第375章 忠诚不绝对

柘枝城的规模相当大,不过外墙却非常低矮,城墙也很单薄。简而言之,外墙压根就没想防住敌军的进攻,仅仅只能阻止盗匪光顾,能提供的安全感非常有限。

骑马进入柘枝城,走在宽阔又满是泥沙的土路上,方重勇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百业萧条,防着唐军如同防贼一般。

街面上一个“闲人”都看不到。

“估计是高仙芝之前搜刮得太狠了,现在我们也被看做是高仙芝那边的人。”

何昌期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对方重勇说道。

后者轻轻摆手,没有废话,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方重勇都懒得说了。

呵呵,估计现在柘枝城的狗听到唐军来了,都要当场挖地洞躲起来。

柘枝城数十年积累的财富,现在全在王宫里头放着呢!方重勇不着急,何昌期他们这些丘八急得屁股都冒火了!

至于为什么在大食人被反水后的空窗期,没有人敢趁火打劫,光顾石国王宫的库房。

那就得问问现在在车光倩那里保管着的,那位大食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的人头了。

葱岭以西,除了方重勇以外,应该没有人的脖子比阿布穆斯林更硬更难砍下来的。

如今连阿布穆斯林都已经身首分离,那些想趁火打劫的人,可得掂量掂量被唐军抄家的严重后果。

到底是钱重要,还是命更重要。

“节帅,该说不说,那位圣女的家,还真是气派啊。

这种女人啊,就该被节帅这样的大英豪,好好的调教。”

来到王宫跟前,何昌期有些艳羡的说道。

如果说柘枝城的外城,跟毫无防备的菜园子差不多,那石国王宫可就“庄严”得多了。

王宫就是一座城堡,不仅规模很大,而且引入了药杀水的支流,作为护城河,直接从城外通到王宫。

数丈高的城墙,防御齐备,看规模应该可以储存不少物资,就算被围困一时,还能蹦跶一段时间。

方重勇想起金丝凯亚房事的时候,很多次在她尽情玩耍,一直兴奋到几乎虚脱的情况下,都还对柘枝城的王宫念念不忘。

不仅躺在方重勇怀里懒洋洋的描述城内美景,嘴里还时不时的咒骂高仙芝几句。

方重勇顿时明白了这个女人的恨意根源在哪。

与其说是对国破家亡的恨,倒不如说是对失去高贵身份和优渥生活的惶恐。

隐藏在恨意下面的,是对未来生活的迷茫和自身存在的否定。

金丝凯亚虽然骂高仙芝骂的厉害,却一次也没提过,让她自己当未来的石国女王,也没有恳求让方重勇送她回石国登基。

想来金丝凯亚完全没什么政治才能,也没有治理国家的心思,她自己对此心知肚明。活脱脱就是一个不知民间疾苦,也不想知道的懒女人。

坏未必是真坏,但懒是真的懒,被自懂事以来优渥的生活条件给宠坏了,属于温室里的花朵,美则美矣,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方重勇忽然感觉自己怎么就跟哥布林差不多了。有点像是那种特强壮,还很猛很能打的哥布林。

把貌美而娇弱的公主搞到手后,往死里亵玩调教。

“节帅,要入皇宫吗?”

看到方重勇走神了,何昌期上前提醒道。

“走,进去看看,本节帅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高仙芝迷得走不动路。”

方重勇轻蔑一笑,策马走过护城河上的吊桥,进入石国王宫。

……

“唉!”

大理寺衙门大堂内,郑叔清焦急的走来走去,像一只气急败坏的猫,在那里无能狂怒。

他是不是无能不好说,但狂怒却是千真万确的!

就在刚刚,本来在大理寺狱好吃好喝的陈希烈,忽然被人发现“想不开”自尽了!

陈希烈为什么会想不开呢?

郑叔清不知道!他完全看不出陈希烈是个会自杀的人!

陈希烈在大理寺狱,甚至因为衣服脏了,让郑叔清通融一下,让狱卒给他送一件新衣服换上!还特意说他没罪,现在绝对不要穿囚服!

这样的人会悬梁自尽?你敢信?

反正郑叔清是不信的,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陈希烈真真正正就是自尽的,起码,是他自己去上吊的。

“陈希烈为什么会自尽!到底是哪个狱卒放刺客进去的!他肯定是被刺杀的!”

郑叔清在大理寺衙门大堂内咆哮着,在一旁端坐的颜真卿默不作声。

倒不是他看不起郑叔清的失态,而是这件事确实透着古怪。

郑叔清平日里喜欢当甩手掌柜,可是颜真卿却是个认真办事的。郑叔清发泄情绪固然不可取,但他有句话说对了,事后颜真卿仔细探查过。陈希烈监牢的门没有开过,仵作也去验尸了,这个倒霉蛋真就是上吊死的。

而且极有可能真的是他自己把自己吊死的。

反正现在无论怎么找,郑叔清他们都没有找到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指向有人谋害陈希烈,造成“被自杀”的假象。

如果这都能不知不觉办到,那此事藏在幕后的人,当真是手眼通天!

“这几天,陈希烈见过什么人没有?”

颜真卿忽然问了郑叔清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谁知道这话直接把郑叔清惹毛了!

“哪里有什么人!啊!

就是因为怕出事,每日送饭都是本官亲自去送,你要说嫌疑,本官嫌疑最大!

那是不是要把本官抓起来审问啊!啊?”

郑叔清眼睛赤红,对着颜真卿咆哮道,可谓是吐沫横飞。

按说,他真的已经很小心了。除了他亲自送饭外,还安排了五个狱卒看守,彼此之间互相监督,决不许有人单独行动,非到万不得已,决不许靠近陈希烈所在的监牢。

但最后就是出事了!

如何发生的,没人知道,可陈希烈上吊的尸体就在监牢里挂着,谁也没法推卸责任!

郑叔清恶向胆边生,现在几乎是逮着谁咬谁。

“郑正卿,你冷静一点。下官前几日不在大理寺衙门,你好好想一想,还有什么事情遗漏的。”

颜真卿皱着眉头询问道。

这几日刚好长安周边县城里有一个官员犯案,当地县衙不好处置。颜真卿就去紧急审讯,把人带回了大理寺,所以不在长安城,避过了风波。

所以现在颜真卿对郑叔清的遭遇很是同情,但着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忽然,郑叔清像是想起了什么,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吓得不敢动弹!

“不不不不……不,不,不会吧?”

郑叔清说话都打着哆嗦,已经语无伦次,跟中邪了差不多。

“郑正卿想起什么了么?”

颜真卿疑惑问道,很显然,郑叔清此刻的面色很焦急也很恐惧,绝对是想起了某件不得了的大事!

“本官现在有急事!来人啊,备马!本官要去华清宫!向圣人请罪!”

郑叔清撒腿就跑,官帽掉地上了都来不及捡起来,还是一个皂吏看到了帮他拾起来以后,送到他手里。那时候郑叔清都已经找到马匹,准备在长安城内策马狂奔了。

一路疾行,几个时辰后,当郑叔清来到华清宫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值守的神策军军士当中,还好有人认出了他的官袍,才没有将他当做盗匪,一箭将其射死!

被禁军士卒引入华清宫大殿后,很快郑叔清就被高力士引到“九龙汤”汤池旁,此刻基哥正在温泉中假寐,脸上一副陶醉的表情。

而郑叔清一路骑马奔驰,浑身是汗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官帽早就在路上的时候就被揣在马囊里,一路迎风飞驰,他的头发早就被风吹成了鸡窝头,看起来极为狼狈。

“郑爱卿不在大理寺当值,来华清宫做什么呢?

难道是抓住行刺右相的真凶了么?”

基哥一边假模假样的在温泉池里划着水,一边不以为意的询问道。

“那个,微臣有重大发现,要禀告圣人。”

郑叔清跪在地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诶?何必多礼呢,说吧,情况如何?”

基哥转过身看着郑叔清,面色平静问道,态度很是随和,却让人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

郑叔清站起身,忍不住瞥了一眼身旁的高力士,见对方对自己含笑点头,他这才吞了一口唾沫说道:

“圣人,昨日陈希烈对微臣陈述,他说他自己罪孽深重,禽兽不如,不配为人。

还说自己愧对圣人恩典,愧对右相提携,不配活在世上,日夜都受着煎熬。

微臣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肯对微臣讲。

微臣又问他需要什么,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也没脸提要求,仅仅只是要求微臣能给他一件干净的衣服穿,还强调不要穿囚服。

微臣想着此事也无伤大雅,毕竟朝廷也没给他定罪,所以就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没想到,今日微臣亲自给他送饭的时候,却发现……陈希烈已经悬梁自尽了!

微臣是真的没有料到,他会就这样在大理寺狱内自尽。

微臣以项上人头作保,绝对没有任何人对陈希烈用刑,甚至连审讯都没有,微臣甚至可以确定,除了微臣以外,没有任何人跟陈希烈说过话!大概是他真的心中有愧,无颜见天下人吧!

微臣一时失察,请圣人降罪!

无论是下狱、流放还是罢官,微臣都没有怨言!”

郑叔清再次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基哥从温泉池里起身,换上一件睡袍,深深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是在说陈希烈咎由自取呢,还是在说郑叔清失职失察。

“微臣有罪,与大理寺其他人无关,请圣人责罚!”

郑叔清再次磕头请罪说道。

基哥这才将他扶起来,缓缓摇头道:

“爱卿何罪之有?

朕是在感慨陈希烈一时间鬼迷心窍!

他是觉得哥奴挡了他的官路,有哥奴在,他一辈子也当不了宰相。

殊不知,若是没有哥奴,他连长安城都进不来!朕当初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可叹哥奴当初一力举荐陈希烈,他竟然无耻的恩将仇报,买凶做局杀人!

世间的事情真是太过荒唐了!百官都应该引以为戒!

既然陈希烈已经悔过认罪,那就不要牵扯到他的家人了,就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低调一些,速速结案吧。

朕的意思,爱卿听明白了么?

右相已经去了,朕不想有人在背后非议这件事。”

基哥慢悠悠的问道,语气虽然很平淡,却是让郑叔清汗毛倒竖!

“微臣明白,陈希烈良心未泯,想起右相当年的知遇之恩,他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于是便在大理寺狱自尽了。

这个案子真是……可惜,太可惜了。微臣不知道要怎么评价才好了!请圣人明鉴!

微臣这就回去写卷宗,准备结案!”

郑叔清一脸沉痛的说道。

基哥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他拍了拍郑叔清官袍上的尘土说道:“快回大理寺办差吧,早点办完差事,哥奴泉下有知,也可以安息了。”

听到这话,郑叔清这才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诚惶诚恐的拜谢告辞,来到华清宫脚下,结果刚刚走出宫门,不知道是不是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他两腿一软,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郑叔清此刻双腿打着哆嗦,压根就站不起来了。

远处值守的神策军士卒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便上前问询,郑叔清只是轻轻的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搭理自己。

很久之后,他才恢复了平静,慢悠悠的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郑叔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感觉自己在鬼门关外转了好几圈,现在才算脱困。这次局面的凶险,堪称是前所未有,他到现在心脏都在狂跳不止。

郑叔清朝自己的马走去,隐约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两个影子跟着自己。

他完全不敢往回看,嘴里轻轻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关我的事。冤有头债有主,我就是个苦命做官的,拖家带口,朝不保夕。你们找我没有用,去找应该找的人吧。”

郑叔清那疯疯癫癫的样子,看得一众值守的神策军士卒莫名其妙,搞不明白这位大理寺卿到底在弄些什么。

……

柘枝城内的石国王宫,外观宏伟,里面却装修得富丽堂皇。那位石国的国王,兵戈不怎么修,倒是挺关注室内装修的!王宫内古朴大气的风格,有别于兴庆宫的精致,却更具特色,令人流连忘返。

不过此刻的王宫大殿内,却无人欣赏宫殿内的景致。

一只脚站在王座石椅上的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指着台阶下面一个个面带恐惧的西域小国国王和贵族们,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

“石国的贵族,退到门口。高仙芝抢了你们的,本大使要物归原主。我现在说的事情,与你们无关。”

方重勇甩了甩刀,示意无关人等退后。

那些本来心都已经快要悬到天上的石国权贵们,纷纷大踏步后退,一个个都忍不住暗自庆幸。

果然,很多时候女人在床上的枕头风,就是管用啊。

别管金丝凯亚现在被调教成了多么淫荡的女人,在床上侍奉方重勇的时候又是多么风骚,起码这次她救了石国的贵族们。

这些人都在心中赞美金丝凯亚舍得以身饲虎。

看到石国贵族已经退开了,方重勇对身旁的封常清说道:

“去记一下,在场除了石国贵族以外所有人的名字,记一下他们分别是属于哪个国家哪个城镇的。

之后让何昌期带着名单,去各地一一按图索骥。凡是当地的权贵与大胡商,他们本人或者直系亲属不在名单上的,全都没收财产,贬为奴隶!”

方重勇大声下令道,可谓残酷到了极点。

简单点说,今天不在场的权贵,以后就是奴隶了,这踏马比高仙芝玩得要狠多了!

在场不少人都是听得到汉语的,一听到方重勇的话,顿时人群里炸锅了!

康国那位特使康娑钵上前对方重勇行礼问道:“天使,当初您不是说好了,我们这些人都是身不由己,被大食国所胁迫。您理解我们的苦衷,不会来追究我们这些小国的责任吗?”

他这话一说,下面又是一片哗然!众人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如果说方重勇真的有过这样的保证,那他现在的行为,可比高仙芝当初玩得要恶劣多了!

“康国使者,饭你可以乱吃,话你可不能乱说啊!

本大使哪里有答应过你说的那些?”

方重勇走下台阶,双目直视康娑钵,毫不客气的用佩刀刀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呵斥道:

“本大使当日说的是:高仙芝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了。

你看,现在高仙芝在碎叶镇,来都没来石国,可不是没有麻烦你们吗?

我说高仙芝不来找你们,可没说本大使不来找你们啊?

你这人听懂别人说话的本事,很是欠缺啊。”

方重勇环顾众人,在场众多西域小国权贵们纷纷低下头,完全不敢跟他对视。

第376章 我不吃牛肉的

看着台阶下众人脸上的复杂表情,方重勇忍不住在心中给自己点了个赞。

来这里的西域小国权贵们,都是一脸庆幸。他们亲身体会到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又深刻感受到了大唐的天威浩荡。

封常清板着脸,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张桌案,让那些西域小国的权贵们依次排好队做记录。这些平日里在当地趾高气扬,生活优渥的权贵们,一个个老实得跟鹌鹑一般安静排队,屁都不敢放一个。

生怕对方没有记下自己的名字。

如果名字没有被记下来,等出了这个门,身份就是奴隶了,这谁受得了啊!

现在他们的小命都被掌握在安西远征军手里,或者很干脆的说,就掌握在方重勇手里。

哪怕方重勇现在要求这些人交出所有的财产,让他们貌美的妻妾都变成唐军将士的玩物,这些人也只能照办。

因为形势比人强,唐军的战斗力无人可以匹敌,是无可争议的强者。

而强者可以随意处置弱者,乃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站在远处的石国权贵们,更是百感交集。

高仙芝夺走了他们大部分的浮财,只留下了搬不走的土地与屋舍。

而今这些东西可以失而复得,是多么令人欢欣鼓舞啊!他们已经幻想着,不久后金丝凯亚回归石国,成为名义上的女王。以对方“胸大无脑”的配置来说,绝对傀儡一个,可以随便瞎忽悠。

然后石国的大权,就会旁落到他们这些贵族手里,将来的日子会比从前更滋润。

石国作为陆上丝绸之路上的关键节点,繁荣的贸易,会让这些贵族们赚得盆满钵满。

看到场面已经平静下来,方重勇这才走到人群当中晃悠,一边走,还一边大声说道:

“这里有没有信了伊斯兰教的,本大使认为这些人很可能都是阿布穆斯林的内应。自己肯站出来的话,唐军会礼送到木鹿城,本大使绝对不为难他。

若是有这样的人,自觉一点站出来,不要让本大使亲自动手处置。

事后若是谁被查出,我会送他们全家,到天堂里去侍奉神明。”

方重勇一边走一边观察着人群里的情况,发现排队的那些西域小国权贵们,似乎没有任何表示,压根就不在乎他说的。于是方重勇瞬间就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了。

信教的人,肯定已经是阿布穆斯林内定的,各国各城的管理者了。眼前这些康国、史国、曹国等西域小国的权贵,一定是当初不乐意与阿布穆斯林合作的,或者是那种不得已骑墙的两面派。

真正信教的贵族,又怎么可能到这里来自投罗网呢!

方重勇感觉自己刚才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果不其然,还是那个康娑钵站出来禀告道:“天使,其实那些人今天根本就不敢来。还请唐军派兵去各国走一圈,以平息可能发生的叛乱。”

“请天使为我们做主!”

顷刻之间,跪了一地的人。

他们这些西域小国权贵哪里是需要方重勇做主啊,他们是想带路!

无论是唐军来,还是大食军来,这些西域小国都不得不拿出物资,为驻军提供粮秣甚至军饷。

如果这次没来的人不出钱出力,那么就得只能所有人均摊了。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哪里都是这玩法。

“好说好说,这都是应有之意。”

方重勇哈哈一笑,随即又正色说道:

“只不过嘛,本大使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阿布穆斯林来的时候,你们配合他不似作伪,本大使听说当时可是声势浩大啊。

你们不仅出钱出粮,还派兵支援,以为羽翼。这些事情,你们真的一点没参与么?

现在轻飘飘就说和你们没关系,还让本大使当做无事发生,你们是在把我当做三岁孩童在愚弄么?”

方重勇语气平静的质问道。

跪在地上的西域小国权贵们纷纷疯狂磕头求原谅,可谓是声泪俱下。

他们当中不少人都给阿布穆斯林带过路的,甚至有些还将家中的奴隶作为私军提供给阿布穆斯林,从事一些不需要作战的军事活动。

比如说喂马,搬运粮草,制作干粮等等。

“封参军,等会带他们去偏殿,一个一个的单独询问记录,让他们供述一下到底有谁跟阿布穆斯林合作过。

检举有功,可以免罪的哦。要是想以功抵罪,那可就别藏着掖着了。”

方重勇说完,就感觉跪在地上的人,有些不老实的四处张望起来。

他在心中暗暗鄙夷:果然人的劣根性,是无法克服的。遇到老虎不需要跑得过老虎,只要能比同伴跑得快就行了。

很快,将身份信息记录完毕以后,封常清就将这些人带走了,大殿内就只剩下石国的权贵了。

这帮人刚刚在一旁吃瓜,看了一场大戏,正是看得津津有味。他们在发现方重勇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之后,对这位“仁慈”的大唐西域经略大使,都是放下了戒备。

“诸位,高仙芝抢了你们不少东西,这件事,本大使是知道的。

可是他具体抢了什么,本大使是不知道的。现在这些宝物都堆集在王宫的库房里,哪些是石国国王的东西,哪些是你们的东西,需要你们自己挑出来。

所以,你们现在跟着本大使一起去王宫库房,拿回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吧。”

方重勇爽朗一笑,大手一挥直指王宫库房的方向说道。

听到这话,石国权贵们顿时喜上眉梢。如此好事,简直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

而方重勇麾下何昌期、车光倩、王难得等人,皆是不以为然,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由何昌期带着一众银枪孝节军的亲兵在前面引路,方重勇带着众多石国本地权贵在后面跟着,一路上还非常亲切的跟众人有说有笑的,没有一点官架子。

随着王宫库房的大门开启,里头五光十色的珠宝黄金,几乎将所有人的眼睛都晃没了!

黄金佛像、黄金面具、黄金油灯、还有各种造型各异的黄金首饰,成堆成堆的!

蓝宝石、红宝石、绿宝石、青金石、天青石,这些被统称为“瑟瑟”的各种宝石,用箱子装着,一排又一排摆放整齐。库房里随处可以捡到装箱时散落的小宝石,好像它们压根就不值钱一样。

至于西亚各国的金币,银币;大唐的开元通宝,各种被铸造好的小银锭,数量也不少,也是被堆放了起来。只是摆得很随意。

还有各种镶嵌了宝石的宝剑、宝刀,如同垃圾一样随意丢在地上。这些宝刀与宝剑,刀鞘与刀柄上的宝石已然蒙尘,而宝刀与宝剑本身的锋利完全没人知道。

反正没人会用它们来上阵杀敌。

至于那些普通兵器,大概都被阿布穆斯林席卷一空,武装自己的军队了。高仙芝所描述的“兵戈堆积如山”,方重勇却是啥也没找到。

“诸位,你们各自寻找属于自己的失物吧,本大使就不在这里碍事了。

给你们半个时辰,外面有沙漏计时。半个时辰以后,库房的门会打开。你们带着宝物走出来就行了。

本大使是很有诚意的,请各位放心且认真的挑选。”

说完这话,方重勇对身旁的车光倩小声嘀咕了几句,随后招呼一众银枪孝节军的将校士卒们离开库房,然后将门反锁。

唐军离开后,这些石国的权贵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重勇居然就这么带着他的部下走了!他们居然不在现场监督!

看着火把照耀下的各种宝石黄金。

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交换着眼神,他们都从其他人眼中看到了贪婪!

反正,这里很多赃物的主人,之前就已经被高仙芝给宰了,都是“无主之物”。

就连石国王室,除了那个逃到木鹿的石国王子外,也就剩下时常出入方重勇床榻的金丝凯亚了。

她懂个屁!

这位方大使肯定也分不清什么东西是谁的,那就是说,现在……盛宴开始了!

不约而同的,王宫库房内,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将箱子里的宝石,往自己衣袖的口袋里疯狂装入!生怕动作慢了一步,被其他人抢先!

这些人是放开了手脚,有多少拿多少。他们袍子上的口袋装不下以后,居然卷起袍子兜着宝石继续装!

这些石国权贵们,绝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贪婪的笑容,完全不顾吃相!库房里的宝物,几乎是有多少装多少,压根就没有细看!更别说辨认是不是高仙芝从自己手里抢来的了。

事实上,这里的财富多半都是石国王室所有,石国普通贵族,哪里可能有那么多黄金与宝石呢?还是品相这么好的宝石!

可是现在,这些人甚至不顾形象的脱下自己身上最外面那件袍子,当做布袋,将拿到的宝石裹住,然后将“布袋”直接绑在胸前。

生怕拿少了要吃亏!

只有极少数的人,在仔细挑选当初高仙芝从自己手里抢走的珍贵宝物,对此刻的“盛宴”不假辞色。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的过去,石国王宫库房里的各种黄金、宝石等贵重物品,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们,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要是换个场合让他们背粮食,保证不一会就腰酸腿疼的走不动路。可此时此刻,他们是能拿多少拿多少,根本不怕自己背不动。

就算累个半死,这些贪婪的石国权贵,也要把石国王宫里的财富带回家!辛苦只有这么一会而已,带回去就能富贵几十年!

换谁不拼了命的拿啊!

半个时辰以后,石国王宫的库房大门被打开,久违的阳光照在这些石国权贵们的脸上。

兴奋、快活、疲惫、意犹未尽,各种表情如同变戏法一般出现在这些人脸上。

方重勇面带笑容走上前去,环顾这些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石国权贵,开口询问道:“诸位,你们挑选完属于自己的宝物了么?”

他看起来没有一丝不快,让在场众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位大唐西域经略大使,真是个大好人啊!太厚道了!

想不到金丝凯亚这骚货,还挺有福气的,居然抱住了这么一棵大树,想必将来的日子会过得很舒坦。在这些人眼里,和高仙芝比起来,方重勇简直是天上派下来发福利的神仙!

太够意思了!

“选完了,选完了,我们都选完了。”

一个吃得脑满肠肥,中年胡商模样的人笑呵呵说道,语气比之前随意了许多,似乎也不再害怕方重勇了。

“那你们呢?”

方重勇看向其他人问道。

“我们也选完了,选完了。”

很多人跟着附和道,王宫库房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选完了就站到那边吧,这么乱哄哄的也不是个事,本大使还有话要说呢。”

方重勇指了指王宫库房外面,就在不远处的一堵墙说道。

看到没人挪动步子,方重勇失笑摇头道:“本大使若是想抢你们的财宝,直接动手就完事了,犯得着花费这么多闲功夫陪你们玩耍么?”

听到这话,众人终于放下心来,自觉的走到那面墙旁边站好。

“把你们挑选的宝物,放到脚下,不许夹带私藏,不要和其他人的宝物混起来了。

本大使会用抽选的办法搜身,凡有夹带者,哪怕只有一颗宝石,也会杀你们全家。

大唐不容被愚弄欺骗!”

方重勇收起笑容,正色说道。

这些石国权贵们隐约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将所有拿到的宝物放在自己面前,并与其他的隔开一点距离。

啪!

方重勇打了个响指,何昌期带着几十个银枪孝节军的士卒,端着角弓弩,将这些团团围住,只等着节帅一声令下,就会将对方射杀!

“诸位,不必慌张,本大使没有恶意。”

看到人群一阵躁动,方重勇摆了摆手。

何昌期他们才将角弓弩放下,却并未解除半圆形的包围圈,依旧将这些人堵在墙边。

“车光倩,开始吧!”

方重勇对身旁的车光倩吩咐道。

“好的节帅!末将这就开始!”

车光倩跑步离去,很快便找来两个银枪孝节军士卒,搬来一个精巧的“天平”,这是石国国王在做交易的时候,专门称重宝石用的“天平”,据说精度很高。

车光倩将一个小木盒子放在上面以后,天平立刻倒向了一边。

他让人将天平搬到第一个石国权贵面前,将对方脚下的宝石、黄金面具等物品,一把一把捧到了天平的另外一边。很快,木盒子那一头就高高翘起,另外一边被宝物死死的压住,完全不存在任何晃动。

因为这些宝物比木盒子要重太多了!

车光倩连忙退到一旁,何昌期也不含糊,直接走上前去,揪住这个石国权贵的头发,对着他的脖子就抹了一刀!

顿时鲜血四射!

所有石国权贵都被这一幕给吓傻了!

“诸位,木头盒子里面装着的,是阿布穆斯林的人头。

你们挑选的宝物,若是不超过这个重量,那么所有宝物都可以带走。

如果超过了,那么这些宝物,就是买你们人头的钱。

不必紧张,本大使说到做到,只要天平不超重,保证你们无事。”

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到此刻才说啊!

“天使!这是为什么啊!我不服!”

其中有个人大喊道,眨眼间,就被唐军的弩箭射成了刺猬。

见此情形,一众石国权贵们想跑,却见何昌期麾下的银枪孝节军士卒,又再次已经端起角弓弩,瞄准了他们!

“本大使,代表大唐,代表圣人,是真心想与诚实可信的石国贵族,精诚合作,重新振兴这个国家,让葱岭以西各国百姓,都能得到发展的实惠。

今日,本大使便是在挑选这样的人。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本大使还在这里,有人就敢劫掠石国府库;将来本大使离开石国了,岂不是有人会自立为王?

不识时务者,死不足惜。

反正机会本大使已经给过你们,把握不住的话,我也是很无奈的。用人头等重的宝物买你们的命,本大使已经很有诚意了吧?”

方重勇一脸无辜,对一众面色苍白的石国权贵摊开双手,随即对车光倩冷冷说道:“继续,每一个人挑出来的每一件宝物都要称重,一颗宝石也不能漏掉!”

说完这话,他转身便走,懒得去看等会血腥残忍的一幕了。

应邀写一篇不算历史网文教程的历史网文科普

这一篇事出有因,有资深读者在问,所以我就在此作答。与本书剧情没有任何关系,也不针对任何读者,任何作者,任何作品。

如果对上号了,那只能说明我分析得是对的,与其他事情无关,我也不会承认,所以请放下无关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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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读者都在说,某某书,小白文,侮辱智商。某某书,作者傻逼,把读者当傻子等等。

这样的话呢,先不去说对错如何。首先问一句:为什么很多读者会这么说?

如果不找原因,那么就不可能有问题的答案。

所以现在我就能分析一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很多历史文看起来,既不“历史”,也很“幼稚”。

首先给一个前提,那就是人类接受外界信息,强烈相信视觉,并且视觉信息占到接受外界信息的极高比例。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眼见为实”。

同意了这个前提,那么就可以继续看下去。如果有人非得说听觉触觉才是主要信息源,那就不必再往下看了。

为什么要强调视觉呢?

因为人们强烈相信视觉信息的真实性,所以往往会忽略,很多东西是真实存在,却又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甚至是很抽象的。

换言之,看不见的东西,或者规律,或者事物,往往存在,甚至存在感极强!

只是因为不能直接看到,所以被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同意这一点的,就继续往下看。

那么,现在就可以切入正题。为什么有的书,看起来让读者觉得“是那么回事”,有些又会让读者觉得“很假,简直侮辱智商”呢?

这一切是怎么产生的呢?

里面就暗藏了一个重大原则,即:现实映射原则。

这就联系到我一开始说的那个理论,现实映射,不仅包括可以看到的,而且还包括很抽象,不可捉摸又真实存在的。

读者在现实中可以感受到的东西,如果作品里可以映射,哪怕是扭曲的,那么作品看起来就会有一定的真实感。

反之,则假的不行。

这在都市文里面好理解,比如说写21世纪国内文娱的,你非写街上没什么车,城市里马路特别狭窄,人们普遍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那就很假。

因为读者所知的“现实”,从书里面“映射”不出来,那必然无法产生真实感。

可是历史文不一样,因为读者是没有去过古代的,他们也不知道“古代”是个什么模样,甚至还不排除以前历史课教材因为太过粗浅,而造成了偏离历史朝代轨迹的叙述,以至于造成错误印象。

衣食住行这个是古代吗?

之乎者也这个是古代吗?

还是说有皇帝宰相的就是古代?

什么才叫古代?什么才叫历史?

不同的作者有不同的理解,把汉唐元明清的不同特征拼凑一下,不就是“古偶”的背景么?

古偶的背景就是古代?古风的背景就是古人了?

我看到很多读者对所谓古偶、古风,很是鄙夷啊,不是一个两个了。这说明读者的认知水平是在不断提高的。胡乱拼凑的碎片,这只能代表作者对于历史的肤浅理解,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因为每一个民俗,每一个古风中的细节,都有它的演化历史,和当时的生产力,文化,时代潮流,都紧密相连。

扯远了,我要说的是,历史文里面藏着没说的,一个是“历史背景的真实感”,另外一个是“社会运行逻辑的真实感”。

两者是不一样的,又是互相关联的。

唐代以前的贵族政治有它的一套社会逻辑;而唐代以后的平民政治,又有着截然不同的社会逻辑。

这还是最基本的划分,而类似的划分,是多维度多角度的,一句话,很复杂,不在这里展开。

因为历史背景真实感缺失,所以会导致哪怕将背景换一个地方,也照样能说得通。这个很多人都理解,我不多说,重点要说一下“社会运行逻辑的真实感”。

这是什么意思呢?

好比说你在现实中,你是一个公司的员工,管理了两三号人。平时对他们不错,但这些人经常给你找麻烦。好像他们都是白眼狼一样,有好处要拿,有麻烦甩给你。

结果你看了一本书,这本书的主角对完全不认识的人,施加一点小恩小惠,那些人居然最后都肯为主角出生入死了!

这不由得让你想到,你昨天早上给单位看门的王大爷一根烟,结果今天你被绑架了,王大爷居然冒着生命危险,打退了几十个歹徒来救你。

这不是现实里的王大爷,很多亲爹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然后你会不会觉得这本书很“严谨”?

答案应该是很明白的,这个就是社会逻辑的严重扭曲。而所谓的社会逻辑,你是看不见的,这是开篇就说过的,人类过于迷信视觉信息,但是有些东西存在感极强,却又是看不见的。

很多作者也常常忽视这种社会逻辑。

我举几个例子:

1、博弈最优原则:合作双方在共事的时候,行动时只有在自身目标的前提下倒退一步,并达成共识,才会是博弈利益最大的情况。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双方各退一步的,才是好买卖。

好处占尽的情况,常常都是不对等的掠夺。而可以不被掠夺,却对主角完全不反抗的人,就是所谓的“降智傻逼”,而博弈最优,才是应该追求的首选。

2、身份差距原则:任何一个群体,哪怕只有两个人,这些人里面也一定能按照某种规则排一个座次高下。在座次差别极大的情况下,高位者往往对于低位者有着碾压的态势,低位者无法反抗。

高位者对低位者差得太多,往往会采用很粗暴的手段打压。

这个在生活中例子就多了,比如说小仙女和舔狗。舔狗经常给小仙女买早饭,好像是一种规则。可是有没有小仙女给别的男人买早饭倒贴的情况呢?

答案是不仅有,而且还很多。这里面就有看不见的运作规则:到底是谁求着谁,谁又想从谁那里获得什么?

接着这个例子说,如果有一天舔狗成战狼了,不想当舔狗了,那么跟小仙女之间的博弈规则改变,甚至还能翻过踩小仙女一脚。

这里头就涉及到社会规则的转变。

比如说大集团的董事长,对实习生,往往一句话就能决定去留,不必绕什么弯子。

再比如还是那个例子,某些书里面,主角和高位者博弈的时候,好处拿全,坏处都丢给别人,而高位者居然同意,不从主角手里摸好处。

这就很明显违背身份差距原则。

3、过程控制原则:任何想法,落实起来都需要一个运作渠道和运作成本。而这些往往比构想要复杂千倍百倍。

这个就不用多说了。

比如说某些书里面在古代开银行啊,一两千字,银行就开起来了。没有官方保驾护航,没有技术支持,没有人力资源等等等等。失去了过程控制,就是空中楼阁。

这就好比说,明天英国国会通过新法案,宣布所有的国家资产,都无偿捐赠给我,对,就是作者我本人。

请问就光这一条法令,对我的生活有什么影响?

没有,我去英国还得办签证,还得自己买机票。

这就是个笑话,因为我缺乏接管这些资产的渠道。当然了,这本身就是个极端例子,类比于一些历史文中的夸张操作而已。没有渠道,什么都不是,这也是社会运行的基本原则。

类似的原则还有很多,都是看不见摸不到的。历史文作者不去考虑这些社会原则,那写出来的东西就……呵呵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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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还可以继续细说,不过到这里也就可以了,看明白的读者可以举一反三,无须我废话。

感谢阅读,近期即将启程前往新疆采风,感谢读者老爷。

第377章 狮子大开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多的宝石,好多的黄金,这回赚大了!”

“处理”完那些不识时务的石国旧贵族以后,方重勇麾下银枪孝节军的一众将领们,便在石国王宫内那个堆满了宝物的库房里,载歌载舞,嚎叫撒泼,满地打滚!

就好像这辈子没见过宝石黄金一样!

现在看上去跟发了情的野兽差不多!

方重勇站在库房门前,双手抱臂,看着何昌期等人的丑态毕露,无奈叹了口气。

之前这帮丘八还笑话高仙芝没见过世面了,现在他们听说石国的财宝可以分一杯羹后,也一样都乐疯了。

“节帅,爽啊!太爽了!咱们把石国的这些宝物分了,这辈子不愁吃喝!”

何昌期捧着一把宝石来到方重勇面前,然后将其放到自己头顶上,让这些宝石顺着他的身体往下落,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财富的真实。

这些丘八此刻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

朴素而自然!

“闹够了吧,都停一停,听本节帅说句话。”

方重勇一边鼓掌,一边对一众玩闹的将领呵斥道。众将这才恋恋不舍放下手中的宝石与黄金,上前列队,听候训示。

“这些都是浮财,跑不了的,也不是立身之本。

大食人呼罗珊行省的老巢,安息、贵霜、木鹿等地,都还有很多兵马,不能排除他们卷土重来的可能性。

现在你们可不要得意忘形了,有阿布穆斯林这个现成的例子,一旦不小心,我们就会步大食人的后尘。

此刻我们脚底下,踩着的可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在没有回归碎叶镇之前,这些财宝谁也不许动。”

方重勇让车光倩把阿布穆斯林的那颗人头,交给众将传阅,这些丘八此前的浮躁情绪一扫而空,都变得面色凝重起来。

看到自己的劝说有了效果,方重勇随即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也不用那么紧张,该是你们的,始终都是你们的。”

他对身旁的封常清吩咐道:

“将这些宝物分成四份,其中名贵且珍稀的那一小部分宝物,让边令诚派人送到长安交给圣人。那些方便携带的宝石和黄金饰品,单独列出来,犒劳安西远征军军中将校士卒。

各国的金币银币等物,作为一份,打点一下高仙芝和他麾下的安西军,作为犒赏和抚恤。

而那些不方便携带的开元通宝、各类铜币还有柘枝城外大片的无主良田,留给石国重建之用。

除了圣人的那一份和留给本地的以外,其他的先打批条,等将来带着这些东西回到碎叶镇以后,再按批条兑现。

石国本地的寡妇和适婚的少女,你去问问军中有没有人愿意接纳她们的,愿意的话,将来离开石国以后,就一起带回伊犁河谷,在八卦城定居。

那些有丈夫的妇人,就不要去骚扰她们了。”

“请节帅放心,这些末将已经全部记下了。”

封常清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听到这番话,刚才还心中忐忑的安西远征军将领们,现在都由不得松了口气。先立字据,把战利品分配好。等大军凯旋后,再将这些方便携带的宝石与黄金饰品下发。

既不会影响军心,也把该办的事情都办了。

不得不说,方重勇在分战利品的时候向来都是十分厚道,而且很讲章程,不玩套路,雨露均沾,让人信赖。

这样大家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节帅,将士们都拿了,节帅却没拿,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何昌期走上前来,有些疑惑的询问道,这其实也是在场众人心中所想。

谁知方重勇无奈笑了笑,不以为意的解释道:“本节帅跟你们处境不一样,你们只需要跟本节帅打交道,我点个头,说该分多少就是多少。

但是本节帅除了跟你们打交道以外,还要跟监军使,跟圣人请示汇报,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这些宝石黄金,你们拿着无所谓,本节帅拿着烫手,明白么?只有圣人说赏赐多少给我,那我才能拿,不然就是取死之道。”

“嗨,末将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

圣人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他还以为我们打仗很轻松呢!

这一路披荆斩棘,扫平河中,节帅居功至伟,岂有不拿的道理?

这些财宝,节帅只管拿就是了。兄弟们谁都不说,圣人又怎么可能知道!

节帅先挑,挑完了我们再挑!”

何昌期满不在乎的说道。

“罢了!”

方重勇看到不远处地上有一颗很小的绿松石,这种石头是西域胡商从吐火罗那边带来的,在石国这里并不是特别值钱。

他把这颗绿松石捡起来,对众将说道:“本节帅拿过了,你们可以自行挑选喜欢的,奖励的重量和数量,封常清计算过以后会告诉你们的。”

见方重勇如此坚持,何昌期他们也只好作罢。其实他们也就说说而已,并不是真心劝阻。

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无论是方重勇将石国国库里的宝石黄金,分给安西远征军众将士,还是何昌期他们自己私自吞没,都是不符合唐军战利品分配流程的。

这是采用了某种“卡bug”的方法,简化了流程,然后上下其手。

真要严格算起来,应该是方重勇写一份战利品清单,交给监军使边令诚。最后在边令诚清点过库房以后,将礼单和报功的名单一起送回长安,让基哥过目。

一般来说,这种奏折送回长安,基哥也就随便瞟一眼,顺手就盖个章,然后下一道圣旨,上面会说三军将士不辞辛苦劳师远征,朕同意不惜赏赐云云之类的客套话。

最后派宦官将其送到边疆唐军大营,按照报上去的名单分配就行,这些战利品是不必送回长安的。

可是现在方重勇却是先把分战利品的方案定了下来,算得上是“先斩后奏”。圣旨都没下,你倒是先把财宝分了,到底你是天子,还是长安那位是天子?

这里头的文章可经不起细说啊!搞不好就会是一曲忠诚的赞歌!

所以方重勇除了给麾下将士们打批条以外,还得上奏折跟基哥解释这件事。

如果石国府库里的宝石与黄金,方重勇自己拿大头,那他要怎么跟基哥解释私分战利品的事情呢?

真以为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啊?

身为西域经略大使,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很多事情是犯忌讳的!

等离开石国王宫库房以后,方重勇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他最怕麾下那些丘八跟高仙芝一样,中场开香槟,到时候真要出大事。

现在先承诺战利品分配,把份额定下来,就是为了把这些丘八稳住,让全军上下都有个盼头,又没有实际拿到手,所以必须时刻警惕。

这烫手山芋,真不好处理,搞不好就会翻车。

……

“喜事!大喜事啊!

圣人,边关大捷!大捷啊!”

高力士一路小跑,来到华清宫偏殿寝宫,手里拿着一份还未启封的奏折,满脸红光,激动得不行。

不过基哥倒是很坦然的模样,刚刚喝下一碗龟苓汤,现在正靠在床头,眯着眼睛假寐。

“力士啊,可是西域那边的消息?”

基哥面色平静询问道,显然是早有预感。

“回圣人,正是如此。方重勇在碎叶镇以西数百里的白水城大胜大食国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麾下的数万精兵,几乎全歼。

这位大食国主帅在逃亡途中,被康国军队围杀,无一人逃脱。圣人知人善任,方国忠果然是不负圣望,平定了葱岭以西的纷争。”

高力士忍不住给方重勇说了一堆好话。

“把奏折拿来给朕看看。”

基哥面上虽是不以为意,心中还是很得意的。

当初关于方重勇的这个任命,就引起了很大争议。但为了平衡西域的军政格局,基哥强行任命了方重勇担任西域经略大使。

如今看来,这个任命是很高明的,也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西域经略大使的设置,强力干涉了西域原本的军政格局。现在河西也好,安西与北庭也好,本地势力都无法联合在一起,抵制朝廷的军令与皇帝的圣旨。

对河西本地势力的强势,基哥是心知肚明的,也是暗暗警惕的,河西的人脉,又跟西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很显然,方重勇没有跟那帮人沆瀣一气,又很好的完成了出征的任务。

可以说非常妥帖理解了基哥任命他这个官职的战略意图。

“方重勇能文能武,国之栋梁,朕没有看错他。”

基哥一脸感慨的接过高力士递过来的奏折,才刚刚翻看几行字,就立刻瞪大了眼睛!

他不由得坐直了身体,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敢再怠慢,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圣人,这份奏折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高力士疑惑问道,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平日里的小事,一般都是他在处理,但封疆大吏的奏章,他不敢私下里事先阅读,害怕基哥猜忌。

所以才没有看。

可是今日这份从西域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估计……不会那么简单。

“力士自己看看吧,朕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

基哥面色纠结,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

高力士接过奏折,一目十行的看完,这才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是报功的奏章,那还好说,无非是批示还是不批示的问题。

陈述一下战斗过程也好嘛,毕竟圣人就爱看这个。

但是这些“废话”,方重勇几乎是用最少的笔墨一笔带过,压根就不想多说。

在奏折里面,方重勇提出了一个新构想:仗着这次横扫葱岭以西的好机会,建立“河中都护府”!

现在大唐在西域,有北庭都护府,下辖伊州、西州、庭州。

有安西都护府,采取羁縻制与军管混合的模式,下辖安西四镇。只不过考虑到碎叶镇此前是处于废弃状态,所以真正实控的安西四镇,是:焉耆、龟兹、疏勒、于阗。

现在方重勇提议建立“河中都护府”,类似于在大唐西边,再次设立一个与安西北庭同级别的节度使,下辖碎叶镇、大宛镇(石国)、康居镇(撒马尔罕)、贵霜镇等等。

基本上,这些地方目前大唐没有一个是实控的!有些甚至还在黑衣大食手里!

这么大的手笔,别说是现在的基哥了,就算是当年年富力强,精力都还在政务上的基哥,也是想也不敢想的!

首先,这需要从安西都护府的“理论管辖范围”内,切割一部分出来,并实控,起码是要加强控制。

此外,还需要在石国、康国这样的地方驻扎唐军。

最后,为了让这个边镇不是摆设,重建碎叶城势在必行。那是真的重建,不光是修个城墙就完事的,还有一系列配套工程。包括内迁关中移民。

当然了,方重勇的原话,是说以伊犁河谷的八卦城为河中府的起点,也是后勤基地跟大本营。至于合适不合适,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反正这个提议前无古人,后面有没有来者,基哥也不关注。

方重勇的宏伟构想,直接让基哥麻爪子了。

“圣人,方国忠的想法是好的,只是这……有点不切实际。”

高力士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方重勇这个人才好。

你说他幼稚吧,他能搞定葱岭以西的局面。

可你要说他成熟稳重吧,提出的这个构想又太过激进。太宗高宗的时候,也没在石国驻军啊!

“是啊,方国忠还向朕狮子大开口,说要新建河中都护府,前后至少需要投入五千万绢!

才能达成构想。

方国忠知道五千万绢是多少钱么?他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基哥恨恨的握紧拳头,捶了一下床头,心中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如果现在是开元初,方重勇的构想,说不定他真要试一试效果。可惜,如今大唐的情况,已经支撑不起这样的宏大构想了。

“你让哥奴去写个奏折,朕看一看就发下去,斥责一下方重勇,让他安分一些。老老实实把将士们的功劳报上来,朕重重有赏就是了,少不了给他升官发财。

不要总是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搞什么河中都护府,简直儿戏!”

基哥没好气的说道。

忽然,他发现高力士面露古怪之色,于是疑惑问道:“力士为何不去传旨?”

“圣人,哥奴……已经遇刺亡故了啊。奴如何给已故之人传旨?”

高力士无奈笑道,基哥的圣旨对活人是管用的,对死人管不管用,那就要看死人的心情如何了。

“这样啊,那就……”

基哥忽然发现李适之并不像李林甫一样,是被自己呼来喝去的存在,这个人的脾气相当臭。

于是他微微点头道:“那就把方国忠的奏折,拿去议政堂,让宰相们都商议一下吧。朕也想听一听他们的看法。”

人到用时方恨少,没了李林甫,基哥真觉得浑身不得劲。

“奴这便去议政堂传旨。”

高力士合上奏折,对基哥行了一礼,缓缓退出寝宫卧房。

第378章 事不可为

深夜的石国王宫,安静得可怕。迥异于中原的景致,在火光下无声展示着它们的神秘与诡异。

如果世间真有鬼魂,那么这里一定游荡着数不清的冤魂。那些死于战火和劫掠中的人们,灵魂片刻不得安息。

但方重勇显然是不怕鬼的,因为他这一路上做的每一件事,都问心无愧。

此时此刻,方重勇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堆满了各种书籍的库房里翻找着需要的书籍。

这些书籍的差别极大,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都能看到文明碰撞的火花。

它们用不同的材质作为载体,有莎草纸、竹纸,也有竹简和木板。

它们用不同种类的文字书写着,有突厥文,大食文,吐蕃文,最多的还是汉文。

它们的种类各不相同,有经书,有地图,有札记,还有一些关于农耕的指导文书,图文并茂。总体而言,糟粕一大堆,但好东西也不少。

当初高仙芝只想着金银珠宝,完全对这些鬼画符一般的书籍不屑一顾。如今经过方重勇的“抢救性发掘”,石国国库里的书籍多半都保存完好。

石国这里是东西方交流的中转站,地方虽然小,文化的发达程度却不小,而眼界则更为开阔。南来北往的各国学者,互通有无的胡商,有意无意之间,在这里留下了不少典籍。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来概括,那么这些就是文明的传承!

“高仙芝没有一把火将石国皇宫烧成灰烬,算是做了一件积阴德的大好事。”

方重勇将一张木鹿地区的粗略地图卷起来收好,对身旁四处查看的车光倩说道。

“节帅说的是,高仙芝粗鄙蛮干,岂会明白这些东西的价值。舍美玉而取瓦当,愚不可及。”

车光倩附和方重勇说道。

“你说得有道理。”

方重勇转过身,拍了拍车光倩的肩膀说道:“本节帅很看好你,你与何昌期他们不一样,你是读过书的人。很多事情本节帅跟他们说不通,可以跟你说。”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拉拢了。

车光倩连忙拜谢道:

“节帅厚恩,末将无以为报。按说,末将多说说好话,拍一拍马屁,应该能更得节帅信任。

只是现在,末将有件要紧事,必须跟节帅说一说,可能会扫了节帅的兴致。”

车光倩抱拳行礼说道。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说道:“无妨的,你直接说就是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节帅移步书房。”

车光倩面色平静建议道,眼神似有深意。

看来确实是有重要的事情。

方重勇不疑有他,领着车光倩来到了本该是石国国王专门办公的书房。

这里早已被收拾过了,金银珠宝被席卷一空,墙上挂起来一张比例很大的地图,碎叶镇、热海、怛罗斯城乃至康国的萨末鞬城,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落座之后,方重勇笑道:“是什么事情还要在这里说呢?”

“节帅,末将打听清楚了一件事。

木鹿城,实际上有两个。一个就在萨末鞬西北不远处,那里现在依旧盘踞着大食人的军队,不过数量并不多,士气也不高。

另外一个木鹿城,则是的乌浒河西南面,那个木鹿城,才是阿布穆斯林的家乡。在那里,大食人的势力极为雄厚,可谓是根深蒂固。这些是末将从胡商那里打听来的。”

车光倩站起身,在墙上地图的西南角标注了一个位置。

方重勇所知的木鹿城在乌浒河东北岸继续走很远,而阿布穆斯林家乡的那个木鹿城,则是在乌浒河西南岸不远,不仅有河流阻隔,中间甚至还隔了一个大沙漠!

因为当年白衣大食就在萨末鞬城盘踞数十年,甚至在开元初就已经在那里了,所以很少人关注他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包括萨末鞬城在内,往西北那一大片都是大食人的地盘。

古代信息不发达,以至于以讹传讹,误导了方重勇,当然了,也误导了很多对本地环境只知道个大概的唐军向导。

事实上,“大食人”是对阿拉伯人的极大侮辱,因为大唐口中的大食,实际上则是被阿拉伯人打败的一个对手,也叫做“塔吉克”。

有点类似于古代埃及和现代埃及,统一被国人称为埃及,也不太关注他们的来龙去脉一样。

“如果把有水源才能行军,当作为判断依据,那么大食人要攻占萨末鞬城,还需要经过吐火罗人所在的山地,从波斯出发,绕一个大圈子才能抵达。

这一路何止两千里!真要那样一路打来,现在我们就不会如此被动了,起码吐火罗各部会成为我们的铁杆盟友。

所以末将当初就猜测,萨末鞬西北的木鹿、贵霜、安息等地往西南走,跨越乌浒河,或许在沙漠中有一条相对安全的近路,可以绕过一系列大山,直接打过来。

吃沙子总比翻山累死要好。

然后末将就发现,我们俘虏的大食人中,不少年纪大的都知道有这条路,但他们不会走,当初也是跟着大部队走这条路的。”

车光倩忧心忡忡的说道。

“你是想说,事不可为对么?”

方重勇沉声问道,其实车光倩说的事情,虽说是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并不值得惊讶。

真正的木鹿城,是他前世土库曼斯坦地界的一座废弃古城,因为河流改道而废弃。

而石国的柘枝城,则是塔什干;康国的萨末鞬城,则是撒马拉罕。

这两座城都是乌兹别克斯坦的大城,塔什干还是首都。

当然了无论是木鹿也好,石国康国的都城也好,其实都不是黑衣大食的基本盘,虽然什叶派大起义是从这里兴起的。黑衣大食的核心在巴格达,在大马士革。

换言之,这里并不是大食人进取的主要方向,至于大唐,白居易那句“平时安西万里疆”,就能说明所有问题了。

该不该继续攻略下去,要打多远,要打多久。这其实是一个很深邃的问题,比能不能打赢更重要。

“末将以为,扫清萨末鞬城西北的安西、贵霜等地,就可以了。再往更深处走,风险太大,需要穿越大沙漠。

而选择另外一条路,继续往南面走,都是山地。虽然有水,但绕路实在是太远了。更何况沿途还有吐火罗各部落,又穷又是各自为政,难以管理。

我们实在是没有精力跟他们周旋。

况且大军压境,吐火罗各部,也会担忧唐军的意图不轨,很有可能改变立场。

何去何从,请节帅斟酌。”

车光倩叉手行了一礼恳求道。

他确实没有说应该如何不应该如何,可是话里话外,说的都是“点到即止”。

吐火罗就是方重勇前世的阿富汗北部各部落,他们与中原联系极深,来往也很早。在西域各国中,是属于偏向大唐这边的骑墙派,穷且能战敢战,以雇佣兵闻名各国。

安史之乱的时候,吐火罗雇佣兵就跟随安西军一同前往大唐平叛,并且在战后数十年中,还有部落高层在大唐为官。

可以这样说,如果唐军不兵临吐火罗,找他们借兵是很容易的。但是唐军若是打上门,要“借道”,事情可就两说了。

忠诚和善意,都是有边界的,不可能任由一方为所欲为。

这个道理,方重勇自然是明白的。

“你说的本节帅都懂,只是除恶务尽啊!

不打疼大食人,激化他们国内的矛盾,那么再过个三五年,大食军又会卷土重来。

可是我们却不见得有机会再来了,这里距离长安太远了。

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为了自己舒服,留下一个大祸患吧?”

方重勇有些无奈的叹息道。

“节帅,末将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车光倩犹豫片刻,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说吧,本节帅又怎么能堵住你的嘴呢?”

方重勇哈哈大笑道,抬手示意车光倩不要紧张。他对于平日给自己提建议的人,向来都是很宽容的。哪怕当时发火,事后也不会追究责任,或者暗地里穿小鞋。

这便是如何昌期这般大嘴巴,也能在他麾下混得很好的原因。

因为能够说出来的意见和建议,都是对自身有帮助的。至于分辨哪些意见是别有用心的,哪些又是无心之失,则是上位者最重要的能力之一。

因言罪人,不可取也。

方重勇从地方政务开始摸爬滚打,如今早已明白一个最浅显的道理:真正咬人的狗,它是从来都不叫唤的。不能因为听不得不好,就把下面的人嘴巴堵住。

那样的话,就真的是只靠一个人智慧和眼光,去对抗这险恶世道了。

最终下场如何,其实不问可知。

“节帅,如果大食人被打得无力还手,二十年都不可能再来的话,那朝廷应该就不需要节帅这样,让大食人畏之如虎的节度使了。

换一个威望与资历浅薄的人,更方便他们控制,反正那人也不需要去应对大食人的威胁。

杀得太狠,固然是可以国泰民安,让圣人放心。

可节帅既要谋事,也得谋身啊。

如今圣人已然年纪大了,节帅的好,他记得多少且不去说。

就算圣人全力支持信任节帅,可他一旦驾崩,节帅又该如何自处?从龙之功是不讲道理的,也不是谁有能力谁就能身居高位。

节帅如此位高权重,又不参与夺嫡,势必会第一时间被拿掉。

末将平日里尚未听说节帅与哪个皇子走得很近,将来节帅一旦被解除兵权,返回长安入中枢为官,如同龙游浅滩,只怕到时后果难料啊。

而且封疆大吏,是不可能一直在边疆的。末将以为一年之内,大军必定会返回北庭,不可能在石国常驻。

大军返回金满城的时候,或许就是节帅被调离的时候了。

我等亲信之人,就算对节帅忠心耿耿,没有那一身银枪孝节军的军服,没有官身,也不过是私军而已。能护住节帅的家小就顶破天了。

我等一身勇力与忠诚,无处施展,请节帅三思啊!”

车光倩忧心忡忡的说道。

这话很实在,虽然他并不知道大唐可能连十年的安稳日子都没有了,所以才对“毫无准备”的方重勇感觉担忧。

或者也可以说,他们这些亲信已经被打上了“方氏部曲”烙印的边将,换了主帅以后,那些人也有他们各自的亲信。

如果说把之前立下的战功,都当做“绩效考核”的话,那么换帅后,这些绩效基本上就被清零了。

有点类似于“一朝天子一朝臣”。前面无论你表现得多么出色,在新主帅眼里,还是他自己的亲信更可靠些。

比如说高仙芝、李嗣业、白孝德、席元庆,他们这帮人就是一个圈子里面的,虽说不是那种亲如兄弟的关系,然而一旦有机会升官或者奖励,都是这些人优先。

主帅有无数办法“照顾”自己人,排斥不属于自己嫡系又有能力的人。类似的事情多多少少都有,不同节帅的手腕与行事方式不同,偏心程度也不同。

车光倩担心方重勇的前途,同样也担心被方重勇提拔起来的自己,前途堪忧。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也是他们对大唐忠诚的边界所在。

忠诚需要有利益来保驾护航,没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就没有所谓的忠诚。

就好像没有方重勇,车光倩现在还只是银枪孝节军中的队正而已,别人会怎么看待他不提也罢。

“有些事情,现在还不太好说。但是你可以放心,本节帅已经有安排,不会没有打算,只是现在说出来没有意义。”

方重勇压低声音说道。

看到他的表情,车光倩顿时恍然大悟。

很多事情,点到为止,不用说得太明白。方重勇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

然而,边军必须听从朝廷号令,方重勇这样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呢?

车光倩不知道,但他还是抱拳行礼道:“末将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

方重勇摇了摇头,随即长叹一声说道:

“你今日跟本节帅说的这些话,大概不止在柘枝城有。恐怕在幽州城,在太原城,在营州城,在灵州城,都有如你一般的人,在和如我一般的人说道。太阳下面,没有新鲜事。

而那些人会会怎么想,怎么选择,本节帅就不知道了。”

他说得很隐晦,车光倩先是一愣,随即露出骇然之色。

方重勇知道,现在对方是真的懂了。

“你是读过书的人,本节帅一向都认为,拿得动刀的读书人,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很多事情你心里明白就行了,路要一步一步的走,饭要一口一口的吃。

这大唐,这世道,该来的总会来,你拦不住的。”

方重勇站起身,拍了拍车光倩的肩膀,随即走出书房。

车光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宽厚的肩膀上,好像扛着一座山!

……

“哥奴居然被刺杀了!”

开封县城的某个小院落里,方有德将今日朝廷刊发的邸报(此时还不叫这个名字)放下,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李林甫一死封神!简直岂有此理!

不论是朝廷定下的调子,还是民间的声望,李林甫绝对是当之无愧的贤相!

如果不是为了甩锅,人们总是会对死去的人更加宽容一些,毕竟,死人不会抢活人的饭碗!

会打仗的将领,活着的时候对皇帝是个威胁,死了以后就是帝国曾经的柱石,人们往往不会去谈论他的野心勃勃,而是会把注意力放在“用兵如神”上面。

李林甫也是一样,活着的时候很多人嫌他碍事,在相位上占着不肯下来。死了以后,这些人都会忍不住多给他说几句好话。

毕竟,说好话又不费什么事!

没了安史之乱,也就没了李林甫的臭名远扬!

这是方有德没有想到的,如今他记忆里的那些事情,早已面目全非,找不到对应的坐标。

方有德迷茫了,仅仅靠着记忆,他已经不知道谁是忠臣,谁是奸臣;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就连李林甫都要流芳百世了,如今这情况,方有德也不知道怎么评价才好!

正在这时,十将李嘉庆求见,一见面就对方有德说道:

“节帅,儿郎们今日在一艘漕船上,搜出来很多硝石。数量太多,有点不太正常,如今已经将那艘漕船扣押了。”

硝石?

方有德疑惑问道:“哪里来的船,要去哪里?”

“汉中那边来的,要去河北!

那船主支支吾吾的,先是说去贝州,又改口是去博州,最后才承认是送去幽州的。

节帅,这硝石可以用来做火药,乃是禁运的东西,船主居然报的普通石料。”

李嘉庆不动声色说道。

这年头火药已经用来做烟花,里头门道虽然多,硝石却是必需品。

也有人(特别是军队)将火药用来引火,军中早已普及,只是还未列入唐军制式装备。李嘉庆都是打老了仗的人,自然不会不知道火药的基本配方是什么。

一船的硝石,其用量之大简直不可思议!不询问一番显然是不行的!

方有德瞳孔骤然一缩,随即点点头道:“带本节帅去看看。”

第379章 外行指挥内行

.天色已晚,汴河渡口的某个栈桥边,停着一艘漕船。不过此时此刻,它已经被宣武军的士卒团团包围起来。船上的船夫和船主,都已经被控制,现在这条船就是一条装满了硝石的无人船。

船舱底部,一个又一个的大木箱内,堆放着或透明,或白色,或灰色半透的小石头,不仅颜色没有完全一致的,就连大小形状也差别极大,看上去有些丑陋。

李嘉庆是懂行的人,对方有德介绍道:

“采矿的时候,硝石经常跟芒硝混合在一起,难以分辨,只能先挖出来,后面再来处理。要制作火药,还需要一些工序,先将硝石提炼出来。

末将以为,这么大数量的硝石,要做的火药,绝不是用来放烟火的。更何况,要说这些东西是运去长安的,末将还相信用途广泛,幽州那边,哪里有那么多烟火要放的!”

他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硝石还可以制冰,长安商业极为繁荣,硝石制冰做冷饮,已经有产业链。但幽州城才多大,就那么点商业,还多半都是用来跟北方草原交易牲畜的,要硝石做什么?

这些问题不能深究,上了称千斤打不住,李嘉庆很滑头的将担子甩给了方有德。

“此事确实有蹊跷,不太寻常。”

方有德蹲下来,将一个装着硝石的木箱子打开,确认了李嘉庆所说无误,顿时心中一沉。

前世唐末,火药早已军用普及开来了,他比李嘉庆更明白这么多硝石意味着什么。

事实上,对于唐军的军备,方有德心中非常有逼数,知道军中什么东西缺,什么东西不缺。

比如说最常见的弓箭等物,军中常常是不缺弓弩,但很缺箭矢,而且是奇缺。

而刀枪剑戟一类的冷兵器,则完全不缺,各地府库里堆得到处都是,哪怕大唐再扩军一倍,这些冷兵器也完全够用。

至于火药一类的玩意,属于军中没有明确标准的“辅助辎重”。

由于配方不同,使用场合不同,所以火药并无详细的制作标准,只是知道有几种东西是必须的,比如说炭粉、硫磺、硝石。

这些东西在大唐军需供应中不成体系,工部下属的工坊也没有制造,民间也没有形成上了规模的供给渠道,所以到处都很缺。军中并不是用火药来杀人,多半都是引火之用。

炭粉和硫磺都好说,就是硝石比较难搞,特别是量大的产地,也就那么几个。

要一次性搞来这么多硝石,那不是一般人可以办到的,甚至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大唐硝石产量最大的矿场,就在汉中!没有官面上的疏通与掩护,这些硝石连汉中都出不去,更别提运到幽州了。

“节帅,这件事怎么办?末将审问这些人,都是一问三不知,他们是从扬州接的货,准备以贝州、博州作为中转地,那边有人找他们接货。只怕那些人也不是最后一站。”

李嘉庆皱了皱说道,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按说,硝石这东西,量小的话,也不是说特别敏感,道士炼丹的时候就常用,平时也不太引人注目。

关键是这次量大啊,整整一船!

偷偷摸摸,还用了几层白手套,所为何事?

“谋划这件事的人很小心,我们就算把这一船东西和船夫们都交上去,相信朝廷也审不出什么来,他们都是拿钱运货的人,根本不知道雇主是谁,只当是正常货物。

船主大概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才说谎自保的,他也不能确定目的地是幽州。”

方有德摆了摆手,已经想明白了这一茬。

幽州这个地方,只是船主的猜测,因为这位“聪明”的船主知道,他要是咬死是博州贝州这些地方,估计小命就交待在汴州了。这些硝石肯定是军用的,而河北的边军基本上都在幽州。

不得不说,这位船主有点小聪明,却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了。

“节帅,这么说,我们是不能查咯?”

李嘉庆有些不甘心的询问道。他们这么积极的查验过运河的大船,打着什么主意,不问可知。

世上所有的麻烦事,皆因为有利可图。无利可图的时候,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犯不着这么上蹿下跳。

方有德也不点破他的私心,摇了摇头说道:

“把船上的船夫与船主都溺死!然后把硝石全给本节帅搬到开封县城内,把那艘船给凿沉,给汴州府衙报一个漕船倾覆,全员溺毙,尸体交给他们,这件事就算完了。

以后谁问就说船沉了,谁要是想捞就,让他们去捞,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做过。”

这也行?

李嘉庆一愣,发现方有德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这踏马是监守自盗啊!

他原本以为还要做一下伪装,把面子上搞得好看点,没想到方有德处理简单粗暴,咔就是一刀,干净利落!

“这些硝石,留一半我们自己造火药,另外一半,找信得过的商贩,卖到长安去,得来的钱,给控鹤军的弟兄们加点酒肉,加套衣服。”

方有德不以为意说道,查案是不可能查的,牵扯太大不说,还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搞事情。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了!

这些硝石与其让幽州那边的人掌控,不如趁机黑掉得了,起码东西还在自己手里。硝石这玩意要是丢到边镇,会引起不小的风波,可要是丢到长安,那就真的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了。

长安各坊市,夏天卖冰饮的就能用掉不少硝石,这半船硝石看起来多,分散到偌大的长安城内,也就不算什么了。

方有德这一手可谓是一箭双雕,一方面打击了还没露头的野心家,另外一方面,又收买了麾下部众,让他们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

“节帅,还是您想得周到啊。甭管这些硝石去哪里,在咱们手里,也算是为圣人免了一件麻烦事。”

李嘉庆抱拳行礼道,态度十分恭敬。作为节帅,方有德还是很称职的。军法严厉,给得也多,底下的丘八们都没什么怨言。

李嘉庆觉得方有德这个人,在忠心大唐这件事上很执着,但在具体事情上,他又有灵活的应对手腕,并不是一个拘泥于小节的迂腐之人。

“嗯,这件事不必声张,但也不用像防贼一样,终究还是瞒不住人的,以后被人知道了也不怕。顺其自然吧。”

方有德摆了摆手说道。

他面色虽然平静,可内心却有些惶恐,已经不复往日智珠在握的驾驭感。

因为,方有德已然失去了对于“未来”的预知。

如果安禄山还活着,而且这一船硝石是安禄山要的,那么哪怕派兵跨州堵截,方有德也在所不惜。

知道目标,就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朝着目标奔跑,无非是想办法跑得更快,岁月虽然艰难,却不是没有希望。

而现在安禄山已经死了,方有德已经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也说不好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以及他轻举妄动,会不会让大唐的局面变得更糟糕。

他失去了目标,失去了前进的方向,可是世道却并未如他所预想那般平静下来。

所以方有德只能选择风险最低,也最直接的办法: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既然发现了大量硝石,那就把这些东西处理掉,仅此而已。至于幕后黑手能不能从别处搞到硝石,那就不是他可以干涉的了。

但很显然,只要“病灶”还在没有根除,那么下一次,下下一次危机,也会很快到来。

对于这些,方有德无能为力。

等回到自己所住的小院内,方有德这才从惶恐中恢复过来,心中异常空虚,感觉过往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皇甫惟明啊皇甫惟明,你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你坐镇幽州,会不会跟安禄山一样?当初你说安禄山要反,不得不除之,以绝后患。

现在你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安禄山呢?”

方有德嘴里嘀咕着,脑子回荡着白居易的那首诗: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他心中忽然明悟了什么。

安禄山如今确实死了,可史书会怎么记录他呢,后世之人会怎么评价他呢?

真的还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大唐叛将么?

恐怕未必,再不济,也会是一个忠心大唐的胡人边将而已。

功劳不大,过错也可以忽略不计,成为构建璀璨大唐的一块边角料。

而那个连水花都没溅起来的杨玉环,如今早已被人遗忘了。甚至连李隆基本人,恐怕都不记得她了。

一个掩藏真实意图的坏人,如果在干坏事之前,就因为意外而死亡,那么死后外人对他的评价,恐怕也会完全不同吧?

上一世很早就死了,压根就没机会反叛的皇甫惟明。他真就是个毫无野心,绝不会背叛大唐的“老实人”么?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未来才会有答案了,至少方有德已经无法判断出对方到底是什么心思,将来会走哪条路。

“果然,是我做错了么?”

方有德长叹一声,转身走入卧房。这一次,他是真的感觉累了!月光下的那个身影,看上去分外孤单。

……

方重勇所提出的,在北庭与安西两个都护府的西边,再设立一个“河中都护府”的构想,被基哥扔到议政堂后,引起了轩然大波!

李适之脾气非常火爆,却不算是个强势之人。他也知道事关重大,不能独断专行,于是将奏折送到六部传阅。凡是中枢官员,皆可上书陈述观点。

这下子,一帮嗷嗷叫的官员们,可不亚于方重勇前世的“键盘***”喷子了!

众所周知,古代因为获取知识的门槛有点高,所以信息量是一个关键参数。只有获得足够信息的人,才有足够的思维与足够的视野,去驾驭国事。

可是唐代中枢的大部分官员,他们的专业能力如何且不说,知识面其实是相当有限的,很多人除了精通他那一摊事情外,对其他的东西一无所知。

甚至不知道石国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国库里还有多少钱可以支配的,都大有人在!

而且很多中枢官员,都把这次“键政开疆”,当做了升官发财的快车道。毕竟,李林甫死了,他那一派自然也就倒了,会空缺出很多位置。

这时候谁能上谁不上,就看竞争者们谁表现更亮眼了!

方重勇提的这个事情,显然就是目前最热最快的一条道!

国策需要时间的验证,谁的办法好,谁的更妥当,制定国策的人,在当时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并不知道今后几年甚至几十年内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谁的办法更好”这一套,表面上看是行不通的,需要时间去验证。

那么怎样才能在“赛道”里跑前面呢?

既然办法好不好需要时间验证,无法现在就决出胜负。那么,让办法看起来更“激进”更漂亮,就能更吸引眼球,这是不是就可以跑在更前面呢?

国策好不好,得以后再看,但激进的国策,现在就能嗨一把!

脑子嗨起来了,官位是不是就来了呢?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总比“国库空虚不堪远征”,要好听得多吧?让不知情的人来选,恐怕都会选前者吧?

于是一封又一封离大谱的奏章,纷纷送到议政堂,送到李适之的案头,送到房琯的案头,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这波操作,直接把李适之搞麻了。

他原本打算从里头选一些靠谱的,自己润色一些,再改进和综合总结一下,然后亲自送去华清宫给基哥,没想到案头都是一些**到离谱的方案。

本来方重勇就是狮子大开口,压根没想过朝廷会同意,没想到居然不少人在奏章里面吐槽他太保守了!

唐军既然这么能打,为什么不灭了黑衣大食,把西边更远的地盘,也纳入大唐的管辖?

一个小小的河中都护府,抠抠搜搜的不像话!哪里有封疆大吏的气魄!

更是有一系列诸如“编户齐民”“唐军驻守”之类的跟风建议。怎么说呢,只能说无知者无畏吧。

反正是畅所欲言嘛,又不是谋反,想怎么说都可以!

“左相,你以为河中都护府一事,应该如何处置呢?”

李适之放下手中最后一份奏章询问道。

这份奏章是新任的户部尚书刘晏所书。刘晏在他的奏章里极力反对方重勇的提议,认为“国库不堪使用”,维持现有格局就行了,大唐经不起折腾,没必要在那么远的地方,再设一个节度使。

刘晏认为,那么远的距离,前期没有一千万绢打底,根本架不住开销,后续还是无底洞,需要持续投入,十年以上才能见效。

这些钱做点别的什么事不好么?朝廷哪里不需要用钱呐!

看了刘晏的奏章,李适之感觉,相比其他那些激进到没边的“天方夜谭”,这一位想法又过于保守了。

唐军在西域大胜,扭转了葱岭以西各国分离的苗头,不出重拳是不行的!刘晏书呆子,只盯着钱,殊不知有些威望是钱买不来的么?

“右相,某以为,方国忠的构想太小了,只是武夫做派,毫无大略,无法显示我大唐之气象,实在是令人无法苟同。”

房琯淡然说道,脸上看起来极为自信。

第380章 一码归一码

“刘尚书,你这份奏折,好像有些太保守了点吧?前方将士在浴血奋战,后方却是一毛不拔,这样不太好吧?”

位于皇城的议政堂内,右相李适之看着已经连续官升两级的刘晏说道,心中有点不爽,又不好明说。

刘晏能当户部尚书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现在大唐的户部,已经亏空很厉害,只有刘晏有手腕去维持,别人都不敢坐这个位置。

比如说交子的大坑,谁进谁死,大家都避之不及,入坑是不可能的。

户部尚书这么好的位置,李适之却不能坐上面安插自己人,说真的也挺憋屈的。不是他不想,而是实力不允许。

“右相,朝廷已经没钱了。下官就是想支持,也是有心无力。某身上这几斤肉,也卖不了几个钱。

朝廷还有很多地方都需要用钱,疏通运河,采办军需都需要用钱,不能都扔到葱岭那么远的地方,还请右相明察。”

刘晏客客气气的给李适之行了一礼,语气虽然很委婉,但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

在设立河中都护府这件事当中,除了宰相本人以外,有两个人话分量很重。

一个人是户部尚书,负责各种拨款,以及征发徭役。无论是加强边防,还是派兵出征,没有钱没有后勤是不可想象的。如果户部尚书刘晏不支持,这件事就没法往前推进。

另外一个人则是兵部尚书,这个就好说了,因为中枢就是兵部在直接管理这一块。如今的右相李适之,已经从原来的兼任兵部尚书,变成如今的兼任吏部尚书。

而新的兵部尚书不是别人,正是房琯!

左相右相都对户部说不上话,他们看刘晏自然是不爽的。

议政堂内,并不只是李适之和刘晏在。新任左相的房琯,办公的桌案就在李适之的对面,双方就连一张屏风都没有隔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在干什么。

房琯看到刘晏依旧不肯改变态度,有些不耐烦的质问道:

“钱钱钱,刘尚书都钻钱眼里去了。将士们在前方打了胜仗,难道还不值得户部出点钱吗?

这次把大食人打得全军覆没,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怎么能不巩固边防呢?怎么能畏畏缩缩呢?

除恶务尽,趁热打铁!难道刘尚书是等想过几年以后,大食人卷土重来,再次夺取这些地方么?

将士们的血岂能白流!”

房琯有些激动的咆哮道。

他文人出身,饱读诗书,本身就能言善辩,说得刘晏不知道要怎么还嘴才好。这就好比不同的人站的立场不同,说的话都是各有道理,很多时候谁也不能说服谁。

不过话说回来,房琯这番话,也不是单纯的胡搅蛮缠,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这就像是方重勇前世去配电脑,店里的老板说一万块的配置,就是比五千块的要好,你能说他的话有问题么?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唐军一路打到波斯去,打得大食人哭爹喊娘,肃清西边的一大威胁,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真正的麻烦,不在于目标如何宏伟,如何有利;而在于实现目标的能力是不是足够。如果目标定得很高,却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性,那这样的思路又有什么意思呢?

“左相有所不知,如今国库吃紧,朝廷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刘晏试图辩解几句,可是房琯完全不听。

他有些蛮横的抬了下手,很是冷淡的说道:“刘尚书不用跟本相说这些,你跟圣人去说,跟前线将士去说。他们没有意见,那本相也就没有意见了。”

“左相要是觉得钱好管,下官可以辞官,让左相来兼任这个户部尚书。”

刘晏也被激得上了火,忍不住怼了一句。

看到两人都要吵起来了,李适之连忙打圆场道:“诶,这些意气之争就没意思了,无论是左相还是户部尚书,都是替圣人做事,当大唐的官,需要精诚合作才是。”

他看到面前二人都不想再继续就这个问题争论下去,于是哈哈大笑道:“好多人不知道刘尚书的难处,恨不得让方国忠带兵打到波斯都护府那块才肯罢休,根本不考虑国家有没有钱支持。

这样看来,其实方国忠那个河中都护府之策,是个很符合实际的老成之策嘛。

本相以为,就在方国忠奏折的基础上改进一下,再将其送到华清宫给圣人定夺就可以了。”

他说得轻巧,实际上却隐隐有打压房琯的意思。

至于刘晏,一来户部尚书确实不好当,李适之之前在兵部经营多年,户部却没有什么羽翼,身边还没有可以直接替代刘晏的亲信。

二来嘛,这个房琯自从担任左相开始,就有点咄咄逼人,大肆将自己的亲信往兵部里面塞,培植羽翼,有必要敲打一下这厮。

留着刘晏这个不合群的“李林甫余党”,也方便在将来缓李适之和跟房琯之间的关系。没有刘晏,二人就会开始争夺户部的领导权,或许这也是基哥希望看到的吧。

要是左相右相沆瀣一气“精诚合作”,那他这个圣人恐怕就当不安稳了。

“既然二位相公都已经想好了,那下官也没什么要说的了,请交由圣人定夺吧。”

刘晏轻叹一声,撂下一句话直接离开了,算是默许了李适之的建议。

“哼!”

房琯冷哼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意难平。

他是故意要与刘晏难堪的么?

不不不,房琯是真认为方重勇的方案太保守了!并没有针对刘晏本人!

不到兵部任职,就不知道大唐的强大!兼任了兵部尚书后,房琯觉得大唐没有哪个是不能打的,是打不赢的。

善战的边将,强悍的军队,精良的军械,遍布边境的戍堡,还有那些自带狗粮的城旁部落。

大唐可以同时在河北、西北、西南三个方向发动战争,这不是吹牛,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力。

只要户部的钱给到位!

如此牛逼的配置,不开疆拓土,封狼居胥,创造不世功业,名垂青史,那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房琯建功立业的心思,异常强烈!

他真的没有针对刘晏,因为在他心里,刘晏还不配自己针对!在开疆拓土这种大事上,如刘晏这般路边的绊脚石,算个屁啊!

房琯决定近期找个机会单独面圣,陈述自己的方略,他实在是信不过李适之。

……

“我等恭迎天使!”

康国都城萨末鞬所在的那密水河畔,自康国国王以下,国内所有的王公权贵,都伏跪在地上,恭迎方重勇入城。

从地理位置上看,萨末鞬城和后世花剌子模都城撒马尔罕是重合的,但二者并无继承关系。

换言之,如果没有方重勇乱入的话,那么这座城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毁于黑衣大食之手,跟后面的撒马尔罕没什么关系了。当然,位置好的地方,城池重建是必然,这就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事情了。

心中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方重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伏跪在地上的康国权贵们,语气清冷的说道:“诸位请起,本大使可以保证,只要你们站在大唐这边,那么如高仙芝一般劫掠石国的事情,便不会在康国发生。”

“我等感恩天使仁义!”

众人又拜,随后康国国王上前,给方重勇牵马。看起来,方大使的“言外之意”,他们似乎听懂了。

“听闻西域各国百姓皆善舞,柘枝城里有少女善柘枝舞,不知道康国这边流行什么舞蹈啊?”

马儿缓慢前行着,方重勇好奇问道。

听到这话,牵马的康国国王松了口气。能问出这种话的,多半还是个正常人。

“回天使,康国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跳胡旋舞。

安息、贵霜、木鹿等地,这些那密水河畔的城池,都是如此。”

康国国王恭敬说道。

此刻不恭敬实在不行,他爹,也就是前任康国国王,前不久才死在唐军的刀锋之下。

确切的说,就是被眼前这位方大使,带着五千骑兵给突突死的。

当时大食人的外围军队,专门打杂的鱼腩,其中就有些是康国这边的人。

所以在阿布穆斯林败亡后,同样是康国新任国王,带兵将他围杀,人头送到方重勇那边,一切皆为利益使然。

狄夷禽兽,畏威而不怀德,古人诚不我欺。

方重勇对这帮老六,实际上也是心怀警惕,不敢太过托大,也没有着急远征,而是打着步步为营,逐步蚕食控制的主意。

“胡旋舞么?大唐有个边将叫安禄山的,听说胡旋舞跳得很好,不过他现在已经因为意外亡故,本大使也看不到了。

不知道康国王的胡旋舞跳得如何,各位王公大臣又跳得如何。

说起来,这两千里行军,还没好好观摩一下原汁原味的胡旋舞,真的可惜了啊。”

方重勇啧啧感慨道,一副颇为惋惜的表情。

康国国王没有接茬,他知道方重勇是什么意思,却又假装没有听懂。

队伍行进到城门口的时候,方重勇看着眼前高大的城墙,比柘枝城的防御能力只怕强了几条街。他忽然勒住战马的缰绳,不肯继续往前走了。

“天使,为何不入城呢?”

康国国王面露疑惑之色询问道,他不明白方重勇到底在担心什么。

唐军三千精兵已经在那密水河畔扎营,还有数百骁勇善战的亲卫,会跟着这位大唐西域经略大使入城,难道还担心有人害他?

“本大使看这萨末鞬城的城门,如猛兽的大口,一时间心里有些发毛,受怪力乱神所扰,担心会有不测之事。

不知道康国王有没有办法打消一下本大使的这个妄念呢?

这不关其他的人事情,就是本大使感觉不舒服,是我个人的问题。”

方重勇干脆翻身下马,目光灼灼的看着康国王。虽然面色平静,但看起来不怒自威,让人不敢生出轻视之心。

他身边的何昌期等人,皆是将手按在横刀的刀柄上,不怀好意的四处打量着。

“不如这样吧,等会宴席,我等康国臣子,给天使跳一出胡旋舞,给天使压压惊,不知这样如何呢?”

康国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面带谄媚之色说道。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方重勇若有所思看着康国国王那略有些发福的身躯,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我们平日里也喜欢跳胡旋舞。就跟那位叫安禄山的大唐将军一样,哈哈,哈哈。”

康国王哈哈笑道,看上去很是随意的样子,压根没往心里去。

“如此盛情,那本大使就却之不恭啦,请康国王引路吧。”

方重勇随意客套了一句,翻身上马,任由着这位年轻的康国国王将自己引进萨末鞬城。

他身旁的何昌期、车光倩、封常清等人,都死死憋着笑,差点就穿帮了。

康国之前悍然加入大食军,其性质可比国破家亡的石国要恶劣多了!石国动手,那是因为高仙芝都把他们的王族灭族了,都这样了,还不许人家反抗啊?

是非曲直是一目了然的。

而唐军又没有攻打康国,前任康国国王却站队大食,放任大食人过境不说,后期还亲率大军加入大食军。

这些事情,不是一个阿布穆斯林的人头,就能全部抵赖干净的!

大食人要面子,难道大唐就不要面子吗?

所谓父债子偿,方重勇不好意思明着翻脸,却变着花样恶心康国君臣。

萨末鞬城外城颇为雄伟,但宫殿却比石国王宫寒酸多了,甚至连护城河都没有,直接从城外那密水引入水渠,作为皇宫的水源。

等众人都落座后,果然跟预料中的一样。

康国专属的乐师鱼贯而入,开始奏响带着浓烈异域风情的胡乐。然后这位身材有些肥硕的康国国王,带着群臣,在大殿内跳起了胡旋舞。

没错,一大群人,跳给方重勇一个人看。

当然了,也不止是方重勇一人,还有他身旁列席的唐军将领,以及护卫的亲兵。沾了方重勇的光,这么多康国王公大臣在他们面前跳胡旋舞,也着实让他们也跟着风光了一把!

康国算是胡旋舞的发源地,其舞乐的伴奏乐器包括两支笛子,一面正鼓,一面和鼓,以及一枚铜钹。在胡旋舞表演中,舞者急速旋转,如风驰电掣,故而被称为“胡旋舞”。

不过长安贵族,多半喜欢收罗跳胡旋舞跳得好的“胡旋女”,这么多康国的王宫大臣一起跳胡旋舞,就相当辣人眼睛了。

胡旋舞虽然好,但也需要有妙曼的美人来跳才赏心悦目。

方重勇不由得想起金丝凯亚,既可以穿着衣服跳柘枝舞,也可以不穿衣服跳。

可以在地上跳,也可以在床上跳。

柘枝舞跳得好不说,还可以对其……为所欲为。

每次亲热的时候,金丝凯亚毫无顾忌的放肆享受,完全没有任何羞怯,怎么快活怎么来,令人印象深刻。

让方重勇深刻理解了放纵的青春,究竟是怎样无所畏惧。能玩得如此投入的女人,方重勇也是算是活久见了,只能说不愧是拜火教的圣女啊。

生来就是为了“献祭”的。

思绪回来以后,方重勇看着宫殿内,扭动得满头大汗的众多康国王公贵族,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

敲打不服是必要的,但折腾自己的眼睛就没必要了。

“诸位请停一停,听本大使说句话。”

方重勇拍了拍巴掌说道,大殿内的胡乐立刻就停了下来,正在舞动的康国权贵们,也停止了扭动。一齐看向方重勇。

“请问天使有什么指教呢?我等臣子,一定尽量满足。”

康国国王喘着粗气询问道,不敢有一丝抱怨的心思。

第381章 show me the money

“想当年,大唐建立不久。昭武九姓多有在大唐为官者,如今墓志在长安城外比比皆是。

康国、曹国、安国、石国、何国,都有子弟在长安为官,更有康国国王,与大唐亲善,甚至提议康国并入大唐,那是何等盛景啊!

太宗皇帝虽然拒绝,但康国上下与大唐同进退之心,大唐君臣都是感同身受。”

方重勇端起酒杯,却并未饮下,只是一个人在那里啧啧感慨,说着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肉麻话。

然而,预料之中的附和与赞叹并未发生,这话反倒是让康国国王,以及康国众多权贵面色尴尬,无言以对。

偌大的宫殿内冷场了很久,都没人开口说话,这些人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才好。

毕竟,方重勇这番话,从不同的角度解读,意思可能完全相反!

康国国王不是不想讨好方重勇,也不是说不想攀交情,而是这个交情绝对不能攀!

完全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凡可以退一步,他现在立马就退了。实在是事关自身的执政合法性,容不得半点玩笑与退让。

哪怕方重勇想让康国王妃或者公主侍寝,对康国国王来说都不是事,洒洒水而已。

到时候这位身材微胖的国王,眼睛都不眨一下。

唯独对方刚刚说的这个,坚决不行。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西域小国的政治高层,早就被“换皮”了。换言之,明面上昭武九姓已经不是各国王室,而是以一种很独特的方式,垄断了各国中下层,实现了某种微妙的政治平衡。

也就是说,昭武九姓的骨架还在,中小贵族都还是那些人。但外面的“皮”,已经换成“突厥皮”,甚至是“突骑施皮”,这些国家在国内基本上都是实行的“二元政治”!

即突厥贵族为一脉,原本昭武九姓的贵族为一脉,互相通婚权力共享,站队的时候谁适合出面谁就是牌面!

由此也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些西域小国可以反复横跳,而多半不会被大规模清算了。

方重勇在这里攀交情,可是康国国王又不姓康,他是突厥人的后裔,当初是突厥为了管理昭武九姓的国家,而“空降”到这里的。

康国真正姓“康”的贵族,大有人在!甚至就在这大殿内!

这叫康国国王如何接茬?

本来西突厥的势力就被突骑施接盘(异性突厥),比如说金丝凯亚的父亲,石国国王,就是出自突骑施一部名为车鼻施。

而原本石国王族“石”姓领袖,则是另外一人,确实在石国,却并不在高仙芝的清算范围内。

康国的情况跟石国也是大同小异。

真要按方重勇的“国家叙事”,现在大殿内的康姓贵族,已经可以拔剑斩杀康国国王,然后被方重勇册封为新国王,也算是“恢复旧制”了。

康国国王要是接茬,不亚于自取灭亡!

所以刚刚还很热络的气氛,瞬间尴尬且诡异了起来!众人都不知道方重勇到底是因为不知道西域民情踩了坑,还是在故意敲打康国国王!

方重勇环顾左右,疑惑问道:“本大使是说错什么了么?”

何昌期、车光倩等人都是摇头,他们也不可能比方重勇知道得更多。哪怕是到了方重勇前世那会,一个陕西人,也不可能对乌兹别克斯坦境内的某个城市很了解吧?

关键时刻,曾经担任康国特使的康婆娑出列,面色纠结道:“天使,有些事情,这里不太方便说,不如先上菜如何。”

“是啊,不能让天使饿着了,这是对大唐不敬。”

“该上菜了啊,都到宴会的时间了。”

康国的一众王公大臣们纷纷附和道,看表情,这位方大使,应该是真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

西域各国的政治情况非常复杂,而且昭武九姓在大唐开国以后,有一个集体东迁,也可以说是“回迁”的过程,那一波很多昭武九姓的人,都在凉州定居了。

甚至不少贵族都去了长安当官。

这里头的门道,还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本来方重勇想先叙旧,念一念当年盟友的旧情,然后再把自己的话题抛出来。没想到居然冷场了,让他后面的话压根就不方便说出来。

“那便上菜吧。”

方重勇露出十分勉强的微笑,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故作随意的摆了摆手。

明摆着是踩了个大坑。

一场宴会,就这样在沉闷的气氛中吃完,所有人都形同嚼蜡。方重勇事后甚至不记得饭菜是什么味道了,就这样匆匆忙忙的返回城外大营。

……

深夜,康婆娑领着康国国王,二人联袂而来到唐军大营拜访。

方重勇瞬间了然,这个康婆娑的身份,绝非“特使”那么简单,他说的话是有一些政治分量的!

方重勇连忙出军帐迎接,将二人接入帐内。

落座之后,康婆娑这才叹息说道:“康国的情况,实在是一言难尽,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那就从头说起吧。”

方重勇正色说道,态度非常谨慎。

听到这话,康婆娑点点头,轻咳一声说道:

“是这样的。康国的前身,是曾经康居国的一部分,在汉朝的时候,康居国控弦十二万,非常强大。

但差不多大唐建立一百年之前那会,康居国被贵霜统治,各城邦王族或换人,或被杀,或改姓。然后便出现了九个小国。

其中康居国核心的这部分,便是康国。

而康国的王室,已经换成了贵霜的贵族,姓温,并不姓康。”

康婆娑苦笑道。

原来还有这一茬,方重勇顿时来了兴趣,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请继续!”

“后面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康国王室几经更换。月氏人来了换月氏人,突厥人来了换突厥人,突骑施人来了换突骑施人!

而河西那边的昭武九姓,和西域的昭武九姓,有血脉的关系。但西域的昭武九姓,并不能代表就是葱岭以西的这些小国!这里的情况,要比昭武九姓复杂多了。

不知道天使能不能听明白在下所说。”

“**概是明白了。”

方重勇轻叹一声点点头应和道。

他如何会不能理解呢?安禄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安禄山的母亲,是粟特人。生了安禄山以后,嫁给了安思顺的伯父。

安思顺的伯父,是昭武九姓与突厥人的后裔,可以算是安国王族突厥化以后的后裔。

但是对于西域的“安国”来说,无论安禄山也好,安思顺也罢,跟他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因为安国还有其他的政治势力,甚至明面上的牌,都不是安氏!

而“安氏”这个贵族族群,却一直稳定的存在于安国政治的中下层当中。

昭武九姓各国都是如此,中下层稳定,上层经常换皮。

所以要说大唐初年,康国王室跟大唐最亲最铁,还提议并入大唐,这些虽然是事实,却也都是老黄历了。

因为当年的王室都已经被突厥人给突突掉了,总不能找死人去谈交情吧?

“这葱岭以西,还真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啊。”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谈情怀”的计划破产。不过想想也是,康国王族在贞观年间还喊着让康国并入大唐。

而现在却明目张胆的站队大食人,这种转变实在是太过突兀了。康婆娑的理由,反而能够说明问题。

既然都不是一拨人,那自然也没理由执行往日的旧政策了。

“康国王怎么说?”

方重勇看向那位身材微胖的康国国王询问道。

“回天使,西域弹丸小国,皆是如此,望天使勿怪。”

康国国王将手放在胸口,躬身对方重勇行了一礼说道,显然是想一毛不拔。

今夜他跟康婆娑前来,基本上就能把康国的事情定下来。毕竟,那些刺头和当初死心塌地跟着阿布穆斯林混的,已经被唐军挨个搜捕,贬为奴隶了。

肯定是要出血,不过能少出一点是一点,谁家的钱也不是浪水打来的。

方重勇看着康国国王,目光灼灼的说道:

“那本大使就不绕弯子了。

我现在是代表着大唐,所以需要你的忠诚,以及康国的忠诚。

这个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能不能听明白?”

看到对方似乎不太明白,他提醒了一句说道:“忠诚,需要证明。证明忠诚的方式,不是打保票,不是说大话。这个你们懂不懂?”

忠诚么?

康国国王跟康婆娑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送女人就不必了,多少都不行。”

方重勇摆了摆手,把康国国王还没说出口的话给堵住了。

“不知道天使的意思是……”

康婆娑疑惑问道。

“唐军抄家的那部分财富,要用作军费,这个已经定死了,不必再谈了。

其他条件,你们自己开!要开到本大使满意为止。

放心,康国的一寸国土,大唐都不会要。”

方重勇大手一挥说道,压根不给对方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只是不要国土而已么?

康国国王心中暗叫不好,听这个说法,方重勇的胃口不可能小啊!

“康国尚有些能战之兵,我们愿意出兵安息、木鹿、贵霜等地,帮助大唐扫平大食人的残部。”

康国国王还没开口,康婆娑就率先承诺道。

犹疑了片刻,这位身材微胖的国王才点点头表示赞同,脸色开始变得黯然。

“是你们独自行动,还是给唐军打下手?”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反问道。

沉默片刻后,康婆娑很是坚定的说道:“我们独自行动。”

“好!本大使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方重勇抚掌大笑道。

“至于唐军的军费,暂时不需要你们操心。”

方重勇拍了拍巴掌,封常清拿出一张纸铺在桌案上,随即退到一旁安安静静等待着。

“二位,盟约空口无凭,还是白字黑字的好,是不是这样呢?

既然要以诚相待,那这份盟约,本大使就不写了,你们来写,如何?

汉文与粟特文各一份。”

方重勇很是大度,将笔架上的毛笔递给康婆娑,完全不怕二人玩什么花样。

事已至此,再反悔无异于要把大唐往死里得罪。于是康婆娑起草盟约书,康国国王读了一遍感觉没问题,便在两份文书上各自签名。

方重勇让封常清找了个粟特文翻译,将这份盟誓翻译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什么花俏的地方。

盟约书上说:康国愿意当大唐的属国,康国国王依旧是大唐康居都督府的都督。并且愿意亲自领兵,收复被大食人占领的贵霜、木鹿、安息等地,不求报酬,不求战利品。

其实吧,这些地方距离康国都城萨末鞬确实也不远,都在母亲河那密水岸边。康国军队只要沿着那密水往西北走,就能一路攻克这些城池。并不需要千里奔袭。

当然了,前提是要能打赢。

盟约中特意强调了,康国独自出兵,大唐并不会派兵支援。

方重勇将盟约书交给封常清,让他和那位翻译,各自誊写一份汉文版本的和粟特文版本的,并让康国国王与康婆娑签字按上手印。

随后将抄录的原版留下,“复刻版”交给对方,算是谈成了这桩“生意”。

“天色不早了,二位早些回萨末鞬城吧。”

方重勇站起身,已然下了逐客令。

康国国王如同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蔫了,强打精神给方重勇客套了几句,随后便离开了唐军大营。

那模样像是被妖怪吸走阳气的倒霉蛋一般,整个脸上都写着“衰”字。

等二人走后,封常清这才开口询问道:“节帅,康国国王,为什么会入套呢?卑职看他那样子,似乎也不是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啊。”

“因为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了白天的在宫殿宴会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方重勇嘿嘿冷笑道。

听到这话,封常清先是感觉疑惑,随后恍然大悟。

他一脸震撼道:“节帅,感情白天在萨末鞬城的宫殿里,您都是在装啊?”

“从金丝凯亚那里打听一点昭武九姓的事情,很难么?”

方重勇反问道。

封常清顿时无语了。因为这点事情,找知情懂行的人打听起来并不困难。

阿娜耶的母亲,是真正的石国“石”姓出身,只不过当初石国被突骑施人“换皮”了。

而金丝凯亚的母亲,和阿娜耶的母亲是同族,也是车鼻施的那位石国国王,政治联姻的人选。

所以方重勇经常说金丝凯亚是阿娜耶的远房表妹,便是这个原因。

都把关系理解到这个份上了,方重勇又如何不知道昭武九姓喜欢“政治换皮”的特点呢?

“卑职明白了!

节帅白天演那一出戏,就是为了敲山震虎!

表面上装对昭武九姓的事情茫然无知,实际上就是在隐隐威胁这位康国国王!

他要是不听话,我们就换康姓的人当国王,也算是“拨乱反正”,全了当年康国对大唐忠心耿耿的旧情!

而康婆娑也正是看明白了这一点,不希望康国内讧,所以抢先答应了下来。

康国国王后面也回过神来了,不得不吞下苦果。

他现在不来求我们,将来就要跪着来求。

如果不答应,大概率是康婆娑跟康国国王血腥斗争一番,在大唐的扶持下上位。

那时候康国不死也脱层皮,搞不好比石国还惨!

节帅见好就收,没有向他们索要钱财,却是要他们跟大食人彻底翻脸。

果然是把这帮人给拿捏到了。”

封常清忍不住对方重勇竖起大拇指。不得不说,这一招还真是玩得漂亮啊!

“这只是说明我们办事不能太粗暴,要剥茧抽丝找矛盾切入而已,真正麻烦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给朝廷上了一封狮子大开口的奏折,上面尽是些不切实际的构想。以李林甫的思维模式来说,这封奏折现在应该已经被否决,留中不发,然后基哥再下圣旨,勒令自己尽快返回北庭了吧?

这个西域经略大使,真踏马当得累啊!

第382章 三选一

和李林甫比起来,李适之、房琯、刘晏这三个人,公心,或者说建功立业之心,要强不少。

所以在国家重大决策的时候,一旦他们意见相左,这些人绝不会当做“无事发生”。

于是这三人分别写了三份奏折,都是亲自跑了一趟华清宫,并亲手将其交给基哥。

而基哥的态度也很难耐人寻味,并未当面肯定或否认某一人的建议,甚至连看都不看奏折,而是采取了安抚和宽慰的手法,先将奏折收着,然后将对方打发走就完事了。

其实类似的事情,从开元初年就一直是这样的流程,甚至类似方重勇这样的封疆大吏奏请某个政策,也是常规操作,过去有着无数案例。

只不过如今的基哥,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年富力强的基哥了。宰相们的能力,多半也不如当年。

所以本来好办的事情,这次就有些难办。

这天早上,基哥刚刚睡醒,精神恢复到了一个比较好的状态。那三份奏折,他压根连看都懒得看,实在是因为近期被各种政务给恶心得不行。

趁着早上精神好,基哥将李适之、房琯、刘晏三人各自的奏折摊开,然后他就好像被人强行喂了一坨翔,整个人都不好了!

三个中枢重臣,三种意见,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刘晏的意见最为保守,他认为这种虚耗国力的事情做不得。新建“河中都护府”的政策,不是靠发交子就能解决后勤问题的。

而且河中之地,距离长安太远,哪怕是离凉州也不近。

短时间在河中用兵,粮秣还可以在西域本地筹措。而一旦唐军在那边常驻,将会极大增加后勤压力,增加朝廷的负担。

简单说就是,大唐负担不起这么庞大的军费。

更何况,目前朝廷的支出,本来就一年比一年多。要是再开这个坑,后面只怕很难收拾。

所以刘晏的态度,就是旗帜鲜明的反对,没有任何保留。

基哥给这封奏折的评价是:目光短浅,保守迂腐。

比起天宝时代,贞观的时候,太宗手里的钱更少!兵马也更少!

大唐万里疆域的偌大王土,难道都是攒钱攒出来的吗?

基哥对于刘晏的思路实在是不敢苟同,当然了,他也知道刘晏没什么坏心思,这纯粹就是因为个人专业和视野的限制,就只能看这么远了。

“刘晏当转运使还是合格的,外放他到洛阳,当河南转运使吧。”

基哥叹了口气,刘晏这个“小神童”,还是他当年发掘出来的。

这个人现在夹在左相右相的恶斗之中很难受,不如官职不变,但给一个“河南转运使”的差事,让他去洛阳清静点办事也好。

这种事关大唐边防相关的国策制定,确实不是刘晏的强项。

基哥又将房琯那一份奏折拿出来看,看完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房琯身上,确实有张九龄的影子,其文章的风格也是,让人看了以后热血沸腾!

房琯在奏折中写道:大唐之强,亘古之未有也!而今唐军在西域痛击大食,如石头碾鸡蛋!朝廷在西域,辛苦耕耘百年有余,已经实控西州、伊州、庭州,再加一个刚刚新建的犁州。

如果能强化安西四镇的控制,并新建河中都护府,那自然是可以稳步推进。方国忠之策,也算是老成持重,苦心造诣了。

然而开疆拓土这种事情,那是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的啊!步步为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是十年还是二十年?

十年后的西域,还会是如今的西域么?

大食人难道就不会积攒力量,卷土重来么?

大唐的西边难道就不可能出现更厉害的敌人么?

吐蕃难道不会从动荡中恢复过来么?

趁着如今吐蕃虚弱,不会出来搅局,一鼓作气打到波斯,打到大秦(罗马)。

难道不是我辈应该奋斗的目标么?我大唐奋六世之余烈,不正当其时么?

百年之后,千年之后,青史会如何评价我等?

巴拉巴拉,一顿情绪输出。

看完这封奏折,基哥心中可谓是百感交集。

一方面,房琯确实是有些异想天开,完全走到了刘晏的对立面,完全不考虑大唐的财政能力,让基哥感觉他的计划不太靠谱。

另外一方面,房琯有句话可说对了:时间真的不多了!时不我待啊!

不是大唐的时间不够用,而是基哥觉得自己时间不够用,现在是过一天少一天了!

刘晏的计划看上去好像是对国家有利,但这对于基哥而言却是大大的不利!

毕竟,人死了可就什么也没了!何必顾忌那么多呢?花钱死人这样的事情,他又不是很在意!

还是再看看李适之怎么说吧,李适之才是右相。

基哥拿出李适之的奏折,看了一遍之后,顿时对他有些失望。

李适之基本上就是在方重勇的方案上加了点东西,比如说在碎叶镇建立“热州”,朝廷直辖,归北庭都护府管理。

因为碎叶镇内最出名的就是热海嘛,叫热州亦无不可,这个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大唐将会以石国都城柘枝城为核心,建立河中都护府。北到怛罗斯城,西到安息阿滥谧城,南到护文城(喀布尔),东边则包含了大勃律小勃律!

目前不能实控的地方,文攻武吓双管齐下,就是今后西域经略大使的主要任务了!

李适之的意思很明白,像房琯那种打到波斯甚至大秦的说法,就是儿戏,自嗨一下可以,真正落实就不行了。

反倒是依次攻略周边其他地区,将羁縻州变成实控州,风险比较小。

一句话总结,就是比基哥现在养的那些乌龟都四平八稳,更像是将唐高宗时期“地图开疆”的模式落到实控上。构想确实很宏大,却又毫无新意!

李适之奏折里提到的地方,都是唐军曾经涉足过的地方,无甚稀奇。

“拾人牙慧而已。”

基哥将李适之的奏折放下,一脸不屑的说道。

现在的情况,就好像是三个美女站在他面前,让他这个帝王选择一样。

第一个脸长得好,第二个胸和腰很赞,第三个有一双美腿。

究竟选哪个好呢?

基哥的选择是:我全都不要!

“力士,三位重臣的奏折你也看了,你以为如何?”

基哥放下李适之的奏折,很是随意的询问身边高力士道。

“圣人,此等大事,奴岂能说上话?边疆的事情,奴也不懂啊。”

高力士作出一副谦逊谨慎的模样。

高力士早就把基哥的心思吃透了,涉及到重大国政的时候,他这个贴身宦官,是不方便开口提出建议的。

犯忌讳!

果然,基哥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说道:

“调方国忠和他的银枪孝节军回长安整编,其他兵马留在石国待命,让王忠嗣带着陇右镇一部,前往西域接替他。

至于开疆拓土的什么的,王忠嗣自己看着办吧,让他担任新的西域经略大使,兼河中都护府的副都护。

河中都护府正都护,让左相房琯遥领。

王忠嗣麾下的那个李光弼,不是颇有战功么?让他担任河西节度使,原赤水军军使郭子仪为河西节度副使,兼任节度留后。

让方国忠回长安,兼任神策军副军使。把他身上的担子都卸下来,专心替朕看着长安。

至于河西及西域各军的功勋,让方国忠把赏赐报上来,都批了。银枪孝节军和方国忠本人的赏赐,回长安再发。

就这么办吧,直接下圣旨,不必跟李适之他们说了。”

基哥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

虽然开疆拓土很重要,但基哥觉得他这位天子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边疆多了一块领土,基哥自己又不能去,只能看地图心里想想,带来的成就感着实有限!

而把方重勇和他麾下骁勇善战的银枪孝节军调回长安来,对于基哥掌控朝局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现在这个年轻人和他麾下那支年轻的铁军,已经被锻炼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跟长安的权贵,并无多少瓜葛。

他们比神策军要可靠太多了!

有这一点打底,其他的因素都要排在后面。

“圣人,方国忠好像在西域还没办完事情,这就让他回来么?”

高力士有些不确定的询问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方重勇的计划现在才刚刚开始。

正当对方雄心勃勃,要去干一番大事的时候,将其召回,将手里的事情转交给另外的人做。

这种御下手段,当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力士啊,你不懂。”

基哥站起身,在行宫书房里踱步道:

“如果方国忠年纪轻轻就立下了不世之功,你说朕到时候要怎么赏赐他呢?

难道朕要把大唐的国土撕一块下来,给他裂土封王么?

功无可赏,那便只能送他一场风光大葬了。现在朕将他调离西域,不是在害他,而是在保护他,你明白么?”

基哥微笑说道,这话可谓是入情入理,令人无法反驳。当然了,温情的话语里,是满满的算计。

这话说直白点就是:鹰犬都不能喂得太饱,吃得太好了!要不然,就会脱离掌控!

喂得太饱,它们就会堕怠,整天吃喝睡觉混日子;

喂得太好,它们的口味就会变得刁钻又挑食。

总之,臣子如鹰犬,对他们太好,赏赐太多,将来这些人的欲望就无法轻易满足,就会变得难以驾驭。

这对君王而言,是一件相当不利的事情!

眼看着方重勇就要立下不世之功了,把他召回,放在别处的重要位置,重新安置。这样既不会寒了功臣的心,也不会让他立功速度太快。

可谓是一举两得!

基哥的算盘,可谓是打得啪啪响。

“圣人善于御人,奴远不及也。”

高力士心悦诚服的说道。

基哥面露得意之色,嘿嘿笑道:“高将军啊,你跟着朕就行了,这些帝王权术,没有必要去学。”

“那是那是,奴学那些干嘛,奴给圣人办事就行了。”

高力士低眉顺眼的样子,让基哥很是满意。

要是宫里的宦官都学会这些权术了,那岂不是将来要骑在天子头上拉屎?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正因为高力士恭顺,才能在基哥身边屹立不倒数十年,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够办到的事情。

“去传旨吧,让议政堂速办。”

基哥摆了摆手,天气寒冷,他要去温泉里待着了。

……

柘枝城石国王宫的一个偏殿内,一身红色舞裙的金丝凯亚,正带着两个女童,在金铃与手鼓的伴奏下跳柘枝舞。

这是长安柘枝舞的跳法,这位前任的石国公主,为了获得方重勇的宠爱,确实也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而方重勇此刻则是揽着阿娜耶的肩膀,一边看舞蹈,一边说着悄悄话。

“你看她跳得多骚啊,隔着一百丈都能闻到那股骚味,真是个地地道道的骚货,阿郎迟早会被她玩到直不起腰的!

真不要脸,跳个舞都要抛媚眼。”

阿娜耶吃了一口石国等地独有的“刺梨”,忍不住满口粗话的点评了一番。

方重勇无奈笑道:“在你眼里,只要是个貌美女人,就是各种形状,各种姿态的骚货,只有你自己是正经人,对吧?”

“那可不是嘛,世家女骚,公主郡主也骚。

歌姬很骚,舞姬更骚,都是一个德行的。只有我关心你会不会房事太多累坏了。

你看金丝凯亚自从上过你的床以后,都变成什么鬼样子了。

她是不是骚货,那还需要我说吗?难道不是明摆着的?

哪个女人走路的时候,扭腰会那样扭的?”

阿娜耶没好气的吐槽了一番。

她也承认,这位圣女是真会玩。

阿娜耶有时候在床上行房的时候不好意思了,都会用手遮住脸,不让方重勇看到自己脸上那欢愉放纵的表情。

但金丝凯亚显然乐在其中,不以为耻。

推己及人,阿娜耶就知道这位“远房表妹”学习能力很强,现在已经是房事高手了!

当然了,如果一个女人在生理和心理上都能圆满“自洽”,不会陷入内耗的话,那她真可以过得很快乐。

把身体上的愉悦转化为心灵的满足,属于金丝雀的那种无忧无虑!

老实说,阿娜耶还挺佩服这种人的。

不过想想拜火教的教义,似乎那里也是培养骚货的地方。金丝凯亚为什么这样会玩,其实也无甚稀奇。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封常清悄悄的走过来,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案上,然后在方重勇耳边说了几句话。

“大食人的特使?来求和?”

方重勇一愣,他完全没料到,大食人居然派人来求和了!

“回节帅,确实如此,还带了一件所谓的礼物。”

封常清看了看正在跳舞的金丝凯亚,不知道应不应该把事情和盘托出。

军中将领多半都很欣赏阿娜耶,而对纯粹“以色娱人”的金丝凯亚不太感冒。

“那就打开看看吧。”

方重勇无所谓的指着桌案上一个小木箱说道,这个便是所谓大食人的礼物。

正在这时,金丝凯亚也停下舞蹈,跑过来观摩到底有什么好事。

封常清将木盒子打开,只见里头装着一个石灰腌制过的人头,面部似乎被清洗过,是个年轻男子,和金丝凯亚的脸型,有七八分相似。

“兄长!”

金丝凯亚看清这是谁的人头以后,疯狂尖叫了一声,随即双眼泛白,昏死了过去。

被眼疾手快的方重勇抱在怀里。

这一幕让他和阿娜耶悚然心惊,不过二人以前都见过不少死人,倒也不像金丝凯亚那般激动。

“大食人把石国王子杀了,然后人头送回来了?”

方重勇疑惑问道,他已经猜到了对面发生了什么事。

“确实如此,石国王子穿越了大沙漠,去真正的木鹿城找大食人,然后就被砍了头。”

封常清平静说道,显然不太当回事,不得不说,这位石国王子也真是够执着的!像是个打不死的小强,阿布穆斯林都挂了他都没挂,还忘不掉唐军灭国的事,非要找外援。

结果被人当苍蝇拍死了。

阿娜耶看了一眼金丝凯亚,忽然有些恻隐之心,觉得这个骚货还挺可怜的。

“你去忙吧,我来照顾她,你又不会配药,在这里帮不了什么忙。”

她对方重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很显然知道方重勇有大事要去忙里。

虽然阿娜耶平日里喊金丝凯亚一口一个骚货,关键的时候却不打算落井下石。

“嗯,你好好安慰一下你这位远房表妹吧。”

方重勇轻叹一声,有些感慨。

他都不打算收拾这位石国王子,没想到对方还是死了。真可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待四下无人,封常清将方重勇拉到一边低声说道:“节帅,我们正愁没有借口教训大食人,现在机会来了。”

“机会么?”

方重勇暗暗揣摩着风险与收益。

他觉得这确实是个好机会!大食人杀了石国王子,那就不是大唐的错了。

利用一下,搞风搞雨不是很合适么?

“召集众将商讨出兵事宜,到时候再定。”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不置可否。

第383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石国王宫大殿内,方重勇召集众将齐聚一堂,商议要如何应对大食人派遣使者求和的事情。

现在明摆着的是,大食人处于战略上的绝对劣势,根本无力发动反击,起码在两年之内是这样。

所以方重勇他们都不太担心大食人会来偷袭,这一点几乎已经达成了共识。

但是大食人没法打过来,并不代表他们防不住在中亚的老巢啊!

木鹿城是黑衣大食“黑旗军”发家的地方,而黑旗军又是把阿巴斯扶上皇位,改天换地的绝对力量!

唐军在康国以北的安息、贵霜等地作战,难度可比穿越沙漠打到乌浒河西岸,再继续深入不毛之地要小多了!

在外人看来,金丝凯亚不过是方重勇的一个玩物而已,稀缺性比那只会学人说话的五色大鹦鹉还不如!

这个玩物的兄长被大食人杀了,而且还是因为这家伙冥顽不灵,非得求大食人出兵跟唐军交战,是大食人为了向大唐卖个好,才将其斩杀的。

因此要不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就很值得商榷了。如果方重勇强行推动,恐怕会搞得属下们离心离德。

何昌期他们,私底下都以为大食人这一刀砍得好,要不然这位王子还是石国继承人的有力竞争者,再加上金丝凯亚的枕头风。这厮将来混得比从前更好,极有可能。

当然了,无论他们怎么想,都是方重勇最后拍板。

“都说说吧,这颗人头要怎么处置?”

方重勇指了指放在自己面前桌案上的木匣子询问道。

“节帅,自从您上次在石国王宫,震慑过周边小国的权贵们以后,他们便自愿拿出了很多粮秣,支持我们作战。现在这些粮草都堆放在柘枝城中的粮仓里面。

有了这些辎重,足以发动一场万人规模的远征了。

末将以为可以试试翻越大沙漠,奇袭大食人的老巢木鹿城。

况且,大食人的使者,来得如此轻松如此迅速,而那位石国王子,也能从康国逃到乌浒河西岸的沙漠深处。

这难道不显得奇怪么?”

封常清提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问题。

你说大食人的使者,从沙漠里穿越过来,走了一条近乎于直线的路,可以理解,要不然他们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但是石国王子逃难的时候,他有什么支持?

康国军队现在都朝着贵霜、安息等地出兵了!还有谁敢支持这位石国王子“复国”?

“说吧,不要藏着掖着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封常清有话快说,不要绕弯子!

“好的节帅,末将前些时日,去康国以北查看地形的时候,打听到了一件事。

这里的冬天,并不热,确切的说,夜晚还有点冷。而安息以西冬天的沙漠,不像其他时候那样炎热难当。

换言之,昼伏夜出,在夜里拼命赶路,是有可能穿越那一片沙漠,抵达木鹿城的。

反之只要不迷路,从木鹿城出发到飒秣建城,也同样没什么问题。

寇可往,吾亦可往。这是一条季节性的道路,知道路线的胡商不在少数,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二月这段时间可以走。

如今正好是十二月,趁着这个时间,一去一回,三个月足够了!我们不占地盘,就给大食人来一顿狠的,能拿多少拿多少,那边的工匠、妇人、书籍、财帛,有什么拿什么,卷了就走。

可以一试。”

封常清抱拳行礼道。

好吧,他就差没说自己担任前军先锋,在前面引路了。

“你们意下如何?”

方重勇环顾众将询问道,似有意动的模样。

大殿内众人神色各异,都是想开口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很多事情大家都明白,可是说了又犯忌讳,有时候令人挺纠结的。

“节帅为了一个女人就大动干戈,还是大食人这样的对手。末将还有在这里参会的将校,虽然不会有什么想法,但下面那些兄弟,就不确定他们怎么想了。

这件事,要不再缓一缓吧?”

何昌期站出来打破僵局说道。

他说得已经很客气,其他人估计在心里骂的更狠。

还是那句话,一个石国的娘们而已,下半身那点破事,玩玩也就算了,带回长安也行,都不是什么大事。

但让三军将士为这个女人的兄长报仇,而穿越大沙漠,玩命偷袭。

这就有点过分了!

“你们也跟何老虎一个想法?”

方重勇不置可否,看向其他人询问道。

王难得、段秀实等人皆是摇头叹息不语,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你们啊,让本节帅说什么好呢?”

方重勇叹了口气,反问道:“你们觉得这个谁谁谁,石国王子,该不该死?”

看到众人都不敢说话,方重勇自问自答道:

“本节帅认为,他不仅该死,而且罪大恶极。若是落到我手里,变着法子也要把他给搞死。这是最基本的一个态度。

搞死这个前任的石国王子,意味着我们会奖励跟我们合作的朋友,而惩罚和我们作对的敌人。

哪怕他妹妹陪本节帅睡觉,也不会改变什么。”

听到这话,众人才算松了口气。

看来,那个石国圣女的床上功夫还有待提高,方重勇脑子是清醒的,并没有把公事和私事混为一谈。

正当在场众人打算为自己辩解几句的时候,方重勇继续说道:“但是,石国王子,必须得我们来杀!”

“我们让他活,他就不能死。

我们让他死,他就不能活!

在没有经过我们同意,在没有审判石国王子的罪孽,明刑正典的情况下,大食人居然杀了这个人。

这是在挑战我们的权威!不可容忍!

我想,这便是大食人算计的地方。他们有诚意的话,可以把石国王子送回来,又怎么会先把这人给杀了呢?”

方重勇对众人解释道。

两国交兵,任何一点不起眼的事情,可能都暗藏着深刻的套路。大食人或者认为,由于金丝凯亚现在是方重勇的情妇,石国王子如果回来继位,极有可能改变立场,站在大唐这边。

到时候葱岭以西的局面,会对大食人很不利!

当然了,他们如果知道方重勇心中已经给这位王子判了死刑,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人干掉。说不定真就把对方给放了也未可知。

只能说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便无法假设。

“西域人心未服,很多人都在担忧大食人卷土重来。

所以这些人都在看我们能不能打出去。如果能打出去,俘虏了大量人口、财帛、书籍等物返回石国,那么我们经略此地,就更有把握,会有更多的人主动与我们合作。

要想这里的人听我们说大道理,没有刀剑开路是不行的。

吾刀未尝不利也!”

说完,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耍了个刀花比划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何昌期拍了拍胸脯说道:“节帅,那我们再冲一波?”

“细细谋划,我们不是去送死的。这次只能轻装上阵,什么东西要带,什么不能带,都要事先准备好。

先散了吧,你们自己想想方略,私下里跟本节帅讲就行了。”

方重勇大手一挥宣布散会,他知道,一定会有很多人私底下献策的。

因为风浪越大,鱼越贵!

……

华山,被基哥认为是“本命山”,对其极为重视,每年都会给这里的道观拨钱修缮。华山最主要的宫观是西岳庙。该庙在华山下十里之处,华阴东五里。

但这个地方,显然不是李琩可以居住的,除非哪一天他登基为帝王还差不多。

不过西岳庙虽然不能住,却更可以住在他姑姑金仙公主的白云宫。这位基哥的同母妹妹,玉真公主的姐姐,十多年前就去世了,白云宫就一直空了下来。

李琩住进去之后,整天在华山的范围内活动,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道士,日子虽然无聊,倒也潇洒自在。

不是他不想读书,而是基哥吩咐过,要他“虔诚祈祷”。

实际上就是想把他当个废物养着。

李琩根本不在乎,或者说,来到华山,离开了那个囚笼一般的东宫,他反而自在了。

这天,李琩照例做完了“功课”,也就是去山下的西岳庙给基哥“祈福”。晚上回到白云宫的时候,程元振却悄悄的带了一个道士到李琩面前,然后守在别院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看到眼前这位有些面善的中年“道士”,李琩疑惑的问:“敢问阁下是……”

“寿王真是贵人多忘事,当了太子,就不认识我这个曾经的刑部尚书和转运使了。”

那人对李琩行了一个拱手礼,这下李琩才认出来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韦坚!竟然是你!

你不是已经被流放岭南了么?

还有人说你客死他乡了!”

李琩一脸惊骇,他万万没想到,已经被流放岭南的韦坚,居然还活着,而且居然回了关中!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因为以韦氏的关系网来说,庇护一个人太容易了,虽然让韦坚再次起复难如登天!

岭南那边山高皇帝远,找个死鬼替一下,人活着,旧身份消失,换个道士的新身份,对于手眼通天的京兆韦氏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了!

“如今,韦某已经出家了,道号净天。太子也是道家的俗家弟子,还被天子软禁于此,形同出家。

你我不妨以道友相称,不论辈分。”

韦坚很是洒脱的说道。

这话李琩将信将疑,一个死里逃生,还参与过谋反的人,居然说自己出家了。

谁信啊!

可韦坚身上的那一身气质,看上去又确实像个道士。

“好吧,净天道友,你此番来找我,所谓何事呢?”

李琩有些无奈的问道。其实他已然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太子,你是聪明人。

那一天你本有机会杀了天子,但是你没有,结果可把我们害惨了。”

韦坚一脸苦涩,过去这几年他过的什么日子,那当真是不堪回首。

“你们知道天子容不下我,所以来找我,对么?”

李琩面色平静问道。

韦坚没有否认,而是点点头道:“李亨若是有你的心智,当年我们就赢了。如今天子什么情况,我想太子应该最明白了。毕竟,为了让天子得病的消息传得满天飞,太子你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我想告诉净天道友,那只是我闲得无聊,想找点乐子。

如果真要明火执仗的跟天子对着干,十个我也不够他砍的。

所以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吧,不必叫上我了。”

李琩摇了摇头,很是隐晦的拒绝了韦坚。

“太子,莫非你真看不到将来会是怎样的局面?

圣人已经压制不住诸王争位,一旦他病情恶化,就是京畿动荡之时。

到时候太子势必会首当其冲!贫道说得难听点,到时候太子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请太子相信,我们是有实力的,绝对能为太子保驾护航,披荆斩棘。

在长安,在边镇,在河南,都有我们的人!

若是我们想除掉谁,哪怕是宰相,也不过反手之间!

太子得我等力助,登顶九五亦是不在话下啊!”

韦坚这已经是把话挑明了!

“就算赢了,就算登顶九五,又能如何呢?”

李琩叹了口气,面色平静的反问道。

一听这话,韦坚就知道拉拢太子已经没戏了。眼前这个人,身体还活着,但心已经死了。

一个连心都死去的人,再也扶不起来了。无论他是多么智谋超群,有王者之姿。

“你走吧,孤什么事情都不会做,也不会告诉别人。你们去找找其他皇子,或许有用也未可知。

放心,孤虽然已经懒得折腾,但乐见其成。”

说完李琩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便是要送客了。

韦坚深深的看了李琩一眼,然后微微点头说道:“太子品行高洁,淡泊名利,令人佩服。太子请多保重,但愿将来风高浪急之时,太子可以转危为安。”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而已。”

李琩摇了摇头,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韦坚恭恭敬敬的给他行了一礼,随即转身便走。

既然最优选项不行,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第384章 加冕为王

无尽的深渊中,数不清的鬼魅在游荡。有些是自己熟悉的人,有些则是完全没见过的。

基哥知道自己在梦中,但他就是无法清醒过来。

当初被基哥勒令自尽在城东驿的废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在幽暗的半空中漂浮着,对自己吐着舌头,围着他打转。

被基哥派人暗中毒杀的武惠妃,站在不远处,眼色森然,七窍流血看着他,就这么一言不发。

还有秦国夫人、虢国夫人两位美人,身上什么衣服都没有穿,惨白的皮肤上一朵又一朵的红色斑纹。她们说不出话来,但看嘴唇一张一合的,似乎是在说“我不想死”,又或者是“三郎救我”。

被基哥逼得跳楼自尽的韦三娘,倒是看着不那样面目可憎。

只不过,她变成了一个身穿金甲的大将军,手握宝剑,一步步朝着自己逼近!基哥往后面退一步,对方就会往前面走两步,距离越来越近。

而那把锋利无比的宝剑,似乎剑气就已经斩断了基哥的头发,让他感到刺痛。

令人无法直视。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朕没有错!这天下本就是朕的!

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能为朕而死,是你们的荣耀!

朕是天子,天子是不可能犯错的!都给朕滚开啊!”

基哥失声大喊道,从噩梦中惊醒!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却看到烛光照耀下,高力士伏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起来吧,朕无碍,只是做了个噩梦。”

基哥轻叹一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那是一个很可怕的梦,他只隐隐约约记得很多仇人要来杀自己,具体是什么,却不记得了。

当然了,这些也无法跟高力士去说。

“现在神策军副指挥使(副军使),是谁?”

基哥忽然问高力士道。

他问得是如此突兀,以至于高力士都愣了片刻。这位当了几十年皇帝贴身宦官的“老奴”,也是没有跟上基哥跳脱的思路。

“回圣人,圣人此前向王忠嗣征询神策军主将人选,他推荐河东节度副使,大同军军使崔乾佑,说他出身微寒,勤于王事,屡有大功。

当时圣人认为崔乾佑与关中各家都无瓜葛,便招他来华清宫考较了一番,当场就定了下来。”

高力士恭敬答道。

如今神策军的指挥结构,在经过方有德调整后,变成了“一超,两大,十二强”的格局。

“一超”说的是高力士,他始终都是神策军正指挥使,无论副指挥使怎么换都一样。高力士把人事任免权和军事调度权,死死抓在了手里。

神策军中的中低级官员,基本上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而且不需要通报给基哥。神策军某部要去哪里换防,也是他一言而决。

权力很大,因为基哥很信赖与依仗高力士。

“两大”说的是两个副指挥使,这两个职务,可以各自指挥一半的神策军。但他们只有指挥与领兵之权,平日里带兵练兵,都由神策军各部的“都头”负责。

当然了,这只是理论上的说法。由于高力士不懂打仗,更不会排兵布阵,所以实际上平日里也不得不依仗真正会打仗,能打仗的人,来帮他处理军务。

或者干脆点说,高力士平日里就是个甩手掌柜,只是定期查问一番,小事并不过问。毕竟,他的主要任务,是伺候好基哥,哪里有那么多精力去管禁军呢?

“十二强”就好理解了,神策军共分为“十二都”,每一个“都”三千人到五千人不等,都能单独拉出来部署,在长安及周边地区执行任务。

每一“都”设正副“都指挥使”,既可以听圣命单独行动,也可以几个“都”合为一军,由神策军副指挥使统一指挥。

其组织构架与指挥模式,非常适合镇压叛乱与民变,同时防止某个大将拥兵自重。部署也非常灵活可控,几乎是为基哥“维稳”而量身定制的禁军。

崔乾佑勉强算是王忠嗣的亲信,但与之瓜葛不深,又在河北出生,家不在关中。

他的身份就决定了,不可能跟关陇世家那帮人走得很近。

所以基哥对此很放心。

“崔乾佑人呢?”

基哥沉声问道。

“回圣人,就住在华清宫外面的那一排屋舍里,随叫随到。”

高力士轻声说道,心中暗暗庆幸崔乾佑此人办事谨慎。如果这次基哥问起来,崔乾佑还在长安玄武门,那他这个神策军副指挥使,估计已经当到头了。

果然,基哥微微点头道,很是满意。

他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对高力士说道:“去把崔乾佑给朕叫来,朕要问一问他的军务。”

“请圣人稍后,奴这便去叫崔乾佑过来。”

高力士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边退出了卧房。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基哥脸上阴晴不定,似乎是在考虑什么大事,而且可能是很不好的大事!

不一会,崔乾佑被带到,因为面圣不得披甲,因此只穿了黑色的军服,整个人看上去高大沉稳,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末将拜见圣人!”

崔乾佑刚刚要跪下行礼,连忙被基哥给拉住了。后者明明是连神策军副将是谁都给忘记了,此刻却像是跟崔乾佑很熟络一般。

“崔将军啊,朕今夜做了一个梦,梦见有坏人要害朕。

所以朕就有些担忧睡不着,想找崔爱卿聊聊天。”

基哥感慨的叹了口气。

结果他这模样把崔乾佑给吓到了!

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连忙直接跪下,对基哥抱拳行礼道:“圣人请放心,若是有人要害圣人,那可得问末将的刀答不答应,问一问神策军忠勇的将士答不答应!”

看他如此激动,基哥连忙摆了摆手说道:“诶,你这是在说什么,朕不是在怀疑你们,梦境而已。”

听到这话,崔乾佑才面色稍缓站起身退到一旁等待训示。

犹豫了片刻,基哥这才正色询问道:“崔爱卿啊,朕问你,假设,朕是说假设河西边军造反,甚至还可能勾结了吐蕃人,一齐杀奔长安。若平你为神策军主将,要如何平叛?”

他说完以后,目光灼灼看着崔乾佑,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回圣人,避其锋芒方为上策。

末将会带兵扼守凤翔,步步为营,逐次防守,为大唐其他边军集中争取时间。

西北缺粮秣缺布匹,兵器大半不能自产,猛的就是第一波。只要能守住,关中集结重兵后,一年之内平叛不是问题。”

崔乾佑侃侃而谈说道,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说起这个,他可就不困啦!

崔乾佑最担心基哥问一些关于“忠诚”的问题,对皇帝有没有忠诚,是一个非常“弹性”的话题。

如果没有大事发生,必须要站队,谁知道你到底是忠诚还是不忠诚呢?

你又如何向皇帝证明自己的忠诚呢?

如果皇帝怀疑你,那么哪怕你砍下自己的双手,对方也会认为你心狠手辣,今日能砍自己的手,他日就能砍皇帝的头。

但要是问起专业问题,标准就变得很严肃了。打仗嘛,军略嘛,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比如说平叛西北,那就是得在凤翔这里做文章,苟住战线,以拖待变。

窝囊是窝囊了点,可这就是正确的打法。直接跟西北军硬碰硬,才是正中对方下怀!

“嗯,崔爱卿是有眼光的。”

基哥满意的点了点头。

“若是河北那边有人叛乱,你要如何应对?”

基哥又抛出一个问题。

“回圣人,若是幽州那边出问题,就麻烦了一点了。

洛阳估计守不住,末将会带着神策军主力屯兵潼关,卡住关隘,让叛军只能走河东道至蒲州。而过河东道,则必定要拿下太原城,不然叛军粮道不保。

这时候就需要朝廷派出一个能征惯战的大将,坚守太原城了。

这不是末将可以决定和控制的。

所以末将才说河北那边出问题,比凉州那边出问题要麻烦一点。”

崔乾佑实话实说道,态度非常诚恳,也没有说大话。

“嗯,朕倒不是担心这个。”

基哥摆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追问道:“若是……关中有人叛乱,长安守不住,该如何?”

“若往东,则留一大将守蒲州,圣人移驾太原;若往西,则留一大将守凤翔,圣人移驾凉州;若往南,则留一大将守武关,圣人移驾襄阳。”

崔乾佑不假思索说道,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为何不能去蜀地呢?”

基哥有些不满的询问道。

崔乾佑实话实说道:“圣人,蜀道难行,去的时候不容易,回来更难。待叛乱平息,圣人还能不能从蜀地回长安,或许其中会有变数。所以末将不提这个退路。”

“罢了,朕也只是随口一问。大唐如日中天,谁敢造次,朕反手即可将其碾碎!”

基哥脸上的杀意一闪而逝,紧紧握住了拳头。

这话崔乾佑不知道该怎么接茬才好,他只能当做自己没听见。

大概也是觉得再问下去没什么意思,基哥对崔乾佑摆了摆手道:“崔爱卿忠于职守,加特勤、忠武将军,赏赐永业田五十顷,你去值守吧,朕这里不需要你看着了。”

“谢圣人恩典!末将必定为圣人鞠躬尽瘁!”

崔乾佑一脸激动说道,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回答几个问题,就比在边疆厮杀立功得的赏赐还多。

不得不说,还是在皇帝身边当差来得过瘾啊!

“嗯,崔爱卿务必要忠于王事,朕的赏赐,只给忠勇无畏的将军。”

基哥隐隐敲打崔乾佑说道。

后者连忙客套了几句,随后退出了皇帝的寝宫。

……

“阿郎,你不要走!阿郎,阿郎,你别走啊!

我好怕,好怕!”

石国王宫国王寝宫卧房,那张偌大的床上,金丝凯亚闭着眼睛,睡着了说梦话,正抱着阿娜耶的白花花小腿,拼命摇晃着。

而后者的那条腿,正好压在金丝凯亚的胸口,把饱满的胸脯都要压塌了。

“叫尼玛叫呢,大半夜的不睡觉!”

阿娜耶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骂了一句,把小腿从金丝凯亚怀里抽出来,然后走过去看了看油灯下,对方那张满是泪痕的精致面孔,不由得心中一软。

美人如此,当真我见犹怜,可惜某人是铁石心肠,金丝凯亚完全是在缘木求鱼。

阿娜耶觉得这也是个可怜人,身子喂了狼都不知道,还以为是找到了一个好人。

她轻叹一声,有些感慨人世间的事情,很多时候都太过复杂,让人看不清真相。

方重勇跟她说过,他必杀石国王子,当时金丝凯亚还没跟方重勇滚到一张床上。

以她对后者的了解,无论金丝凯亚怎么讨好对方,方重勇杀她兄长的心是不会变的。

这是公事,不是私仇,所以压根连“放过”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当年在沙州的时候,方重勇就跟她聊过说过关于“插队”的道理。

有人插队要排在你前面,你觉得让不让都无所谓,可是你后面的人呢?

他们会不会很介意?你让人插队的时候,问过他们吗?

所以让人插队,就是一件“公事”,跟在场所有排在你后面的人都有关系了,不是说你想让就可以让。

除非你自己把位置让出来,然后去队伍最后面排着。

同样的道理,方重勇想放过石国王子,可是浴血奋战的何昌期他们不会允许,基层的唐军将士也不会允许!

这是原则问题。

大食人杀掉石国王子,杀得好啊!

阿娜耶想起晚饭的时候,方重勇骂大食人骂得那样带劲,只怕这家伙心中早已笑开花了。

果不其然,金丝凯亚这个傻女人,在感动之下,又是被方重勇丢到床上玩得欲仙欲死,兴奋的时候,估计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记了。

真可怜!

“圣女什么的果然天生就是祭品。

你看人的眼光还是这么准啊。”

阿娜耶小声吐槽了方重勇一句。

正在这时,她看到房门被推开,方重勇伸出半个身子,鬼鬼祟祟的对自己招了招手。

“你又是在想什么坏主意啊?

我警告你要节制啊!今夜已经玩得很疯狂了!”

走到卧房外面的回廊,阿娜耶用大氅裹住自己的身子,一脸警惕的看着方重勇。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刚刚是去给你搞了一套好衣服,还有王冠和面纱!你看!”

方重勇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一件颜色淡黄,上面镶嵌着许多金银片叶的纱裙。

十分华美,带着浓烈的异域风情!

“都跟你说了,妾身平日里不稀罕这些穿着走路都不方便的衣服。

床上躺着的那个骚货倒是喜欢,你直接给她穿就完事,妾身绝对不会妒忌的,我可以发毒誓。”

阿娜耶一脸无语说道,方重勇该不会又是想玩那种穿上各种不同款式衣服,然后再脱掉的“奇怪游戏”吧。

每次她都是起一身鸡皮疙瘩。

“诶,明天是你登基为女王的日子,肯定要穿一身好的。

不要推辞了,走走走,我带你去洗浴的地方换衣服。”

哈?

阿娜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加冕为女王,石国女王?”

“是啊,不然呢?这不都是之前说好的嘛!”

方重勇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阿娜耶反问道。

“原来你是玩真的啊,我还以为,那时候你是为了哄我在床上伺候你,故意这么说的!”

阿娜耶压低声音惊呼道。

这玩笑开大了啊!

虽然心中有点小甜蜜,但阿娜耶也觉得方重勇实在是太乱来了。

“不只是我,明天安西远征军中将领,石国本地大户,周边小国的使节,都要到场的。

这还能有假的么?”

方重勇一本正经的说道。

事情虽然有点离大谱,但还真不是他在胡说八道,整个加冕仪式都已经安排好了!

就等阿娜耶试试加冕时穿的礼服了!

第385章 毫无波澜

“今日,本大使便代表圣人,代表大唐,册封汝为大宛都督府都督,石国女王。”

柘枝城石国王宫大殿内,方重勇走上前来,在一众唐军将领、本地幸存大户、西域小国使节面前,将册封文书递到坐在王位上的阿娜耶手中。

按规矩,阿娜耶是要跪着接旨的。但方重勇心疼自己的女人,不想她在大庭广众下跪着,就设计了一个坐着接旨的仪式。

也算“入乡随俗”了。

“下面要怎么说?”

阿娜耶小声问道,声音只有她和方重勇听得见。

她那张蒙着面纱的脸虽然看起来还算镇定,但手已经急得发抖。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不断使着眼色,就差没开口哀求了。

“吾等皆为大唐臣子,视大唐为父,永镇边疆。”

方重勇压低声音说道。

这娘们除了医术以外,就啥也不会了!昨晚明明教了那么长时间!

“吾等皆为大唐臣子,视大唐为父,永镇边疆。”

阿娜耶面色僵硬,照本宣科一般的说道。大殿内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只好陪着这位西域经略大使,演这一出荒唐的戏剧!

方重勇将诏书递到阿娜耶手里之后,随即转过身,对大殿内众人说道:“册封仪式完毕,请石国宰相上前,接受女王册封。”

一个面相看上去颇有些精明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他就是和阿娜耶血缘关系不太远的某位……远房舅舅。

这一位是真正的石姓贵族。

甭管才能如何,血统上说,这人既是“承前”:出自前任石国王室;

又是“启后”,颠覆了金丝凯亚她家的突骑施车鼻部统治,算是对“石国反叛”,画上了一个句号。

换言之,石国之所以会反叛大唐,加入大食人的序列,那都是因为前任石国王室倒行逆施,一部分石国权贵利欲熏心。现在这些人都被处理了,石国又是一片晴天!

阿娜耶面无表情将手里早就写好的册封文书,交给自己那位今日才第一次见面的“远房舅舅”。

此刻她感觉非常不自在,不要说在大庭广众下演这一出戏很尴尬,单说身上穿着的礼服,就很不舒服,穿金戴银,闪闪亮亮的。

外面套着的锦袍非常宽松,里面的衣服又非常贴身,她那又翘又圆润的臀部被衣服紧紧包裹着,很不舒服。

脸上不仅要蒙着面纱,而且这面纱上,还秀了非常复杂而矫情的花纹。

这一切都是为了装腔作势,半点鸟用都没有。

“七贤者上前,接受女王任命。”

方重勇绷着脸喊道,差点就笑出声来了。

所谓“七贤者”,就是当初石国权贵里面通过他“考验”的七个人,没错,就只剩下七个人而已。

如果还剩下十二个人,那方重勇也就只好搞出一个“十二贤者”了。

“尔等今后辅佐宰相,处理石国政务,上前听封。”

方重勇说完这话,大殿内七个石国旧权贵走上前来,接过方重勇递给他们的“委任状”。

“诸位,所有的册封仪式都结束了。后续政务与人事任免,将由王宫直接下发到宰相府。

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离开这里了,女王还有其它的事情要办。”

“吾等恭送天使与女王。”

众人齐声说道。

看到没有出什么岔子,方重勇忍不住松了口气,他看到阿娜耶坐在王位上还在发呆,于是不经意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就可以撤了么?”

阿娜耶小声询问道,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不然呢,你还想在这里下蛋?”

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

此时已经有不少唐军将领离开大殿了,事实上,这出戏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一块好看的遮羞布而已。

二人来到洗浴的温室,阿娜耶就娇嗔道:“还不过来帮忙?愣着做什么!”

她粗鲁的扯掉面纱,随手丢到地上。又把那一身穿金戴银,挂满了明晃晃的金属叶片,死沉无比的锦袍随手丢到木质几案上。

唯独身上穿的这件贴身纱裙,怎么也脱不下来,太紧了。

靠个人的力量脱不下来,必须要其他人帮忙才行。

“今天感觉如何?”

方重勇走过去,揽着阿娜耶的细腰,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你要是让金丝凯亚走这么一遭,她将来肯定愿意为你挡刀。

用在妾身这里,有点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阿娜耶叹了口气。

她虽然是这样说,但还是热情的搂住了方重勇的脖子,献上香吻。等两人嘴唇分开,方重勇这才坐到浴池边沿,让阿娜耶坐在自己大腿上。

“你是唯一的选择,要不然,我就要去编故事。

而编故事的效果,自然比不得有关联的人去做这件事。”

方重勇轻叹一声,没有说明为什么不扶持表面上跟石国王室关系更近的金丝凯亚。

“总觉得妾身这个女王是个多余的人。”

阿娜耶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方重勇为什么不把金丝凯亚扶上去呢?

那是因为大唐必须惩罚叛乱者,所以她这一脉的石国旧王族,都要被清算。

不抄家贬为奴仆就要偷笑了,岂有扶持为代理人的道理?

严格扣身份的话,金丝凯亚就是方重勇的女奴!

那为什么要扶持阿娜耶,不在本地找一个更合适的“代理人”呢?

这其实跟蒙住驴子的眼睛,然后在它面前吊一根胡萝卜,让这头驴拉磨是一个道理。

感觉近在眼前,却又始终吃不到口的时候,才是肯出大力气的时候。真要吃到口,反而会惰怠不肯努力了。

方重勇当然不会用这样的法子去讨好自己的女人。

特别是阿娜耶,并无多少权力欲望,这么大阵仗就为了听个响讨女人欢心,完全没什么意思。

他这么做的真正目的,其实不过是想告诉葱岭以西所有人:现在的石国政局,只是一个暂时的过渡。石国女王,也只是一个暂时的名头,我的爱妾终究还是会跟着我一起离开石国回大唐的!

接下来谁对唐军支持大,谁更加恭顺,谁就会是下一任石国国王!

所有人机会都是均等的!当然了,这需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有了这个诱饵和香饽饽,方重勇就不担心石国的权贵们,暗地里联合起来抵制唐军。

方重勇一向认为,单纯的高压政策,单纯的使用武力,很难保证一个地区的长治久安。

恩威并施,以武力为后盾,实行有限度的怀柔政策。通过给予合作者一定甜头,打击不合作的人,来建立更广泛的联盟。

方重勇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按照他的设想,给石国和康国的权贵阶层换血。扶持“亲唐派”,血洗“大食派”,拉拢“中立派”,打击“骑墙派”。

打击本地大地主,给予平民和底层优惠。

方重勇对不同阶层的人,在使用不同的手段。

以石国为试验田,方重勇已经实行了一系列新政,首当其冲的就是“废奴均田”!

没错,就是给石国几乎所有人家里都有的奴隶动刀!

那些从石国旧权贵手中抄没的良田,方重勇划拨了很大一部分,进行均田和废奴运动,将这些土地有偿分配给奴隶使用。

代价就是必须给大唐服兵役!

当然了,被解放的奴隶,必须要会说汉话,认同自己是大唐子民,方重勇在分田的同时,还给他们办理了大唐的“部曲”户籍。

等于是硬生生的在石国造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军屯阶层!

这些人会不会跟石国本地的原住民产生冲突呢?

答案是一定的,但那不是方重勇需要关心的问题。

简单的说,石国将来的一切问题,都不是他方某人和大唐的问题,而是石国自己发展所要面临的问题。

“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阿娜耶有些羞恼的问道,方重勇那双手就一直不安分的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的。

“如果有一天,我把家里其他的女人都送走了,跟王韫秀和离,只留下你陪着我等死,你愿意和我一起赴死么?”

方重勇用深沉的语调询问道。

“这么严重?”

阿娜耶吓了一跳,很少听到方重勇这么严肃说话。

“不严重,有备无患罢了。”

方重勇摇摇头说道。

“为什么是我呢?”

阿娜耶将方重勇的头埋在自己胸口,双手揉搓着他的头发,轻声问道。

“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要是我不在了,你挺可怜的,不如跟我一起去更好些吧。

你觉得怎么样?”

“随便啦,反正……那肯定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吧。”

阿娜耶一边亲吻着方重勇的额头,一边流着泪点头道。

“是啊,轰轰烈烈,不设上限,没有下限。”

方重勇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昨天他收到了幽州那边裴旻派亲信送来的信,信中裴旻除了告知裴秀给方重勇生了个儿子,准备带着儿子回长安裴氏老宅居住外,还有一个重大消息!

皇甫惟明似有反心!正中幽州各军中大肆排除异己!看起来,是有扶持皇子登基的意图!

因为皇甫家本身就在长安有很深的关系,基哥年轻时的一个妃子,就是皇甫家的女人。

裴旻直言不讳的问方重勇,他到底愿意支持哪个皇子?还问他对李林甫遇刺有什么看法!

很显然,基哥是什么情况,眼睛不瞎的官僚阶层已经是看得明明白白。老虎的威势虽然还在,但也就剩下那张皮了!

这些人多半都是出自世家豪门,关系网极为发达,并且消息灵通。他们已经在思考退路。总不能说基哥哪天驾崩了,他们还是毫无准备吧?

大乱已经在酝酿之中,别看方重勇今天都是在走无聊的“橡皮图章”程序,忙的不行。但实际上脑子里都在考虑要怎么跟裴旻回信。

边军已经开始站队皇子,这绝不是个好兆头,这是内战在酝酿的表现。

而方重勇更关心的是:幽州那帮人,究竟押宝押的是哪个皇子呢?

基哥成年的皇子就不止十个,这个答案还真不好猜!方重勇觉得,从现在开始,是时候做最坏的打算了。

“阿郎,妾身给你生个孩子吧。”

阿娜耶凑道方重勇耳边呢喃道,呼吸都紊乱了起来。

……

总体而言,方重勇经略葱岭以西的计划,是执行得比较顺利的。

或许是击溃大食人主力那一战太过震撼,或许是唐军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太过吓人,总之抛开已经被实际占领的石国不提,其他包括康国在内的其他西域小国,对方重勇的“有限怀柔”之策,都表示了欢迎和支持。

不过事情还是出了一点意外。

康国军队在扫清了安息、贵霜等地的大食军残余后,麻痹大意。

夜里被大食人偷袭,惨败!康国国王仅以身免,逃回飒秣建城!

那么这支击败康国的军队是从哪里来的呢?

原来,在乌浒河的下游(此河是从南向北流入咸海),有一西域小国名为:火寻国。

距离安息国数百里,需要穿越大沙漠。

自从阿布穆斯林所率领的大食军主力全军覆没后,安息等地的大食军就向北退入了火寻国休整。

跟唐军相比,这些人自然不算是什么大威胁。

但这大几千人的部队,收拾康国远征在外的军队,还是绰绰有余,更何况还是偷袭!

当战报送到石国王宫的时候,方重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收拾这些阿猫阿狗,你们都是力有不逮,本大使现在对你们能不能掌控康国,深感疑惑啊!”

方重勇将桌案上那张写着战报的纸,拿到手里扬了扬,一脸无奈的对前来求援的康婆娑说道。

“大使教训得是,所以还请大使为康国做主啊,没有唐军出马,我们打不过大食人。”

康婆娑哀求道。

这一刻,方重勇终于体会到当年南越美军顾问的苦逼了。

他本意是想让康国自己处理麻烦,作为大唐的代理人,耍一耍威风。让这些西域小国的国王们都瞧瞧,跟着大唐混,一天吃九顿!

没想到九顿饭是没有吃到,反而是挨了九顿打,被人一阵骑脸输出!

康国军队在前方大败,搞得方重勇也很没有面子,下一步出兵木鹿城,显然要先拔掉火寻国这颗钉子。

大唐的小弟不能打,就会让人认为大唐或许也不能打。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真不小,需要认真对待。

如若不然,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慑力,又会被人质疑。

“行了,你回去等消息吧,本大使会处理这件事的!”

方重勇叹了口气,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

打仗,果然还是自己亲力亲为才靠谱啊。

第386章 禁咒魔法师

关中,长安城正北面不远的泾阳县城中,永王府的某间密室内。

永王李璘,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子,正在跟一位神秘的客人聊天。而他身边只有宦官高尚作为参谋陪同,气氛略微有一些凝重!

这位客人身上穿着和尚的“三衣”,已经剃度,头上光秃秃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从卖相上说,此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地地道道的和尚。

可是,正如大唐的道姑很多都不是什么正经人一样,大唐的和尚里头,也是藏龙卧虎。

李璘面前的僧人名叫韦兰,曾经的兵部员外郎。

当年韦坚参与了李亨的谋反案,韦兰有没有参与不好说,但他显然受到牵连,与韦坚一同被流放岭南,消失在长安官场和关中世家圈子的视野之中。

他和韦坚一样,被绝大多数人给遗忘了,包括基哥。

而今韦兰居然堂而皇之出现在永王府的密室内,显然目的不会太简单。

“当年之事,本王也是深感痛心。

将来孤若是有机会,一定替你们韦氏洗刷冤屈,拨乱反正。”

李璘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自幼被养在忠王李亨家里,李亨从身份看是兄长,实则是如父亲一般。

至于基哥这个爹是什么德行,不提也罢,现在哪个皇子不想提着刀给他来几下?

所以李璘的话,倒也不完全是说说而已,还是有那么几分真心的。

“如今天子是什么情况,殿下应该是很明白的。

只怕,几年以内,关中必有大乱。

殿下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韦兰沉声问道,态度非常恭敬,至少比韦坚面对李琩的时候,要恭敬多了!

发现高尚在对自己使眼色,李璘这才憋住刚刚想说的话,轻咳一声,示意高尚替他说。

“大师,明人不说暗话,您来泾阳也走了不少路,就不必兜圈子了吧?”

高尚冷声质问道,一点都不给韦兰面子。

李璘连忙打圆场道:“怎么对韦大师说话呢!大师啊,不要介意啊,这是家奴不懂事。”

二人的表现如此拙劣夸张,韦兰心中暗暗鄙夷,面上却是谦和笑道:“是贫僧疏忽了。”

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随即继续说道:

“殿下,贫僧想问您。

圣人驾崩之后,您是不是打算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大唐陷入动荡?

河北有很多义士,关中,河南,甚至河东,也有很多。

他们都盼着一位英明神武的帝王,来扭转如今天下每况愈下的局面,更不要说制止动荡了。

他们让贫僧问一问永王殿下,您怎么看待继承大统这件事。

对他们,您又是怎样的态度?

您是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臂膀和奥援,还是当成乱臣贼子?

又或者转身就去向天子告密。”

韦兰不动声色的询问道。

这话说得相当露骨,不是在暗示,而是已经把刀递到了李璘手里。

李璘若是想握住这把刀,那就选择成为这把刀的主人!

他若是不想握住这把刀,那这把刀就要反噬!

李璘看向高尚,见对方轻轻点头,他这才有些不确定的询问道:“大师所言当真?”

“自然是真,这样的事情,岂能拿来说笑。

众多义士们的拳拳之心,岂容玷污?”

韦兰正色说道。

“好好好!只要孤能荣登大宝,第一件事,就是给韦氏平反!”

李璘一脸激动的说道,紧紧握住韦兰的双手不放。

“殿下,这件事要从长计议,今日贫僧前来,只是问一下殿下的看法。”

韦兰将双手从李璘手中抽出来,面色平静说道。

李琩是太过于冷淡,对权力已然漠不关心。而李璘则是太激动了,一点也不稳重。

韦兰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蠢货。

当然了,如果真的太厉害,背景又很强,又很有能力的皇子,到时候韦兰他们所做的一切,便是给他做嫁衣了。

反而李璘这样的,更容易控制!

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就为扶持一个新皇帝上去,这显然不是韦兰和韦坚等人的目的。

要混从龙之功,那也得对方是“龙”才行。如今李唐宗室里面,已经找不到下一个“李二凤”了。

既然都不是李二凤那样的雄主,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从龙”呢?

“那,那这件事要怎么做呢?孤应该做什么?”

李璘脸上难掩兴奋,忍不住询问道。

看到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高尚都想骂娘了。他连忙装作喉咙不舒服,咳嗽了几声。

李璘这才收拾心情,脸上恢复了平静,开始端起架子来。

“殿下,这样的事情,若是败露,不亚于灭顶之灾。

贫僧不但不能给殿下任何书面承诺,甚至将来找殿下的次数也不可能很多。

我等拳拳之心,只为殿下荣登大宝,请殿下一定要相信我们。”

韦兰面色肃然说道,完全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孤知道了。”

李璘点了点头,话说到这里,在政局没有大变化之前,大概也就这样了。

这些人是哪些人,他们的力量有多大,李璘对此一无所知。

但他知道,韦氏不容小觑。他更是知道,暴风雨已经不远了。

李琩当初那一手将天子病情曝光的“小招数”,如今后续影响在持续发酵!在权贵圈子里面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殿下请多保重,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忍耐只是暂时的。

贫僧告退,殿下不必送了,免得引人注意。”

韦兰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施施然的离去。

等他走后,李璘抱起双臂陷入沉思。说话的时候不觉得如何,现在回想起来,他才感觉此事颇有些蹊跷诡异。

“不会是那个老东西在钓鱼吧?”

李璘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一般问道。

“请殿下放心,必然不是圣人派来试探殿下的。”

高尚很是自信的说道。

看高尚如此笃定,李璘心中稍安,随即有些疑惑问道:“那么多皇子,他们凭什么选中孤呢?没道理啊。”

“殿下,您说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他们联络了很多皇子,您只是其中之一呢?”

高尚一脸无奈说道。

他实在是担心这位永王殿下太过于自我感觉良好,不得不开口戳破对方的美梦。

你以为别人是舔狗来了,实际上对方是逢人便舔的战狼!

一听这话,李璘整个人都不好了。

然而他越是想,就越是感觉高尚的话格外的真实,真实到戳人肺管。

“你也不捡一些好听的说。”

李璘苦笑道。

“殿下,现在说好话没用啊,成为九五之尊的机会岂能等闲视之,掩耳盗铃最后只会落得悲惨收尾。

现在看,这件事其实也不是坏事。

因为这些人的手法,就是在广撒网,等待时局变化,不留下对己不利的证据。

他们看起来谁都支持,却又没有真正下注。

这样的好处,就是让很多皇子都以为自己有机会。这些人会自觉的屏蔽消息,给韦兰他们打掩护,让天子觉得天下太平,也忽视了他们的动作。

而我们只要等下去就行了。”

高尚一针见血的指出:现在只是游戏开局而已!完全没必要着急!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所有人,都没打算把事情捅到天子那边。因为天子时日无多,已经不可能给下面的人长久承诺。

那些告密的人,最多只能换到有限的当下,这还得看基哥心情如何。然而过不了几年,这些人就会被继任的天子所清算!

无论是哪个新天子,不管是什么朝代的,都不会喜欢前一任的铁杆!特别还是喜欢告密的那种!

高尚觉得,韦兰身后有高人在出谋划策。所有的动向,都是打在天子最痛也是最看不到的地方。他们的动作看似鲁莽,实则深思熟虑,步步为营。

“你说得也对,看来只能等下去了,唉!”

李璘长叹一声,觉得浑身都不爽利。

“殿下,等下去不是坏事。”

高尚拉住李璘的袖口苦劝道。

“孤明白了,你不必担心。”

李璘摆了摆手,他总是感觉心中不安稳。

万一,他不是被人看好的那个。

万一,韦兰那帮人选择了别的皇子。

他应该怎么办呢?

……

唐代以前,乌浒河(即中亚阿姆河)是一道地理与民族的分界线。阿拉伯人将乌浒河对岸称为“河外”,也就是“河中地区”。

以乌浒河为界,西南面是波斯、阿拉伯势力的基本盘,而东北面则是一系列西域小国和突厥势力所控制(如突骑施)。

因为气候影响,乌浒河两岸都呈现出很明显的亚热带干旱气候。这样的气候,其最主要特点,就是“雨热不同期”。

夏天炎热干旱无雨,冬季相对湿润,有一定降水。

此时此刻,安息远征军一部五千人,正沿着乌浒河,朝着下游行军。冬季河水结冰,取水麻烦不说,还要烧冰成水,非常不便。

简易的帐篷里,方重勇正在拿着油灯看地图,何昌期拿着一个装满水的竹筒走进来说道:“节帅,喝水吧,凿冰煮过的。”

“嗯,明日起,全军不再歇息,一鼓作气冲到火寻国。”

方重勇将地图收好,接过竹筒说道,随即便咕噜咕噜的猛灌了几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传来,响彻天际!

方重勇与何昌期二人迅速出了军帐,就看到王难得已经组织士卒列阵,但惨叫声并不是从唐军大营传来的。

在营地的北面不远处,好几个浑身是火焰的人,在地上翻滚哀嚎着!看起来极为可怖!

“节帅,是大食人!末将看到他们的旗帜了!”

车光倩走到方重勇身边沉声说道。

“节帅,大半夜的大食人来劫营可以理解,但这些在地上打滚,全身是火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何昌期指着北面有火光的地方说道,那边似乎有无数人影在晃动。车光倩的说法是对的,不过大食人停下来的原因,倒是值得商榷。

“列阵,你带骑兵待命,听我号令!”

方重勇对何昌期交代了一句。

他想起康国军队也是被夜袭击溃的,这支大食军,似乎擅长夜袭。

不过他也没搞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在地上翻滚,还全身火焰。

“车将军,你射一支火箭过去。”

方重勇抱起双臂沉思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话来。他心中有一个极为荒谬的猜测,需要验证一下。

“喏!”

车光倩接过带着火箭,拉开大弓,面朝黑暗中就是一箭。

噗!噗!噗!噗!噗!

火箭落到地上,点燃了一注火焰!接着是第二注,第三注,第四注!火焰开始蔓延开来!

火光照耀下,那些被烧到的大食军士卒,以为唐军这边会“神术”,一个个策马仓皇逃命!人马互相踩踏,不少人被火焰点燃,画面极为可怖!

方重勇身边的一众银枪孝节军将校士卒都看傻眼了!饶是他们见惯了大场面,也没料到会有如此神奇的一面!

“节帅,我们追不追?”

王难得压住内心的骇然,询问方重勇道。

“追个屁啊,天亮后全军渡河,没有我的军令,禁止任何烟火!”

方重勇面色肃然说道。

王难得看了看对面一片狼藉的大食人,又看了看方重勇,不得不抱拳行礼道:“得令!”

“王者之师,自有天助,此战必胜!”

方重勇抽出疾风幻影刀,对着结阵的士卒大喊道。

“必胜!”

“必胜!”

“必胜!”

军中喊声震天,方重勇丝毫不怀疑,现在就算对面开高达来了,他们也敢上去砍一刀。

趁人不注意,方重勇将掌心的冷汗,在腰间的军服上擦了擦,心中大呼卧槽!

真尼玛凶险!扎营居然差点扎到天然气田上面了!如果今天扎营的时候偏移那么一点点,现在谁会倒霉,还真要两说。

方重勇不敢告诉何昌期他们真实情况,只当是鼓舞士气好了。

倒霉的大食人,就是在发起总攻的时候点火把,随即点燃了因为地裂而渗透出来的天然气!

当场就炸裂了!

方重勇记得前世的时候,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交界的地方,沿着某条河的某处,似乎盛产天然气,还与中国有三国天然气合作项目。

搞不好真就在这里了。

就这样,大食人抛下伤员,丢弃受伤的战马,抱头鼠窜而去。唐军亦是没有追击,而是在大营内布置防御,硬生生的守了一夜。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肉香,让一众唐军士卒忍不住皱眉。

等第二天的时候,方重勇派人前去查看大食人留下的“残骸”,发现无论是人是马,都烧成了黑色的焦炭状态。

而地上的“火柱”,像是燃烧不尽一般,依旧矗立着。

“节帅,这地方做个大灶台不错,连柴火木炭都省了。”

看到方重勇盯着那一片“火海”发呆,何昌期在一旁调侃道。

“这话你可算是说对了。”

方重勇点点头,不置可否的应付了一句。

世上永远不缺资源,缺的只是应用资源的手段和发现资源的能力罢了。

“传令下去,大食人现在必定如同惊弓之鸟,害怕我们神兵天降。

诸君请尽力而为!

趁热打铁!一战而定!”

方重勇对身边几个大将恳切说道,这回有老天帮忙,当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第387章 走基层路线

火寻国都城急多飓遮城的对岸,也就是乌浒河南岸,唐军已经在此列阵完毕,准备好战斗了。

大食人在城下列阵,压根不肯过河,就等着唐军来攻。

这还没开始打,气势就已经弱了三分。

乌浒河南岸,方重勇站在一个地势稍高的小沙丘上,拿着千里镜观摩着大食人的动静。

“传令下去,让王难得带主力原地修整,何昌期带精锐警戒,一个时辰后互换。”

方重勇对站在自己身边的封常清说道。

“得令!”

封常清领命而去。

等他走后,车光倩疑惑问道:“节帅,我军士气正旺,何不一鼓作气?”

此前一战,大食人因为“神火”不战自溃,所以安西远征军士气极高,都认为自己如有神助。

“你看看他们再说。”

方重勇将“千里镜”递给车光倩,后者看了以后,果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些大食军的士卒,目光坚定,虽然面色看起来很紧张,但双手皆是紧握兵戈,一副打算同归于尽的样子。

“这些人对我们的强大都有预期,他们已经决定置之死地而后生,正是锋芒最盛的时候。

他们背后就是城池,退无可退,只有背水一战,有进无退,才能死中求活。

反观我们,都太轻敌了,猝不及防之下,很可能还会吃亏,稳一稳没有坏处。”

方重勇双手叉腰,眺望河对岸的大食军,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经过唐军的追击,这些大食人压根就没有时间备战,逃回急多飓遮城后,就匆匆忙忙的组织抵抗。

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此战反而会如困兽一般,和唐军做殊死搏斗!

因为不抵抗到底,那就连一点点生的希望也没有了。

更重要的是,对于方重勇来说,现在这一战只能算是开胃菜,后面还有一场硬仗,可不能因为麻痹大意就损失太多兵马,来一个惨胜什么的,乐子可就大了。

方重勇宁愿苟一点,也不想因为太浪,而折损兵马。

时间一点点过去,乌浒河南岸的唐军因为有轮换,总能有一半的士卒休息。而河对岸的急多飓遮城下,大食军却是一点也不敢放松。

慢慢的,大食军的士卒开始懈怠和躁动起来。

有人想过河,有人想轮换,有人想回城,大食军的各级军官,不得不出面安抚士卒,离开原来所在的位置。

大食人现在很难!

想守住,现在血勇之气已经慢慢消散;想回城,又害怕唐军直接从冰面上冲过河;想轮换,又担心调整阵型的时候,出现被人偷袭的空档。

这一刻,两军之间的心理优势开始显现!

唐军并不担心大食人打过乌浒河,因此可以从容调整阵型,并让一部分士卒休息。

但大食军却压根不敢直接冲过乌浒河的冰面!

他们在野战与守城之间摇摆不定,随着时间推移,眼看着阵型就不如刚才整齐了。

“节帅,大食人那边躁动起来了!”

车光倩压住内心的兴奋喊道。

其实不需要他来说,沙丘上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而方重勇则是从千里镜中看得更加清楚。

“去跟何昌期与王难得说,谁敢贸然出战,杀无赦!再稳一稳!”

方重勇吩咐车光倩道。

正在这时,封常清气喘吁吁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向方重勇询问道:“节帅……他们,何将军他们请战!”

“你先喘口气。”

方重勇一脸沉静对封常清说道。

车光倩连忙跑去传令,生怕自己跑慢了,何昌期等人一时激动就冲了。

“你觉得现在该不该冲?”

方重勇似笑非笑看着封常清询问道。

“现在还不是冲的时候,等到天色将黑未黑,看我军还不行动,大食人必定放松警惕。哪怕主将强令留下,恐怕士卒也受不了,想回城屯守。军心浮动是难免的。

那时候,正是我们一鼓作气灭敌的时候。”

封常清缓过气来,想了想说道。

“封参军可为大将。”

方重勇竖起大拇指赞叹道,随即不再言语,眼睛一直盯着河对岸。

其实不排除大食人的主将,也在对面观察战场,酝酿各种招数。

打仗嘛,都是各凭本事。所谓兵不在多在于精,将不在勇在于谋,统帅是排兵布阵的指挥官,不是冲在一线的猛将,更是不几个人打一大堆人的特种兵!

不为别的,方重勇就是想在自身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赢得漂亮点,战损比好看点。

方重勇相信,他绝对不会是先着急的那个。

果然,快到天黑的时候,河对岸军中吹响了芦管之音,其音色非常特别,这是全军冲锋时才会吹的。

方重勇只在大食军中听过,连葱岭以西的诸多小国,都没有听过类似的。

大食军士卒听到芦管的声音后,已经开始整队,但速度不快。

“传我军令,军乐队擂鼓,升帅旗!准备破阵!”

方重勇对车光倩吩咐道。

“得令!”

车光倩感觉自己冻僵的身体里,都有热血涌上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轰鸣起来,热血沸腾起来!

沙丘之上,一杆写着“方”字的大旗,被掌旗官竖了起来,迎风招展。

大食军整队都还没整清楚,连乌浒河都没踏足,就看到唐军轻骑举着马槊呼啸而至!

其势如奔雷,一往无前!

大食军最前方本就很松散的刀盾兵,瞬间就被冲出一道缺口。何昌期领着精锐继续破阵,后面身披皮甲的骑马步兵,下马后一个个皆是手持狼牙棒,如同猛虎破开猎物肚皮一般,迅捷而老道扩大战果。

他们跟在骑兵后面将大食军阵型的缺口不断撕开拉扯。

几乎是一炷香的时间,大食军的士气就闪崩了。不是那种人被杀得差不多了,才寡不敌众要逃跑。而是被强大的冲击力给震撼到意志动摇,身体因为恐惧,自然而然的转身就跑!

不能说大食军的主将没有努力,他抢在方重勇之前发动进攻,其实就已经是看穿了唐军的意图。只不过很多时候,硬实力在那里摆着,绝对实力的差距,那不是主将可以用临阵策略去抹平的。

战斗进入垃圾时间,何昌期这时候已经下马酣战,到处都是往急多飓遮城里跑的大食军士卒。王难得已经带着骑兵去追了,破城只是顺便而已。

因为大食人本身也不是这座城的主人,他们同样的客居于此,强迫本地人信奉伊斯兰教,并对非信徒收重税!在本地很不得人心。

其受欢迎程度,大概也就比高仙芝和他麾下的安西军,强那么一点点。

沙丘上观战的方重勇松了口气,手握强军,牛刀杀鸡,就是要有这样的效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战场上的厮杀,也慢慢进入尾声。唐军派出专门的“补刀队”,看到地上有挣扎的大食人,上去就直接一刀。

事前方重勇已经说过了,此战之后,敌军不留活口,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他都这么说了,手下自然是按规定办事,不会有多余而无用的同情心。

半个时辰以后,浑身是血的何昌期,手里提着一个人头,走上山丘来到方重勇面前,将人头丢到对方脚边,抱拳行礼道:“大食军主将已经被末将讨取,节帅,记不记功啊?”

“给他记斩将之功。”

方重勇对封常清说道。

“节帅,怎么不是首功啊?”

何昌期略有不满的反问道。

“你为先锋,本身就是斩将夺旗的。若是这都要首功,那你岂不是次次都是首功,一边凉快去,自己想想!”

方重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带着一众亲卫,踏过乌浒河的冰面,来到急多飓遮城的城门。只见这里堆满了大食军的尸体,很多都是背后中箭的。

断臂残肢,乃至甚至被狼牙棒砸得凹陷不成人样的尸体,比比皆是。

惨到了极致!

饶是方重勇见惯了大场面,看到这血腥的一幕,胃里也是一阵阵翻涌,想找个地方好好呕吐一番。

战争是如此凶暴,又是如此瞬息万变。主将的一个决定,很可能就会决定战斗胜负,乃至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战斗开始以后,这些鲜活的生命,都是一个个的伤亡数字,以及可以遥控指挥的棋子。

只有战斗结束后,他们才会又变回“人”。

此前方重勇还一直在怀疑,前世史书上记载的,哥舒翰潼关一战折损二十万兵马。

这厮到底是怎样一战把二十万兵马给浪掉的?

就算二十万头猪,杀起来也要几天吧?

不过今日一战,方重勇已经完全理解了。大军士气闪崩的一瞬间,那就是日月倒悬,山海破碎!

其大势就如同洪水一般,谁也挡不住。别说是二十万了,就算是人数再翻一倍,崩的时候同样就那么回事!

这年代,什么法律道德人伦,也不如手中的刀好使。

因为战斗实在是太凶险了,所以赢家便可以通吃,分享他们玩命才拿到的战利品。

“让火寻国国王,还有一众王公大臣,来康国飒秣建城见本节帅。

其他的,你看着办,我就不进城了。”

方重勇对封常清吩咐道。

“得令!”

封常清抱拳行礼说道,似乎还有话想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亲疏有别而已,不必多言。”

方重勇摆了摆手,转身便走。门前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恶心到他了,以至于压根就不想去见火寻国国王。

这些西域小国是什么德行,方重勇已经完全理解了,他自然有办法收拾局面,懒得听那些无聊的人聒噪。

……

天宝九年十二月,安西远征军在火寻国大破大食军残部,一战而定,将敌军主将曼苏尔斩首。

随后大军返回康国都城飒秣建,康国国王献上了大量马匹,牛羊,骆驼等牲畜。以及国库内几乎所有的粮秣,以犒劳得胜归来的唐军。

方重勇一时间风头无两,被人葱岭以西各国百姓称为“西域雄狮”。

天宝十年一月,方重勇以西域经略大使的身份,以石国为中心,建立“河中都护府”,治所柘枝城。

他本人兼任正都护。

与此同时,河中都护府衙门成立第一把火,便是颁布了震撼葱岭以西诸国的“禁奴令”。

方重勇下令,废除葱岭以西,河中都护府治下所有羁縻州奴隶的奴籍。根据自愿原则,将他们纳入专门的“部曲”户籍,并在柘枝城内造册。

与此同时,还专门颁布相关法令,告知各羁縻州。只要是奴隶,只要是被记录在河中都护府名册上的,都会按先来后到的原则均田,参与军屯。

而那些不愿意不参与均田的,可以在各城中从事百业,不受限制。

一系列组合拳下来,各国奴隶纷纷逃离当地权贵之家,来到柘枝城办理户籍。而那些大户因为畏惧唐军的骁勇善战,不敢造次,只好放任奴隶离去。

在方重勇的授意下,封常清照单全收,依次均田,甚至将他们组织起来当民兵,进行基本军事训练。同时打击奴隶贩子,不许他们在各国活动。

一时间,安西远征军的权威和名望,扶摇直上。除了本地大地主和大胡商外,其他人再也不像防贼一样防着方重勇他们了。

在“施恩”的同时,方重勇还让车光倩所率领的“契卡”,专门四处打探消息,并强力打击本地不法豪强!

不允许他们打奴隶的主意,不许他们抓逃奴。为了树立典型,方重勇不惜造了好几桩灭门惨案。

别问是不是唐军干的,问就是西域盗匪多,谁也不想见到这种事情。

方重勇的原则就是,谁冒头,就搞谁!以保正废奴法案的有效推进!

通过法令跟军队保驾护航,实行废奴均田,方重勇硬生生将西域各小国原本的“奴隶”阶层,变成了仰赖唐军保护的铁杆支持者。

和以往大唐经略西域喜欢走高层路线不同,方重勇反其道而行之,走基层路线。

通过获得解放奴隶的支持,通过不侵犯普通人利益,来获得普通百姓的理解,用他们来制衡本来就没多少好名声的大贵族与大胡商。

以禁奴法令开道,削弱本地大户的实力,让他们跟已经成为“民兵军屯”的解放奴隶,成为矛盾无法调和的两方,彼此间互相制衡。

而方重勇和唐军只在其中“调停”(拉偏架),打破大户和奴隶之间的人身依附关系,让他们成为纯粹的雇佣关系,或者军屯的屯户。

同时不再对本地未犯事的大贵族,无理由进行清洗,以树立规矩。

于是葱岭以西各国没了以往的“安定祥和”,但唐军获得的支持,却是更加广泛了。

大唐都没有废奴,方重勇居然在葱岭以西的西域小国搞废奴,只能说为了控制本地局势,这位西域经略大使,已经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然而,正当安西远征军准备开拔,跨国乌浒河,穿越大沙漠,前往沙漠深处的木鹿城,讨伐大食人的老巢时。

朝廷派来的使者,到了!

一个方重勇不认识的文官,和一个他同样不认识的宦官,以及一个依旧不认识的武将。

三人及其随从组成的“长安慰问团”,来到了柘枝城。

并且来者不善!

第388章 方节帅见不得流血

柘枝城的石国王宫大殿内,方重勇看着面前由朝廷指派的ABC三人,反正一个都不认识,而且还也没有自报家门!

不由得心中有些犯嘀咕。

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的年轻壮汉A,嗯,这大概是来西域制衡王忠嗣的武将。

一身的丘八之气。

身着紫色官袍,看上去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B,嗯,这大概是个文官,应该来自朝廷中枢。

身材矮小,面像阴柔,穿着宫服的年轻人C,嗯,这不用说肯定是宫里的宦官了。

“方大使,现在方便接旨么?”

年轻宦官轻声询问道,瞥了一眼大殿内的何昌期等人。

“诶,内侍说的什么话。

诸位将军都是我大唐的紫金梁、白玉柱,宣旨何必避讳他们呢?

内侍既然来宣旨,那就是全军上下都会知道,只管说便是了。”

方重勇大大咧咧的说道,好像一点心机都没有。

这位宦官看了看那位中年文官,见他微微点头,这才上前准备宣旨。

“且慢!”

车光倩出列,拦住三人质问道:“三位难道不自报家门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矫诏!”

众将对这ABC三人高高在上的做派早就不爽了!

“放肆!本官乃兵部侍郎兼新任西域经略大使,驸马张洎!岂会矫诏!简直大谬!还不退下!”

中年文官呵斥车光倩道。

听到这话,何昌期等人当场就要爆发了,就等着方重勇一声令下!

如果眼前这个是西域经略大使,那方重勇算啥?

那他们这些将领的功勋,谁来兑现?

“都静一静。”

方重勇摆了摆手,众将立刻安静下来。

看到方重勇一呼百应,张洎很是不爽的皱了皱眉。

“宣旨吧。”

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脸上压根看不到一丝怒气。

本来基哥是想王忠嗣担任西域经略大使,但朝廷认为新任河西节度使李光弼,是王忠嗣的亲信,甚至可以说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如果由王忠嗣担任西域经略大使,权柄还是太重。不如让王忠嗣担任副职,由一个有身份的文官担任正职。

反正,西域经略大使是个差事,本来也应该由文官担任。

于是驸马出身,担任兵部侍郎的张洎,就成为了一个符合各方条件的人选。

既是文官,又出身兵部,还是基哥的女婿。更重要的是,他是张说的次子,并且和李适之、房琯的关系都很好。

在中枢人脉深厚。

简单的说,张洎担任西域经略大使,他是文官只制定政策;而王忠嗣是副手,负责打仗和军务,不干涉政务。

二人互相牵制,以防边军将领坐大。

如果抛开立场不谈的话,朝廷这一手确实也算得上“老谋深算”了。

而基哥显然接受了朝廷的建议。

“免去方重勇西域经略大使之职,改由张洎接任。

免去其河西节度使之职,由李光弼接任。

即日起带领银枪孝节军各部返回长安,并担任神策军副指挥使。

一切封赏,待回长安面圣后再议。

……”

张洎不苟言笑,语气平静的宣读圣旨,然后就感觉到大殿内一股莫名的压力扑面而来。

“微臣接旨。”

方重勇恭恭敬敬的接过圣旨,张洎身后的那位宦官和武将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方重勇暴起发难,现在一切正常,实在是太好不过了。

“这二位,也是要在河中都护府任职么?”

方重勇指了指张洎身后二人询问道。

“方将军,这位是刘希暹,将会担任河中都护府的军使。朝廷筹备在石国建立大宛军,他就是第一任大宛军军使。王副都护(王忠嗣)没来之前,暂时由他代理本地军务。”

张洎微笑说道,至于那位不起眼的宦官,则是直接被他给忽略了,压根懒得去介绍。

“某会返回长安禀告圣人,并不会留在这里。”

那位宦官讪讪说道,他已然发现,方重勇的那些部下,在用吃人一般的目光瞪着他们这一行人。

“这样吧,某先安排诸位在驿馆住下。待今日交接军务后,明日便依照圣旨所说,带着银枪孝节军开拔前往,如何?”

方重勇微笑说道,完全没有被撤职的愤懑不平,态度非常谦和。

他这么给面子,张洎自然是不能拒绝这样的请求。

这位驸马出身的朝廷兵部侍郎,也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如此便好,方将军成为禁军大将,还能回长安,某倒是要说一声恭喜了。”

“都是在为大唐做事,没有那么多讲究的。”

方重勇淡然摆手说道,样子显得十分大度,不像是装出来的!

张洎对他的知情识趣十分满意,带着刘希暹和那个名字都不愿意报上来的小宦官,离开了石国王宫。

等他走后,何昌期立马上前,拉着方重勇的袖口恳求道:“节帅,咱们一路转战千里,风餐露宿,那当真是比上刀山也差不得多少了!结果现在朝廷派人来摘桃子,他们连大食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啊!”

“节帅,这也太不公平了!节帅如此大功,不赏也就罢了,岂能直接免职?”

王难得也是愤愤不平,大军从河西出发到葱岭以西,他立功不少。方重勇被免职,他们这些银枪孝节军的将领,自然无法保证战功百分百的兑现。

甚至很可能就被随便糊弄过去了。

“节帅,还是要争一争才行啊!朝廷岂能如此苛待功臣?”

车光倩开口劝说道。

“节帅!”

“节帅!”

“节帅!”

众将都围拢过来,显然没有任何人愿意自己此前的战功被抹杀。

“封参军,把功劳簿给他们看看。”

方重勇对一直站在自己身后不出声的封常清吩咐道。

“好的节帅。”

封常清拿起桌案上的功劳簿,将其摊开,依次送到众将面前,供他们观摩。

“唉,老实说,某之前已经将这些功劳里面大部分都报上去了。只有近期这一战的没有报。

但是朝廷好像有其他的想法,并未兑现。

如今某已经被免职了,诸位的功劳,恐怕已经无法兑现,只能在这里说一声抱歉。

某对不住你们,对不住血染疆场的将士啊!”

方重勇扼腕叹息说道。

“节帅,其实……这件事说难办也难办,说好办,那也真的十分好办。”

车光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众人都看向他,也知道这一位平日里向来鬼主意最多。

“噢?那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好办呢?”

方重勇突然来了兴致,不动声色询问道。

“节帅,诸位将军,其实我们都知道,石国这里,甚至包括其他西域小国,有很多大贵族大胡商,对于我们废奴是十分不满的!

这一点,你们都不会否认吧?”

车光倩环顾众人询问道。

“确实如此。”

方重勇点点头,那些倒霉蛋被唐军强迫症释放奴隶,他们心里要是愿意那才是真见鬼!

从别人口中抢食,就别想那些人对自己感恩戴德!这完全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末将是说如果哈,如果有贼人,夜里趁着唐军防御空虚,突袭了驿馆,杀人放火以报复唐军在西域废奴。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吧?世上总有一些脑子发热后,就铤而走险的人。

而安西远征军,那时候却已经奔赴乌浒河以南,突袭大食人的老巢,并不知道这件事。

说起来,还真是令人遗憾呢。”

车光倩在那一个劲的啧啧感慨,惋惜痛惜不已。

何昌期等人眼睛一亮,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目光看着车光倩。

西域的盗匪,还真是无法无天啊!

居然连大唐使者的驿馆,都敢一把火烧成白地,然后趁着唐军出征在外不方便讨伐,逃之夭夭!

真是太狡猾了!

对于这些盗匪,那必须要出重拳才行!

“你们觉得,西域的盗匪猖獗吗?”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节帅,那必须猖獗啊,要不然朝廷也不需要我们剿匪啦。”

何昌期口无遮拦说道,就差没直接说他准备去当“盗匪”的头子,今夜去朝廷使者下榻的驿馆干一票了。

“是啊,自从废奴以后,西域各小国就有不服咱们的。”

“对对对,这些盗匪可厉害了,各国的军队都完全压不住,杀人放火的什么事情都敢干!”

众将七嘴八舌的附和道,似乎没有一个人觉得西域治安很好。

方重勇看向车光倩,后者会意,连忙单膝跪下请战道:“节帅,末将愿意今夜与何将军一道,外出柘枝城剿匪,还请节帅恩准!”

“我等也愿意出城剿匪,请节帅恩准!”

众人齐声跪下请战。

嗯,军心可用!

方重勇心中大定。

“那朝廷使者,在驿馆会不会不安全呀?”

方重勇笑眯眯问道。

“朝廷使者?什么朝廷使者啊?节帅何出此言?”

车光倩故作迷惑反问道。

“对啊,我们明日就开拔去木鹿城了,完全不知道啊。”

何昌期摸了摸自己的圆脑袋说道。

车光倩连忙纠正他道:“何将军你记错了,不是明日开拔,而是前几日,我们就已经开拔了。”

“啊!对对对,你看某这记性!哈哈哈哈哈!”

何昌期大笑道,众将也都笑了起来。

西域万里疆,何处不埋骨。

既然有人想死,那只好成全他们了。大家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上阵厮杀的,谁想抢功劳,那可得问问他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此刻方重勇看着身边一个个杀气腾腾的银枪孝节军将领,心中暗自感慨。

终于有点理解为什么安禄山这个糖尿病晚期的人,都会忍不住造反了。

实在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啊!

既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自然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啊!

……

“张大使,末将感觉,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刚刚入夜,位于柘枝城外城,石国驿馆中某个客房内。行伍出身,孔武有力,精通骑射的刘希暹对张洎说道。

火光照耀下,他那张国字脸上写满了忧虑。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呢?”

张洎一脸好奇问道,他觉得挺对劲的啊。

方重勇毫无怨言就接了圣旨,一句多余的话没问。这让他们这一行人事先准备的招数,根本不必施展出来了。

比如说一旦方重勇拒绝接圣旨,张洎就立刻发信号让等候在王宫内的随行军士,冲进大殿夺权,扣押方重勇等人。

当时方重勇身边都是他的亲信将领,戍守的亲兵反而不多,张洎自认为不是没有机会。

不过好在方重勇知情识趣,也避免了大家撕破脸。

这次宣旨,简直比预料中最好的情况,还要顺利一些。

“大使,您不觉得太过于顺利了么?

要知道,此前他们是在西域立下很多战功的。

谁的功劳被剥夺,都会不甘心的。岂会如方重勇一样欣然接受?

就算他想答应,他的部下也不会答应啊!”

刘希暹有些急切的说道,他跟着张洎一路来到驿馆住下,越想越是感觉不对劲。

天高皇帝远,能在西域镇得住场子的人,那能是个软蛋么?

只有长安的这些官老爷们自我感觉良好,认为有圣旨在手,就万事大吉。

“呵呵,你多虑了。

大唐雄兵百万,方重勇能翻出什么浪来,难道他还敢谋反?

哈哈哈哈哈哈!”

张洎忍不住摸着下巴上的长须大笑道。

“走水了!走水了!”

忽然,院子里有人大喊道。

张洎大惊,连忙拉开厢房的拉门,结果迎面而来一支箭矢,正好射中他的肩膀!

“大使退后!”

悍勇的刘希暹拔出横刀,眼疾手快用横刀将如雨点一般的箭矢拨开。他拉着张洎退后,掀翻桌案躲在后面。

咚咚咚咚咚咚!

好几支箭矢穿过桌案,在另外一面留下一个露出的箭头。

刘希暹松了口气,这桌案还算厚实,总算不至于立刻被乱箭射死了。

“方重勇!他竟敢哗变!”

张洎恨得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惊讶于方重勇竟然敢哗变,敢派兵围杀朝廷派来传旨的使节!

张洎还是兵部侍郎,还是尚了公主呢!

方重勇怎么敢的!

“走水了!救火啊!”

“走水了!救火啊!”

远处传来救火的声音,由远及近。

张洎眼角的余光,看到的却是院子里到处都有一边喊着救火,一边又在到处放火的人。他们见到使团随行的护卫和侍从就是一刀。

不是拿着横刀,就是端着角弓弩,唯独没有提着水桶救火的。

“大使,您跟着末将杀出去吧!这屋舍待不住了!”

刘希暹对着张洎大喊道。

外面的火势越来越大了,若是不能冲出去,待在这里不过是等死而已。

不被射杀,也被浓烟给呛死了!

“好好好,麻烦刘将军在前面开路!”

张洎有些虚弱的说道,肩膀上的箭伤让他几乎使不出力气。本来,他就只是个会写文章的官员而已,没有疼得昏死过去,就已经是耐力强悍了。

刘希暹拖着张洎,来到院子里。果不其然,这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被火油点燃的木料,满地都是尸体,空气中传来阵阵灼热。

刘希暹心中一沉,方重勇那帮人办事滴水不漏,大概压根就没想让他们活着走出驿馆。

正在这时,一阵箭雨袭来,刘希暹用横刀拨开箭矢。他忽然想起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行动,转过头一看,张洎身上中了十几箭,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完蛋了!

刘希暹吓得肝胆俱裂,几乎是万念俱灰。

张洎是他唯一的靠山,是他在西域大展拳脚的唯一保证。现在张洎死了,他就算活着,又能如何?

“方重勇!你这个鼠辈!有种出来跟耶耶真刀真枪干一架啊!”

刘希暹放弃治疗一般的将横刀插入沙土中,一屁股坐到地上,对着驿馆大门怒吼道!

第389章 不能说的秘密

柘枝城石国王宫书房内,何昌期一脚将五花大绑的刘希暹踢翻在地。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死死按住不能动弹。

“跪下,老实点!”

何昌期对刘希暹大骂道。

“你有种杀了耶耶!”

刘希暹对着悠闲坐在桌案前翻看地图的方重勇骂道,一点也不怕死的样子。至于“狗仗人势”的何昌期,他看都懒得看。

“本节帅听人说,在驿馆的时候,你高喊着跟我对练是吧?”

方重勇头也不抬,慢悠悠的问道。

“是又如何!堂堂节帅,居然让麾下部曲假扮盗匪,偷袭驿馆,杀死朝廷命官!

卑鄙,无耻!”

刘希暹输人不输阵,持续大骂。

何昌期想上来给他一耳光,结果方重勇轻轻摆了摆手。耍这种威风没有任何意义,真想干,直接捅死就完事了。

“你见过大食人么?”

方重勇将地图放下,看着刘希暹问道。

“没见过。”

刘希暹实话实说道。

“那你知道葱岭以西各国,谁是国王,谁是权贵,谁是大胡商?

他们各自有多少私军部曲,地盘有多大,所在地方有什么特产,有多少百姓,有多少良田,有多少道路联通?

哪里冬天不能行军,哪里夏天不能行军,哪里有河流,哪里有泉水,这些你总该知道吧?”

方重勇一连串的发问,刘希暹哑口无言。确实如对方所说,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刘希暹硬着头皮说道。

“我们面对大食人数万兵马,五千人就敢不计生死的冲锋,还能大获全胜,你能么?你敢么?

我们来到这里,纵横捭阖,让各国都奉大唐为父,让每一个大唐子民都能挺起胸膛做人,你们做得到么?”

方重勇又问。

“说不好,我又没机会去试。”

刘希暹有些心虚的说道。

其实他很明白,那些事情他是做不到的。因为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办不成大事。要办成大事,则需要很多厉害的人共同努力。

所以,能把这些厉害的人都捏合在一起的人,一定是更厉害,段位更高的人。

这哪里是他可以做到的?犟嘴不过是在死撑罢了。

“所以,你,还有那个已经被乱箭射死的兵部侍郎张洎,你们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功勋,更不懂本地风土民情,山川地理。

你看看他们。”

方重勇指了指书房内的何昌期、车光倩、王难得等人继续说道:

“他们转战数千里,哪个不是披荆斩棘,刀山火海眼睛都不眨一下,在战阵上拼杀。

砍过的人比你杀过的鸡都多!

有人跑了几千里路来回侦查,马都跑死了好多匹!

你们从长安来,连大食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仅仅拿着一份圣旨,就想把他们的功劳悄悄据为己有。

你们就不卑鄙,你们就不无耻对吧?

你这个窃贼!居然还敢在本节帅面前提卑鄙无耻!

谁是蝇营狗苟的渣滓,谁是保家卫国的栋梁,你心里当真没有一点数么?

你是眼瞎了,还是假装分不清是非曲直!

你说,你到底是蠢,还是坏!”

说道最后,方重勇的声调陡然升高,已经带着浓浓的愤怒与责备!

听到这话,何昌期他们都昂首挺胸,心中最后的那一点惭愧,也完全消失不见。

然后眼神不善的盯着刘希暹。

后者无言以对,书房陷入可怕的沉默之中。

“何老虎,他既然想找本节帅单练,那你就跟他练练。

一对一,打到他服气为止。”

说完,方重勇坐回原位,其他将领都退到方重勇身边观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呃……”

刘希暹看了看方重勇,本来想说点什么,但转念一想,似乎并没什么好说的。

他估计自己要是提出必须跟方重勇单练,被对面那群人打死也不是不可能。

车光倩上前解开了刘希暹身上的绳子。后者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看着方重勇询问道:“节帅,规则是什么?”

“没有规则,各凭本事吧。你行的话,打死何老虎,本节帅也没有二话。”

方重勇指着何昌期说道。

绰号能叫老虎的人,单挑必定不好对付。

刘希暹心中打了个突,发现何昌期对自己露出了狞笑。

……

一炷香时间之后,刘希暹被打趴在地上,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而何昌期脸上也挨了两拳,不过皮糙肉厚,没有什么大碍。

“本节帅看你还是一条汉子,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何老虎,你扶他起来。”

方重勇走上前去,盯着刘希暹说道。

何昌期不情不愿的将刘希暹扶起来,他刚才没有尽全力,毕竟方重勇事先已经交代过了。

要不然打死刘希暹也是绰绰有余的。

刘希暹挣扎着站直了身体,看着方重勇慎重询问道:“敢问节帅给什么机会呢?”

“本节帅先问一句。

张洎究竟是你岳父,还是你恩公,还是你义父,舅舅什么的?

是哪一种?”

方重勇面露疑惑询问道。

刘希暹摇摇头道:“末将投靠他也没多久,不过是出身微寒博个前程罢了,他也不是末将什么人。”

事关小命,刘希暹说了大实话。

其实,唐军内部有很多像刘希暹这样的基层军官,他们普遍都弓马娴熟,识文断字。这些人偶尔也会遇到机会,被欣赏他们的上级骤然提拔,进入升迁快车道。

车光倩就是个很明显的例子,再比如李光弼也是这样。

被提拔的人,为了更好的往上爬,以及报答知遇之恩,自然而然就会充当恩主的走狗鹰犬,鞍前马后的服侍。

同样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好,本节帅现在命你写一封奏折,详细告知朝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具体怎么写,需要我教你么?”

方重勇目光灼灼盯着刘希暹询问道。

刘希暹听到这话,先是疑惑不解,想了又想,忽然恍然大悟,随即沉声说道:

“我们一行人来到柘枝城的时候,安西远征军主力已经出征,不在城内。

夜晚在驿馆,我们被身份不明的盗匪袭击。

末将经过死战勉力逃脱,受了点伤,但使团全员不幸殒命。

末将只好在柘枝城等待唐军返回,写这封信给朝廷禀告具体情况。”

“刘将军前途不可限量,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把奏折写下来吧。

本节帅特别准许,你用我的桌案书写这封奏折。”

方重勇指了指身后的桌案说道。

此刻刘希暹的面色,是青一阵白一阵,已然感受到了方重勇身边诸多将领的鄙夷。

但他没得选,因为张洎已经死了!跟着这个死人陪葬,向死人表忠心,毫无意义!

如果不找个新靠山,那么哪怕方重勇放他走,他也会被张洎所属的势力疯狂报复!

没有为什么。

问就是迁怒,张洎都死了,刘希暹怎么可以不死!

那些长安的上位者,都是秉持着类似的想法。

反倒是这位方节帅,杀伐果断,出手狠辣,步步为营!

这比张洎何止强了一星半点啊!

这应该是他人生中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抉择了!

“笔墨在此。”

封常清将已经准备好笔墨放到桌案上,然后退到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刘希暹。

只要他有半点不对劲的,只怕顷刻间便会殒命于此。

刘希暹吞了口唾沫,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还好他小时候念过一些书,不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此刻大脑飞速运转,他都觉得自己比平日里聪明了不少!

一气呵成将奏折写完,他小心翼翼的将其递给封常清。后者看了又看,微微摇头,又将其交给众将中文采很好的车光倩观摩。

车光倩看了也忍不住摇头,凑到方重勇身边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大通,指指点点的似乎是在嫌弃刘希暹奏折写得很烂,应该如何如何润色之类的。

“罢了,这样写才够真实。

刘将军,你在奏折上按上自己的手印就行了。

噢,对了,麻烦你再誊写一份。

本节帅也想拿回家观摩观摩你的大作,辛苦你了!”

方重勇对刘希暹嘿嘿一笑,虽然看不出任何威胁的意思,却是让后者汗毛倒数,不寒而栗。

“不辛苦,不辛苦,末将这就写,这就写。”

刘希暹勉强一笑,心中再也没有任何侥幸。

看到刘希暹老老实实的誊写他自己的奏折,方重勇这才意味深长的说道:

“刘将军,你以为你很会打吗?

你会打有个屁用啊?出来混是要有势力,要有背景。

不然为什么张洎可以死死压你一头呢?还不是因为他是驸马,是张说的儿子!

要想抗衡这些,身边就要有兄弟帮衬才行。

本节帅那么多兄弟打你一个,你能打又有什么用?

要做大事,都是靠着兄弟们**协力一起上的。

你一个人单枪匹马,什么也做不了。

以后跟着本节帅混,你就有兄弟帮衬,自然就能办成大事。

明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方重勇既像是在跟刘希暹说道理,又像是在跟在场众将强调团结起来,互相帮衬的重要性。

“明白明白,末将当然明白。”

刘希暹露出讨好的笑容,点头如虾米。

奏折的内容本身就不多,他一会就誊写完了,将原件交给方重勇,并在誊写版上按上了手印。

做完这一切,刘希暹依然感觉这个世道异常不真实!

很荒谬不说,还荒谬的那样理所当然。

张洎是好人吗?

某种程度上说这就是个典型的坏人,只看抢别人战功这点就很恶心了。

那方重勇是好人吗?

似乎也不是,隐忍不发,一举反杀,他更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

可方重勇也是大唐开疆拓土的大功臣!你能说他是个坏人么?

这个世道,真的好复杂啊!

刘希暹感觉自己被人上了一课。

“封参军,安排刘将军住下吧。”

方重勇大手一挥,示意刘希暹可以走了。

后者这才感觉如蒙大赦,没想到已经一只脚迈入鬼门关的他,居然奇迹般活了下来。

当然了,活下去那是必须要付出代价的。今日上了贼船,将来想下来,可就不容易了。

从方重勇这帮人做事的风格看,他们显然是不好相与,更不好糊弄的。

“末将告退,告退。”

刘希暹恭敬的对方重勇行礼,跟着封常清走了。

等他走后,何昌期这才一脸不满的询问道:“节帅,留着这厮干啥,万一他把事情说出去,我们岂不是要遭?”

“你懂个屁!刘希暹把真相告诉张氏的人,张氏的人就会放过他吗?朝廷就会放过他么?

他现在写的奏折,算不算欺君?你以为天子不要面子啊!”

方重勇反问道。

听到这话,何昌期等人面面相觑,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方重勇交代他们,务必要留一个活口了。

方节帅办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啊!

没有刘希暹这个“人证”,那么无论是不是方重勇干的这件事,安西远征军都脱不了干系。因为不管是朝廷,还是基哥,都需要一个“交代”。

事实的真相,反倒是最次要的。

找不到人顶锅,那就只能是方重勇顶锅;是不是他做的,已经无须深究。

但有刘希暹这个当事人写奏折回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的奏折,会指出一个“明确的”方向。

刘希暹说是盗匪做的,那就是盗匪做的;他说安西远征军已经开拔离开石国,那就是已经离开了。

总之,谁的话也没有当事人的证词管用!

这等于是把水搅浑了。

所以无论朝廷怎么怀疑,在“强力人证”一口咬死的情况下,这件事只会不了了之!

说是盗匪,那就是盗匪。要不然,逼反边军的责任,谁负担得起啊!

一个兵部侍郎而已,没有张洎,还有别人,说不定很多人因为张洎空出来的官位,而自动官升一级,他们会不会暗地里感激这群“盗匪”呢?

还真以为很多人怀念张洎,为他打抱不平啊!人都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最倒霉的反而是活下来的刘希暹,张氏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那些人饶不了他。最后刘希暹不得不寻求方重勇的庇护以求自保。

要不然天下之大,举目皆敌,还真不如直接自尽来得痛快!除非是脑子被门夹过,否则刘希暹又怎么可能告密呢?

何昌期问这个问题,充分暴露了他的智商。

“节帅,还是您厉害啊,什么兵部尚书什么驸马,还不就是那回事!”

何昌期拍着拙劣的马屁,倒是反映出众将一致的想法。

长安的大官,真的不太行啊!一刀下去直接飙血,也没见脖子硬如铁啊!

“这就是你们不懂了,其实啊,中枢的那些官老爷们,在他们的主战场,还是很厉害的。

反倒是我们,到了那样的地方,一身力气没地方用。

他们不该把边镇也想象成长安那样,西域不是他们的舞台。”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其实他也并不像是此刻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从张洎这次气势汹汹而来判断,方重勇估摸着,李林甫遇刺的后续影响已经来了,而且会一直持续。

朝堂开始进入动荡期,其冲击也会影响边镇的。

银枪孝节军返回长安已成定局,这次夜袭驿馆,不过是确保了此前战功可以兑现,并且为岳父王忠嗣砍掉掣肘而已。

对方重勇本人来说,正面收益并不多。

但对于银枪孝节军来说,影响却不可低估。除了确保军功兑现外,更多的是展现了凝聚力和执行力。

众将都知道方重勇这个“老大”,会为他们出头。而皇帝本人,关键时刻什么用也不顶。

今日之后,银枪孝节军才正式成为方重勇的一言堂!大家拥有了共同“不能说的秘密”!

无论私人关系如何,在军中都要保持枪口一致对外!

“都散了,明日开拔前往木鹿城。

此战便是要立下不世之功,为我们银枪孝节军正名!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是在告诉大食人,只要他们再敢惹我们,哪怕逃到波斯,逃到巴格达,我们也能追过去!

也让诸如张洎之流的朝堂衮衮诸公,不敢再小觑我等,在战功上耍花样!

诸位请自勉吧!面子都是用刀砍出来的!”

方重勇对众将高声喊道。

“杀!杀!杀!”

何昌期等人齐声高喊道,书房内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然而正在这时,方重勇身后那只五色大鹦鹉,忽然用公鸭一般的破锣嗓子大叫道:“自己动!自己动!”

第390章 腹诽之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基哥猛然间从噩梦中惊醒,全身都被冷汗打湿了。

又是一个“恶灵”缠身的夜晚,又是一场心神不宁的大梦。

基哥下床拿起墙上挂着的桃木剑,警惕的环顾四周,仿佛梦中那些恶鬼的嚎叫哭喊与咆哮,犹在耳边。

然后基哥发现卧房内除了他自己以外,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高力士在房门外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当然了,之所以会这样,其实也是遵循了基哥事先的吩咐。

“圣人,可是又做噩梦了么?”

高力士离得远远的询问道,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基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屁股坐到床上,对着高力士招了招手。

等对方慢慢走过来以后,基哥这才低声问道:“太子最近如何?”

李琩?

高力士一愣,随着李琩被发配到华山为基哥“祈福”以后,这位太子已经消失在人们视野中很久了。

不过可以预料的是,李琩在华山翻不出什么浪来。

李琩跟朝廷中枢的官员都无法取得联系,手里更是连一兵一卒都没有,他能闹出什么动静呢?

反正高力士是想不出李琩还能怎么作妖,心中暗暗感慨,这又是基哥的疑心病发作了。

自从当年那件事以后,其实基哥内心深处,是有些畏惧李琩的。

这件事高力士知道,但他不敢提起。

“圣人,您忘了么,太子现在在华山为您祈福呢。

除了几个宦官外,他身边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呢。”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怪不得朕近日老是做噩梦,原来是这孽子在三清殿诅咒朕不得好死啊!”

基哥恨恨的锤了一下床榻,怒不可遏。

听到这话,就连高力士都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去接了。

如果诅咒有用的话,当初武周的时候,武媚娘早就被人背地里诅咒死了!哪里还能寿终正寝呢!

一时间,高力士也忍不住开始同情起李琩来。

就连被发配到华山,形同软禁,基哥也依旧在猜忌他。

当真是心魔难消。

“朕刚刚梦见太子谋反,带兵冲入兴庆宫!这个逆子!

朕要废太子!朕一定要废了他!”

基哥咬牙切齿的说道,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看起来极为可怖。

“圣人,李琩既没有人望,也没有权力,甚至身边连个可用之人都没有,他威胁不到您的。

反倒是现在换个皇子当太子,后面如何就很难说了。

当初为了扶持他们对抗太子,圣人对他们的很多小动作,可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呐。

要是真有一个当了太子,后面会不会尾大不掉呢?”

高力士耐着性子劝说道。

这件事由他来说确实犯忌讳,不过正因为废立太子太过于重要,所以高力士不得不提醒一下基哥:

若是排除名分大义不提,李琩手中的实力,远远不及其他皇子!

所以李琩当太子,确实就是目前局面的最优解,换人反倒是风险不可控!

“唉!唉!”

基哥连叹了两声,彻底闭口不肯说话了,显然是迫于无奈又心有不甘。

他想换太子,可若是排除自己心里那些不可对人言的想法,李琩又确实是太子的最合适人选。

换句话说,李琩也是最不可能当天子的皇子!对基哥皇权威胁最小的太子!

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不可控的其他皇子,还是可控的李琩更好一些。

这是理智对情感的约束!

“传朕口谕,让左相右相来华清宫议事吧。”

基哥有些疲惫的说道,看他这样子,大概是真想换太子了!也不知道今夜的噩梦,具体是梦见了什么。

高力士知道再劝已经不太可能,只好领命而去。

他才刚刚走到卧房门口,就立刻被基哥叫了回来。

“朕近年来时常梦见厉鬼索命,嗯,就是那个韦三娘。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处理一下?”

基哥面色阴沉,不动声色询问道。

这可把高力士给难倒了!他又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高力士在脑子里搜罗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条“对症”的,于是小心答道:

“圣人,奴听闻起源商代的五祀,最开始是祭祀门、窗、井、灶、屋檐或堂屋,以驱鬼。

因为死于非命的鬼,通常被称做强死鬼。强死鬼怨气极大,影响人心神,它们容易积聚在门、窗、井、灶、屋檐或堂屋等地害人。

当用五祀驱邪。

不如奴去安排,近期在华清宫里办一次五祀,以驱逐这些恶鬼。

圣人以为如何?”

基哥本就是信奉道教之人,听高力士这么说,果然感觉很有道理。

“嗯,不要大张旗鼓,你悄悄派人去办,走民间的路子。”

基哥微微点头说道,特意强调,不要动用官府的力量。

“那奴先去传旨,然后抓紧把这件事给办了。”

说完,高力士躬身行礼后便退出了卧房。

五祀在周朝的时候发展到了极致,是对五行(金、木、水、火、土)之神的祭祀。每种元素都由一位古代贤能之人主祭,如木正句芒、火正祝融、金正蓐收、水正玄冥和土正后土。

后面的五祀,其实也是在祭祀这五个人。

而高力士的说法,那显然要回到五祀最开始的意义,就是单纯驱鬼。

不过这里头有个问题,基哥没问,高力士也不敢提。在皇帝身边当差,管住嘴,不该问的别问,才是活得长久的秘诀。

连高力士都知道,祭祀本就是国之大事。“五祀”现在虽然在官面上没有了,但它并不是消失了,而是这个习俗发展到唐代,实际上已经进化并分层了。

天子祭祀天地与名山大川,有天子的路子,祈求国泰民安。

而百姓祭祀门窗井灶,有百姓的路子,祈求家宅平安。

按照“政治正确”的说法,天子是有天地之力加持,代天牧狩,百害不侵的。

还需要担心区区鬼魅么?压根不需要搞那些小动作。

而基哥让民间祭鬼驱鬼的人来办五祀,本身就是自降身份,这哪里能让朝中大臣知道?

这种话高力士自然不能多问。

等他走后,基哥靠在床头,开始假寐,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之间便进入沉睡。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这次不是厉鬼索命,而是隐约之间,看到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才醒。

醒来以后,基哥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疲惫。这一觉不但没有让身体摆脱沉疴,反而感觉更不舒服了。

他用沙哑的嗓音询问高力士道:“左相右相都来了么?”

“回圣人,已经来了,都在书房内候着呢。”

高力士拿着一件黄色的袍子,就往基哥身上披。

“两位宰相还是勤政的。”

基哥满意的点点头道,他也不想想,从长安城赶到华清宫,就算是听到高力士传旨马上就动身,那也要马不停蹄的飞奔才能赶来。

李适之跟房琯也都不年轻了,夜里被人叫醒,然后披星戴月的赶路,那滋味当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基哥并不在乎他们高兴不高兴,反正赶路的也不是他这个天子。

换好衣服以后,基哥来到书房,就看到李适之和房琯二人皆是一脸憔悴的模样。

他连忙过去握着二人的手叹息道:“是朕的过失,朕心忧国事太急,倒是让两位相公吃了苦头。”

“谢圣人体谅。”

李适之和房琯皆躬身行礼,这两人,哪里敢责怪基哥,派人半夜去他们家,把他们叫到华清宫啊。

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算是一种“恩宠”了。

落座之后,基哥也不避讳高力士在场,看向二人询问道:“二位相公,感觉太子如何?”

太子如何?

李适之与房琯皆是悚然一惊,天子这么问,是要换太子了么?

“圣人是觉得……太子做了不合适的事情么?”

房琯疑惑问道。

由不得他多想,从基哥这么着急召唤他们来华清宫,再加上刚才那个问题,房琯就知道肯定没好事!

太子乃国本,这可不是件小事啊!

他是一个传统的文官,还是有些政治操守的。

虽然!

满朝文武都知道李琩只是个“代理太子”,将来很可能将来被换掉。再加上李琩淡泊名利,所以看好他的官员几乎没有,更别提投靠了。

别的不说,东宫所属的官员,基哥都是虚配,挂名而已,平时根本不去东宫。就连李适之和房琯,都挂着东宫的职务呢!然而他们却是连东宫去都没去过!大家都不是瞎子,谁不知道基哥压根就不待见李琩啊!

但是!

骤然将李琩换掉……那也会对政局造成极大的冲击。

因为下一任太子,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下一任天子了!基哥年事已高,压根经不起持续的折腾和政局动荡。

所以现在基哥的“小问题”,在房琯和李适之看来,反而是事关今后数十年,性命攸关的“大麻烦”!

这种时候不问个明白,那当真是要做个糊涂鬼啊!

“朕思来想去,感觉李琩不足以继承大统。今日召二位相公前来,就是想问一问,你们觉得谁为太子比较好。”

基哥也没拐弯抹角,直接将自己的意图说了出来。

李适之与房琯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圣人,太子目前并无过错,若是贸然将其换掉,恐有不妥。”

李适之硬着头皮说道。

“诶?朕没有说现在换太子啊,朕就是问一问,哪个皇子当太子比较好。”

基哥摆了摆手说道。

这有区别么?

李适之一愣,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倒是房琯机敏一些,对基哥叉手行礼说道:“圣人真要问起来的话,颖王李璬,永王李璘等皇子,都已经实际参与政务。”

他没说什么人适合当太子,而是点明了有几位皇子已经参与政务了。至于谁合适谁不合适,那不都是天子一句话的事情么?

房琯说了一句“正确的废话”,也是让基哥无可奈何。

他难道不知道,太子就应该从这几个皇子里面选么?但又不能说房琯说的是错的!

“右相心中就没有什么合适人选么?”

基哥看着李适之询问道,语气已经变得严厉起来。

“回圣人,太子乃是国本,微臣的建议是,只要太子无大错,那便暂时不动。

太子若是有错,再议废立之事也不迟。”

李适之不急不缓的说道。

他这话显然有维护李琩的意思,或者说李适之希望维护的是朝局稳定,不希望再生波折。

可是他显然没猜到基哥的心思。

“右相啊,李琩现在正在华山,天天在祭祀的大殿中,默不作声的咒骂朕,就算是这样,朕也拿他没办法么?”

基哥赤红着眼睛盯着李适之问道!已经在暴怒的边缘了!

李适之无言以对。

因为这种事情,完全就是天子认为有那就是有,天子认为没有那就是没有,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琩在华山脚下的三清殿内为圣人祈福,他心中到底是在祝福还是在诅咒,那谁知道呢?

基哥这个理由,简直是阴谋论到达登峰造极的地步,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圣人,要是这么说的话,每个皇子给您请安的时候,心中也可能是在咒骂圣人,谁又敢说他心中所想一定是好事呢?

圣人,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好人啊!”

李适之直接跪下,给基哥磕头请求道。

房琯见状,也一同跪下请求。

真要让基哥以“太子祈福时诅咒圣人”的理由拿下太子李琩,那后世史书上,他们这两位宰相的名声,一定会变得臭不可闻。

因为按这个标准,整个大唐官场,就没有一个是称职的官员了。

汉武帝时就有酷吏发明了“腹诽之罪”,也就是嘴上不说只是最起码的,心里骂也要治罪。

然后成为了被后世辛辣点评的黑暗政治名场面。

李适之和房琯,可不敢背这个黑锅。

“罢了,你们去吧,朕不想谈这个了。”

基哥长叹一声,感觉废太子的事情,似乎正面推进不下去了。

忠孝节义的绝唱:说颜真卿祭侄文稿背后的故事

这是一篇科普的章节,因为后面还有颜真卿颜杲卿二人的剧情,所以有必要在这里说一说让颜真卿青史留名的《祭侄文稿》。

当年安禄山包藏祸心,起兵反唐,颜真卿的哥哥颜杲卿一家镇守常山(今石家庄正定县),最终常山城破,侄子颜季明被斩首,颜杲卿一家三十余口人最终都被叛军杀害,准确地来说是被虐杀。

城破以后,颜杲卿誓死不肯低头,被叛军割去舌头依然吼声不绝,最后被肢解而死。两年以后,唐军收复失地,颜真卿才有机会托人寻得侄子的头骨,颜公当时,是对着装着侄子头骨的棺木,写下的《祭侄文稿》。

当然了,这是故事的梗概,也是故事的明面。如果只是看个热闹,那么到这里就可以了。

然而,很多时候,故事的背面,往往才是现实的残酷所在。

我举个例子,阿美的军人听官府的命令去乌克兰打毛子,结果炸断了两条腿,被装上假肢后被送回阿美。

在机场,他受到了热烈欢迎,被无数记者包围,甚至还被授予了勋章。

这个是故事的明面,如果是电影,镜头在这里完结,那么将是一个励志故事。人们会脑补后续,“英雄”的余生将过得幸福美满。

但是,在上完新闻后,极有可能就没人再记得他了。他的勋章也很可能只是道具,拍完照要收走的。

回家后“英雄”没有失业救济,没有保险金,老婆知道他双腿瘸了以后,跟人跑了,房子因为交不起税而被物业收走。

只是那时候,已经没人去关心他发生了什么,等待他的,要么流浪街头,要么饮弹自尽。

这个就是故事的背面。

所以,故事的背后的故事,是值得看一看的。它往往更冷漠,更残酷,更现实。

也更有启发意义。

扯远了,回到《祭侄文稿》上。

颜真卿为什么要写这一篇呢?或者说,这一篇为什么会流传下来呢?这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又特别关键的问题。

不绕弯子,我就直接说答案吧。

颜真卿写这一篇,除了郑重祭奠家族成员外。大声宣扬家族忠诚,并且不动声色对某些人大骂,才是主要原因,也是它能流传下来的原因。

当然了,我这里说的只是颜真卿的意图,并不是说他不该这样做。

当了功臣,被人抢了功劳还被打压,当然要以自己的方式喊出来,这个是无可厚非的。我想说的是,不要把古人想得那么傻,每个人做事都是有自己动机和考量的。

需要忍的时候,他们绝对忍得起。

利益驱动,本身就是人类的本能而已。这里的利益,可以扩大理解范围,比如说名望,比如说自我激励,自我满足,自我价值构建等等。

那么,颜真卿家族,遭遇了什么呢?

这个不太好解释,史书上都写了,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我这里总结一下的话,就是从天宝末年开始,颜真卿一家就被人给坑了。

这里头的套路,真是比海还深,所以有必要抓一抓河北那边的细节。

首先要强调一点:在盛唐时期,胡汉矛盾,远远不是主流,包括在河北也是一样。如果认为胡人就是安禄山那边的,汉人就必然拥护李唐(确切说是基哥),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然后还要说一说河北的“团结兵”,这个群体的影响,可比边镇胡人要深远多了,其影响一直持续到北宋初年。

最后还要提一点:河北很大,非常大,大到河北之内,还要再分区块,不同区域,或许民风与政治倾向完全不同。

搞清楚这三点以后,就可以开始梳理天宝末年河北的脉搏了。

安禄山也好,史思明也罢,颜真卿兄弟也包括在内,他们都不是河北本地势力。

很多读者都认为颜真卿是河北人,其实不是的,确切的说,他们跟河北本地毫无交情。

这个非常重要,有助于理解天宝末年河北的故事走向。

对于河北本地人来说,上述立场完全相反的诸位,都是外人。所以不要指责河北本地就是反叛势力,对于他们来说,颜真卿其实跟安禄山其实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他们都不代表河北本地人的利益。

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那么就不能理解中唐时期河北与河朔三镇的种种乱象。

安史之乱不是突然变出来的,也不是突然就消散的,影响其实一直在持续。

所以,如果你是一个盛唐的关中人,当然可以指着鼻子大骂河北遍地反贼。但是如果你是盛唐时的河北人,情况就有点不一样了。

在骂安禄山以前,你得考虑一些很现实的问题。

你家里田多,但税也重。多的粮食都被朝廷收走了。

当然了,粮食可以卖。但是朝廷不是简单角色,对河北其实是实行的粮食限价,其他生活必需品不限价的策略。

河北人卖粮食便宜,买其他的东西,除了近在咫尺的长芦盐场不缺盐外,其他买什么都贵,还不许河北商人去长安经商!不许在河北建立大商埠。

换句话说,你是河北的大地主,也过不上体面的日子。

这个时候,你是会支持希望展现“统战价值”的安禄山,还是跟朝廷一个鼻孔出气的颜真卿?

无论颜真卿个人操守如何,他都要执行唐庭的政策,在河北本地百姓看来,他跟其他地方官没有什么不同。

毕竟,颜真卿也不能不收税啊!或者说,收税的另有其人,压根就不走地方衙门的账目。

所以你看《祭侄文稿》里面,有一种想说又不直接说的愤怒。颜真卿是懂的,但他不能明说。

人生常常就是无奈的。

当初颜杲卿振臂一呼,十七个县响应,联军数量多达二十万。安史叛军控制的地盘已经所剩无几了。

但是史思明回师河北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扫平了河北。按人数算的话,颜杲卿手里的人那可比史思明多多了!

不会真有人以为仅仅是指挥的问题吧?

其实这就是河北群众里面“有坏人”。当然了,那些人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也不认为自己是坏人。

颜真卿是关中人,家就在长安附近,他压根没有退路。但他没有退路,河北官府里面很多人都是本地人,他们可是有退路的!

在当时地域之见格外分明的情况下,一大帮河北人,凭啥跟着一个关中人,效忠朝廷跟安史叛军死磕呢?

到了现代都还有乡村械斗呢,你去问一问,那些械斗村子里的人,信不信外来户?

史书,没法只看大略。寥寥数笔之间,往往是一个又一个惊心动魄又惨绝人寰的故事。

而故事背后,往往有更多不能明说的故事。

天宝末年,河北的民心,不是什么奉关中朝廷为主,而是“和平独立”!

换句话说,当时的河北民意,既不想跟着安禄山,也不想继续被朝廷骑在头上拉屎!

他们没有攻取长安的心思,就想不给朝廷交税而已!就这么简单!

其他的,怎么都好,不折腾就行了。

认清这一点,就能明白中晚唐河朔三镇是怎么回事了,也能明白为什么唐庭最后会跟安史叛军的残部妥协了。

一切不能解释的“奇怪”问题,都可以得到完美解释。

颜真卿也知道,自家也就那样了,被坑了讨不回公道,人还要向前看,于是写下了《祭侄文稿》。

河北是什么情况,当事人颜真卿自然是心知肚明,除了愤恨,更多的是无奈。

而在展现了统战价值后,河北的世家子弟在中晚唐进入长安为相,然后出人意料又不出所料的脱离了河北基层,并迁居到洛阳附近。

然后属于节度使的时代开始了。

安禄山造反是“错误”,那唐庭拼命压榨河北人就正确咯?

朝廷平叛属于“正义”,那河北人何尝不是在追求属于他们自己的“公平”?

不给大唐朝廷捅一刀,还当河北人好欺负呢!

是非对错,谁能界定?

如果单纯以今人的眼光看,颜真卿一族的所谓“忠义”,便显得毫无意义,纯粹就是瞎折腾。

但我们还是不能这样说。

因为无法共情古人,就无法理解历史,更无法从历史中吸取教训。古人有自身的立场,他们有自身的局限性,代入他们,才能知道那时候的得失与无奈。

腐朽的大唐不必去救,但当时为此抗争的人,所展现出来的气节与精神,却是值得后人去学习的。这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学历史的原因。

唐代的人,看到的是商周春秋战国秦汉两晋的历史。

而我们的后人,也会把我们的一切,当做历史。我们本身,就在创造和演绎历史。

共情古人,也是在怜悯自己。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看不到过去得失的人,就看不到未来的选择。

所以说啊,历史的事情啊,还真不能嘻嘻哈哈的一笑而过。

你今日笑古人不懂,焉知百年后的后人不笑你傻逼?

第391章 不坐敞篷车

黄中带白?黄中有白?黄中泛白?黄上盖白?黄里混白?

骑在骆驼上,方重勇在心中搜罗着词汇,来形容此刻沙漠里奇妙景色。

细细的雪花落在黄沙之上,远方的云朵好似一层又一层的雾气,让天地沦为一线。

它们为毫无生气的沙漠增添了些许浪漫色彩,看起来好像进入了奇幻的世界。

下雪了!沙漠里居然下雪了!而且还下得白茫茫一片!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方重勇打死也不相信这片“死亡沙漠”,居然还会下雪!

“节帅,如此干旱的沙漠,连胡杨都不见一棵,现在却下起了小雪,确实十分难得。

这天气让我们行军轻快了不少。节帅,这是吉兆啊!”

车光倩骑着骆驼上前,一脸激动对方重勇说道。

“确实如此。”

方重勇点点头,不置可否的应付了一句。

他心里明白,其实情况没有车光倩说得那么乐观。

大概还有两个月的窗口期,然后这片沙漠,又会变成绝地。这大概是安西远征军最后的一战,也是最凶险的一战。

速战速决,是必须的!

“你有什么想法么?”

方重勇追问了一句,他知道车光倩肯定不会没事只跟自己套近乎。

“节帅,末将以为,兵贵神速,我们现在不应该休息。应该趁着下雪,趁着士气高涨,一路急行军到木鹿城。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补给断绝,打不下木鹿城,就算能在当地找到水源,进不了城,补给也是问题。

大食人可以拖着,我们拖不起。”

车光倩不动声色建议道。

他这个建议其实挺有意思。因为兵贵神速,跟保持状态,常常是截然相反的。

要想要迂回突击创作战机,那就只能马不停蹄的赶路。

反之,要想部队与敌人接战的时候拥有更好的状态,那行军的时候就要保留体力。

如何把握“效率”与“状态”之间的这个度,就显得非常重要。

“封参军何在?”

方重勇大喊了一声!

“节帅有何吩咐!”

封常清骑着骆驼上前询问道。

“传我军令,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半个时候以后开拔,马不停蹄前往木鹿城。

到时候哪怕在骆驼上睡觉,也不许停下来!”

方重勇大声说道。

“得令!”

封常清领命而去,他会寻找队伍中各部主官,将军令传达到位。

方重勇又对车光倩笑道:

“你出的主意,给个机会你卖人情。

现在你去通知各部将士,破木鹿城后,所有方便拿走的浮财,取三分之一,用来犒赏他们,并且可以用于额外抚恤伤残与阵亡将士。

这些浮财,不会上报给边令诚,也不会记在功劳簿里面。”

听到这话,车光倩一愣,他万万没想到,对于赏赐一向比较克制的方重勇,这次居然如此大方!

“节帅,这会不会不太好啊。

我们才六千人,还有不少兄弟留在石国,没有随军出征呢。

我们把钱分了,那些兄弟会怎么想呢?”

车光倩有些疑惑的询问道。

这次出征带的是精锐不假,但也是按自愿报名原则来定的。

自从打败火寻国的大食军以后,安西远征军中有些士卒就已经不太愿意参加远征。

他们认为自己的功劳,其实已经够本了。保守一点,留着小命回原住地潇洒不好么?

方重勇从谏如流,也没有强制下令征集兵员。他只是让三千银枪孝节军打底,另外又从安西远征军中招募了三千勇士,组成了六千人的奔袭队伍。

他们这次甚至连马都没有骑,清一色的换了骆驼。一个士卒骑一头骆驼,牵一头骆驼驮运辎重,一人双驼。

“本节帅就是想让没有参战的人也看看,他们损失有多大!

所谓富贵险中求,出征的儿郎们都是提着脑袋在搏命。我们浴血奋战,跟他们在石国摸鱼的一个赏赐,军心能服么?

不给搏命的将士一点优待,本节帅于心不安呐。”

方重勇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得令,末将这就去通传!”

车光倩大喜,方重勇说得在理,他也是心悦诚服。

谁都喜欢财帛,特别是这种凭本事,通过战功拿到的战利品。它不仅是生活的保证,更是对自身肯定的一种无上荣耀。

队伍随即停下来休息,众多士卒开始吃干粮,喝水,活动腿脚。

忽然,队伍里传来一声“节帅万岁”!

“节帅万岁!”

“节帅万岁!”

“节帅万岁!”

军中喊声震天,不少士卒拿起军乐队的大鼓开始敲打起来!

“本节帅数十声,谁还在那号丧的,打十军棍!”

方重勇黑着脸对一旁的封常清下令道。

“节帅,士卒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们对节帅的爱戴都是发自内心。

监军不在,如此叫嚣无伤大雅的。”

封常清嘿嘿笑道。

木鹿城可是大食人的老巢,里面的好东西少不了!能私下里分一部分不计入战功,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爽的呢?

别说是那些士卒了,封常清自己也感觉很爽啊!

“把力气都留着杀敌,这都还没攻破木鹿城呢,有什么好高兴的!你还不去传令!”

方重勇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塔玛德,半场开香槟,是搞毛线啊!

叫嚷声是被压下去了,但士气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上来了。何昌期特意从队伍最前方跑来,询问方重勇道:“节帅,您说的这是真的么?真可以私拿战利品啊?”

“本节帅没有说可以私拿,而是说交上来以后,统一分配下去不做记录。”

方重勇耐着性子纠正了何昌期狗屁说法。

他的命令,那可是跟私拿战利品完全不一样的。

私拿战利品,是战场上最坏的习惯,没有之一!

如果私拿战利品合乎军法,那将来打仗谁还会拼死战斗呢?

大家都会选择去摸战利品,既安全又可以吃得脑满肠肥!

这样的军队还怎么打仗?

“嘿嘿,都差不多,差不多的。

节帅,您对兄弟们可真是够意思啊!”

何昌期对方重勇竖起大拇指说道。

“这一战你可别腿软。”

方重勇虎着脸告诫何昌期说道。

“节帅放心,看末将为先登破城。”

何昌期拍了拍胸脯,打保票说道。

“去吧,你带人在前面开路。”

方重勇沉声说道,不耐烦的一抬手。

看他这么严肃,何昌期也收起脸上的笑容,抱拳行礼之后,骑着骆驼就往前面去了。

这一波奇袭,唐军完全放弃了在沙漠中耐力极差的马匹,选择了又稳健耐力又好的骆驼。好处是解决了补给问题,骆驼负重好,而且耐饥渴,不必担心它们在沙漠中歇菜。

但这么选,坏处也是很明显的。

无论是银枪孝节军还是安西远征军中其他部曲,都不擅长在骆驼上作战。所以唐军与大食人狭路相逢短兵相接,在装备上未必能占什么优势。

毕竟在西域,马匹就是最大最重要的装备!

这便是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艰难抉择。

方重勇越想越是感觉车光倩的判断是对的。

此战的秘诀,就是快!因为这条沙漠绝路,还有不少商贾在走,特别是在冬天。木鹿城的大食人,很容易从商贾断绝(因为为了保密,临近的安息已经被唐军封锁了),来判断唐军近期会有大的军事行动。

于是快速,就成了制胜的秘诀之一,甚至是唯一。等大食人睁开眼,发现唐军已经到了木鹿城下,这便是最佳状态!

想到这里,方重勇对封常清下令道:“传我军令,开拔,现在就走!”

“得令!”

封常清啥也没说,更是没有问方重勇为什么才让士卒们休息一炷香时间就立刻动身。

随着军令的下达,偷袭木鹿城的唐军队伍开始动了起来。方重勇骑在骆驼上,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吵架。

其中一个在说:“此战就是多余的,快点回长安布局,应对乱世才是真。万一这一战输了,前面赢的都会吐出来,何必呢?”

另外一个则是在说:“这一战起码可以打出十年和平,来都来了,难道带着遗憾回去?”

两个小人在互相掐架,谁也不让谁!

“唉!”

方重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驱散脑中的杂念。

打下木鹿城,又能如何呢?

那不是大唐可以守住的地方,此去不过是光宗耀祖一般的潇洒走一回罢了。

这一战结束,银枪孝节军还是会被调回长安,安西远征军解散,指挥权移交,然后方节帅的西域时代结束。

大唐内部,还有数不清的矛盾与麻烦,这些破事,方重勇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他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去面对。

草,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啊!

方重勇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就走上了这条有进无退的绝路,和他一开始想苟到寿终正寝的想法完全南辕北辙了!

“节帅,根据末将打探的消息,木鹿城周边,早就被打造出了河网纵横的灌溉良田,盛产葡萄与小麦。

此等地方,必定不可能深沟壁垒,只要不是坚壁清野,肯定不会缺粮的。节帅战前是料敌从宽,不过战况倒是很可能没有那么恶劣。”

车光倩看到方重勇面色难看,以为他在担心战局,于是骑着骆驼过去解释了一番。

“不是木鹿城的事情。”

方重勇轻轻摆手,不想解释他在担心什么。

他所虑者,唯有长安,唯有那个莫得感情,喜欢作妖的“圣人”。

……

华清宫大殿内,基哥面无表情,看着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十二个男童组成的“驱邪”队伍,一时间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才好。

这十三个人,都戴着狰狞的面具,穿着怪异的服饰,无论是面具还是服饰,没有两件是完全一样的。

甚至可以说是姿态各异,差别极大!

大人被称为“方相”,而十二个孩童,则被称为“十二神兽”。

这个仪式起源自商代,在原本的仪式当中,方相不是人名,而是专门驱鬼的官职,是十二神兽的首领。

后来仪式从官方发展到民间之后,汉末增加了“十二兽吃鬼歌”,也就是现在要进行的仪式雏形。

这里的十二神兽,都是亦正亦邪的神话生物,名声也是毁誉参半。

整个仪式分为倡、舞、驱疫三个部分。

倡是一种似唱非唱、是说非说的表演形式。方相先唱,然后由十二名男童接着唱“十二兽吃鬼歌”。

接下来是舞,名为“方相与十二兽舞”,表达的就是方相氏压制十二兽邪恶的一面。

最后就是驱鬼疫,在人们的呼叫声中和鼓声中,走遍每一个要驱邪的地方,进行驱邪驱鬼。

整个过程,方相氏与“十二神兽”都是佩戴面具。这些面具看上去面目狰狞,甚至比“鬼”更像是鬼,颇有些“以毒攻毒”的意思。

不知为何,基哥对面前的这群人,有一种强烈的不适感。

“那么大一个长安,就找不到其他人了么?”

基哥微微皱眉,有些不满的问了高力士一句。他显然对于这个“驱鬼团队”的卖相,极为不满。

“圣人,是奴办事不利……”

高力士满心委屈不知道怎么说,只好躬身行礼致歉。时间紧任务重,还要保密,能找到就很不错了!

看着高力士头上已然花白的头发,基哥也是一时心软,感觉无奈。

他轻叹一声摆了摆手说道:“罢了,就这些人吧。驱鬼需要什么准备呢?”

“奴问过了,不需要,只需圣人等会跟在驱邪的队伍后面就行。

现在便可以开始了。”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说道,生怕触怒了基哥。

“那这便开始吧。”

基哥微微点头,他也是求个心安,其实并不指望这些“旁门左道”能起什么作用。

随着高力士一声令下,方相氏和“十二神兽”,如同鬼上身一般,开始摇头晃脑,嘴里念叨着外人听不懂的话语。

然后“十二神兽”将方相氏围在中间,一边说唱一边跳舞。

那怪异的动作,外加脸上佩戴着的狰狞面具,怎么看怎么邪气。

正当基哥看得有些愣神的时候,那位方相氏,忽然从袖口甩出一把“柳叶刀”!

其刀势如流星,直奔基哥面门而去!

好在基哥年轻的时候练过马球,技术相当不错,身体的反应力也不差。

电光火石之间,他微微偏过头,险之又险的躲过了飞刀。

大殿中负责护卫的崔乾佑见状,对负责殿中护卫的神策军士卒大喊道:“快护驾!”

他一边喊一边冲到基哥面前,拔出横刀将那位方相氏射来的飞刀拨开!

此刻对方已经图穷匕见,十二童子皆是机敏的从长靴中拔出唐刀子,连面具都不摘,气势汹汹朝着基哥扑来!

高力士心中咯噔一声,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第392章 秦王绕柱走

华清宫那空旷的正殿内,出现了一副怪诞的画面。

方相氏带着十二童子,如同恶鬼一般的朝着基哥扑过来,他们的动作凶猛而凌厉。

崔乾佑虽然悍勇,却只能挡住其中两三人,其他人绕过了他,对基哥穷追不舍!

他们“兵分多路”,几个童子追着基哥在跑,方相氏则是在前面堵截。手里没有兵器的高力士不知道该怎么办,担心自己冲上去不但帮不到忙,反而干扰了基哥的闪避。

然而谁也没料到的是,在生命受到直接威胁的情况下,已经老迈的基哥,忽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活力,身形步伐丝毫不逊刺客。

他绕着宫殿的柱子跑,腾挪躲闪非常敏捷!有几次都差点被刺客合围,却在关键时刻闪躲了过去。

此时此刻,大殿外的神策军卫士,也听到动静堪堪冲进大殿,只是殿内场面混乱,他们暂时没搞明白情况,不知道要怎么行动。

“有刺客!抓刺客!护驾!”

高力士从一个神策军卫士手中夺过横刀,上前将某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童子砍翻。唐刀子还不到成年人小胳膊那么长,爆发力虽然凶狠,但真要跟横刀对砍就不够看了。

而且孩童的力气,也远远不如成年人。

此刻“十二神兽”已经被崔乾佑砍翻五六个了,剩下的也是人人带伤。逐步控制大殿的神策军卫士将基哥围成一个圈保护了起来。

局面开始一边倒,只有方相氏还在勉强抵挡,但也受了伤。

其实,在方相氏“柳叶刀”射空的那一刻,这次刺杀行动就已然失败了,后面的不过是在垂死挣扎而已。

基哥喘着粗气,惊魂未定的看着方相氏正在跟崔乾佑搏斗,在几个神策军卫士的帮助下,哪怕方相氏身法非常灵活,也没法躲过横刀与兵戈的锋芒。

眨眼之间,最后的刺客也被屠戮,大殿内躺着十三具尸体,每一具都死状可怖。

“圣人!奴死罪!”

高力士连忙小跑到基哥面前,伏跪于地,痛哭流涕不敢起身。

高力士心里很明白,这一回,他麻烦大了!这些刺客是他找来的,是他带进华清宫的。如果找不到幕后主使,那么高力士就是目前嫌疑最大的人!

“起来吧,栽赃嫁祸欲盖弥彰。高将军好好去查一查这些人的来历,朕这次绝不姑息!”

基哥冷着脸,压住内心的愤怒,对高力士吩咐道。

在这关键时刻,他难得的保持了冷静。高力士要杀他,多的是机会,犯不着用这么复杂的手段。明明白白的将刺客带进华清宫,真有人会这么蠢么?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想离间高力士和他这个天子的关系!

这一刻,基哥的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似乎一旦涉及到权斗阴谋,就好像进入了他擅长的思维模式。

不过话说回来,基哥觉得,高力士虽然不会背叛自己,但并不代表他的能力足够。

这次明显是高力士失察了。

“诶?谢圣人恩典,奴这就去办!”

听到基哥的话,高力士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单说这份信任,就太不容易了。

“崔爱卿有没有伤到?”

高力士走后,基哥看向崔乾佑,一脸关切问道。

“得圣人庇佑,末将无恙。”

崔乾佑抱拳行礼道,松了口气。他和高力士一样,现在也是后怕到了极点。当初护驾的行为,几乎都是条件反射一样,要不然结果如何就很难说了。

今天这件事太过突然,谁也没想到来“除鬼”的祭祀团,居然是刺客假扮的。

基哥真要追究起来,他们这些负责值守华清宫的侍卫都要死。

“崔爱卿,你随朕来,朕有事想跟你单独谈谈。”

基哥眼中寒光一闪,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崔乾佑跟着基哥来到书房,一见面,基哥就沉声问道:“今日这些刺客,入宫的时候,搜查过了么?”

他相信崔乾佑肯定跟刺客没关系,但还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

“回圣人,末将非常确定,那些人入华清宫的时候,是搜过身的。而且是末将亲自在现场看着的,搜得非常仔细,绝不可能藏兵器。”

崔乾佑异常肯定的说道。

他也是感觉奇怪,亲自带队搜的身,那些人又是怎么变出唐刀子来的呢?那一次搜身,是搜得很仔细的,几乎跟脱光衣服找针线差不多了。

“嗯,崔爱卿,查一查这伙人是怎么拿到的兵器。”

“明白了!末将这便去办。”

崔乾佑刚要转身,又被基哥叫住了。

“罢了,不必了。”

基哥摆了摆手,无奈叹息道:“华清宫里,很快就会有人自尽的。如果没人自尽,到时候你再去查吧。”

以他从前政变的经验看,刺杀失败,华清宫里的“尾巴”,大概会在第一时间被处理干净。

这种事情,很多时候都只讲究“自由心证”,皇帝认为是谁,那就是谁。

很少有人那么傻,会留下确凿证据和确凿证词的。

“圣人是说……那些人是入宫后才拿到的兵器?”

听到基哥的话,崔乾佑大惊失色,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毕竟,刺客用的只是唐刀子而已,在华清宫内随处可以找到!

什么叫“唐刀子”呢?

说复杂这玩意很有来头,算是唐代融合鲜卑文化的典型产物;

但说简单倒也非常简单,就是唐代男子出门的时候,经常会佩戴一种特殊的腰带。而腰带上有很多铁环,铁环上挂着一些常用物件。

比如说军中将校常用的鱼符,家中的钥匙等等。

然而跟腰带形影不离的物件,就是挂在上面的那把“泛用”小刀,名叫“唐刀子”。

根据不同人的不同需求,唐刀子的长短也略有不同。

短的不过成年人手掌那么长,而最长的也不超过成年人小臂。

唐刀子不是兵器,而是一种常用的工具和装饰品。比如说神策军士卒,每人都有一把,平日里挂在腰间,使用的场合很多。

平时走路的时候,唐刀子与皮带摩擦会发出一些声音。

所以只有执行特殊任务,不方便发出响声的时候,才会将其收起来放好。

这玩意很多时候都是用来切熟肉,饭桌上不少见。

今日那些刺客入宫后,并不是立刻就被带到基哥面前的。在入宫之后,面圣之前,得到华清宫中内应送来的唐刀子,似乎并不稀奇。

内应可能是神策军士卒,也可能是宫里的宦官。

而进入大殿的时候,因为之前已经搜过身,高力士又催得急,这道程序则是草草了事,或者当时检查的士卒里面,本身就有内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稀奇。

想明白这一点,崔乾佑顿时感觉这桩刺杀案当真是深不见底!

华清宫里头,到底多少人被收买了?

“所有华清宫的神策军卫士,全部换掉。新部曲你来挑选,这几日就要办好!”

基哥面色阴沉,对崔乾佑吩咐道。

“喏,末将一定速速去办。”

崔乾佑不敢提出异议,既然基哥已经说了,那便没有选择余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他也是没有料到,长安禁军里面幺蛾子这么多啊!

“去吧,以换防的名义去办,不要声张。但凡跟长安和周边州县有关系的士卒,一律不要。”

基哥提醒了一句。

“末将知道了!”

崔乾佑领命而去。

等书房内四下无人的时候,基哥这才愤怒的将桌案掀翻,气得双目圆睁,眼中布满了血丝!

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在华清宫里搞刺杀!简直是不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

难道,跟上次翠微宫一样么?

基哥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说上次李琩还不能洗脱嫌疑的话,那么这一次,近乎于被软禁的李琩,确实第一个“上岸”了。

因为他完全没有谋划与执行的可能。

“不是李琩的话,那会是谁呢?”

基哥慢慢冷静下来,在心中琢磨着可能的人选。他忽然发现,暂时还不能废太子!

已经成年的子嗣,有二十多个,每一个都不能排除嫌疑。

但这件事还不好查,因为现在满朝文武还不知道天子遇刺的事情。如果大张旗鼓的查,最后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那会不会鼓励其他人“跟进”?

基哥忽然发现这件事还不能随便处置!

“来人啊!”

他对着书房门口喊了一句。

鱼朝恩小心翼翼的走过来,躬着身子询问道:“圣人,您有什么吩咐呢?”

“你去找高将军,告诉他,不必查了……”

基哥说了一半,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用狐疑的目光看着鱼朝恩。

“今日华清宫正殿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基哥不以为意的询问道。

“圣人,您在说什么呢?”

鱼朝恩迷惑不解的反问道,他是真的被问懵了。

事实上,正是因为高力士现在去长安查案子去了,他才被调过去的。今日华清宫大殿内有刺客行刺天子的事情,鱼朝恩是一点都不知道。

看鱼朝恩的样子似乎不似作伪,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快滚。等后者心惊胆战的退出书房后,基哥这才无奈躺在桌案前的软垫上,感觉身体中的气力被抽干。

他终于明白那个幕后策划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了!

……

木鹿城,大唐很多官员称它为“马鲁”,反正叫什么都无所谓,都是音译过来的。

这座城,其实来头极大,发迹也非常早。早在汉代,就是丝绸之路上的要冲之地。

波斯、塞琉古、帕提亚、萨珊王朝、阿拉伯人,先后统治着这片区域,不断的营建木鹿城。

最先在这里定居的居民,是马尔吉亚纳人,他们建立的木鹿城,当时叫做埃尔克卡拉。被众多外来者征服后,埃尔克卡拉不断扩建,形成了包括外城、城区、内城三个区域构成,面积达六十平方公里的大城。成为西域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

但好景不长,随着自然环境的崩溃,河流的改道,木鹿城与安息国之间阻隔的大沙漠,已经连一滴水都没有了。

商路也随之荒废改道。

不过此时此刻,方重勇看着面前高度不超过一百米,但数量却多得吓人,远看层层叠叠的众多沙丘,疑惑的问车光倩道:“大食人进军的时候,是不是也翻越了这片沙丘?”

这片沙丘带纵向不知深浅,估计穿过去就是木鹿城了。

但它横向延绵却极远,一眼望不到头,恐怕一百里也是有的。所以绕路没有可能,只能硬着头皮翻过去。

方重勇用马鞭指了指沙丘,又看了看车光倩,那意思好像在说:这就是你带的路?

“节帅,大食人也是翻越这片沙丘的。

大食人可以办到的事情,我们也可以的。

路就是那些路,不过是看谁去走罢了。”

车光倩对方重勇郑重抱拳行礼说道。

“行吧!”

方节帅叹了口气,心中忍不住吐槽了一番。

这条路真尼玛吊事多,眼前这些沙丘虽然不高,但都是砂石,一棵草都不长。

谁知道沙丘后面是什么啊!

现在他们这支军队,当真是有进无退,一点调整空间都没有了。

方重勇忽然想起,历史上高仙芝一路转战千里奔袭小勃律,似乎胆子更大些。

他这才收起闷闷不乐的情绪,用马鞭指着封常清说道:“传我军令,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准备翻山。”

“得令!”

一旁的封常清马上去传令去了。

看到方重勇好像没底的模样,车光倩上前劝说道:

“节帅,末将其实也观察了一下。西域这里,一般都是大山之下有绿洲。

这片沙丘挡住了东边来的热浪,沙丘后面定然就是木鹿城了,地图上也是这么标注的。”

他知道方重勇在担心什么,有这片沙丘在,唐军若是败了,跑都跑不掉!

这一次奔袭的距离算不上特别远,但沿途的自然环境,那真是恶劣到了极致,用寸草不生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除了下雪外,当真是看不到一滴水!

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绿洲,一个小水坑都看不到!

“本节帅明白这些,只是,罢了,你不懂的……”

方重勇摇了摇头,他不可能为了战功,把手底下的部曲往沟里带。

他从骆驼驮着的包裹里面拿出一张胡饼,又小口小口的喝了一点水,依旧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火烧一般。

吸进去的气又冷又干,吐出来的气又热又干!

还没休息一会,远处警戒的何昌期,就对着天空打了一发烟火!

只有在十万火急的时候,才会发这样的信号!方重勇顿时脸色微变,将刚刚咬了几口的胡饼塞到骆驼背上的包袱里。

“敌袭!是大食人的骆驼兵!”

远处传来唐军斥候的呼喊声!

其实也不需要他去喊了,因为大部分正在休息的唐军士卒,都看到沙丘那头出现了穿着白袍,打着黑色旗帜的大食人骆驼兵!

他们正从山丘顶上往下冲!速度奇快无比!只是骆驼冲刺的姿态有些怪异而已!

“陌刀队上前!别管那些骆驼了,结阵!”

方重勇让封常清打出帅旗,让车光倩组织军乐队开始擂鼓!

大食人居然不守城!

方重勇也搞不懂这到底是对方料事如神,还是艺高人胆大。

但很显然,他要战,那便战好了!方重勇手握精兵,心中一点都不虚!

第393章 难绷的双标

想象中骆驼骑兵的战斗,应该是骑手骑在一米五以上的骆驼上,风驰电掣,对站在地上的步兵俯视攻击,占尽优势。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骆驼始终都没有成为坐骑的首选,自有其深刻原因。

哪怕是在气候炎热的阿拉伯地区,那里的人,也依然选择马匹作为坐骑,这其实是历史的选择。

一般来说,如果发生两支骆驼骑兵对攻的情况,双方都会嫌弃自己的坐骑碍事。若是不需要骑在骆驼上用弓箭“放风筝”的话,那么大多数骑手,还是会选择放弃骆驼,下马步战。

因为骑马和骑骆驼,完全是两个概念。

骆驼这种动物不仅冲锋的时候跑不快,而且跑的时候还一扭一扭的。它们颈部细长,肌肉相较于马来说更加柔软。因此骆驼骑兵在遭遇步兵近战的过程中,奔跑速度较慢的骆驼,不但与步兵搏斗没有优势,反而比马匹更容易被步兵从正面杀死。

其温顺的性格,又不能像战马一样冲击敌方军阵!

所以骆驼在沙漠里行军用是一把好手,但战阵之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于是在方重勇疑惑错愣的目光中,那些骑着骆驼的大食人,冲下山丘后,立刻就拿起椭圆形长盾,选择结阵与唐军拼杀。

很显然,骆驼只是被大食人作为一种行军的工具,以节省他们翻越沙丘时所需要耗费的体力。

方重勇微微皱眉,情况对唐军稍稍有些不利。此前他让陌刀队在第一线的决定,也有些不太妥当。

主要是没料到大食人会下骆驼步战。

这么近的距离,弓弩已经毫无意义,最多射一次,敌人的长矛就要糊脸了。

几乎是一瞬间,方重勇就判断出唐军常规的战法,在这个距离已经发挥不出多少实力了。唐军的常规战法,需要远程弓弩,角弓弩几轮射击。还有什么跳荡兵破阵,来回拉扯,调配阵型。陌刀队防止敌军骑兵冲阵什么的。

这一次大食人出现的时机很微妙,唐军这边的预警时间大大低于预期。如果不出奇招,这次对敌很可能要吃亏!

想明白这些后,方重勇对身旁的封常清果断下令道:

“擂鼓,冲锋!吹号角总攻!”

“节帅,不是该先接敌,跳荡兵破阵,再派锐卒迂回两翼么?

现在双方还未接阵,敌军士气未衰,真要总攻?”

封常清有些不解的询问道。

发起总攻,基本上意味着士卒身上碍事的玩意,比如弓箭之类的东西,都要丢弃在战场上,放开手脚跟敌军用冷兵器面对面肉搏。

反正,冲上去就是你死我活,不打算从容收兵了。

所以封常清才觉得,现在就冲,是不是早了点啊?

“兵无常势,冲!你再不去传令,本节帅就要动用军法了!”

方重勇对封常清骂了一句。

“得令!”

封常清赶忙骑着骆驼去找车光倩了。

看到敌军放弃骑乘骆驼冲唐军的陌刀阵,方重勇果断调整了部署,选择了以快打快。

也甭管什么兵种配合了,直接莽一波。在他看来,打破大食人的算计,赢面更大。

唐军虽然悍勇,但一路急行军,耐力肯定比不上养精蓄锐的大食人。唯有上去就梭哈,不留余力打出一波流,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打赢这一局逆风盘。

方重勇想起方有德教过的:战阵之上,其实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兵多。当你有一支五百人规模能征善战的精锐,在合适的时候投入到关键的地方,便可以一举扭转战局了。

用兵用兵,这个“用”字,包罗万千,妙不可言。

打仗固然是有套路,但某些名将之所以厉害,便是因为他们常常不按套路出牌,而是因势利导的用兵。

何昌期打头阵,他身后是脖子上戴着“红领巾”标识的银枪孝节军某部,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瞬间便在大食人军阵某处划开了一道口子!

有这种标识的士卒,乃是银枪孝节军内部负责专门负责破阵的最精锐勇士,一个两个的都长得高大威猛,力大无穷。

他们很多都是手持狼牙棒一类的“钝器”,一扫一大片,而且完全不惧敌方披甲。

这些人的待遇,也比银枪孝节军中的普通士卒要强不少。

不到一炷香时间,大食军就开始节节败退,被何昌期带队分成了两大块,处于各自为战,失去指挥的状态。

大食人如此表现,让处于战线后方的方重勇有些出乎意料,看不懂目前的战况。

这支大食军,特意骑着骆驼翻山过来送菜,人数对比唐军也不占多少优势,他们这么头铁,是图个什么呢?

事实上,大食人大概也是没料到,唐军会在刚刚接战,就使出这样不要命一般的打法。按照计划,他们还有后手。可是看样子,唐军似乎不打算配合他们。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忽然,怪异的乐器声,伴随着浓烈异域风情的调子,在战场上响起。这声音让方重勇想起了印度那边的音乐。

大食军主将出手了!

“节帅,快看,沙丘上!”

封常清眼尖,压住内心的惊骇,对方重勇喊了一句。

后者抬头,放眼望去,沙丘上皆是大食人的骆驼骑兵,数量丝毫不逊于此前参战的部队,他们已经在往山丘下面冲击了。

不需要多久,就会冲入战场。

原来是想玩车轮战啊!

方重勇恍然大悟,总算是明白了对面主将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便是“未知”。任何洪水猛兽,只要了解过,认知过,就能想到应对的办法。

看到沙丘上再次出现大食人的骆驼骑兵,方重勇反而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他猜测,按照大食人的既定计划,应该是第一批大食军与唐军拼得“惜败”,然后利用唐军短暂获胜,心中放松的时候,第二批大食军再冲下来,一举奠定胜局!

但是因为方重勇没有按套路出牌,第一批大食军被打懵了,压根起不到消耗唐军士气和体力的作用,所以第二批大食军不得不提前行动。

要不然就成了添油战术。

果然,谁都不是傻子啊!

“将我的帅旗前移!我和亲兵冲在最前面!”

方重勇一脸肃然对封常清下令道。

听到这话这个命令,封常清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难以置信的询问道:“节帅,中军要是冲在最前面,那……”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节帅,咱们打仗不是这么玩命的!

帅旗要是倒了,这一战就败了啊!

“封常清,你两次抗命,这录事参军你是想当还是不想当了!”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指着封常清大骂道。

“节帅,您把头盔给末将,末将扛着帅旗冲!”

眼看沙丘上的大食人,已经骑着骆驼冲了下来,封常清焦急的大喊道。

“狗屁!你让老子以后怎么当节帅!”

方重勇狠狠踹了封常清一脚,随即抢过掌旗官手中的帅旗,夹在一支胳膊腋下!

“亲兵队何在!跟着本帅冲!

赢了光宗耀祖,输了马革裹尸!

今日不是赢就是死!”

方重勇用疾风幻影刀指着大食军的方向,大声疾呼道。

“杀!”“杀!”“杀!”

他身后的亲兵们热血沸腾,将碍事的披风随手丢到地上,冲在帅旗前面开路,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朝着大食人的队伍飞驰而去!

方重勇亲自冲阵,唐军士气大振,帅旗下好像指引者唐军冲击的方向。

中军刚刚与大食人接触,一个冲锋就将第一波大食军军阵中的其中一个,给彻底给冲散了!

那些人被唐军的气势所吓倒,很多人丢下武器调头就跑。

另一个军阵,看到自己的侧翼到处都是唐军,如同将死之人最后那一口气卸掉,已经无心再战!

不断突进的中军队伍,在帅旗的引导下,顺势便将他们也杀散了!

第一批大食军,居然在第二批将要来到来,却还未到来的节骨眼,彻底溃散了!

他们在这个节骨眼溃逃,可害苦了大食人的援兵!

这支军队要是早些溃散,沙丘后面的第二批大食军就会及时止损,返回木鹿城。

他们要是还能多坚持一会,那么身后的援军就会入场,该来的崩溃则会推迟,到时候搞不好就是唐军溃散了。

只能说他们崩溃的时机,非常的不好。

这些败军当中不少人,逃跑的时候,跟正往沙丘下面冲的骆驼兵撞在了一起,把援军的阵型也给冲散了,顿时沙丘下方一片大乱!

唐军趁此机会,杀奔过来。那些刚刚参战的生力军,压根就组织不起抵抗,就被前面的猪队友一起拉到深坑里面爬不出来了!

剩余那些冲得比较慢,还未跟唐军接触的大食军骑兵见势不妙,又连忙骑着骆驼调转回去,仓皇逃窜。

在后队变前队的过程中,很多人从骆驼上掉了下来,陷入沙丘当中。

处于唐军战阵后方,负责组织军乐队擂鼓奏乐的车光倩,连忙命手下丢弃鼓乐,组织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人人手持角弓弩,骑上骆驼,一路飞驰过去,开始对沙丘上漏网的大食军士卒猛射。

他们一边爬坡一边射箭,不少大食人没死于战阵,反而是在沙丘上落单的时候,被唐军射杀。

死得极为憋屈。

随着方重勇将帅旗前移,带头冲锋,正好打乱了大食人增援的节奏。这一战也再也没了任何悬念,变成了一边倒的追击战。

最终,只有少数骑在骆驼上,并且冲得比较慢的大食军士卒,才得以逃回木鹿城。

得益于临阵发挥,方重勇终于如愿以偿的拿到了进入木鹿地区的“金钥匙”。

……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很多时候,接受挑战并不是一件坏事,只要能赢得挑战,那么事情就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甚至比从前更好。

大食人的出现,虽然打了方重勇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的出现,不但证明了木鹿城就在附近,而且还被唐军抓了不少战俘,在大军前面作为向导引路。

事实证明,唐军的地图比较准确,这片沙丘,距离木鹿城仅仅只有十里地不到。等方重勇带着唐军翻过沙丘,就看到了完全迥异于沙漠的一片河谷。

一大片一大片开垦出来的良田,分布在河流两旁。

一条又一条水渠,从河流中引入到更加深远的地方,甚至流入一座占地规模不小的大城。

也就是木鹿城。

但此时此刻,城外一个人也没有。逃回来的大食军士卒,大概是描述了唐军的骁勇善战,让剩下的大食人都不敢出城了。

城外有一座佛寺,有一座伊斯兰寺庙,还有一座罗马风格的基督教教堂。

它们彼此之间挨得很近,都在木鹿城的西南方向。

“节帅,要攻城么?”

看到面前规模远超想象的木鹿城,车光倩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方重勇没好气的怼了一句。

“节帅,这座城,末将以为,内城虽然高,但规模极小。这也是大食人愿意翻山跟我们对决的原因,他们不想因为战争毁坏这里的坛坛罐罐。

这附近气候恶劣,要是盛产粮秣又富庶的木鹿城被毁,他们就算打赢了也没有意义。”

“然后呢?”

方重勇饶有兴致询问道。不得不说,车光倩的判断很有道理。这里的情况其实跟西域有点像,“城”中有城堡。城极大,而城堡的规模又极小。

实在是经不起战火的摧残。

“可以让人去城中宣传,只要外城的人愿意投降,允许他们携带少量财物,随我们一同迁徙到北庭都护府治下的州生活。

如果不愿意,那么就只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毕竟机会已经给过了。

没了外城的补给与支持,内城的大食军也坚持不下去,我们截断流入城内的河流,渴也渴死他们。

在城外喊话,不开城堡门,攻破后鸡犬不留。如果开门,把这些人都贬为奴隶,分给将士们。

然后木鹿城嘛,我们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走的一把火烧掉。

节帅,这里我们守不住的,大食人哪怕元气大伤,五年十年就恢复过来了。得不到就毁掉,可保边疆二十年平安啊!”

车光倩抱拳恳请道。

他的意思很简单:或杀或迁或虏为奴隶,总之,木鹿城一个人都不能留下。

这座城规模远超想象,人肯定也不少。再加上周边土地太肥沃,对于大唐来说,威胁实在是太大了。

“本节帅之前才颁布废奴令,现在又虏获数万以上的人回大唐,这样会不会太那啥?”

方重勇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他毕竟还是要脸的。

结果听到这话,车光倩迷惑不解的反问道:“节帅,大唐又不禁奴。《唐律》都写了,奴婢等同牲畜。我们虏获数万牛羊衣锦还乡,这有什么不对么?”

在他看来,什么奴隶不奴隶的,都是次要问题。关键是要彻底毁灭木鹿城这个据点,只要没了人,那这里数十年都恢复不了元气,他们此战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嗯,先派人去喊话。”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不置可否。

第394章 胜利者的姿态

风萧萧兮,方重勇站在木鹿城外城城头,眺望远处木鹿城内城,一时间感觉有点辣手。

因为外城守军不出意外的投降了,本地贵族和大户也派人来请降,但内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内城守军就是“三不”原则:不逃跑,不反击,不投降。

木鹿城内城的堡垒极为高耸,目测有十多丈高。

然而外城的防御当真是不值一提,城墙很薄就算了,高度也就比壮汉高个头而已,很多区域都不是石墙,而是用木墙临时替代的。很多墙的墙根处还是“老鼠洞”,方便人员进出。

外墙包裹的区域面积极大,比柘枝城都要大不少,就算有数万守军,恐怕也无法将这里防御得固若金汤。

因此,占据外城城墙,从军事上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方重勇看着脚下木鹿城的外城城墙,就想起南北朝时的建康城(南京市)。这座城早在杨广灭南陈的时候,就被隋文帝杨坚下令夷为平地。方重勇感觉自己今天做的事情,貌似与杨坚如出一辙。

建康城发展起来的过程中,也是由数个堡垒据点作为基础,城下发展出居民区和商业区,然后慢慢形成了军事上无法防守,经济上有极度繁荣的大城。

木鹿城可以看做是“山寨版本”的建康城,而它周边的环境,又不像是建康周边那样水源丰沛适合人居住。

因此,木鹿城守军必须要打出外线,御敌于城外。

如果战火延绵到外城,那么哪怕打赢了,木鹿城也会元气大伤,对于守军来说,输赢都意义不大了。

在和大食人交手的过程中,方重勇发现对方虽然在战斗方面槽点颇多,部落组成的联军彼此配合不太协调,但大食人在经营地盘和战略眼光这方面还是可圈可点的。

中亚这里,确实离大食人的基本盘太近了!除非指望对手内乱,除非大唐的国力一直处于鼎盛状态,否则在这里和大食人争锋,需要的各类成本会大到难以承受。

“情况如何?”

方重勇看到车光倩朝着自己走来,面色有些不好看,于是开口询问道。

“节帅,黑旗军愿意放下武器和盔甲投降,但他们要求离开木鹿城,不愿意当俘虏。”

车光倩沉声说道。

“有这种事?”

方重勇一愣,有点搞不明白那些大食人在想什么。外城的居民都已经放弃抵抗了,没了他们的支援,内城还能守多久?都这个节骨眼还讲条件,难道是不知道唐军的兵戈有多锐利么?

“节帅,情况有点……怎么说呢,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这支军队不是阿布穆斯林麾下亲信,他们是大食国王阿巴斯得知阿布穆斯林在东方惨败后,被派来救场的。

和本地并不是一拨人。”

对于人情世故很熟络的车光倩,早就把事情打听清楚了,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那你以为如何?”

方重勇沉声问道。

“节帅,末将以为,那些人都来自更远的巴格达等地,无心死斗。我们和他们拼消耗也不值当。

不如放其离去,让木鹿城本地人认为他们已经被黑衣大食所抛弃。回去的人,为了掩盖自身无能,必定将我们描述得天神下凡一般。

如此便可以震慑大食国内部。”

车光倩抱拳行礼,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呢?觉得车将军的建议如何?”

方重勇看向封常清问道。

“节帅,车将军所言甚是。节帅不也常言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嘛。

我们此战的目的不在于杀人。

如果放掉这一两千人,可以震慑大食国十万兵马,末将以为,这买卖可以做。”

封常清附和车光倩说道。

听到二人所说,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心中暗自揣摩应该如何应对。

他们此战的目的,就是废掉大食国攻略西域的桥头堡,也是黑衣大食精锐“黑旗军”的发源地木鹿城。重要的是毁掉本地的补给能力与人口潜力,不在于多杀几个士卒。

让那些战败的俘虏回归巴格达,有助于传播消息,引发黑衣大食内部的动荡。

将来大食人若是要卷土重来,必定慎之又慎。这比消灭一两千大食守军要强多了。

“那辛苦你再跑一趟内城,告诉他们,我们接受他们放下武器离开这里的建议。

但必须每人都切掉左手的小指头,不多,切掉一节就可以了。

不愿意切的,可以自愿为奴。无论将校士卒,我们一视同仁,都是这个规矩。”

方重勇对车光倩吩咐道。

切手小指头的一节?

车光倩和封常清二人都是心中一惊,然后暗暗揣摩了一番,这才发觉方重勇这一招的老辣之处。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小指头被切下来一小节,具体而言就是长着指甲的那一节,基本上不会影响生活,甚至不影响作战!

但这种事情,对于一个人乃至一支军队自信心上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是不可估量的。

如果什么都不做,直接放那些人回去。以人类固有的劣根性而言,那帮人只怕还会将自己宣传成胜利者,说他们的英勇表现,得到了唐军的敬佩和尊重,所以才会将他们放走。

说不定还会给大食人“唐军弱鸡,靠堆人堆赢”这样的错觉。

这就和方重勇想传达的意思相违背了。

切掉小拇指的一截,既可以打掉木鹿城内城守军的气焰,打掉大食人的自信心,又不会逾越他们的心理底线。

“得令,末将这便跑一趟。”

“不着急,先草拟一份条约,让守将过目后再说。

有这个在,以后咱们说话腰杆就直了,免得事后说不清楚。”

方重勇冷笑道。

这年代没有录音机没有摄像机的,不留点证据,将来被朝中某些人穿小鞋的时候,小事就会闹大。

“得令!节帅请放心,末将一定办好!”

车光倩激动说道,这些都是战功啊,而且不用真刀真枪的上阵拼杀就能拿到,简直不要太爽了。

等他走后,方重勇又对封常清说道:

“去城内统计一下,给几个地方让本地人选择。石国、康国、碎叶,或者是安西都护府管辖下的地方,随便去哪里都行。有钱且愿意交钱的,就给编入大唐户籍,没钱的直接为奴。”

“节帅,咱们这样是不是太仁慈了?”

封常清有些不解的询问道。

在传统唐人心中,类似木鹿城这里的这些“域外之人”,都是狄夷禽兽,是跟牲畜地位差不多的。对于这些人,他们都是能利用就用,不能利用就杀,何必搞那些“精细化操作”呢?

封常清他们不是不讲道德,而是讲道德也是分对象的。

方重勇顿时明白了这种朴素情感,在封常清等人眼中,如同蒙古人那样“高于车轮就杀”的策略,才是正常的。

能当大唐的奴隶,那也是一种无上光荣啊!

“去办吧,我们毁了木鹿城就行了,没必要造杀孽。

当然了,冥顽不灵,不想离开,想和木鹿共存亡的人,那就送他们一路走好!”

“得令!”

封常清也领命而去。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啊!”

等四下无人,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道。他的想法果然还是太“文明”了,忘记了这其实是一个野蛮时代。

丘八们的盛宴即将开始,可惜,这也是最后的狂欢了。

……

“呜呜呜呜呜……”

一个大食军士卒嘴里咬着一块布,想要惨叫又叫不出声来。

头上豆大的汗珠流了下来,脸上因为剧烈的疼痛而表情扭曲,双眼瞪得老大。

小拇指被切下来一截,虽然对今后的生活影响极小,但执行切除时的疼痛,是任何人都难以忍受的。

方重勇可没什么闲心去给他们“打麻药”!

“下一个!”

一旁观看“行刑”的何昌期大喊了一声,那位疼得想死的大食军士卒,像是劫后余生一般,看都不敢看何昌期一眼,自己草草包裹了一下受伤的小指头,狼狈的退到一旁。

这里冬天不算冷,然而附近在围观“手指切除”的木鹿城本地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彻骨寒意。

已经过了好几天,唐军对于木鹿城的控制已经毫无悬念。方重勇坐镇内城,正在满城搜罗各种书籍并准备将其运回大唐,并派车光倩在外城中打听各行各业的工匠,然后登记造册。

“请人”围观切小指,只是他震慑本地人的一种小手段而已。

果然不出方重勇所料,木鹿城内城守军压根就没有任何犹豫,便接受了唐军的提议。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小拇指,而“自愿”选择成为奴隶的。

大概他们在大食国内,也知道奴隶是怎样一种待遇。比起丢掉小拇指的一截来说,成为奴隶基本上就已经宣告了社会身份的死亡。

还不如被切手指呢!

但是令人迷惑不解的是:本地人当中,却不是人人都肯走。很多人宁可被杀,也不想离开这里。

这些人多半都是本地的大地主,和权贵阶层。

正当何昌期监督行刑看得正起劲的时候,一个亲兵走过来对他说道:

“何将军,节帅有事找您。”

“知道了,某这便去!”

闲得无聊的何昌期正愁没事干,方重勇就派人来找他了。

来到木鹿城内城后,何昌期被带到了藏书馆。方重勇正在这座占地极大,屋舍极多的藏书馆内参观。

不得不说,发迹自公元前数百年的木鹿城,还是很有些底蕴的。

各种材质的书籍到处都是,医学、天文、宗教无所不包,不仅有许多来自西亚的典籍,而且居然还有用汉语书写的手抄版带注解的《论语》,类似这样的儒家典籍。

木鹿城作为汉代以后的丝绸之路必经之地,交通枢纽,确实是做到了“海纳百川”,人文荟萃。

当然了,何昌期这样的人并不知道其中的意义如何,他只觉得麻烦。

“节帅,有何吩咐?”

看到方重勇正盯着书架入神,何昌期小声禀告道。

“本地有些大户,冥顽不灵,你听说这件事了么?”

方重勇背对着何昌期询问道,看不到脸上表情如何。

“回节帅,略有耳闻。”

何昌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好应付了一句。

“那么木鹿本地暴民冲击大户,劫掠其财,奴杀其主的事情,你也听说了么?”

方重勇继续追问道。

“这个,末将不太清楚……”

何昌期摸摸脑袋随口应付道,他又不是车光倩那种负责情报侦查干私活的,怎么会知道木鹿本地有没有这种破烂事呢?

方重勇见他不开窍,于是补充说道:“那些大户,原本在大食黑旗军的保护下,作威作福,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大食人走了,听闻他们近期时常被以前的苦主刁难,本节帅于心不忍啊。”

话都说这个份上,何昌期要是再不懂,那他就真是纯傻子了!

“噢噢噢,节帅说这个啊,那是真的惨,确实惨。”

何昌期“恍然大悟”说道。

“嗯,你知道就好。这些大户家的女子,务必要好好的保护起来。

军中有些士卒出不起彩礼,娶不起婆娘的。你就替他们问问那些女子,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大唐。

要是愿意,可以让这些人脱离奴籍。

本节帅的意思,你明白了吧?”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说道。

“明白明白,男的杀,女的抓嘛!末将非常明白!”

何昌期脱口而出道。

“胡扯!本节帅是那个意思吗?”

方重勇面色不悦呵斥道!

“嗯嗯嗯,是末将失言了。是男的被本地苦主杀了,女的自愿跟我们一起走的。

我们什么也没强迫。”

何昌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嗯,去办吧。事关兄弟们的福祉,你要用点心才是。”

方重勇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背对着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何昌期退下。

等何昌期走后,他才忍不住叹了口气。

强者,总是可以对弱者予取予求,这个便是世道。

“拔了木鹿城,能为大唐争取二十年和平。

基哥啊,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第395章 夕阳无限好

“快走!老实点!”

木鹿城外,一个唐军士卒将迟迟不愿离开的老人一脚踹倒在地。他脱离了队伍,如同雕像一般驻足,回望规模庞大的木鹿城,恋恋不舍。

而周遭的木鹿本地人,则完全无视了他。这些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安西远征军士卒的“保护”下,朝着东面的沙丘而去。

看上去沉默而麻木。

“你们先去吧,不要耽误正事。”

方重勇走上前去,对着面前那几个唐军士卒摆了摆手。他将那位老人扶起来,可是对方似乎并不领情,起身后,就对着方重勇身上吐了一口痰!

此举激怒了方重勇的亲兵,他们瞬间便冲上去,将这位不知道是何民族,更是不知死活的老人乱刀砍死。

鲜血甚至都溅到方重勇的军服上。

“埋了吧。”

方重勇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多说,更没有责怪自己的亲兵。

如果诅咒可以杀人,方重勇相信自己已经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对于死人的冒犯,他还是很大度的。

方重勇很清楚,这种仇恨短期内是无法化解的。

不管是唐军也好,还是木鹿城本地人也好,都是各自在说各自的道理。所谓“我之英豪乃敌之仇寇”,矛盾无法调和,就只有用刀说话了。

毕竟,武德也是德行的一种。

假如有一天西域沦陷于吐蕃,那么吐蕃人只会做得更过分。

自从那支来自西亚的大食军残部离开木鹿城后,城内的居民就再也不闹腾了,他们似乎也明白了接下来的命运是什么。方重勇也是各种套路一起用上,总之,就是要把木鹿城从地图上抹掉。

本地人分批次的离开,他们中的一部分,最终将会被唐军带去碎叶镇安置。而剩下的,则会被安置在葱岭以西各小国。

当然了,编户齐民不可能,大部分人的身份,都会沦为奴隶。

类似“掺沙子”的政策,哪怕方重勇带着安西远征军离开西域以后,也会一直持续下去。这些不同民族混居的政策,会让这些区域的政治势力持续碎片化,永远都无法形成合力。

木鹿地区的“难民”,曾经的突厥贵族,突骑施部落首领,还有昭武九姓,唐朝边民等等,葱岭以西各国,各类势力盘根错节,他们永远都没办法联合在一起,只能各自抱团取暖。

然后争取大唐的关照,以求在当地混得更好。新建的河中都护府,就是干这事的。看起来是跟安西都护府差不多,实则成本要低很多,并保证短时间内不出问题。

此举将会极大降低大唐在这里的治理成本。毕竟,大唐的核心区域,离葱岭以西真的太远了!

至于更多的,方重勇也没有好办法了,他毕竟不是基哥。

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吧!

“节帅,人撤得差不多了,我们现在要不要一把火将木鹿城烧了,反正也就剩下个城堡了。”

车光倩走过来抱拳行礼问道。

“烧了吧,要不然木鹿城中那些财帛的去向,可就不好交代了。”

方重勇失笑摇头道。

安西远征军这回可是放开了手脚劫掠的,而且还不用上缴国库。无论怎么说,都要在木鹿城这里做做样子。

杀人放火,光杀人可不行,放火也是必要手续。所谓毁尸灭迹,死无对证,多年后就能洗白成仁义之师了。

看到他心情似乎有点惆怅,车光倩小声安慰道:“节帅,木鹿城确实好,但它是大食人用来对付我们的。这样的好东西,便是得不到就要毁掉……”

他以为方重勇是在惋惜这宏伟的木鹿城自此成为废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本节帅不是在担心木鹿城。”

方重勇摇了摇头,看了看挂在城墙上头的夕阳,心中暗暗感慨:

这,大概就是唐军踏足最远的地方,而且,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车光倩不明白,他这一次离开葱岭以西,应该就是永别了。

而不是暂时的分离。

“节帅,无论谁是新天子,他手里都需要一把快刀,才能镇服四方。

节帅不必为朝政而担忧。

无论谁是新天子,没有节帅都镇不住这西域的。”

车光倩不动声色说道。

他的眼光不能说差,只不过是缺乏了“先知”的技能而已。而且作为军人,对于社会变化缺乏了敏锐感知。

任何国家和势力,如果已经开始腐化,那么最后烂的一定是军队。

如果连军队都开始烂了,那么说明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大唐的军队还没烂,可是社会基本面已经烂了,传导到军队,只是迟早而已。

“那你可得找几个河北人问一问了。河北人的看法,或许跟你完全不同。

罢了,你去安排一下烧城吧,本节帅也准备撤了。”

方重勇长叹一声,没有过多解释什么。

车光倩只好带着人去烧城了。

他是地道的关中人,普遍比较关注西域,这也是关中人的利益核心所在。

车光倩不知道河北的情况,不知道河北人怎么想,那是很正常的。

安西远征军所需的粮秣,很多都是从凉州挪用的。而被挪用的库存,那是必须要补齐的。从哪里补呢,答案就是河北。河北粮食多,运费也低,比从两淮漕运便宜。

方重勇他们经略西域,对于大唐边镇安全的好处,河北人是体会不到的。反正吐蕃人也好,大食人也好,打得再凶也打不到河北来。

但唐庭对河北抽重税,每一个河北人都是感受深切。这里头没有什么谁对谁错,就是一个利益均衡的问题。

封建统治者,也需要他们理想中的“岁月静好”。

“静”是希望被剥削压迫的人不要闹,“好”是希望所有的好处都是他们拿。

方重勇又看了一眼夕阳下的木鹿城,中央的城堡已经开始烧起来了,而外城的屋舍,早就在驱离当地人的时候,强迫那些人自己拆掉了。

此刻早已是一片废墟,毛也不剩下一根。

“诶?这里不是后来塞尔柱王朝的都城嘛!”

方重勇一拍脑袋,终于想起来木鹿城这块风水宝地,为什么让人感觉那么熟悉了。

在中亚,找一块地理自然环境如木鹿城一般的好地段,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但凡是有些农耕条件的,都是后世闻名遐迩的存在。

比如历史上的石国柘枝城是后来的塔什干,火寻国是后来的花剌子模,康国都城飒秣建,是后来的撒马尔罕。

木鹿城自然也不是无名之辈,它是后来大名鼎鼎塞尔柱王朝的都城。

想到这里,方重勇愈发觉得自己拆城没有拆错。大唐只是这里的过客,终有一天,以木鹿城为核心的区域性霸权,迟早还是会发展起来的。

无论现在拆不拆木鹿城,都不会影响这个最终结果。

“处理完外面的事情,大唐也要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可是某些醉生梦死的人,有没有意识到要处理问题呢?”

方重勇自言自语一般的反问道,却始终没有迈出脚步离开木鹿城的外城城门。

他回忆了一下长安城各坊市内的种种虚伪繁华,并不认为那些人觉得大唐会有什么麻烦。

正在这时,何昌期带着一队银枪孝节军的亲兵走了过来,看到方重勇还没走,上前行礼询问道:“节帅,您怎么还不出发啊。末将刚刚带人去城内巡视了一圈,这木鹿城里头已经空了。城堡都烧起来了。”

在他看来,方重勇应该早就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的。而他带着银枪孝节军的亲兵,是留下来“干脏活”的。

“我就随便看看。”

方重勇随口应付了一句。

“节帅,不用担心。

属于您的那一份,弟兄们都给您拾掇好了。

您在长安郊外不是有个御赐的农庄嘛,我们会把财帛搬到那边藏好的。”

何昌期凑过来小声说道。

此刻方重勇已经和他们一起,往不远处安置骆驼的营地走去,此番来木鹿的唐军,已经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

“不必了,把本节帅那份送去华清宫给圣人观摩吧。

要是不送去华清宫,你们都别想好过。吃到肚子里的也要吐出来。

咱们这位圣人的脾气可不太好,别想在他眼前耍花样。”

方重勇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何昌期不用献殷勤了。

要钱就不能要权,要权就不能要钱。两样都想霸占,就是取祸之道。

方重勇感觉自己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要是再不顾颜面捞钱,难免会让人有想法。

按照基哥的思维模式,钱这种东西就是我给你的你不能不要,我不给你的,你不能伸爪子。

不是要过穷日子,而是你有没有钱,那得基哥说了算才行。

方重勇要钱也很容易,回长安后在基哥面前哭穷就行了,犯不着从这些不计入军功的战利品里面拿。

“节帅,给圣人那边的已经安排了,不用担心。

咱们这次在木鹿城那可是要往海里捞啊,都是节帅的功劳。而且回柘枝城后,军票也要敞开了用,总之一定要一次性捞够本,再带着这些财宝回长安。

哪能缺了节帅那一份呢!”

何昌期大包大揽说道,在他看来,方重勇胆子“太小”了。

二人此刻已经骑上骆驼,边走边聊。

“回长安后,你记得要检举我在西域贪婪无度,劫掠地方。我会保送你为银枪孝节军军使。”

方重勇忽然一脸淡然说道。

“节帅!使不得啊!末将上位,岂能服众?”

要不是骑在骆驼上,何昌期差点就给方重勇跪了!

这不是想不想当的问题,而是现在银枪孝节军自上而下,都得到了方重勇实实在在的好处。何昌期要是检举,不但是为了自己上位卖主求荣,而且还是人格低劣的背信弃义!

在军中谁要落得这个名声,当真是哪里都混不下去了。

方重勇现在用兵如臂指使,不就是因为带兵仗义,好处总是想着部下么?

人心向背都是明摆着的。

“本节帅会在公开场合找你的麻烦,并没收你的那一份财帛。

你怀恨在心检举我之后,势必在银枪孝节军内混不下去,我会借机运作你去河东为大同军军使。

你在那边好好干,我岳父在那边有关系,会有人关照你的。”

方重勇看着何昌期的双眼,不怒自威,让人无法拒绝这个要求。

“节帅是说……长安有变?”

何昌期面露惊骇之色,想了想又感觉挺正常的。

六十多岁老不死的狗皇帝,还不从位置上退下来!哪个皇子不想他早点死?

有这样的背景,长安又岂能不乱?不过迟早罢了。

“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指不定哪一天,本节帅还要指望你救命呢!

银枪孝节军这支猛虎到了长安,一身的爪牙都被捆住不能动弹,真不如你想得那么安逸。

如果可以,其实我也不想当银枪孝节军的这个军使。但是圣人不可能放我走的,这个道理你明白么?”

这回何昌期算是真听懂了。

“节帅,要不找个皇子当靠山,咱们直接把那个老皇帝拉下马吧,怕他个鸟!”

趁着四下无人,何昌期压低声音说道。

其实,不止是他一个,唐军中很多将领都有这样的想法。

基哥已经老了,给不了他们想要的未来。找个皇子当靠山才是正经事。

这是很现实,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跟本节帅说说也就罢了,只当你是口无遮拦。在别处乱说,那是要掉脑袋的。”

方重勇忍不住呵斥他道。

“嘿嘿,末将就是说话不过脑子,但也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开口,什么时候不能开口啊。

我又不傻!”

何昌期摸了摸自己的大圆脑袋。

他以前做过那么多犯忌讳的事情,再多个造反又怎么样?

反正都是死,债多不压身。

“节帅,回长安以后,我们都还好,反正以前也是那样。

不过您真的会被收回兵权啊?

银枪孝节军本身也就三千不到的兵员,您身上没了其他职务,那不就相当于一个军使嘛。

朝廷再怎么说,也要封个王吧?”

何昌期有些不甘心的吐槽了一句。

这次出征西域,可谓是毕其功于一役啊。不奖赏不说,还把兵权夺了,真把天下人当傻子啊!

“别别,异姓封王不得好死啊,你也不用咒我吧。”

方重勇连忙摆手,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别看大唐有不少“异姓王”,那些都是政局极度不稳的时候,朝廷所采取的策略。

比如基哥之前唐中宗时期的汉阳郡王张柬之,以及安史之乱后的一系列异姓王,都是策略。

至于唐末,异姓王就是基操了,朱温都混了个梁王,不提也罢。

“我觉得,还是早点安排你去河东比较好,你这大嘴巴,待在长安早晚要出事。”

方重勇忍不住怼了何昌期一句,骑着骆驼向前加速而去。

第396章 精致利己主义者

轰隆!

春雷滚滚,闪电划破天际。一道闪电劈中了华清宫所在骊山上的一棵大树,顿时引燃了山火!顷刻间火势便是地地道道的“山火燎原”,不可阻挡。

华清宫内的宦官、宫女、神策军士卒都被动员起来灭火,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才停。几乎小半个华清宫被烧成白地,还有一片偌大的山坡被烧成了黑炭。

有不少人灭火的时候被烧死、熏死,当真是惨到了极致。

“天罚”如此严重,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好兆头,不禁令人忍不住遐想连篇。作为华清宫的主人,基哥当然感觉到了那种不可抗拒的恐惧。

当初在翠微宫的时候,基哥是一点都不担心,因为起火点距离宫殿还相当远。但这一次不同,山火的起始点,就在基哥寝宫北面一点点,相隔不过十数丈而已!

要是反应慢一点,要是当时基哥正在寝宫,指不定顷刻就被山火烧死了。

更何况,当初翠微宫遇险的时候,基哥知道纵火是人为的。他认为自己是“代天牧狩”,有老天给自己撑腰,基哥什么都不怕。

但这次明显不一样了。

这次的山火不仅距离很近,还是“天罚”,这让基哥感到心虚。

他认为,这或许是上天对自己的某种警告,只不过一时间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反正无论如何,华清宫是不能呆了,必须得换个地方才行。

不得已,基哥只好命崔乾佑带着一众神策军,护送自己回长安兴庆宫。并且以华清宫需要修缮为由,撤走了所有宦官和宫女。

然而,基哥刚刚回到长安,在兴庆宫内屁股都没坐热。刑部尚书张均便跑来哭诉,让基哥为他主持公道,将西域经略大使方重勇及麾下亲信数人,如何昌期、车光倩、王难得、封常清等,抓来长安,扭送大理寺受审。

基哥在兴庆宫不问政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张均在自己面前跪地哭诉,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力士啊,张尚书说的是什么事?”

基哥对身边的高力士小声询问道,他把政务都丢给高力士了,自己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回圣人,张均之弟,驸马张洎奔赴西域接替方重勇担任西域经略大使。结果在石国驿馆,遭遇盗匪袭击。整个使团只有游击将军刘希暹,因为武艺高强幸免于难逃了出来,然后写了封奏折回来禀告此事,现在人还在柘枝城。”

高力士简明扼要的将事情说了一遍。

“朕那么多兵马在石国,居然还有盗匪?”

基哥一脸莫名其妙,因为这件事怎么看怎么像是方重勇做的。也只有他这个身份的人才敢做!

不然葱岭以西其他势力,哪怕是大食人,也不敢这么对着大唐骑脸输出啊!

然而问题是在于,方重勇有胆子也有能力杀张洎等人不假,但他没胆子违抗圣旨,更不敢造反,也没人会跟着他造反!

方重勇杀张洎又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杀了张洎,朝廷还是会换个人接替他担任新的西域经略大使。

或者干脆就直接撤职,反正西域经略大使也不是常设的职务。

方重勇这么做,纯粹是恶心张氏一族,纯粹是给朝廷难堪,对他自己并无好处。

基哥想不明白动机。

既然没有杀人动机,那就最多只能给个“玩忽职守”,罚酒三杯而已。

对于基哥来说,事实的真相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事人的想法,以及他这个天子的想法。

“圣人,刘希暹在奏折中抱怨,安西远征军正出征木鹿,也就是大食人的老巢。

对石国国内的防卫太过于松懈。足以见得,方重勇当时并不在石国,唐军主力也不在。

再说了,就算真杀了,何必留一个活口呢?死无对证岂不完美?”

听到高力士的解释,基哥微微点头,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北庭都护府就曾经有正都护(等同节度使)叛乱,闹出的动静比现在这个大多了,都是简单粗暴,揭竿而起。真没有见过谁搞方重勇这种花式操作的,丘八们都喜欢一刀砍下去完事。

“张卿家,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方国忠这么做,对他自己也没好处啊!

朕要换掉他这个西域经略大使,不是他杀一个大臣就能办到的。朕就把话放这里,该换他还是会换。”

基哥装出一副痛心的模样询问道,实则对自己这个女婿完全无感!事实上,他连张洎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驸马而已,大唐的皇子和公主也就那么一回事,更别说驸马了!

死个驸马算球啊!

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基哥还是感觉数万安西远征军,与数千银枪孝节军精兵更重要一些。驸马连一个师都没有,不能打就站一边凉快去吧!

基哥以其精明的权谋大脑,瞬间就判断出了现在的状况:

人死不能复生,死人不会带来任何利益,所有的戏都是演给活人看的。

所以,张洎死了也就白死。事后敲打一下方重勇,也就只能这样了。

“圣人,我大唐在西域各国中如同天神,派去的使节犹如天使。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火烧驿馆,杀死使节?

这件事只有方重勇敢干,也只有他干得出来!圣人,长此以往,他一定会造反的啊!”

张均跪在地上恳求道,可谓是声泪俱下。哪怕猛兽看到了,都会忍不住心软。

要是换了个皇帝,说不定耳根子软,真就找个台阶下了,一道圣旨送出去,和稀泥让方重勇回来当面对质。

可是,基哥不是别人,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顶级精致利己主义者。

基哥考虑问题的角度,只有这件事对他本人有没有好处。而不是对国家、对朝廷、对其他人有没有好处。

考虑到方重勇麾下三千银枪孝节军,已经在西域证明过他们神勇无敌,非常能打。所以基哥瞬间就pass掉了张均的提议。

还抓捕回长安受审,你塔玛德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真不怕丘八们振臂一呼造反啊!

基哥是懂阴谋权术的,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对张均的提议嗤之以鼻。

这件事无论真假,都不是方重勇一人能办得成的,最起码在银枪孝节军内部,已经形成了广泛共识。要不然,谁会冒着诛三族的风险干这活呢?

使团也有卫士的,不是完全没有守备力量。干成这件事,没有百人以上的精兵完全不可想象。

或者换个角度看,这已经不是方重勇一个人的意思,而是他手下一群人的意思。这个群体甚至已经扩大到了基层士卒。

因为这件“小事”处置方重勇,就是给银枪孝节军三千将士难堪。这支军队马上要调回长安,作为戍卫兴庆宫的核心骨干来使用。

万一引起军队哗变,让自己这个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到时候哪怕杀光张均一族的人,又能挽回多少局面?

难道人头砍了还能长回去?

对于利害得失,基哥心中是有比数的。

“胡闹!你是刑部尚书,难道不知道诬告反坐吗?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你也敢说?真当朝廷是你家的么?”

基哥恨恨的拍了一下桌案,指着张均大骂道:“张卿家,要是有人证有物证,你就赶紧的拿出来!你要是什么都没有,方国忠身上还挂着御史大夫的头衔,岂是你可以随意毁谤的!”

“圣人,只要他回长安,微臣愿意与他当面对质!一定可以抓到他的破绽!请圣人明察!”

张均不甘心的跪在地上说道,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够了!朕不想再听你聒噪!这件事朝廷会给张氏一个交代,以朝廷的文书为准,你可以退下了!”

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示意高力士送客。

“张尚书,请吧。”

高力士走上前去,将伏跪在地的张均搀扶了起来。

“微臣,告退……”

张均不敢看已然盛怒的基哥,只得跟在高力士身后,被“礼送”出了兴庆宫。

等高力士回来以后,他才发现基哥坐在御书房的桌案前,面露困惑之色。

“力士,你觉得,这件事是谁做的?”

基哥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双目直视高力士。后者心中一惊,随即躬身行礼道:“圣人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奴何必献丑呢?”

“对啊,除了方国忠以外,不可能是别人。”

基哥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这件事有什么不对的。

看到天子似乎并无惩罚方重勇的心思,高力士便建议道:

“圣人,张洎这个人接任西域经略大使,本身就不是您的本意。是朝廷诸位相公和尚书们强加给您,才勉强去赴任的。

圣人只要再给河中都护府发一道圣旨,换个靠谱,又跟张均他们没什么瓜葛的人去赴任就行了。

如果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返回长安,那么说明他并无忤逆圣人之心。是张洎办事不妥,得罪了那帮丘八咎由自取。

若是方重勇推脱不肯回归,那……哪怕他是方全忠之子,也留不得了。”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他的意思很明白,张均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方重勇将来要怎么做。如果方重勇带兵回长安了,接受了圣旨的内容,移交了身上的职务,听从基哥的安排,那么张洎死了也白死。

过去的事情,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失,就让他过去吧。

因为基哥人事调整的战略目标已经基本达到了。

但方重勇要是不愿意回来,不肯接旨,那就肯定是有了异心,到那时候朝廷才是麻烦大了!

不派兵平叛,不足以平复事态。那时候,张均说什么都好,只管往方重勇身上泼脏水就行了。

基哥怎么可能在没有证明方重勇有反心的时候,逼迫他造反呢?

而且还是连带着银枪孝节军一起反!

高力士在心中大骂张均读书读傻了!完全是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去想问题,压根不肯站在天子的角度去想。

被赶出兴庆宫,碰了一鼻子灰,也是咎由自取。

“堂堂刑部尚书,见识居然不如高将军,现在朝堂上都是些什么废物啊!

不如哥奴远矣!”

基哥忍不住感慨叹息道,不得不说,高力士说中了他的心事。

将方重勇调离,只是因为这位能力太强,冲得太狠,已经有振臂一呼,闹出大动静的能力。

这已经脱离了基哥当初让他去西域的初衷。

表现太好,也会打乱基哥的布局。

至于后续是谁接任,核心是让王忠嗣,这个方重勇的岳父来扛着。

以及让一个有眼力劲的太监和一个会和稀泥的中枢大臣,外放为地方官盯着,不要窝里斗就可以了。至于这个太监和这个文人到底是谁,基哥是无所谓的。

他知道张均那帮人的小心思,却懒得去点破。

张洎在中枢已经是高官,还是驸马,却差宰相差了一步。

这次他外放,就是想混一个“封疆大吏”的资历。有了这个资历后,再次返回长安,张洎几乎是板上钉钉可以担任宰相,这便是大唐有名的“出将入相”游戏规则的标准玩法。

而张洎意外身亡,表面上看是一件小事,但实际上却是直接打断了张均一帮人的蓄力槽,直接打掉了一个未来几乎铁板钉钉会成为宰相的重量级中枢大臣!

张均刚才来兴庆宫,那可不是只为了他弟弟抱不平的,还有更深刻的政治目的:推荐自己想推荐的人,顶住张洎空出来的官位!

结果第一步“博取同情”都没走完,就被基哥打发走了。后续的套路压根就没法提出来!算是吃了个哑巴亏!

在基哥看来,这些中枢朝臣给李林甫提鞋都不配。他们只要一开口,自己就看穿了这帮人的心肝脾肺肾!

“近期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么?”

基哥一脸疲惫的询问道,对于张均这样的臣子,他真是感觉腻歪了。

“回圣人,确实还有一件事,就是幽州节度使皇甫惟明上书,希望回长安入相。

奴觉得不妥,不打算回应这份奏折,所以就没有报上来扫圣人的兴致。”

高力士将一封奏折递给基哥说道。

“让他继续待在幽州吧。

王忠嗣是方国忠的岳父,方全忠是他父亲,河西与陇右,遍布这些人的旧部。

倘若没有制衡,哪怕方氏父子没有反心,王忠嗣对朕忠心耿耿,那他们的继任呢?当地那些边将呢?

谁敢保证他们不出问题?

朕需要有一块石头压着西边。”

基哥叹了口气说道。

皇甫家底蕴深厚,基哥自己还未当皇帝的时候,就有个王妃是皇甫惟明的姐姐,不过已经过世很久了。

如今大唐的格局,就是东南不值一提,北边一根扁担挑东西两头。

南面的剑南与岭南镇兵少管的地方大,影响力远不如北方边镇。

扁担是河东和朔方两镇,东西两头就好说了,一边是河西、陇右两镇外加西域全部,一边是幽州、平卢两镇。

很明显西北的力量大于东北,基哥需要皇甫惟明能镇住大局。

他要是回长安为宰相,那谁来控制边镇?

基哥一时间也找不到跟自己关系亲近,又跟河西陇右那边不对付的人了。

边军可不只是节度使啊!当地会有很多扎根本地的将门家族,依附于大唐的城旁部落。他们都有各自的利益,有时候会绑架裹挟节度使。

基哥并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某个人身上,当然了,他也不相信某个人就能煽动边军造反。

这个平衡非常的微妙,轻易不能折腾。

调回方重勇到长安委以重任,快速提拔王忠嗣的亲信,却不提拔他本人,稀释他的权力。以及驳回皇甫惟明希望入相的奏折,都是这个思路。

权谋的游戏,平衡不能乱!

“圣人,既然如此,那张洎的事情,该怎么办呢?圣人您说个谱,奴便去安排好。”

高力士低声问道。

“等方国忠回来再说。

对了,有大功不赏,肯定很多人心中对朕都颇有微词。

这次等方国忠回长安,朕便要给他封王,以示恩宠。一如当年中宗时期张柬之等人的王爵。

你以为,起一个怎样的封号为好啊?”

基哥摸着下巴上的长须,微笑询问道。

对于这种给个名头又不花钱,就收买人心的策略,他向来都是很上心的!

“圣人,方国忠平定西域,扬我大唐国威,不如,就给他一个平西郡王吧,简称平西王。

没有这个封号就造一个。”

高力士脑中灵光一闪,几乎是脱口而出。

“平西王么……不错!”

基哥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第397章 你不懂基哥

西域很大,幅员辽阔何止万里,各种气候都可以见到。

而葱岭以西地区,则是冬季很短,也较为湿润;夏季很长,光照强烈又十分干燥,典型的“雨热不同期”。

这样的气候,决定了只有少数绿洲带可以发展农耕。

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远征”木鹿城的时候还是冬季,可是回归的时候,已然是春风阵阵。

当唐军雄赳赳气昂昂出现在安息、贵霜等地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延绵数里的“跪拜礼”!

无论是胡商、本地大户,又或者是各族百姓,皆是伏跪于都城门前,并在城内准备好了盛大的流水宴席,从城门一直摆到王宫门口!

不过方重勇还是婉拒了各位“国王”的邀请,大军从城门中穿过,又从对面的城门穿出,沿着“流水席”的道路走了一遍。

庄严而来,又肃然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军中无论是将校还是士卒,都被方重勇严令不许拿桌案上的任何食物!谁拿了被发现的,直接把赏赐扣光!

安西远征军归程途中,所过之处,无不显示出军纪严明,让当地人不敢直视!更不敢小觑!

大军陆续经过安息州、贵霜州、康居州,抵达石国都城柘枝城。也就是河中都护府治所,石国现在也叫柘枝州。

嗯,这些都是河中都护府成立以后改的名字。

这些地方,从前的“国王”还依旧保留封号,但负责具体事务的是“都督”。哪怕是阿娜耶,名义上是“石国女王”,但她号令石国上下的名号,是大唐册封的“都督”。

如果没有这个“都督”的头衔,管你是女王也好,国王也罢,都没什么卵用。

这就是大唐的规矩!

在春暖花开后的某一天,方重勇终于带着部曲,前前后后走了将近一千里,终于回到了柘枝城。

当他来到城外的时候,就看到几乎全城百姓都出城迎接。也和康国那些地方一样,都是跪在地上三拜九叩。

感觉像是在拜神仙。

不过想想也挺正常的。

有黑衣大食在,这些西域小国还可以左右横跳。看不惯大唐,他们可以跳到大食人的船上。

现在黑衣大食不在了,吐蕃陷入内乱自顾不暇,突厥早就溃不成军,并由突骑施接管了烂摊子,后者之前还被大唐锤了一顿。

这些势力都被大唐收拾得服服帖帖,那些希望选边站的西域小国,顿时没了任何操作政策的空间。

他们不对方重勇跪拜求“呵护”,难道想让大唐再派第二个“高仙芝”过来“洗刷刷”么?

“方大使当真是威风,在石国一呼百应啊。下官现在就来给您牵马。”

一个方重勇的老熟人从柘枝城城门口走过来,一边说,还一边很是热络的牵起方重勇的马。

“独孤判官别来无恙啊!”

方重勇看着眼前略有些憔悴的独孤峻,忍不住感慨叹息了一番。并未客套,而是让独孤峻为自己牵马。

这是他应该得到的荣誉!

结果当队伍行进到柘枝城城门口的时候,方重勇就看到王忠嗣抱起双臂,一脸玩味看着自己。

那是来自岳父的审视!

方重勇连忙翻身下马,刚想开口叫岳父,却见王忠嗣轻轻摇头。他顿时改口道:“王将军一路辛苦,还请府衙一叙吧。”

“请!”

王忠嗣很是矜持的点了点头。

他有很多话想问方重勇,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场合。

二人来到石国王宫,方重勇让封常清去安排晚宴,自己则是带着王忠嗣,去了专门为河中都护府的都护,所准备的签押房。

落座之后,王忠嗣压根就没客套,开门见山的询问道:“朝廷使团的人,是你动手杀掉的么?”

“不是。”

方重勇理直气壮的摇了摇头。

“不是么?

那就奇怪了,我还以为一定是你。”

王忠嗣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说道,他只是没想到方重勇居然不对自己说实话。

“岳父,某是说不是我动手的,但没说不是我下令的啊?”

方重勇摊开双手,咧嘴一笑。

看到方重勇直接承认了,王忠嗣这才松了口气。承认就好说,大家开诚布公不必玩心眼,要不然这件事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谈。

他有些迷惑不解的询问道:“你为何这么做?难道不知道被查出来是死罪?”

“知道,但是张洎是带着人来抢功劳的。

若是我不杀他的话,我的部下就要杀我了。

所以我只能杀他。”

方重勇说着非黑即白的道理,也懒得去解释其中的细节了。

其实并非没有缓和的办法,但是方重勇不想委屈自己。主要是张洎这样的人还不配自己作出让步。

然后一刀砍下去,也不觉得这样的朝廷高官,脖子有多硬。

果然,在军中待了几十年的王忠嗣并不感觉意外,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也没说该杀还是不该杀。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圣旨,递给方重勇说道:“前几日送来的,已经在柘枝城宣了旨,你自己看吧。”

王忠嗣不知道方重勇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只是觉得事态比较严重而已。

至于是非对错,不提也罢。

他们处于现在这个位置,只讲利弊得失,哪里有什么资格讲所谓的“是非对错”啊?

“和张洎带来的圣旨基本上是一样的,只不过西域经略大使变成了岳父,而河中都护府的正都护依旧是房琯遥领,然后派来独孤峻为节度判官。”

方重勇将圣旨放到桌案上,已经懒得去逐字逐句推敲了。

跟自己当初估计的一样,基哥关心的,只有银枪孝节军回不回长安而已。张洎这个倒霉蛋,居然看不懂基哥的意图,当真是死了也白死。

“那你有何打算?”

王忠嗣沉声问道。

“带兵返回长安,圣旨上怎么说的,就怎么办,如此而已。”

方重勇面色沉静说道。

“你年少之时,稍稍有些跳脱,又喜欢投机取巧,我原本甚为担忧。

如今见你大将之风如是,我也没什么好说了。”

王忠嗣叹了口气,面有忧色,显然是心中藏着大事。

“岳父是在担忧什么吗?张洎的事情不必多说了,圣人不会怪罪的,圣人向来只看结果。某这次在西域立功,又不恋栈边镇,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只要我带兵返回长安,卸任河西节度使与西域经略大使,圣人就不会有任何惩罚。”

方重勇的语气非常沉稳,已经是在以一个平级的同僚身份,在跟王忠嗣对话,说的也都是官场上的事情。

他们走到如今的位置,别说是翁婿,就算是亲父子也得明算账。

因为方重勇和王忠嗣手下都有支持者,他们也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说话做事,都要考虑手下人的看法。

谁也不是在单打独斗。

“我所虑者,不是这个。你既然可以如实相告,那便无事,不提也罢。”

王忠嗣摆了摆手说道,面上忧色更浓。

“那岳父是在担心什么呢?”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他都把路铺好了,王忠嗣来柘枝城这边主持大局就行,没有大食人掣肘,怎么玩都得心应手。他想不明白对方在忧虑些什么,但肯定不是西域的事情。

王忠嗣想了想,有些无奈的问道:

“某问你,大唐边界有疆,敌人亦是有限。边军当中,一个职位一个人,都是有数的。边将之间关系盘根错节,派系门第分明。

可下面还有些人弓马娴熟,精通战阵,不甘心就此沉寂下去。

当年太宗在时,开疆拓土,机会大把都是,倒也不担忧这些破事。

如今天宝十节度已成定制,一个节度使麾下分多少支军队,也是定数。一军不过军使一人,副军使数人,十将十数人而已。

下面的人若是要往上爬,超越那些将门出身,有好路子可走的人,那要怎么办?”

“唯有军功而已。”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出六个字。

“你看,你也是这么想的。其实不仅你我,边军无论是谁,差不多都是这个想法。

可是,现在哪里有那么多仗可以打呢?

连吐蕃都内乱自顾不暇了,如你这般奔袭千里横扫大食人的机会,当真是让人羡慕得眼睛发红。

边军中好多人都不怕死,他们只怕没有机会!

那些不如你有机会,却又当真有本事的好汉,他们要往上爬,路在何方?”

王忠嗣反问道,言语犀利如刀。

“真要上进,便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养寇自重。

只要边将不断挑事就可以了。边疆一天不安宁,他们就一天不歇息。

那些羁縻州内的胡人如果安分守己,那就抢他们的婆娘和马匹,逼迫他们拔刀。

只要他们敢拔刀,那就是对大唐不利,边军便可以名正言顺的以功勋上位。

如果那些胡人不拔刀,那就做得更过分一些。对方一忍再忍,总有忍不住的时候,不是么?”

方重勇一脸无所谓的说道,这些事情又不是什么秘密,干这破事的人何止几个?

事实上,节度使当初派到边镇,就有约束边将的作用。

节度使是“差事”转变成的职务,确切的说,是属于某种“文官职务”。

它跟边军的“军使”“指挥使”一类的武职,是两条平行的路线。

这也是为什么节度使,往往也同时兼任麾下最大一个军的“军使”的原因。

但是力量的作用往往是相互的。

在节度使按照朝廷的意思约束麾下武将的时候,那些丘八们,也在反向钳制节度使,影响节度使的想法与施政。如今这个苗头,已经开始壮大成为风潮。

对这些事情,王忠嗣显然心知肚明。所以他也很理解为什么方重勇要宰了张洎。

一句话,都是为了生活,不得不杀而已!

“你这话算是说对了。”

王忠嗣又叹了口气,继续道:

“某先后担任过河西、陇右、河东节度使,这一路看了太多,说也不能多说,管也不能明着管,毕竟众怒难犯。

现在大唐边疆已经慢慢动荡起来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特别是幽州那边,有些事情闹得很过分。

某当了几任节度使,也是感觉这些事情不能深究,罚酒三杯,警告不要做得太过分,也就这样了。

所以当我听说朝廷的使节在石国死得不明不白后,就知道他们肯定是触碰了不能触碰的事情。

边镇苦寒又混乱,死几个人,太平常不过了。

你不知道,独孤峻跟我说,因为你这心狠手辣的一刀,让中枢都不敢派监察御史过来。独孤峻因为是跟你打过交道,所以才被派来,相当于连升三级了。

这次你回长安,要小心朝堂上的某些人。

反正梁子已经结下,不管你跟他们解释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他们都会当做是你做的。

那些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等你到长安,他们有的是软刀子收拾你。

而那时候你手下这些披坚执锐的丘八,也使不上力气了。

如果可以,回去述职后,还是尽快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

你在西域你是一呼百应,如鱼得水。回了长安,就没那么自在了。”

王忠嗣给方重勇提了个醒。

他很担心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女婿,到了回到长安后,又闹出什么大事来。

以这位不肯吃亏的脾气,真要闹起来,跟中枢那帮人绝对是针尖对麦芒。

“岳父啊,这就是你不懂圣人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压根就不把对方的提醒当回事。

“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在我面前犟嘴没有意思。”

王忠嗣无奈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岳父啊,您是真的不懂圣人。

我在长安越是有人针对,越是过得艰难,就越是让圣人难堪。

他们针对我,打的不是我的脸,而是圣人的脸。

是圣人一道圣旨让我回长安的。

然后回到长安,我却被一堆中枢朝臣压着打,试问圣人会如何想?

他会不会认为,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所以这次回长安我不仅会没事,反而可能还会过得很好。

岳父还是多想想怎么经营西域吧。

大唐在葱岭以西,只剩下一个小勃律了。石国已平,黑衣大食也退出了这里。石国名存实亡,以康国为首的各小国都奉大唐为主。

所谓号令天下,无有不从便是这个道理。

岳父可以一方面号召葱岭以西各国出钱,派出使者去小勃律劝降,一方面联络吐火罗那边,借道借兵,出兵小勃律。

若是小勃律王识趣,自然会把吐蕃公主送回逻些城。大唐在那边象征性屯扎五百人,小勃律王上表请罪便可以了。

小勃律王若是不识趣,则岳父可以联合西域各国共击之,反手可平!”

方重勇一边说,还一边霸气外露做了个翻手掌的动作。

听完这番话,王忠嗣笑道:“某应该晚个两年再来,等你打完小勃律,再过来接盘的。”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听了方重勇的策略,王忠嗣便知道以如今许多人前赴后继开创出来的局面来说,这些都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

“对啊,没了黑衣大食,西域各国就没了选边站队的权力。

一个小勃律而已,完全可以将其当做忠诚的试金石,用来试一试西域众多国家,对大唐是不是真的忠诚。

在我看来,忠诚不绝对,那就是绝对不忠诚。

到时候大唐要出兵小勃律,谁不配合,谁就是小勃律王的同党。假道伐虢,顺手可灭之。

武德也是德,霸道也是道。

有力量的国家,哪个不喜欢做事的时候说一不二?

大唐跟西域小国打交道,但凡可以一言而决,便不会与之商议。

咱们可以做做样子,骨子里是不能惯着他们的。”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解释道,他相信王忠嗣是懂的。

唐代生产力有限,如果真的人人平均分配劳动成果,那一定是所有人都过得不好。

所以方重勇很明白,当他感觉自己过得好的时候,那必然是有其他人在受到断子绝孙般的剥削压迫。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你多享受了,就必然有人享受不到。

如果大唐要整体社会过得更好,那便只能去剥削压迫周边胡人。

要不然,就那么多东西,好多张嘴要吃。不用点武力和手段,怎么能保证自己吃到嘴里呢?

这是方重勇作为统治阶级的自觉!他可不认为为大唐开疆拓土,自己就是什么白莲花一样的圣母了。

他的双手早已沾满了鲜血!

“当年有点担心你不成器。现在反倒是有点担心,你实在是太会整事。将来可别整出大乱子啊。”

王忠嗣苦笑道,算是默认了方重勇的说辞。

今天是劳动人民的节日

rt,今天我放假了,所以明天补上。近期会小爆发一下,剧情已经进入到新的,以及你们喜闻乐见的新篇章了。

从盛唐冲浪阶段,进入到高唱挽歌阶段,尽请期待吧。

第398章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唐军虽然在西域大胜吐蕃,巩固了边疆,进一步控制了葱岭以西的各个小国,并新建“河中都护府”。

但是,人可以胜人,人却不能胜天。

唐军可以战胜任何对手,却不可能赢得过天灾。

天宝十年春,关中、河南、河北普遍大旱,各地不得不四处截流引水灌溉。由此导致邻里州县为了争水而大打出手,当地豪强组织械斗的情况屡有发生。

更有不少自耕农因为“偷水”,被当地大户打死的恶性案件发生。一时间,“缺水”二字成为了敏感词,似乎满世界都在缺水。

然而,根据自然规律,水分蒸发后,不可能凭空消失。它要么转移了,要么暂时留在空中,在遭遇冷空气后,迟早还是得落到地面上来。

于是两个月后的盛夏,关中、河南、两淮等区域大雨倾盆,特别是河南,大雨导致黄河泛滥决堤,整个黄河水系都处于极高水位。各支流决堤屡见不鲜,官府疲于奔命却是十个里面难以处理好一个。

大唐长年累月的在河南开荒,围湖造田,导致蓄水能力大减,又不像现代那样大规模的兴建水库蓄水。

因此河南成为了受灾的重灾区,不少人的农田毁于洪水,流离失所。

然而河北地区,在旱灾之后虽然没有洪灾,但却爆发了蝗灾!蜂拥而至的蝗虫,将河北许多州县内良田里的禾苗啃成了光秃秃一片,所过之处几乎是寸草不生。

按理说,都这个节骨眼了,开仓放粮是正常操作。

然而,除了关中有限度的放粮赈灾外,其他地方的常平仓,都扣扣搜搜的,半天挤不出一粒米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官府都被各地的豪强大户们收买了么?

其实不然。

因为赈灾粮是免费的,关中发得起,其他地方玩不起!

早在贞观之后,常平仓就不再是单纯的国家屯粮仓储,而是一种类似“经营”模式的“粮食商行”。换言之,如果没有特殊的命令,比如说军粮调度、库存转运等等,常平仓也是要自负盈亏的。

按照职能,粮价低的时候买入,免得“米贱伤农”;粮价高的时候高价卖出,免得百姓吃不起粮食。这便是常平仓存在的意义。

所以反过来说,丰年低价买入,灾年高价卖出,这是正常的“商业化”操作。本地大户与豪强,最多只是跟地方官府勾结互利,还没办法做到控制官府,影响决策的程度。

那么,各州官府的办法是什么呢?他们为什么不开仓放粮呢?

答案就是,常平仓的官员们,绝大多数都选择把陈粮高价卖给大户,让本地大户负责处理灾情,一举“去库存”。

之所以不卖给自耕农,那是因为那些苦哈哈们,压根就买不了多少,或者说根本买不起。而且常平仓的官员们没有那么多精力和人力去伺候“散户”,他们只能抓大头。

别问,问就是人手不够,也确实是不够。

前两年一直都是丰年,粮价又被有意识的压低,导致常平仓一直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囤积的陈粮卖不出价,因为粮价很低,又得不断买入新粮。

多余的陈粮,只好以更低的价格,卖给本地大户,以腾出位置。这也是所谓的“推陈出新”,不可能让粮食一直在粮库里堆积着。

因此常平仓账面上亏空了不少钱,管理各地常平仓的那些官员们,也都是着急上火,却又一点办法也没有。

常平仓的设立,本意就是低买高卖,抑平粮价。如果粮食持续低价,那么常平仓的管理官员也会很为难。

这低价粮食,他们是收还是不收呢?收的话手里的钱已经见底,不收的话好像又完不成指标。要知道,粮食不比金银放不坏,越放越是没人要的!

这场天灾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大难临头,但对于这些官员来说,那当真是帮了他们的“大忙”,说是及时雨也不为过。

他们不趁此机会高价卖粮,一举填平账面亏空。难道还老老实实的,将已经贵如金银的粮食免费放出来砸自己饭碗?

想想也不可能,因为朝廷对于常平仓管理官员,也是有绩效考核的,绝不是让他们可以随意自由发挥。在你任内收入了多少粮食,赚了或者亏了多少钱,这些KPI就是升官或者贬职的依据。

这种考核,看起来也没有问题啊,对于地方官员,朝廷怎么能没有考核标准呢?

不考核,那就是纯粹的“人治”,容易吏治败坏。考核,多多少少有点“法制”的意思,能说朝廷做错了么?能说处理这些事情的官员做错了么?

只能说,天下之大,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于是,各种说法不一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入长安,送到了两位宰相的案头。

有人说朝廷要派出钦差赈灾;有人说本地受灾不严重,可以自行处理;还有人说当地有民变,希望朝廷授权由州县组织“团结兵”镇压民乱。

一边是旱灾,一边是洪灾,一边又是蝗灾,还夹杂着规模不大的民变。

各地遭遇的情况都不一样,受灾程度与受灾类型也不一样,顿时让缺少地方政务经验的右相李适之与左相房琯手忙脚乱。

前几年的风调雨顺,让逐渐惰怠慵懒的朝廷,在遭遇大难时猝不及防。

一场风波,开始逐渐酝酿。

……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骑着骆驼前行,方重勇视野尽头已经出现了一座巍峨大城。

数月时间,行军万里。他们一路从石国柘枝城走来,途径碎叶城、伊犁八卦城、庭州金满城,最后来到河西走廊,从瓜州过唐代玉门关,一路向东!

走过万里黄沙,穿过层层关隘,终于回到了河西走廊。

现在不远处那座大城,便是河西走廊的核心,凉州武威城。其城形如大鹏展翅,非常特别,在大唐可谓是独树一帜。

“节帅,咱们这次可算是衣锦还乡呐!弟兄们都想在凉州显摆显摆。”

骑着骆驼同行的何昌期,面有得色感慨了一句。

他们去的时候除了粮食外啥也没带。回来的时候,骆驼驮着的包袱里装满了各色宝石、黄金白银,各种西域国家的金币银币,还有西域独有的珍奇百货,药材等等。

这些不好分割的贵重商品,等带回长安以后,找个可靠的渠道换成绢帛再分下去,那当真是美滴很。

安西远征军如今已经解散,而且北庭都护府的部队,在途经金满城的时候已经归建,就剩下驻地本就在武威城附近的赤水军一部和银枪孝节军还在,所以部队规模减小了许多。

“都安分点,不要蠢蠢欲动的。这里已经不是西域,不是咱们一言九鼎的地方了。”

方重勇板着脸告诫何昌期道。

“嘿嘿,节帅说的是。反正咱们也捞够了,犯不着跟别人来什么意气之争。那些军票真是好用,想要什么就能拿什么。”

何昌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他可算是说了句大实话,临走的时候,安西远征军狠狠的搜刮了葱岭以西各国的权贵与大户,还有排得上号的大胡商。

呃,其实也不能算搜刮,而是这些人自己“供奉”的,方重勇当真是没有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索要。

事实上,这些人比泥鳅还油滑。大食人的势力暂时退却,西域便是唐军的“一言堂”。

他们现在拿出去的,将来都可以在唐军的关照下,五倍十倍拿回来!这生意做得完全不亏本!但如果舍不得花钱,那可得担心一下盗匪的问题了。

只要脱下军服,可说不清谁才是盗匪。这些见多识广的豪强大户胡商们,都是心中有数。

“低调点,闷声发大财。”

方重勇摆了摆手,懒得跟何昌期多解释。

何昌期以为“军票”是在抢劫,但实际上,因为这种军票方重勇已经不打算再继续印刷,所以它在市面上流通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少。

只要唐军继续在西域坐镇,那么军票不仅不会贬值,还因为其稀缺性,更加保值。

方重勇始终都没干那种竭泽而渔的事情,下手的时候留了一线。

正在二人说闲话的时候,远处有一骑飞驰而来。

走近以后,那人才翻身下马,对骑在骆驼上的方重勇行礼道:“方节帅一路劳顿,便由末将接引节帅入武威城吧。李留后已经在花门楼备下酒宴,为节帅接风洗尘。”

此人正是安重璋,一年多不见,方重勇感觉他除了胡须更茂密了些,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李留后”正是李光弼,因为方重勇还没有正式交接河西节度使的职务,所以他目前只是暂代,担任留后一职。当然了,以李光弼和王忠嗣的关系而言,对方不可能对方重勇怎么样。

“那正好,赤水军的这些兄弟,本节帅就交给你了。

凉州城我自去便是。”

方重勇下了骆驼后,走上前去拍了拍安重璋的肩膀说道。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让安重璋长出了一口气。

之前凉州安氏想染指河西节度使与西域经略大使一职,还被方重勇敲打过。

但是很显然,如今哪怕方重勇卸任,朝廷也没有将这两个职务交给安氏的人,其中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传令下去,银枪孝节军就地扎营,赤水军的跟这位安将军走。”

方重勇对不远处的封常清喊了一句。

安重璋面色一僵,随即苦笑不止。这位方节帅可是个记仇的人,虽然大概是不太会给安氏穿小鞋,但也不可能摆出什么好脸色。

当初安氏想在方重勇出征后使坏的小动作,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

对方没有付诸实践,方重勇当然也不会计较,所以给点脸色再平常不过了。

让管崇嗣负责营地事务,方重勇便带着何昌期、车光倩、王难得等银枪孝节军将领来到武威城外。只见李光弼已经带着河西诸将在此等候多时了。

方重勇若有所思看了看李光弼身边的郭子仪,心中暗暗揣摩。

在大唐边军,要想上位,没有后台真不行啊!

老郭没有后台,上不去,始终都是副职。而李光弼则是因为跟王忠嗣关系匪浅,而被破格提拔。

当然,也正因为威信不足,正好和凉州本地势力互相制衡!谁也没法像方重勇这般一言九鼎。

因为没有经历安史之乱,所以方重勇现在才是一路打过来,久经战阵经验丰富。无论是郭子仪还是李光弼,其资历在方重勇面前都有些不够看。

“方节帅,末将已经备好接风宴,请节帅赏脸。”

李光弼走上前来,对方重勇恭敬行礼道。

对于方重勇,他是真的佩服,因为对方是有关系却不走关系,地位都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就说这次一路奔走万里,从凉州打到木鹿城,就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

别说打仗了,能从凉州一路顺顺当当走到那里的人,都是铁打的好汉!

“李将军不必客气,你我自己人,河西节度使印信在此,你可自便。”

方重勇不经意凑过去小声说道,顺手便将袖口中装有河西节度使印信的布袋交给李光弼。

既然是自己人,那你踏马倒是早点派个人过来通个气啊!

李光弼忍不住松了口气,心中忍不住埋怨了方重勇一句。

最近他一直提心吊胆的,在任上如履薄冰。

因为方重勇立下大功却被撤职,想来必定异常不满。这口气肯定不能出在圣人身上,那么要不要找其他人的麻烦,就难说了。

李光弼可不认为他是王忠嗣的亲信,方重勇就一定会给自己好脸色。

没想到这位居然早就想明白了。

“李节帅请,今日你为上座,请不要推辞。”

方重勇面色淡然说道,不怒自威,让人无法拒绝。

“那就多谢方御史好意了,请!”

李光弼没有推辞,因为他也需要树立威信,这场接风宴,就好比是“韩信登台拜将”,需要一个重量级人物捧场。

没有比方重勇更适合的人选了。

第399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阔别一年多,凉州武威城内最大的酒楼花门楼,又装修了一遍。不仅将原先的楼顶掀了,往上面又加盖了一层,而且也仿长安的杏花楼,围起来了一个大院子,让普通食客在一楼吃饭,达官贵人才能上楼。

无形之间,这“俯瞰众生”的逼格就出来了。

方重勇一边上楼,也是一边感慨,优越感当真是一个奇妙又普遍存在的东西。

优越感的核心就在于“比较”。

我有你没有,你有我更好,我能你不能。

一对比,就对比出优越感来了。

人们感觉幸福,可以强化正向鼓励,让他们觉得活下去更有意义。而所有的幸福,都是和过得更差之人对比而得到的。

也就是所谓的“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优越感也是同样的道理。

没看到别人过得不好,怎么知道自己过得好呢?

于是相对的公平可以创造出更多的“上升通道”;而绝对的公平,只会导致绝对的僵化,然后不断降低所有人的生活品质,让所有人都躺平。

既然已经无法从对比中获得幸福感与优越感,那为什么还要努力呢?

世间荒谬又正确的道理比比皆是。

“节帅,今天花门楼已经包场了,里里外外都是赤水军和银枪孝节军的人,绝对安全。”

车光倩凑到方重勇身边小声说道。

“你想太多了,随本节帅入席吧,不必拘谨。”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说道。他知道这是车光倩的职业病犯了。

搞笑呢,这里是凉州武威城啊!哪里找什么刺客!

谁是主谋,要刺杀谁?

完全是刁民害朕嘛。

方重勇在心中吐槽了一番。

众人入席后,方重勇环顾四周,发现河西边军的头头脑脑基本上都在。除了他们以外,就是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的几个将领。

确实,这就是一场接风宴。

“今天的宴会,一切都由李节帅说了算。方某现在就是无官一身轻,河西节度使一职已经与李节帅交接,新职务尚未接任。

只谈风月,哈哈哈哈哈,今日就只谈风月!”

方重勇哈哈大笑说道,三言两语便打消了很多心中的杂念。

“方御史所言甚是,歌舞酒菜都上来吧!”

李光弼拍了拍巴掌,他已然达到了目的,就不必说那些客套话了。

方重勇也是爽利人,压根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让李光弼节省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他这才发觉,王忠嗣挑女婿的眼光是真不差。

很快,令方重勇感觉熟悉亲切的本地菜被端上桌,都是在石国很少见过的。凉州中原文化极为浓厚,菜肴也讲究造型精美,比不得西域那边的“质朴”。

除了那些菜肴外,当季的凉州葡萄果实大,皮薄,口感鲜美一口咬下去,满口的汁水。

和西域的葡萄,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与口感。

这让方重勇感觉自己总算是回归大唐本土了。有点像是海外的游子归国,但也略有些不一样。

“莫非是饭菜不合方御史口味?”

李光弼看到座位离自己最近的方重勇吃了一口葡萄就不动筷子了,有些疑惑的问道。

他称呼方重勇为“方御史”,那是因为对方还挂着御史大夫的虚职。事实上,现在方重勇的身份仅仅是银枪孝节军的军使,级别差了李光弼老远。

李光弼要是称呼方重勇为“方将军”,那就是阴搓搓的打压了。方重勇给他面子,他肯定不能干这样的事情。

“无妨的,许久没有吃到凉州的葡萄,有些感慨而已。”

方重勇随口应付了一句。

“那今日方御史务必要尽兴才是。”

李光弼微微点头,很是矜持,公共场合也不好表现得对方重勇太过热络。

不一会,跳舞的胡姬,与来自西域的乐师也都到场了。

这次的舞蹈很特别,是一个胡姬独舞。

跳舞的曲目也很特别,就是发源自柘枝城的柘枝舞!

一条红色毛毯从门口直接卷过来,乐师猛敲了三声鼓!一个穿着彩羽红裙衫的婀娜舞女独步而行,伴随着独有的鼓乐声翩翩起舞。

一众河西边军将领都看得津津有味,而银枪孝节军的将领则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唯独方重勇,眉头紧锁,双眼盯着胡姬的舞步。

那位容貌十分少女,身材又非常火爆的胡姬,发现方重勇在看她,略有得色的一笑,随即抛去一个勾人魂魄的媚眼。

见状,方重勇对身后如石头人一般动也不动的车光倩招了招手,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就是低头吃菜,懒得再看那位舞女一眼了。

一曲舞罢,那名胡姬刚想退去,车光倩在众人错愣的目光中走上前去,看着胡姬的脸,一脸傲然道:“我们方节帅让你过去敬酒。”

一听这话,席间所有人都露出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然后跟相邻的人嬉笑。

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似乎已经见过太多了!

那名胡姬一点也不怯场,或许是因为见识过很多类似的场合。她亦步亦趋的上前,跪在方重勇桌案前,然后娴熟的给对方斟酒。

这女子一边倒酒,还一边娇滴滴的抱怨道:“将军,您刚刚可把奴给吓死了呢!”

她的声音又酥又媚,不仅让在场老铯铍幻想这位等会在床上放声高歌的模样。

那一定很美!

果不其然,方重勇色眯眯看着这位年轻又貌美的胡姬,毛手毛脚一般抓起对方的一只小手,双手握住,不断猥琐的抚摸揉搓着。

“小娘子柘枝舞跳得美若仙子,练了多少年呀?练舞练得好辛苦吧,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过更好的日子呀。”

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猪哥模样,恨不得都要当场脱对方的舞裙。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毫不掩饰的索求了。

“将军,奴五岁就开始练柘枝舞了,您捏得奴好疼呀。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奴怕伺候不好将军。”

方重勇面前这位舞女话语中虽然带着一丝抱怨,但一颦一笑,都带着说不出的勾引人眼球。

那股骚劲,装是很难装出来的,只能说这一位是真的懂男人。

伺候不好?

不不不,你说了可不算,等到床上“面试”过一次才知道呢。

在场没有傻子,已经明白方重勇想干什么了。

方重勇笑眯眯的站起身,对车光倩小声吩咐了一句。后者匆匆离去,几乎只花了上下楼的那点时间,他就带上来一个蒙着面纱,身材前凸后翘十分有料的年轻女子。

粟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显然也是个胡姬。

这女子上楼后,一眼就看到方重勇,眼神中瞬间写满了雀跃。

但方重勇要干的事情,显然不会是寻常事。

就在刚刚跳柘枝舞那位胡姬愣神的时间里,车光倩身后两个银枪孝节军的亲卫,如狼似虎的扑上去,将其五花大绑!

李光弼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平静的看着方重勇表演。

“你演技很好,但是有些东西,不是演技可以弥补的。”

方重勇用厚重的手掌,拍了拍那位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胡姬,在那娇嫩的俏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子。

眼神里满是冰冷。

他转过身,便换上笑脸,对蒙住脸的金丝凯亚说道:“让诸位将军见识一下什么叫柘枝舞。”

说完,便将一块破布,塞到那名舞姬口中,防止她咬舌自尽。

很快,大厅内就响起银枪孝节军军中乐师,所演奏的石国独有乐曲。

金丝凯亚一边唱歌,一边跳起了柘枝舞。

“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是那圆圆的明月,明月,

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潺潺的山泉,山泉。

……”

众人逐渐看得入迷,终于明白方重勇为什么刚才发难了。

这才是柘枝舞啊!

刚才那位胡姬跳的柘枝舞,只是有形无神,哄哄外行看个热闹是没问题的。

一旦有高手对比,立马就显示出拙劣小丑一般的姿态,高下立判。

金丝凯亚跳完,很隐晦的对方重勇抛了个媚眼,传递了一个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下流含义,如同蝴蝶一般退出了大厅。

“服气么?”

方重勇一脸戏谑看着那位胡姬询问道。

看到对方还在硬撑,根本不搭腔。

方重勇继续用森然的语气质问道:“一个舞女,从五岁开始学柘枝舞,就跳这个鬼样子。你的时间是用来跳舞呢,还是用来练剑练刀?虎口的老茧比我都厚,你其实是很会杀人的吧?”

一听这话,在场众将这才悚然心惊。

李光弼惊疑不定的走上前,看着方重勇询问道:“方御史,你刚才是说……”

“某来凉州不过偶然,今日刚刚到而已,不可能是奔着我来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她极有可能是来杀你的!”

方重勇指着那位胡姬厉声说道。

“诸位,今日有点事情要处置,都散了吧。有得罪的地方,李某改日再请。”

李光弼下了逐客令清场,除了何昌期等人和李光弼的亲兵外,其他人都鱼贯而出,各怀心思。

本来,李光弼就是朝廷空降到这里担任河西节度使的,不服他的人很多,也有很多人认为他是抱着王忠嗣的大腿,本身并无多少真本事。

而现在,方重勇说有个胡姬要刺杀李光弼。

这里头的水,可就深了啊!

凉州安氏的人,在本地树大根深,经营超过百年,会不会是他们做的?

或者是幕后鼓动其他人动手的?

又或者是方重勇安排的?虽然这个可能性极小,但也不排除是故意演戏啊!

水一下子被搅混了!谁敢轻易涉足其间啊,躲都躲不及呢!

先溜为敬吧!

刚刚还在嬉笑的宾客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搜身!”

方重勇对车光倩吩咐道。

“得令!”

车光倩在那位胡姬身上摸索了一阵,果然,在长皮靴里面找到了一把打造得异常小巧,如同艺术品一般的唐刀子!

李光弼瞳孔骤然一缩!

他原本只是对方重勇的话将信将疑,可哪个舞姬会在靴子里头藏唐刀子的?

这事大概是石锤了!

“你刚刚来河西,立足未稳。此女不如交给某处置吧,以后务必注意身边之人,以防变生肘腋。”

方重勇对李光弼沉声说道。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大恩不言谢!”

李光弼抱拳行礼,没有过多废话。

事实上,这件事方重勇可以查,他却不方便查。知道的以为他是查刺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对付本地以凉州安氏为首的地方豪强。

李光弼无论怎么处置都不妥当,还不如交给方重勇这个局外人。

……

“多久没来凉州了,一来就捞个女人回来,唉。”

驿馆某个厢房内,阿娜耶一边对着方重勇碎碎念,一边拉开那个刺客胡姬嘴上的破布。她当然知道不会是那种事情,因为这个女人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跟个粽子差不多。

“你退后几步,她可厉害着呢,虎口老茧比我的都厚。”

方重勇一脸慎重的说道。

谁知那位刺客忍不住嘲讽道:“所有人都说方有德之子方重勇乃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带兵奔袭万里,比得上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原来见到个弱女子就怕得要死。”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索性直接开嘴炮。

“有没有那种药,吃了以后不会死,但会全身溃烂的,生不如死的?”

方重勇没有理会那一位的嘴炮,而是看着阿娜耶询问道。

“那种药还不是到处都有,我可以给你搞出几十种方子。”

阿娜耶一脸不屑的说道。

医生虽然是救人的,但他们如果要杀人,也多的是办法。是药三分毒,把某些方子变着法子用,便能轻而易举的杀人于无形。

“说吧,谁派你来的。要不然你就等着全身溃烂,生不如死吧。”

方重勇冷着脸询问道。

“哼,没用的,反正都是死,你还有什么手段,只管用出来便是。”

那位刺客嘴硬道。

看到对方态度如此坚决,方重勇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这年头,西域某些宗教,也有自我催眠的“技术”。这位刺客若是想守住秘密,也不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了?”

方重勇好奇问道。

那位女刺客满脸不屑说道:“我们都是练过的,方节帅手软了可没意思啊。”

“所以说了,以你那点脑子,实在是没法理解什么叫谋略。”

方重勇失望的摇了摇头。

“半个时辰后,你就会知道我的厉害。”

说完,方重勇直接拿了快破布,将刺客的嘴巴堵住。

此人还不肯自尽,大概是笃定了一定会有人接应!

她们这样的人,多半都是拿钱办事的职业刺客,而非是家养的死士。

方重勇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集思广益,如何救大唐

提一个假设,以目前的剧情进度为背景(如果不是,就不必讨论了,没有意义),假设现在长安有一个多智近乎妖的人当了大唐宰相,但是没有兵权。

他要怎样施政延缓危机爆发?

第400章 凭空造牌

有时候,十年二十年亦是一晃而过。

光阴似箭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有时候,一个时辰都是那样难熬。

度日如年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比如说方重勇现在等待着人来,就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你叫什么名字?”

看着坐在床上的那位女刺客,方重勇装作不以为意的询问道。

“贱名江无烟,怎么,方节帅想怜香惜玉了?”

那位自称江无烟的年轻胡女很是洒脱的说道,若有所思的看了方重勇一眼,跟之前在花门楼敬酒的时候判若两人!

那时候娇滴滴的恨不得化成一江春水,现在更像是河西跑商的那些人,身上带着浓厚的江湖气息。

话语粗鄙。

“你为什么要杀李光弼?不要说什么是来杀本节帅的,本节帅之前是打算先去沙州。是临近决定不去,才改道凉州的。”

方重勇面色沉静问道。

江无烟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方重勇,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于是嗤笑道:

“也是,方节帅会打仗,但是对我们还不了解。

你给我钱,我去杀人。

你不会告诉我为什么要杀他,我也不会问你那人该不该杀。

我们钱货两清而已,纯粹是买卖上的关系。

我不认识李光弼,跟他也没仇,雇主是谁我也不知道,你杀了我也问不出什么来。

你觉不觉得你刚才的问题很蠢?”

“好吧,是我犯蠢了。那接这一单收了多少钱,你总可以说吧?这个应该不犯忌讳。”

方重勇无奈问道。

看到他吃瘪,江无烟心情大好,有些得意的说道:“五千绢杀李光弼,定金两千,无论成功与否,定金都不退,刺杀失败不收尾款,而且我们只收方便携带的河西交子。”

唐代游侠文化极为浓厚,李白就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游侠,觉得没意思才回去读书的。既然有游侠,那就不会缺接活杀人,不问来路的刺客,甚至是刺客组织。

从江无烟的话语中,方重勇感受到了所谓“专业性”。

这确实不是死士,而是收钱杀人的专业人士。

所以反过来说,这也确实可以说明一些问题。江无烟自以为什么都没说,其实方重勇已经把自己想知道的都问出来了。

至于幕后主使,他压根就没指望从江无烟这里得到什么线索。要不然,也太看不起谋划刺杀的那些人了。既然他们找到专业刺客办事,肯定已经想过行刺失败的可能性。

“我自认这身子看着还算养眼,方节帅要不要现在找我去床上试试身手?

反正我马上要死了,不知道被男人干是什么滋味,多少有点可惜。

以你的身份来说,玩我不算辱没我。”

江无烟一脸傲然看着方重勇建议道。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其实很多东西都已经看淡了。只要是任务需要,陪谁上床都无所谓的。

至于江无烟为什么至今还是处女,那是因为“工作”需要。有些男人就好这一口,所以她不能让自己丢了“接活”的资本。

她特别善于利用美色行刺,也学了很多歌舞技巧,绝大多数时候都足以应付一般的应酬。这次碰到方重勇算是倒了血霉。

“一边凉快去,有点姿色尾巴就翘上天了,当本节帅没见过世面呐?”

方重勇面色淡然摆了摆手,拿出一张纸,随后用刀割破江无烟的食指,在纸上按下一个带血的手印。

自始至终,这位女刺客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十分硬气。这让方重勇明白了对她用刑,恐怕用处不大。

江无烟刚刚那番话是暗示他,自己压根就不怕被奸污。不需要想些奇怪的歪心思,要玩的话赶紧的。

方重勇将那张纸收好,转身便在桌案前写下了一份“供认状”。

等他写完以后不久,车光倩便走进来低声说道:“安重璋已经来了,就在院子里。”

“嗯,带进来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从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等安重璋走进厢房,看到那位依旧被五花大绑的女刺客,顿时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不知方节帅深夜召唤,所谓何事呢?”

得到方重勇的示意,安重璋小心翼翼的坐下,不太确定的询问道。

“凉州安氏,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让本节帅都有些佩服了。”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说道,一个劲的失望摇头。

听到这话,安重璋一脸疑惑,他当然知道对方是话里有话。于是接着方重勇的话头问道:“方节帅何出此言呢?安氏子弟战阵上是确实是很勇猛的,说一句胆子大,并不为过。”

“安氏战阵上猛不猛,本节帅没有亲眼所见,所以也不好评价你们有没有勇猛作战的胆子。

但是安氏派遣刺客,行刺河西节度使李光弼的胆子不仅有,而且还很大。

刺客已经招认,就是收了你们的钱,也是听从了你们的安排,由你们提供便利。

所以才能顺利进入花门楼,接近李光弼。

若不是本节帅眼尖,你们几乎就要得逞了啊!想想那时候在花门楼,当真是千钧一发。

或者你们该不会说,刺客是我这个从石国奔赴数千里,走了几个月路的人安排的吧?”

方重勇摇头叹息说道,眼神戏谑看着安重璋。

“方节帅!话可不能乱说啊!”

安重璋霍然起身,吓得后背冷汗都出来了!他在来驿馆的路上,心中就隐约不安,没想到事情比他料想的还要严重许多!

凉州安氏如果真要杀李光弼,可以让这位新任河西节度使死得不明不白,一点明面上的证据都不会留下,何苦选择雇佣刺客这样的无聊手段!

方重勇也太小看凉州安氏的底蕴了吧!

只不过安氏已经打通朝堂的环节,在中枢也有自己一席之地,确实犯不着做那些鱼死网破的事情。他们是把自己看得很精贵的人,轻易不会跟那些没有后台的人玩什么“玉碎瓦全”的游戏。

可是,方重勇说得太吓人了!真不能不当回事!

“刺客证词在此,刺客人也在这里,君且自便吧。

本节帅向来以理服人,不会拿着权势压人。”

方重勇将刚刚写好没多久的所谓“证词”,交给安重璋。

一旁坐在床上看好戏的江无烟彻底傻眼了,她万万没想到,方重勇居然如此卑鄙下流。找不到幕后主使,那就当场造一个!

“方节帅,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安重璋摇了摇头,将供认书还了回去,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自然是知道现在局面对自己的家族很不利,但是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服软,不能退后。

这一退,就退到悬崖边上了。

买凶行刺节度使,还是本镇的节度使!传出去凉州安氏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安将军看来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在哪里。”

方重勇叹了口气,一把抓住安重璋的袖子,拉着他来到床边,然后一脸冷漠的看着江无烟。

“本节帅问你,这个人是不是买凶杀人的雇主?是不是他给了你五千绢,让你杀李光弼?

定金两千,尾款三千,是也不是?”

他显示出碾压江无烟的智商,让后者怒气迸发,偏过头不去看这个可恶的男人!

“你看,她默认了。”

方重勇对安重璋说道。

“方节帅,某真的不认识她啊。”

安重璋急得都要哭了。

“本节帅看出来了,安将军确实不认识这个刺客。

但这并不代表你们安氏的族人不认识。

就算族人不认识,也不代表他们的下人和亲信不认识。

谁也没说办这件事一定要自己出面的。

反正刺客就是听说你们是凉州安氏,可以为他们提供情报支持,也可以提供收尾的工作,才肯接这一单的。

刚刚供认不讳,还盖了血印,可谓是人证物证俱在。

本节帅信不信无所谓,关键是李光弼本人信不信,长安两位宰相信不信,以及圣人信不信。

安将军以为如何呢?”

方重勇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钉一样,扎进安重璋的皮肤,直到深入骨髓。

是啊,怎么办呢?

安重璋面色阴沉看着江无烟,近乎于低吼一般的质问道:“说,是谁让你栽赃安氏的!”

他几乎是怒不可遏!

没错,方重勇现在确实是在兴风作浪。

然而这个浪的源头,却不是方重勇带来的。这场刺杀,也跟方重勇绝对无关。

首先地理上的阻隔,就不允许方重勇谋划这么精密的刺杀。

所以安重璋才生气啊!

“呵!”

江无烟冷笑一声,以沉默回应。

她最喜欢看这些人五人六的权贵,拿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气急败坏模样。

这些人越是着急,越是失态,她心中就有种病态的满足感。

就好像她刚才知道必死的时候,希望看到人前高高在上的方重勇,一脸急色扑向自己,成为欲望野兽的下贱模样。

“贱人!”

安重璋用尽全力打出的一巴掌,却是被方重勇握住了手腕。

“安将军,如今案情还不甚明朗。

你若是把人证打坏了,圣人问起来,本节帅也不好交代啊。

毕竟是某今夜叫你过来的,人在我这里出事,不太好吧?”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反问道。

这下安重璋知道利害关系在哪里了。

“节帅希望怎么办呢?”

安重璋沉声问道,显然已经服软。

“这个嘛,本节帅认为兹事体大,不能轻而易举的就放过这件事。

但毕竟涉及到凉州安氏。安氏在河西毕竟是名门望族,若是公开查案却不能实锤,如同民间污蔑做贼,哪怕事后已经证明,想恢复荣誉也不太可能。

所以本节帅以为不应该公开查案,而是要暗地里查,还安氏一个清白。

当然了,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件事真是安氏做的。查个结果出来,也是给圣人一个交代,给李节帅一个交代。

于公于私,这件事都不应该随意放过。

安将军以为如何呢?”

方重勇笑眯眯的询问道,这番话可谓是绵里藏针,不可小觑!

安重璋早就领教过方重勇的厉害,顿时露出苦笑道:“节帅,您刚刚说的兹事体大,确实如此。所以末将想先回去跟家里商议一下再说。不知道节帅意下如何?安氏毕竟不是我的一言堂。”

“那是应有之意,不过银枪孝节军三日后便要开拔前往关中,安将军可不要商议太长时间才是啊。”

方重勇一脸淡然说道,态度很是谦和,却让人感觉到一种扑面而来的霸气!

“一定一定,方节帅的大恩大德,安氏将来一定会报答的,这次还要感谢节帅高抬贵手,通知末将前来。

要不然,事情必定会落得无法收拾。”

安重璋对着放在抱拳行礼,几乎是千恩万谢了。

“都是为圣人做事嘛,不必这么见外。安将军还是速速回家里,与族老们商议此事再说吧。”

方重勇淡然一笑说道,已经下了逐客令。

安重璋一步三回头的拜谢而去。

等他走后,江无烟眼中闪过一丝畏惧,看方重勇的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般高傲。

“你一直都以为自己很重要,手里的刀,可以左右人的生死,是也不是?”

方重勇看着江无烟冷笑问道。

“凉州安氏,在凉州势力极大,连我都知道。

为何你可以让他们如此谦卑?”

江无烟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

以她的见识和思维模式,完全不知道居然有人可以“凭空变牌”!手里明明没有筹码,却可以利用突发事件,临时硬生生的造一件威力极大的筹码来!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被帝王猜疑的对象。

无论你是不是他们派来的,他们都无法洗脱嫌疑。

对于帝王来说,事实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本人是怎么想的。”

方重勇心情大好,给江无烟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安重璋会服软。

“方节帅不仅战场上运筹帷幄,就连权术手腕也是一流啊。”

江无烟心中服气,嘴上却是不依不饶的嘲讽了一句。

“呵呵。”

方重勇淡然一笑,随即解开了江无烟身上的绳索。

他指了指厢房门的方向说道:

“一个时辰后,银枪孝节军会开始追捕你。能不能逃得掉,就看你的本事了。如果你再次被抓,那么一定要一口咬定,是凉州安氏的人营救你的,这算是一个交易。

当然了,遵不遵守随便你。现在就走吧。”

这下轮到江无烟不淡定了!

“节帅,我一个刺客,你就这么随便放了?”

她有些不确定的询问道。

“那不然呢?以你的智慧,我很难跟你解释原因,走吧。”

方重勇挥挥手,示意江无烟快滚。

“好!我欠你一条命,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还给你!”

江无烟对着方重勇慎重点头,不再像之前那样桀骜不驯。

“对了。”

江无烟刚刚走到门口,方重勇忽然叫住了她。

“方节帅改变主意了?”

江无烟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有些失望的问道。

“不是,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不叫金丝凯亚、阿娜耶这种名字,而是叫汉名。”

方重勇有些好奇的问道,他也是突然想起来这一茬的。

“节帅,你管我叫什么啊,我喜欢行不行?

真踏马多事!”

江无烟转过身对着方重勇做了一个下流手势,潇洒的转过身,很快就翻墙而出,不见踪影了。

第401章 how old are you?

深夜,凉州城郊外的驿站忽然间大火弥漫!其火势之凶猛,当真是出人意料。火焰很快就吞没了占地不小的驿馆,里里外外都是浓烟。

然而,方重勇及随行人员,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一般。火烧起来的时候,银枪孝节军的士卒便慢悠悠的提着水桶在救火,丝毫不见慌乱。还有专人安排驿馆内的其他人有序撤离。

至于方重勇本人,则是左手搂着阿娜耶,右手搂着金丝凯亚,在不远处观摩大火烧驿馆,面色淡然,好似跟自己完全不相干,他仅仅只是个吃瓜群众一样。

但是他不慌,并不代表其他人也不慌!

李光弼和安重璋两人,几乎是心急火燎一般,带着各自的亲信前后脚赶到,第一眼看到驿馆燃起大火,都是心惊胆裂。

但第二眼看到方重勇搂着靓妹在悠闲的看风景,似乎都明白了什么。

“方御史,大火凶猛,您这边没有什么损失吧?”

李光弼有些关切的询问道。

安重璋则是什么也没说,仅仅对方重勇抱拳行礼而已。

“来了一伙贼人,放火后将刺客救走。我麾下大将已经带兵去追了,只是能不能追到,还要两说。”

方重勇长叹一声,轻轻摆手,示意阿娜耶等女眷退开。

他的态度耐人寻味,让李光弼等人都吃不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居然有贼人敢在凉州城郊外火烧驿馆,而且还是方重勇这位朝廷重臣在此暂住的情况下。

不得不说,这些贼人很有来头啊!

李光弼若有所思的看了安重璋一眼,后者也恰好看向他,二人都不由自主的偏移开目光,心已经沉到谷底了。

眼前这一幕,只能说懂的都懂,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不过刺客虽然被不知名的救走了,但供认状倒是还在,某回长安以后交给圣人定夺,也是无碍。

终究某只是一个路过凉州的外人而已。”

方重勇忍不住啧啧感慨说道,火光照耀下,李光弼与安重璋二人面色都十分难看。

他们都明白,李光弼这个在河西毫无根基的空降节度使,跟本地凉州安氏之间的梁子,已经没法解开了。

建立信任很难,破坏却很容易。

人心如鬼蜮,谁知道对方心中是怀着怎样的龌龊心思呢?

李光弼就算再无知,也不敢相信安氏与刺杀毫无关联。

而安重璋和他身后的凉州安氏也是一样,他们无论怎么解释,也不可能打消李光弼的顾虑。

因为在李光弼看来,驿站这把火,搞不好就是安氏的人放的。

“某本以为只有西域不安全,没想到这凉州的乱子也多啊。先是宴会上有刺客,后又有驿站被火烧,人犯被劫走。

某还是去银枪孝节军大营暂住两天吧,起码军营里没有危险。

二位慢忙,在下告辞。善后的事情,某这个无关之人不便参与,就麻烦你们了。”

方重勇很是客气的对李光弼和安重璋二人行礼告别,说完便带着两个宠妾往银枪孝节军大营的方向而去。

等他走后,安重璋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李光弼解释。事已至此,多说多错。他只好客套说道:“城郊不是末将的防区,还请李节帅来主持大局吧,末将告退。”

说完便骑着马回了安氏的宅院。

驿站被烧,刺客被救,方重勇和安重璋都走了,李光弼一肚子火不知道跟谁去发。他只好长叹一声,吩咐手下处理一下收拾驿站废墟的事情,然后便回了河西节度使衙门。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让他有一种满身气力不知道怎么使用的错觉。

李光弼会打仗不假,但面对这些敌友难辨,又不用上战场的隐性斗争,压根连十分之一的实力都耍不出来。

而回到银枪孝节军大营的方重勇,也没有闲着。

他招来车光倩询问道:“今夜的事情,处理好了么?”

“回节帅,儿郎们办事干净利落,没有烧死一人。至于财物,那就没办法了。”

车光倩恭敬行礼说道。对于方重勇的计策,他是打心眼里佩服。

“弟兄们回长安了,军饷少又没法捞钱,日子肯定过得苦。

这一波拉拢李光弼,要挟钳制安重璋,便是为银枪孝节军将士们谋一点福利。让安重璋帮咱们搞点钱,补贴一下将士们的家用。

至于李光弼这边,则是为兄弟们将来外放河西铺路。银枪孝节军的盘子就那么大,总有人要升迁离开的,没个出路可不行。”

方重勇叹息说道,如果可以,他也不想使用下作手段。

只不过很多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不是一个人,而是银枪孝节军的统帅,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不为手下弟兄们谋福利,谁会把你当大哥呢?

忠诚有价码,不可白嫖怪。

“请节帅放心,这件事办得妥妥的。刺客在咱们手里,反而容易坏事。

节帅这么快就把烫手山芋甩出来,才是高招!驿站一把火下去,李光弼彻底站在凉州本地势力对面了。他们两边要想站得稳,必定需要节帅的帮扶。

将来哪怕节帅在圣人面前随便说一句好话,当事之人都要感恩戴德。节帅这招无中生有,用得真好,手里捏着刺客的供认状,就不怕安氏翻脸。丢出去便可以让他们不死也脱层皮。”

车光倩恭维方重勇说道。

方重勇是王忠嗣的女婿,换言之,他天然就和李光弼是政治盟友。再加上之前就跟凉州安氏的人有过矛盾,虽然被压住了没有激化,但显然和安氏不是一路人。

他该帮谁,一目了然。只不过帮忙有技巧,需要做的是自己利益最大化,而不是帮助别人让自己利益受损!

方重勇这一波敲打安重璋,顺便拿住把柄,便是所谓的“引而不发跃如也”!

我有你的把柄,我不用出去,也不要挟你做什么。

可是你若是想对付我,那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而凉州安氏有没有派刺客,有没有火烧驿站,其实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真就是凉州乃至河西走廊最大的地头蛇,在本地经营一百多年。他们振臂一呼,四方响应的影响力,天然就是被皇权所猜忌的。

方重勇做局是因势利导,而非是凭空变出杀人利器。

他现在虽然还在回长安的路上,却依旧是见缝插针一般,为回归后的生活铺路。

所以车光倩是真的佩服,刚才那番话并非完全是拍马屁。

“对了,咱们不是从碎叶镇带了很多奴隶回来了么?正好可以在凉州卖掉,然后买一些女奴。”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显然是对车光倩的马屁感觉很受用。

“那没问题的,凉州有河西乃至西域最大的奴隶市场。不管是新罗婢还是昆仑奴,都好找。

只是不知道节帅买女奴做什么呢?是要哪种女奴?

是会织布干活的那种,还是……以色娱人的那种呢?

买多少合适呢?”

车光倩疑惑问道。

“先定一个营三百人吧,长得好看的花瓶不要,就要那种手巧的。你去安排一下交接的事宜。

本节帅想将她们编练为一个营,有大用。并不是为了下半身那点事。”

方重勇还特意辩解了一句。

车光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事实上,方重勇身边的阿娜耶与金丝凯亚,容貌都极为出色,要找到比她们还妩媚可人的女子,在奴隶市场确实不太容易搜罗到。

再说了,只有耕坏的牛,没有梨坏的田。下半身那点事,说穿了就那样。

车光倩倒也没看出方重勇在那方面有多么饥渴与疯狂。在他看来,自家节帅是一个非常内敛的人,轻易不会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想法。

概括一下就是“深不可测”。

“节帅,那个刺客长得还挺水灵的,您就这么放了,有点亏啊。

玩一玩再放,其实只当是她的买路钱,并无不可,末将以为挺公平的。”

车光倩有些迷惑不解的抱怨了一句,当然了,方重勇要如何,他只有照办的份,办完后可以吐槽一番,没办的时候说就不太合适了。

“男人啊,下半身要听上半身的指挥,不能乱了套啊。”

方重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

车光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中大为佩服。

方重勇说的这种事情还真是可大可小。

比如说金丝凯亚那个骚娘们,如果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床上技术好,非得让方重勇封她为石国女王怎么办?

那样会打乱方重勇的全盘计划,表达出来的政治意义都会完全不同了。方重勇要是真那样“博美人一笑”乱来,当真不是一件小事。

下半身的“小兄弟”,真就只能是排在后面,听脑袋里那位“大兄弟”的指挥,才能办大事。

“去歇着吧,不要废话了。明天咱们换上便服,去武威城内的奴隶市场转一圈。”

方重勇有了一个新计划,他想改进银枪孝节军的结构,增强战斗力!

……

第二天,方重勇让车光倩带着数十个银枪孝节军的亲兵,众人一副胡商和胡商护卫的打扮,跟着他一起来到了凉州城内占地面积极大的奴隶市场。

看着入口处挂着的那块,写着“河西人力资源市场”的牌匾,方重勇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妈的,这牌子就是他当年还是沙州刺史的时候,来凉州开会,机缘巧合亲手书写,亲自挂上去的!

居然现在还在,而且连名字都没改!

或许是因为后来人觉得方重勇办的这件事“很有涵养”,儒雅异常,遮羞布很是漂亮,所以才一直沿用至今。

然而奴隶交易哪怕名字叫得再好听,也无法改变其残酷剥削压迫的本质。所以方重勇哪怕脸皮厚如城墙,此刻也感觉有些不太自在。

实数回旋镖正中脑门了!

“节帅,是有什么不妥么?”

车光倩看到方重勇一副浑身难受的模样,凑过来低声询问道。

“无妨,想起当年一些往事,某在河西也是待了许多年了。”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叹息道。

车光倩引着他在奴隶市场中四处闲逛,这里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各族人种都有。他们都如同动物一般,或用绳索套住了脖子,或者干脆被塞入木头做成的大笼子里。

毫无人权可言。

奴隶市场内弥漫着刺鼻又令人作呕的气味,十分难闻。想想也知道这些奴隶在奴隶贩子手里,是什么待遇了。

当然了,这也是唐代特色之一。《唐律》中明文约定奴婢如牛马,杀之无罪仅罚钱而已,某种程度上说连耕牛都不如。

无故杀牛还要入罪呢,主人无故杀奴隶,去衙门报备一下给点钱意思意思就行。

“贵人,您送来的奴隶,鄙人都点验过了。您要的女奴,鄙人也都准备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一个胡商打扮的中年胖子,地道的汉人模样,低眉顺眼的询问道。

他知道方重勇就是那位“方节帅”,但这里不是拜码头的地方,他也只是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这位信誉如何?”

方重勇询问身边的车光倩道。

“回节帅,他们这一行,信誉很重要的,不然在河西就混不下去了。这里不安全,鱼龙混杂是非之地,末将建议节帅可以返回大营了。”

车光倩小声建议道。

“那行,到时候让他跟你交接便是。”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表现出“妇人之仁”的苗头,说什么“对奴隶好一点”之类的废话。

“贵人贵人,您先别走啊。

这笔是大买卖,鄙人有件小礼物,要送给贵人。

附赠的,请贵人放心,鄙人没有任何条件。”

那位奴隶贩子点头哈腰的说道,讨好的意味非常浓厚。事实上,奴隶贩子与唐军打交道不是一两回了,确切的说,每次唐军战斗后得到的战俘,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处理”掉的。

因此唐军驻扎的重镇,往往也是奴隶贩子异常活跃的地方。

“噢?看来这件小礼物不错,让你很有信心嘛。”

方重勇眉毛一挑,顿时来了兴趣。

“那是必须的啊,鄙人肯定不敢拿那些歪瓜裂枣献宝,在贵人面前丢人现眼嘛。”

胡商打扮的中年奴隶贩子面有得色的说道,显然是非常自信。

他带着方重勇一行人七弯八拐的来到一间普通院落,很快,这人就从厢房内带出来一个穿着轻薄纱裙的年轻女子。

方重勇只是瞥了一眼,就顿时瞪大了眼睛!就连身旁的车光倩等人也都看傻眼了。

这女人居然是昨夜被方重勇给放跑的江无烟!

而此刻身不由己的江无烟,虽然面无表情,装作完全不认识方重勇,但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她这个刺客,只有在特定环境下,才能刺杀要员,发挥刺客本领。

真要跟亲兵护卫打起来,一对二的时候能跑路就不错了。所以当时哪怕方重勇放了她,其实想独自离开河西也是难如登天。

然而俗话说得好,大隐隐于市。灯下黑的故事,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江无烟江湖经验极为丰富,很快便想到了脱身之法:她马上主动找到一位奴隶贩子,让对方将自己当礼物献给某位贵人!只要不是河西本地人就行!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要求,奴隶贩子自然不可能拒绝。

在对方的庇护下,江无烟轻而易举的躲过了搜查。毕竟,无论是李光弼也好,安重璋也好,谁也没想到刺客居然主动为奴,隐藏于奴隶之中!

而不是心急火燎的离开武威城!

“这份礼物,某很满意。”

方重勇得意一笑,捏住江无烟的下巴,轻轻的拍了拍对方的脸颊,露出猥琐的淫笑。

奴隶贩子大喜过望,连忙对江无烟说道:“今后你就是这位贵人的奴婢了,走吧。”

“那可不是么,走吧?”

方重勇得意洋洋的对江无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402章 今日始称王

三日之后,银枪孝节军独自离开武威城,向东挺进,前往乌兰关屯扎。

自此,安西远征军各部已经全部归建,并在凉州宣布解散。

朝中某些人上书说方重勇想要在西域“拥兵自重”的流言,不攻自破。

为了表彰方重勇攻略西域的功绩,也是为了安抚军中怨气。朝廷特意派出一个礼部郎中,与基哥身边的宦官鱼朝恩一道,前来凉州慰问银枪孝节军,并带来了方重勇的升官文书。

这天,在乌兰关那狭小的城关外,鱼朝恩当着众多军中将校的面,宣读了对方重勇的封赏。

朝廷正式册封方重勇为“平西郡王”,可在长安开府建衙。但无封地不实封,食邑甘州(户数未定)。

世袭罔替一代后,逐次降阶。

换言之,方重勇不能到河西去当他那个什么“平西郡王”,只能从甘州地方官府那里拿到一些税赋,数量不多,聊胜于无。

平西王这个封号可以传给嫡子,但从孙子辈开始,便会传一代降一级。

王韫秀被封平西郡王妃,方重勇身边那几个女人,也都各有册封。算是上车上得早,捞了个名分。

至于什么开府仪同三司啊,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之类的,更是不要钱一样的往上加。

然而真正顶用的,却依旧只是那个“银枪孝节军军使”!

换言之,方重勇此前手里的兵权、人事权几乎丢了个一干二净,换来了一大堆有名无实的花架子散官。

由于银枪孝节军并非朝廷正规军编制(属于基哥的私军),所以四舍五入一下,方重勇就相当于是个顶着“总参”头衔的保安队长。

当然了,也还可以往他身上加一些“××协会副主席”之类没什么卵用的头衔。只是无论怎么加,无论加多少。

也改变不了他的权势被打压到基准线以下的事实。

权力的三要素,不外乎人事任免权,财务主导权,事项决定权。这三样朝廷似乎一样都没有给,把权力口袋捂得死死的。

这不由得让方重勇身边那些懂行的丘八们愤愤不平起来。

“殿下,圣人对您可是很看重的啊!少壮之年封王者,奴看除了宗室子弟外,也就殿下您这一人了。”

鱼朝恩笑眯眯将手中的圣旨交给方重勇说道,语气中满是艳羡之意。

“鱼内侍是选择先回长安禀告圣人,还是跟本王一起返回长安?”

方重勇微笑问道,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意思。

然而鱼朝恩并非是不学无术的人,一听这话,就知道方重勇肚子里憋着火,想坑自己一把。

事实上,对于政治上的事情,宦官们不仅不傻,反而算是“学富五车”。

在开元初的时候,基哥就启动了一项“宦官扫盲运动”。

就是在宫中开办培训班,选拔一些读书识字的人去学习。在此之前,宫里的宦官素质良莠不齐,很多都是边镇胡人的奴隶,在被阉割后送来宫里打杂的。

基哥作为一个响当当的“文化人”,怎么能容忍那些目不识丁的宦官,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呢?

和这些人在同一个宫殿内呼吸,都会让基哥感觉不爽!

所以他花了很多精力和财帛,培训出来了一大批识文断字,甚至文化素养颇高的宦官,以此来帮自己打理各种事务。

鱼朝恩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所以他很清楚,方重勇其实是被砍掉了绝大部分权柄,换来了一个不能吃不能喝的“平西王”王爵。

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正常人,都不可能对此满意。

而方重勇能在西域立下大功,显然不是简单人物。朝廷那些弯弯绕绕看似花团锦簇,但其中的恶意,是瞒不过方重勇的。

这让鱼朝恩感觉有些不自在,甚至心里发毛。

“殿下,奴还要回去给圣人传递消息,殿下带着银枪孝节军回兴庆宫归建就可以了。”

鱼朝恩面色有些僵硬的笑了笑,客套说道。事实上,无论如何,为了避嫌,他也不能跟方重勇一起回长安。

因为他并不是边令诚那样的外派在边镇当监军的宦官,可以跟边镇大将一起返回长安。若是鱼朝恩跟方重勇接触的时间过长,便有内廷宦官勾结大将的嫌疑。

被基哥猜忌,那是要掉脑袋的!

“鱼内侍请慢走。”

方重勇不动声色走过去,将袖口里的一小袋金豆子塞进了鱼朝恩手里。

“圣人本欲殿下为监门卫大将军,负责检校皇城内各哨卡。但议政堂那边不同意,南衙禁军乃是兵部直接管辖。而兵部又听议政堂的命令。

其中关节,殿下应该明白的。”

鱼朝恩用极快的语速把话说完,然后若无其事的告辞离去。

方重勇微微皱眉,忍不住无声叹息。

长安啊长安,还真是深不见底,敌友难辨啊!

北衙禁军,也就是现在的神策军。是基哥的私人武装,朝廷无权过问其兵力规模与人事任免。

而监门卫,属于南衙禁军,负责守卫皇城各哨位据点,负责人员进出登记与基本安保,也是归朝廷管理。

他们跟金吾卫实际上有点类似“固定哨”和“流动哨”的关系。

然而,基哥不住皇城啊!皇城安不安全,关基哥鸟事?

基哥住在兴庆宫,反而是朝廷中枢百官都在皇城办公。实际上,监门卫更像是朝臣们的保安,而不是基哥的保安。

基哥明知道方重勇跟张氏的人不对付,却依旧想让方重勇在其中插一脚。而张氏一族作为开元名相张说的后人,在朝中树大根深,关系网极为庞大。

只能说基哥是真的狗,把任何人都当做工具人在使用。

方重勇在心中吐槽了基哥一番便回转到乌兰关内,来到乌兰关内的某个不起眼的小石屋。

他一脸无奈,看着正拿着一个胡饼在啃的江无烟,不知道要怎么处置这个“阴魂不散”的刺客。

“验收”女奴交易都能把她捡回来,当真是跟个苍蝇一样,拍都拍不掉。

“你吃完了饼就撤吧,别跟着我混吃混喝了。

乌兰关以西,已经不是凉州地界,这里归为兰州管辖,朝廷对此地控制严密。

安氏的人也好,李光弼也好,他们的手下都不会追到这里的。”

方重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有种想跟人吐槽的欲望,却又不知道找谁去说。

去尼玛的平西王,这是哪个没长吉儿的混球想出来的封号?

要不是江无烟在这里,方重勇都想直接骂娘了!

此时已然是穿着粗布麻衣的江无烟,毫无形象的用袖口擦了擦嘴问道:“我看你很烦躁,是不是有人得罪你了?你救过我两次,我替你杀两个人,就当是报恩了。”

“你懂个屁,整天就是打打杀杀的。听我一句,以后金盆洗手,找个老实人过点平淡日子得了。

善水者溺于水,杀手刺客,早晚都会死于刀下的。”

方重勇揉捏着太阳穴,懒得跟江无烟这个满脑子都是杀人杀人的家伙解释什么叫上兵伐谋!

说了对方也不懂。

沉默良久,江无烟开口道:“那个人是个道士,法号净天。”

她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

刚才脑子里全是吐槽谩骂的方重勇听得有些莫名其妙。

“好话不说第二遍。”

江无烟气得扭过头,看都不再看方重勇一眼了。

“你是说……那个买凶杀人的,是个法号叫净天的道士?”

方重勇猛然警醒,一把抓住江无烟的肩膀,面色肃然问道。

“还算你没笨到家,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了。甚至这个名字都可能是假的,你也别做太大指望就是了。

不过那个人身上,倒是有些,嗯,怎么说呢,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跟你不太一样。”

江无烟像是拍苍蝇一样,将方重勇按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打掉,若有所思的说道。

她像是想起什么,随手便从地上捡起一根灶台里用的树枝,在地上三下两下画了个极为传神,又言简意赅的面部简图。

“我记得他就长这样,右边下巴上面长了一颗很大的痣,眉宇间看着有点森严。

说话的时候带着那股目空一切的鄙视,当然是看不上我这样的人了。

说句难听的,我想在床上服侍他,只怕那位道长还会嫌我脏呢。”

江无烟有报恩的心思,一股脑把知道的全都说了。

“艹!竟然是他!”

方重勇面色大惊,他一眼就从江无烟那副“灵魂画像”中,认出此人就是容貌长得极有特色的韦坚!

特别是那颗痣,简直是如假包换!

“这人你认识?”

江无烟好奇问道,仅从这点线索就能猜出谁是那个幕后主使,方重勇当真是不简单啊!

“当然认识,他就是当年参与忠王李亨谋逆一案的韦坚!

我明白了,一定是韦坚请你杀的李林甫!如果是韦坚为幕后主使的话,那么他杀李林甫就不稀奇了!”

方重勇有些兴奋的说道。

江无烟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道:“刺杀右相这种事情太招摇,我本不打算说出来的,不过你真的猜对了。只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反正你已经介入这么深了,告诉你也无妨。

当初在长安有一场政变,韦坚便是李亨派出去游说李林甫的人,希望李林甫站在他这边。

但是李林甫拒绝了,很难说这是不是政变失败的关键原因之一,至少韦坚觉得李林甫有罪。

李林甫和韦坚是亲戚,却拒绝在关键时刻站队,导致韦坚一家都被流放,他不恨李林甫是不可能的!”

“那就难怪了。”

江无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如果那个道士是韦坚,以京兆韦氏的关系网,安排一场精心准备的刺杀,简直易如反掌。

不过想了一下她又有点失落。

本以为自己是一把无坚不摧的“鱼肠剑”,结果那临门一脚根本不重要。设局的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刺杀反倒是最末端的一环。

深入局中,随便来个人都能宰了李林甫。就算韦坚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妓女,喝醉酒的李林甫在床上跟她闹腾过以后还剩下多少气力?

来一个下仆都能解决,江无烟并非必须之人,只不过江无烟身兼诱饵与杀手双重身份,杀人的效率更高而已。

并不是没了她就不行。

若是没有韦坚的布局,哪怕十个江无烟出手,要杀李林甫也是难如登天。

“行了,你的恩已经报了,这个消息太有用了,还我的救命之恩绰绰有余。

将来要是韦坚或者别的什么人要对付你,只管来我府上,我罩着你便是。”

方重勇哈哈大笑道,显然是心情极好。得知了幕后真凶是谁以后,他手里无形中又多出一些牌可以打。

这对于他将要面对的不确定来说,又多了几分确定。

“呃,要不你先借我一千绢……或者五百也可以。村子里秋天要交租,河北那边的情况……节帅应该懂的。”

江无烟叹了口气说道,低着头有些难为情。

她不怕被男人调戏,那些场面见多了,脸不红心不跳。

但她怕欠人情。

借钱这种事情,真的不太好,总觉得矮人一头。

今日欠下人情,对于一个刺客来说,将来怕不是要用命去还!

“这钱你准备还吗?”

方重勇询问道。

“当然还,我接一单就能还上。”

江无烟十分确定的说道。

她虽然身材火辣,却长着一张略显稚嫩的脸,这也是她可以频频利用美色杀人的原因之一。

“那你小心点,现在大概很多人都在找你。”

方重勇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从里头数了二十张一百绢的河西交子,递给江无烟。

一口气给了两千绢!

“将来我找你杀人,有没有折扣?”

方重勇一脸玩味询问道。

江无烟居然没听出来这是一句话玩笑话,而是想了想,然后很是认真的回答道:

“折扣是不行的,最多买一送一吧。赚钱是为了养活城旁部落里的人,我杀人,我的亲人就不用去边军九死一生了。”

江无烟有些无奈的答道。

方重勇从她的话语里面听出了异样,疑惑问道:“城旁部落里面,从军不是一条出路么?”

“不同地方情况不同,无法一概而论。城旁的兵都是干最危险的活,没有后台死得最快,比我以美色杀人要危险多了。”

江无烟似乎不想说太多河北的事情,那里的情况也很复杂,也不是胡人的乐土。

胡人与胡人之间,来历不同,选择的道路也不同。彼此间的差异,时常比胡人与汉人之间的差异大得多。

“将来要是混不下去了,带着你的人来跟我混吧。”

方重勇将江无烟落在自己手里的那把唐刀子,递给对方恳切说道。

“节帅,您可真是不拘一格啊。别人见到我们唯恐避之不及,您倒好,真是舍得花本钱啊。两千绢,说扔水里就扔水里了。”

江无烟微笑说道,接过那把唐刀子,放入长靴藏好。

“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我要的只有人才,而且是为我所用的人才。不管他是什么出身。”

方重勇正色说道。

“我明白了。”

江无烟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对方重勇抱拳行了一礼。

“那节帅也请保重。”

“呃,刚刚被朝廷封为平西郡王了,你以后叫殿下也行。

毕竟我现在已经不是节度使了。”

方重勇有些别扭的说道,被“平西王”三个字恶心得不行。

“郡王?”

这下江无烟真被方重勇给吓了一跳。

“节帅……殿下,您这升官的速度,有点吓人啊。

没过几天就被封郡王了,过几年岂不是要当天子?”

一听方重勇被封平西王,江无烟明显兴致比此前高了许多,骚话也多了起来。

“晚上你自己悄悄离开乌兰关啊,我就不送你了。”

方重勇摆摆手,不想再提被朝廷恶心的事情,转身便离开了石屋。

第403章 焦虑成灾

深夜,方重勇一个人坐在乌兰关城楼的签押房内,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

让他食不甘味,睡不安寝。

异姓封王不得好死,这在中唐以前,几乎是铁律!别说是异姓王了,就算是宗室出身的被封王,命运也是很坎坷的。

总而言之,封王不但不意味着将来可以横着走,反而证明其当事人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更别提“平西王”这三个字让方重勇心里多堵了!

“基哥啊基哥,你这个以小制大的策略,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啊。”

方重勇长叹一声,自言自语说道,脸上充满了惆怅。

他这么年轻,承担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因为张氏那档事,方重勇很清楚,他已经得罪了朝堂上很多重量级人物。

回长安等于是龙游浅滩,河西那边的关系网发挥不了多少作用,全靠基哥的庇护而已。

而今,基哥故意让方重勇当郡王,估计回长安后,还会交一个有实权的文官职务,同时往银枪孝节军里面安插其他派系的人。

简单说,就是稀释兵权,赋予治权。让他这个横扫西域,战功赫赫的前任西域经略大使,站在前台,制衡朝堂。

只要稍微弱势,基哥便会在后面力挺自己。

这位长安天子,便可以站在幕后潇洒快活,不用直接跟两位宰相斗心眼了!

“艹!这踏马不就是天宝杨国忠么!”

方重勇忍不住想骂娘!他已经完全理顺了基哥的思路,终究还是跑不了平衡钳制那一套。

基哥终究是摆脱不掉他那个权谋大脑!

“果然,长安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啊。”

方重勇终于相信了王忠嗣的判断,回长安后,要尽快谋划外放。

基哥因为年迈而不肯退位,造成皇权系统性、结构性不稳,这个漩涡,谁进谁死。至于大唐所面临的严峻形势,不提也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

方重勇已经不想再继续往深处去想了。

正在这时,门外值守的封常清走上前来,对方重勇小声嘀咕了几句,随即很是识趣的退出房门。

然后方重勇就看到江无烟扭扭捏捏的走了进来,面色纠结。

“你不是已经离开了么?”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江无烟不说话,用手捏着袖口。

“是钱不够么?”

方重勇再问。

“不是不是,够了够了,已经很多了。”

江无烟连忙否认自己是来要钱的,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殿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那个石屋聊。”

江无烟似乎有心事,眼神闪烁。

“那行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在签押房想着基哥和朝廷的破烂事,也是感觉烦得要死。

二人来到石屋,还未点燃火把,江无烟就紧紧抱住了方重勇。

黑暗之中,她的心跳剧烈,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

“殿下,我想过了,欠你的或许没法还。因为我也不能保证每次刺杀都成功,而且能全身而退。如果失败了,多半是要死。

不如,欠你的我现在就还一部分吧,要不然我心中不安。”

方重勇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口口声声要强的人,往往骨子里最是自卑。

江无烟此前一副傲慢姿态,不过是认为她并不欠别人什么,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也要保持足够的自尊。

也是最后的遮羞布。

而现在,方重勇给她的一系列礼遇,已经让这个骨子里自卑的刺客感觉还不起了。

既然还不起,那将来定然要用命去还。

所以现在江无烟想做的事情也就很好理解了。

正如她自己吐槽的那样,由一个朝廷册封的异姓郡王,来摘取她的贞洁,不算辱没了她。

现在把贞操献出去,多少还能换点东西。

而刺杀失败,很可能就是被权贵们随意丢给某个侍卫玩一下。

那样才是亏大了!

方重勇理解这种奴性,这是时代束缚在每个人脖子上的无形枷锁,也是权贵们高高在上的心理优越感所在。

哪怕在前世,也有很多人,特别是女人,主动将这副枷锁套在自己脖子上。

这让他感觉不爽。

方重勇有一种奇怪的心理,他特别想看看那些权贵们,某天山崩地裂后,倒霉运如野狗一般乞活的模样,甚至不介意上去踩一脚。

那些出身权贵之家的女子,方重勇完全不拒绝她们自暴自弃,投怀送抱被自己玩弄。

他玩得心安理得。

但是利用这样“地位优势”,如同享受祭品的神明一样欺负普通人,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想到这里,怀中的美人也不再有别样吸引力,因为这就是一件新鲜出炉的祭品。

“人先爱己,然后人爱之。

连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那我玩过你以后,也会如同破布一般随意丢弃,没必要替你着想。

如果你出身权贵之家,拥有很多东西,我自然是不介意你投怀送抱。

可是你现在除了这一身美色与杀人的本事,别的什么都没有了。我要是再夺走你的贞洁,那你拥有的东西就更少了。

而我什么都有,我年轻,我有地位,我有人脉,我有兵权,我有美人甚至还不少。

从你身上找乐子这种事情,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应该更加爱惜你自己才对。”

方重勇拍了拍江无烟的背,然后推开了她。

玛德,这位胸肌真是发达,不玩可惜了。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不过并没有被下半身的小兄弟控制大脑。

“殿下,您真是与众不同啊。我算是有点明白,为什么您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了。”

江无烟长叹一声,话语中带着钦佩,还有不易察觉的一丝幽怨。

这位新册封的郡王,是真明白底层人的无奈与苦楚。这样的人,在如今大唐上流社会,几乎已经绝种了,所以才难得。

唐代的底层百姓们缺衣少食,更是缺乏尊重与尊严,他们几乎什么都缺。

而仅有的东西,还在被高高在上的那些人不断夺取。

“你想多了,我身居高位,是因为我父是圣人的潜邸重臣,是因为我投胎投得好。

我自己的努力是其次。

世道如此而已,我只不过看得比较清楚,明白那些不是我自己的本事。”

方重勇自嘲道。

他是肉食者不假,但是他能远谋,看得清形势,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大唐权贵们过去的好日子,已经快到头了。将来谁更接地气,谁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高高在上?

方重勇可不认为权贵会永远都是权贵,高高在上便可以永远持续。

大洗牌的日子已经快来了。

岂不闻“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没有什么剥削压迫是可以天长地久的,纠枉过正的那一刻,就是总清算的时候!

此刻他脸上一片冰冷。

“能看清自己已经是能人所不能了,就像我以前,总觉得天下权贵,没有我杀不掉的,结果就栽在你手里了。”

江无烟又是叹了口气,收起了心中的涟漪。

她今夜好不容易迈出去半步,又被人推了回来,此刻当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方节帅,平西王,当真是不简单。

方重勇从腰间摸出一个铁扳指,那是他练习射箭的时候用的,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拿着这个,以后遇到麻烦了报我的名号。当然了,到时候若是能救你我肯定会救,要是没法救,你就自求多福吧,我会说这是早就弄丢了的东西。”

他将铁扳指交到江无烟手里。

“殿下,请放心,我将来一定会报答你的。”

江无烟没有拒绝方重勇的好意,将铁扳指收好。

二人推门而出,屋外星光灿烂,夜空看起来神秘又瑰丽,美不可言。

“走出暗无天日的石屋,你便能看到世间的精彩。蝇营狗苟的,成不了大事。”

方重勇抬头看向夜空,意有所指。

江无烟知道对方在暗示自己刚才是“蝇营狗苟”,于是俏脸微红低着头不说话。好在夜色笼罩下没人能看出来。

“去吧,你该干啥就去干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有缘再会吧。”

方重勇转过身,背对着江无烟,将双手放在身后。

他在心中天人交战。

上半身的大兄弟说收买人心便是要攻心,要施之以恩,一个女人算什么。

收刺客为自己所用,将来好处多多,说不定关键时刻能救命。

而下半身的小兄弟什么也不想说,它只想艹妹。

当方重勇转过身的时候,发现江无烟已经悄然离去。不愧是干这行的,走路都没声音!

“唉,可惜了。”

方重勇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在可惜江无烟风萧萧兮去行刺,还是可惜没让下半身的小兄弟爽一把。

……

“右相,那方重勇也能封王,他何德何能啊?”

平康坊的某个酒肆内,刑部尚书张均一边给李适之倒酒,一边抱怨了一句。

这个圣旨离大谱不说,关键还是绕过议政堂颁布的,事前压根就没有跟两位宰相商议。

不仅是跟方重勇有血仇的张均看不过去了,事实上连李适之与房琯,都觉得很不爽。

认为圣人对方重勇“恩宠太过”。有哪个边将,回朝以后直接封为郡王的?

上一任还是信安王李祎。

李适之等人不理解基哥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们始终都不是帝王,也不明白帝王的心思。

他们同样不明白,大唐是基哥的,所以基哥需要为后来人,打造一个“样板工程”。

方重勇没有“拥兵自重”,所以回朝以后就被封王了,这就是榜样。以后让那些丘八们学着点就行了。

然而对于议政堂的诸位宰相来说,基哥搞出来的这种“封王”诏书,哪怕没有经过议政堂批准,也是不能驳回的。

要不然,就真是同时打脸基哥跟方重勇等人,甚至打了方有德跟许多旧臣的脸。得罪这么多人,宰相也别干了,直接卷铺盖回家吧。

李适之权衡再三后,还是以先上车后补票的方式,补齐了这份圣旨的所有必要手续,捏着鼻子承认了“平西王”的封号。

“张尚书跟本相唠叨这些有什么用,要说你和圣人去说啊!”

面对张均的聒噪,李适之不耐烦的怼了一句,烦闷得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听到这话,之前一直絮絮叨叨的张均,立刻就不说话了。

事实上,如果跟基哥哭诉有用,他又何必在这里跟李适之废话呢?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希望李适之能为他出头?

“右相,某观圣人这是要重用此人啊。”

张均压低声音说道,眼中寒光闪过。方重勇杀他胞弟,这个仇可是不死不休的。

“那你有什么计策?”

李适之有些不耐烦的询问道。这个张均一直在自己面前说方重勇的坏话,又不说要怎么对付方重勇。

提出问题的时候,你要能解决问题啊!

“兵部不是还有个侍郎的空缺嘛,右相不如向圣人建议,让他来兵部,担任兵部侍郎。以显示右相虚怀若谷,可以容人。”

张均微微笑道,脸上似有深意。

嗯?

李适之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知道,现在三省六部制,其实已经是“半解体”状态。

尚书这个职务已经虚化,更偏重于议政堂这边,并参与大事决策。甚至很多就是宰相本人兼任。

而六部当中具体职务,都是侍郎在处理,尚书一般不会每日过问,更不可能亲力亲为的。

兵部侍郎有两个,张洎本来就是其一,他死了,位置便空出来了。

侍郎这个职务,可是非常要害的啊!将其交给方重勇来坐……这个想法很大胆!

李适之一时间也拿捏不定,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

看到李适之还没拿定主意,张均又补充道:

“右相,若是圣人交给方重勇其他职务,说不定他还能干得风生水起。若是权责不在右相管辖范围内,我们对他也只能干瞪眼。

兵部是右相的地盘,把方重勇拉进来,里面上上下下都是我们的人。他就算有三头六臂,又能做成什么事情呢?

嘿嘿,到时候再弹劾他,找监察御史来查他,可不就让他喝一壶嘛。”

张均冷笑道,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你很能打么?

那你看看兵部是谁的地盘,朝廷中枢又是谁的地盘?

你看看你手下那些丘八们还有没有用?

张均异常确信,只要方重勇进了坑,他就没有跑掉的可能!

说起打仗,张均自然是知道不是方重勇的对手,哪怕单挑也打不过。

但说到朝堂斗法,十个方重勇也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有种你在朝会的时候动刀试试?

张均认为,他弟弟张洎的仇,很快就能报了。

“嗯,你让本相想考虑考虑。”

李适之似有意动,不过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第404章 铁公鸡一毛不拔

天宝十年夏,方重勇携银枪孝节军抵达关中,但并未直接奔赴长安,而是屯扎在长安以西不到百里的武功县郊外,等待朝廷的旨意。

其实军队从边疆调拨到长安,都是这个路数,不可能在朝廷毫无掌控的情况下,让军队一路长驱直入进入长安。

万一某些人就是利欲熏心,想趁着混乱梭哈怎么办呢?所以类似制度性的预防,一直都是处于一丝不苟的执行当中。

然而一连几天,议政堂都没有准备好银枪孝节军的封赏文书。

一方面是对方索要的奖励数目太大,另外一方面,则是国库空虚,且原本划拨给兵部的财帛,很多都是用来应付边军了,没有为方重勇他们专门准备。

银枪孝节军之前不显山露水的,数量不多,而且还在扩编当中,并没有引起朝野上下的注意。

但现在不注意也不行了,这已经成为远征西域且战功赫赫的功勋部队,不好好打点是不行的。

李适之等人不想拿钱出来,又不知道要怎么应付,这一拖就硬是拖了三天。

最后还是基哥一道圣旨送到议政堂,让宰相们速速解决此事。至于怎么解决,他没说。不过很明显,不能从基哥掌管的太府寺拿钱,而是要走国库的渠道。

“郑相公,此事你以为如何?”

李适之看了一眼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兼任工部尚书的郑叔清询问道。

盛唐时期,只要官衔带“同中书门下”这个字样的,就是形式上的宰相。但若是不担任侍中或者中书令(分别为左相右相),那么其实只能算有名无实的“小宰相”。

或者换个说法,这就是皇帝安插在议政堂内的工具人,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横插一杠的“搅局者”。

事实上,郑叔清完美担当着这个职务,充分体现了“有他没他一个样”,却又不显得碍眼。

自从当这个“小宰相”以后,郑叔清每天上班打卡,办公(读书),饮茶饮酒,下班打卡回家。

他能休息就尽量休息,对于任何政务,都不发表反对意见。

但郑叔清也不是完全不发表意见。说得最多的,诸如:

“嗯,还好。”“不如交圣人定夺。”“不妨一试。”“右相说了算。”

之类和稀泥的话,愣是没有单独处理或拍板过哪怕一件事!

李适之这么一问,倒是问得郑叔清有些错愣。

“右相,这件事您说了算就行,下官没有任何意见。”

郑叔清想也没想,条件反射一般直接回了一句。

这话让李适之听了心头火起!

“郑相公,你也是宰相,为何事到临头就没有担当了呢!”

脾气本就不好的李适之质问道,议政堂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了。

“**公,您是右相我不是啊!

这朝廷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是还得您来拍板定乾坤嘛,下官总不能越俎代庖的。

您就算要我说,那我说了也不算啊。

在其位谋其政,要是我说按照方国忠送过来的报功清单来核现兑付,朝廷也不会听我的嘛。

下官干那种蠢事,不是让您难堪嘛。

右相,您决定的事情,朝廷才会办理,需要下官做什么,下官照做便是。

下官怎么说,多半不重要的,您看是这个道理吧?”

郑叔清也不生气,笑眯眯的回答道,可谓是绵里藏针,又油滑得让人把握不住!

“这条老狗!”

李适之在心中大骂郑叔清无耻下流!却又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

郑叔清的意思很明白了:老子就是个透明宰相,平常啥权力也没有,说了话也不顶用。

现在遇到大麻烦了,你们就想让老子背锅,门都没有!

“郑相公,某听闻你与方国忠有旧。不如这次就由你代表朝廷去武功县劳军,这总该是分内的事情吧?”

坐在李适之桌案对面的左相房琯,慢悠悠询问道。

虽然脸上带着笑意,却是明摆着不怀好意。

朝廷拿不出赏赐来,郑叔清去银枪孝节军大营,那是必然会灰头土脸的。

而且,这个要求郑叔清还真不好拒绝推脱。

因为宰相们都“很忙”,而郑叔清是最闲的,几乎可以用无所事事来形容。

既然你最闲,那你跑跑腿,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跑腿而已嘛,都是小意思,下官今日收拾一下,明日便去。”

郑叔清大包大揽,满不在乎的说道。

房琯都想好了郑叔清拒绝以后要怎么说,没想到对方居然满口答应,顿时感觉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般,几乎被憋出内伤来。

“郑相公莫不是在说笑?”

房琯有些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主动跳坑。

“右相可以当证人嘛。”

郑叔清很是大度,甚至压根就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答应下来了。

李适之也有点心疑,他一脸忧虑问道:

“郑相公,这件事可不是开玩笑。朝廷是真拿不出赏赐的财帛了。今年到处都有灾荒,朝廷花了不少钱,现在还在应付。

你能说服那些丘八么?”

“就算下官说服不了,这不是还有右相在议政堂坐镇嘛,右相总有办法的。”

郑叔清嘿嘿笑道。

“也罢,郑相公先去探探口风吧。”

李适之也是被搞得头大。

今年先是蝗灾,又是洪灾,全国很多地方都要赈灾,府库里面的绢帛与米粮都是一车一车往外面运!

他这个宰相,也当得挺不容易的。既然郑叔清愿意去“探路”,那就先探探路再说吧。

李适之有点后悔,安西远征军中其他各部的赏赐,朝廷已经提前兑现过了,那些部曲也都归建原本所在的节度使。

但立功最多,出力最大的银枪孝节军却没有赏赐,一直拖到现在,国库又比较空虚。

他想跟方重勇商量一下,要不要少发点赏赐,多给点勋官爵位得了。这个口不好开,所以必然需要一个人去试探一下口风。

郑叔清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右相请放心。”

郑叔清叉手行礼说道,起码样子看起来还是挺诚恳的,至于心中怎么想,那恐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那就麻烦郑相公当这个宣慰使,走一趟武功县了。”

李适之微微点头,朝廷有功不赏仅仅给爵位的事情,过去也玩过很多次,不过都是针对的边军,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来。

相信这次也能圆满解决。

……

武功县外神策军大营中军大帐内,方重勇正在跟朝廷此前派去西域交接那位礼部文官下棋。

这人也不是别人,而是方重勇早年间就认识的那位“文化人”:顾况!

因为没有后台,顾况被朝廷派去处理使团被“盗匪”团灭的事情。此后便跟着大军一路返回了关中。

他本就是被“连升三级”而临时上位的,这次回长安后,搞不好还会升官,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说起这一路,当真是有惊无险啊,时常能听到有人被盗匪打劫的事情。”

顾况有口无心的拱了一步卒子,一边有些后怕。

“顾郎中可知道为何朝廷仍未让我等归建?”

方重勇有些疑惑的问道。

赏赐赏赐不发,又不让入长安,不许进入玄武门驻地。

朝廷这是在搞啥?

方重勇心中疑惑,感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殿下啊,下官就跟您交个底,估计就是朝廷没钱了。朝中各位相公不想发赏赐,又不知道找什么理由拖欠抵赖,所以现在还没商量出个章程来。

您出征在外不知道,如今朝廷的税赋是越来越少了,嘿嘿!”

顾况是个大“愤青”,对好多事情早就看不过去了!

“噢?还有这样的事?人不是越生越多吗,难道户口还越来越少了么?”

方重勇好奇问道。

“殿下,这可就是您不懂了。人确实是越来越多,但交税的人是越来越少啊!这个又不矛盾。收不到税,朝廷自然没有赏赐,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呢?

永业田分下去又收不回来,还有各种权贵和依附他们的人都不交税。

那可不就是越来越少了嘛。”

顾况这张臭嘴辛辣点评,毫不留情。而这些话,寻常时候可是说不得的,说了犯忌讳。

“祖宗之法”租庸调制度,早年间的好处逐渐消失,反倒是近年来弊端开始疯狂爆发。无论是哪个社会阶层,都在变着花样从里头找漏洞牟利。

贵族阶层不纳税只是其一,租庸调制度本身的不合理性,也让很多农民变成刁民。

他们没有不交税的权力,那就选择小户并大户,户籍账册上男人改女人,又或者挂靠在权贵名下,多的是骚操作。

顾况都懒得去说。

“那可就麻烦了啊。”

方重勇长叹一声,忍不住摇头叹息。

立下战功却无赏赐,那些骄兵悍将们是要造反的!方重勇就没见过哪个军队不论功行赏,还能战无不胜的!

“节帅,朝廷来人了,就在大营外面。”

封常清忽然走进帅帐,在方重勇耳边悄悄说道。

“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你我一同去迎接朝廷的使者吧。”

方重勇哈哈笑道,起身便走。

众人来到大营外,就看到郑叔清孤身一人,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完全不像是来宣读圣旨的。

方重勇不说话,郑叔清也不说话,二人大眼瞪小眼,一大堆丘八不耐烦的在旁边围观,气氛一时间尬住了。

好久之后,顾况这才站出来打圆场道:“郑相公,您倒是宣读圣旨啊?”

我要是能读圣旨,现在早就抖起来了好不好!

郑叔清在心中大骂顾况不会看人眼色。

“郑相公一路辛劳,先入营歇息吧。”

方重勇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面色僵硬的为郑叔清解围道。凭借以往的经验看,只要碰到老郑,就绝对不会有好事!

他都被坑麻了!

“好说好说,本相是有些乏了。”

郑叔清干笑道。

结果一听这话,人群中看热闹的何昌期,不阴不阳的大声嘀咕道:“骑马走个几十里就乏了,跟个娘们一样。”

听了他的话,众将皆是窃笑不已,搞得一旁站着的郑叔清极为尴尬,只好装作自己耳朵已经聋了听不见。

“郑相公这边请。”

方重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假装跟郑叔清不熟。

“好说好说。”

郑叔清如释重负,跟在方重勇身后,走进了大营。

他还没走远,就听到身后有银枪孝节军的将领起哄道:“郑相公,我们的粮饷在哪里,封赏在哪里呢?”

一听这话,郑叔清立马加快了脚步,生怕那些丘八揪住自己不放,询问赏赐的事情。

不是说不该发赏,而是朝廷现在国库空虚,是真没有钱发啊!

来到帅帐,方重勇屏退闲杂人等,然后面色凝重看着郑叔清询问道:“有大事?”

“唉,其实大事也算不上,就是朝廷没钱,想用一些在长安城都不好使的交子打发你们。”

郑叔清搓了搓手,无奈叹息道,脸上愁云密布。

李林甫遇刺后,朝廷下放了洛阳地区的交子发行权,因为朝中很多人都怀疑是李林甫强行收回河南的交子权,而惨遭暗杀。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

然后随着李林甫遇刺,刘晏远赴河北搞“盐税试点”。在基哥的要求下,朝廷强力推行了第二版的长安交子,并以“一换五”的比例以旧换新。

五张旧交子换一张等面额的新交子。

由于没有准备金,新交子很快就开始迅速贬值,河西交子进一步加大了在关中市面上的占有率。

并且币值稳定!

李适之多次想收回河西交子的发行权,将其转移到长安印刷,然后印好后送现钞到河西,结果都因为各种原因而未实施。

如今长安商业混乱,比方重勇离开长安那时候要严重得多。

如果把新的长安交子当做赏赐发给银枪孝节军的丘八,搞不好……还不如暂时不发。

那些受到愚弄,头脑发热的丘八们,在情绪激动之下会干出什么事情来,真的很难说。

这便是郑叔清被李适之派来的主要原因。

解释完这些事情之后,方重勇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别看银枪孝节军私下里已经捞够了,但那些都是不计入战功的。军功是多少,朝廷就应该给多少。

这完全是两回事。

在他前世,普通企业两个月不发工资员工都要闹,银枪孝节军可是走了一万里路,一去一回一年多啊!

这赏赐是你说不发,就可以不发的?

“将士们出生入死,走了一万里路,建功立业而归。

朝廷难道就想说一句谢谢,然后就完事了?”

方重勇难以置信的反问道。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右相就是想一毛不拔。

让我来这里,也是跟你讨价还价,免得撕破脸不好看。

当然了,肯定不至于一点都不给,但绝对不会给太多。

你就说怎么办吧。”

郑叔清无奈的叹了口气。

第405章 谁才是真大哥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的御书房内,基哥正在闭目养神,听着小曲。

近期朝廷的风波,好像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一样。

就连高力士都要看不下去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吧。

“圣人,银枪孝节军尚未归建,而议政堂那边又没有拿出封赏,就这样一直僵持着了。

奴有些担忧啊。”

高力士在基哥耳边小心翼翼的说道。

“力士啊,你的担心是对的,但这些都是右相要解决的问题,不是你要解决的,更不是朕要解决的问题。”

基哥睁开眼睛,慢悠悠的说道,意味深长。

高力士并不是特别聪明的人,他只是特别勤快而已。在权谋算计中,高力士往往是后知后觉的那个人,这也是基哥特别放心他的原因之一。

“圣人,奴不明白啊。”

高力士一脸困惑说道。这不是他拍马欲擒故纵,而是真的不明白。

基哥忽然来了兴致,轻轻摆了摆手。几个梨园的乐师和伺候的宦官鱼贯而出,就剩下高力士和基哥二人在御书房了。

好为人师是人的本能,基哥也不能例外。

“朕知道国事繁忙,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你看,朕也很久没有办大酺了,朕不也是很节俭嘛。

但是,该用的钱还是要用,该捞的钱还是要捞。不捞钱,哪里有钱用于国事呢?

李适之爱惜羽毛,他只想着自己的官声,不肯为朕去弄钱,这是不行的。你看哥奴就比他明白。

既然宰相弄不到钱,那朕就应该教训教训,敲打敲打。朕养着他们,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是帮朕解决问题,不是给朕难题的。

银枪孝节军,就是根不错的鞭子,用来鞭策一下议政堂的相公们。

力士啊,朕问你,杨慎矜那边,把财帛都准备好了么?”

基哥一脸平静询问道。

其实这也是高力士真正想问的。

他恭敬行礼说道:“回圣人,太府寺已经把银枪孝节军的赏赐准备好了。奴就是想知道,圣人什么时候会发下去。”

高力士就是不明白,基哥又不是不肯为银枪孝节军花钱。既然赏赐都准备好了,拖着做什么呢?

“不急,朕在等右相妥善处置此事呢!议政堂处置不了,朕再出手,让将士们满意而归。到时候,方国忠与银枪孝节军上下,就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主人,他们又应该为谁效忠。

免得一个不留神,就被某些人给收买了。”

基哥轻描淡写的说道,眼中寒光闪过。

长安地区的豪强权贵们,这两年变着法子收买神策军将士,企图渗透到这支禁军当中。

他们以为基哥已经聋了瞎了,其实这位长安天子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出来而已。

这充分证明了基哥自己当初保留银枪孝节军这支种子部队,并将其派出到边镇历练,是有先见之明的。要不然,现在就连后手都没有了。

这支军队与长安本地大户毫无关联,入长安后,就是基哥稳定朝局的压舱石。

而要如何让这支军队不被收买呢?

让他们站在朝廷的对立面就行了,最好是让这些丘八们跟议政堂跟六部都冲突一下,到皇城门前闹一闹,最好是让这些丘八们也感受一下人情冷暖。

朝廷不给赏赐,但是基哥给。那么对于银枪孝节军将士来说,谁才是他们应该效忠的人呢?

没错,不是什么议政堂,不是什么三省六部,也不是什么宗室与皇子。

就仅仅是基哥本人而已!这就是这位长安天子想达到的效果。

现在基哥卡着赏赐不发,让李适之自己想办法,没什么奇怪的,就是为了做局。

如果没有坏人衬托,那好人怎么会被人当做“好人”呢?

对于基哥来说,朝廷缺钱,宰相就应该去捞钱!这是他的本分!

宰相不能因为爱惜羽毛,顾忌自己的官声,而不去搜刮民间。

李适之就是不像李林甫一样,有捞钱的本事,还害怕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不敢放开手脚,想在任上有个好名声。

所以基哥必须要敲打敲打他。

宰相要想维持名望不去捞钱,那就要受到各种压力与排挤。最终,这些不能完成的政务,比如赏赐有功将士,就是让李适之下台卷铺盖的一件件砝码。

不断加码,总有压死骆驼的一天。

当然了,如果李适之放下身段,也跟李林甫等人一样,变着花样搞钱。那么基哥还可以留他在右相这个位置上。

总之,既要又要那是不行的。

其实基哥之前已经给过李适之暗示,只是那一位不太能理解罢了。

“圣人,万一银枪孝节军闹事怎么办?”

高力士有些担忧的问道,他也是经过当年很多政变的,知道那些丘八们发起狠来,什么也控制不住。

“闹啊,那就让他们闹,最好闹大一点。

他们闹了,闹得议政堂和三省六部各位相公与尚书们都面上无光,朕才方便出手啊。”

基哥摸着下巴上的长须笑道。

区区三千人,还能怎么闹?难道他们还敢在长安兵变不成?

就算他们派人入长安刺杀宰相,又能怎么样?

又不是杀皇帝!

基哥一点都不虚,一切尽在掌握,反正死的不是他。

“圣人圣明。”

高力士小声附和道。

看到高力士依旧有些疑虑,基哥想了想,也感觉有点不太放心。

于是他对高力士说道:“你跟神策军的鲜于仲通打个招呼,让他手下的神策军配合一下右相。崔乾佑指挥的几个部曲就不要调动了。”

基哥为自己的计划加了一道保险,他自己感觉万无一失。

如今神策军由两个将军各指挥一半人马,职务的正式名称叫“统军”。

轮值的时候,就是一个统军管理日常执勤的军队,另外一个统军带另外一半人休息,或者办别的事情,比如带兵出关中巡视河南等。

现在担任统军的人,除了崔乾佑外,另一个人就是鲜于仲通。

鲜于仲通是何许人也呢?

提到他,就不得不提一下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了。

鲜于仲通这个人,是中过进士的文人,不过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后来他便在蜀地,在剑南节度府内任职,并与章仇兼琼关系很好。

因为这个人很会“来事”,手腕灵活,又是中过科举的文人,很有文采。

还在节度使衙门办过差事,所以他就被章仇兼琼推荐入了长安当京官,一直都在兵部。

基哥选择他当神策军统军,一方面是因为鲜于仲通“知兵事”,没有深厚背景,且不是关中圈子里的那帮人,比较好控制。

另外一方面,他跟朝廷中枢的很多“清流派”人物,都能说得上话。比如说官声甚好的颜真卿,就是鲜于仲通的好友。

禁军的情况很复杂,并不像是边军一样,只看谁更能打谁就能上位。禁军里面更多的是讲究人情世故,以及帝王的现实需求。

基哥也需要禁军和朝廷能够顺利沟通,需要有一个会来事的中间人,在合适时候可以缓和矛盾。鲜于仲通,显然是符合各方面条件的最优解。

至于打仗和忠勇,基哥比较信得过崔乾佑。

不过崔乾佑来自河北,又家道中落不是关系户,性格还比较硬。他跟朝廷中枢那些眼高于顶的文官,是说不上话的!

水有水的用法,油有油的用法,合适的人才放在合适的地方,发挥各自的作用。这样的用人之道,总体上说还是妥当的。

该说不说,基哥虽然骨子里不是好人,但还算是知人善任。

让鲜于仲通配合一下李适之,也是担心李适之“秀才遇到兵”,被银枪孝节军的那些丘八们武力威胁了。

当然了,神策军轻易不会出动,基哥这么做,也是给李适之“胆气”,让他“好好表现”。

神策军总编制三万多人接近四万,鲜于仲通可以指挥的起码有将近两万人。这么多兵马,无论如何都能控住场面!

“圣人,奴真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果真是一切都在您的掌控之中啊。”

高力士十分佩服,这话说得发自内心。

银枪孝节军的将士们看到议政堂的宰相们不发奖赏,想哗变又有数量占据压倒性优势的神策军盯着,动又不敢动,不动又意难平。

他们的内心一定非常痛苦,憋闷,悔恨,丧气。

觉得朝廷辜负了他们在前方浴血奋战。

最后搞不好会集体来到兴庆宫门前哭闹。

这正是基哥想要的效果!

等那时候,基哥再站出来,抚慰将士,然后下令打开太府寺的府库,奖赏这些有功的将士们。

想来,这些人的心情瞬间从谷底到顶峰,自然会高呼着“圣人万岁”,心满意足而去。

什么叫惊喜?

这就叫惊喜!情绪直接拉满了!

自此,军心归附!银枪孝节军上下,都会奉圣人为唯一主人!

而李适之等一干宰相,彻底沦为了笑话和小丑。

但是,那不重要,基哥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好,李适之安安心心的背锅就行了。

出了这样打脸的事情,相信他在宰相的位置上也干不下去了,基哥顺势罢相,再换一个会搞钱又听话的当宰相就行了。

比如说,杨慎矜就挺会捞钱的。

高力士终于理顺了这个“奇怪的”逻辑。任何事情你觉得奇怪,只是因为你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而已。

现在高力士明白了,大为震撼!

原来赏赐还能这么发啊!

今天真是开了眼界。

“去吧,去议政堂催一下,让右相按自己的想法办就是了。你告诉他,既然国家困难,那就先苦一苦将士们吧,他怎么处置,朕都不会怪罪的。”

基哥微微点头说道,感觉有些困乏了,于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

武功县郊外的银枪孝节军大营,此刻帅帐内围满了人,一个个都面色凝重。

“节帅,情况不太妙啊。”

车光倩小声说道。

一听这话,众人都七嘴八舌的咒骂起来,显然是愤愤不平。

方重勇已经把郑叔清带来的消息告知了何昌期他们,不出所料,骄兵悍将们直接炸锅,不敢相信朝廷居然有功不赏!

“节帅,不是咱们不讲道理。你看赤水军和瀚海军那帮孙子都按军功发了奖赏,咱们立功最多,打得最苦,走了一万里路,从长安打到木鹿,凭什么不赏?”

何昌期瞪圆了眼睛质问道。

他这话倒是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话。

当然了,这也是议政堂现在感觉理亏,进退维谷的主要原因。要是赤水军的人也没发奖赏,李适之才不会派郑叔清到银枪孝节军大营来解释。

他们会直接一道圣旨发下去,这帮人就是这么傲慢!

朝廷对有功将士只发勋官爵位,其实早有先例。如果不赏,那大家都不赏,类似的事情,规模大的就不止发生过一次。

小规模的,估计更是如过江之鲫,数都数不过来。

但都是安西远征军的部曲,有的兑现了战功,有的却不兑现,这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吧?

“安静一下,某打算今日一个人去议政堂,试探一下右相的口风再说,你们稍安勿躁。”

方重勇一边说摆了摆手,众将都安静了下来。

“车将军,你带着契卡的几个兄弟,找机灵点的。换身衣服,悄悄的进长安打探一下消息。”

方重勇对车光倩吩咐道。

“得令!不过节帅,议政堂的态度就摆在那里了,他们……”

车光倩有些犹豫。

如果朝廷肯拿钱出来,恐怕早就拿了。现在跟李适之去谈,和按着老虎的脑袋,让老虎吃草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能失了礼数,咱们办事,先礼后兵。不教而诛是为虐嘛。”

方重勇嘿嘿冷笑道。

玛德,一回长安,就有人给自己上眼药。明里是国库没钱,暗地里,还不是银枪孝节军杀了朝廷的兵部侍郎,那些人现在开始给他方某人穿小鞋了!

当然了,龙游浅滩,一切都要慎重行事。目前情况还不是很明朗,方重勇打算先摸摸底再说。

“告诉将士们,这个赏赐,朝廷发也得发,不发,我这个银枪孝节军的军使,会去给你们要回来!

一个子都不会少!

所以,你们暂时约束好儿郎们,不要让人找到攻击我们的口实,让他们好赖掉赏赐。”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

“谨遵节帅号令!”

众将一齐跪下行礼!

什么叫大哥,方重勇这种关键时刻为小弟出头的,就是大哥!

你平时为将士们出头,打仗的时候,他们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你卖命。

什么叫忠诚,这就是忠诚!

“起来吧,某这便出发了。车将军,咱们走。”

方重勇转身就出了大帐,一脸肃杀!

第406章 开眼看世界

这天刚刚入夜,平康坊中的酒肆再次热闹起来,一点都没受到宵禁的影响。

事实证明,无论古今中外,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白天就是没那个氛围。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才适合释放欲望和压力。

宵禁挡得住普通人,却挡不住达官贵人们那颗追求享乐的心。

在平康坊最大酒肆凤来楼的某个雅间内,刑部尚书张均做东,宴请右相李适之和神策军统军鲜于仲通。

三人都是“文化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吟诗作对,这顿酒吃得很是惬意。

酒过三巡之后,鲜于仲通这才放下酒杯,笑眯眯的询问道:“高将军(高力士)近日通知下官,让下官配合右相办事。不知道右相是要办什么事情呢?”

来了!

李适之和张均二人交换了一下目光,随即李适之哈哈大笑道:“诶,仲通兄,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今日只谈风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张均差点吐血。

李适之这个借口可太拙劣了。

你是右相身份,跟神策军的统军称兄道弟,说句不好听的,鲜于仲通他配么?这明摆着都是就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时候装个什么装呢?

还不如直接单刀直入呢!

“仲通兄,其实今夜也不全是为了消遣作乐。是有一件大事要跟你商议,而且我们也只能跟你说。”

“右相请讲!下官一定鼎力配合!”

鲜于仲通收起脸上玩乐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当上的这个神策军统军。不就是因为在文人圈子里面混得开,圣人希望他能够时常配合议政堂办事嘛。

这种情况其实也挺常见的。

小股的神策军,数量百人左右,甚至只有几十人外出公干,听从议政堂的号令,是常有的事。

比如说剿灭山匪,保护要员赴任,护送粮秣短距离转运等等。

类似的事情必须由神策军去做,而在组织结构上,议政堂和六部衙门又无法正式调动神策军的情况下,也确实需要一个两面都说得上话的人拍板。

鲜于仲通心里很有逼数,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资格跟右相称兄道弟,这次不过是对方有求于人罢了。

“唉,关于对银枪孝节军封赏的事情,本相最近一直是心急如焚。

国库空虚,无以为继。

若是要发赏,那就不得不搜刮民脂民膏,要变着法子加税。

民生困苦,本相不忍心啊!”

李适之叹息说道。

这番话倒也不完全是惺惺作态,仅从事实的角度说,这两年大唐百姓确实过得比较难。作为宰相,体恤一下百姓,这个有错么?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当然了,这里也未尝没有“顺便”敲打一下方重勇,还有他手下那帮骄兵悍将的意思。当然了,只是顺带的,不是故意要这么做。

“原来是这件事啊。”

鲜于仲通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他只是搞不明白,要发奖赏就发,不发就不发,这跟神策军又有什么关系呢?

神策军又没有战功要受赏!

看到李适之和张均不说话,鲜于仲通心中大骂对方不讲武德,但还是装作懵懂无知的询问道:“那下官多嘴问一句,右相是真的不打算发赏么?”

“不不不,赏赐还是要发下来的。只不过按照报功的数量,发三成的关中交子,其他的七成,换成勋官与爵位。”

张均脸上堆着笑,给鲜于仲通倒了一杯酒。

嗯?

鲜于仲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自己就管着神策军的一部分,自然是知道,现在连军饷都不发交子了。钱粮两样,一粒米一块布都不能少,都要发放到位。

发交子,那不是等于不发么?

“下官以为,这似乎不太妥当吧?右相以为呢?”

鲜于仲通疑惑问道。

“赈灾需要的是米粮布匹,如果靠印交子就能对付过去,本相又何苦这样折腾呢?

只好苦一苦将士们了。”

李适之长叹一声,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现在他真有点佩服李林甫了。

最起码,李林甫在的时候,还没有为钱发过愁,虽然他官声不咋地,却也没烂到家。

能搞到钱,又没有让自己成为粪坑石头,还在宰相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李林甫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这样的事情,李适之也是当了右相以后才知道的。

“右相,这样搞的话,银枪孝节军会哗变的啊。”

鲜于仲通肃然说道,脸上早已没有一丝笑意。他整天跟神策军那帮丘八打交道,自然知道那群人是什么货色。

你跟丘八们讲那些家国天下什么的话,都是没用的!他们会认为那些是宰相和皇帝操心的事情。他们的任务就是打仗和杀人。

论功行赏,一板一眼,就是这么简单!

某种程度上说,这些人很好安抚,不需要跟他们说什么大道理。

但换个角度看,这些人也很不好安抚,没钱你说个鸡!

“正因为心忧银枪孝节军哗变,所以圣人才告知鲜于将军,要配合议政堂办差啊。

有神策军在,那些骄兵悍将也不敢动弹的。”

张均补了一刀,语气十分不屑。

“这,这如何使得?”

鲜于仲通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便是议政堂的“预案”。

这不开玩笑嘛,哪有这么玩的。

果然,世上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今日这宴会,他就不该来的。

“兹事体大,下官要先回去问一问圣人再说!”

鲜于仲通着急得要起身,却是被眼疾手快的张均按住了肩膀。

“鲜于将军,圣人已经告知本相,此事可以由本相全权处置。”

李适之语气冷淡的警告道,已经从称兄道弟,变成了公事公办。

“那,具体是怎么办呢?”

鲜于仲通疑惑问道,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长安以南,三水交汇之处,有一依山傍水之地的佛寺,名为香积寺,四周树木茂密,适合藏兵。

议政堂会派人通知银枪孝节军各部,到香积寺来领赏,答应他们全额发放。但香积寺是佛门净地,不得携兵甲。

等那些人来领赏后,发现数目不对,肯定心怀不满。

只要他们敢闹,鲜于将军便下令埋伏好的神策军锐卒,将那些闹饷的人射杀。

事后,安插一个阴谋造反的帽子就是了。闹起来以后,他们自己都要担心会不会被灭族,自然不会追究赏赐的事情。

当然了,这只是极端情况。如果他们接受了赏赐,那这件事就过去了,也不必鲜于将军出手了。”

张均嘿嘿笑道。

这如何使得!

鲜于仲通吓得魂不附体,他本质上只是个文人啊,如何能办这样的事情?

“鲜于将军,听闻银枪孝节军也是禁军,而且战功赫赫。方重勇更是年轻前途不可限量。

他要是顺利回归,银枪孝节军要是荣耀归建,神策军还是不是你说了算,神策军地位会不会下降,那就两说了。

这件事啊,对你也是很有好处的。”

看到鲜于仲通不肯就范,张均不动声色的教唆道。

鲜于仲通沉默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完全没有带兵打仗的才能,跟方重勇这个横扫西域,跟圣眷正隆的小年轻没法比。

张均只是把这个难堪的现实说了出来。

“鲜于将军,你多虑了。到时候那帮丘八看到四周十面埋伏着的神策军精兵,他们能怎么办?他们敢动么?

手无寸铁,要怎么跟神策军斗?

这件事,肯定是不会闹到那一步的。

张尚书说的,只是最坏的情况。到时候你出来作证,是银枪孝节军的人哗变,你们是不得已出手。

这件事也就这样了。

我们的本意,不是为了对他们怎么样,而是要解决封赏的问题。张尚书只是有言在先罢了。”

李适之摆了摆手说道,替张均辩解了一番。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的陪酒女端着好几个酒壶走了进来。张均勃然大怒,大骂道:“谁让你进来的!”

“奴,奴只是给几位郎君送酒,店里送的不要钱……奴这就走,这就走!”

这位陪酒女吓得都要哭了。

鲜于仲通瞥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年轻女子,顿时眼睛都看直了!

这容貌,这身材!简直无敌!

太踏马勾人了!这种“好货”怎么沦落到陪酒了?

“张相公,不要那么粗鲁嘛。”

鲜于仲通走上前去,悄悄在陪酒女腰肢上摸了一把。

很细,很软,很润!

“今天就算了,下次本官来这里,你可要好好的陪本官喝一壶噢,去吧去吧。”

鲜于仲通故作生气的摆摆手,那位陪酒女连忙点头哈腰的道谢,步伐不稳的退出雅间。

见此情形,李适之摸着下巴上的长须调笑道:“仲通兄当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啊,不如今日的酒,就让此女陪你喝个痛快,如何啊?”

“改天吧,岂能因私废公?”

鲜于仲通脸上堆着笑,在心中却是大骂李适之他们坏了自己的风流韵事。你们拉着老子谈公事,老子还怎么泡妞!

“仲通兄,此事你以为如何。”

“这个,恐怕有点……”

鲜于仲通还是不想松口,主要是张均他们玩得有点大啊!

看到对方不见兔子不撒鹰,李适之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鲜于仲通道:“有书信为证,仲通兄是听议政堂之命行事。”

鲜于仲通从信封中拿出信,看了又看,这才心事重重的将其放入袖口。

“既然是议政堂要求的,那下官照办就是了。天色不早,下官告辞。”

鲜于仲通说完,张均却将其拦住说道:“这封信一式两份,请仲通兄署名。”

李适之变戏法一样,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鲜于仲通哪怕不看都知道,一定是跟自己手里这封一模一样的。

谁也不是傻子,李适之也害怕鲜于仲通跳反。

这贼船,今天看来是不上不行啊!

鲜于仲通无奈叹了口气,让店里送来纸笔,在书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双方都收好书信,各自松了口气。

既然已经“结成同盟”,那就没必要说话绕圈子了。鲜于仲通沉声问道:“右相安排什么时候动手?”

“五日之后动手,我们明日会派人告知银枪孝节军大营,筹办钱粮需要时间,是在认真解决问题,让他们稍稍忍耐。”

张均替李适之解释道。

“确实如此,若不是国库空虚,本相也不想出此下策。”

李适之叹息说道。

若是在边镇,他们绝不敢这么做。

但这里是长安!

在长安,没有哪支军队敢哗变。哗变就是造反,那是要诛三族的!

这便是李适之他们的底气!

“五日时间,安排部署倒也够了。”

鲜于仲通微微点头,看起来时间还是很充裕的。如果说明天就要办事,那他真要麻爪子了。

“既然是这样,那下官这就告辞,要去神策军大营准备了。”

鲜于仲通站起身,对李适之二人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刚刚走出雅间,便跟一个年轻女子撞了个满怀,酒水洒了一地。

鲜于仲通定睛一看,这不巧了嘛,还是刚才那个陪酒女。

此刻这女人正一脸茫然,又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一旁。

“郎君,奴给您擦,您可千万别告诉掌柜呀!”

这女人回过神以后,笨拙的用袖口擦拭着鲜于仲通身上的酒水,让这位多日未近女色的糟老头子心痒痒的。

“那可不行,不如你亲本官一下,本官就算了,如何呀?”

鲜于仲通坏笑道,倒也没想过用强。

勾搭一个陪酒女还要用手段,那岂不是在丢权贵的脸?这种女人,就应该脱光了衣服,乖乖爬上自己的床才对!

在他们心中,所有人女人都是有价格的,包括原配。只要有权有钱,所有人女人的裤腰带都可以砸开,甚至让她们给你生儿育女。

你砸不开,只是因为你啥也没有而已。你砸不开,不代表其他人也砸不开。

在这种事情上,在大唐乃权贵天堂的社会背景下,他们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官爷,您好坏呀!”

陪酒女一脸娇羞说道,嘴唇蜻蜓点水在他脸上碰了一下,随即拿起地上的酒壶,便如受惊的小兔一般跑开了。

鲜于仲通哈哈大笑,就是这样调情才有意思。把这个女人搞上床,那就是下次来这里的事情了。

他一脸惬意的走出凤来楼,屋外星光灿烂。

……

“你人回来就算了,怎么还带个鸟?”

王韫秀看着身着便服悄悄回家,如同做贼一般的方重勇,有些无奈的抱怨道。

对方手里提着个大笼子,里面装着的那只大鹦鹉,当真是雄健异常。这么大的个头,王韫秀是头一次见,也算是开眼了。

“见过节帅夫人!”

方重勇身后的车光倩等人抱拳行礼道。

“哎呀,快进来说话,进院子再说!”

王韫秀听到这话以后心花怒放,连忙招呼方重勇等人进院子。

她眼神幽怨的瞪了方重勇一眼,一肚子话不知道要怎么说。

这死鬼连自己生的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一走一年多!

“你好骚啊!你好骚啊!”

笼子里的五色大鹦鹉,突然毫无征兆的喊了两声!

嗯?

王韫秀本来都已经转身进了院子,听到这公鸭嗓子一般的嚎叫,瞬间转过身,一脸怒气看着方重勇。

第407章 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

“这儿子像我。”

方重勇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的儿子,将近一岁,看起来还是那样柔弱,和他那魁梧的身材不能比。

不过脸型却像极了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也是这样,我父亲也是这样,一走就是几年,都是去边镇苦寒之地,压根看不到人影,唉!”

王韫秀挽住方重勇的胳膊,无奈叹息。

女人就是这样,男人整天在自己跟前转悠,会嫌弃他们没本事。

男人太有本事了,整天都在外面,女人又会担心自己把握不住。

实在是太过于矛盾了。

方重勇的本事,是所有人都公认的,毋庸置疑的。只是王韫秀感觉自己渐渐把握不住了而已。

“现在本不该是我回家的时候,这次偷偷入长安,只不过是私下里想跟右相谈谈封赏的事情。”

方重勇叹了口气,面色颇为纠结。

在边镇打仗,刀山火海都过来了,没想到回长安以后,会遇到有功不赏这样的鸟事。

“发赏赐?这也是问题么?

朝廷这是在搞什么鬼?”

王韫秀一愣,她出身将门,自然是知道立功领赏天经地义,这本就不该是什么问题。

“朝廷没钱,不想发赏,想用勋官爵位对付一下。”方重勇摆了摆手,一脸鄙夷说道。

其实这样的套路,自开元末年就屡见不鲜了。甚至可以说是自贞观末年以来,就已经不断出现的顽疾,而且一直没有治好。

太宗时期,由于勋官爵位总体而言占比不大,又是一种身份与荣耀的象征,因此受封的人在社会上很吃香,社会精英都以建功立业,为出人头地的最优选项。

但随着朝廷授予勋官爵位的无度,再加上大唐帝国扩张的减缓,这些“有名无实”的勋官爵位,不但是可有可无,甚至还成为身份低下,前途无望的代名词。

说句难听的,相亲的时候本来女方都看上了,男方报出勋官爵位后,搞不好婚事还要黄。

朝廷的相公尚书们之所以会提出这么“脑残”的提议,不过是因为权力傲慢,再加上长期处于权贵阶层,不知道民间疾苦。

已经到了市面上鸡蛋多少钱一个都不知道的地步。

底层丘八们需要什么,渴望什么,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他们都一无所知。

张嘴闭嘴就是国家大义,家国天下。

“唉,你走的这一年多,长安物价飞涨,坊市经营混乱。朝廷把交子换来换去的,坑了好多人。

还好你事先留下了不少河西交子,家里没太大影响。

李林甫遇刺后,他的势力被人收编。堂堂叱咤风云十多年的宰相,就这么转眼就烟消云散了。

身居高位,当真是……一步也不能走错。”

王韫秀感慨说道。

国家的衰败,政局与经济体系的混乱,连她这个不问政务的人都感觉到了。

“很多东西,都是彼此关联的。

朝廷往边镇输血,提供钱粮远征,要维持中枢百官和圣人的庞大开销,那必然要从别处抽血,国家早已不堪重负。

右相他们不肯发赏,虽然我不认同,但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重勇知道因果,可是他不是基哥,没必要为国家去操心。在其位谋其政,能顾得上自己一亩三分地就很不容易了。

银枪孝节军若是哗变,强行压制是不行的,搞不好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丘八们,就要把气撒在他这个军使头上。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去跟右相谈谈的原因,双方各退一步,把问题处理了就行。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只要是真心想解决问题,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谈的。”

方重勇沉声说道。

这些话跟王韫秀说,对方是明白的,虽然她也做不了什么。跟其他女人说,就是对牛弹琴了。

“奴要死了!奴要死了!”

卧房内的五色大鹦鹉突然嚎叫了两声。

王韫秀瞪了方重勇一眼,指着装着鹦鹉的大笼子质问道:“这破鸟整天都在喊什么鬼话?”

“鹦鹉学舌嘛,你何必跟一个畜生过不去呢。”

方重勇讪笑道,不肯细说详情,脑子里却出现金丝凯亚一丝不挂,在床上百般放纵时的香艳画面。

正在这时,方大福走了进来,凑到方重勇身边,嘀嘀咕咕的说了一番话。

王韫秀不满的抱怨道:“福叔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妾身的面说?”

“嘿嘿,小事,小事而已。”

方大福意味深长的笑道,看起来人畜无害。

“罢了,把人带进来吧。

我这个平西王,也不能说躲着不见,或者偷偷摸摸的见,对吧?

主人就要有主人的样子。”

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

不一会,方大福带了个身材惹火,容颜稚嫩的年轻女子进了卧房。

除了那一头棕色的长发变黑了以外,其他的,方重勇熟的不能再熟悉了。

正是江无烟本人,除了换过发型发色外,其他的几乎完全一样。

“殿下不用这么看着我,一点小手段而已。”

江无烟摘下黑色的假长发,露出棕色的短发,气质骤然一变。

从妩媚可人的侍女,变成了精明干练的女刺客。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五色鹦鹉十分狂躁的在笼子里跳来跳去,一边跳一边扯着嗓子叫嚷,似乎是被江无烟身上的杀气所惊吓。

屋内三人都是面色微变。

王韫秀眯起眼睛打量着江无烟,方重勇一脸无奈耷拉着肩膀,江无烟心虚的偏过头,不敢跟王韫秀对视。

“你不是要回河北么?怎么在长安呢?”

方重勇好奇问道,打破了眼前的尴尬场面。

江无烟收敛心神,看了看王韫秀一眼,低声询问道:“殿下,方便在这里说么?”

“这是贱内,平西王妃,有什么话,你自然是可以在这里说的。”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王韫秀也露出笑容,微微点头,装作对眼前这个身材性感,远超自己的女人毫无戒备。

江无烟也不废话,从袖口摸出一封信,递给方重勇说道:

“这次我接的活,是暗杀神策军统军鲜于仲通,但在刺杀他的当天,却听到一件关于殿下和银枪孝节军的大事,所以耍了一点小手段,把信偷了过来。

殿下自己看吧。

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再跟殿下解释。”

刺杀朝廷命官!

王韫秀顿时收起了轻视对方的心思,她原本以为江无烟是方重勇在外面的风流债,对方被搞大肚子找上门来,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而且这个女人的危险程度,也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计!

是真正意义上,那种足以致命的危险!

方重勇接过信一目十行看完,几乎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看完之后,依旧是心有余悸,难以置信!

信上说,五日之后,银枪孝节军将在香积寺领赏。

而神策军统军鲜于仲通,需要配合议政堂,在香积寺周边埋伏,维持治安,以防备银枪孝节军哗变。

必要时,可以“便宜行事”,无须顾忌使用武力。

至于银枪孝节军为什么可能哗变,信中没有说,却也不难猜想。

香积寺,位于长安西南面一个三水交汇之地,周边山林密布,又有一片空旷的场地。正是适合藏兵埋伏,以及大军决战的好地方。

这就是长安周边的一个天然“斗兽场”,两支军队进去了就别想跑,只能有一个站着出来!

看到“香积寺”这三个字眼,方重勇就知道大事不妙。

“右相这是想赖账?”

方重勇难以置信的询问道。

“张均请客,撮合李适之与鲜于仲通,我躲在雅间屏风后面全程偷听。

听他们言谈,应该是想赖账,给点交子和勋官应付一下。

然后银枪孝节军若是反对的话,神策军一部就直接动手,事后污蔑你们谋反。”

江无烟似乎是担心方重勇不相信,于是补充道:

“你怎么处置都无所谓,但若能趁乱反杀鲜于仲通,将其斩首,我也就免去陪他睡觉,再趁其不备再一刀结果他这么麻烦了。

怎么解决,殿下自己看着办。

你的大恩我已经报了,今后互不相欠,你我都心安理得。

这便告辞了。”

江无烟刚想走,似乎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铁扳指,递给方重勇说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是哪一天真要死,跑是跑不掉的,还是谢过殿下的好意。

庇护之类的关照,对于贱命来说,不需要。”

她态度强硬的将铁扳指塞到方重勇手里,转身便走。

没想到王韫秀眼疾手快的关上房门,把她堵在卧房里面了。

江无烟身手不错,对自身实力非常自信。她面色平静看向方重勇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哎呀,一个女人家,在外面挺不容易的。

平西王府很大,现在正在营建,更是也容得下你。

不如这样,你留在这里,给平西王做妾,也不算没身份,不算辱没你,你看这样如何啊?”

在方重勇错愣的目光下,王韫秀异常热情的挽留江无烟,挽住对方的胳膊,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谁说要给他做妾了!我来这里是报恩的!”

江无烟又羞又怒!果断将手臂从王韫秀怀中抽了出来。

她指着那只五色大鹦鹉怒道:“别听这扁毛畜牲胡扯,我与殿下清清白白的,什么事情也没有!我来这里只为报恩,谁想来做妾了?我有手有脚的,不需要男人养着!”

听到这话,王韫秀也不生气,笑眯眯的询问道:“这封信如此重要,鲜于仲通弄丢了,他现在会不会到处找你?你该不会还想回到那些酒肆里面,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当陪酒女隐藏身份吧?”

江无烟一愣,随即陷入沉思之中。

她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江无烟办脏活的手腕很爽利,那些小套路也是层出不穷。但谋划算计这些烧脑的事情,并非她的强项。

果然,王韫秀随口一问,就把她给问住了。

“鲜于仲通丢了信,他一定不敢跟李适之说,更是会怀疑这是李适之下的套,甚至断定你就是李适之派来的人。

鲜于仲通手下不缺办事的人,你再抛头露面,必死无疑。

而丢了信,鲜于仲通必定会往死里办这件事,在香积寺大开杀戒,以取悦李适之。

这封信,就是鲜于仲通事后救命的东西。你偷了他的保命符,他会跟你拼命的。

只有这间院落,鲜于仲通不敢搜查。

知道这些,你还想出去搏命么?”

江无烟被王韫秀说得哑口无言,她只是不怕死,又不是傻到明明有大坑还要跳进去。

“在这里安心等着,平西王会带着鲜于仲通的人头,给你回去交差的。”

王韫秀淡然说道,她也是动了真怒!

议政堂那帮人,是真的够狠!这一次让他们得手,方重勇就算不死,前途也毁了。

在唐代,一个男人的事情,就是他们家族一家的事情,同样会牵连到妻家。

张均设下的这个局,说聪明确实不够聪明,但却狠毒到了极致。

江无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要怎么反驳,只好傻愣愣的站在原地。

王韫秀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任何一个头脑残存理智的人遇到这样的情况,都不应该逞强冒险,去赌鲜于仲通的“无知”。

正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传来张光晟的叫嚷声。

“王妃,开门啊,是啊,张光晟!我有急事!”

王韫秀意味深长的看了江无烟一眼,随即走到院门口,一开门就看到张光晟带着一队金吾卫的士卒站在门外,不过似乎并不打算进来。

“阿晟不进来喝杯水再走么?看你这巡街满头大汗的。”

王韫秀掩嘴笑道,表情十分自然。

“嫂子,最近防备着点,有个贼人,是个年轻女子长得还挺美的,她偷了神策军统军鲜于仲通的鱼符!现在满长安都在找她。

家里若是有什么人偷偷进来,一定要派人跟小弟我知会一声。”

张光晟小声说道,自然是不会进去搜查的。

“鱼符都弄丢了?”

王韫秀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心中暗道侥幸。

鲜于仲通一点也不傻,借口鱼符丢了,就算搜不到江无烟,事后也能拿出压根就没丢的鱼符说自己已经找到了。

“男人嘛,哈哈哈哈哈……”

张光晟干笑了几声,随即大手一挥,带着手下的人转身便走。至于那个“女贼人”有没有进方重勇家,他压根就不关心!

神策军统军的事情,和他这个金吾卫左中郎将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是北衙禁军,一个是南衙禁军,根本管不到!

现在金吾卫的所谓“搜查”,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而已。

等张光晟走了,王韫秀这才回卧房,看着面色苍白的江无烟,似笑非笑的问道:“刚刚金吾卫左中郎将亲自来问了,你还想出去赌一赌他们抓不抓得到你么?”

江无烟无言以对,因为王韫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呵呵。”

王韫秀轻笑一声,凑到方重勇耳边低声道:“把她拿下吧。”

方重勇刚想拒绝,王韫秀又补了一刀说道:“不拿下就得赶紧的弄死她,她知道太多事情了,不掌控住,会害死你的!你当妾身是在开玩笑吗?”

方重勇猛然心惊,发现自己之前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

万一江无烟将来,供述出一些关于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的一些事情,搞不好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

鲜于仲通的例子已经摆在眼前了,事不密则败,江无烟的重要性还需要怀疑么?

王韫秀到底是官宦圈子里面走出来的女人,某些方面考虑问题比方重勇要周全。方重勇虽然不是出身草根,但是他的思维,却是跟权贵阶层不完全同频。

说完这番话,王韫秀便抱着儿子悄然离开,从外面反锁住了卧房门。

“殿下……”

江无烟看向方重勇,欲言又止内心非常矛盾。

“你看,你报答了我的恩情,然而现在我又庇护了你,你还是欠我的。

你我之间就这样施恩报恩,没完没了的。

是不是应该改变一下这样的状况?”

“殿下,我真的可以养活自己的,不想依靠男人。”

江无烟知道方重勇是什么意思,但她还保留着最后的倔强,不想活在男人的羽翼之下。

“你帮韦坚杀的人,应该不止一个李林甫吧?

你知道这么多骇人听闻又机密要害的事情,他将来还会放过你么?

这次你帮了我和银枪孝节军这么大一个忙,你以为我的仇人还会放过你么?”

“殿下,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我现在陪你睡还不行么?”

江无烟一脸哀怨的恳求道。

“你知道太多事情了,放你走,我即使现在不担心,将来也一定会忍不住想杀你。

我不算什么好人,但也不屑做那些恩将仇报的事情。

你真想我们走到那一步么?”

方重勇将江无烟轻轻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询问道。

一边说,一边双手不老实的在对方身上摸索着。

“我不要一夕之欢,我要的是你当我的女人!”

方重勇咬住江无烟的耳朵呢喃道。

听到这话,江无烟幽幽一叹,心防彻底崩溃,身子软了下来。她搂住方重勇的脖子,主动和对方吻在了一起。

多年折腾,她也确实是真的累了。平西郡王的女人,听上去挺不错的。

江无烟这样安慰着自己。

……

卧房门外,方大福对王韫秀竖起大拇指说道:“王妃真是大气,奴十分佩服。”

“唉,都是命。这女人要是把知道的事情拿到外面乱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我能不允诺点头么?”

王韫秀长叹一声说道,心中暗暗劝解自己:知恩图报的人,总比那些往男人胯下钻的狐狸精要好点。

应该是这样的吧?

第408章 明日校场领赏,不携兵甲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长安城宵禁的鼓声一阵阵传来,位于长安修文坊中右相府,也就是李适之的宅院内。这位大唐右相正在一边观日落,一边饮酒。

李适之是大唐官场里面出了名的大酒鬼,号称是无酒不欢,不当值的时候,常常喝得烂醉如泥。

《新唐书》李白传中,欧阳修将李白、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李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八人并列为“酒中八仙人”。

也就是所谓的“八大酒鬼”,李适之平日里什么做派,也就不言自明了。

正在这时,下仆上前对他禀告道:“右相,银枪孝节军军使方重勇求见。奴来问一问,是把人挡回去呢,还是请进来?”

“让他进来吧。”

李适之微微点头说道,面色沉静。此刻他喝得不算多,应付方重勇绰绰有余。

其实李适之对张均的心思洞若观火,不过是想公报私仇而已。

但还是那句话,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很多时候就是互相利用。

李适之不方便说的话,张均乐意冲在前面,那就让他来说。而李适之的本意,并不想要武力解决这件事。

而是希望银枪孝节军高层“知难而退”,安抚一下底层丘八们。把封赏的事情糊弄过去就行了。

那么朝廷是不是真的没钱了呢?

这个事情,要从两个方面看。

若是只看总量的话,确实,大唐中枢很有钱。大唐疆域万里,户口数百万,朝廷怎么可能没钱?

没钱怎么维持这么大一个帝国?

但具体到每一个事项,中枢又真的没有什么钱了。

比如说,官员的俸禄发不发?

那肯定要发啊。

再比如说边军的军饷要不要安排?

那肯定要安排好啊。

长安百官的办公经费,皇宫的用度,维护驿站,修路,建造漕船,疏通运河,赈灾,治理黄河水患,治理蝗灾。

这些事项,哪一个是不要花钱?

主要问题在于,银枪孝节军是一支新编练的军队,又属于圣人的私军。所以朝廷对其没有特别安排,也不算是出人意料。

毕竟,银枪孝节军士卒的花名册,都在兴庆宫而不在兵部,你让议政堂和六部衙门怎么安排呢?他们事先连这支军队有多大编制都不知道!

总之,李适之认为,这件事,就应该是银枪孝节军的将士们忍耐一下。要不然,朝廷从哪里去弄钱呢?

那不还是得要再多加几个苛捐杂税,才能满足要求?

很多事情不能细说,一旦细说,那就是大家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下官拜见右相。”

方重勇看到李适之正端着酒杯发呆,恭敬行礼道。

“好说好说,坐吧,不必拘礼。”

李适之叫下仆搬了个软垫铺在地上,让方重勇跪坐到自己对面。

“方军使不在武功县,反而来长安,应该是为了银枪孝节军封赏的事情吧?”

李适之笑呵呵的说道,没有摆什么官架子,看上去很是随和。

当然了,如果方重勇没有提前看到江无烟带来的信,那么说不定还真会以为李适之这个人很好说话。

“回右相,下官正是为此而来的。

朝廷封赏的消息至今未出,又不让银枪孝节军归建,这不合常理。如今军中人心浮动,某这个军使,也是想知道其中究竟有什么意外。

希望右相不吝解惑。”

方重勇很是客气的说道,但是绵里藏针,细品一下,这番话很不好接!

李适之性格粗鄙,不是那么精细的文人,也懒得跟方重勇绕弯子。

他直接叹息道:“只因为朝廷无钱封赏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本相其实也已经准备好了封赏方案,暂时还未下发而已。”

李适之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将其递给方重勇。

上面写得也很简单。

当初方重勇报功的时候,本身就防着朝廷用交子糊弄人。所以直接写明了,多少战功兑换多少粮食,兑换多少布匹。

要求都转化成了实物下发。

所以李适之对户部的要求也很简单,把方重勇报的单子取三成,砍掉七成,再按“官方定价”,折算成交子。

砍掉的七成,按照以前的老规矩,兑换成勋官爵位。朝廷有一套成熟且运行多年的兑换方法。

然后详细拟一个奖励文书出来,走完政务程序后,送到银枪孝节军大营即可。

这样,便给这次发赏披上了合法性外衣,一切都是符合规矩的。

也没人要求,说功勋都要兑换成财帛粮食啊!以功勋换爵位,本身就是老规矩!

看到这张纸上的内容,方重勇才明白为什么议政堂的人要调动神策军的兵马埋伏了。

这不摆明了瞎搞嘛,自己麾下那些丘八们,得知朝廷这么对付他们,不炸锅才怪了!

方重勇看了以后倒吸一口凉气!

“右相,下官以为,按这个法子发赏,实在是对不起万里远征,横扫西域的将士们。

所以下官现在只能去一趟兴庆宫,请圣人来圣裁了。”

方重勇沉声说道。

“方军使啊,你听本相一句,不要让圣人难堪啊!

若不是圣人默许,本相能这么安排吗?圣人已经派高将军来打过招呼了,此事本相一言而决。

现在国家有困难,方军使要忍耐,更要好好约束部下。”

李适之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右相,下官就直接说吧。

如果有功不赏,将来需要将士们出力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先拿赏赐再开拔,不赏不战。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末将这个军使可以不要,发赏不能糊弄!

请右相三思。”

方重勇再次恳求道。

他的态度情真意切,李适之听了以后沉默良久,长叹一声道:

“这样吧,按你报上来的功勋,朝廷先给八成。待秋收后,补齐剩下的两成,都按粮食与布匹发放,方军使就按这个回去安抚将士吧。

不过筹集粮食布匹需要时间,距离远也不适合运到武功县。五日,从明日算起,五日之后,朝廷会把赏赐运到城南十里的香积寺储存,到时候方军使带兵前来领赏即可。

不过香积寺佛门清净之地,不宜携带兵甲,免得惊扰地方。让士卒们穿着军服,带着推车来领赏便是了。

方军使给本相五天时间,来筹集粮秣绢帛,如何?”

“下官替银枪孝节军全体将士谢谢右相厚爱!”

方重勇激动得直接跪下,给李适之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李适之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随即还是俯身将方重勇扶了起来。

“方军使且回武功县整军吧。”

李适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便是送客了。

至于五日后,愤怒的银枪孝节军丘八们会怎么想,李适之只会说:方重勇居心不良,明明知道朝廷赏赐就是那样,为了平息众怒,故意哄骗将士,其心可诛!

到时候扯皮起来,就慢慢的扯吧。反正,口说无凭,今天说过什么,等方重勇走出院子,李适之就不打算承认了。

要怪,就怪方重勇太年轻了吧。

李适之觉得,一人哭何如一路哭,不耍点小手段,难道真去给百姓加税?

他自己是问心无愧的。

“那,下官这就返回武功县,约束士卒。”

方重勇对李适之叉手行礼道,带着感激的神色。

二人之间气氛非常融洽,似乎所有矛盾都得到解决了一样。

“嗯,去吧。”

李适之微笑点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等方重勇走出院门,看向天边的晚霞,凝固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看起来寒霜遍布!

……

看着已然熟睡的江无烟,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速速的穿好了衣服。

这个女人在床上很隐忍,一直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二人水乳交融之时,江无烟就像是赌气一样,和方重勇对视着。她眼神坚定,脸上装出一副淡定模样,以表示自己哪怕已经被吃干抹净,都能守得住心神。

她想让方重勇知道,自己不会像对方其他女人那样,上了床就一副迷乱陶醉的鬼样子。

然而方重勇阅女无数,经验丰富,刚刚初体验的江无烟哪里是对手。

她很快就败下阵来,一会羞恼,一会媚笑个不停,身体完全背叛了意志,结结实实体会到了什么是身体的极致愉悦。

最后索性放开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狂欢过后,江无烟便沉沉睡去。长期以来的警惕,让她在放松下来以后,睡得特别踏实。

穿好衣服的方重勇,走出卧房就看到王韫秀在等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凝重。

“新收的美妾你也不宠爱几天,回家这才多久,阿郎就要走了么?”

“对啊,昨天已经拜访过李适之,他还在把我当傻子呢。

已经没得谈了。”

方重勇嘿嘿冷笑道。

一件事如果相关的两个人无法相向而行,那么本质上就是一场欺骗,因为对方压根就不想妥善解决问题。

“走到这一步,真是令人难堪啊。”

王韫秀也是叹息不止。

三观不合的人,他们的是非标准会完全不一样。方重勇觉得朝廷发赏赐不公平,说不定李适之等人觉得他们更有道理呢。

这是一个谁也无法说服谁的游戏,那还能怎么谈?

没得谈了!

正在这时,方重勇看到车光倩被方大福带了过来,于是疑惑问道:“你今日去长安城内侦查了一下,现在情况怎么样?”

“殿下,情况不太妙。长安城内的神策军,有些部曲已经离开了玄武门,往长安西南面去了,正是香积寺那边。”

车光倩满头大汗,似乎今天跑了不少地方,说话的时候都在喘气。

“辛苦了,现在我们便返回大营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表现得非常镇定。

因为车光倩的消息,不过是实锤了江无烟带来的决定性消息罢了。经过多方确认,现在方重勇已经明白议政堂和神策军想做什么了。

他几乎猜到了细节的全部。

不过,“读题”的时候江无烟虽然帮了大忙,但“解题”的事情,却只能方重勇由自己去处理了。

解决问题,通常比发现问题要困难得多。这几乎是一次生死存亡的考验。

不是决战,却胜似决战。

“节帅,末将现在是不是护送您的家眷离开长安比较好……”

车光倩瞥了一眼王韫秀,欲言又止。

“车将军,我家阿郎要是有事,你以为我还能独活么?我们的子嗣还能独活么?

你们都是大丈夫,要办什么事情,只管办便是了,没有必要婆婆妈妈的。

阿郎就是天,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王韫秀笑着说道。

车光倩想了想,啥也没说,直接抱拳行礼以示尊敬。

确实如王韫秀所说,这个年代,出事就是一家人的事情。

除非方重勇现在就写休书,休掉王韫秀,后者或许还能在被清算的时候网开一面。

所以,既然输了是这么惨,那么就一定不能输,不要去想万一输了会如何这样的事情!

王韫秀心里很明白,如果有什么人说你要顾全大局,那一定是顾全他们的大局。

如果有什么人对你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那你一定是那个牺牲的祭品。

强迫你遵守规则的人,一定是最不想遵守这个规则的人!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对你的深深恶意!

现在这件事,已经走到了死胡同,没法善了了。

面对敌人的恶意,唯有以反击还之,断然没有自己坦然接受恶意这样的说法。

说到底,干就完事了,还考虑个毛啊!

王韫秀都能让方重勇收了江无烟,以解除后顾之忧,那方重勇还有什么理由去退呢?

方重勇要是退了,新收的美妾都会变成别人的玩物,他能退么?他有资格退么?

“节帅,干吧!”

车光倩紧紧握拳激动说道。

“先回大营再说。”

方重勇摆了摆手,他看向王韫秀,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与坚毅。

“我走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方重勇对王韫秀微微点头道。

“那妾身等你回来。”

王韫秀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哽咽的点了点头。

第409章 敌在香积寺

深夜,武功县郊外的银枪孝节军大营内,四处都点着火把,值守严密如临大敌。

那阵仗,完全不像是在几乎不可能有战事的关中,跟在西域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中军帅帐内点满了火把,宛如白昼一般,不少将领都在说笑,交头接耳。

方重勇看着面色轻松的众将,似笑非笑的询问道:“朝廷的使者是不是来了?是不是说让你们五日后去香积寺领赏?”

“节帅,您不在大营都能知道这种事情啊,真是神了!”

何昌期一脸兴奋的附和道。

“是啊殿下,传信的人还特意说了,就按照节帅报的功劳发赏赐,都发绢帛粮秣,不搞交子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管崇嗣也插了一句嘴,显然没有觉得这样的命令有什么问题。

毕竟,那些赏赐都是他们该得的!

“呵呵!愚不可及!”

方重勇身后的车光倩冷笑了两声,一句不阴不阳的讥讽,显得极为突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车光倩这B崽子闹什么闹啊。

一众将领都迷惑不解,不知道车光倩在冷笑什么。

“录事参军何在?”

方重勇平静问道。

“节帅,末将在此!”

封常清出列,对着方重勇抱拳行礼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对车光倩吩咐道:“车将军,封参军平日里执行军法最是公平严苛,众人信服。你把李适之的亲笔信交给他,让他来念!”

“得令!”

车光倩高喊一声,走上前来,将江无烟送来的那封信,递给了封常清。

那样子看上去非常生气!

结果这封信封常清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瞪圆了,完全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内容。

引来军帐内众将一阵侧目。

而方重勇面色依旧波澜不惊,车光倩则是面带讥讽,抱臂站在一旁冷笑。

“封参军,你还在搞什么鬼!是不是哑巴了?你给本节帅大声念出来!”

方重勇看到封常清半天没说话,大声呵斥了他一句。

“节帅,不能念啊!”

封常清直接跪在方重勇面前,抱住他的小腿痛哭流涕说道:“节帅,不能念啊,念了弟兄们都要成反贼了!不能念,您再去长安疏通一下关系吧!”

艹!

演戏而已,你踏马也太投入了,演得跟真的一样!

方重勇心中大骂封常清入戏太深,搞得他都控制不住情绪了。

他站起身来,一脚将封常清踹倒在地上,夺过对方手中的信件,交给王难得说道:“王将军来念吧!大声的念!”

王难得一脸惊讶接过信纸,看到信上的内容后,双手瞬间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这不是演戏,而是真的第一次见这封信。主要是信上的内容过于离大谱。

“龟孙子的!欺人太甚!”

看完信,王难得顿时怒发冲冠,整个人都在爆发的边缘!

“念!再不念,本节帅要把你军法从事!”

方重勇怒喝道。

“得令!”

王难得压住怒气,一字一句将信中的内容念出来。

等他念完,何昌期当场拔出佩刀,高声喊道:“诸位,我们现在就发兵长安,冲进皇城去把那帮奸相给宰了!不杀他们,难泄我心头之恨!”

不过其他人都没有附和何昌期,而是直接对着方重勇跪下,高声喊道:

“请节帅为我银枪孝节主持公道!”

根据信中的内容,朝廷,确切的说是议政堂,不封赏银枪孝节军将士不说,还打算阴谋算计,在香积寺埋伏重兵。

一旦银枪孝节军的士卒领赏时表现出不满,就会被伏兵射杀,然后扣上叛乱的屎盆子。

一辈子无法翻身!

这已经不是发不发赏的问题了,这是在准备割脑袋啊!

那帮人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能忍么?事关生死,这种事情谁踏马能忍啊!

别人拿刀在你脖子跟前晃悠,还污蔑你杀人越货,你能忍么?

“诸位,请听我一言。”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聒噪。

等军帐内安静下来以后,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这次的事情,是刑部尚书张均为他弟弟报仇引发的,得到了议政堂的全力支持,神策军的鼎力配合。甚至是圣人的默许。”

他看到众将已经冷静下来了,于是再次叹了口气说道:

“他们的力量太强大了,我们蛮干,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葬送前途。

所以本节帅决定,散尽家财,变卖家产,为银枪孝节军的兄弟们发赏。你们都不要声张,这样的事情犯忌讳,被圣人知道,本节帅要倒大霉。

兄弟们拿了钱,接受朝廷的勋官爵位,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吧。

银枪孝节是铁骨铮铮,忠于大唐的功勋队伍,本节帅不想看着你们造反,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散我家财,全尔等一世英明,本节帅无悔!”

方重勇面色肃然,环顾众将说道,语气铿锵有力。

“节帅,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这口气要是咽的下去,那不是跟龟儿子一样了?”

正在这时,方重勇身后的车光倩突然站出来说了一句,十分引人注目。

随后他绕到方重勇跟前,涨红了脸,转过身对着一众将领振臂高呼道:

“银枪孝节战功赫赫,都是铁打的汉子,以一顶百的虎贲!我们不惧上刀山下火海,不惧豺狼虎豹!不怕流血流汗,笑着面对马革裹尸而还!

但我们浴血奋战是为了什么?难道我们真的稀罕那几匹布,几石米么?

老子不稀罕!

我们只要公平!

公平!

还是踏马的公平!”

看到众将群情激奋,车光倩继续高呼道:

“立功受赏,天经地义!我们不贪,丁是丁卯是卯!该有的不能少!

这是荣耀,是我等应得的,是我们浴血奋战,杀穿了西域夺回来的!

多的我们不要,属于我们的,谁也拿不走!

宰相不能,六部尚书不能,甚至是圣人,也不能!

朝廷不给我们公道,我们就去皇城,就去议政堂,去六部衙门,讨回公道!

我们就去兴庆宫,让圣人出来主持公道!

我就不相信,大唐没有睁着眼睛的人,看不到我等翻山越岭走了一万里路,横扫西域是何等功绩!”

车光倩这番话入情入理,确实是说到了点子上。众人听了以后,都感觉这些是朝廷的错,反正他们是没错的。

车光倩转过身,单膝跪下,对方重勇请示道:

“节帅!圣人被奸相蒙蔽,朝堂里的坏人遮天蔽日,让我们这样功勋卓著,忠诚勇猛的铁军蒙羞!

还得寸进尺要阴谋清算我们!

银枪孝节军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我们岂能就这么算了!

不为财帛,只为气节!我们银枪孝节军就是要争一口气!

李适之不给我们公道,张均不给我们公道,我们就用手中的刀,砍出一个公道来!”

车光倩站起身拔出佩刀,高高举起,大声呐喊道:

“尊皇讨奸!天诛国贼!

先破神策,再入长安!

杀入皇城,手刃奸贼!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我们就是要让世人知道,银枪孝节是猛虎雄狮,不可欺辱!

欺辱我等之人,唯有以死谢罪!”

“尊皇讨奸!天诛国贼!”

“尊皇讨奸!天诛国贼!”

“尊皇讨奸!天诛国贼!”

众将齐声高喊道,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

看到这一幕,方重勇稍稍松了口气。

车光倩文化人,说话一套一套的,果然是效果顶呱呱。虽然这些都是事先说好了,但这临阵发挥,也当真是真情流露。

车光倩是去西域路上被提拔起来的将领,所以闹事最是积极。

这不仅是因为事关银枪孝节军在长安立足立威,而且跟车光倩本人的利益前途紧密挂钩。

要是不能论功行赏,他这一路全都白忙活了。

换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方重勇可以想象,前世的时候一个国企员工努力成为了厂长,结果无缘无故被一个空降的领导一句话撸到底,打回原形。

这个人也不会善罢甘休啊!古今道理都是一样的。

方重勇相信,哪怕现在让车光倩上去砍李适之一刀,他下手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只要敢挡老子财路,挡老子官路,坏老子前途,老子上去就一刀剁了你,管你是不是宰相!

很多时候,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其实都不明白一个道理:

当他们所构建的秩序遭到底层的人所质疑后,那些人便不会再遵守这些秩序。而是信奉最原始的暴力机器。

而权贵们的力量来源,往往正是和平时期所构建的稳定秩序。

失去了这些以后,他们的脖子并不比任何人硬,一刀砍下去,同样会飙血!

“这一路,会很危险,甚至可能送命。你们都想好了么?

不愿意参加的人,现在就出军帐,本节帅绝不勉强,更不会追究。

我在这里立下誓言,若有违反,天诛地灭。”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这句话其实是废话,因为议政堂那帮人,显然就没打算放过银枪孝节军。若是不能立威,这支军队在长安就是龟孙子,以后不知道还会有多少麻烦。

盛唐的社会风气,都是昂扬向上,快意恩仇的。

老子想干,直接干了再说!

时人便是有这样的气魄与心胸,更别说是刀口舔血的丘八了。

现在离开的人,今夜这一幕会是他们一辈子的阴影和痛点。就算别人看得起他们,他们也会自己看不起自己的。

“我等愿意跟随节帅尊皇讨奸,天诛国贼!”

众将齐声高呼道。

军心可用,这件事便成了一半!

方重勇心中大定。

“车将军,上地图。”

方重勇对车光倩吩咐道。

“得令!”

车光倩从亲兵手中接过他自己和契卡的人共同绘制的香积寺周边地形图,挂在军帐内专门悬挂地图木头架子上。

地图展开后,香积寺周边的河流、山林、佛寺都被标注得一清二楚。

“我们的第一战,便是要击溃埋伏的神策军。”

方重勇拿出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说道:

“此番出动的神策军番号,一共有四个都,因为不满编,所以人数不满一万二,就当一万二好了。

我们虽然只有三千人,但有心算无心,胜算很大。

香积寺周边西北,东南两面都是密林,西南是三水交汇的渡口,东北是通往长安的必经之路。

我估计神策军就埋伏在西北与东南面的树林里,因为做贼心虚,不会轻易暴露。”

方重勇简明扼要的介绍了一下香积寺周边的地形。

很显然,在朝廷相公与尚书们的预测中,银枪孝节军是有可能认怂的,甚至他们认为这个可能性还不小。

所以神策军这支伏兵,一定是尽可能不暴露出来。只有必要的时候才会出手。

这也就意味着,神策军只可能埋伏在两片树林里面。

然后看烟火为信号动手!

议政堂的相公们不下令,他们就不会出来冒头。

因为这种事情,都是犯忌讳的。银枪孝节军如果乖乖接受了朝廷的所谓“封赏”,神策军的动作就是图谋不轨,这种事情暴露出来百害而无一利。

宰相尚书们都是爱惜羽翼的人,断然不可能被人找到这样的口实。

方重勇将李适之等人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

“车将军,你带一百人,携带猛火油,只要本节帅带人进入了香积寺,你便见机行事,火烧密林!

可以分两队,两片树林同时进行!”

方重勇看着车光倩说道。

“得令!末将一定办好!”

车光倩接过令箭,抱拳行礼道。

“何老虎太扎眼了,你就跟在本节帅身边一同去香积寺领赏,以便迷惑朝廷的人。”

方重勇对何昌期吩咐道。

“得令!”

何昌期没精打采的说道。

“封参军,你去附近村落,招募数百民夫,钱给够,能招募多少招募多少,越多越好。

让他们换上银枪孝节军的军服,跟在我们进香积寺的队伍后面,记住要保密。

不要舍不得花钱。”

方重勇告诫封常清说道。

“得令!”

封常清接过令箭,抱拳行礼!

他之前配合方重勇演戏的原因,其实是跟车光倩一样的。他们都是远征西域途中被方重勇发掘出来的将领,都在银枪孝节军中扎根了。

若是被人糊弄战功,他们都会被打回原形的。

李适之等人完全不知道他这次得罪死了多少人,又毁了多少人的前途。他们甚至连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的道理都不懂。

“王将军,管将军,你们带领银枪孝节军主力两千五百人,全骑兵配置。待神策军伏兵从大火中逃出后,你们带兵一路追击就可以了。

如果神策军逃进长安城南门,你们就冲进长安城,我们随后就到。

记住,所有的行动,不以杀人为目的,但一定要摧毁神策军的建制。

我们就是要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攻克皇城!”

方重勇将细木棍重重的指在地图上长安城的位置上!

“得令!”

众将齐声高呼道。

“嗯,你们都下去,一级一级的传话,将议政堂宰相和那些文官们,想剿灭我们,把我们定性为叛贼的事情都解释一下。

大道理很多人不懂,你们尽量说得简单一点。

比如说告诉麾下儿郎们,如果不参加这次行动,我们不但什么赏赐也没有,全家还会被朝中奸贼夷三族什么的,他们就明白要怎么做了。”

方重勇用四舍五入的原则跟众将解释了一番。

“节帅,真有那么严重啊?”

何昌期忽然小声询问道。

“不会说话就闭嘴!”

方重勇忍不住低声呵斥了一句!

何昌期摸摸脑袋,不动声色的退到一旁不说话了。

“诸位,四日之后,我们要的是猛虎下山,不是猫儿戏耍。

你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莫要堕了银枪孝节的威名。”

方重勇环顾众将告诫道。

“请节帅放心!我等势必死战,尊皇讨奸,天诛国贼!”

众将齐声高呼道。

第410章 杀破狼

武功县距离长安,大约五十里;到香积寺的距离,也是差不多的,而香积寺在长安城西南十里。

所以可以这么说,银枪孝节军从武功县出发进入长安,想不被发现基本上不太可能。

但骑兵若是从香积寺出发,不需要多久便可以抵达长安城南面那三个城门。而且南面居民数量很少,都是穷人。

城防极为松懈,属于长安的“贫民窟”和“垃圾堆”。

换言之,以长安城南松懈的守备来说,根本防不住香积寺那边过来的骑兵,甚至连预警都做不到。

而从长安最北面进入玄武门,控制禁军驻地,固然是看起来最省事的办法。但这样搞,需要绕过大半个长安城不说,也将事情的性质改变了。

很显然,方重勇麾下并非所有人都头脑发热,他们并不认为如喊口号一般的,就能杀入皇城,杀穿玄武门,重走一遍李二凤当年走过的路。

比如说何昌期,就觉得这次胜算很渺茫。

“节帅,末将总觉得这次……有点难收场啊。”

前往香积寺的路上,何昌期凑到方重勇身边,低声询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三千人控制长安不太够?”

方重勇微笑问道。

“节帅,长安那么大,别说是三千人,就算三万人也不够啊。

您看长安平日里神策军也好几万人,还有不少南衙禁军如金吾卫之流,可还是那么多盗匪,抓都抓不过来,四处漏风。

咱们就这三千人,肯定控制不住长安,只怕很快就会有人来勤王了。”

何昌期忧心忡忡的说道。

银枪孝节军这点人马就想控制住长安城,简直难如登天!

这不是骁勇善战的问题,而是控制地盘确实需要人手,这是银枪孝节军固有的硬伤,没法改变。

他们这样的精锐,本身就不是用来占领城池,而是作为尖刀部队使用的。

“凡事过犹不及,本节帅心中有数,不会推你们进火坑的。”

方重勇不以为意都摆了摆手说道,气定神闲,心中已经有了万全准备。

倘若事败,他会手刃基哥,让基哥给自己陪葬!

至于长安城的那些宗室子弟,达官贵人,则是能杀多少杀多少。

反正自己要死的话,一定会拉足够垫背的人。

方重勇此番便是抱着“让我活大家都好过,要死我拉你们一起陪葬”的觉悟。

想明白了“退路”,他自然是一点都不害怕了。

“节帅,我们若是赢了神策军,若是冲入长安城,接下来该怎么办?”

何昌期疑惑问道,他还是很不放心。

现在银枪孝节军干的事情,本质上就是谋反啊!

就好像历朝历代的反贼都是打出“清君侧”的旗号,也没说要弑君啊!

难道他们就不是反贼了么?

何昌期觉得这个道理自己这个大老粗都知道,足智多谋的方重勇不可能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难道真就是那点赏赐么?木鹿城的时候,难道你们没有捞够?应该也不少了吧?

真就稀罕朝廷的赏赐么?”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询问道。

何昌期微微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却总是还差那么一点不明白。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银枪孝节军现在缺的,是威名,是气魄,是胆量。

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别人收买我们的时候,愿意开出来的价码!

我们闹事,不是为了收拾李适之他们,更不是为了改朝换代,而是争取一个与我们能力匹配的身价!

李适之不给我们发赏赐,却给赤水军那帮人发了,在外人看来,就是我们的身价不如赤水军,更不如神策军。

这种事情,是不能忍的。

所以我们必须要好好教训一下神策军,让长安某些人看看,谁的刀更快,得罪我们是什么下场!在关中,我们就是最强的禁军;在大唐,我们就是最精锐的部曲。

而进了长安以后,我们不必做多余的事情,出手要精准。

朝堂上的是非曲直,那可不是打打杀杀就能处理好的,要用这个。”

方重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

很能打,所以值得各方拉拢。

脾气差,所以没人敢轻易招惹。

有这两条,银枪孝节军就已经足够在长安立足,甚至过得很滋润。但方重勇的杀招,其实是没有告知何昌期的第三条。

以何昌期的智慧,恐怕很难理解那些事,还是不要告诉他比较好。

方重勇和人说话也是看人下菜,面对什么人就说什么话,一点也不含糊。何昌期不能理解,就不跟他说好了。

这支队伍走在前面的一百人,都是银枪孝节军的士卒,全副武装,兵甲齐整。而后面跟了一千多民夫,则是仅仅穿着军服而已,手无寸铁。

队伍末尾又有几十个银枪孝节军都士卒压阵,防止民夫们溜号。

这支队伍很快便行进到渭水分叉的渡口,此地离香积寺只有几里路了,而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方重勇下令扎营造饭,并不着急前往香积寺。

他们这一行人,只怕是沿路都有人监视,不存在什么秘密。方重勇只当他们这些人都是真正去领赏的士卒,优哉游哉的围坐在火堆跟前吃干粮。

“节帅,车光倩不会出问题吧?其他人会不会心里发毛打退堂鼓呢?”

方重勇正啃着胡饼的时候,何昌期又凑过来询问道。

“你说,如果本节帅这次死翘翘了,那是不是很亏?

我这么年轻,身居高位还被封郡王,有贤妻在家,还有一大堆美妾,我死了可不可惜?”

方重勇看着何昌期询问道。

“那自然是很可惜的……”

何昌期摸了摸自己的圆脑袋嘀咕了一句。

“所以说,你看我都不怕,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方重勇理直气壮的反问道。

“节帅,如果啊,末将是说如果,您要是自己在长安**,或者扶持一个儿皇帝,只怕天下烽烟四起,咱们这么点人,镇不住啊!

但是您要是不**,或者不当权臣,咱们玩这么一出,可还能活么?”

何昌期终于把心中最担忧的事情,以非常直白的方式说了出来。

方重勇终于懂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何昌期会“一反常态”这么担忧了。

老何杀了不少官员,对大唐体制毫无敬畏,他脑子里就想着谋反呢!

银枪孝节军中其他人没想着谋反,所以也没有何昌期那样担忧。或者说他们还比较天真,有军人的理想。

而何昌期已经把大唐的黑暗腐朽看得明明白白了,对其压根就不存在任何幻想。

何昌期以为方重勇这次是一次重大的“战略行动”,目的就是为了推翻大唐,方重勇自己当皇帝,或者当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

但方重勇的计划,却只是一次地地道道的“战术行动”。

此前两人一直都不在一个频道上对话!

“你啊,真的想太多了。”

方重勇长叹一声。

他让何昌期附耳过来,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总算是把自己的计划解释清楚了。

“节帅,这就完事了?”

何昌期有些不敢相信的反问道。

“对,明日听我号令。

我估计神策军统军鲜于仲通一定在香积寺,他肯定不放心李适之的人乱来,担心对方乱下命令,所以一定会在现场做个见证。

你明日机灵点,鲜于仲通文人出身,必定不是你一合之敌。不要犹豫,不要听他求饶,直接将其斩杀即可。

事后,我将所有罪状往他身上推就行了,无论别人问你什么,你就说听命行事。”

方重勇语气森然的嘱咐道。

“得令,那还要做什么呢?”

何昌期疑惑问道。

“如果张均在,就将他也一起宰了。如果不在,那就去长安再说,反正这个人一定要死。

我草拟了一份名单,入长安后,你若是带兵冲入了皇城,则按名单收而杀之。

若是不能进皇城,就当我没说好了,用别的办法也能将这些人都宰了。

我估计张均明日应该也在香积寺,杀这个人很重要,仅仅排在鲜于仲通之后。

至于李适之,如果你能找到他,就将他保护起来,押送到兴庆宫。”

方重勇对何昌期特别吩咐,不要杀李适之。

“节帅,这狗宰相处处与我们为难,何故留他一命?到时候顺手宰了岂不快哉?”

何昌期疑惑问道。

“李适之是宗室出身,多少是圣人的亲戚。

杀了张均和鲜于仲通,对于圣人而言不过杀两条狗,这种狗圣人要多少有多少,一点也不心疼。

但李适之与圣人都是太宗的后代,多少有几分血脉姻亲之情。圣人杀李适之可以,但我们将其杀了,便是越俎代庖,打圣人的脸了。

这种事情做不得。”

方重勇耐心解释了一番。

何昌期有些不乐意的点了点头,他何止是想宰了李适之啊,他甚至连基哥都想宰了!但是很多时候,人生活在世间,很难随心所欲,什么事情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因为理智告诉何昌期:宰了李适之会不会有事,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若是明日宰了基哥,自己一定会死得很惨。

正在这时,方重勇站起身来,看着天上的星辰,叹息说道:

“此刻星象,乃是七杀、贪狼、破军三星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此乃杀破狼格局。

杀破狼,喜动不喜静,富贵险中求。

命好的大富大贵,命差的飞来横祸。

何老虎,明日你想搏一把么?”

方重勇转过身询问正在啃胡饼的何昌期道。

“啥?什么狼来着?”

何昌期一脸懵逼看着方重勇,眼神中透着清澈的愚蠢。

……

香积寺建于唐高宗永隆二年,占地极大,在唐代曾盛极一时。唐高宗李治曾到香积寺礼佛,并赐予舍利千余粒,还有百宝幡花,令其供养。

总之就是非常了得。

此时此刻,寺内的晨钟已经响起。香积寺的主殿外广场,一队神策军士卒,正在护卫着朝廷前来这里给银枪孝节军发赏赐的第五琦。

他作为户部郎中,发赏本是分内,但因为知道内幕,反而感觉这件事办得不太地道。

第五琦对身旁的刑部尚书张均建议道:

“张尚书,发赏其实是件辛苦差事,虽然只是发交子,但数目不能点错,还要核验身份军籍。

数千士卒要领赏,只怕到明日都很难完成。

您是刑部尚书,发赏不是您的本职差事,不如您先移步回皇城歇息,也免受这风吹日晒之苦呀。”

他这话说得不太客气,因为第五琦对张均确实有些不爽。

你一个刑部尚书,来掺和户部的事情做什么?

这本身就犯了官场的忌讳。

方重勇前世企业里面还明文规定员工不许无故串岗呢!

“本官,只是感觉这次事关重大,丘八们又是桀骜不驯容易惹事,所以想看看现场有没有人作奸犯科。

第五郎中和你手下那些人,要好好的点验,发赏不要发错了!”

张均一脸冷笑,将第五琦的话怼了回去!完全不给第五琦面子。

他这般做派,其实这也很好理解。

因为第五琦在升官都过程中,曾经受过李林甫的恩惠,也被认为是李林甫党羽的外围。张均自然不可能对他有什么好脸色看。

“张尚书,银枪孝节军已经来了,有一百人披甲带兵器。”

鲜于仲通凑到张均身边,小声禀告道。他虽然是神策军统军,却也只穿着军服,没有披甲。

为什么他不穿盔甲呢?

呃,其实鲜于仲通也想装逼,穿一身明光铠威风威风。但他是考中进士的文人,身体一直都很瘦弱。

而且鲜于仲通也年近六旬,实在是穿不动那些动辄十五公斤以上的明光铠了。

但凡有一丝可能,鲜于仲通都要在这个场合披甲,维持一下作为神策军将领的体面。

“呵呵,他们还是不放心呐,不过一百多人,又顶什么用呢?”

张均嘿嘿冷笑道。

李适之不知道的是,张均已经悄悄给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布下了杀局,并不会如李适之料想那样。

如果方重勇认怂,那么张均则会在香积寺现场给那些丘八们“加点料”,挑拨对方出手!

只要出手了,埋伏在西北与东南两处地方的神策军伏兵,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香积寺团团包围!

到时候场面就好看了!

一百人多人披甲又怎么样,打得过一万二千全副武装的神策军么?

“让他们进来,列队领赏,不得喧哗!”

张均面色淡然下令道,官威十足,完全无视了第五琦的不满。

很快,方重勇带着何昌期打头,一百多披甲的士卒在后,浩浩荡荡的进入香积寺,来到正殿前的大广场。

第五琦和方重勇打过交道,上前对其行礼道:“方军使,下官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领赏了么?”

“嗯,好。”

方重勇面露微笑,矜持的点点头。他随即发现了第五琦身后都张均和鲜于仲通,于是好奇问道:“这两位是?”

张均和鲜于仲通都懒得跟方重勇打招呼,在他们眼中,方重勇已经是一个死人,或者是个很快就会不明不白死去的倒霉蛋。

他们自然是没有心思跟冢中枯骨攀交情,更别说张均跟方重勇还有血仇了。

多说一句话都感觉是在浪费生命!

“这位是刑部尚书张均,这位是神策军统军鲜于仲通。”

第五琦小心翼翼的介绍道企图打圆场,他已然察觉到现场气氛有些不对劲。

第五琦不知道神策军一万多人在附近埋伏着,他转身看了看鲜于仲通身边那二十多个神策军士卒,有些心虚,很担心方重勇身后的银枪孝节军士卒暴起发难!

张均为了引银枪孝节军出手,特意只在香积寺内部署了二十多个神策军精兵作为护卫。人要是多了,说不定这帮银枪孝节军的丘八,会胆怯认怂不敢出手。

那样戏就没法唱下去了。

张均要的就是那些桀骜不驯的丘八们闹事,不得已,只能故意示弱。

“本王听说,这次朝廷打算用一点交子糊弄我等有功将士。第五郎中,不知道是不是有这样都事情呢?”

方重勇脸上露出令人畏惧的冷笑,盯着第五琦的脸询问道。

“是又如何?

就那么屁大点功劳,朝廷给点勋官你们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你们敢闹的话,连交子都没有!”

第五琦还没开口,张均冷声呵斥道,随即吩咐第五琦说道:“开箱,发关中交子。”

张均这番话语气森然,毫无感情,哪怕是外人,都感觉他太嚣张了。

发交子本身就理亏了,你态度还不好点,是存心挑事吧?

第五琦在心中埋怨张均不会办事。他不好说什么,转身准备去吩咐手下办事的皂吏打开装交子的箱子。

而鲜于仲通,则是默不作声掏出火折子与烟花,捏在手中,随时准备发信号。看张均这态度,鲜于仲通不认为银枪孝节军那帮丘八,还可以忍耐多久。

爆发是迟早的事情!

方重勇注意到车光倩还没发信号,心中有些焦急,只是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走上前与第五琦理论道:“第五郎中,难道户部就是这个意思?拿这些花不出去的交子糊弄有功将士么?”

“殿下,莫要为难下官啊,这些下官说了也不算啊。”

第五琦无奈恳求道。

“第五郎中,你这样做,真的让本王很难办啊。”

方重勇叹息说道,一个劲的摇头。

“难办?难办就别办!

就当你们领过赏了,现在就打道回府吧。”

张均指了指香积寺大门的方向,一脸不屑说道。

现场鸦雀无声,张均预期中的暴跳如雷,并未发生。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的士卒们都异常冷静。

冷静得有些不正常!

就连鲜于仲通都看出不对劲来了!两只手都抖得厉害!

第五琦被夹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要不要发交子。

正在这时,北面山林某处,一道又一道浓烟冒起!

紧接着,似乎是在响应这些浓烟一样,南面山林处,也是一道又一道浓烟冒起!

看到不远处山林的浓烟,方重勇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如同看死人一样看着张均,面色平静的从口中吐出一个字来:

“杀!”

第411章 白露之变

银枪孝节军领赏的这天,是二十四节气里面的“白露”。

张均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个波澜不惊的节气里,死得那么仓猝,那么卑微。

在方重勇说出“杀”字的几秒钟后,他就被冲过来的何昌期一刀砍死!当时脖子就血流如注!

张均无力的倒在地上,他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何昌期这个丘八,敢杀他这个刑部尚书!

他可是六部当中,权重非同一般的刑部尚书啊。中枢三品官,距离宰相一步之遥。

六品以下官员犯事,他都管得着!丘八犯事,更是跑不掉!

他是名相张说的长子,书香门第,官宦之家,呼风唤雨,平日里谁不让着他?

这些丘八凭什么敢对自己动刀?他们就没想过怎么收场么?

张均想不明白,却也没机会想了。

他所躺着的地上,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张均的意识逐渐模糊,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恨意,离开了这个对于他这样的权贵来说,无比舒适且美丽,宛若天堂一般的世界。

何昌期执行方重勇的命令非常果决,张均便是香积寺内第一个被斩杀的人!

“神策军的听着,本王只诛首恶,缴械不杀!”

方重勇对着那群结成圆阵,将鲜于仲通护在中间的神策军士卒,喊话道。

这位年近六旬,在剑南节度使衙门混过的老头,终究还是要比张均这种,连刀都没摸过的文人要警醒一些。

他毕竟跟丘八打交道的日子也不算短。

丘八们发难之前,其实都是有征兆的。这个鲜于仲通以前见过,深有体会。

他只是因为这些年待在长安,被这里优渥的生活给耽误了。

张均被杀的第一时间,鲜于仲通便躲到随行亲兵身后,并下令这些人结圆阵自保。

“守住,神策军大部队就在附近,看本统军发信号!

最多一炷香时间,坚持!”

圆阵内的鲜于仲通大喊道,如同走夜路吹口哨给自己壮胆一般。

他颤颤悠悠的用火折子点燃烟花,这种军中专用的烟花,哪怕在白天,也异常醒目,老远都能看见。

啪!

烟花在半空中绽放,绚烂夺目,它代表了某种希望。

如果神策军的伏兵来得及时,或许他还能逃过一劫。鲜于仲通认为自己这一生运气着实不错,他相信这次应该也能逢凶化吉!

毕竟,神策军伏兵近在咫尺!

“你们都退开!

鲜于仲通谋反,银枪孝节军奉圣人之命诛杀逆贼,挡我者死!”

方重勇对着那些神策军士卒怒吼道。

无人退开,因为这些人知道,伏兵神策军主力就在附近,他们只要撑过关键时刻就行了。

底层之人,受到眼界的限制,他们做选择时,常常身不由己。

方重勇理解这种无奈,但不会惯着他们。

“这些都是鲜于仲通的同党,一并处置了吧。”

方重勇对何昌期摇头叹息道,转过身,不想去看那些人是怎么惨死的。

他看了一眼躲在桌案下面瑟瑟发抖的第五琦,忍不住有点想笑。

唐代的桌案不比方重勇前世那种大桌子,实际上是非常低矮的,藏不住人。

桌案下的第五琦,几乎是趴在地上,毫无形象的双手抱着头发抖。

方重勇一把将桌案掀翻,随后将第五琦扶了起来,并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第五郎中不必惊慌,我等是奉旨诛杀逆贼。你也看到了,神策军埋伏起来想趁着发赏都时候围歼银枪孝节军,他们才是逆贼。”

他一本正经的板着脸说道。

第五琦惊魂未定的点点头附和道:“原来如此啊。”

虽然搞不明白状况,他却压根不敢反驳方重勇的话。

张均已经躺在地上了,第五琦要是替张均等人说话,马上也得躺地上,跟张均他们一起奔赴黄泉。

想想还是算了,他和张均又不是一路人!

第五琦很明智的选择了静观其变。

“啊!”

神策军结成的圆阵,被何昌期砍出来一个缺口。刀透过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直接砍下来了一条胳膊。

惨叫便是来自胳膊被砍的那个人!

如狼似虎的银枪孝节军士卒可不管对方疼不疼,瞬间便利用这个机会,从这个圆阵的缺口处猛扑过去,一口气彻底将阵型冲散。

然后他们很不要脸的三个打一个捉对厮杀,一刀一刀的将鲜于仲通身边的亲兵都砍倒在地上了。

这些人技战术异常纯熟,显然不是第一次配合。

瞬息之间,就剩下瑟瑟发抖的鲜于仲通,面色惊恐的看着方重勇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他现在很想进佛堂里面拜个佛问一下,世间究竟有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如果有,他想问一下哪里可以买到。

只是刀架在脖子上才想起这个,已然太迟了。

“你们,你们竟然谋反……你们,你们!”

鲜于仲通语无伦次,他万万没想到,方重勇和他麾下的银枪孝节军,居然胆子如此的大。

问都不问啊,直接就暴起杀人!他们怎么敢的!

“山林那边,那边,是不是,是不是……”

鲜于仲通脑子飞速运转,居然猜中了发生什么。

他用手指着远处山林不断冒起的浓烟,瞠目欲裂!心中震惊到了极致!

方重勇这一把,玩得比他之前想象得还要大!

“是什么是?是我们就该站着被神策军砍头,是吧?

尼玛的狗官!”

何昌期对着鲜于仲通大骂道,一脚将其踹倒在地上。

此刻跟着方重勇他们前来的那些民夫们早就跑光,今天这见闻够他们吹牛吹到老了。

香积寺佛堂大殿外的广场上,除了鲜于仲通外,就是在一旁吃瓜吃得快尿裤子的第五琦,以及他手下那些隶属于户部的皂吏们。

冤有头债有主,方重勇并未为难他们。

“你一个逆贼,就别在那指点江山了,安心的去吧。”

方重勇看着鲜于仲通淡然说道。

何昌期也不客气,直接上前揪住鲜于仲通的发髻,手起刀落,将其斩杀!

他心中产生了一种荒谬无比,却又真实到想哭的错觉。

无论是张均也好,鲜于仲通也罢,都没有让何昌期感觉这些人的脖子有什么特别的。

一刀下去,都会飙血,也都死得不能再死。砍死他们,比在边镇砍死吐蕃人,大食人,还要容易。

这些人完全不会因为身上的官职和出身,就让他们的身体变得刀枪不入。

平时高高在上,人五人六的,捅一刀还不是死?

何昌期忍不住朝着鲜于仲通的尸体吐了口痰。

“何老虎,你各派五十个弟兄,守住前后院门。

不排除神策军残部会往这里来!

咱们别阴沟翻船。”

看到广场这边已经处理完毕,方重勇嘱咐何昌期道。

“得令!末将这便去布防!”

何昌期领命而去。

虽然方重勇可以确定,神策军的伏兵,基本上不会往这个方向跑。

但也不能绝对排除,那些脑子不太正常的人,有时候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方重勇纯属想多了!

此刻香积寺东北与西南两片山林,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秋天落叶多又干燥,导致火势极为凶猛。

在秋风的鼓噪下,浓烟与烈火,开始在山林中迅速蔓延。

那些密密麻麻埋伏着的神策军将士们,瞬间傻眼了!

这一带山林要埋伏如此多的人,本身队形就非常密集,山林里几乎是人挨人,人挤人的。连吃喝拉撒的问题都不好解决。

大火怎么燃起来的,他们不知道。等发现的时候,山林里四面八方都是火,压根就没有扑灭的可能性!

骤然起火后,士卒们哪里顾得上什么军令啊,一个劲的往山下跑,很多人被推倒在地上,被活活踩踏致死。

神策军四个“都”的建制,在奔跑中全部乱套了,士卒找不到将校,将校找不到部曲。混乱之中,无论都头们怎么喊,怎么挥动旗帜,都无济于事。

该跑的人,还是会跑!

然而,当他们冲出山林,来到一片地势相对平缓平整的地方。这里便是香积寺所属的田地,也是寺庙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

结果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惊魂未定的神策军士卒们,就看到从西面有一队规模不下两千人的骑兵队伍,卷着尘土,全速朝着自己这边飞奔而来。

且压根没有减速的意思,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结阵!结阵!”

神策军中有都头大喊道,可是在嘈杂的人群中,这样的声音压根无济于事。在逃出山林的时候,很多士卒连腰间的横刀,背后的弓弩都扔掉了,嫌东西多了跑得慢碍事。

如今让他们拿什么去抵挡这些举着长槊的骑兵?

“快跑啊!”

有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这样的势头便如同瘟疫一般传染开来,越来越多的神策军士卒加入了逃跑的行列!

这时候,大军缺乏有效指挥,没有名将坐镇居中调度的劣势,便开始无限放大!

如果崔乾佑在这里,他定然可以组织起一定的抵抗,且战且退,一边退一边聚拢部曲列阵,挡住骑兵的攻势。

就算不能反杀,也能脱离接触,保全一部分军队。

可惜,别说鲜于仲通不在,就算他在这里,也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

数量远远多于银枪孝节军的神策军士卒,开始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疯跑。有人甚至一边跑,一边抽出腰间的唐刀子,割断自己盔甲上的绳索,让它可以自行脱落下来,不会耽误逃跑的时间。

王难得一马当先,长槊的尖头,如同毒蛇的毒牙一般,肆意的收割着人命。

一边追一边杀,所过之处,留下一地的尸体,压根就没把神策军当做“友军”看待。

方重勇此前交代得很清楚:长安城外,下手要狠,不要顾忌杀人。神策军越是废物,越是死伤惨重,圣人和朝廷就越需要银枪孝节军这支王牌。

但是等进了长安城,下手就要轻。能不杀人就尽量不要杀人,要杀也只杀那些“死亡名单”上的。

神策军在前面跑,银枪孝节军的骑兵在后面追。看到神策军建制已经乱了,王难得并未追得太急,始终保持着隔一段路,就吃掉一批掉队士卒的节奏。

就这样前面跑后面追,朝着长安南门而去。

……

“节帅,大功告成,比演武还轻松。神策军都跟牛羊一般,没有组织起任何抵抗!”

香积寺正门外,车光倩一脸激动,上前对方重勇行礼道。

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就连脸上写满了不自在的第五琦,也暗暗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

车光倩觉得这一战顺利得不敢相信,神策军久不接战,未经磨炼。在遭遇大火后,便已经完全丧失斗志。

在走了一万里路,从碎叶打到木鹿的银枪孝节军面前,他们就是嫩嫩的小鸡。

丝毫不夸张!

“走,去长安!”

方重勇解下身后的红色大氅,交给车光倩,举起右臂,对身后一众银枪孝节军精锐高喊道:“尊皇讨奸,天诛国贼!”

“尊皇讨奸,天诛国贼!”

“尊皇讨奸,天诛国贼!”

“尊皇讨奸,天诛国贼!”

呼喊声响彻香积寺,振聋发聩!

“银枪孝节,奉旨讨逆!”

方重勇走在最前面,高声呼喊道。

“银枪孝节,奉旨讨逆!”

他身后众人齐声高呼道。

“刀剑无眼,闲人回避!”

方重勇再次喊道。

“刀剑无眼,闲人回避!”

身后众人学着他一起喊。

“奸相误国,其罪当诛!”

方重勇一边走一边喊道,他身后的人依葫芦画瓢的跟着一起喊。

“若有阻拦,视为同党!”

“若有阻拦,视为同党!”

喊完口号,方重勇对车光倩交待道:“把旗号打出来!”

“得令!”

车光倩领命而去,很快,他又来到了队伍最前面,身旁四个士卒,举着四面旗帜。

从左到右,分别是方重勇刚才高呼的四句话,一面旗帜上写着一句。

这四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开道。

整支队伍雄赳赳,气昂昂,看上去不像是乱兵行凶,倒很像是武装巡游!

沿途不少吃瓜群众都驻足观看。

等方重勇一行人来到长安城南门的时候,只见王难得已经彻底控制了长安南面的三座城门。值守的金吾卫自动退到一旁,压根就没有任何阻拦。

“节帅,我等已经入城,请下军令吧!”

王难得走上前来,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至于那些神策军溃兵,鬼知道他们往哪里逃走了,建制早就被打散了。

“何老虎,你带五百人,走最西面那条街,直取皇城外城。议政堂和六部衙门在那里,按名单抓人,该杀的当场杀,该抓不该杀的要保护好带回来!

皇城外城,防御不严,你们趁乱而入,门关了就翻墙!”

方重勇对何昌期下令道。

“得令!”

何昌期领命而去,干脏活去了。

“车将军,你负责指挥亲兵打旗帜,走在最前面,走长安朱雀大街。本王会跟在你后面。其他的人,跟着本王走。

现在就出发!”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指着北面说道。

忽然,车光倩凑过来,小声询问道:“节帅,我们现在是去哪里呢?”

他心中有个答案,但还是有些不确定。因为之前方重勇为了保密,连他都没告知。

“兴庆宫!”

方重勇说出了三个石破天惊的字眼。

“得令!”

车光倩抱拳行礼,脸上写满了振奋!

果然如他所料!

“银枪孝节,奉旨讨逆!”

“刀剑无眼,闲人回避!”

“奸相误国,其罪当诛!”

“若有阻拦,视为同党!”

就在长安百姓惊愕的目光中,银枪孝节军以一种奇特又平和的方式,举着旗帜开道,如同演武一般,在朱雀大街上行进着。

他们一边走,一边喊着口号。

所过之处,坊市关门,行人退避三舍偷看。

史书上不肯细说,如同平地惊雷般的白露之变。就这样,在绝大部分长安人始料未及的情况下。

爆发了!

第412章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圣人,大事不好,银枪孝节军造反了!”

此时此刻,正在花萼相辉楼里享受“水蛭治疗”的基哥,听到远处有人向自己呐喊。

声音由远及近。

那是鱼朝恩的声音。

很快,鱼朝恩便跑到了基哥面前,匍匐在地上惊呼道:“圣人!银枪孝节军造反了!他们正沿着朱雀大街行进,正朝着兴庆宫而来!”

造反?银枪孝节军?

基哥还没搞明白状况,今日明明是银枪孝节军在香积寺领赏的日子,怎么会造反呢?

难道他们不该愤怒的叫嚣,然后发现被神策军埋伏,悻悻退回大营么?

等到那个时候,基哥便会派人去大营安抚银枪孝节军众将士,并当场发放绢帛粮秣以劳军。

自此以后,银枪孝节军与神策军势同水火,将来无法沆瀣一气搞事情,天然便形成两派。

他们只能依靠自己这个天子。

事情为什么会跟设想的不一样呢?

基哥面露疑惑之色,并未惊慌。他低声呵斥道:“慌什么慌,让鲜于仲通来见朕!”

“圣人,香积寺附近的神策军已经被银枪孝节军打败,溃兵从南门进入长安城,到处都是的!鲜于仲通只怕已经……”

鱼朝恩不敢再说下去了。

“什么!一万多神策军都没了?”

基哥霍然起身,也顾不上吸附在胳膊上的水蛭了!

“回圣人,确实如此啊,奴岂敢欺君?”

鱼朝恩跪在地上哭诉道,整个人瑟瑟发抖。

“反了,他们竟然反了……”

基哥一屁股坐到龙椅上,整个人都被抽走了魂魄。

反倒是他身旁的高力士,无比镇定。

高力士死死盯着鱼朝恩,不客气的呵斥道:“废物,你看清楚没有,银枪孝节军到底是打着什么旗号!又是依照谁的意思在长安城内活动!他们不过三千人,难道还能颠覆大唐不成?你到底搞明白状况没有!”

一语惊醒梦中人!

听到高力士所说,基哥这才回过神来。

谋反,总要想好后路,不可能只为了在长安潇洒一回吧?

银枪孝节军是想做什么?方重勇是想做什么呢?

“对!快告诉朕!他们打出的是什么旗号!”

基哥走上前去一把揪住鱼朝恩的衣领,恨铁不成钢的质问道。

现在搞清楚对方的意图,以及这支叛军身后站着谁,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在基哥看来,军队都是神兵利器,本身是没有思想的。

他们只会听命行事。

所以现在问题的核心就是:他们到底听谁指挥!

“奴,奴不敢凑太近,他们好像在队伍最前面打出来旗号,奴看不清楚!奴死罪!死罪!”

鱼朝恩又跪倒在地哭泣不止,气得基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废物!一点用也没有!”

基哥气得胸膛起伏不定,深深喘着粗气。

正在这时,崔乾佑走进屋内,面色平静叉手行礼道:“圣人,银枪孝节军将兴庆宫所有的门都给堵住了!宫内值守的卫士不过两百人,只够守住花萼相辉楼。还请圣人在此不要走动,末将会尽量拖延时间。”

“罢了,力士,带路吧,朕要和银枪孝节军的将士们谈一谈。”

基哥叹了口气,他隐约觉得,这次的事情,应该还没有那么严重。因为银枪孝节军被皇子收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既然他们身后没有站着皇子,那便意味着事情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圣人不可!还是奴去看一看吧?”

高力士跪下恳求道。

崔乾佑在一旁没说话,事实上,他认为目前只有基哥出面,才有可能解除危机。高力士去,反而会因为“诚意不足”,而坏事。

“朕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基哥摆了摆手,身上那股当年发动政变时的血勇之气,又再次被激发了出来!

他领着高力士和崔乾佑,身后跟着基哥神策军的卫士,来到兴庆宫大门前。

还未开门,就听到门外有人高呼:“奸臣当道,屠戮忠良。银枪孝节全体将士,恳求圣人主持公道!”

这样声音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一波,振聋发聩!

“奸臣当道,屠戮忠良。银枪孝节全体将士,恳求圣人主持公道!”

“臣方重勇,请圣人主持公道,以解大唐倒反天罡之苦!”

“我等恳请圣人主持公道,诛除朝廷奸佞!”

门外传来一阵阵恳求声。

听到这些话,基哥的腰杆瞬间就挺直了。

“鱼朝恩,你污蔑忠勇的银枪孝节军将士为叛军,污蔑他们的请愿为造反,该当何罪?”

基哥看着鱼朝恩,语气不善的质问道。

这踏马也行?

鱼朝恩心中大骂基哥无耻之尤,过河拆桥,却也知道大事不妙!

“圣人,是奴愚钝啊,请圣人恕罪啊!”

鱼朝恩跪在地上磕头恳求,内心却深恨基哥心冷如冰,心硬如铁!

“现在跪求已经晚了,来人啊,将鱼朝恩拖下去斩首。”

基哥淡然摆了摆手,现在心中是一点都不慌了。

“昏君!狗贼!你迟早不得好死!”

鱼朝恩一边被人拖拽着拉走,一边破口大骂。但下一刻他的嘴巴就被人用破布堵住,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他身下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污秽的痕迹:因为被吓尿了。

“圣人,奴来为您开门。”

高力士对基哥行了一礼,等待对方的首肯。

开不开这道门,虽然只是个“橡皮图章”,却是此番能不能结束危机的重大抉择。

基哥喉结一动,忍不住吞了口唾沫,随即点点头道:“开门!”

现在这种感觉,像极了当初他决定先下手为强,发动政变对付他姑姑太平公主时的紧张!

让他心跳加速到几乎承受不住的地步!

兴庆宫的大门并不常开,平日里哪怕是基哥回宫,也只是开中门而已。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生锈铁轴转动声,兴庆宫的大门洞开。

基哥抬眼望去,便看到了面前跪了一地的丘八,一个个都披挂整齐,武装到了牙齿!

“臣,方重勇,恳请圣人,为银枪孝节军主持公道!”

方重勇将疾风幻影刀双手托举头顶,低头恳求道。

“请圣人为我等主持公道!”

方重勇身后的一众丘八齐声高呼道。

“唉,你们有事起来说,起来说。朕现在都是茫然无知,不知尔等何故来兴庆宫啊。”

基哥看上去一脸诧异,将方重勇扶了起来,又将方重勇身后众将一个一个扶了起来。

“圣人,右相李适之,刑部尚书张均及一干人等,勾结神策军统军鲜于仲通。他们贪墨圣人给银枪孝节军的赏赐,并且妄图在香积寺发赏的时候,坑杀我等。

幸亏户部郎中第五琦深明大义,将此事告知我等。银枪孝节军数千将士才幸免于难,击溃叛军。

因为担忧右相谋反,担忧神策军被人收买参与叛乱,我等只好矫诏,前来兴庆宫保护圣人。情非得已,请圣人宽恕我等礼数不周。

还请圣人为我等蒙冤将士主持公道啊!”

说完,方重勇一把拉过第五琦,指着他说道:“微臣所说一切,第五郎中可以作证。此番多亏他提前示警。”

第五琦不敢说话,只能对着基哥叉手行礼,心里害怕到了极致。

听完这番话,基哥瞬间便惊怒交加。

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质问身旁的高力士道:“朕让李适之妥善处置此事,他竟然下手坑杀有功将士?他竟敢这么肆意妄为?他眼中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回圣人,奴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啊。太府寺的绢帛与粮秣,已经调拨下去了。”

高力士一脸无辜的说道。

看到基哥顺着自己的思路在表演,方重勇这才松了口气,知道这次放手一搏,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李适之交给鲜于仲通的亲笔信,双手呈给基哥说道:“圣人,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此事内幕极深。银枪孝节军只为保护圣人而来,圣人看此书信便知真伪,李适之亲手所书,微臣可以与他当面对质。”

说完,方重勇退后一步,默不作声等待着!

“逆贼!这群逆贼,要坏朕的大唐江山!”

基哥一目十行看完信,恨恨将手中信件扔到地上!他觉得不解气,甚至还忍不住上前踩了几脚!

“圣人,议政堂非同小可,拥有调度南衙禁军之权。

微臣虽然已经派兵去了皇城弹压,但也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对圣人不利,胡乱下达政令。

请圣人带领银枪孝节军的忠勇将士,一起前往皇城,接管朝廷中枢!以拨乱反正!

若是迟了,万一有人勾结皇子造反,则后果不堪设想啊圣人!”

方重勇单膝跪下恳求道。

“请圣人拨乱反正,主持公道!”

方重勇身后又是跪了一地的丘八。

“圣人,如今这情况,唯有以银枪孝节军震慑朝中宵小之辈,然后细细追查了。

反倒是神策军来源庞杂,圣人不得不防啊。”

高力士凑到基哥身边小声说道。

基哥看到了车光倩身边士卒打出来的旗号,心神动摇。

“银枪孝节,奉旨讨逆!”

“刀剑无眼,闲人回避!”

“奸相误国,其罪当诛!”

“若有阻拦,视为同党!”

好厉害的手段啊!

基哥在心中叹服不已。

这帮丘八明明是哗变,却把自己洗白成护驾了!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适之的那封亲笔信,就足以说明他不配为宰相。事情进展到了这一步,议政堂的相公与六部尚书,和银枪孝节军丘八。

二者之间,总要推出去一个祭旗。

基哥不敢想象,如果他站在李适之那边,身边这帮丘八们会做什么。

所以,那就只能牺牲宰相了。

这件事没有什么是非对错可言,谁赢了谁就是正义!

输了的,就要被吃席。

“诸位将士,请跟着朕去皇城吧!”

基哥对着一众银枪孝节军的丘八们喊道。

“万岁!”“万岁!”“万岁!”

兴庆宫门外,万岁之音响彻云霄!

这里所有人,包括基哥,他们悬着的心,都落回了原位。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实质性的结束了。

……

皇城南面的朱雀门,因为面朝朱雀大街而得名,是长安城纵向中轴线上的关键节点。

此时此刻,本应该在此地值守的监门卫士卒,也就是全部由宦官组成的看门队伍,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监门卫成立的时候,是贞观年间。

那时候李二凤是住在皇城的,监门卫使用宦官,宦官们用心看门,其实也是应有之意。

然而自从唐高宗以后,天子就不住在皇城了。有时候是住在大明宫,开元后是住在兴庆宫,皇城外城实际上是百官们办公的地方,内城则是办大典的地方。

宦官们对于文官的忠诚度有多高,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指望宦官们尽心尽力的看守皇城,实在是想太多了。

就在刚才,何昌期已经带着五百银枪孝节军冲入朱雀门。而在此地临时接替城防的金吾卫少爷兵,也压根不是何昌期手下骄兵悍将的对手,一个个都被掀翻在地。

“他妈的!”

张光晟从地上爬了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他手下那些战五渣们,好多还在地上呻吟,一个个都狼狈不堪。

张光晟应该庆幸,他运气一直不错。

要不是方重勇有言在先,让何昌期他们去掉了长矛的矛头,以木棒开路。要不然,这些金吾卫的战五渣们,现在就不是在地上打滚呻吟了。

而是一起奔赴黄泉,路上热热闹闹。

“张郎将,这帮是什么人啊,真是能打,卑职一招都接不住。”

有个金吾卫执戟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走到张光晟身边,一边揉着疼痛的肚子抱怨道。

“别管了,他们要杀人的话,我们早就被杀了。

今天长安出大事了。”

张光晟叹了口气,金吾卫的驻地也在皇城,他们现在是回驻地呢,还是不回呢?

长安武备废弛,真不是他张某人的问题啊!

忽然,张光晟眼角余光,看到有大部队朝着朱雀门而来,而且是从兴庆宫方向过来的!

他以为是神策军前来平叛,于是带着手下上前去接洽。没想到走近了以后才发现,穿着龙袍的基哥,就在队伍的最前面!

基哥身边是方重勇,身后还有一系列武装到牙齿的将校士卒!

“张郎将,怎么回事,你为何在此?”

一见面,基哥就忍不住呵斥质问道。

他现在是对负责长安城防的任何一支部队,都感觉极为不满。

连长安都看不好,轻而易举让人冲到兴庆宫了,都是干什么吃的?

基哥从未感觉长安如此的不安全!

如果银枪孝节军是忠于某个皇子的,或者今日来的是一支边军中同等水平的部队,那今日不是要遭?

“回圣人,刚刚朱雀门被人攻破,末将带着金吾卫抵挡不住……”

张光晟还要再解释,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够了,带着你的人,跟在队伍里面,随朕一起进皇城吧!”

基哥对银枪孝节军的将士们客客气气的,对张光晟可没什么好脸色。

“哦,好好好,末将这就去集合队伍。”

张光晟赶忙的对着基哥行了一礼,后背已经全部被汗水打湿了。

第413章 捡漏王

“李适之!谁是李适之!给老子滚出来!”

议政堂门前,何昌期横刀立马,对两个手持棍棒,守在门口瑟瑟发抖,几欲先走的皂吏暴喝道!

无人应答。

方重勇之前吩咐过,六部衙门无所谓,但只要是能不进议政堂,就尽量不要进去。

何昌期一直都遵守这条禁令,到议政堂门前便不往里面走了。

“老夫便是李适之,尔等莫非是想造反么?”

议政堂内走出一个身材精瘦,看上去年近六旬的老人,双目直视何昌期。

“嘿嘿,老贼!可算逮到你了!”

何昌期将手里的横刀收入刀鞘,走上前去,一把揪住李适之的衣领,连拉带拽,如同拖着一条死狗般,将李适之往朱雀门的方向拖走。

手段极为粗暴!

“诶?慢着,你这是……停,本相问你……”

李适之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这些“叛乱”的丘八,如此蛮不讲理。

“弟兄们,老子抓到李适之这狗贼了!走,同去,找节帅报功领赏去!”

何昌期对着正在皇城内四处抓人的银枪孝节军士卒大喊道。

“领赏!”

“领赏!”

“领赏!”

一众丘八们手舞足蹈般的瞎起哄,跟过节差不离。

他们走上前来,用绳索将李适之五花大绑,如同牵着牲口一般拉着绳子,将其带往朱雀门。

结果一行人还没走到朱雀门,就跟基哥所在的队伍撞了个正着。

李适之垂头丧气的看了基哥一眼,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完蛋了。甚至是他这一脉的子嗣,都完蛋了。

永无出头之日。

“圣人,不如先将李适之下大理寺狱,过几日慢慢再审。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先恢复朝堂的秩序。”

方重勇对基哥叉手行礼建议道。

“嗯,来人啊,将李适之押送去大理寺狱。”

基哥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压根看都懒得看李适之一眼,对高力士吩咐道。

他对这个人,似乎是心中充满了嫌弃。

在基哥看来,无论李适之有没有参与针对银枪孝节军的绞杀,都不重要了。

后者兵变,李适之就无法推卸责任,只看是定什么罪罢了。

因为镇不住场子,本身就是宰相最大的错误。

这种错误,是皇帝不可饶恕的。

“圣人,要办成这件事,不是一个宰相就行的。中枢一定有其他人参与。

微臣以为,除恶务尽,免得寒了三军将士的心,也免得变生肘腋。”

方重勇继续建议道。

“力士,你配合一下平西郡王抓人,抓到以后,一律扭送大理寺狱慢慢审问。

朕就在议政堂等你们吧。”

基哥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说道。

他上年纪了,还得了怪病,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今日折腾不断,身体早就不堪重负了,此前不过强撑而已。

现在大局已定,无法抑制的疲惫汹涌而来,让基哥抵抗不住了。

“回圣人,什么人该抓,什么人不该抓呢?”

高力士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询问道。

“平西郡王本就是御史大夫,你问他便是了。”

基哥轻叹一声,他已然明白,朝廷中枢的威信,此番遭遇重创。要恢复元气,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马上又要到自己的寿辰了,怎么就发生这种鸟事呢?

“圣人,此番动荡,尚未波及长安以外的地方。微臣建议,由一个老成持重,经验丰富,资历雄厚的朝臣,暂时担任右相,收拾残局。

请圣人定夺。”

方重勇这次可以说是“一键三连”了,嘴巴压根就没停下来过。

听到这话,基哥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爱卿有什么人选推荐呀?”

“郑叔清老成持重,此刻已经是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此前,又在六部及议政堂历练多年,还曾经外放为刺史。

不如让他暂时担任吏部尚书,中书令,收拾残局填漏补缺。

待朝局稳定后,圣人再来调整中枢人事,也是不迟。

为今之计,以稳为主。”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老郑?

基哥脑子里出现郑叔清点头哈腰的模样,随即笑道:“郑叔清为官四平八稳,在朝堂多年,确实是合适的人选。力士啊,草拟一份圣旨,今日便下发下去,拜郑叔清为右相。”

方重勇的建议,跟基哥的想法几乎是不谋而合,只是他后知后觉,暂时还没想到而已。

基哥觉得,郑叔清最大的优点,就是这个人为官没有任何想法,有他没他几乎一个样。

郑叔清整个人身上就写着两个醒目的大字:苟住!

想治理好大唐,自然是不能让郑叔清这样的人当右相。可是如果只是为了稳定朝局,那么这个人确实是最合适的。

也最好控制。

因为这个人不折腾。

关键是,其他人都知道郑叔清只是一个“代理右相”,迟早会走的。所以反而不会给他使绊子。这样有利于稳定目前将乱未乱的局面。

“平西郡王此番平息叛乱有功,你想要什么赏赐呀?”

基哥不以为意的询问道。

“回禀圣人,微臣矫诏,虽事出突然逼不得已,却也可以算作是欺君。

微臣恳请朝局稳定后,不再担任银枪孝节军军使,外放为官,岂会奢求赏赐?”

方重勇躬身行礼说道,态度异常谦逊。

听到这话,基哥满意的点点头,随即摆了摆手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

你当不当这个军使,你自己说了不算,那是朕说了才算的。

朕让你当,你不想当也得当,岂能讨价还价?”

“微臣惶恐。”方重勇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罢了,你带着高力士去收拾残局吧,朕想在议政堂静一静。”

基哥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走进议政堂,也不知道是在惆怅什么事情。

走进议政堂以后,他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被人翻看,搜查的痕迹,悬着的心才放回原处。

从方重勇的态度看,基哥感觉这应该就是一场被逼急了,然后反杀的兵变。事前并未有什么具体谋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诉求,更不涉及到他那些好大儿。

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方重勇举荐郑叔清,倒也是合情合理。不只是李适之害怕清算,方重勇和银枪孝节军也害怕事后有人“翻案”啊。

不推举一个相熟的人去当宰相,把事情一板一眼的落实,在场面上盖棺定论,万一将来朝廷反攻倒算怎么办?

这件看上去“不起眼”的小事,反而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方重勇不经意间,就把最大的一个隐患给消除了。

郑叔清若是将来对付举荐自己为右相的方重勇,那么他的政治信誉和人格道德,将会完全破产,成为一个人见人恶的卑鄙小人。

这一手当真是玩得好啊!

基哥一边在议政堂内踱步,一边心中感慨,方有德生了个好儿子。

幸亏,这不是自己的儿子,要不然,此人一定会行当年太宗玄武门之事!

当然了,方重勇不姓李,所以只要不跟皇子勾结,就翻不出什么浪来。

这同样是不幸中的万幸。

此人未必有搞事情的心思,但他已经有搞事情的能力了,以后必须要注意一些。

基哥默默的在方重勇身上,打上了一个“不叫的狗”的标签。

“有哥奴在,断然不止于此啊。”

基哥忍不住长叹一声,开始怀念起那个为自己操持大唐多年的李林甫来。

不比较不知道,一比较差距就出来了。若是李林甫在,绝不会因为赏赐的事情发愁,自然也不会逼得银枪孝节军兵变了。

“神策军也不行了,一万多人打不过三千人,废物一个。

唉,京师就是养不出雄兵……”

基哥喃喃自语的说道,此刻的感受,就好似南唐李煜所写的那句一样: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

“圣人!我要见圣人!来人啊,我要见圣人!”

银枪孝节军兵变几日之后,大理寺狱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已然是蓬头垢面的李适之,对着监牢外的狱卒喊话道。

那两个狱卒移开目光,连看都懒得看李适之一眼!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李适之以前是宰相又怎么样?进了大理寺狱,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趴着,谁管你以前是多么叱咤风云。

大理寺狱这地方,一般人还进不来呢!能在这里坐牢的,哪个之前不是一号大人物?

狱卒们在心中暗暗鄙夷,类似李适之这样的,他们实在是见过太多了。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奔李适之的监牢而来。

很快,李适之便看到穿着紫色官袍的郑叔清,带着高力士来到了自己所在的监牢门口。

郑叔清对着两个狱卒摆了摆手,后者十分懂事的悄然离去,牢房附近就只剩下了他和高力士,以及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的李适之。

“郑相公,高将军,圣人,圣人怎么说?”

李适之吞了口唾沫,有些紧张的询问道。

“圣人开恩,给你两个选择。”

高力士面无表情说道,态度异常冷淡,跟从前面对李适之的时候几乎是判若两人。

只是李适之此刻也顾不上对方态度如何了,他一脸激动,双手紧紧握住监牢的木栅栏问道:“哪两个选择呢?”

他就如同一个溺水求生的人,看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第一个嘛,你和你全家,流放岭南,世世代代,永远不得离开岭南。”

高力士说出了第一个选项。

古代的岭南,可不比方重勇前世的现代那会。古代的岭南气候极为闷热难忍,毒虫毒蛇遍地,瘴气横行。

被称为“无形断头台”。

唐代流放岭南的官员,死亡概率极大,很多都是还没到岭南,路上就病死了。

“那,第二条路是什么?”

李适之有些担忧的问道,他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

“第二条路,就是这个。”

高力士将手中的一条白布递给李适之。

“圣人承诺,不再追究你的家人,他们可以在长安生活,依旧是宗室子弟。”

是一人死,保全家小。

还是一家流放随机死。

这个选择,当真是不太容易。

一旁的郑叔清不苟言笑,外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郑叔清不敢同情李适之,也不屑于嘲讽对方。他很明白,右相这个位置不好坐,自己搞不好就是下一个“李适之”。

如今大唐各种隐患层出不穷,宰相更迭频繁,政局渐渐混乱,连禁军哗变都出来了。

天宝时代的宰相,可不好当啊!

“我明白了,谢圣人天恩。”

李适之接过高力士手中的白布条,随即跪在地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你且快些,本将军还要回去给圣人复命。”

看到李适之磨磨唧唧的,高力士忍不住催促道,压根就不讲任何情面。

绝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在死人面前演戏。高力士此前的冷淡,并不是演给李适之看的。

“请高将军回去禀告圣人,就说罪臣没有谋反。”

李适之对着高力士深深一拜。

对于他的迂腐幼稚,高力士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郑叔清见状,对高力士说道:“这里有点闷,本官先出去透透气。”

高力士微微点头,直到郑叔清远去,身影已经看不见之后,他才对李适之说道:

“李适之啊李适之,你到现在都还不明白么?圣人根本就知道你没有谋反。

若是你谋反,还会留下你的家小么?

你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呢?”

那为什么要我自尽?

李适之一脸惊愕,甚至都说不出质问的话来了。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被是被天子“误会”了,只要自己陈明利害,说明白道理,起码逃脱牢狱之灾是不难的。

没想到居然遭遇高力士贴脸嘲讽。

但高力士显然不想给死人留面子。

他摇头叹息道:

“银枪孝节军兵变讨赏,而且还进了长安,逼宫成功。你作为右相,难辞其咎。

单从这一点看,你就不得不死!

圣人需要对天下人有一个交代,需要对大唐的边军禁军有一个交代,银枪孝节军都杀到兴庆宫门口了,这件事岂能善了?

若是不将谋反的帽子按在你头上,若是将来其他军队闹赏,岂不是人人都要兵发长安,求圣人主持公道?

圣人不想有那些闹心的事情,既然银枪孝节军是打着奉旨平叛,尊皇讨奸的旗号,那你这个右相,便只能成为他们口中那个造反的奸臣了。

这个道理,你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么?看来,圣人还是太高看你了。”

高力士一个劲的摇头叹息,为李适之的愚不可及感觉惋惜。

“官兵抓强盗”的游戏里面,一定会有两个立场绝对对立的人,即:官兵和强盗,那么这个故事才能继续讲下去。

既然银枪孝节军兵变成功,击败了数量远远多于他们的神策军,那么这支军队就已经是官兵了。说他们不是“官兵”的人,都会被他们砍死!

无论是谁,在兵变中站到他们对面的,都会自然而然的成为“强盗”。

换言之,如果没有“强盗”,那么“官兵”的人设,就立不住了,朝廷总不能公开说银枪孝节军是强盗吧?

一个旗帜鲜明,立场冲突的叙事里面,怎么能没有坏人呢?

所以,朝廷里面就必须得有一个够分量的人,扛下所有的黑锅,去当这个坏人。

这个人要么是皇帝,要么是右相。

总不能让基哥背锅吧?所以“坏人”就只能是李适之了。

这位前任右相至今看不透这一点,有此下场并不让人意外。

反倒是方重勇这个小年轻,从兵变到勤王,转换得异常丝滑,可谓是收放自如,举重若轻。

令人刮目相看。

此子才是深不可测啊!李适之这样的老人,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高力士心中默默点评了一番,此刻看向李适之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居然是这样……居然,这样的,可笑,可笑。”

李适之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后退,忽然朝着监牢的墙上猛撞了上去。

复盘兼求票

在复盘前,我必须解释一个概念,那就是“天宝杀局”。

如果不能理解这个概念,就没法理解我的写作意图,简而言之,剧情的主线走向就没法把握了。

只要是盛唐历史文,就避不开“天宝杀局”。所谓杀局,不仅是环境对主角的杀局,而且还是对于作者掌控剧情的杀局。

天宝政治脉络的核心,是以基哥、李林甫、杨玉环、杨国忠、安禄山和李亨这六个人串起来的,就好像是玩棒子老虎鸡一样,彼此之间有某些制衡关系。

但凡多加进去一个小变量,都会导致无法预知的恐怖结果。当然了,这里说的“恐怖”,是说主线剧情脱离作者掌控的恶果。

类似历史文车载斗量,就不举例了,懂的都懂。

这个天宝杀局的政治脉络,是令人窒息的。

无论是谁,哪怕他有天大的本事,在这个格局里面,也发挥不出实力来。

而对于写书的作者来说,这个政治脉络,无异于捆住手脚跟人打架。

那是不可能打得赢的。

如果主角出身官僚或者官宦之家,那就只能老老实实当舔狗,给李林甫和杨国忠提鞋子,然后不得不去站队,进入这个杀局里面搏命。

结局不可能比杨国忠更好。

如果主角出身草莽,那就只有去边镇投靠安禄山。但凡你去别的藩镇,很可能都活不到安史之乱,更别提平叛了。

王忠嗣都寄了,你不能说自己比王忠嗣更厉害,关系更硬吧?

如果主角出身皇子皇孙,李亨的例子在那里摆着,注定了憋屈要死,那大概不是网文读者能看得下去的。

以上这些的前提,是书的历史逻辑经得起读者推敲。

那些主角怎么作死都不会死的书,不在讨论范围。

就好比有人说我是量子身体,在水里淹不死,那么讨论他能憋气憋多久,就没什么意义了,一样的道理。

所以我是怎么做的呢?

你们应该也看到了,这就是这本书与众不同的地方。没有路,我尝试着走一条新路子出来。

最近的一波小高潮,其实也是算是某种“历史推演”,因为这件事发生的大环境,跟历史上的不一样了。

都说历史文,其实是最高层次的同人文,这里就很考验作者的历史功底。

但凡得意忘形的,能力欠佳的,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就难免会写出狗屎来。

我是一步步走过来的,对此深有体会。

因为这个历史逻辑推演这个东西不好驾驭,它需要很强的前后文逻辑联系。换言之,相当于是要在行文中说服读者,让读者感觉“哦,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读者能在生活中找到剧情的映射,反过来强化了文章的逻辑联系。

剧情是“假的”,但看起来,就好像走进了一条历史岔路一样,显得很真实。

这是看不见的写作功底。

很多读者都喜欢拿堆砌辞藻说事,说这个就是“文笔”。我只能呵呵两声,反正,人总是会长大的。等成长了,就明白了。

好,现在就从这个角度,去复盘一下近期八万字的剧情。

其实这波小高潮,只是从西域卷转到长安卷的一个转场而已,是承接了“游戏规则”的变化。

在西域,小方说一不二,丘八们可以横着走;回长安以后,做不到,处处都要受到打压。

所以小方为什么要利用银枪孝节军搞事情呢?

或者说,我写这一段,是为了塑造人物的哪些方面呢?

总结就是四个字“深谋远虑”。

小方如果从西域回到长安以后,才发现自己被打压了,那他完全是连基本的为官经验都欠缺。

简单的说,人设都崩了。

正因为小方考虑到一定会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所以才必须要搞点事情。

这是在展现统战价值。你有搞事情的能力,才会有盟友过来向你靠拢。

官场上没有谁会喜欢跟废物打交道。

所以即使没有白露之变,也会有别的,丘八们是一定会闹事的。

长安禁军里面有神策军和银枪孝节军,天无二日,只能有一个是核心,这是隐藏在水面下,没有点破的矛盾冲突。

银枪孝节军是在西域大放异彩,打得很猛,但是长安那些当官的没看见啊!

这样的例子,其实生活中遍地都是吧?比如说泾原兵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那还是安史之乱打满全场的功勋部队呢。

说白了,小方的目的,只是为了给基哥,以及长安的权贵们秀一秀肌肉而已。

是秀肌肉,不是让别人认为他是疯子,这里面,有一个手腕的问题。

很多无法理解的剧情,需要结合整本书的历史进程来看,这样就会特别好理解。

在小方心中,“建制派”路线,是一条死路。大唐下一位皇帝,是不可能正常继位的,这个无论发生什么,过程如何,结果都是定局。

所以,朝臣如何,中枢如何,文官如何想,不重要。现在就是混上个宰相都没用,丘八砍一刀就死了。

谁握着刀子,谁的刀子更快,谁就能在巨变来临的时候,掌握先机。

这是作为后来人“先知先觉”的隐形金手指。

简单的说,就是小方已经看到大唐这条船要沉了,开始准备救生船。但是其他那些人,包括李适之什么的,都还在争这艘船头等舱的位置。

基哥感觉银枪孝节军离开身边太久,施恩不够,所以要用权术手段,恩威并施解决。

李适之等朝臣,跟银枪孝节军没有打过交道,但是他们身后的关中世家大族,已经渗透到神策军里面了。打压银枪孝节军是必然。

再掺杂进去一些私人恩怨,让事情越来越离谱。

而小方,也是要向银枪孝节军的丘八们证明,他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老大。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博弈。

李适之是借势压人,基哥是借力打力,而小方则更干脆,直接掀桌子了!

为什么掀桌子,因为他要证明自己的“统战价值”!

你是不是死忠,没有那么重要,关键还是在于“能不能打”。

能打,你就是爷。历史上基哥知道安禄山准备谋反,依然让他压着西军,就是如此。

禁军本身就跟边军不是一个体系,是跟皇帝关系更近一步的军队,基哥的选择很少。这一波基哥心中确实是不爽的,但是他没有其他办法。

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就算要反攻倒算,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这里我就不剧透了。

白露之变,对于小方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政治财富,属于是立言立信。有这个标尺在,以后做什么,都会有丘八一呼百应,都会有人拉拢合作。

而打败了神策军,则争取到了禁军“首席”的位置。在秩序尚未崩坏之前,摄取了更多的政治筹码。

这些剧情,需要好好体会一下,不单纯是给你们看乐子,前后文联系很紧密。

最后,要掀桌子,也要有掀桌子的手段,以及善后的本事。